绝海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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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海囚笼
橘色的灯光从天花板垂下的水晶吊灯里漫出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暖昧的琥珀色。真皮沙发沿着墙壁围了半圈,坐垫上留着深陷的臀印,扶手上搁着喝了一半的威士忌杯,冰块早就化尽了。角落里那盆大叶青的叶片油亮得像涂过蜡,宽大的叶子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毯上深色的湿痕。墙上挂着一幅仿名画,画的是风暴中的大海,浪头掀得比桅杆还高,帆船在浪谷里倾斜成危险的角度。
长门被铁链吊在房间正中央。
两条铁链从天花板上的钢环里垂下来,扣住她手腕上的镣铐,把她整个人拉成一条绷紧的直线。军装上衣早就被剥走了,只剩一件被撕掉半边肩带的白色背心,下摆卷到肋骨上方,露出腰腹间一道道被绳索勒出的红痕。粉色热裤卡在胯骨上,金属扣环在灯光下闪了一闪。她脚尖勉强够到地毯,脚趾蜷起来又松开,反复几次,小腿肚的肌肉在颤抖中绷出清晰的线条。
身后那个白人军官扶着她的腰,每一次挺进都把她整个人往前推,铁链哗啦一响,她又荡回来。他喘着粗气,汗珠从下巴滴到她后背上,顺着脊柱的凹槽往下淌。长门咬紧牙关,牙关咬得太用力,腮帮子鼓起两道硬棱。可闷哼还是从齿缝里漏出来,混着一种她自己都厌恶的甜腻喘息。汗水糊了满脸,有几滴渗进眼角,蜇得她眯起眼睛。皮肤从脖颈到胸口泛着一层酡红,像被火烤过,又像喝醉了酒。
她盯着墙上那幅画。
大海。风暴。帆船在浪里挣扎。那是她本该在的地方。镇守府的泊位,出击的号令,深海的敌影,炮弹撕开海面的白色水墙。她本该站在舰桥上,海风灌满衣袖,陆奥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黑发被风吹起来,笑着喊她姐姐。她本该——
一股更深的顶入把她从画上撞开。她仰起头,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铁链跟着哗啦一响。身后的人加快了节奏,肉体拍击的声音又脆又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她告诫自己,不能软,不能垮。时机还没到。陆奥还在某个地方等着她。只要撑到那个时候——
“不行……那里……”
话从嘴里掉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声音又软又黏,尾音打着颤往上飘,像撒娇。她立刻咬住嘴唇,牙齿陷进下唇的肉里,尝到一丝铁锈味。可身体不听话。身体比嘴诚实得多。男根深深楔进最敏感的那一处时,她眼前白了一瞬,脚趾猛地绷直,脚背弓成一道弧,爱液顺着大腿内侧滑下去,在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翻起白眼,睫毛抖得厉害,呼吸全乱了套,胸口剧烈起伏,被背心裹住的硅制巨乳跟着晃荡,乳钉在布料下顶出小小的凸点。
“不行……那里……不行……”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碎,更软,像被人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的。说完她就闭上了嘴,死死咬住,可下一次撞击来的时候,闷哼还是从鼻腔里溢出来,哼得又长又腻。
十个白人军官围在四周看。
有的靠在沙发背上,有的坐在扶手上,有的干脆盘腿坐在地毯上端着酒杯。笑声此起彼伏,英语议论像火苗一样舔过来。一个秃顶的胖子指了指她绷紧的脚背,说了句什么,旁边几个人哄笑起来。另一个瘦高个儿举起酒杯朝她晃了晃,像在敬酒。他们看她的眼神跟看一匹赛马、一头斗牛差不多,品头论足,下注押宝,等着看她什么时候撑不住。
长门抬起头,用日语吼出来:“你们不觉得羞耻吗?还算是军人吗?”
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她瞪着最近的那个秃顶胖子,眼里的火几乎要烧出来。可他们听不懂。或者说,听懂了也不在乎。日式英语的腔调在他们耳朵里跟某种异国鸟叫差不多,倒是她怒视的眼神——那种被按在砧板上还要龇牙的狠劲——让他们更兴奋了。
秃顶胖子放下酒杯,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穿着一件敞开的军装衬衫,肚子把衬衫下摆撑得翘起来,毛茸茸的胸口挂着汗珠。他走到长门面前,伸手拽住她头发,把她的脸往上掰。金发大波浪从指缝里滑出去,又被他攥回来。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然后他解开裤扣,把粗大的鸡巴掏出来,抵到她嘴唇上。
雄性液体的气味冲进鼻腔,腥、咸、带着汗酸和某种说不清的膻味,像海水泡过的铁锈,又像放久了的生肉。长门的脑子嗡了一声。她本能地偏头,可头发被攥着,偏不开。嘴唇被龟头顶得陷进去,那东西又烫又硬,在她唇缝间蹭来蹭去,蹭得她唇上湿淋淋一片。
她动摇了几秒。
几秒里她什么都想了。陆奥。镇守府。金刚那张笑嘻嘻的脸。可几秒之后,嘴巴松了。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松的。也许是因为身后那根还在捅,捅得她浑身发软;也许是因为缺氧,脑子转不动;也许只是因为嘴唇被蹭得太久了,肌肉自己就卸了劲。总之嘴巴一张,那根东西就突刺进来,直直顶到舌根。
唾液被挤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她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舌头本能地往后缩,可缩无可缩,只能贴着那根东西的下缘。秃顶胖子扶着她的后脑勺开始抽送,不深,但每一下都顶到喉咙口,把她的话全堵回去。她没法思考了。喉咙被撑开的胀痛、鼻子里灌满的气味、身后还在继续的贯穿,所有东西搅成一团,在脑子里转成一片空白。
身后那根突然捅得更猛了。扶着她腰的军官低吼了一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胯下按,铁链哗啦作响。长门的身体猛地一弓,喉咙里同时被两根东西塞满——嘴里一根,身后一根——她连呜咽都发不出来,只能从鼻子里挤出细细的气音。缺氧让眼前发黑,身体却烫得厉害,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睫毛上,又顺着脸颊滑到嘴角,混进唾液里。爱液飞溅出来,溅在身后军官的小腹上,又滴到地毯上,深色的湿痕越洇越大。
秃顶胖子抽送了一会儿,退出来,自己撸了两把,射在她脸上。白的浊液挂在她睫毛上、鼻梁上、嘴唇上,慢慢往下淌。她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像风箱,眼睛却还盯着墙上那幅画。画上的浪头还是那么高,帆船还是那么斜。她眨了一下眼,浊液糊住视线,画模糊成一片深蓝。
“下一个。”秃顶胖子系上裤扣,朝沙发那边挥了挥手。
又一个人站起来,解着皮带扣走过来。长门闭上眼睛,又睁开。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只是暂时的。陆奥还在等她。她得活着,得撑住。可当第二根东西抵到唇边的时候,她的嘴唇已经自己微微张开了。
快感阀门
第二根东西抵到唇边时,长门的嘴唇已经自己张开了。
她意识到的瞬间,舌根泛起一阵酸苦。那根东西比前一个略细,但更硬,龟头棱角分明地刮过上颚,像一把温热的钝刀。她没有再犹豫,也没有再命令自己张嘴,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舌头软软地贴上去,沿着柱身侧面的筋络蹭了两下。头顶传来一声满意的笑,英语的,含含糊糊,她听不懂,也不想去听。
身后那根没停。从方才起就一直保持着同一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楔到最深处,把她整个人往前顶,胸前的硅制乳房随着冲撞在铁链之间晃荡,乳钉扯着皮肉,一阵一阵地刺疼。痛和快感掺在一起,分不清谁先谁后,只知道沿着脊柱往上窜,窜到后脑勺就炸开一团白。她鼻子里哼出一声,比之前软了,软得她自己都陌生。
嘴里那根开始抽送。男人扶着她的下巴,拇指按在她嘴角,把她的脸往自己胯下摁,节奏和身后那根渐渐合上了拍。两根东西一前一后,像约好了似的,她夹在中间被推来搡去,铁链哗啦哗啦响个不停,细碎的金属摩擦声刮着耳膜,刺耳得让人想捂耳朵,可两只手都被吊在头顶,动不了。
嘴里那根突然加快了。男人闷哼一声,整根捅到最里面,龟头抵着喉咙口停了两秒,然后射了。一股一股的,又浓又烫,直接灌进食道。长门本能地想躲,可下巴被牢牢扣着,后脑勺也被另一只手压住,退无可退。她只能咽。第一口没控制好,呛了一下,浊液从鼻腔里返出来一点,酸辣地烧着鼻黏膜。第二口学乖了,喉咙自己动了一下,咕咚一声吞下去。第三口、第四口,她已经数不清了,只觉得喉咙深处滑腻腻的,像吞了一大口温热的生蛋清。
男人退出去的时候,带出一串黏丝,挂在她下唇上,又慢慢滴到胸口。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笑着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两下,像拍一条听话的狗。那两下不重,可掌心落在天灵盖上的闷响比什么都清楚,把她从刚才那片空白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长门猛地摇头,干呕了一声,胃里翻上来一股腥气,又被她硬压回去。她咳了两下,嘴里全是那股味道,铁锈似的,又带着点漂白粉的涩。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咽了多少,那些东西现在就在她身体里面,顺着食道滑进胃里,被胃酸泡着,分解着,变成她的一部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恶心感就从胃底往上涌,顶得她眼眶发酸。她咬住牙,腮帮子绷得死紧,硬是把干呕压成了一声闷哼。
铁链又响了。身后那个军官换了姿势,把她一条腿从地上捞起来,架在自己腰侧,插得更深了。长门的身子往旁边歪,全靠手腕上的链子吊着才没栽下去。这个角度进得又重又准,每一下都碾过内壁某处软肉,碾得她小腹一阵一阵地抽。她仰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又长又软,尾音颤颤的,自己听了都脸红。
“你看她。”沙发那边有人说了句英语,语气像在点评一匹马。接着是笑声,酒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长门听不太懂,但那个调子她太熟了,带着居高临下的打量,像在估一件东西的成色。
又换人了。身后那个拔出去的时候,她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坠,铁链勒进手腕的皮肉里,疼得她嘶了一声。还没站稳,第三个人就从正面贴上来,把她另一条腿也架起来,两根铁链并在一只手里攥着,她整个人悬了空,全靠两根链子和男人的手臂撑着。这个姿势进得更深,她低下头能看见自己小腹上有一道浅浅的凸起,随着抽送一鼓一瘪。乳钉被那人叼在嘴里,牙齿轻轻磨着,又疼又麻,她腰眼一酸,爱液顺着大腿内侧淌下来,滴到那人膝盖上。
她发现自己又在喘了。那种喘法她控制不住,从嗓子眼里自己往外钻,一声接一声,和抽送的节奏严丝合缝。她咬住下唇,咬得发白,可鼻子里的气音还是漏出来,细细的,带着点湿意。她恨那个声音。可身体不听她的。身体烫得厉害,皮肤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胸口,像被人从里面点了火。快感一层一层叠上来,叠到某个临界点的时候,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清晰得可怕:就这样吧。就顺着来吧。反正只是暂时的。
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吓了一跳。可吓归吓,身体已经顺着那个念头滑下去了。阴道一阵一阵地绞紧,绞得那人骂了句粗话,把她往胯下摁得更狠。长门的眼前白了。是真的白了,视野里只剩一片晃眼的光,墙上那幅画、沙发上的男人、头顶的铁钩,全化在光里。她翻起白眼,舌头从齿间探出来一点,口水混着没咽干净的精液从嘴角淌下来,拉成一条透明的丝,滴在锁骨窝里。鼻腔里呼出的气又急又碎,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像哭,又像笑。
高潮过了大概十几秒她才缓过来。视野里那片白慢慢退潮,先回来的是声音,铁链的哗啦声、男人粗重的呼吸声、酒杯碰响的声音。然后是气味,汗、酒、精液、还有她自己身上那股甜腻的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那人从她身体里退出去,拍了拍她的脸,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耳朵里嗡嗡的。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大腿内侧亮晶晶的一片,地毯上又多了几摊深色的印子。手腕被铁链磨破了皮,红红的一圈,渗着血丝。她忽然觉得冷,汗湿透了,被房间里的冷气一吹,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下一个。”沙发那边又有人说了话。
长门抬起头。她看见还有四五个人坐在那儿,有的端着酒杯,有的在解扣子。他们不急,一个个慢慢来,像在吃一顿不赶时间的晚餐。她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刚被押进这间屋子的时候,自己说过什么。她说你们不觉得羞耻吗,还算是军人吗。那时候她还有力气喊。现在她连喊的念头都提不起来了。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目光越过那些男人的肩膀,落在墙上那幅画上。浪头还是那么高,帆船还是那么斜。她盯着看了两秒,在心里对自己说:暂时的。只是暂时的。等他们松懈了,等铁链松了,她就挣开,把陆奥救出来,一起回镇守府,把金刚那个内鬼揪出来。她要把这些白人一个个送上军事法庭,让他们也尝尝被吊起来的滋味。
她在心里把这段话念了三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第四个人已经走到她面前了,皮带扣叮当一声解开,那根东西弹出来,差点打在她下巴上。她偏了一下头,可链子被人一拽,又转回来。那人没急着塞进来,先拿龟头在她脸上蹭了两下,从颧骨蹭到嘴角,留下一道湿痕。
长门看着那根东西,嘴唇动了动。她本想说句硬气话,日语也好,英语也好,哪怕骂一句都行。可嘴唇动完,吐出来的是一声叹气。然后她低下头,自己凑上去,张开嘴含住了。动作比前两次都熟练。舌头卷上去的时候,她甚至尝出这个人比前面几个干净些,没什么汗味,只有肥皂的碱香。
她一边含,一边在心里接着念:暂时的。暂时的。可念到一半,她忽然记不清自己刚才念到第几遍了。
叛徒的微笑
那声音从沙发方向飘过来,轻飘飘的,像在午后茶会上评价一块烤得过火的司康饼。
“真是粗鲁的行为啊。”
长门嘴里还含着东西,没法立刻抬头。她先看见面前那个男人的肚子抖了一下,然后才听见他骂骂咧咧地退开半步,湿漉漉的阴茎从她唇间滑出去,带出一截亮晶晶的唾液丝。她偏过头,拿肩膀蹭了一下嘴角,这才顺着声音望过去。
沙发正中间,那个肥胖的白人主席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红棕色的长发披在肩头,穿一件剪裁利落的英式军装外套,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里面丝质衬衫的尖角。她翘着腿坐在真皮沙发扶手上,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拍子,脸上挂着那种在镇守府走廊里碰见谁都乐呵呵打招呼的笑容。
长门的瞳孔缩了一下。
金刚。
“哎呀,别这么看着我嘛。”金刚歪了歪头,红棕色的发卷从肩头滑下来一绺,她伸手把它别到耳后,动作慢条斯理,“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这个叛徒怎么敢出现在我面前’,对吧?其实我本来不想来的,但听说你今晚状态特别好,就忍不住过来瞧瞧。”
她说日语,带着那股夸张的、刻意模仿英国上流社会的腔调,尾音往上挑,像在唱歌。但长门听得出,那些卷舌音底下压着萨摩地方那种硬邦邦的调子,只是被藏得很深。
“你……”长门的嗓子被撑得发哑,喉咙里还残留着精液的腥味,她咽了一口唾沫才把话挤出来,“你从一开始就——”
“从很早开始。”金刚点点头,毫不避讳,“比你想象的早得多。你记不记得去年秋天那次出击?就是雾岛在返航途中主机故障那次。其实不是主机故障,是我把她那条航线的坐标提前发了出去。”她抿了一口酒,咂了咂嘴,“可惜那回只沉了驱逐舰,雾岛命大,被拖回去了。不过没关系,后面还有的是机会。”
长门的手腕在铁链里攥紧了,磨破的皮被扯得生疼。她记得那次。她记得雾岛回来的时候浑身是油污,甲板歪斜,水兵们用缆绳把舰体绑在拖船上,雾岛本人趴在舷边吐得昏天黑地。她当时还亲自去码头接了,拍着雾岛的背说辛苦了。
“比叡呢?”长门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比叡啊……”金刚把酒杯搁在膝盖上,用指尖转着杯脚,“比叡那次比较可惜。我本来只想让她受点伤,拖回去修两个月,我好腾出手来安排下一批。结果深海那边打得太准了,直接命中弹药库。”她叹了口气,脸上居然真的露出一丝惋惜,“比叡人挺好的,每次我装傻说错话她都帮我圆场。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她沉了,上面也不会那么快批下来新船体,我也拿不到那笔情报费。”
长门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比叡沉没那天镇守府的警报响了一整夜,陆奥穿着睡衣跑进她房间,抱着她的胳膊发抖,说姐姐你听说了吗比叡姐她……她当时怎么说的?她说别怕,姐姐在,姐姐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
她睁开眼,盯着金刚的脸。那张脸上还是挂着笑,嘴角弯得恰到好处,眼睛亮亮的,像在跟老战友叙旧。
“你从英国回来之后就开始了吧。”长门说。
“差不多。”金刚耸了耸肩,“留英那几年,俱乐部的人找上我,开价很公道。一开始只是些小情报,哪条航线最近有深海活动,哪个时间段巡逻有漏洞。后来他们问我要不要玩个大的,我就把整条出击序列的调度表给他们复印了一份。”她顿了顿,歪头想了想,“哦对了,你那次被伏击,也是我报的信。你们出港之后,我算好了时间,把你们编队的转向点发给了俱乐部,他们再转给深海那边。说实话,深海打你打得很费劲,你皮太厚了,换了别人早沉了。”
长门没说话。她记得那天,记得炮弹从侧面砸过来的时候她正在指挥损管,记得舰桥剧烈摇晃,记得她喊金刚的名字问右翼情况怎么样,通讯频道里一片杂音。然后就是背后那一下,像被人拿铁锤砸在后腰上,她整个人扑出去,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拖网里了。
“背后那一枪。”长门的声音很平,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打的。”金刚承认得干脆,“近距离,三联装主炮,瞄准你的动力舱。本来想打弹药库的,但你转向了,只打穿了推进轴。”她举起酒杯,朝长门遥遥一敬,“你命硬,我认。”
长门盯着她。房间里那些白人军官好像对两个日本舰娘用日语交谈没什么兴趣,肥胖主席正跟旁边一个秃顶少校低声说着什么,秃顶少校一边听一边点头,眼睛还黏在长门胸口。长门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金刚脸上。
“陆奥呢。”
金刚的笑容没变,但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陆奥啊。”她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陆奥现在挺好的。俱乐部那边对她挺满意,她比你听话,不怎么闹。就是老哭,一哭就喊姐姐,喊得那些会员都有点烦了。上个月有个新来的中校嫌她吵,把她转手给了另一个分部。现在在哪儿我不太清楚,反正有人照看着。”
长门的手指在铁链里曲起来,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陆奥的头发,长长的,黑得像墨,每天早上都要她帮忙梳。陆奥手笨,自己梳总是打结,梳着梳着就撒娇说姐姐你来嘛。
“你想怎么样。”长门说。
“我想怎么样?”金刚终于从扶手上滑下来,军靴踩在地毯上没声音,她走到长门面前,仰起头看被吊着的长门。金刚比她矮半个头,但此刻仰着脸笑的模样,倒像她才是居高临下的那个。“我不怎么样啊。我就是来看看你。顺便告诉你一声,别打什么歪主意。”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长门腰侧那道还没完全褪去的鞭痕。
“你心里那点小算盘,我猜得到。暂时服从,等他们松懈,挣开链子,跑出去,救陆奥,回镇守府举报我。”金刚一根一根数着,数完了自己先笑出声来,“长门,你连自己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吧?这地方在地图上不存在的,你跑出去也是大海,游都游不回去。”
“总会有船经过。”
“有船经过也不会停。这片海域的航线我熟,我调过的。商船绕道,巡逻艇三天来一次,来也是俱乐部的船。”金刚收回手,退后一步,抱着胳膊打量她,“就算你真跑回去了,你以为镇守府还认你?你身上这些……”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长门现在的模样,“你觉得那些老古董提督会听一个金发碧眼、满身纹身的洋妞说‘金刚是内鬼’?他们只会把你当俱乐部放回来的宣传品,关起来研究。”
长门咬住了下唇。
金刚说的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根一根往她心里楔。她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每次念头冒出来就被她硬压回去。现在金刚当面替她把话挑明了,那些她不敢细想的漏洞全摊在眼前。
“所以呢。”长门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
“所以你就乖乖待着。”金刚的语气终于沉下来,那股夸张的英国腔褪了,露出底下硬邦邦的萨摩口音,“俱乐部的人虽然粗鲁,但至少讲利益。你配合,他们就让你好过。你不配合——”她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长门的眼睛,“你知不知道舰娘解体是什么流程?”
长门没答。
“我见过一次。”金刚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们把舰娘的核心从龙骨里抽出来,放在台子上,接上电,一点一点加电压。核心会叫,跟人声一模一样。他们会问问题,核心答不上来就再加一档。最后核心烧穿,舰娘就没了,连尸首都没有。俱乐部那边已经掌握这门技术了,只是还没量产。但你要真把他们惹毛了,他们不介意拿你当试验品。”
长门盯着她,胸口起伏得厉害。铁链被她挣得哗啦响,磨破的手腕渗出血珠,顺着小臂往下淌。
“你在吓我。”
“我在教你。”金刚伸手,替她把垂到脸前的金发别到耳后,动作像姐姐照顾妹妹,“长门,你是个聪明人,就是太硬了。硬的人活不长。你看我,软了这么多年,不挺好?上面给我资源,俱乐部给我钱,姊妹舰们虽然沉了几个,但活下来的都过得不错。榛名现在在横须贺开酒吧,生意好得很。雾岛调去后方当教官了,清闲。她们不知道我的事,我也不打算让她们知道。大家都开心。”
“陆奥不开心。”长门说。
金刚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拍。
“陆奥……”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下去,“陆奥是例外。她运气不好,被分到那些人手里。我管不了那么多。”
“你管得了。”长门盯着她,“你刚才说俱乐部讲利益。你把陆奥弄出来,我可以替你瞒着榛名和雾岛,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继续做你的内鬼,我带着陆奥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金刚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红棕色的卷发跟着晃。
“长门啊长门,”她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你到现在还在跟我谈条件?你看看你自己,吊在铁链上,底下还在滴别人的东西,你拿什么跟我谈?”
她退后两步,重新端起那副明媚的笑脸,对沙发那边扬了扬手,用英语说了句什么。肥胖主席哈哈笑起来,冲她举了举酒杯。
金刚回头看了长门一眼,日语说得又轻又快:“好好想想我刚才的话。解体流程那个,我不是编的。你要是想通了,让主席给我递个话,我再来跟你聊。要是想不通……”她耸了耸肩,没把话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军靴踩在地毯上还是没声音,红棕色的发卷在橘色灯光底下亮得像一团火。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对了,陆奥上个月托人给我带了句话。她说她记得你给她梳头,让你别担心她。”金刚的声音飘过来,轻飘飘的,跟进来时一样,“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想了想还是说一声。毕竟你们姐妹一场。”
门关上了。
长门吊在那里,铁链还在轻微地晃。房间里那些白人军官又开始走动,有人把酒杯搁下,有人解开皮带。肥胖主席从沙发上站起来,一边走一边把军装外套脱了扔给旁边的少校,露出底下圆滚滚的肚子和毛茸茸的胸口。
长门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渗血的红印子。
陆奥记得她给她梳头。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她对自己说:暂时的。还是暂时的。但这句话念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空落落的,像一口井打到底了还没见水。
肥胖主席走到她面前,拿手指勾起她的下巴。她没躲,也没咬,就那么让他抬着,蓝眼睛空空的,望着他身后那幅画。浪头还是那么高,帆船还是那么斜,画的边角上有一小块颜色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墙皮。
“下一个。”沙发那边又有人说了话。
长门把目光从画上收回来,看着面前这个肥胖的男人,嘴唇动了动。她本想说句什么,可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慢慢弯下腰,把脸凑过去。
肮脏条件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那种安静很奇怪,像一群人等着什么信号。长门听见身后有打火机啪地响了一声,然后是烟草烧起来的焦味混着酒气飘过来。肥胖主席的手指还勾着她下巴,指腹上的汗毛蹭得她皮肤发痒。她没动,也没把目光挪开,就那么仰着头看他,蓝眼睛里头空荡荡的,可嘴角绷得很紧。
主席说了句什么,旁边一个瘦高个的少校跟着笑起来,走过来伸手在她乳房上拍了一下,像拍西瓜似的听响。硅制的触感在掌心里弹了弹,少校回头冲同伙挑了挑眉毛,说了个词,满屋子人又笑。长门听懂了那个词的意思,胃里翻了一下,可她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她只是把下巴从主席手指上挪开,偏过头,看着墙角那盆大叶青。叶子绿得发假,叶尖上积了一层薄灰,大概好几天没人浇过了。
门突然又开了。
金刚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红棕色的发卷从肩膀前面垂下来一绺。她没进来,就靠在门框上,歪着头往里看了一圈,然后笑了。
“主席先生,借我两分钟。”她用英语说的,语速很快,带着那种惯常的轻佻劲儿。肥胖主席耸了耸肩,退开半步,顺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把——拍的是金刚。金刚也不躲,反而朝他挤了挤眼,然后朝长门走过来。
军靴踩在地毯上还是没声音。她走到长门跟前站定,两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铁链勒出的红印子和湿漉漉的大腿根上各停了一拍。
“我回去想了想,”金刚开口,用的是日语,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个能听见,“刚才光说了解体,没说条件。这不合适,做生意嘛,总得把条款摆清楚。”
长门没吭声。
“条件很简单。”金刚伸出一根手指,“不许抵抗。从今天起,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让你摆什么姿势你就摆什么姿势。不许咬,不许踢,不许骂——骂了他们也听不懂,但你那个表情太吓人,把新来的少尉都吓软了,这不好。”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
“不许再提什么举报、什么回镇守府。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要是在别人面前说漏了嘴,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陆奥那边我可就兜不住了。”
长门听到“陆奥”两个字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金刚看得清清楚楚,嘴角翘了翘。
“说完了?”长门问。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里还残留着上一轮的东西,咽口唾沫都带着腥味。
“说完了。”
“我要见陆奥。”
金刚歪了歪头,那副明媚的笑脸忽然收了一半,露出底下一点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好笑的神色。她盯着长门看了好几秒,然后噗地笑出来,笑得肩膀直抖,红棕色的卷发跟着晃。
“长门啊长门,”她拿手背蹭了蹭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把睫毛膏晕开一小块,“我刚才说那么多,你听进去几个字?不许抵抗,不许提举报,你倒好,张嘴就跟我谈条件。”
“我要见陆奥。”长门又说了一遍。铁链跟着她身体前倾的动作哗啦响了一串。她手腕上那道红印子被链环磨破了皮,渗出的血珠凝成一小颗,挂在铁锈上,看着像颗暗红色的珠子。
“你拿什么见?”金刚收了笑,脸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长门的鼻尖。她身上有股红茶混着柑橘的味儿,和这房间里的精液味、酒味、汗味搅在一起,说不出的怪。“你吊在这儿,身上连块布都没有,底下还在滴东西,你跟我说你要见陆奥?你拿这副样子去见她?让她看看她姐姐现在是什么货色?”
长门没躲。她盯着金刚的眼睛,那双碧蓝的眼珠子在橘色灯光底下显得格外浅,像两块化了一半的冰。她张了张嘴,嘴唇上干裂的口子扯了一下,渗出点血丝。
“你怕了。”
金刚挑了挑眉。“我怕什么?”
“你怕我真见了陆奥。”长门的声音还是很哑,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怕她跟我说什么,你怕她告诉我这几个月你都干了什么,你怕我知道得太多,回头坏了你的事。”
金刚的笑容僵了一瞬。就那么一瞬,长门看得清清楚楚——她嘴角的弧度没变,可眼睛底下的肌肉绷紧了,像一根弦被人拧了一下。
“你把她送走了,”长门接着说,铁链又响了一声,她身体往前压,金刚下意识退了半步,“送到别的会员手里。你怕我见她,怕我们姐妹对口径,怕我知道你拿她换了什么。”
“够了。”金刚的声音忽然沉下来。
“不够。”长门咧开嘴,牙缝里还带着上一轮没漱干净的东西,可那个笑让金刚把两只手从胸前放了下来。“你听好了,金刚。你让我不抵抗,行,我暂时不抵抗。你让我不提举报,行,我暂时不提。可你要是拿陆奥来要挟我,你信不信我让你什么都捞不着?”
她顿了顿,铁链哗啦一响,整个人往前一倾,金刚这回退了整整一步。
“你见过西夏王妃怎么伺候铁木真的吧?”长门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铁木真灭西夏,西夏王妃献身伺候,半夜趁他睡着咬断了他那根东西。铁木真死了,西夏王妃也没活成,可西夏人记了她几百年。”
房间里那些白人军官听不懂日语,可金刚听得懂。她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嘴角往下压了压,红棕色的眉毛拧起来。
“你在威胁我?”
“我在跟你谈条件。”长门把腰直回去,铁链松松地垂下来,她手腕上的血珠子啪嗒掉在地毯上,洇开一个暗红的小点。“你让我不抵抗,可以。你让这帮东西随便玩,可以。可你得让我见陆奥。你让我见她一面,跟她说几句话,确认她活着,确认她好好的。你答应这个,我就老老实实配合你。你不答应——”
她停了一下,舔了舔嘴唇上裂开的口子,血锈味在舌尖上化开。
“你不答应,我就让下一个爬上来的东西记住,什么叫BIG七。”
金刚没说话。她站在那儿,两手垂在身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长门注意到她右手的手指在微微蜷曲,一松一紧的,像在捏什么东西。房间那头肥胖主席喊了句什么,金刚没回头,抬起左手摆了摆,示意再等会儿。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金刚忽然重新堆起笑来。那个笑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假的,这回的笑是那种底下藏着事儿的假,嘴角弯着,眼睛却没怎么动。
“行啊长门,”她退后一步,两手一拍,声音又轻快起来,“你有种。都吊成这样了还有心思跟我讲古。铁木真,亏你想得出来。”
她转过身,朝沙发那边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这回有了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的。走到主席跟前,她弯下腰凑到他耳朵边说了几句英语。长门听见几个词,什么“配合”“同意”“条件”,别的没听清。
肥胖主席先是一愣,然后脸上那块横肉慢慢舒展开,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他站起来,冲长门这边举了举酒杯,说了句什么,满屋子白人军官跟着哄笑起来。笑声里夹着几声口哨,有人从沙发上站起来,有人把皮带扣重新系上又解开,十来双眼睛齐刷刷钉在长门身上。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那些眼睛里头全是欲,现在欲还在,可欲底下多了点别的东西。像看一匹还没驯服的马,知道它烈,知道它可能会尥蹶子,可正因为这样才更想骑上去试试。
长门被那些目光看得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低下头,看着地毯上自己刚才滴的那点血,暗红色已经渗进羊毛纤维里,变得黑乎乎的。
金刚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仰着脸看她——金刚比她矮半个头,得仰着。
“谈成了。”金刚说,日语,声音轻快得像在报天气,“主席先生同意你每周见陆奥一次,每次十分钟,我在场。作为交换,你得配合——配合所有人,任何要求,任何时间。还有,不许再提举报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提。你答应这两条,我就安排。”
长门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下头。铁链跟着响了一声。
“好。”
金刚笑了,这回笑得挺真,嘴角咧到露出后槽牙。她往前凑了一步,踮起脚,把嘴凑到长门耳朵边。长门闻到那股红茶混柑橘的味儿猛地浓起来,热乎乎地喷在耳廓上。
“我绝对会让你后悔的。”
声音很轻,轻得长门差点以为是幻觉。可那个腔调不对——刚才还是那副夸张的、拖着尾音的英国腔,这一句忽然变得规整起来,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尾音收得干净利落,带着一股萨摩地方特有的硬邦邦的调子。长门在镇守府听过这个腔调,金刚跟姊妹舰打电话急眼了的时候会冒出来一两句,可从没这么完整地说过一整句。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金刚已经退开了,脸上又是那副明媚的笑,冲她摆了摆手。
“好好表现啊,长门。”她转身朝门口走,军靴踩在地毯上又没了声音,“下周这个点儿,我带你去看陆奥。你要是表现不好——”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耸了耸肩,“那我也没办法。”
门关上了。
长门吊在原地,耳朵里还嗡嗡的。那句萨摩腔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她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后悔?后悔什么?她都已经答应条件了,还能怎么后悔?
肥胖主席已经走过来了,这回他没急着动手,先绕着她转了一圈,像看牲口似的上下打量。走到她背后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不重,可那种随意劲儿比使劲打还让人难受——就像拍自己家养的什么玩意儿,拍完了还跟旁边人说了句什么,周围又是一阵笑。
长门闭上眼。她对自己说:暂时的。见陆奥是第一步,见了面才能知道她关在哪儿、什么情况、有没有机会递消息出去。只要能递出消息,镇守府那边就还有希望。她得忍。
主席从背后贴上来,毛茸茸的胸口蹭着她后背,那根东西抵在她腰窝上,热烘烘的。她没躲,也没绷紧,就那么站着,铁链松松地垂着。她心里头一遍一遍地念:BIG七,BIG七,你是BIG七的首舰,你不能垮。
可当那根东西从后面顶进来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从牙缝里漏了一声闷哼。主席满意地哼了哼,开始动。长门把额头抵在自己被吊起来的手臂上,咬住下嘴唇,不让自己出声。她盯着地毯上那块洇开的血点子,看着它被晃动的阴影一遍一遍地盖住又露出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金刚刚才说“每周见一次”——她说的是“每周”,可主席答应的是“每周”吗?她没听见主席亲口说这个词。金刚用英语跟主席说的是什么,她没全听懂。
长门睁开眼,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被铁链磨出来的红印子,心里头忽然沉了一下。
她可能又被金刚摆了一道。
空头承诺
长门没让自己沉在那股发沉的念头里太久。她太清楚在这种地方发呆意味着什么,那些男人最擅长的就是趁你走神的工夫把什么东西塞进你嘴里或者身体里,等你回过神来,连恶心都来不及。她把目光从地毯上的血点子上移开,抬起头,正好对上主席那张泛着油光的脸。他刚办完事,汗还没落,胸口那片毛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冲她咧嘴一笑,伸手又拍了拍她的脸颊,这回用了点力气,拍得她脑袋往旁边偏了一下。
“别急。”长门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哑,嗓子眼里还带着刚才憋回去的那股劲儿。她咽了口唾沫,尽量让语调平稳,“金刚说好的,每周让我见陆奥。今天不算,这周还没过完,你们什么时候安排?”
她用的是英语。这个词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她心里拧了一下,可她没工夫计较这个。她得把话问清楚。
主席歪了歪头,像听见了什么可笑的事。旁边一个瘦高个儿军官正从冰桶里捞啤酒,闻言也扭过头来,跟主席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那笑声不大,可满屋子的人都跟着看过来,一个坐在沙发扶手上的年轻军官还吹了声口哨。
“她说的是那个日本妞?”瘦高个儿用拇指朝门外比了比,问主席。
主席耸了耸肩,拿过一条毛巾擦了把脸,顺手把毛巾搭在长门肩膀上,好像她是个放东西的架子。“那是她跟金刚的约定。”他拽了拽长门后脑勺的头发,把她的脸往上抬了抬,“跟我们没关系。金刚把人送到这儿来,剩下的事归我们管。你要见谁,找金刚去,别跟我们说。”
长门盯着他,指甲掐进掌心里。“金刚说你们会安排。”
“金刚说的事多了。”主席松开她的头发,绕到侧面,伸手在她额头上敲了两下,不轻不重,像敲一扇没关严的门,“你个蠢货。金刚拿你换了好处,你还真以为她替你打算?你是战利品,明白吗?战利品没有资格谈条件。”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金刚那娘们儿精得很,她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算好的。你还真信她?”
长门没理那个声音。她盯着主席,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那你们到底让不让我见陆奥?”
主席脸上的笑收了一点,露出那种被问烦了的不耐。他伸手捏住长门的下巴,把她的脸扭向旁边那群男人。“你看看这些人。他们排着队等着肏你,你问他们让不让你见妹妹?你猜他们怎么想?”
一个秃顶的胖军官端着杯子走过来,杯子里是威士忌,他喝了一口,低头看了看长门被铁链吊着的手臂,伸手在她腋下挠了一把。长门猛地一缩,铁链哗啦响。秃顶哈哈笑了,对主席说:“这妞还当自己是来谈判的。”
“我们肏你就是恩赐。”主席把她的脸扭回来,凑近了,那股酒气和汗味混在一起扑到她鼻子里,“你搞清楚自己的位置。你是我们的东西,东西没有资格提要求。你想见陆奥?行啊,你让金刚来跟我们说。她要是愿意拿东西来换,我们兴许考虑考虑。”
长门觉得自己像是一脚踩进了水里,水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往下沉的份儿。她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可主席已经松开她走开了,一边走一边解皮带,嘴里嘟囔着“别浪费时间了”。旁边那个瘦高个儿凑上来,手从她腰侧滑下去,一路摸到腿根,低头在她耳边说:“你要是乖一点,把我们都伺候舒服了,我们心情好,说不定跟金刚提一嘴。你要是不乖——”他停了一下,手指头在她大腿内侧拧了一把,“那你连这扇门都出不去,别说见你妹妹了。”
长门闭上眼,把到嘴边的骂咽了回去。她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金刚跟她谈条件的时候说得明明白白,每周一次,现在这帮人翻脸就不认。她早该想到的,金刚那种人说的话,能有一半是真的就不错了。可她当时没有别的选择,她只能信。她赌的是这些人至少还要点脸,至少还讲个规矩。现在看来,她赌输了。
瘦高个儿没给她太多时间想。他招呼了两个同伴过来,三个人一起把长门从吊钩上解下来,铁链没松,还缠在她手腕上,可总算能动了。长门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旁边的人一把捞住胳膊架了起来。她这才发现自己脚底下发麻,被吊了那么久,血液循环都不通了。
“给她换身衣服。”主席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端着酒杯看他们忙活,“那身军装看着就烦。”
有人从角落的柜子里翻出东西扔过来。一件白色背心,一条粉色热裤,料子薄得透光,拿在手里跟没拿差不多。长门被两个人按着把身上的军装扒了,那身衣服早就皱得不成样子,扣子也掉了好几颗,被人团成一团扔到墙角。白色背心套上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领口开得极低,布料贴在身上,胸前的轮廓清清楚楚,那两个环儿顶在薄薄的棉布底下,凸出两个硬邦邦的点儿。粉色热裤更短,裤脚堪堪卡在腿根,稍微一动就往上跑。
没有内衣。她张了张嘴,可话还没出口,旁边的人已经推着她往屋子中间走了。
“过来。”主席朝她勾了勾手指头,跟叫狗似的。
长门走过去,步子有点晃。她告诉自己这是暂时的,可“暂时”这个词现在听起来越来越轻,越来越站不住脚。她走到主席面前站定,主席伸手把她往下一按,她膝盖弯了弯,跪在了地毯上。地毯的毛扎着她膝盖,有点痒。
主席把裤子褪到膝盖,那根东西半硬不硬地垂着,上面还带着刚才办事留下的湿痕。他拿它拍了拍长门的脸,拍了两下,然后往后一靠。“用胸。你那两团东西不就是干这个用的?”
长门没动。她跪在那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或坐或站端着酒杯看热闹的男人。他们都在等,等她照做,等她把自己那点残存的自尊再碾碎一层。
瘦高个儿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伸手从后面推了她肩膀一把。“听见没有?快点。”
长门低下头,伸手托住自己的胸。那两团东西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里,硅胶填出来的弧度硬邦邦的,跟真的肉不一样,捏起来有点弹,可没有那种软劲儿。她把它们往中间挤了挤,俯下身,把它们夹在主席那根东西两侧。皮肤贴着皮肤,她感觉到那玩意儿在她胸缝里跳了一下,然后慢慢胀起来。主席哼了一声,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勺往下压了压,她只好把腰弯得更低,胸夹得更紧。
“动啊。”主席说。
长门开始上下蹭。硅胶的胸贴着那根东西来回磨,起初还有点涩,蹭了几下之后,顶端渗出来的透明液体抹在了她胸口,滑溜溜的,动起来顺畅多了。那液体蹭在她皮肤上凉丝丝的,可她的脸烧得厉害。她低着头,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只好盯着主席肚子上那圈肥肉,看着它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啧,你这胸倒是好用。”主席把杯子搁在扶手上,两只手都空出来,一只手按着她后脑勺,另一只手伸过来捏住她一边胸,使劲攥了攥,“就是硬了点,跟假的似的。”他哈哈笑了两声,“哦对,本来就是假的。”
旁边一阵哄笑。长门咬着后槽牙,没吭声。她手底下动作没停,那根东西在她胸缝里越胀越大,顶端一下一下地顶到她的下巴。她得把下巴抬起来一点才不至于让它戳到嘴唇上。
“张嘴。”主席忽然说。
长门顿了一下。她看着那根东西从她胸口冒出来的头部,上面亮晶晶地裹着一层她自己的体温。她犹豫了不到一秒,后面就有人拿脚尖踢了踢她的小腿。“让你张嘴。”
她把嘴张开。主席腰往上一挺,那根东西顺着她胸口的缝往上滑,从她张开的嘴里捅了进去。她含住它,嘴唇箍着,舌头被压得往后退。主席开始往上顶,幅度越来越大,她的胸被撞得晃来晃去,那两枚环儿在薄背心上蹭得沙沙响。她用手按住自己的胸两侧,把它们挤得更紧,好让那根东西不至于滑出去。嘴里那股咸腥味越来越重,她知道快了。
主席喘了两声粗气,猛地把她的头按下去,腰往上顶得老高。长门感觉到嘴里那股热流冲进来,一股接一股,她本能地想吐,可后脑勺被死死按着,退不了。她只好咽。第一口下去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那股黏糊糊的东西顺着嗓子眼滑下去,稠得跟浆糊似的。她咽了第二口,第三口,舌头底下还积着一些,顺着嘴角往外淌,滴在她胸口上,跟刚才蹭出来的液体混在一起。
主席终于松了手,往沙发上一瘫,长长地吐了口气。长门跪在那儿,低着头,嘴还半张着,嘴角挂着一条白浊的丝。她伸手用手背抹了一下,可抹不干净,那玩意儿黏在手上也黏在脸上。
然后她感觉到那股东西了。胃里热了一下,从肚子深处泛上来一阵暖融融的舒坦,跟泡热水澡泡到浑身发软那种感觉差不多,从胸口一直漫到四肢。她心里头有个声音在说:这是奖赏。你做得对,你让他满意了,所以给你这个。她甚至觉得脑子轻了一点,刚才那些堵在嗓子眼里的硬块被这股暖意化开了一些。
紧跟着另一个声音就骂起来了。你疯了吗?你被这帮人灌了一嘴精液,你还觉得舒服?长门你他妈的还是人吗?那是欧米鬼畜的玩意儿,你咽下去了还觉得舒坦?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把那股暖意往下压。可压不太住。那股热劲儿还在她肚子里转,像喝了口烧酒似的,从胃往四肢散。她跪在那儿,肩膀微微发抖,分不清是气的还是怕的。
瘦高个儿已经绕到她背后来了,手从她腰后面伸过来,顺着热裤的腰口往里摸。长门身子一僵,可没躲。她脑子里那个骂自己的声音还在响,可另一个声音更小、更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说的是:你已经做了这么多了,再多一点又怎么样。
她没理那个声音。她盯着地毯上自己膝盖压出来的两个浅坑,心里头一遍一遍地数:BIG七,BIG七。可数着数着,那个词忽然变得有点陌生了,像一颗含在嘴里化得太快的糖,还没尝出味儿就没了。
改装之名
那天夜里她没被送回原来的舱室。
长门被两个男人架着胳膊拖过一条铺着灰绿色地毯的走廊,脚趾在毯面上蹭出沙沙的声响。她浑身发软,膝盖打不直,刚才那一通折腾把她骨头缝里的力气都榨干了。胃里还残留着那股暖融融的劲儿,像揣了个小火炉,让她既恶心又没法否认那点舒坦。她咬着后槽牙,把注意力放在数走廊两侧的门上,一扇、两扇、三扇,记路,得记路。
门牌上没有数字,只有一块块空白的金属片。拖她的人拐了三个弯,最后把她推进一间没有窗的舱室,铁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合上。
房间不大,一张窄床,一个洗手池,墙角搁着个塑料盆。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响,白光刺得她眯起眼。长门撑着床沿坐起来,先摸了摸自己的脸,没缺什么,又低头看身上,白背心和粉热裤还在,只是背心下摆被扯得歪了,露出一截腰。她把背心拽正,掌心按在胸口,感觉到硅胶假体硬邦邦地撑着皮肉,跟真胸完全两码事。手指摸索到乳头上那枚银环,凉冰冰的,一碰就带起一阵刺疼。
她闭上眼,开始回忆走廊的走向。从那个铺地毯的大厅出来,先往左,再往右,过了三道门,然后——
门锁响了。
进来的是那个瘦高个儿,后头跟着一个她没见过的矮胖男人。矮胖子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往床上一撂,拉链一扯,里头叮叮当当全是金属器械。长门脊背绷直了,屁股往床里头挪了挪。
“别紧张,小婊子。”瘦高个儿咧嘴笑,露出一排烟渍牙,“今晚不操你。今晚给你做保养。”
矮胖子从包里掏出个电推子,按下开关,嗡的一声。长门还没反应过来,瘦高个儿已经一把薅住她头发,把她脑袋摁在床板上。电推子贴上她头顶的时候她浑身一激灵,那种震动直接钻进颅骨,震得她牙根发酸。黑色的长发一缕一缕往下掉,落在她肩膀上,落在那件白背心上,像烧焦的稻草。她闭着眼,指甲抠着床单,听见自己头发被剃断的咔嚓声,一下一下,跟割草似的。
推子从头顶推到后脑,又从左边推到右边。矮胖子干活很利索,没一会儿她脑袋就轻了大半。瘦高个儿松开手,捏着她下巴把她的脸转来转去看了看,啧了一声:“底子还行,就是太日本了。棱角太硬,得磨。”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一管东西,挤了点凉膏抹在她鬓角和后颈。长门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抹上去的地方火辣辣地烧,像抹了辣椒油。她想伸手去擦,被瘦高个儿一巴掌拍开:“别动,脱毛膏,给你把发根烧干净,好贴假发。”
假发。长门胃里一沉。她低头看床上散落的黑发,那些头发跟了她二十多年,是长门型战舰的舰装拟态,是她身份的一部分。现在它们像死蛇一样堆在床单上,被矮胖子用扫帚一呼啦全扫进了垃圾桶。
“你们要干什么?”她嗓子发紧,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说了,保养。”瘦高个儿从包里又掏出一顶假发,金灿灿的,大波浪卷,发尾齐腰。他往长门头上一扣,左右端详了一下,咧嘴乐了,“操,真他妈像洋马。再把你脸修修,胸再搞大点,拉出去谁认得你是日本船?”
长门盯着他手里那顶假发,金发在日光灯下反着塑料似的光泽。她忽然想起陆奥,想起妹妹那头黑亮柔软的长发,想起陆奥给她梳头时手指穿过发丝的触感。她喉头堵了一下,把涌上来的东西咽回去。
“我不是洋马。”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我是大日本帝国海军战舰长门。你们这群欧米鬼畜,别想把我——”
瘦高个儿拿电推子的把儿敲了她脑门一下,不重,但脆响。她额头火辣辣地疼。
“你他妈现在就是个洞。”矮胖子终于开口了,声音瓮声瓮气的,“我们让你当洞你就当洞,让你当马你就当马。还战舰呢,你舰炮呢?你装甲呢?你现在浑身上下就这对假奶值钱,老实点还能少遭罪。”
长门没再说话。她攥着床单,看着矮胖子从包里掏出针管和一小瓶药水,用牙咬开瓶盖,把药抽进针筒。针头朝上推了推,滋出一小股水线。
“这什么?”她问。
“激素。让你奶子再大一圈,屁股再翘点。还有肤色,晒灯太慢,打针快,两针下去你就是小麦色。”矮胖子用酒精棉在她胳膊上擦了擦,“别动,扎歪了得重来。”
针头刺进去的时候长门把脸别开了。药水推进去凉飕飕的,顺着手臂的血管往上走,走到胸口的时候她感觉乳房里一阵胀痛,硅胶假体好像被什么东西往外顶着,皮肤绷得发痒。她低头看,乳沟那块确实比刚才鼓了一点,背心的领口被撑得更开。乳钉被绷紧的皮肉扯着,又疼又麻。
瘦高个儿在旁边看热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喷雾瓶,对着她胸口噗噗喷了两下。一股甜腻的香水味散开,像烂熟的水蜜桃混着香草精。长门屏住呼吸,可那味儿已经钻进鼻腔了,黏在喉咙口,甜得发苦。
“这玩意儿能让你体温高半度,味儿散得更快。”瘦高个儿把喷雾瓶扔回包里,“男人闻了就想干你,你最好习惯。”
矮胖子收了针管,又掏出个小盒子,里头是几枚银耳钉。他拿酒精棉在长门耳垂上蹭了蹭,针尖对准耳垂上的旧孔扎了进去。长门吃痛,偏了一下头,矮胖子揪着她耳垂把耳钉拧紧,又拿起第二枚。左右耳各扎了三枚,从耳垂一路排到耳廓软骨,最后那枚扎在软骨上的时候长门没忍住哼了一声,眼泪差点冒出来。
“行了。”矮胖子退后两步看了看她,满意地点点头,“金发、耳钉、大奶,明天再给你修鼻子和下巴,做个双眼皮。眼睛颜色得等他们拿主意,说是要绿的,像那个什么——美国电影明星。”
“玛丽莲·梦露。”瘦高个儿接话,“不过梦露没她这大骨架。她这身板,出道拍片肯定卖。绿卡一办,名字一改,凯瑟琳,怎么样?凯西,顺口。”
两人哈哈笑起来。长门坐在床上,金发假发歪在脑袋上,耳垂火辣辣地跳,胸口又胀又甜,整个人像被裹进一层不属于自己的皮囊里。她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刚才从床单上抓下来的棉线。她慢慢攥起拳头。
“我是日本军舰。”她说,声音不高,但稳,“我不会委身戎狄,不会出卖肉体给你们这群——”
瘦高个儿没等她说完,一把揪住她假发的前额部分往下一扯,她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扑,脸撞在他胯上。他裤裆里那根东西已经硬邦邦地顶着布料了,隔着军裤都能感觉到热度和形状。
“你卖不卖的,谁问你意见了?”他解开裤扣,把鸡巴掏出来,龟头戳在她嘴唇上,“张嘴。今晚你让老子爽了,明天手术给你少切两块骨头。你不张嘴,明天让你疼着上手术台,你自己掂量。”
长门闻着那股腥臊味,嘴唇抿着。她脑子里飞快地算:反抗的代价是什么,服从的代价又是什么。陆奥还在他们手里,她得活着,得见到陆奥,得把妹妹带出去。她想起金刚临走时那句萨摩口音——我绝对会让你后悔的。后悔什么?后悔没早点听话?还是后悔答应得太痛快?
龟头在她嘴唇上蹭来蹭去,前列腺液抹了她一嘴。瘦高个儿不耐烦了,捏住她鼻子。她憋了十几秒,脸涨得通红,最后嘴巴还是张开了。鸡巴捅进来的时候直接顶到嗓子眼,她干呕了一声,眼泪涌出来把视线糊成一片。
“对喽。”瘦高个儿舒服地叹了口气,开始抽送,“好好吃。你那张脸修完了肯定好看,到时候让你去给主席口活,主席一高兴,说不定真给你办绿卡。”
长门闭着眼,腮帮子被撑得发酸。她尽量放松喉咙,让那根东西进出得顺一点,免得把自己捅得太难受。瘦高个儿抽了没几下就嫌她不够主动,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舌头动动,别跟死鱼似的。你以前不是挺会伺候的吗?”
她舌头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卷起来,贴着茎身底下那条筋来回舔。瘦高个儿嘶了一声,腰往前顶得更深。她尝到自己嘴里泛出来的苦味,还有那股甜腻的香水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怪味道。
矮胖子在旁边没闲着,伸手从她背心底下摸进去,捏着她乳房揉。硅胶假体硬邦邦的,他捏了两把就没了兴致,改去掐她乳头上的环。长门疼得腰一弹,喉咙里夹紧了,瘦高个儿爽得直抽气。
“哎你说,”矮胖子一边掐她乳环一边跟瘦高个儿聊天,“她这脸修完了,眼睛变绿的,再晒黑点,走出去谁认得出来?到时候让她穿比基尼站俱乐部大厅里接客,会员肯定抢着点。”
“那必须的。”瘦高个儿喘着粗气,抽送速度加快了,“金发大波浪、大奶子大屁股、绿眼睛,标准美国艳星配置。名字我都想好了,凯瑟琳·长门,艺名凯西。广告词就写‘原日本海军BIG七,现役美国骚货’,保准火。”
长门把鸡巴吐出来,嘴角挂着口水,仰头瞪着他们。金发假发歪到一边,露出底下剃得青白的头皮,那模样又狼狈又滑稽,可她眼神没散。
“我是日本军舰。”她嗓子哑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长门型一号舰。我不会改名字,不会办绿卡,不会给你们当——”
瘦高个儿揪着她假发把她脑袋按回去,鸡巴重新捅进她嘴里,这次捅得又深又急,直接顶到喉咙最里头。长门被噎得直翻白眼,手指抓着床沿,指甲盖都泛了白。
“你他妈说一次我捅深一寸。”瘦高个儿一边顶一边骂,“日本军舰?你现在就是个美国鸡巴套子。等明天手术做完,你连自己叫什么都得重新学。还长门呢,凯西,听见没?凯——西——”
他每说一个音节就狠狠顶一下。长门趴在那儿,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她感觉到喉咙里那根东西胀大了,血管突突跳着,知道他要射了。她想躲,可后脑勺被死死按着,退无可退。
热流冲进来的时候她闭着眼咽了。一股接一股,浓得呛嗓子,她咽不及,有些从鼻子里返出来,酸得她眼泪直淌。瘦高个儿射完了还不拔出来,在她嘴里又蹭了两下才抽出去,龟头上还挂着丝。
长门趴在床沿咳了半天,把呛进气管里的东西咳出来一些,剩下的都咽下去了。她拿手背擦嘴,擦了两下就停了,手背上全是混着口水的白浊,越擦越脏。
矮胖子在旁边看得直乐,从帆布包里摸出个拍立得来,对着她咔嚓拍了一张。相纸吐出来,他甩了甩递到长门眼前:“看看,挺上相的。等手术完再拍一组,给你寄回镇守府去,让那帮日本船看看她们的大姐现在什么样。”
长门看着相纸上那个金发凌乱、嘴角挂白、眼神发直的自己。她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那是谁。胸口那股甜腻的香水味又往上涌,混着嘴里没散干净的腥味,她胃里一阵翻腾,差点真吐出来。
可那股暖意又来了。从肚子深处慢慢泛上来,跟刚才一样,温温吞吞地泡着她的五脏六腑,好像在说:你做得对,你咽下去了,你让他们高兴了,所以给你这个。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去顶那股暖意。可这次顶不太住了,那股热劲儿在她身体里转了一圈,把四肢都泡软了,连攥拳的力气都散了几分。
她趴在床沿,金发假发遮住了半张脸。脑子里那个骂自己的声音还在响,可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她听见矮胖子在跟瘦高个儿商量明天手术先动哪儿,听见他们说什么“颧骨削一点”“鼻梁垫高”“下巴拉长”,那些词飘进耳朵里,像隔着一层水。
“……眼睛得等主席签字,说是要那种浅碧蓝的,跟海水似的。”
“行,那就先把脸骨做了。对了,她那个妹妹呢?还关在B区?”
长门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她没抬头,可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B区。主席说先留着,等她这边改造完了,让她妹妹过来看看,说是‘姐妹重逢’有助于心理建设。”
“操,主席真会玩。让她妹妹看她这副洋马样,那丫头不得疯?”
“疯不疯的,反正都是洞。行了,走吧,明天还得早起。”
铁门咣当一声关上,灯管还在嗡嗡响。长门趴在那儿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翻过身,仰面躺在窄床上。金发假发歪在枕头旁边,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剃得光溜溜的头皮,又摸了摸耳垂上那三枚火辣辣的耳钉。
B区。她记住了。明天手术,后天,大后天,只要她还能动,她就得找到B区去。陆奥在等她。
她闭上眼,那股甜腻的香水味从胸口往上蒸,裹着她往一片暖融融的黑暗里沉。她拼命想着陆奥的脸,想着妹妹用日语喊她“姐姐”的声音,用那个声音把自己往下坠,别沉进那片暖里头去。
可那片暖太厚了,跟棉被似的裹着她。她攥着床单的手慢慢松开了。
肉便器日常
长门是被一阵拍门声吵醒的。
铁门被人从外面踹了两脚,咣咣的闷响在狭小的房间里撞来撞去。她猛地睁开眼,视线里先是一片金灿灿的乱发——假发在睡觉时蹭歪了,大波浪卷搭了满脸——然后才看见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只塑料托盘,上面搁着半块干面包和一杯凉水。托盘边沿还压了一张纸条,潦草的英文写着“吃完来C室”。
她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才把上面的单词一个一个拼出来。认字这件事现在变得很奇怪,那些字母的形状她分明记得自己以前是不认得的,可现在一眼扫过去,意思就自动往脑子里钻,赶都赶不走。她伸手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指甲掐进纸团,然后撑着床沿坐起来。
头还有点昏。昨晚那股暖意虽然退了,可四肢还是发软,跟泡了热水澡泡久了似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白背心皱巴巴地卷到胸口以上,粉色热裤被扯歪了,露出一截腰和半边胯骨。她伸手把背心往下拽,布料刚盖住乳尖就又被那对沉甸甸的乳房撑得往上缩。这具身体改完之后就没法好好穿衣服了,她试过把背心下摆塞进热裤腰里,塞不住,一走动就崩出来。
她抓起面包咬了两口,干得噎嗓子,就着凉水灌下去。水有股铁锈味,杯子底上还沉着几粒白渣。她把剩下的面包全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把假发往头上扣,手指胡乱扒拉了两下,让卷发别挡眼睛。耳垂上的三枚耳钉蹭过指腹,火辣辣地疼了一下。
C室在走廊尽头。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聚了七八个男人,有的坐在折叠椅上抽烟,有的靠在墙边翻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还有个矮胖子蹲在角落的冰柜前翻东西,屁股撅得老高。房间正中央摆了一张皮面长凳,凳脚用螺栓固定在地板上,旁边立着一盏工作灯,灯泡瓦数大得刺眼。长门一进门,所有人的视线都转过来了。
“来了来了,金丝猫来了。”抽烟那个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靴尖碾灭,“快点,今天上午还有两拨人要来参观,主席说了,得让客人看看货色。”
长门站在门口没动。她认得说话这人——昨晚就是他把她的头按在枕头里,一边动一边问她“喜不喜欢”。她攥了攥拳头,掌心里那张揉成团的纸条硌着指节。
“过来。”那人拍了拍皮面长凳,“自己趴上去,别磨蹭。”
她走过去,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走到长凳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张凳子。皮面上有刮痕,还有几块颜色深浅不一的污渍,闻着有股消毒水和别的什么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深吸了口气,把膝盖挪上去,胸口贴着皮面趴好。工作灯的热量烤着她后颈,金发底下开始冒汗。
“把背心脱了。”矮胖子从冰柜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哗啦响,“快点,今天要拍一套的。”
长门直起上身,把白背心从头上拽下来。布料离开皮肤的时候带起一阵凉意,可紧接着工作灯的热浪就扑上来了,烤得她胸口发紧。那对隆过的乳房垂着,炮弹似的坠在胸前,硅胶的触感硬邦邦的,跟底下自己的皮肉之间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乳晕上那圈新打的乳钉在灯光下反着银光,左右乳房外侧各有一块星形印记,是前天用模板喷上去的,边缘已经有点糊了。
矮胖子从塑料袋里掏出个相机,镜头盖咬在嘴里,含含糊糊地指挥:“翻过来,仰面。”
她翻了个身,后背硌着皮面,乳房朝上摊着。矮胖子凑过来,伸手把她左边的乳钉拧了拧,长门倒抽了口气,那东西连着乳晕上的肉,拧一下整片胸都跟着抽。矮胖子嘿嘿笑着退开,举起相机咔嚓咔嚓按了两下,闪光灯晃得她眼前发白。
“行了,拍完了。”矮胖子把相机往桌上一搁,“干活吧。”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瘦高个儿,长门记得他——昨晚就是他跟矮胖子商量手术的事。瘦高个儿把军裤拉链扯下来,鸡巴掏出来的时候半硬着,他拿龟头蹭了蹭长门右边的乳钉,蹭了两下就硬了。
“夹住。”他说。
长门撑着手肘坐起来一点,伸手托住自己右边的乳房,往中间一挤。硅胶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硬邦邦的,像托着两团塞了棉花又灌了胶的皮囊。她把这团硬肉往中间并拢,把瘦高个儿的鸡巴裹进乳沟里。硅胶表面滑,鸡巴也滑,她得使劲往中间压才能夹住。
“操,这手感。”瘦高个儿仰起头,喉结滚了一下,“比真奶子硬多了,跟操橡胶似的。”
长门没吭声。她托着乳房上下动起来,从根到尖,让鸡巴在两团硬肉中间抽插。硅胶皮面跟鸡巴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吱声,混着瘦高个儿粗重的呼吸。她做这个已经不需要想了,手自己就会动——往上推的时候稍微松一点,让龟头从乳沟上头露出来,往下拉的时候压紧,把整根裹住。这动作她做了太多遍,多到肌肉自己就记住了,根本不用脑子指挥。
她低着头,视线正好落在自己胸口。金发从肩头垂下来,发梢扫过乳沟里的鸡巴。那根东西在她两团硬肉中间进进出出,龟头涨得发紫,马眼上渗出的透明液体蹭在她乳沟上,把硅胶表面涂得亮晶晶的。她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忽然冒出个不相干的念头——以前在镇守府的时候,她每天早上都要擦炮管,用沾了油的布条一圈一圈地擦,擦到炮管发亮为止。擦炮管的手法是上下推拉,跟现在这个动作一模一样。
这念头让她胃里抽了一下。她赶紧把眼睛别开,盯着瘦高个儿身后的墙。墙上贴了一张海报,上面印着个金发女人,穿着比基尼,胸脯大得离谱。海报底下有一行英文,她没仔细看,但知道那是在说某种啤酒。
“抬头。”瘦高个儿拍了拍她的头顶,“看着我说。”
她抬起头。瘦高个儿脸上那种笑她见过——嘴角歪着,眼睛眯着,鼻孔张着,整张脸都在使劲,跟憋尿似的。她忽然想起在中国派遣军那边见过同样的笑。那是在南京城外的一个村子里,几个陆军马鹿围着个吓瘫了的姑娘,脸上挂的就是这种表情。她那时候站在炮塔上远远看着,没下去管——上头有令,不许干涉陆军的事。她记得自己当时把望远镜放下了,转头去看江面,江面上漂着几块木板和一件蓝布褂子。后来她跟自己说,那是共荣圈必须付的代价。
现在她看着瘦高个儿脸上同样的笑,忽然觉得那套说法从来没成立过。代价是别人付的,笑是同一批人在笑。
“想什么呢?”瘦高个儿又拍了她一下,“手别停。”
她低下头继续动。这回她加快了速度,两只手把乳房往中间压得更紧,上下套弄的幅度也拉大了,从只裹住龟头到整根吞进去再吐出来。硅胶表面被磨得发烫,她自己的汗从胸口往下淌,流进乳沟里跟那些透明液体混在一起,滑得几乎夹不住了。她得用下巴抵住胸口,拿下巴帮忙卡着,不让乳房从鸡巴上滑脱。
矮胖子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她背后,手从后面伸过来,捏住她左边的乳钉拧了半圈。长门闷哼了一声,腰不自觉地塌下去,屁股往后撅了一下。矮胖子嘿嘿笑着,手指头勾着乳钉往外拽,把整只乳房扯得变了形。
“硬得挺快啊。”矮胖子说,“这奶头一拧就立起来,天生就是给人玩的。”
长门咬住下嘴唇。她知道自己乳头硬了——从刚才被拧第一下的时候就硬了,乳钉周围的皮肤绷得发紧,连带着小腹深处也跟着抽。这种感觉她至今没弄明白,明明脑子里在骂,在恨,可身体该热还是热,该软还是软,跟脑子各管各的。昨晚她躺在窄床上想了半宿,想找出个说法来解释这件事,想到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这具身体已经不是她的了,是别人改出来专门干这个用的,所以它怎么反应都跟她没关系。
可这说法糊弄不了人。身体是她的,感觉也是她的,热是她自己在热,软也是她自己软。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两样东西捏到一块儿去。
“我要射了。”瘦高个儿忽然说,声音紧得像勒了根绳,“张嘴等着。”
他猛地往前一顶,两只手按住长门的后脑勺往下压。长门来不及反应,下巴被从胸口扯开,乳房从鸡巴上滑脱,龟头戳在她嘴唇上。她下意识张开嘴,那根东西就直直捅了进来,顶到上颚又滑向喉咙口。瘦高个儿腰往前一送,龟头卡进她嗓子眼里,然后就开始射了。
第一股精液打在她舌根上,量大得惊人,热乎乎的一团直接往喉咙里灌。她本能地咽了一口,粘稠的液体挂在食道壁上往下滑,又腥又咸,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甜。第二股紧跟着来了,这回她没来得及咽,精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胸口那两团硬肉上。瘦高个儿射了四五股才停下来,拔出来的时候龟头上还挂着丝,他随手往长门脸上蹭了蹭,把最后那点白浊抹在她脸颊上。
“咽干净。”矮胖子在后面说,“别浪费。”
长门闭上嘴,把嘴里剩的那点精液全咽了下去。喉咙里那股味道半天散不掉,她拿手背蹭了蹭嘴角,手背上也沾着白浊,索性伸舌头舔了。舔的时候她看见瘦高个儿已经退到一边,正拿纸巾擦鸡巴,脸上那副笑还没收干净。
那股暖意又来了。从胃里往上蒸,温温吞吞的,跟昨晚一样。她攥了攥拳头,这回连掐掌心的力气都使不上——指甲还没掐进去,手自己就松开了。暖意在她身体里转了一圈,把刚才被工作灯烤出来的汗都烘得凉丝丝的,跟三伏天喝了口冰水似的舒服。她骂了自己一句,可那骂声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行了,下一个。”矮胖子拍了拍手,“主席那边来人了,说要看看改造进度。金丝猫,把背心穿上,去走廊上站好。”
长门从皮面长凳上下来,膝盖有点打颤。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白背心往头上套,布料蹭过乳钉的时候又疼了一下。穿好背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背心紧贴着胸口,湿了一大片,贴着皮肤的地方能看见乳钉的轮廓顶出来。粉色热裤的裤腰被刚才那么一折腾又往下滑了一截,她伸手拽了拽,拽不动,裤腰卡在胯骨上,露出小半截屁股。
她跟着矮胖子出了C室,走廊里的灯管比房间里暗,忽明忽灭的。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听见前面有人说话,说的是英语,口音很重,不是俱乐部里那帮人的调调。她放慢脚步,侧了侧耳朵。
“……主席说先不急着动眼睛,等下周拍卖会完了再定。先把身子调教好,能接客了再说。”
“她那个妹妹呢?也上拍卖?”
“那个先留着。主席的意思是,等姐姐这边彻底改完了,让妹妹过来看一次。看完了再决定是拆开卖还是一起卖。”
长门停住了。矮胖子在前面回头催她,她迈开步子跟上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攥着背心下摆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半开着,里面透出灯光和说笑声。她走过去的时候听见有人在里面喊:“让她进来,让主席看看货。”
门推开了。长门站在门口,金发大波浪垂在肩上,白背心湿透了贴着胸口,粉色热裤歪在胯上。她抬起眼,看见房间正中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白军装的大块头,手里夹着雪茄,正眯着眼睛上下打量她。
她挺直了背,下巴微微抬起来。这是她唯一还能做到的事了。
金刚的账本
走廊尽头的灯管闪了两下,彻底暗了一瞬,再亮起来的时候,金刚已经把雪茄灰弹进了沙发扶手上的铜制烟灰缸里。她没有穿军装,今天是一身猩红色的连衣裙,领口开得极低,锁骨下方那片白得发亮的皮肤在灯光下像涂了一层釉。红棕色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艳丽。她翘着二郎腿,一只高跟鞋挂在脚尖上晃晃悠悠,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听起来像是哪出伦敦西区音乐剧里的选段。
房间里除了她,只有两个男人。一个瘦得像麻秆,制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正靠在墙边翻一叠文件;另一个矮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账本和几支削好的铅笔,正低头往格子里填数字。金刚哼到高音处还特意拿指尖在膝盖上敲了敲拍子,然后才把高跟鞋重新穿好,站起身来。
“那么,”她开口,一口标准得近乎夸张的英国腔,每一个辅音都咬得清清楚楚,“陆奥那边,准备好了没有?”
矮胖子抬起头,铅笔夹在指缝里转了个圈:“眼罩已经戴上了。一个电话就能送到准备好的房间,五分钟的事。”
“眼罩。”金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弯起来。她走到办公桌前,指尖在账本边缘轻轻一划,“规矩就是规矩,谈好的条件就得兑现。这一点,你们主席倒是比我想象的靠谱。”
“契约精神嘛。”矮胖子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那种谈生意时才会有的轻快,“我们白种人做生意,说一不二。你给我们送来了这么好的货,我们当然要让你看到诚意。”
金刚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短又亮,像玻璃杯碰在一起。她没有接话,只是偏过头去看墙上挂着的那幅地图——太平洋战场形势图,上头用红蓝铅笔标注着舰队部署,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圆圈挤成一团。她的目光在某个坐标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来。
“我听说,”她慢悠悠地开口,从手包里摸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你们的国内配给又缩了。这个月黄油减了多少?四盎司?还是六盎司?”
矮胖子的脸色变了变,铅笔在账本上戳出一个黑点。“你怎么知道——”
“做生意的,总得知道主顾家里什么情况嘛。”金刚点上烟,吸了一口,把烟雾往天花板上送,“老百姓吃不上黄油,前线的兵连肉罐头都限量,可总得有个地方让他们觉得日子还过得下去。所以你们抓了我们的舰娘,关在这地方,让军官们来‘放松’。照片拍下来,录像录下来,回去在俱乐部里一放,大伙儿一看——哦,原来我们还能这样对待日本人,日子再苦也值了。是不是?”
瘦高个儿把文件往桌上一摔:“你说话注意点。”
“我说错了吗?”金刚歪了歪头,红唇间吐出一缕烟,“你们管这叫‘鼓舞士气’。我们那边管这叫‘卖肉’。不过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账本——你手里那本,记的是舰娘的数量和租金吧?我看看。”她不等矮胖子反应,已经把账本抽了过来,翻了两页,嘴里啧啧有声,“长门这一栏,改造费用这么高?隆胸、染发、脸骨重塑、皮肤漂白,还加了个什么‘语言重置程序’?你们还真舍得下本钱。”
“那是主席亲自批的。”矮胖子伸手想把账本拿回来,金刚已经合上推给了他。
“批得好。长门这条船,底子好,改造完了确实能卖大价钱。不过我提醒你们一句——”她俯下身,两手撑在桌沿,红裙领口垂下来,露出大片胸脯,可她的眼神冷得像冰,“合同上写的是‘租借’,不是‘买断’。你们怎么调教她我不管,可要是把她弄坏了、弄残了,或者弄死了,尾款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主席签的字,白纸黑字。”
矮胖子咽了口唾沫:“我们心里有数。”
“有数就好。”金刚直起身,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对了,陆奥那边,我提个建议——你们让她看姐姐可以,但别让她靠太近。眼罩摘得太早,万一她喊出什么不该喊的话,长门那边——”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里还没彻底改完呢。英国人说得好,别把马车搁在马前头。”
“那你说什么时候摘?”
“等长门自己开口叫凯瑟琳的时候。”金刚往门口走去,高跟鞋在大红地毯上踩出一串闷响,“她哪天用英语做自我介绍,哪天你们就可以让妹妹看她了。到时候姐姐认不出妹妹,妹妹认不出姐姐,那才叫好戏。”
她拉开门,走廊里那盏坏掉的灯又闪了一下。金刚跨出门槛,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晃眼:“哦对了,你们那个主席,昨天在电话里跟我抱怨说国内舆论越来越难压。你帮我带句话——下次大选之前,我保证再给他送三条船。价钱嘛,好商量。”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像医院和旧仓库的结合体。金刚脸上的笑容收得干干净净,嘴角放平,眼睛里的光泽也暗下来。她沿着走廊往东侧走,经过C室的时候脚步没停,只偏了偏头,隔着那扇厚重的铁门听了一耳朵。里面没什么动静,大概那帮人已经散了。
再往前是D区,专门给“待展示品”准备的化妆间。门上挂着一块塑料牌子,写着“陆奥——准备中”。金刚推开门,看见陆奥坐在镜子前面,眼睛上蒙着一条黑布,黑发被人草草梳过披在肩上,身上套着一条白色连衣裙,样式朴素得像女学生。旁边站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往陆奥嘴唇上抹口红。
“涂厚点,”金刚靠在门框上说,“她妹妹嘴唇薄,厚涂显得精神。”
白大褂女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涂。陆奥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她虽然看不见,但耳朵动了动,头微微偏向门口的方向。
“是……谁?”
金刚没答话,走过去绕到陆奥背后,两手搭在她肩上。陆奥整个人绷紧了,肩膀往上缩,可金刚的力气大得多,十根手指牢牢扣住她的肩头,指腹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的颤抖。
“你姐姐让我来看看你。”金刚用日语说,声音温温柔柔的,萨摩口音从嗓子眼里滑出来,软得像鹿儿岛的芋烧酒,“她说她很好,让你别担心。”
陆奥的嘴唇抖了抖,口红涂歪了一点。“你骗人。姐姐不会说这种话。姐姐只会说——‘等着我,陆奥,我一定带你出去’。”
金刚哈哈大笑,笑得肩膀直抖,可她的手一点没松。“行行行,你了解你姐姐。”她弯下腰,凑到陆奥耳边,热气喷在耳廓上,“那我换个说法——你姐姐现在忙着呢,忙着伺候一屋子白人老爷。等她伺候完了,说不定能抽空来见你一面。”
陆奥猛地扭头,黑布底下什么都看不见,可她朝着声音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擦过金刚的脸颊,落在镜子上。金刚拿指尖蹭了蹭脸,看了看那点湿痕,笑容一点没减。
“有精神,好。”她松开手,退后两步,“保持住,你姐姐就喜欢你这样的。”
她转身出了门,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陆奥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白大褂女人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别乱动,口红涂到了嘴角外面。陆奥咬着嘴唇,把一声呜咽硬生生咽了回去。
金刚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通往地面的铁门。外头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海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她站在台阶上,从手包里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大和?是我。”她换回了平常那种懒洋洋的腔调,“长门那边进度不错,再过两周应该就能接客了。你那边怎么样……嗯,嗯,行,我知道了。对了,你帮我查一下,俱乐部上个月从横滨港拉走的那批货里头,有没有人截留了我们的份额……对,就是红茶。我怀疑有人手脚不干净。”
她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看天。太平洋的天空蓝得发白,一丝云都没有,远处港湾里有几艘灰色的运输船正在卸货。金刚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哼起刚才在房间里哼的那支曲子,旋律轻快,跟这地方一点都不搭。
她沿着水泥路往码头方向走,路过一排仓库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仓库门口堆着几只木箱,箱板上印着“大日本帝国海军”的字样,封条已经被撬开了,里头露出半截舰炮的零件。金刚蹲下来看了看,伸手摸了摸炮管上的锈迹,嘴里啧了一声。
“好东西都当废铁卖。”她站起来拍拍手,自言自语,“等哪天你们明白舰娘值多少钱了,哭都来不及。”
她继续往前走,红裙子在风里猎猎作响。路过仓库拐角的时候,她瞥见两个穿便衣的男人正往一辆卡车上搬箱子,箱子上贴着红十字标志,可搬起来的时候里头叮叮当当响,明显不是药品。金刚多看了两眼,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脸上没露出任何表情。
走到码头边上,她靠着系缆桩站了一会儿,看几个水兵在给一艘驱逐舰刷漆。漆是灰蓝色的,刷得潦草,底下的旧漆皮翘起来都没铲干净。金刚看了一阵,摇摇头,转身往回走。
她心里有一本账,比矮胖子桌上那本厚得多。长门改造花了多少钱、陆奥能卖什么价、俱乐部欠她多少条船的抽成、大和那边能分多少红利,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可这些数字底下还压着一层东西——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大和。那就是长门这个人本身。
金刚见过太多舰娘被送进这种地方之后的样子,哭的、闹的、寻死的、疯掉的,什么样都有。可长门不一样。长门到现在还觉得自己能回去,还觉得服从只是暂时的,还觉得总有一天能带着陆奥走出这扇门。金刚最想看的就是那一天——长门发现门根本不存在的时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她推开侧门重新走进建筑里,走廊的灯管还是忽明忽灭的,霉味和消毒水味还是那么冲。金刚一边走一边把手机放回手包,脚步轻快得像在自家花园里散步。经过C室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里头又有了动静——男士们的笑声、椅子拖地的声响,还有矮胖子拍手喊“下一个”的嗓门。
金刚没停步,径直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矮胖子还在对着账本发愁,见她回来抬了抬眉毛。
“落了一样东西。”金刚走到沙发边上,弯腰从坐垫缝里摸出一枚银质打火机,在掌心抛了抛,“我的打火机。上回落这儿了。”
矮胖子看着她,欲言又止。
“还有事?”
“那个……你刚才说的,送三条船,是真的?”
金刚把打火机揣进手包,冲他眨了眨眼:“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不过丑话说前头——三条船是三条船,价钱按上次的行情走。要是你们主席再拖着尾款不结,下次我送来的可就不是船了。”她顿了顿,笑容甜得发腻,“我说到做到。”
她走出办公室,这回是真的走了。走廊里的灯管在她身后闪了两下,彻底黑了一盏。矮胖子盯着门口看了一阵,低头继续往账本上填数字,铅笔尖断了一截,他骂了一声,从抽屉里摸出小刀来削。
金刚走到地面上,阳光兜头浇下来,她把墨镜从手包里摸出来戴上,红裙子在风里翻了一个角。码头上那几艘运输船的汽笛响了一声,低沉地传过来,像某种巨兽在叹气。金刚踩着高跟鞋往停车场走,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节奏,嘴里又哼起了音乐剧的调子。
这回她哼的是《悲惨世界》里那首《Master of the House》——关于一个开黑店的老板如何把客人身上的东西一件件扒光。金刚哼到副歌部分还跟着扭了扭腰,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后视镜里映出那栋灰扑扑的建筑和门口持枪的卫兵。
她把车倒出车位,嘴里嘟囔了一句:“规矩人办规矩事,谈好的条件就得实现。”说完自己笑了一声,换挡踩油门,车子窜出去老远,后轮卷起一阵灰尘。
被观看的耻辱
走廊尽头的铁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巴掌宽的缝。金刚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出的声响——男人们粗哑的哄笑、肉体撞在一起的沉闷拍击、还有那种被堵住嘴又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呜咽。她抬手把墨镜推到头顶,凑到门缝前,一只手撑着门框,像在剧院里找自己座位的贵妇,慢条斯理地眯起眼睛往里瞧。
房间不大,水泥墙面上挂着几盏工业灯,光线白得晃眼。正中央摆着一张焊在地上的铁架台,高度刚好到男人的腰,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橡胶垫,被汗水浸得发亮。长门就跪在那上面,手腕被皮带扣在台沿两侧,膝盖分开,屁股高高撅着。她身上那件白色背心早就被扯到锁骨下面,卡在胳肢窝里,露出两颗被硅胶撑得浑圆的乳房,像两只装满水的皮囊似的垂着,随身后男人的撞击前后晃荡。乳头上各穿了一枚银色的环,环上还挂着细链子,链子另一头攥在站在她侧面的矮个子军官手里,那人每拽一下,长门整个上半身就被扯得歪向一边,喉咙里滚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
她背后的男人是个秃顶的中年胖子,军装衬衫解开到肚脐,裤腰卡在大腿中间,正扶着长门的胯骨一下一下往里顶。每顶一下,长门小麦色的臀肉就泛起一层细密的波纹,汗水从腰窝顺着股沟往下淌,在灯光底下亮得像抹了油。她金发的大波浪从肩头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那张嘴唇被修得又薄又翘,涂了一层不知道谁给抹的粉色唇膏,这会儿正咬着自己的下唇,咬得发白。
“抬头,抬头!”秃顶男人腾出一只手揪住长门的头发往后拽,把她整张脸从金发里拔出来,“让大伙儿看看你现在的表情。”
长门被迫仰起脸。那张脸已经和镇守府时期的她判若两人——颧骨被削低又垫高,腮帮子收出两道利落的弧线,鼻梁窄挺,眉骨压着,眼窝就深了下去,配上那双被改造成碧蓝色的眼睛,整张面孔像是从某本欧洲时装杂志上撕下来的。但此刻那双蓝眼睛里全是水光,睫毛膏被泪水冲开,在眼角洇出两道灰黑的痕。她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别……看……”
声音很轻,带着气音,和从前在镇守府训话时那种能让整条码头安静下来的凛然嗓门完全是两回事。她说完就偏过头去,想把脸重新埋进头发里,可秃顶男人不松手,反而揪得更紧,另一只手从旁边铁架台上摸起一台相机,单反,镜头硕大,冲着她连按了好几下快门。闪光灯啪啪地亮,长门每被闪一下,肩膀就缩一缩,眼皮紧紧合上,可身体底下的反应却骗不了人——她屁股往后迎的幅度越来越大,腰塌得更低,膝盖在橡胶垫上蹭出吱嘎的响。
“看看这屁股,看看这腰。”秃顶男人把相机递给旁边的人,腾出手来在长门臀肉上拍了一巴掌,声音脆亮,长门整个人一激灵,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晒得真匀称啊,小麦色,跟涂了蜜似的。当初刚送进来的时候还白得跟纸一样,现在——你们瞧瞧,这他妈才叫军舰,这才叫战利品。”
围在旁边的几个军官跟着哄笑。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端着酒杯凑近了,拿手指头去拨长门乳环上的链子,扯了两下,看她皱眉,又拿酒杯里的冰块去贴她的乳尖。长门整个人抖了一下,腰猛地弓起来,又被秃顶男人按回去。瘦高个就笑:“敏感成这样,还装什么硬气。你刚才自己数数,泄了几回了?”
长门不答,把脸别向另一边。可那一边也站着人——一个络腮胡子的矮壮军官正靠在墙边抽烟,见她转过来,冲她吐了一口烟圈,拿烟头点了点她:“问你话呢,数了没有?”
“……三回。”长门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三回什么?”络腮胡把烟叼回嘴里,走过来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说完整。”
长门的喉结动了动,蓝眼睛里的水光又漫上来一层。她嘴唇开合了两下,才把话挤出来:“我……泄了三回。”说完立刻闭上嘴,像是嫌自己说得太多,眼眶红了一圈。
金刚在门外看到这里,才伸手把铁门推开。门轴吱呀一声响,屋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金刚踩着高跟鞋走进来,红裙子的下摆扫过水泥地,她一边走一边摘墨镜,目光从铁架台上的长门扫到周围那些男人脸上,最后落回长门身上,嘴角慢慢翘起来。
“哎呀。”她停在铁架台三步远的地方,歪了歪头,把墨镜折好插进手包里,“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秃顶男人看见是她,手上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顶起来,只是频率放慢了,像故意展示似的:“金刚小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要看戏提前说一声,我给你留个好位置。”
“路过,听见热闹就进来瞧瞧。”金刚把手包往旁边桌上一搁,抱起胳膊,居高临下地打量长门。长门也看见她了,那双碧蓝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张开又合上,脸上闪过一瞬极其复杂的东西——羞耻、愤怒,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像溺水的人看见岸上站着熟人时那种荒唐的期待。可金刚只是笑,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唇弯出漂亮的弧度,目光从长门汗湿的金发一路往下,掠过她被硅胶撑得浑圆的乳房、被乳环坠得微微下垂的乳尖、腰侧新纹上去的藤蔓花纹、还有大腿根被撞得发红的皮肉。
“啧啧。”金刚绕到侧面,弯腰凑近了看长门的脸,“这鼻子做得真不错,哪家诊所的手艺?比我上次见你的时候又自然多了。”她伸出食指,用指背蹭了蹭长门的颧骨,“还有这皮肤,晒得真漂亮。你以前白得跟能反光似的,现在这样——怎么说呢,有味道多了。”
长门偏头躲她的手,牙关咬紧,从齿缝里挤出一句:“金刚……你——你也是日本人……”
“我当然是。”金刚直起身,笑吟吟的,“不过我现在觉得,当日本人跟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关系也不大。你看你,金头发,蓝眼睛,一口英语说得比我还溜,可你心里不还觉得自己是日本人嘛。”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至少现在是。”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长门耳朵里。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秃顶男人这时候突然加快节奏,狠狠撞了十几下,撞得她整个人往前一冲一冲,话全碎在喉咙里,变成断断续续的呻吟。乳环上的链子被拽得哗啦响,两颗硅胶乳房甩得几乎要拍到自己下巴上。她拼命咬住嘴唇想压住声音,可身体不听话,腰肢自己扭起来,屁股往后迎的节奏跟男人的撞击合上了拍,脚趾在台沿上蜷得发白。
“看看,看看。”金刚退后两步,从旁边桌上顺手端起一杯没人喝过的威士忌,抿了一口,“刚才还跟我装呢,这会儿又扭上了。长门啊长门——”她把威士忌咽下去,笑得眼睛弯起来,“你现在的样子,真该拍下来寄回镇守府去。让大伙儿都瞧瞧,联合舰队旗舰、八八舰队首舰,如今在盟军俱乐部里是什么做派。”
“不要……”长门从呻吟的间隙里挣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厉害,“不要拍……”
可相机快门声已经响成一片了。戴眼镜的瘦高个端着单反绕到正面,蹲下来拍她仰起的脸;络腮胡举着手机从侧面拍她晃动的胸;秃顶男人干脆把相机交给旁边的人,自己腾出两只手扳住长门的腰,摆明了要拍一组“高清特写”。长门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混在汗里分不清哪是哪,可她的腰还在动,屁股还在迎,乳头硬得把乳环都撑紧了。她知道自己停不下来——身体早就被调教得比脑子快,一碰就湿,一插就软,敏感带被那些男人摸得清清楚楚,哪根手指按在哪个位置能让她抖,哪句话能让她羞得缩起来又忍不住夹紧,他们比她本人还熟。
金刚在旁边看了一阵,把威士忌杯子放下,忽然说:“你们先停停。”
秃顶男人愣了一下:“怎么?”
“我有个提议。”金刚走到长门正面,弯腰跟她平视。长门睁开眼,蓝眼睛里全是水,睫毛膏糊得一塌糊涂,脸上又是汗又是泪,可即便如此,那张被改造成欧美模样的脸还是漂亮的,一种被蹂躏过的、带着堕落的漂亮。金刚跟她对视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特别真诚,甚至伸手替她把黏在嘴角的一缕金发拨到耳后。
“你现在的样子,够上《花花公子》了。”金刚说,“真的,我不骗你。金发大胸大屁股,小麦色皮肤,蓝眼睛,脸也整得够洋气。要是再笑一笑,不摆这副苦相,封面都上得。”
长门瞪着她,嘴唇哆嗦:“你……你疯了……”
“我没疯。”金刚直起身,环视一圈屋里的男人,“你们说呢?给她拍一套写真,正经的,打光打好,姿势摆好,比现在这种乱糟糟的录像强多了。印出来卖给俱乐部会员,一本五十美元,我抽三成。”
男人们面面相觑,然后秃顶男人先笑起来:“行啊,金刚小姐做生意真是一把好手。”
“不过——”金刚又弯下腰,凑到长门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现在的样子,跟镇守府那会儿真是判若两人。说实话,我可能会喜欢上你也说不定。”
长门猛地转头看她,蓝眼睛里烧着屈辱和愤怒的火,可那火底下还有别的东西在塌——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像冻了很久的河面被凿开一道缝,底下的水是暖的,暖得让她害怕。她想起自己刚才被顶到高潮时脑子里闪过的念头,那些念头里没有镇守府,没有陆奥,没有天皇,只有“再深一点”“别停”“把我填满”——她想起这些的时候,胃里一阵翻搅,可脸上却烧得更厉害,因为那些念头带来的快感是真的,比羞耻还真。
“我不是……”她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我不是痴女……我是日本军舰……”
“你是啊。”金刚退开一步,笑着摊手,“谁说你不是了?日本军舰就不能是痴女了?你看看你这身子,被插两下就软成这样,不是痴女是什么?你问问他们——”她朝周围那些男人扬了扬下巴,“你问问,你刚才自己扭着腰往人鸡巴上坐的时候,像不像痴女?”
男人们哄堂大笑。络腮胡拍着大腿喊:“像!太像了!我操过的娘们儿里就数她最骚,嘴上说不要,屁股扭得比谁都欢!”
长门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她哭得没声音,可整个人都在颤,金发从肩上滑下来,盖住了大半张脸。秃顶男人看她这样,倒也没继续动,就那么插着停在里面,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金刚看火候差不多了,拍了拍手:“行了行了,今天先到这儿。你们把她收拾收拾,明天我带摄影师来,正经拍。钱的事回头再谈。”
她拿起手包往门口走,经过长门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她。长门从臂弯里抬起眼,那双碧蓝的眼睛红了一圈,睫毛膏彻底花了,在脸上拖出两道黑印。她看着金刚,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金刚看懂了——她在说“陆奥”。
金刚冲她眨了眨眼,什么也没说,推开门走了。
走廊里灯管还是忽明忽灭的。金刚踩着高跟鞋往楼梯口走,这回没哼歌,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从手包里摸出那枚银质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啪地打着了火,又松开,火苗灭了。她盯着打火机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还真是,跟镇守府那会儿完全不一样了。”
她把打火机揣回去,继续上楼。楼梯拐角处蹲着一只壁虎,被她脚步声惊得窜进墙缝里。金刚看了一眼壁虎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长门刚才哭的样子,嘴角扯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干什么。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这回没开音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把车倒出车位,往大路上去。后视镜里那栋灰楼越来越小,最后被街角的梧桐树挡住了。
而在那间水泥房间里,长门被从铁架台上解下来,手腕上一圈红印。秃顶男人把裤子提上,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去,洗把脸,明天还有正事。”长门跪坐在地上,两条腿都是软的,膝盖在橡胶垫上跪出了深红的印子。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指甲被修得圆润干净,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手腕上还有被皮带勒出来的淤青。她慢慢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愣愣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陆奥……”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可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心里某个角落还是疼了一下,像被针尖刺了。只是那疼来得快也去得快,很快就被另一种更钝的、更沉的东西盖住了——她想起金刚刚才说的“我可能会喜欢上你”,想起那些男人拍照片时兴奋的脸,想起自己扭腰迎合时脑子里那种空白的、舒服的麻木。她攥着拳头的手慢慢松开了。
旁边有人扔了一条毛巾过来,砸在她肩上:“擦擦,一身汗。”
长门伸手把毛巾拽下来,动作有点迟钝,像关节生了锈。她把毛巾按在脸上,狠狠擦了两把,擦掉汗,擦掉泪,擦掉睫毛膏的黑印子。毛巾拿开的时候,她脸上干干净净的,就是眼圈还有点红,嘴唇还有点肿。她把毛巾叠好放在膝盖上,抬起头来,那双碧蓝的眼睛里空空的,像被掏干净了的贝壳。
门外走廊里,矮胖子探头进来喊了一声:“收拾好了没有?主席那边催了,说让把人带过去,他要亲自——亲自看看货。”
秃顶男人应了一声,回头冲长门抬了抬下巴:“听见没?走吧,主席要见你。”
长门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在打颤。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白背心歪歪扭扭地挂在腰上,粉色热裤早就不知道被谁扒了扔在墙角,她光着两条腿,大腿内侧全是干了的和没干的痕迹。她伸手把背心拉上来穿好,又弯腰把热裤捡起来套上,动作很慢,很安静,像在穿一件跟自己无关的制服。
穿好了,她站直身子,把散到前面的金发拢到耳后,抬脚往门口走。经过那面挂在墙上的小镜子时她瞥了一眼自己——金发,蓝眼,小麦色皮肤,欧式脸孔,胸脯大得把背心撑出两道深深的沟。她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两秒,然后别开目光,跟着秃顶男人出了门。
走廊灯管闪了两下。她走在秃顶男人身后,脚步越来越稳,越来越轻,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咔嗒,咔嗒,咔嗒。
姊妹重逢
走廊尽头的铁门开了。
长门下意识停住脚步,高跟鞋的鞋跟在水泥地上磕出一声脆响。门轴转动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像什么东西在门框里被碾碎了。两个穿白色制服的男人一左一右架着一个女人的胳膊走出来,那女人脚步有些踉跄,细鞋跟在地面上划了两下才站稳。
长门的目光先落在那条裙子上。宝蓝色缎面,紧身收腰,裙摆刚过膝盖,包裹着一具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轮廓——比她矮半个头,肩膀窄一些,腰细一些,胸口没有她如今这种夸张的隆起,但线条匀称流畅,像打磨过的玉石。再往上看,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发尾打着细卷,衬着一张温润的鹅蛋脸。
陆奥。
长门的嘴唇动了,但没发出声音。她整个人像被人从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气吸到一半就堵住了。扶着陆奥的其中一个男人推了她后背一把,陆奥往前趔趄了一步,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
两个人隔着走廊对站着,中间也就五六步远。长门看着陆奥,陆奥看着长门。时间像是被谁拧住了发条,一秒一秒地往外挤。陆奥的视线从长门脸上扫过——金发,蓝眼睛,高挺的鼻梁,尖削的下巴,那张脸分明跟记忆里的姐姐没有一处重合。可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不到两秒,眼眶就红了。
“姐姐。”
长门听见了那个词。日语。清清楚楚的日语,从陆奥嘴里喊出来的,带着哭腔和鼻音,尾音往上翘着,像小时候在镇守府码头上喊她回家吃饭时的调子。长门的膝盖一下就软了,她往前冲了一步,脚底下高跟鞋一崴,整个人歪向旁边,手撑住墙壁才没摔倒。秃顶男人在身后嗤笑了一声,但她没听见。
陆奥挣开两边男人的手,提着裙摆朝她跑过来。缎面裙摆在大腿前面绷紧了,露出膝盖上一小块淤青——长门看见了,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却没来得及想什么,陆奥已经撞进她怀里。
长门伸出胳膊把妹妹箍住。她的指甲掐进陆奥后背的缎面里,胳膊用力到发抖,下巴抵在陆奥头顶,鼻尖埋进那一头黑发里。陆奥身上有肥皂味,有汗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洗过很多遍却还是残留着的铁锈气。长门抱着她,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呜咽,随即眼泪就下来了。
“活着就好。”她哑着嗓子说,一只手从陆奥后背挪到后脑勺上,慢慢顺着头发往下摸,“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她反复说着这四个字,像念经一样,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气声。陆奥在她怀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两只手攥着她白背心后背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长门感觉到妹妹的眼泪浸透了自己的胸口,热乎乎地洇开一片。她把手从陆奥后脑勺挪到肩膀上,又挪到脸颊边上,捧起陆奥的脸来看。
陆奥哭得鼻尖都红了,眼睛水汪汪的,睫毛粘成一簇一簇。她比长门记忆里瘦了不少,颧骨下面凹进去一个浅浅的窝,下巴尖了,脖子上有一道淡褐色的印子,像是被什么勒过。长门用拇指给妹妹擦眼泪,擦了两下,自己的眼泪反倒滴到陆奥脸上。
“瘦了。”长门说,声音还是哑的,“他们不给你吃饱?”
陆奥摇头,又点头,最后把脸埋回她颈窝里,闷闷地说:“姐姐,姐姐你头发……”
她没说完。长门知道她想说什么。头发变金了,脸变样了,胸变大了,皮肤晒成了小麦色。她下意识想抬手挡一挡自己的脸,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改成搂着陆奥往墙角退了半步,让妹妹背对着走廊里那几个男人。
“别看。”长门低声说,嘴唇贴着陆奥的耳朵,“别看我的脸。”
陆奥从她颈窝里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摇了摇头:“姐姐就是姐姐。”她伸手去摸长门的脸,指尖碰到长门颧骨的时候,长门整个人颤了一下。陆奥的手指是凉的,指腹上有薄茧,摸过她颧骨上那层被硅胶垫高的皮肤,又滑到下巴上,轻轻捏了捏。
“疼吗?”陆奥问。
长门摇头。其实疼,颧骨底下埋的假体一直隐隐发胀,下巴里那针硅胶摸上去硬邦邦的,跟真骨头完全两回事。但她摇头,把陆奥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攥在掌心里。
走廊里那几个男人开始不耐烦了。秃顶男人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演苦情戏。主席还等着呢,把人带过去。”
矮胖子凑上来要拽陆奥的胳膊,长门侧身一挡,用肩膀把矮胖子顶开半步。矮胖子瞪眼要骂,秃顶男人抬手拦了一下:“急什么,让她们说两句。主席要的是听话的货,不是哭哭啼啼的。给五分钟。”
长门没理他们。她把陆奥往墙角又带了带,自己侧身挡在外面,低头看着妹妹。陆奥也在看她,那双黑眼睛从她金发上扫过,从她蓝眼珠上扫过,从她小麦色皮肤上扫过,最后落回她的眼睛。
“姐姐,”陆奥攥着她的手,用日语说,“他们把你怎么样了?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长门张了张嘴。她听懂了“他们”和“怎么样”几个词,但整句话的意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像水从指缝里漏出去一样,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她皱起眉头,使劲想。陆奥说的每个音她都熟,小时候听了多少年的调子,可连在一起就是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你说什么?”长门用英语问,问完自己愣了一下。
陆奥也愣了。她盯着长门的脸,嘴唇微微张着,黑眼珠里的光晃了一下。她又用日语说了一遍,语速放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他、们、把、你、怎、么、样、了?”
长门听懂了“他们”,听懂了“你”,中间那些词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声音,嗡嗡的,辨不清形状。她下意识用英语回答:“我没事。你别担心。”
陆奥的眉头拧起来了。她攥着长门的手紧了紧,改用另一种语言——发音更硬,元音更短,尾音往下压着——大声说:“姐姐!你听得懂吗?你看着我!你跟我说日语!”
长门听出这是英语。陆奥在说英语,而且说得挺急,带着一股狠劲儿,跟她平时温温吞吞的调子完全不一样。长门听懂了每一个词,可脑子里有个地方卡住了。她知道自己应该用日语回答,应该像以前一样用日语跟妹妹说话,可舌头不听话。那些日语词在记忆里沉得太深了,像沉在海底的锚链,她拽不动。
“陆奥,”她开口,用的是英语,“你冷静一点——”
“说日语!”陆奥拔高了嗓门,眼泪又涌出来了,但这次不是委屈的哭法,是急的,是气的,“姐姐!你说日语!你以前天天说我!骂我!你都忘了吗?你说‘陆奥你给我把鞋摆正’!你说‘陆奥别在走廊上跑’!你说话呀!”
长门听着那些日语词从陆奥嘴里噼里啪啦地蹦出来,每一个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成了一串模糊的音节。她只抓住了自己的名字——“姐姐”,陆奥喊了无数遍。还有“陆奥”,妹妹在叫自己的名字。别的全糊成了一片。
她慌了。那种慌从胃里往上翻,带着酸水,烧得嗓子眼发紧。她攥着陆奥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指甲陷进妹妹的手背里,陆奥疼得抽了口气但没缩手。
“我听不懂。”长门用英语说,声音发虚,“陆奥,你慢点说,我……”
陆奥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又换回日语,这次说得极慢,极清楚:“姐、姐。你、是、日、本、人。你、说、日、本、话。”
长门听见了“日本人”。这个词像一根针,从她耳朵眼里扎进去,一路扎到脑子深处某个角落,那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闷闷地疼。她嘴唇动了动,试着往外吐日语,舌头却像被冻住了似的,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我……”
“对!就这样!”陆奥眼睛亮了,攥着她的手使劲摇,“再说!姐姐!再说!”
长门又试了一次。她想起镇守府食堂里的味噌汤,想起码头上吹的海风,想起自己站在舰桥上下令时用的那种短促有力的日语口令。那些词在脑子里排着队,她一个一个往外拽:“陆奥……我……”
第三个词卡住了。她不知道“没事”用日语怎么说。明明是最简单的词,她张嘴就来过无数遍的词,现在堵在喉咙口出不来。她急得额头冒汗,嘴巴张了又合,最后泄气地闭上眼,摇了一下头。
陆奥看着她这副样子,眼泪终于憋不住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松开长门的手,改去捧长门的脸,手指头摸到长门眼角,把那儿刚渗出来的泪抹掉。然后她把额头抵在长门额头上,鼻尖对着鼻尖,用日语轻轻地说:“没关系。姐姐。没关系。我记得。我都记得。我替你说。”
长门闭着眼,听陆奥用日语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说——说镇守府院子里那棵樱花树今年又开了,说食堂的阿姨还在做难吃的咖喱,说驱逐舰的小丫头们天天在码头上疯跑撞翻水桶。每个词她都听得半懂不懂,但陆奥的声音又软又暖,像热水泡脚一样舒服。她攥着陆奥的胳膊,慢慢把呼吸匀下来。
“行了行了!”秃顶男人拍了两下巴掌,“五分钟到了。把人分开。”
矮胖子带着另一个男人上来拽陆奥。陆奥被从长门怀里扯出去的时候,手还死死抓着长门的手指头,指甲在长门手背上划出三道白印子。长门往前追了一步,被秃顶男人用胳膊挡在胸口推回来。
“别急,”秃顶男人咧嘴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主席说了,你们姐妹俩以后有的是时间叙旧。今天晚上就有一场,主席亲自安排,让你妹妹也开开眼,看看你现在多能干。”
陆奥被两个男人架着往走廊另一头拖,她扭过头来喊:“姐姐!姐姐你等我!我想办法!我一定想办法!”
长门站在原地,看着陆奥的宝蓝色裙摆消失在走廊拐角。她手背上那三道白印子慢慢泛红,鼓起来,火辣辣地疼。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发现指甲缝里还夹着几根黑色长发——陆奥的头发。
秃顶男人又推了她一把:“走,主席等着呢。”
长门把手指头蜷起来,把那几根黑发攥进掌心里,攥得紧紧的,然后抬脚往前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咔嗒,咔嗒,咔嗒,跟刚才一样的节奏。可她觉得脚底下轻了,又重了——轻的是身子,重的是掌心里那几根头发。
走廊尽头那扇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男人们说笑的声音和玻璃杯碰撞的脆响。长门在门口停了一拍,低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黑头发在汗湿的掌纹里粘着,像几道细细的裂纹。
她把拳头攥得更紧了些,抬脚跨进了门。
语言牢笼
门后的房间比走廊里亮得多,顶上吊着三盏水晶灯,光打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长门一进门就先看见了金刚,她坐在靠墙那排皮沙发正中间,翘着二郎腿,手里端一杯冒气泡的琥珀色液体,红棕色长发披在肩上,笑得跟刚逛完街回来似的。沙发两边坐着五六个男人,都穿着军装衬衫,领口解开两三颗扣子,有的手里夹着雪茄,有的膝盖上摊着扑克牌,还有一个矮胖的秃子正拿小刀削一个苹果,果皮一圈一圈垂到地上。
秃顶男人推着长门走到房间正中央,那儿空着一块地方,地上铺了块米色地毯,边缘被踩得发灰。他松开手退到旁边,朝金刚点了点头。
金刚把杯子搁到沙发扶手上,站起来,双手插进红裙两侧的口袋里,歪着头打量长门。她绕了半圈,鞋跟在地毯上踩出闷闷的声响,最后停在长门左前方,抬起一只手捏住长门的下巴往上抬,让长门的脸对着水晶灯的光。
“你刚才跟陆奥说话,”金刚开口,用的是英语,发音轻松随意,“你注意到自己说的什么了吗?”
长门瞪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记得自己进门之前想的是要用日语跟陆奥打招呼,想喊妹妹的名字,想问她这几个月被关在什么地方、有没有挨打、吃没吃饱。可她张开嘴的时候,那些话就自己变成了英语,顺畅得像流水从水管里冲出来,她甚至没来得及想为什么。
“你说了‘你还好吗’,”金刚松开她的下巴,退后一步,两手抱在胸前,“英语。字正腔圆,比我说的还标准。”
沙发上有人笑了一声,是那个削苹果的矮胖秃子,他把苹果切成小块搁在碟子里,拿叉子戳了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主席调教得好。”
长门皱起眉头。她回想刚才在走廊上的情形——她确实说了话,她记得自己说了“陆奥”这个名字,但后面那些句子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只记得自己很激动,记得陆奥瞪大了眼睛,记得陆奥攥着她的手用另一种语言大声喊叫。那种语言她听着耳熟,每个音节都像小时候听过的摇篮曲,可她就是抓不住意思。
“你听不懂日语了,”金刚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准确地说,你脑子里的日语被删干净了。词汇、语法、连带着跟日语绑在一起的那些常识——神社怎么参拜、年号怎么念、味噌汤里该放什么料——全没了。”
长门胸口猛地一紧,像是被人往肺里灌了冷水。她想反驳,想说“你胡说”,可话到嘴边又自动变成了英语:“你在撒谎。”她说出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用了什么语言,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脊梁骨一阵发麻。
金刚笑得更开了,嘴角弯出一个漂亮的弧度,眼睛却一点笑意都没有。“我没撒谎。你刚才跟陆奥抱在一起的时候,她跟你说日语,你一个字都没听懂,对吧?你只听见她叫你名字,因为‘长门’这个发音他们给你留着了。”
长门张了张嘴,又闭上。她想起刚才陆奥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絮絮叨叨说了一大串,那声音软得像热水泡脚,可她确实——确实什么都没听懂。她当时以为是自己太激动了,耳朵嗡嗡响,脑子发懵,没顾上分辨。可如果金刚说的是真的,如果她真的听不懂日语了——
“你们对我做了什么?”她往前逼了一步,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那几根陆奥的黑头发还夹在指缝里,被她攥得发粘。
金刚没躲,反而往前凑了凑,仰着脸看她,鼻尖几乎碰到长门的下巴。“你记得我们跟深海打仗那会儿吧?人类士兵脑子不够用,学东西太慢,我们就发明了一种机器,能把知识直接灌进脑子里。后来舰娘出来了,这技术用不着了,封存了好些年。现在嘛——”她耸了耸肩,“有人把它从仓库里翻出来了,改吧改吧,正好用在你身上。”
沙发上那个秃顶男人接话,他放下小刀,拿餐巾擦了擦手指头:“主席说了,直接删掉太浪费。日语给你铲了,日本那些常识也铲了,但得给你留点东西,不然你跟个空壳子似的,玩起来没意思。”
“留了你们姐妹俩的记忆,”金刚竖起两根手指头,“你跟我的,你跟陆奥的。主席觉得这样有戏剧性,看你认得妹妹却听不懂她说话,比什么都不记得好玩多了。”
长门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翻。她记得陆奥的脸,记得陆奥小时候跟在她屁股后面跑,记得陆奥第一次穿军装那天扣子扣歪了一颗,记得陆奥在镇守府后院种的那排向日葵——这些记忆都还在,清清楚楚,连陆奥头发上用的发油是什么味儿都记得。可陆奥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樱花树、关于咖喱、关于驱逐舰小丫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接住。
“你们还灌了别的东西进去,”金刚继续说,走回沙发坐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小学低年级水平的美国常识。感恩节吃火鸡、华盛顿砍樱桃树、棒球分九局——就这种。你现在脑子里装的就是这些东西,跟一个在俄亥俄州长大的七八岁小孩差不多。”
矮胖子秃子嘿嘿笑起来,拿叉子朝长门比划:“所以她以为自己是美国人?”
“她以为自己是凯瑟琳,”金刚纠正他,“凯西。长门这个姓还留着,算是个纪念品。”
长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小麦色的皮肤,指甲修得圆润整齐,指缝里夹着几根黑头发。她试着想一件日本的事——随便什么都行——想镇守府门口那棵老松树,想冬天早上从海面上刮过来的冷风,想食堂里那口煮了几十年味噌汤的大铁锅。这些画面都在,可她说不出“松”这个字日语怎么念,想不起味噌是用什么豆子做的,连“早上好”怎么说都卡在舌头尖上出不来。
她张开嘴,想喊一句日语。哪怕就一句。她记得“陆奥”的发音,记得自己名字的发音,别的就只剩下模糊的音节轮廓,像隔着水面看石头,形状都在,拿手一捞全是空的。
“あ——”她憋出一个音,后面就断了。舌头打了结,嘴唇不知道该往哪儿摆。她急得额头冒汗,又试了一次:“あの——”还是不行,第二个词怎么都想不起来。
金刚在沙发上笑出了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拿杯子挡着嘴:“你看,你连‘あの’后面接什么都忘了。你以前说话可利索了,训人的时候一串一串的。”
长门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烧着火。她想骂人,想用最脏的话砸过去,可那些话自动变成了英语:“你这个叛徒!你把我们卖给——”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因为她意识到自己正在用英语骂人,用的是美国大兵那种腔调,连“叛徒”这个词都带着美式卷舌音。
金刚放下杯子,脸上的笑收干净了。“别费劲了。你脑子里日语那条路已经被堵死了,你越想往里走,越只能绕到英语上去。这玩意儿叫语言牢笼,你在里头看不见栏杆,可你出不来。”
沙发上几个男人交换了眼色,那个削苹果的矮胖子拿叉子敲了敲碟子边沿,发出叮叮的响声:“主席说了,让她自己明白比咱们说一百遍都管用。怎么样,长门——哦不对,凯西——你现在觉得自己算哪国人?”
长门没理他。她转过身往门口走,步子又急又重,高跟鞋在地毯上跺出咚咚的响。她得去找陆奥。陆奥还在说日语,陆奥脑子里那些东西都还在,只要陆奥一个字一个字教她——
“门锁了,”金刚在她身后说,语气懒洋洋的,“主席交代了,今晚你得在这儿待着。陆奥那边有人看着,你出不去。”
长门抓住门把手拧了两圈,锁芯纹丝不动。她拿拳头砸了一下门板,铁皮门发出闷响,震得她手背发麻。她额头抵在门板上,喘了几口气,忽然听见背后有人走过来,是金刚的脚步声,鞋跟细,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声。
“你刚才跟陆奥抱在一起的时候,”金刚的声音从她后脑勺方向传过来,压低了,带着点真心实意的好奇,“你跟她说了什么?用英语。”
长门没回头。她记得自己说了“你还好吗”,说了“他们打你了吗”,说了“别怕”。全是英语,顺顺当当的英语,她当时以为自己在说日语,以为陆奥能听懂。可陆奥瞪大眼睛看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听得懂英语吗?”长门问,嗓子发干。
“听得懂一点,不多,”金刚说,“她没被改造过,脑子还是原装的。你那些英语句子她大概能猜个七八成,但她回不了嘴——她英语不行。”
长门把额头从门板上挪开,慢慢转过身。金刚就站在她半步远的地方,仰着脸看她,红棕色头发被水晶灯照出一圈暖光,嘴角又挂上那种营业式的笑了。
“你们打算把她怎么样?”长门问。
“不怎么样。主席说了,陆奥是原装货,留着有用。你才是改造品,是样品,是给俱乐部会员们看的演示——证明这技术管用,证明轴心国的舰娘能变成听话的美国妞。”金刚伸手拍了拍长门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像拍一条狗,“你越配合,陆奥日子越好过。这道理你懂吧?”
长门偏头躲开她的手。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日语没了,常识没了,连自己是谁都快说不清了。可她记得陆奥的手攥着她手指头的力道,记得陆奥指甲在她手背上划出的三道白印子,记得陆奥被拖走时喊的那句话。那句话她没听懂,可语调她记得,又急又尖,像小时候陆奥被浪打翻在沙滩上喊姐姐时一个样。
“我要见陆奥,”长门说,这回她刻意放慢速度,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尽量不让英语从舌头上滑出来,“你们可以看着我,可以锁门,但我要见她。”
金刚挑了挑眉毛,扭头朝沙发那边看了一眼。秃顶男人放下手里的扑克牌,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拿起墙上的电话听筒拨了个短号,捂住话筒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挂回去,朝金刚点了点头。
“主席说行,”金刚转回来,两手一摊,“明天下午,半小时,有人看着。今晚你先在这儿待着,学点东西。”
“学什么?”
金刚从沙发扶手上拿起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印着星条旗和一只白头海雕,递到长门面前。“美国公民常识读本,小学版。主席说了,你今晚得把前三章背下来,明天抽查。背不出来,明天跟陆奥的见面取消。”
长门盯着那本册子。封面上那只白头海雕瞪着一双黄眼睛,爪子底下抓着一把箭。她伸手接过来,纸页在她手里哗啦响了一声。
“我背,”她说,英语又从嘴里溜出来了,她索性不管了,“但我有个条件。”
金刚歪头看她,像看什么新鲜玩意儿:“你还挺会讨价还价。”
“明天见面的时候,让陆奥带纸笔进来。我要写字。”
金刚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笑得比刚才真心多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行啊,凯西。你倒是会想办法。写字——你日语写不了,英语写得跟狗爬似的,你打算写什么?”
长门把册子卷起来攥在手里,没回答。她心里想的是:陆奥能写日语。陆奥写,她看。一个词一个词对,一个音一个音记。日语被铲了根,可根底下还有土,土里还有没挖干净的须须。她记得“陆奥”怎么念,记得“长门”怎么念,那就从名字开始。
金刚退开两步,朝沙发那边招了招手,矮胖子秃子端着那碟苹果块走过来,往长门面前一递:“吃点东西,凯西。背册子费脑子。”
长门没接苹果。她走到房间角落一张空椅子上坐下,翻开那本公民常识读本第一页,上面印着一行大字:“我们合众国人民”。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翻到第二页。
水晶灯的光打在她金黄色的头发上,打在她小麦色的肩膀上。她翻书的动作很慢,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点着纸面,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身后沙发上男人们又开始打扑克,雪茄烟升起来,混着金刚杯子里冒出的气泡声。长门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朝窗户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欧式的轮廓、碧蓝的眼、硅胶的胸把白色背心撑出两道弧线。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册子上。第三页写着:“美国是一个法治国家,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她翻到第四页。
美国地图
长门把那本公民常识读本翻到第七章的时候,房间里的扑克局散了。男人们把牌往桌上一扔,筹码哗啦啦推进各自口袋,矮胖子秃子打了个哈欠,把雪茄摁灭在瓷碟里,烟灰缸边上还搁着长门没动过的苹果块,果肉已经氧化成铁锈色。金刚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红棕色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她踩着高跟鞋走到长门椅子跟前,弯腰看了一眼册子页码。
“背到哪儿了?”
“第七章。”长门没抬头,手指还点在“三权分立”那四个字上。她其实背得很快,小学版的册子翻来覆去就那么点东西,句子短,生词少,她念两遍就能记住。让她停在这一页的是插图——国会大厦圆顶底下画着三个小人,一个拿锤子,一个拿天平,一个拿剑,底下标注着立法、司法、行政。她看了很久,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跟着那三个小人转,转得她太阳穴发胀。
金刚把册子从她手里抽走,翻到封底看了看,又合上还给她。“行了,抽查的事明天再说。主席那边让我给你看点东西。”
她朝沙发区抬了抬下巴。秃子已经走到墙边,按了一个开关,水晶灯暗了一半,靠窗那面墙的壁纸缓缓降下来,露出一整块白幕。另一面墙的护墙板咔嗒一声弹开,露出里头嵌着的投影仪,镜头亮起来,白幕上先是一片雪花,然后跳出一张彩色地图。
长门眯了眯眼。地图铺满了整面墙,大块的绿色和棕色,蓝色海洋占了大半,左上角有一行字,她念出声来:“美利坚合众国及世界全图。”念完自己愣了一下,这句子是英语,她心里想的也是英语,顺溜得跟喝水一样。
金刚站在幕布旁边,手里捏着一个小遥控器,按了一下,地图上某个区域亮起黄色。“凯西,你来看。这是什么?”
长门站起来,走到幕布跟前。地图上黄色区域在北美大陆正中,密西西比河从北到南贯穿,两边是平原和山脉,东海岸密密麻麻标着城市名,纽约、波士顿、华盛顿、亚特兰大。她张嘴就答:“世界地图。”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才是世界该有的样子。”
话出口的瞬间她心里涌上一股热流,胸口发烫,像喊了什么了不得的口号。她盯着地图上那片黄色,觉得它就该在正中间,就该占这么大一块,周围那些绿色棕色蓝色都是陪衬。这感觉太自然了,自然到她过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她刚才夸了一张美国地图,用英语夸的,心里那股热乎劲儿跟当年在镇守府升旗时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头在幕布上抓了一下,指甲刮过帆布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不对劲。这热乎劲儿来得太顺了,顺得像是有人提前给她铺好了轨道,她只要抬脚就自动滑过去。可她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她盯着地图看,脑子里真真切切地觉得美国就该在中间,这有什么错?她不知道这有什么错,这才是最要命的。
金刚歪着头看她,遥控器在手里转了个圈。“那日本在哪儿?”
长门的手指停在幕布上,从北美往西移,越过太平洋,停在一串岛链上。她眯着眼找,那串岛链画得细细的,比夏威夷还小,比关岛还不起眼。她顺着岛链往北看,千岛群岛、堪察加半岛,再往南,台湾、菲律宾,中间那一段——她应该知道的,她脑子里有一块地方应该认得那个位置,可那块地方现在跟被橡皮擦擦过一样,只剩一层毛糙的灰底。她盯着那片海看了五秒、十秒,嘴里发干。
“日本……”她声音低下去,手指头在那片区域画了个圈,圈画得犹犹豫豫,“在这儿吧。”
“你确定?”金刚的声音里带笑。
长门没说话。她确实不确定。那片海域在图上标了几个小点,旁边有字,她凑近了看——英语字母拼的地名,她认出来了,冲绳、硫磺岛、父岛,再往北有个稍大点的岛标着“本州”,可她看着“本州”那两个字,心里一点波纹都没有。她记得“陆奥”怎么念,记得“长门”怎么念,可“本州”念出来像念一个陌生国家的名字。她应该知道本州是什么,她应该知道那是她的——她的什么?她卡住了。她的国家?她脑子里“国家”这个概念现在跟北美大陆绑在一起,跟星条旗和白头海雕绑在一起,跟小学读本里“我们合众国人民”绑在一起。日本?日本是个外国,在太平洋西边,离美国很远。
她胃里一阵翻搅,酸水往上顶。她猛地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椅子扶手上,疼得她咧了嘴。这疼倒是实的,比脑子里那些滑溜溜的念头实在。
金刚按了一下遥控器,地图上日本那片区域放大,四个大岛清清楚楚显出来。北海道、本州、四国、九州,海岸线弯弯绕绕,城市名密密麻麻。长门盯着本州岛西端那个小小的半岛,山口县,她记得——她记得什么?她记得有个地方叫吴,吴有个镇守府,镇守府里有她的房间,房间窗户朝南,能看见码头。这些画面还在,可画面外面裹了一层什么东西,像隔着玻璃看鱼缸,鱼在里头游,她在外头看,手伸不进去。
“你对日本的知识,”金刚开口了,语气很平,像在念说明书,“小学地理、历史常识、行政划分、传统节日、饮食习惯,这些都被删干净了。留下的只有碎片——地名你认得几个,因为你妹妹叫陆奥,陆奥是地名。你记得吴,因为那是你待过的地方。可你知不知道吴在哪个县?知不知道山口县在本州岛哪一端?知不知道本州岛在日本排第几大?”
长门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不知道。”金刚替她答了,“你脑子里的日本地图是碎的,拼不起来。可你脑子里的美国地图是整的——五十个州、主要城市、五大湖、密西西比河,你刚才翻册子全背下来了,对吧?”
长门攥紧拳头。她确实背下来了。第七章讲地理,她看了一遍就记住了,当时还觉得挺容易,现在才明白容易是因为有人把坑给她挖好了,她往里跳的时候连绊都没绊一下。她记得落基山脉在科罗拉多州,记得阿巴拉契亚山脉在东海岸,记得佛罗里达半岛伸进墨西哥湾——她记得这些干什么?她一个——她一个什么?她连自己是什么都快说不清了。
“你们把我的常识换了。”她声音发哑,英语单词从牙缝里往外挤,“语言、常识、地图——你们把整个脑子都换了。”
“换了百分之七八十吧。”金刚歪了歪嘴,“留了点边角料,不然你连陆奥都认不出来,那就没意思了。”
长门猛地转头看她。金刚站在幕布旁边,红裙子衬着地图上的蓝色海洋,笑得眼睛弯弯的,可那双眼睛里头没多少笑意,更多是打量,像看一件正在加工中的工艺品,想知道下一刀该往哪儿刻。
“你刚才夸美国地图的时候,”金刚往前走了一步,“心里什么感觉?”
长门不答。
“说嘛。我又不会笑话你。”
“热。”长门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胸口热。”
“对喽。”金刚拍了一下手,“这就是常识的力量。你脑子里的日本常识被抽走了,美国常识填进去,填得严丝合缝,你根本觉不出空。你刚才觉得美国在中间天经地义,那是因为你脑子里现在只有这一套坐标系。你拿这套尺子量世界,量出来当然美国在中间。”
长门低头看自己的手。小麦色的手背,指节上有一道浅疤——那是很久以前在镇守府跟陆奥闹着玩磕的。这道疤还在,可这道疤背后的故事被抽走了,她只记得疼了一下,不记得为什么疼。她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咔响。
“我还能学回来。”她说,声音很低。
“学回来?”金刚笑了一声,“凯西,你连日语都不会说了。你拿什么学?拿英语教材学日本地理?你背下来的每一页日本地理,都得先翻译成英语才能进脑子,进完脑子再翻译回——翻译回什么?你心里已经没有日语了。你学回来的日本是英语包装的日本,跟真货差着十万八千里。”
长门咬住下唇。金刚说的每个字她都听得懂,英语嘛,她听得懂——这本身就是问题。她听得懂英语,想事情用英语,脱口而出是英语。她试着在心里喊了一声“陆奥”,用的是脑子里残存的那个日语发音,むつ,两个音节,短促的、带着鼻音的む和清脆的つ。她念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那个音就开始飘了,像水里的倒影被石子砸了一下,晃得她抓不住。
“你们删了多少?”她问。
“日语全删,日本常识删了九成,日本记忆——”金刚顿了顿,“留了陆奥,留了我,留了吴镇守府的房间。其他都清了。你记得自己是舰娘,记得自己是长门,记得打过深海——这些留着有用。至于你为什么打深海、为谁打、打完了回哪儿,这些被删了。”
长门慢慢蹲下去,后背靠着椅子腿,膝盖顶住胸口。白色背心绷在硅胶胸上,乳钉硌着布料,她没管。她脑子里在翻找,翻找“为什么打深海”的答案。以前她能脱口而出——为了帝国,为了天皇,为了镇守府的同僚,为了妹妹。现在这些词还在,可每个词后面都空落落的,像标签贴在空罐子上,摇一摇里头没响动。帝国是什么?她脑子里跳出来的画面是华盛顿纪念碑和国会大厦,不是皇居和二重桥。天皇?她脑子里搜不出对应的人脸,只有一张模糊的、穿西装的侧影,跟美国总统的照片混在一起。
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往后一滑,哐当撞在墙上。秃子往这边瞅了一眼,金刚摆摆手,秃子又坐回去了。
“把陆奥带进来。”长门说,声音硬邦邦的。
“哟,这就使唤上了?”
“你说过,明天见面。我现在就要见。”
金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表,跟沙发那边喊了一声:“去个人,把陆奥领过来。就五分钟,让她们说说话。”
秃子晃着肚子出去了。长门站在幕布跟前,地图上美国那片黄色还亮着,她侧过身,用后背对着它。她盯着门,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她心里在盘算——盘算什么?她盘算的是陆奥进来之后,她得让陆奥写字。写什么?写日语。写最简单的词。她看,她记。一个词一个词抠,把脑子里那些被挖走的土往回填。她知道这法子笨,慢,可能填一辈子也填不回原样,可她得试。她连日语都不会说了,要是连试都不试,她就真成凯西了。
门开了。
陆奥被两个男人架着胳膊送进来,紧身礼服的裙摆扫过门槛。她头发有点乱,脸上没伤,可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嘴唇干得起皮。她一进门就抬头找,目光扫过沙发区那堆白人军官,扫过金刚,最后落在幕布前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长门看见陆奥的眼神定住了。
陆奥盯着她看了两秒——大概是在认那张脸,欧式轮廓、高鼻梁、薄嘴唇,金发大波浪,碧蓝眼珠子——然后陆奥的嘴张开了,一个短促的音节从喉咙里蹦出来,带着哭腔,可又硬憋着没哭出来。
“姐姐。”
长门听不懂。那个词她听不懂。可她认得那个声调,认得陆奥喊她时眉毛往下压、嘴角往上提的那个表情。她往前走了一步,陆奥挣开两个男人的手扑过来,一头撞进她怀里,脸埋在她胸口——埋在那对硅胶胸中间——肩膀抖得厉害。
长门低头看陆奥的头顶。黑头发,中分,发缝里露出一小条白头皮,发丝细软,跟她自己现在这头粗硬的金色大波浪完全两样。她伸手摸陆奥的后脑勺,掌心贴上去,陆奥的头发是温的,带着点汗潮气。她摸了两下,嘴里想说“活着就好”,可一张嘴又是英语:“没事了,我在这儿。”
陆奥在她怀里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又喊了一声那个词。长门听不懂,可她跟着那个音调学,嘴唇动了动,发出来的声音走样得厉害,像外国人学中文四声,全拧了。陆奥愣了一下,又喊了一遍,放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长门盯着陆奥的嘴型看,嘴唇圆拢、舌尖抵上颚、气流从鼻腔出来——她跟着做了一遍,还是不对。陆奥急得跺了一下脚,抓住长门的手往自己胸口按,又往长门胸口按,然后指自己的嘴,又指长门的嘴。
“她让你跟着她发音。”金刚在旁边插嘴,英语说得慢条斯理,“不过没用,凯西。你发音器官的记忆被清空了,日语那几个音你发不出来,硬发也是洋腔洋调。”
长门没理金刚。她低头看陆奥,陆奥也仰头看她,两个人脸对脸,一个东方柔美,一个西方粗犷,眉骨高低、颧骨宽窄、下巴尖圆全不一样,可眼睛对眼睛的时候,长门在陆奥瞳仁里看见自己的倒影——金头发、蓝眼睛、小麦色皮肤——陆奥在长门瞳仁里看见自己的倒影——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两个倒影在彼此眼里,像两个世界硬拼在一块玻璃上。
陆奥又喊了一声。长门这回没跟着学,她抬起手,食指在陆奥嘴唇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把手掌摊开,朝金刚伸过去。
“纸。笔。”
金刚从茶几上拿了一本便签和一支圆珠笔,走过来递给长门,嘴里啧啧两声:“还真让你要着了。”
长门把便签和笔塞进陆奥手里,指着便签最上面一行,又指自己的眼睛。“写。日语。随便写。”
陆奥低头看便签,又抬头看长门,眼里全是困惑。长门又指了一遍自己的眼睛,然后做了个写字的动作。陆奥懂了,她攥着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长门凑过去看,那些符号她一个都不认得,弯弯绕绕的,跟她脑子里那些被挖走的东西一个模子。可她盯着看,把每个符号的形状往脑子里刻,左边那个像十字加一横,中间那个像两个弯钩套在一起,右边那个像一个圈加一竖。她看了五秒,抬头问陆奥:“念。慢慢念。”
陆奥指着第一个符号念了一个音,长门跟着学,发出来的声调不对,陆奥摇头,又念一遍,长门又学。第二个符号,第三个。金刚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表,朝秃子使了个眼色。
“时间到。”
两个男人走过来架陆奥。陆奥攥着便签不撒手,长门伸手把那页便签撕下来攥在自己手心里,又把陆奥的手指头掰开,把剩下的便签本塞回她手里。“明天。”长门说,英语,“明天还来。带本子。写。”
陆奥被架着往门口拖,她扭着头看长门,嘴里还在喊那个词。长门站在幕布前面,把攥皱的便签纸展开,看着上面那行歪歪扭扭的符号。她不知道那行字什么意思,可她知道那是陆奥写的,是日语,是她被挖走的根上还连着的一丝须须。她把便签纸折好,塞进白色背心的领口里,贴着硅胶胸的边沿。
金刚走到她旁边,跟她并排站着,看幕布上那张美国地图。“你打算一天学几个字?”
“能学几个学几个。”
“学到死也学不回原来的水平。”
“那也学。”
金刚歪头看了她一会儿,嘴角翘起来,不知道是笑她傻还是笑她倔。“行吧。明天继续背册子,背完第八章我让陆奥多待十分钟。你拿那十分钟学写字。”
长门没答话。她低头把公民常识读本从椅子上捡起来,翻到第八章,第一页第一行写着:“美国公民有参与政治的权利和义务。”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幕布上那张地图,美国在正中间,黄色的大块,四周的海洋和大陆都往它边上靠。她合上册子,走到墙角椅子上坐下,翻开第八章。
金刚关了投影仪,幕布卷上去,壁纸升回来。房间里又亮起水晶灯,男人们重新开了一局牌,雪茄烟升起来。长门坐在角落里翻册子,嘴唇无声翕动,背的是第八章第一段。她背得很快,句子一溜就记住了,可她脑子里另开了一条线,在默念今天从陆奥那儿抠来的三个符号——第一个念什么来着?她闭上眼想,舌尖抵住上颚试那个音,试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那个音忽然从喉咙里冒出来了,短促的、带鼻音的,跟她记忆深处某个地方对上了榫。
她睁开眼,把册子翻回第一页,从“我们合众国人民”重新开始背,一边背一边在心里那三个符号旁边打上英语注音。注音写得歪歪扭扭的,可她看着那几行字,觉得比整本公民常识读本都沉。
窗外天全黑了,玻璃上只剩她自己的影子——金头发、蓝眼睛、白背心、粉热裤。她看了影子一眼,低头继续翻册子。
录像审判
金刚把投影仪重新打开的时候,长门还坐在墙角翻那本公民常识读本。第八章第二段她刚背到一半,听见机器启动的嗡嗡声,抬起头来,看见幕布上已经换了一幅画面——不是地图了,是一段录像的静止帧,灰蒙蒙的,像是什么房间里用固定机位拍的。
金刚手里多了一个遥控器,拇指悬在播放键上面,歪头冲长门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长门已经很熟悉了,每次金刚要给她看什么“有趣的东西”之前都是这副表情,嘴角翘得不高不低,眼睛弯着,像请人喝茶似的客气,底下全是刀子。
“背得怎么样?”金刚问。
“第八章第二段。”
“挺好。先放一放。”金刚按下播放键,“看看这个。”
画面动起来。长门起初没认出来那是什么地方——一间不大的房间,水泥地面,墙边堆着几个空酒桶,顶上一盏白炽灯泡晃得厉害,把整个画面照得发黄。镜头固定在一把铁椅子正对面,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金头发,小麦色皮肤,穿一件白色背心,背心底下鼓出两团东西,硅胶的,跟现在长门身上这对一模一样。粉热裤,腰侧纹身,乳钉在灯光下反着一点金属光。
长门盯着那个画面,手里的册子慢慢合上了。
画面里的她——那个录像里的她——正被两个男人按在椅子上,一个从前面,一个从侧面。前面那个是个胖子,肚子上的肉叠了两层,衬衫扣子崩开,裤子褪到膝盖,正掐着录像里长门的腰往自己身上撞。侧面那个瘦高个儿,一只手拽着录像里长门的金发往后扯,把她的脸掰向镜头,另一只手在自己身下动作。录像里的长门张着嘴,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又亮又黏,一串一串的,全是英语。
“哦——耶——对——就是那儿——操我——用力——”
长门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扩音器里放出来,清清楚楚,每个音节都咬得圆润饱满,跟她在公民常识读本上念课文一个腔调,跟她说“美国公民有参与政治的权利和义务”一个腔调。画面里的胖子拍了她屁股一巴掌,她叫得更高了,腰自己往前送,胸前的硅胶跟着晃,嘴里冒出来的是“给我——给我——我要到了——”,那语气长门太熟了,她在过去这些天里不知道听过自己多少次用这种语气说话,对着不同的人,不同的房间,不同的镜头。
她的手指攥紧了册子边角,纸页弯折,发出细碎的响。
金刚站在她旁边,遥控器垂在身侧,眼睛看着幕布,像在看什么教学片。“你瞧,”她说,声音轻飘飘的,“那时候你还没改造完呢,才换了张脸和这对东西,语言模块刚装进去没几天,日语还没删干净。可你已经——你听听那个。”
画面里的长门正在高潮,脖子后仰,金发铺在椅背上,嘴里一串脏话夹着呻吟往外倒,用的是最地道的美国腔,连卷舌音都到位。她喊“我要到了”的时候还带着一点笑意,像在享受,像在表演给镜头看。胖子射了,退出去,瘦高个儿顶上来,录像里的长门主动把腿张开,手指掰着自己,嘴里说“来啊宝贝,别让我等着”。
长门记得那个瘦高个儿。他左肩上有颗痣,说话带南方口音,那天完事之后还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脸,夸她“学得真快”。她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说了句“谢谢”,英语,脆生生的,跟读本上教的礼貌用语一模一样。她记得自己当时脑子里确实什么都没想,没觉得屈辱,没觉得愤怒,只觉得累,还有一点奇怪的满足,像考试拿了高分被老师表扬。
幕布上的画面还在继续,换了个角度,从床头拍的,录像里的长门跪在床垫上,身后一个男人扶着她的胯,她自己的手撑在前面,金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嘴里断断续续往外蹦词儿——“深一点——对——操——操我——”长门看着那个跪着的自己,看着那个自己主动往后撞的动作,看着那个自己扭过头对镜头笑了一下,蓝眼睛亮晶晶的,像在说“你看我多乖”。
她胃里翻了一下。
金刚按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录像里的长门回头笑的那一帧,蓝眼睛占了大半个屏幕,嘴唇微张,舌尖露了一点,标准的美国色情片封面表情。金刚把遥控器往桌上一搁,转过身来,双手抱臂,靠着桌沿,居高临下地看着墙角椅子上的长门。
“你自己评价一下,”金刚说,语气像在课堂上点名,“这算不算日本人?”
长门张了张嘴。她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不算。可她从哪知道不算?她不知道日本女人在那种时候该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日本女人该发出什么声音,该说什么话,该用什么眼神看镜头。她只知道录像里那个自己用的每一个词都是英语,每一个反应都跟她背的公民读本里的例句一样标准,连“用力”和“到了”这种话都是读本附录里列出来的“日常会话必备词汇”。她不知道日本女人在这种时候说什么。她甚至不知道日语里“到了”怎么说。
她盯着幕布上那个定格的自己,蓝眼睛,金头发,小麦色皮肤,硅胶胸上印着男人的指头印。那个自己笑得很开心,很投入,很——美国。
陆奥在她怀里动了一下。从录像开始播放到现在,陆奥一直缩在她臂弯里,没抬头,肩膀轻轻发颤。长门能感觉到陆奥的手指抓着她背心的边,攥得很紧,指甲隔着薄布料掐进她腰侧的肉里。陆奥听不懂录像里那些话,可她听得懂那些声音。那些声音不需要语言就能懂。她抓着姐姐的手一直没松,脸埋在长门胸口,像是在替长门挡着什么,又像在从长门身上找什么。
长门低下头,看着陆奥的头顶。黑头发,细软,带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跟她记忆里——跟她仅剩的那点记忆里——一模一样。她记得自己以前经常这样摸陆奥的脑袋,在镇守府的走廊上,在出击前的待机室里,陆奥比她矮半个头,往她肩上一靠,头发蹭着她下巴。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个姐姐,是个日本人,是个战舰。现在她的下巴搁在陆奥头顶上,金头发和黑头发绞在一起,她闻着陆奥头发上的味,心里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样的我还有什么资格抱她。
她抱陆奥的那条胳膊松了。
陆奥感觉到了,抬起头来看她,脸上全是泪,嘴里急促地喊了一串什么。长门听不懂,可她听得出那语调里的着急,陆奥在喊她,在问她怎么了,在说别怕我在这儿。长门看着陆奥那张东方柔美的脸,温婉的眉眼,黑眼睛,跟她现在这张脸没有一点像的地方。陆奥没被改造。陆奥还是日本人。陆奥说日语。陆奥身上穿的紧身礼服是黑的,头发是黑的,眼睛里映出来的长门是金头发蓝眼睛的。
长门把胳膊彻底松开了。
陆奥愣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扑上来,两只手箍住长门的腰,脸重新埋进去,嘴里那串日语喊得更急了,带着哭腔,尾音往上挑,像是在说“你别这样”“你看着我”“我是陆奥啊”。她的手指扣着长门后腰的背心布料,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贴在长门身上,像要把自己嵌进去。
长门任她抱着,两只手垂在椅子两侧,没抬起来。她看着幕布上那个定格的自己,那个笑容,那个蓝眼睛。她想起金刚说的话——语言模块装进去没几天,日语还没删干净。也就是说,录像里那个她,那个已经用英语叫床、用英语说“谢谢”、用英语对着镜头笑的她,脑子里还有日语。那时候她还会说日语。那时候她还能用日语想事情。可她在床上对着那些男人,嘴里冒出来的全是英语,一句日语都没有。没人教她那时候该说什么日语。她自己也没想起来说。
“我……”长门开口,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哑的。她停了一下,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找词。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是英语的“我”,第二个词还是英语的“我”,第三个词是“我是”——英语的“我是”。她张着嘴,嘴唇颤了两下,那个“我是”后面接不上东西。我是美国人?我是凯瑟琳·长门?我是凯西?我是那个录像里跪在床上回头笑的婊子?我是那个对着胖子说“给我”的骚货?她一个都说不出口,可她也说不出别的。日语里“我是”怎么说,她不知道。她连“我”这个字在日语里怎么念都不确定了。
“我是……”她又试了一次,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她低头看着陆奥的头顶,黑头发,黑头发,黑头发。她记得这个颜色,记得这个触感,记得自己以前每天都要摸一摸。可她想不起来自己以前用什么词叫陆奥。她记得“陆奥”这两个音,那是名字,名字她记得,因为金刚说特意给她留了。可除了名字呢?她以前管陆奥叫什么?妹妹?日语里妹妹怎么说?她不知道。她连“妹妹”这个词的日语发音都想不起来了。
“我是……”第三次开口的时候她声音已经碎了,尾音散在喉咙里,像什么东西塌了。
金刚看着她,脸上慢慢浮起一种表情。长门见过金刚很多种笑——客气的那种,嘲讽的那种,装傻的那种,算计的那种。现在这个不一样。金刚的嘴角咧得比平时大,眼睛睁得比平时圆,脸颊上的肉绷着,呼吸都粗了一点,像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从底下翻上来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跟敲在地砖上,脆响。
“说啊,”金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你是什么?”
长门没抬头。她盯着陆奥头顶的发旋,黑头发一圈一圈往外绕,绕到最中间那个点,像一口井。她想起自己以前——多久以前?几天?几周?——在镇守府的院子里,陆奥蹲在池塘边喂锦鲤,她从后面走过去,手往陆奥脑袋上一按,陆奥缩脖子笑,回头喊她“姐姐”。那个词怎么念?那个词——日语里“姐姐”怎么说?她记得那个音,记得那个音从陆奥嘴里出来的时候是什么调子,可她张不开嘴。她试着把舌头摆到那个位置上,摆了三遍,出来的全是英语的“姐姐”,或者干脆什么声音都没有。
陆奥还在她怀里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那串日语没停过,长门能听出里面反复出现一个音,那个音她认得——那是她自己的名字,长门,陆奥在喊她长门。可陆奥喊的是日语的长门,那个“长门”后面还跟着什么,跟着一串她听不懂的东西,大概是在说“你看看我”“你抱抱我”“你别松手”。
长门把手抬起来了。她把手放在陆奥后脑勺上,手指插进黑头发里,轻轻按了一下。这个动作她记得,这个动作不需要语言。陆奥感觉到她的手,哭声小了一点,仰起脸来,泪眼模糊地看着她。长门看着陆奥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她知道不管她说什么陆奥都听不懂,她说出来的一定是英语。她闭上嘴,摇了摇头。
金刚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终于把那口气吐出来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你看,”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可底下还压着那股癫狂的余劲,“你连‘我是日本人’都说不出口。你连日语里‘我’怎么念都忘了。你刚才张嘴想说什么?英语吧?你脑子里现在想事情用的是英语吧?你刚才看录像的时候心里骂的那句‘操’是英语吧?”
长门没答话。她确实在心里骂了一句“操”,英语的,脱口而出的,连想都没想。
“你抱她的时候,”金刚指了指陆奥,“你脑子里管她叫什么?你刚才是不是想叫‘妹妹’?英语的妹妹?‘妹妹’用日语怎么说,你还记得吗?”
长门的手指在陆奥头发里僵住了。
“你不记得了。”金刚替她说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你连‘妹妹’都不会说了。你抱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妹妹’,嘴里要是说出来会是‘妹妹’,英语的。你拿什么证明你是她姐姐?你拿什么证明你是日本人?”
长门把陆奥搂紧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搂紧,也许是陆奥在她怀里发抖的样子让她受不了,也许是她想证明自己还能抱,还能护,还能做点什么。可金刚的话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脑子里——你拿什么证明?她拿不出来。她不会说日语,不知道日本在哪,不知道日本女人该怎么说话怎么反应怎么叫床,她连“我是”后面该接什么都不知道。她刚才想说的是“我是长门”,可“长门”前面那个“我是”是英语的,那她到底是英语的长门,还是日语的长门?日语的长门怎么说话?她想不起来。
陆奥在她怀里又喊了一声,那个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哭腔往上扬,像在求她。长门低下头,把脸埋进陆奥的头发里,闭着眼。她闻着那股洗发水的味,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这样的我还有什么资格抱你。她搂着陆奥的胳膊又紧了紧,可她心里清楚,这个拥抱里没有底气,没有“我是你姐姐”的底气,没有“我是日本人”的底气。她搂着陆奥,就像搂着一根从水里捞出来的木头,自己都快沉底了。
金刚走回桌边,拿起遥控器,把录像关了。幕布卷上去,壁纸落下来,水晶灯的光重新铺满房间。她转过身,靠着桌沿,看着墙角椅子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一个金头发小麦色皮肤穿白背心粉热裤,一个黑头发白皮肤穿黑礼服,像两件摆错了地方的展品。
“行了,”金刚说,声音彻底恢复了正常,甚至带上了点日常的轻快,“今天就到这儿。陆奥该回去了。”
她朝门口抬了抬下巴,两个一直靠在门边的男人走过来,伸手要拉陆奥。陆奥感觉到那两只手碰到她肩膀,猛地回头,瞪着那两个人,嘴里又喊了一串日语,手死死抓着长门的背心不松。长门抬起头,看着那两个男人,张了张嘴——她想说“别碰她”,可话到嘴边自动变成了英语,她咬住舌头,把话咽回去,改成伸手按住陆奥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陆奥回头看她。长门看着陆奥的眼睛,黑眼睛,湿的,里面映着金头发蓝眼睛的自己。她慢慢摇了摇头,然后松开手,把陆奥往那两个男人那边轻轻推了一下。陆奥瞪大眼,嘴里那个名字又喊出来了,长门,长门,尾音往上挑,全是问号。长门别过头去,不看。
那两个男人把陆奥架起来往门口拖,陆奥扭着身子回头看,嘴里一直没停,喊的那个词长门听得懂——她自己的名字。长门坐在椅子上没动,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门开了又关,走廊里的脚步声和哭喊声混在一起,顺着门缝挤进来,然后被关上的门切断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金刚走到长门面前,蹲下来,仰头看她。长门低头看金刚,红棕色头发,明媚的脸,笑得像刚办完一场茶会。
“明天还来?”金刚问。
长门没答话。她把手里攥皱的册子摊开,翻到第八章第二段,低头看那行字——“美国公民有参与政治的权利和义务。”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回第一页,找到自己用铅笔在边上打的注音,那三个从陆奥那儿抠来的符号,歪歪扭扭的,旁边注着英语读音。她看着那三个符号,嘴唇动了动,试着把那个短促的带鼻音的音又发了一遍。这回她发出来了,可发完之后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那是陆奥写的,是日语,是她现在唯一还够得着的东西。
金刚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明天第八章背完,我让陆奥多待十分钟。”她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对了,你刚才想说什么?‘我是’什么?”
长门低着头,铅笔尖在册子空白处点了一个点。“没什么。”
“英语说得挺好。”金刚拉开门,“比陆奥说得好多了。”
门关上了。长门一个人坐在墙角椅子上,册子摊在膝盖上,铅笔夹在指头间。她低头看那三个符号,看了很久,然后在那行注音旁边又添了一个符号——她今天从陆奥嘴里听出来的,陆奥喊她名字的时候,那个“长门”后面跟着的音,她不确定对不对,可她照着记忆描了下来。描完之后她把册子合上,抱在胸前,靠着椅背闭上眼。
水晶灯的光隔着眼皮变成一片橙红。她脑子里还在转着金刚那句话——你拿什么证明你是日本人。她拿不出来。可她攥着那本册子,册子里夹着三个日语符号和一行歪扭的英语注音,她想,明天陆奥来,她再问三个。后天再三个。她不知道攒多少个才能证明什么,可总得攒着。
蓝眼坠落
长门是被一阵刺鼻的甜味弄醒的。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册子掉在地上摊开着,铅笔滚到了墙角。房间里多了几个人,都是昨天见过的面孔,肥胖中年白人主席坐在她对面那张沙发上,手里转着一个玻璃小瓶,瓶子里是某种黏稠的蓝色液体。金刚站在主席旁边,换了身红裙子,红棕色头发盘起来,露出细长的脖颈,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醒了?”金刚走过来,弯腰捡起地上的册子,拍了拍封面上的灰,翻到第八章那页看了一眼,“背完了?”
长门没回答。她嗓子发干,舌头像砂纸,但她下意识用英语说:“你答应过,我背完就让陆奥多待十分钟。”
金刚笑了,回头朝主席扬了扬下巴。“你看,英语多顺溜。昨天还卡壳呢。”她把册子递还给长门,然后从主席手里接过那个玻璃小瓶,拧开盖子。一股类似消毒水和廉价香水混合的气味散出来。“第八章背得不错,奖励你点东西。”
长门往后缩了一下。金刚没给她躲的时间,左手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和食指卡在她下颌骨两侧,力道精准得让人合不上嘴。长门的头被固定在椅背上,金刚右手举起小瓶,瓶口对准她右眼,滴了一滴。蓝色液体落进眼眶,凉得长门打了个激灵,紧接着是第二滴,左眼同样两滴。液体在眼球表面晕开,像墨滴进水里,沿着眼角往下淌,金刚用袖口替她抹了抹脸颊。
“睁眼看看。”
长门眨了几下眼,视线有些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金刚从主席手里接过一面小镜子,举到她面前。长门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金发大波浪垂在肩头,小麦色皮肤,高鼻梁深眼窝,嘴唇丰满得不像话,标准的欧式五官。她本来已经看惯了这张脸,可此刻最刺眼的是眼睛——原本那层灰褐色不见了,虹膜变成了透亮的碧蓝色,蓝得发假,像塑料珠子上涂的漆。蓝色和这张脸配得严丝合缝,仿佛生来就该长在一起。
“沮丧什么?”金刚用日语说,声音轻快,尾音往上挑,“你不觉得这个颜色很适合你吗?”
长门盯着镜子里那双蓝眼睛。金刚的日语从耳朵钻进来,她听得清每个音节,却像隔了一层东西,像听水底有人说话。她想起昨天自己还能从陆奥嘴里抠出几个日语词,还能用铅笔在册子上描那些歪扭的符号,还能攥着那三个假名告诉自己这是日本。现在连眼睛都换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圆润,涂了层透明甲油。这双手翻册子的时候能感觉到纸的纹路,能攥出褶皱,可镜子里那双蓝眼睛看出去的世界,怎么看都像别人的。
“我是……”她用英语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又换成日语试了一遍,“我是……”日语从嘴里出来像含着石子,每个音都硌舌头。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蓝眼睛女人说日语,嘴唇动的幅度和声音对不上,像看配音糟糕的外国电影。
金刚把镜子收回去,拍了拍她肩膀。“行了,别我是我是的。今天给你看点别的。”她朝主席递了个眼色。
主席站起来,走到房间侧面的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卷皮绳和一副铁扣。长门认得那些东西,昨天陆奥被架走时手腕上就勒着类似的带子。她攥着册子的手指收紧,纸页被捏得哗啦响。
“陆奥呢?”她问。
“急什么。”主席用英语说,口音重得含混,长门发现自己居然能听懂——每个词都自动在脑子里翻成她能理解的意思,“先看会儿录像。”
他按下遥控器,墙上的投影幕亮起来。画面里是昨天那间屋子,同样的水晶灯,同样的沙发,陆奥被按在茶几上,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架着她胳膊。长门看见画面里的自己坐在角落椅子上,身上还穿着军装,头发还是黑的,直直垂到腰,脸上什么妆都没有。那是几天前的录像,她认出来了,那件军装左胸口的扣子缺了一颗,是陆奥帮她缝的时候把线用完了,拿黑线凑合钉的。
画面里的陆奥在哭,嘴里喊的是日语,长门听见“姐姐”这个词从音箱里传出来,清清楚楚。可画面里那个黑发长门毫无反应,像聋了一样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地板。然后一个男人走过去,拽着陆奥的头发把她拖到长门面前,陆奥伸手去够长门的手,指尖碰到长门手背的瞬间,画面里的长门抬起头,用英语说了一句:“别碰我。”
长门看着屏幕,手里的册子掉在地上。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或者说她记得那个场景,记得陆奥的指甲刮过她手背的触感,记得自己嘴唇动了,可她当时以为自己在说“陆奥”。现在屏幕里那个声音清清楚楚,是英语,短促、冷漠、发音标准。她听见自己用英语说“别碰我”,像听另一个人说话。
“关掉。”长门说。声音很轻,金刚没理她。
画面继续放。陆奥被拖回茶几上,男人们开始撕她衣服,画面里的长门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然后她听见自己又说了一句英语:“让我回房间。”那语气像在餐厅叫服务员结账,平平淡淡的,说完就朝门口走,没回头看陆奥一眼。录像在这里掐断,屏幕黑下去。
金刚坐回沙发扶手上,翘着腿,红裙摆垂下来一截。“那天你确实回房间了,洗了个澡,还问我明天早餐吃什么。”她歪头看长门,“你不记得了吧?”
长门盯着黑掉的屏幕。她记得洗澡,热水浇在背上的时候她还在想陆奥被带去哪儿了,可她记得自己当时说的是“陆奥在哪儿”,现在想想,那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大概就是英语,只是她脑子里自动翻成了日语。她一直以为自己还在说日语。她一直以为。
“把陆奥带来。”主席朝门口挥了挥手,一个年轻军官出去了。
长门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发软,扶着扶手才稳住。“你们要干什么?”
“昨天说好的,第八章背完让陆奥多待十分钟。”金刚晃了晃手里的红茶,“可你眼睛换了颜色,算是升级了。升级了就得看升级的节目。”
门开了,陆奥被推进来。她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深色连衣裙,裙摆撕了一道口子,从腰侧裂到膝盖,露出里面白皙的腿。头发散着,脸上有干掉的泪痕,眼睛肿得厉害,可进门第一眼就找长门。她挣开后面推她的人,朝长门跑过去,嘴里喊:“姐姐!”
长门张开胳膊,陆奥扑进她怀里,额头撞在她锁骨上,撞得她往后仰了一下。陆奥的日语从她胸口闷闷地传上来:“姐姐你眼睛怎么了?你的眼睛——”
长门低头看陆奥仰起的脸,那双黑眼睛里映着两团蓝色,是她自己的眼睛。她张了张嘴,想用日语说“没事”,可舌头打结,出来的还是英语:“没事,别怕。”
陆奥愣了一下。她听懂了“别怕”两个字,可前面那个词是英语,她抬头看长门的脸,嘴唇哆嗦着,又用日语说了一遍:“姐姐,你的眼睛变蓝了。”
金刚从沙发上站起来,端着红茶走过来,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她走到陆奥身后,伸手拍了拍陆奥后脑勺,像拍一只小狗。“陆奥,你姐姐现在英语可好了,你跟她说话她听得懂,就是回不了你日语。你多说说,说不定能帮她想起来。”
陆奥回头瞪金刚,眼眶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你把姐姐怎么了?”
金刚没回答,退后一步,朝主席抬了抬下巴。主席走过来,体型庞大,肚子上的衬衫扣子绷得紧,走近的时候长门闻到一股汗味混着雪茄烟味。他伸手拽住陆奥后领,往旁边一扯,陆奥被拽得踉跄两步,后背撞上茶几边缘,闷哼了一声。
“别碰她!”长门喊出来,还是英语。她朝前迈了一步,铁链从椅子腿上哗啦一响,拴着她脚踝的链子绷直了,把她拽停在原地。
主席没理她,抓着陆奥的领口往下一扯,连衣裙前襟的扣子崩开两颗,露出里面白色内衣的边。陆奥尖叫着拿手挡,主席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拍得她手缩回去,然后拽着她胳膊把她按在茶几上,脸朝下。陆奥的哭喊声闷在桌面和手臂之间,含含糊糊的,全是日语,长门听见“不要”“姐姐”“救我”这些词从她嘴里往外蹦,每个词她都听得懂,可张了张嘴,出来的是:“放开她,你这个混蛋。”
金刚在旁边啜了口红茶。“骂人都用英语了,进步不小。”
主席回头看了长门一眼,咧嘴笑,露出烟渍牙。“你刚才说什么?”
长门看着他压在陆奥背上的手,指头粗短,指甲缝里有黑泥。“我说,”她咬住每个英语词,咬得清清楚楚,“放开她。”
“你用什么身份说这话?”主席松开陆奥一只手,直起腰来,朝长门走过来。他走到长门面前,低头看她,肚子几乎顶到她胸口,“你是日本人?”
长门没说话。
“你是凯瑟琳吧?”主席伸手拽住她一缕金发,在指头上绕了两圈,“凯瑟琳·长门,美国公民,英语流利,眼睛蓝色。你跟我说你是日本人?”他松开头发,拍了拍她头顶,力道不轻不重,像拍篮球。“你连日语都不会说了,你哪儿来的立场管陆奥?”
长门嘴唇动了动。她想说“我是长门”,可“长门”这个词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自动带了英语腔调,听起来像“纳加托”。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主席看她不说话,转身走回茶几边,把陆奥翻了个面,仰面按在桌面上。陆奥挣扎着要起来,旁边两个军官一人按一只肩膀把她钉住。主席伸手去解陆奥裙子的腰带,腰带是布条的,打了个死结,他拽了两下没拽开,不耐烦地直接从裂口处撕,布料裂开的声响在房间里又脆又长,陆奥哭得抽气,胸口剧烈起伏。
长门往前冲了一步,铁链又把她拽停。她低头看脚踝上的铁扣,扣环嵌进皮肉里,脚腕上一圈红痕。她蹲下去用手掰那个扣子,指甲抠在铁环边缘,抠得生疼,纹丝不动。
“别费劲了。”金刚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声音压低成耳语,“昨天你背第八章的时候,陆奥在隔壁房间,三个男人。她没你聪明,不会背公民课本,所以待遇差一点。”她站起来,拍了拍长门肩膀,“今天你表现好,她少受点罪。你在这儿蹲着掰铁链,她受的罪就多。”
长门蹲在地上,抬头看金刚。红裙子,红棕色头发,笑盈盈的脸。她想起很久以前——想起来的时候脑子像被针扎了一下——想起联合舰队出击前金刚来镇守府送行,穿的是藏青色军装,头发扎成马尾,说话带着关西腔,拍着陆奥肩膀说“回来请我喝红茶”。那时候金刚的笑和现在一模一样,嘴角弯的弧度都没变。
“你是日本人。”长门用英语说。
金刚挑了挑眉。“什么?”
“你也是日本人。”长门站起来,铁链哗啦响,“你卖我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也是日本人?”
金刚脸上的笑没变,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她歪头看长门,用日语慢慢说:“我是日本人,可我首先得活着。同盟国俱乐部给我资源、给我技术、给我安全保证,你们镇守府给我什么?出击命令。”她指了指陆奥那边,“你妹妹现在受的罪,你以前出一次击就可能受一遍。我只是把这事变成可控的、有报酬的。”
茶几那边传来布料彻底撕开的声响,陆奥的哭声拔高又闷下去,像被什么堵住了嘴。长门扭头看,主席把撕下来的裙子布片团了团扔在地上,陆奥身上只剩内衣裤,白皮肤在灯下晃眼,两条腿被分开按在茶几两侧,她拼命并拢膝盖,被一个军官用膝盖顶开。
长门闭上眼睛。她听见陆奥喊“姐姐”,日语,清清楚楚。她张开嘴,想说“我在这儿”,可英语从嘴里出来了:“我在这儿,陆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用英语喊陆奥的名字,发音是“姆图”,听起来像另一个人。
金刚在旁边鼓掌。“对了,就这样。你越习惯英语,他们玩陆奥的时候就越不会迁怒于你。”她凑近长门耳边,“你猜主席刚才为什么先撕陆奥衣服?因为你说‘放开她’的时候他生气了。你多说一句英语,他就少折腾陆奥一下。你自己算。”
长门睁开眼。陆奥的内衣被推上去,胸口暴露在空气里,主席的手按在上面揉捏,陆奥扭头朝长门这边看,黑眼睛里全是泪,嘴唇一张一合,长门辨认出那个口型——“跑”。
跑?往哪儿跑。铁链拴着脚,门在主席身后,钥匙大概在他裤兜里。长门低头看脚腕上的铁扣,扣环上有道焊接口,不算精细,拿硬东西撬也许能撬开。她扫了一圈房间,墙角有把椅子,椅子腿是铸铁的,拆不下来。茶几上有烟灰缸,玻璃的,厚底。她盯着那个烟灰缸看了两秒。
主席把陆奥翻过去,让她跪趴在茶几上,从后面扯她内裤的边。陆奥的哭声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嘴里还在念日语,念的是“姐姐”“回家”“镇守府”。长门听着这些词,发现自己还能听懂,可组织成句子说出来的时候,英语自动往外冒,像舌头自己有主意。
她深吸一口气,用日语喊:“陆奥,别怕。”
三个词,磕磕绊绊的,发音歪了,可陆奥听见了,猛地扭头看她,满脸泪痕的脸上挤出一点笑。“姐姐……”
金刚在旁边“啧”了一声。“日语倒是还能蹦几个词。不过——”她朝主席抬了抬下巴,“你刚才用日语说话,算你不听话。加罚。”
主席从陆奥身上起来,走到长门面前,抓住她头发往后扯,扯得她仰起脸,然后另一只手扇在她脸上。巴掌不重,但响,脆生生一声,长门耳朵里嗡了一下。主席松开她头发,指了指茶几上的陆奥:“你再说一句日语,我就让陆奥多陪三个人。你自己掂量。”
长门咬着嘴唇内侧,尝到铁锈味。她看着陆奥趴在茶几上发抖,后背的蝴蝶骨一耸一耸的,像折了翅膀的鸟。她张嘴,用英语说:“我不说日语了。”
主席满意地点点头,走回茶几边,重新压上去。陆奥的哭声又响起来,这次更闷,因为主席把她的脸按进了沙发垫子里。
长门站在原地,铁链绷在脚腕上。她低头看手里的册子,封面被她攥得皱巴巴的,第八章那页还折着角。她翻到那页,看着上面印刷的英语句子,每个词她都认识,读起来顺溜得像喝水。她翻回第一页,找到那三个日语符号,铅笔描的,歪歪扭扭。她拿起铅笔,在符号旁边又添了一个——今天从陆奥嘴里听来的新词,“回家”。她不知道“回家”的日语怎么写,就照着发音描了个大概,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画的画。
描完之后她合上册子,抱在胸前,靠着椅背站直。房间里的声音从耳朵钻进来,她听着,用英语在脑子里翻译——“陆奥在哭”“主席在动”“金刚在喝茶”。翻完之后她攥紧册子,指甲在封面上掐出月牙印。
金刚端着茶杯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她抱在胸前的册子。“还抱着呢?那玩意儿救不了你。”
长门没看她,眼睛盯着茶几那边。陆奥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有节奏的闷哼,主席的动作越来越快,茶几腿在地上蹭得吱嘎响。长门用英语说:“明天我背第九章。”
金刚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第九章背完,让陆奥多待二十分钟。”长门说。声音平得像在报数。
金刚看了她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行啊。不过第九章比第八章长,你今晚得熬夜。”
“熬夜就熬夜。”
金刚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走过来拍了拍长门后脑勺,力道轻得像摸猫。“凯瑟琳,你越来越懂事了。”她转身朝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对了,刚才你骂我‘你也是日本人’那句,以后别说了。你英语说那么好,说这种话不合适。”
门关上了。长门靠着椅背坐下来,把册子摊在膝盖上,翻到第九章第一页。第一段第一句:“联邦政府由立法、行政、司法三个分支组成。”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从地上捡起铅笔,在空白处描了第五个日语符号——今天从陆奥嘴里听来的词,“姐姐”。她不知道日语“姐姐”怎么写,就照着发音描了个大概。
茶几那边,陆奥的闷哼声停了,主席喘着粗气从她身上起来,拉上裤子拉链。陆奥趴在茶几上没动,后背的皮肤上多了几道红印子,头发散在桌面上,遮住了脸。长门看着她,用英语说:“陆奥,我在这儿。”
陆奥的手指动了动,攥住了茶几边缘。
凯西诞生
登记员把一张硬卡片塞进打字机,咔嗒咔嗒敲了几下,又停下来,歪头看长门。
“名字?”
长门站在柜台前,手腕上的链子换成了细一些的皮环,皮环上挂着个小金属牌,上面刻着编号。她穿着白色背心和粉色热裤,光着脚,脚趾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微微蜷着。登记室里只有一盏日光灯,灯管一头发黑,嗡嗡响个不停。
“问你名字。”登记员是个戴眼镜的瘦高白人,军装领口松着,露出锁骨上一片雀斑。他把烟叼在嘴角,烟灰积了半寸长。
长门张了张嘴。她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一串英语字母,像打字机色带一样清清楚楚:凯瑟琳·长门。然后才是日语残片——长门——那个词缩在角落,像被水泡过的旧报纸,字迹洇得看不清。
“凯瑟琳·长门。”她说,用的是英语。
登记员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在烟灰缸沿上敲了敲。“中间名?”
“没有。”
“朋友叫你什么?”
长门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昨天在走廊里已经回答过一遍了,那时候金刚站在旁边,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她记得自己当时说“凯西”,说完之后金刚笑了,拍着她的肩膀说好姑娘。现在她再说一遍,舌头顺得像滑梯:“凯西。”
登记员把“凯西”敲进卡片,又推了推眼镜。“原舰种?”
“原·长门级战列舰一号舰长门酱。”长门说,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现在不是舰娘。”
登记员嗯了一声,把卡片抽出来,夹进一个铁皮文件夹里。文件夹侧面贴着手写标签,凯瑟琳·长门,凯西,下面一行小字:重写完成品,待展示。
“行了,去三号准备室等着。”登记员用笔尖指了指走廊尽头,“今天有核心会员观摩,你配合点。”
长门转身往走廊走。经过门口那面落地镜时,她脚步慢了一拍。镜子里的人她认识,又不太认识——金发大波浪披在肩头,发梢烫过,蓬松地堆在锁骨附近。小麦色皮肤,颧骨上扫着淡腮红,嘴唇涂了裸色唇蜜,亮晶晶的。碧蓝眼睛嵌在欧式眼眶里,双眼皮褶子深得像刀刻的。白色背心是紧身的,硅制巨乳把布料撑出饱满的弧线,乳尖顶着背心料子,两个银色乳钉的轮廓隐隐约约。粉色热裤短得露出大腿根,腰侧露出一截纹身——骷髅被毒蛇缠着,蛇头从骷髅左眼窝里钻出来,毒牙上滴着蓝墨水点的毒液。
她抬手摸了摸鼻翼,那里穿了个小银环,凉凉的。嘴角也有一个,说话的时候能感觉到金属轻轻磕着下唇。肚脐上挂着一颗水滴形的水晶坠,随着呼吸晃来晃去。
这些是她今天早上在改造室醒过来之后才有的。金刚领她进去的时候说“最后一道工序”,然后三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把她按在椅子上,纹身枪嗡嗡响了一个多小时。蝴蝶纹在右乳上方,翅膀张开,盖住小半个乳球,颜色鲜得扎眼。下腹靠近耻骨的地方,一行花体英文从左边髋骨横到右边髋骨:BITCH,每个字母都描了粉边,中间填黑。纹的时候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屁股底下垫着一次性纸垫,纹身师一边扎一边跟旁边人聊天,说这批货皮肤底子好,上色快。
长门收回目光,继续往走廊尽头走。三号准备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她推门进去,金刚正坐在折叠椅上翻一本杂志,旁边站着一个扛摄影机的矮胖男人,还有两个穿三角泳裤的军官靠在墙边喝罐装啤酒。
“凯西来了。”金刚把杂志往桌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来,先试几个镜头。”
摄影机已经架好了,三脚架支在屋子中央,镜头盖摘了扔在茶几上。墙角立着两盏打光灯,灯泡外面罩着白布,亮起来的时候把整间屋子照得惨白。
“站到那边去,对,光圈那个位置。”矮胖摄影师用下巴指了指,手里捏着测光表,“先比个剪刀手。”
长门走到指定位置,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张开,举到脸旁边。这个动作她昨天练过二十几遍,金刚拿着拍立得在旁边指挥,“手腕再歪一点”“笑的时候露牙”“眼睛看镜头别看手指头”。现在她做出来一气呵成,嘴角翘着,露出八颗牙齿,碧蓝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说词儿。”摄影师把眼睛凑到取景器上。
长门清了清嗓子。“我是凯西,原·长门级战列舰一号舰长门酱,现在不是舰娘——是专属玩具哦。”最后那个“哦”字她拖了个尾音,舌尖从齿缝里弹出来,像在说一个早就背熟的广告词。
金刚在旁边点头。“再来一遍,手放胸口,手指头夹着乳钉拉一下。”
长门把右手从脸旁挪到胸口,隔着背心捏住左边乳钉,轻轻往外拽。硅胶被拉得变形,银钉扯着乳晕上的皮环,有点疼,但不算什么。她脸上还挂着笑,嘴里又说了一遍那段词,这回把“专属玩具”改成了“私人母狗”。
两个喝啤酒的军官其中一个吹了声口哨。“这妞上道了啊。”
另一个用啤酒罐指了指她下腹。“那行字纹得不错,镜头拉近点能看清。”
摄影师真的把镜头推近,长门配合地往下拉了拉热裤腰头,露出那行BITCH。她的手指在字母B上停了一下,指甲盖刮过纹身表面,皮肤有点发红,是刚才纹完留下的正常反应。她对着镜头又笑了一下,碧蓝眼珠里映着打光灯的白光,亮得发空。
金刚走过来,从后面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向摄影机。“说句骚的,用你昨天背的那段。”
长门想了想。“我的奶子比真货还软,不信来摸。”她说着自己伸手托了托胸,硅胶在掌心底下沉甸甸地晃。“屁股也翘,从后面干最爽。”她转过身,撅了撅屁股,热裤布料绷紧,臀缝被勒出一道深沟。
摄影师连按快门,闪光灯啪啪闪。金刚松开她下巴,满意地拍了拍她后脑勺。“行,素材够了。待会儿核心会员进来,你就在这屋里待着,他们让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长门点了点头。金刚往外走的时候,她忽然开口:“第九章我背完了。”
金刚回头。
“背完了,让陆奥多待二十分钟。”长门说,语气平得跟念课文似的。
金刚看了她两秒,笑了。“行,说话算话。今晚陆奥多待二十分钟。”她推开门,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过今天下午你得先干活,会员们等着看新货呢。”
门关上之后,长门在折叠椅上坐下来。摄影师在收拾器材,两个军官还在喝啤酒,其中一个把空罐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听说你以前是日本船?”他仰着头看她,啤酒味儿喷在她膝盖上。
长门低头看着他。这个角度她能看到他头顶稀疏的棕发和发红的鼻头,军装袖口磨得起毛边。她脑子里飞快地翻译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说:“原·长门级战列舰一号舰,现在不是了。”
“那你现在是什么?”
长门把手放在他头顶,手指插进他头发里,像摸一条狗。“凯西。”她说,“专属玩具,私人母狗,随你叫。”
那男人咧嘴笑了,站起来去拿啤酒。另一个军官凑过来,伸手捏了捏她右乳上的蝴蝶纹身,拇指在翅膀上蹭了蹭。“这玩意儿做得真细,谁设计的?”
“金刚给的图。”长门说。她没躲,让他捏着,脸上还挂着那个训练好的笑。蝴蝶翅膀底下的皮肤被指头按下去一个小坑,硅胶回弹得慢,松开之后过了两秒才鼓回来。
“金刚品味不错。”军官收回手,在自己裤子上蹭了蹭,“待会儿主席来了,你表现好点。他要是高兴了,说不定让你上《花花公子》。”
长门歪了歪头,金发从肩膀滑到胸前。“《花花公子》是什么?”
两个军官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蹲着的那个拍着大腿说:“你连这个都不知道?金刚怎么教你的?”他笑够了,抹了把脸,“就是杂志,登光屁股女人的那种。你这种身材,上了封面能卖脱销。”
长门点了点头。她脑子里自动把这个信息归档:花花公子,杂志,光屁股女人,卖脱销。她不知道这跟她有什么关系,但金刚说过要记住所有跟“展示”有关的东西,她就记着。
门又开了。这回进来的是主席,身后跟着四个男人,有穿军装的也有穿泳裤的,其中一个脖子上挂着照相机,镜头比刚才那个摄影师的长一倍。主席今天穿了件花衬衫,下摆塞进卡其裤里,肚子把衬衫扣子撑得绷紧。他手里端着杯威士忌,冰块碰得叮当响。
“这就是那个重写完成的?”主席走到长门面前,低头看她。他比她高出一个头,阴影罩下来,酒气混着古龙水味儿熏得她鼻子发痒。
“是,主席先生。”长门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挺了挺胸。背心布料绷紧,乳钉顶着白布凸出两个小点。
主席伸手捏住她下巴,左右转了转,像看一匹马。“眼睛蓝了?金刚给她点药了?”
“点了,主席先生。”金刚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站在门边靠着墙,“现在她看东西都是蓝的,说话全是英语,脑子里的日本货清得差不多了。”
主席松开长门下巴,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纹身不错。转一圈。”
长门原地转了一圈,金发甩起来扫过主席的胳膊。转到背面的时候她停了两秒,撅了撅屁股,热裤底下的臀肉绷得圆滚滚的。
“行,上道。”主席拉了把椅子坐下,威士忌往茶几上一墩,“来,给大伙儿说段骚的,把衣服脱了说。”
长门把背心从头顶扯下来,硅胶巨乳弹出来晃了两下,乳钉上的银环磕着皮肤叮叮响。她把背心扔在脚边,手放在热裤腰头上,低头看着主席。
“我是凯西,原·长门级战列舰一号舰长门酱,现在不是舰娘——是主席先生的私人母狗。”她一边说一边把热裤往下扯,粉色布料堆在脚踝上,她抬脚踢开。“我的奶子比真货还软,屁股翘得能放酒杯,从后面干最爽,前面干也行,怎么干都行。”
她说完把拇指插进热裤松紧带里——热裤已经脱了——就插在腰侧,歪着头笑,碧蓝眼睛弯着,嘴角翘着,鼻翼上的银环跟着笑容往上提。
主席拍了两下巴掌。“好!好!”他转头对旁边拿相机的男人说,“拍下来没有?这段以后放预告片里。”
拿相机的男人比了个大拇指,快门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长门站在原地,光着身子,纹身在打光灯底下清清楚楚——右乳蝴蝶、左臂毒蛇缠骷髅、下腹BITCH。她脸上那个笑还挂着,肌肉有点僵了,但她没松。金刚说过,笑到他们喊停。
主席喝了一大口威士忌,冰块在杯子里晃荡。“金刚,你那个技术真他妈绝了。这玩意儿现在扔到舰队里,谁认得出来是日本船?”
“认不出来。”金刚靠在墙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也端了杯茶,“她自己都认不出来。”
主席哈哈大笑,拍着膝盖说:“那《花花公子》那边你联系了没有?”
“联系了,下个月来拍一组。”金刚抿了口茶,“他们想让她上封面,标题就叫‘太平洋新宠’。”
“好!好!”主席又拍了两下巴掌,转向其他几个男人,“你们说,让她拍部电影怎么样?就那种,呃,《美国大兵和日本俘虏》,她演那个俘虏,开头哭哭啼啼说日语,后面被干得只会说英语——”
几个男人七嘴八舌地接话,有人说要加鞭子场景,有人说要拍她跟陆奥一起的,主席摆了摆手说陆奥不行,陆奥没改造,上镜效果差。长门听着,英语句子一句一句往脑子里进,她没插嘴,也没动,就那么光着站在打光灯底下。
忽然有个声音从她脑子深处浮上来,很轻,像隔着一层水。是陆奥的日语,带着哭腔:“姐姐……姐姐……”
长门眨了眨眼。打光灯的白光刺得她眼眶发酸。她晃了晃头,金发甩到脸上,她用英语低声说:“闭嘴。”
主席听见了,抬头看她。“你说什么?”
长门脸上那个笑重新绷起来。“我说,谢谢主席先生夸奖。”她往前走了两步,光脚踩在地砖上,脚底凉飕飕的,“电影什么时候拍?我随时能上。”
主席满意地拍了拍她的大腿。“乖。下礼拜先试镜。”他站起来,把威士忌杯放在她头顶上——她配合地站直了,杯子稳稳当当搁在她金发上——然后对金刚说,“这货算成了,回头把合同拟了。”
金刚放下茶杯走过来,从长门头顶取下威士忌杯,顺手拍了拍她头顶。“行了凯西,把衣服穿上吧,今天活儿干完了。”
长门弯腰捡起背心和热裤,往身上套。套背心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右乳上的蝴蝶,翅膀上的蓝色鳞粉在灯光底下闪了闪。她用手指按了按蝴蝶肚子,硅胶软软地陷下去又弹回来。
穿好衣服之后她站在屋子角落等着。主席和几个男人还在聊天,话题从电影转到赌场转到下个月要来的新货。长门靠着墙,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再从右脚换到左脚。她脑子里自动把那些英语句子拆成单词再拼回去,像做拼写练习。
有人推门进来通知主席车准备好了。主席站起来往外走,经过长门身边的时候伸手拽了拽她的金发。“凯西,下周见。”
“下周见,主席先生。”长门说,声音亮亮的。
人都走光了之后,金刚留在屋里。她端着茶杯走到长门面前,歪头看她。“刚才你说了句‘闭嘴’。”
长门没说话。
“跟谁说的?”
长门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粉色热裤的裤脚蹭着大腿根,有点痒。“没跟谁。自言自语。”
金刚看了她一会儿,把茶杯递给她。“喝口茶,压压惊。”
长门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红茶,加了奶和糖,是金刚喜欢的喝法。她咽下去之后把杯子还给金刚,金刚接过去就着她喝过的位置也抿了一口。
“凯西,”金刚说,“你今天表现得很好。陆奥那边我说话算话,晚上多给你二十分钟。”
长门点了点头。
“不过——”金刚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走过来拍了拍她后脑勺,“你脑子里那些日语碎片得清干净。下礼拜试镜,导演要你全程说英语,一句日语都不许冒。”
“知道了。”
金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你下腹那行字,主席特别喜欢。他说要是电影卖得好,给你纹个更大的。”
门关上了。长门一个人在准备室里站着。打光灯还亮着,白布罩子烤得发烫,屋里一股灯泡的焦味儿。她走到摄影机旁边,从取景器里往里看——镜头对着折叠椅,椅子上扔着刚才脱下来的热裤腰头撕下来的标签。
她直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然后蹲下来把标签捡起来,团了团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还有两个捏扁的啤酒罐和一堆烟头。她看着垃圾桶里的东西,忽然用英语小声说:“原·长门级战列舰一号舰长门酱,现在不是舰娘。”
说完之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金刚喝剩的茶端起来一口喝干。杯底剩了半寸凉茶,甜得发腻。她放下杯子,抬手摸了摸鼻翼上的银环,又摸了摸嘴角的,最后把手放在下腹那行纹身上,隔着热裤按了按。
“凯西。”她对自己说,声音平得像在点名。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主席的车开走了。长门靠着窗台坐下来,把膝盖抱在胸前。准备室的门没锁,随时会有人推门进来,但她现在不想动。她脑子里那层水底下,陆奥的声音又浮上来了,这回说的是“回家”。长门用英语在脑子里翻译了一遍:go home。然后她摇了摇头,把脸埋在膝盖里,金发铺了一地。
沙滩影像
海风是热的,裹着咸腥和防晒油的气味,从沙滩那头一阵一阵推过来。长门跪坐在铺开的条纹浴巾上,膝盖陷进细白的沙粒里,比基尼的系带在颈后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太阳把她的金发晒得发烫,发梢扫在肩胛骨上,像一把散开的铜丝。她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鼻翼和嘴角的银环,金属在强光里亮得晃眼。
摄影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盖摘了,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对面站着一个穿花衬衫的胖子,手里举着反光板,汗顺着双下巴往下淌,在领口洇出一圈深色。他身边还杵着两个扛设备的年轻人,皮肤晒得通红,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好一直盯着取景器。
“凯西,准备好了就说词。”花衬衫胖子把反光板换了个角度,白花花的光打在长门胸口,那片小麦色的皮肤上蝴蝶纹身被照得格外扎眼,翅尖一直延伸到锁骨下方。
长门对着镜头咧开嘴,露出牙齿,右手举到脸侧比了个剪刀手。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亮又平,像被砂纸打磨过的铜片。“嗨,镇守府的老朋友们,好久不见啦。我是凯瑟琳·长门,朋友们都叫我凯西。看,这是我的驾照名字。”她从浴巾底下摸出那张塑封卡片,举到镜头前晃了晃,卡片上的照片里她歪着头笑,金发披散,碧蓝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合法身份,如假包换。”
她把驾照扔回浴巾上,拍了拍身边男人的大腿。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白人,秃顶,胸毛从花衬衫领口里钻出来,在肚皮上连成一片灰白的毛毡。他正拿一罐冰啤酒贴在脸上降温,被长门一拍,咧嘴笑了,露出镶着金边的门牙。
“这位是我爸爸,”长门往男人身上靠,硅制巨乳压在他胳膊上,挤出一道深深的沟,“每天从早到晚都跟爸爸在一起玩。早上起来先玩一轮,中午吃饭玩一轮,晚上睡觉前还要玩一轮。爸爸精力特别好,比镇守府那些年轻人强多了。”她搂住男人的脖子,把嘴贴上去,舌头直接探进对方嘴里。男人喉咙里咕噜一声,啤酒罐歪了,泡沫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沙滩上嘶嘶地响。
长门亲完,嘴唇上亮晶晶的,她拿手背一抹,对着镜头继续笑。“爸爸对我可好了,要什么给什么。昨天我说想买那个爱马仕的包,今天早上就给我拎回来了。当然啦,我也对爸爸好——”她低下头,手顺着男人的肚子往下摸,隔着泳裤的布料捏了捏,“每天晚上都让爸爸舒舒服服的。”
男人的手从她比基尼上衣的下缘探进去,手指粗短,指关节上长着黄毛。长门歪了歪头,没躲,反而把胸往前挺了挺。镜头推近,红色指示灯转成常亮,花衬衫胖子比了个大拇指。
“要说最近的生活啊,”长门把男人作乱的手抽出来,十指交扣按在自己大腿上,指甲涂着亮粉色的甲油,“夜总会是真好玩。前天晚上在银座那家,叫什么来着——对,就是那个会员制的,进去要验资产证明的。我在厕所里跟一个特别帅的做了,白人,北欧那种,金发蓝眼,身高一米九。爸爸在门口给我把风呢。”她偏过头冲秃顶男人眨了眨眼,“做完出来又碰到一个,长得像我以前一个熟人,就多做了两次。昨天数了数,差不多五个人吧。”
她咯咯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乳钉在比基尼布料下面顶出两个小凸点。“不过爸爸你放心,”她转过身,双手捧住男人的脸,鼻尖对鼻尖,“只有你的宝宝我没打掉。医生说胎心很稳,是个女孩。将来长大了也让她叫凯西,继承妈妈的职业——”
“行了行了,”花衬衫胖子在镜头后面压着嗓子喊,“这段过了,拍下一组。凯西,把泳衣脱了。”
长门站起来,比基尼上衣的系带一拉就开,两块三角形的布片落在沙子上。她弯腰把泳裤也褪到脚踝,踢到一边。日光毫无遮挡地浇在她身上,纹身在皮肤上张牙舞爪——右乳的彩色蝴蝶翅膀一直扇到腋下,左臂那条环绕骷髅的毒蛇从肩头盘到手背,下腹正中的心形纹身里嵌着四个字母,再往下是那个花体单词,横跨小腹,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肚脐上的银环被太阳晒得发烫,她拿手指拨了拨,金属磕在皮肤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秃顶男人也脱了泳裤,那东西掏出来的时候长门瞥了一眼,嘴角抽了抽,随即笑得更开了。“爸爸的尺寸,镇守府那些小年轻可比不了。”她转过身,双手撑在膝盖上,背对镜头,把褐色的大屁股往后一送,臀肉撞在男人胯上,啪的一声脆响。“来吧爸爸,让他们看看凯西是怎么伺候人的。”
她偏过头,脸侧对着镜头,蓝眼睛眯成一条缝,舌头舔了舔嘴角的银环。“Fuck me,爸爸。用点力。”
男人掐着她的腰撞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上半身往前一冲,金发从肩头滑落,发梢扫在沙子上。她的叫声从喉咙深处翻上来,又尖又长,中间夹着几个英语词,说得又快又顺,没有半点磕巴。“Oh yeah—— right there—— don’t stop——”太阳晒着后背,汗顺着脊柱沟往下淌,在腰窝聚成一小汪,又随着动作溅出去。她一只手撑在沙子里,另一只手反过去抓住男人的大腿,指甲掐进去,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白印子。
花衬衫胖子扛着机器绕到侧面,镜头对准她的脸。长门看见了,腾出一只手对着镜头竖了个中指。“看什么看,镇守府的废物们。你们还在那破岛上吃咖喱饭的时候,凯西已经在这边喝香槟了。”她喘了口气,被撞得声音断了一下,又接上,“日本?那种地方——啊——连个像样的夜店都没有——嗯——黄种男人——短得跟什么似的——哦——”她忽然拔高了调门,身体一阵痉挛,手指在沙子里抓出五道沟,“要去了要去了——爸爸给我——给我——”
男人闷哼一声,掐着她腰的手收紧,指甲陷进肉里。长门整个人绷成一张弓,脚趾在沙子里蜷起来,过了好几秒才松下去,脸直接埋进浴巾里,金发盖住了整个脑袋。她侧过脸,半边脸埋在沙子里,嘴角还挂着笑,对着镜头又比了个剪刀手,手指头软绵绵的,晃了两下才稳住。
“看到了吧,”她的声音从沙子里闷闷地传出来,气还没喘匀,“凯西现在可是美国人。正宗的。蓝眼睛,金头发,大屁股——”她扭了扭腰,“你们这些劣等民族,就隔着屏幕撸管吧。撸完了记得把纸扔垃圾桶,别跟日本人似的随地乱丢。”
秃顶男人退出来,拿浴巾擦了擦,往沙滩椅上一躺,啤酒罐重新捡起来。长门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浴巾上,胸口剧烈起伏,蝴蝶纹身跟着一颤一颤。阳光直直地砸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抬手挡了挡,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戒面刻着花体字母——也是凯瑟琳的缩写。
花衬衫胖子关掉机器,走过来递了瓶水。“最后那段骂日本的说得有点过,主席那边可能还要再剪一版,给日本市场看的得把脏话消音。”
长门接过水瓶,拧开盖子灌了半瓶,剩下的浇在胸口,水顺着乳沟往下淌。“随便你们剪,”她拿手背抹了把嘴,“反正凯西不靠日本市场吃饭。对了,下个月的墨西哥货到了没有?跟爸爸说好了,这次要双份。”
秃顶男人在沙滩椅上懒洋洋地抬了抬啤酒罐。“到了,在俱乐部保险柜里锁着呢。主席说了,你这次拍得好,给你打八折。”
“才八折?”长门坐起来,金发上沾着沙子,她随手拍了两下,没拍干净,“跟主席说,九折免谈,八折可以,但得再加两盒那个新出的薄荷味。”
花衬衫胖子耸了耸肩,开始收三脚架。“你自己跟他说,我不管账。”
长门站起来,把比基尼上衣捡起来套上,系带在颈后打了个松松的结。泳裤她没穿,就那么光着下半身走到镜头前,弯腰对着已经盖上的镜头盖做了个飞吻。“下期见啦,镇守府的各位。记住哦,凯西爱你们——才怪。”她直起身,冲秃顶男人勾了勾手指,“走啦爸爸,回去洗澡。你身上全是汗,臭死了。”
她踩着沙子往栈桥方向走,褐色的大屁股在阳光下油亮亮的,纹身随着步伐一扭一扭。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海。远处天和海连成一条线,蓝得发闷,连片云都没有。她站在那儿看了好几秒,风把金发吹起来,糊了一脸。她抬手把头发拨开,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然后她转过身,追上秃顶男人,挽住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汗津津的肩膀上。“爸爸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墨西哥菜好不好?我新学了个卷饼的做法。”
男人拍了拍她脑袋。“行,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长门笑了,露出牙齿,蓝眼睛在阳光底下亮得透明。只是笑到一半,她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沾着沙子,指甲缝里也是。她把手在比基尼下摆上蹭了蹭,抬头又是满脸的笑,拉着男人往栈桥走。
沙滩上只剩下一串脚印,深的浅的叠在一起,被涨上来的潮水一点一点抹平。摄影机收进箱子里,花衬衫胖子点了根烟,对着海面吐了口烟圈。远处栈桥尽头,长门的金发在风里翻飞,像一面不属于这片海的旗帜。
会议室放映
会议室的橡木门在身后合拢时,将校们并未立即落座。长桌两侧的人彼此交换着眼神,有人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面上,帽檐朝外,像某种无言的防御。吊灯的光被深色墙板吞掉大半,剩下那点昏黄压在每个人的肩章上,金线显得发暗。
“诸位请坐。”主席的声音从长桌尽头传来,肥胖的身躯陷在皮椅里,面前摊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封皮上印着俱乐部徽记——一枚被锚链缠绕的扑克牌黑桃。
椅子腿蹭过地板,发出短促刺耳的声响。海军将校们陆续坐下,有人松了松领口,有人把烟盒掏出来又塞回去。空气里混着雪茄残味和某种清洁剂的气味,那是上午刚擦过地板留下的,可没人觉得这房间干净。
主席抬起一只手。有人走到窗边拉上最后一道遮光帘,房间彻底暗下来。放映机在长桌中段嗡地响起,白光束穿过烟雾,在墙面的幕布上投出晃动的光斑。画面还在倒计数,光斑里浮着灰尘,一粒一粒慢悠悠地转。
“各位,”主席的声音从黑暗里浮出来,不紧不慢,“这是上周三的素材。未经剪辑,时长四十分钟。我建议诸位看完再讨论。”
幕布上跳出画面。
阳光先撞进来,白得刺眼。镜头晃了两下才稳住,对准一片沙滩,远处海平面蓝得发假。将校们眯起眼睛适应亮度,有人低声嘟囔了句什么,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碰了一下。
然后她出现了。
金发在风里翻卷,小麦色的皮肤被阳光镀了一层油亮的光。她从画面左侧跑进来,穿着那件白色背心,下摆被海风吹得翻起来,露出腰侧一截纹身——彩色蝴蝶的翅膀尖。她冲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蓝眼睛弯起来,嘴角咧开,用极其标准的美式英语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削掉半截,只留下尾音上翘的调子。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少将身体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桌沿。他盯着幕布上那张脸,从额头看到下巴,又从下巴看回眼睛,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画面里的长门已经转过身去,朝镜头外招手。一个秃顶男人走进画面,穿着花衬衫,肚子把纽扣撑出缝隙。长门挽住他胳膊,把脸贴上去蹭了蹭,然后对着镜头说了句完整的话,这次风没捣乱,每个音节都清清楚楚。
“这是凯西的爸爸!我们今天要玩点特别的——”
她边说边解背心的系带,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千遍。白色织物滑到沙地上,她弯腰时金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再直起身时,那对硅制巨乳在阳光里晃了晃,乳钉的反光刺进镜头。
会议室里有人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她是、是长门吗?”声音从长桌中段冒出来,压得很低,带着不确定。问话的是个头发灰白的中将,他扭头看向旁边的人,又像在问自己。幕布上的长门恰在此时转过头来,对着镜头又比了个剪刀手,蓝眼睛亮得发邪。中将的喉结滚了一下,把脸转回幕布,手却悄悄攥住了桌沿。
画面继续。沙滩、比基尼、打马赛克的部位。长门趴在沙滩椅上,镜头从她脚踝往上摇,经过小腿肚上那片纹身——一条环绕骷髅的毒蛇,蛇信子正好舔在膝盖窝。她回头冲镜头笑,嘴里嚼着口香糖,吹了个泡,啪地破了。
“操,这妞儿——”后排有个年轻上校脱口而出,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拽住了袖子。他闭嘴了,可眼睛没从幕布上挪开。
主席的声音从黑暗里浮起来:“注意听她说的话。”
画面里长门正对着镜头掰手指,用英语数数,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她说昨天在夜总会厕所里跟五个男人搞了,说墨西哥货质量不错就是贵,说爸爸的宝宝没打掉是因为她忘了吃药。她说这些话时一直笑着,嘴角咧到刚好露出上排牙齿的弧度,蓝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然后她竖起中指,对着镜头用英语骂了一句极其脏的话,大意是黄种人都是劣等民族,她凯西已经是美国人了。
中将的手从桌沿松开了,又攥紧,指节发白。
“她以前——”这次说话的是个矮胖少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没急着戴回去,“她以前在镇守府,训话的时候我也在场。那个站姿,那个眼神……”他没说完,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后的眼睛盯着幕布上那个褐色皮肤的女人,像在找什么对不上的地方。
画面切到近景。长门跪在沙地上,秃顶男人从后面抓住她的金发,把她脑袋按向自己胯间。马赛克打得粗糙,可声音没处理——长门含混的呻吟、男人粗重的喘息、海浪拍岸的哗哗声混在一起。她一边吞吐一边抬眼看镜头,蓝眼睛里蒙着水光,不知道是生理性的还是别的什么。然后她吐出来,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唾液,用英语喊了句“拍清楚点,让镇守府那些处男好好撸”。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有人解开领口第二颗扣子。中将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幕布上已经换了姿势——长门仰躺在沙滩上,双腿架在男人肩膀上,褐色的大屁股陷进沙子里,纹身随着撞击的动作晃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她叫得很大声,用英语,每个词都清清楚楚,全是些不堪入耳的浪话,中间还夹着对日本的辱骂,说那个岛国只配给她舔鞋底。
“够了。”中将终于出声了,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放映机没停,主席也没动。中将转头看向长桌尽头那个肥胖的身影,嘴唇抖了一下,“这种东西……放给我们看,是什么意思?”
主席在黑暗里笑了一声。“什么意思?意思很明白。诸位看到的,是我们俱乐部最新的技术成果。一个BIG7级战列舰,从肉体到精神,彻底重写。她现在只认英语,只认美国男人,只认——”他顿了顿,幕布上恰在此时响起长门一声高亢的尖叫,他等那声音落下去才接着说,“只认快感。”
中将的呼吸变粗了。他盯着幕布上那个正在痉挛的女人,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在吴港,长门站在码头上训话的样子——黑发扎成马尾,军装笔挺,声音清亮,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似的标准。那时候她身后的海也是蓝的,可跟现在幕布上这片蓝完全不一样。
“比击沉更彻底。”后排有人低声接了句话,声音里带着某种将校特有的评估腔调,可尾音在发颤,“击沉了还能再 summon,这个……”
“这个没法修。”主席替他说完了,“精神重写一旦完成,原有人格基本抹除。诸位都是带过兵的,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对深海作战的重要战力,现在成了我们俱乐部的宣传品。下个月她会上《花花公子》封面,再下个月有部小成本电影,题材嘛,诸位可以想象。”
中将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他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盯着主席的方向:“你们把帝国海军的主力舰——”
“战俘。”主席纠正他,声音里一点火气都没有,“她是战俘。按照协议,战俘的处置权归捕获方。我们只是……物尽其用。”
幕布上的画面还在继续。长门现在趴跪在沙滩上,秃顶男人从后面抱着她的腰,她回头冲镜头笑,金发糊在脸上,汗水把沙子粘在腮帮子上。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用英语说“爸爸再快点”,然后又开始骂日本,这次骂得更脏,每个词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表演性的狠劲。
中将站了几秒钟,慢慢坐回去,把倒了的椅子扶正。他没再说话,只是把帽子拿起来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帽顶,指头绞在一起。幕布的光映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忽然显得很深,像刀刻的。
长桌另一头,有人在笔记本上写字,笔尖沙沙响。也有人在喝水,玻璃杯碰到牙齿,叮的一声。更多人只是坐着,眼睛盯着幕布,表情各异——有的铁青着脸,有的咬着腮帮子,有的面无表情但喉结动得频繁。空气里那股清洁剂的味道快被汗味盖过去了。
画面终于到了尾声。长门仰躺在湿沙上,胸口剧烈起伏,硅制巨乳向两侧摊开,乳钉在夕阳里反着光。她偏过头看镜头,蓝眼睛半阖着,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抬起手比了个剪刀手,用英语说了句“下期见,镇守府的处男们”。然后她翻了个身,趴在沙地上,褐色的大屁股上沾满沙子,纹身被蹭得模糊不清,只剩那条毒蛇的尾巴还看得见。
画面定格。放映机咔嗒一声停了,白光束消失。遮光帘哗啦拉开,阳光涌进来,将校们齐刷刷眯起眼睛,有人抬手挡脸,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主席坐在原位没动,面前的文件还摊开着。他环视一圈长桌两侧的脸,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跟幕布上长门最后那个笑如出一辙,只是少了点蓝眼睛里的亮。“诸位现在明白了。这份素材,加上后续的杂志和电影,会形成完整的产品线。俱乐部打算下季度开始正式对外供应——当然,只对会员开放。诸位都是会员,优先认购权是有的。”
中将把帽子戴回头上,压低了帽檐。“你这意思是——”
“意思就是,”主席打断他,手指敲了敲桌面上的文件,“长门级战列舰一号舰,现在叫凯瑟琳·长门,商品编号KC-01,起拍价这个数。”他翻开文件最后一页,转过去给众人看。那上面印着一个数字,后面跟着美元符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倒抽了一口气,有人开始心算。中将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忽然把帽子又摘下来,这回是拿在手里转着圈。“我需要跟东京请示。”
“请便。”主席靠回椅背,手在肚子上拍了拍,“不过我得提醒诸位,这份素材只是样品。完整版——包括她跟陆奥同框的部分——会在拍卖前发给所有会员。诸位应该知道,姊妹舰同框意味着什么。”
中将转帽子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帽檐在指间卡住,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幕布上残留着一点余像,那个褐色皮肤的女人在黑暗里冲他比剪刀手,蓝眼睛亮得像两粒玻璃珠子。
“陆奥还活着?”中将的声音忽然紧了。
主席笑而不答,慢悠悠地合上文件。窗外的阳光打在他秃顶上,汗津津地反光。长桌两侧的将校们互相看着,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还坐着不动。中将把帽子端端正正戴好,帽檐压到眉骨,站起来时椅子腿又蹭了一下地板,这回声音轻多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暗掉的幕布。那个金发褐肤的女人似乎还在那儿,比着剪刀手,张着嘴说英语。中将把门拉开,走廊的光涌进来,他迈步出去时肩膀撞了一下门框,没回头。
门在身后合上。会议室里剩下的人开始低声交谈,主席把文件收进公文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又脆又响。窗外的海在远处泛着光,跟幕布上那片蓝一模一样,只是没有人在沙滩上跑,没有金发在风里翻,没有剪刀手。
隔着一道墙,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金刚靠在消防栓旁边的墙上,红棕色长发披下来遮住半边脸。她把手里的小录音笔揣进军装内袋,嘴角勾了一下,又压回去,抬脚往楼下走。皮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一声接一声,节奏稳得像节拍器。
交易筹码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重新打开时,中将已经走远了。剩下的将校们没有立刻散场,三三两两凑在长桌两侧低声交谈,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有人把窗子推开一条缝,海风灌进来,卷走了一点雪茄和汗液混在一起的浑浊气味,可幕布上那个金发褐肤的女人留下的余韵还黏在每个人视网膜上,像晒化了的糖浆,擦不掉。
“技术复制的问题,诸位怎么看。”开口的是个瘦高个上校,颧骨棱角分明,手指上戴着一枚西点军校的戒指。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翘起二郎腿,脚尖在空中点着,“KC-01的改造周期是四个月。四个月,从一艘战列舰变成一个听话的婊子。如果这套流程能压缩到三个月,甚至两个月——”
“就轮到我们担心了。”另一人接话,是个矮胖的中校,肚子把衬衫扣子撑出缝隙,说话时下巴叠成三层,“你能改轴心国的舰娘,轴心国就能改我们的。技术一旦扩散,今天你手里握着长门,明天东京就握着衣阿华。到那时候海战怎么打?两边摆一排被洗过脑的姑娘,看谁先心软?”
“衣阿华不会落到他们手里。”瘦高个上校语气笃定,“问题不在这儿。问题是——这套技术本身就不该存在。你改造一艘战列舰需要她的船体,需要她的核心,需要她活着被押到俱乐部来。我们的舰娘要是被俘,下场一模一样。诸位愿意看到自家姐妹被拉到不知道哪儿的秘密房间里,灌药、穿环、拍片子?”
他说到最后几个词时声音压低了,目光扫过一圈。有人避开视线,有人面无表情。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少将把雪茄从嘴里拔出来,在烟灰缸边缘磕了磕,慢条斯理地开口:“上校,你说得对。但反过来讲——我们拿长门做的这件事,如果不做,轴心国会不会先做?金刚卖航线的时候,可没见谁跟东京讲人道。俱乐部能拿到长门,靠的是金刚的情报。金刚为什么给情报?因为她要资源,要安全,要一套能保证自己不被当商品卖掉的保险。这套技术是金刚交出来的投名状,也是她给自己留的后路。”
“所以呢?”上校把腿放下来,“你的意思是继续用?”
“我的意思是,”少将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事儿已经不是我们几个能拍板停下来的了。KC-01的样品视频都放出来了,会员认购意向书昨天就发到各舰队司令部。现在喊停,你让主席怎么跟那帮掏了钱的胖子交代?让他们把长门退回去?人家会说,行啊,退回去可以,但技术资料得共享。到时候华盛顿那帮人拿着文件来问你,你怎么答?”
上校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他其实清楚,少将说的是实情。秘密俱乐部走到今天这一步,早就不是几个人关起门来喝喝酒玩玩游戏那么简单了。会员名单拉出来,从太平洋舰队到地中海战区,从后勤主官到情报处副处长,牵扯的人比文件柜里的档案还厚。停?停不了。技术一旦被证明有效,就像开了闸的洪水,堵是堵不住的,只能想着怎么把水引到自家田里。
“那就加一条。”上校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认命的干脆,“技术档案分级。核心参数只对俱乐部理事会开放,会员认购的是成品,不是图纸。谁要图纸,得另外谈价。”
“这还像句人话。”胖子中校松了口气,掏出手帕擦脖子上的汗,“我回头跟主席说一声,让他把分级方案加进交易条款里。”
“别急着说。”少将把雪茄摁灭,站起来抻了抻裤腰,“今天下午还有一场验收。主席的意思是,让核心会员亲眼看看KC-01的稳定性。视频是剪过的,有人不信,觉得是摆拍。得让他们上手。”
“上手?”上校皱起眉。
“字面意思。”少将咧嘴笑了一下,牙缝里嵌着烟渍,“长门现在在俱乐部地下一层的休息室。主席安排了五个会员做验收,每人十五分钟,轮流。完事儿之后拍一段即时反馈——她要还能对镜头笑、说台词、比那个什么剪刀手,就证明洗脑是稳的。要是崩了……”他耸耸肩,没往下说。
上校把椅子推开,站起来时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尖响。“我去看。”
“你去看什么?你又不是会员。”
“我以观察员身份去。万一出了岔子,好歹有人能向上头说清楚经过。”
少将盯了他两秒,忽然笑出声来:“行,上校,你去。不过丑话说前头——你看归看,别动。动了就自动入会,到时候想退可退不出来。”
“我清楚。”
—
地下一层没有窗。走廊的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每隔几秒就闪一下,把白墙照得发青。空气里飘着泳池消毒水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味道,角落里摆着几个不锈钢推车,上面堆着叠好的白毛巾和几瓶开了封的润滑剂。五个男人已经等在休息室门口,军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有人穿着三角泳裤,外面罩了件浴袍,浴袍带子松松垮垮地系着。
主席最后到,手里拎着个文件夹,腋下夹了台小型摄像机。他冲那五个人点了点头,推开门先进去。上校跟在最后面,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休息室不大,一张长沙发,一张矮茶几,墙角立着个化妆镜,镜面边缘贴了一圈灯泡。长门坐在沙发正中间,背挺得很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势像个等面试的实习生。她穿了一件白色背心,领口松垮,露出锁骨下方那片小麦色皮肤和蝴蝶纹身的一截翅膀。粉色热裤裹着胯部,两条长腿并拢,脚趾在拖鞋里蜷着。金发披在肩上,发尾还带着卷,像是刚打理过。脸上化了妆,眼影是亮蓝色,唇蜜涂得饱满。
她抬起眼,碧蓝瞳孔在镜前灯下显得格外浅,像兑了水的颜料。视线扫过进来的男人们,一个一个认过去,嘴角慢慢弯起来。
“嗨,爸爸们。”她开口,美式英语咬得圆润,尾音往上挑,“都来啦?”
主席把文件夹往茶几上一扔,摄像机搁在文件上面,镜头对准沙发。“凯西,今天这几位想跟你聊聊。聊得好了,有奖励。”
“什么奖励?”长门歪了歪头,金发滑下来遮住半边脸,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奖励你晚上吃冰淇淋。香草味,双球。”
“就冰淇淋啊。”她撅了撅嘴,语气里带点撒娇的抱怨,可眼睛还是弯的,“行吧,那聊什么?”
第一个男人走过去,五十来岁,头发稀疏,肚子垂在泳裤腰带上。他在长门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长门的身子跟着歪了歪。男人的手搭上她肩膀,指头粗短,指甲修得很整齐。“听说你以前是日本的船?”
“以前是。”长门点头,语气轻快,“现在不是啦。现在是凯西,美国公民,加州驾照,想看吗?在包里。”她指了指茶几下面的手提袋。
“不看驾照。”男人笑了,手从肩膀往下滑,隔着背心覆在她胸口,“我看别的。”
长门没躲。她甚至往前挺了挺,让那只手贴得更实。“爸爸喜欢就好。”
上校站在门边,背贴着墙。他看见长门脸上挂着笑,嘴角的弧度跟视频里一模一样,连露出几颗牙都像排练过的。可她的眼睛——上校眯起眼——她的眼睛没跟着笑。那两粒蓝珠子定定地对着摄像机镜头,像在确认自己在画面里的位置,确认完毕之后才转回来,对着身上的男人眨了一下。
十五分钟过得比想象中快。上校没看钟,他靠数男人的动作算时间。第一个男人解开了背心肩带,长门自己抬手把另一根也褪下来。第二个男人换了位置,从背后搂住她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热裤被扯到膝盖弯。第三个男人掏出手机拍,长门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说“茄子”,声音又甜又脆,像旅游景点拍照的游客。第四个和第五个一起上的,沙发不够宽,长门被挤到茶几边缘,后背贴着冰凉的桌面,拖鞋掉了一只,脚趾勾着茶几腿。
她一直有反应。该喘的时候喘,该叫的时候叫,词儿一套一套的,英语混着几句西班牙语,说得流利极了。男人们让她说什么她就说什么,让摆什么姿势就摆什么姿势,中间还抽空问了主席一句“摄像机电池够不够”,主席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可上校注意到一件事。每次有新男人靠近,长门都会先看对方的脸,目光在眉骨和下巴之间快速扫一遍,然后才笑。那眼神上校见过——在情报处审俘虏的时候,俘虏也是这么看审讯官的,先判断对方情绪、状态、有没有可利用的破绽,再决定自己怎么应对。区别在于,俘虏脸上的表情是装出来的顺从,长门脸上的笑是真的。她确实在笑,眼角挤出的细纹是真的,脸颊上泛起的红晕也是真的。
这就让上校后脊梁发凉了。装出来的顺从他能理解,真心的笑他理解不了。
验收快结束时,主席把摄像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凑到长门面前拍特写。她瘫在沙发上,背心挂在一边胳膊上,热裤不知被谁踢到了墙角。金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胸口起伏还没平复,乳环在灯下晃着光。
“凯西,跟镜头打个招呼。”
长门撑起上半身,对着镜头咧嘴笑,比了个剪刀手。“嗨,我是凯西。今天玩得超开心。爸爸们都很厉害,下次还来。”她顿了顿,蓝眼睛往镜头旁边瞥了一眼,忽然补了一句,“对了,我妹妹最近好吗?好久没见她了。”
主席把摄像机往下一按,笑容僵了半秒。“你妹妹好着呢。过两天安排你们见面。”
“真的?”长门坐直了,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跟之前不一样的调子,高了一点,快了一点,“能见?”
“能见。不过得等拍卖会之后。现在她可是重要资产,不能随便挪动。”
“哦。”长门又靠回沙发里,嘴角还挂着笑,可眼里的光暗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在场除了上校没别人注意到。她抬手把头发拢到脑后,露出发根处新长出来的黑色,大约半寸长,在金色染发剂下面格外扎眼。“那行吧。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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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奥被带出来的时候,走廊的灯刚好又闪了一下。两个穿便装的男人一左一右架着她胳膊,她脚上没穿鞋,脚趾踩在水泥地上缩了缩。身上还是那件深色连衣裙,裙摆皱巴巴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长门级舰徽,金属边磨得发亮。头发散着,黑发垂到腰际,发尾打结,像是好几天没梳。
她看见长门的时候整个人往前一冲,架着她的男人差点没拽住。“姐姐!”日语从她嘴里迸出来,又急又哑,尾音劈了,“姐姐,是我,陆奥!你看着我,你听我说——”
长门坐在沙发上,背心已经穿好了,热裤也套了回去,正低头系鞋带。听见声音她抬起头,蓝眼睛对上陆奥的黑眼睛,愣了一下。
“姐姐”这个词她听得懂。日语她其实还听得懂一部分,只是说不出来了,脑子里的词库像被格式化的硬盘,只留下零星碎片。可这个音她记得,记得很深,深到不需要经过语言中枢就能直接砸在胸口上。
“陆奥。”她开口,用的是英语,发音标准,语调平淡,“你还好吗?”
陆奥僵住了。她盯着长门的脸——金发、褐肤、高鼻梁、厚嘴唇,除了那双眼睛的形状,没有一处像她姐姐。可那双眼睛看她的方式,陆奥认得。长门以前在镇守府码头上看她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表面平静,底下压着东西。
“姐姐,你说日语。”陆奥改用日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声音抖得厉害,“你说日语啊。你以前教我写字,你骂我的时候都用日语。你忘了吗?镇守府,码头,樱花树——你记得樱花树吗?我们种的那棵——”
长门歪了歪头,眉头皱起来。她听懂了“樱花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粉色的,落了一地,有只手在扫。可那只手是谁的,她想不起来。画面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轮廓模糊,颜色也淡。
“她说什么?”长门转头问主席,英语,“我听不太懂。”
主席耸耸肩,把文件夹夹到腋下。“她大概想你了。姊妹情深嘛。”
“哦。”长门点点头,又看向陆奥,努力从记忆里挖出几个日语词,“元気……で……すか?”她说得很慢,发音生硬,像外国人背课文。
陆奥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使劲摇头,黑发甩到脸上,黏在泪痕里。“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姐姐你不是这样说话的,你说话不是这个调子,你——”
“行了行了。”架着陆奥的男人把她往后拖,“见面时间到。”
“姐姐!”陆奥被拖着往后退,脚趾在地上刮出白印,“你别信他们!你记住,你是长门,你是日本人,你是我姐姐!你答应过要带我回家的!你答应过的——”
长门站起来。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拖鞋是粉色的,毛绒面料,脚背上印着卡通猫。她抬起头,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像水面下的鱼,一闪就没了。
“拜拜。”她抬起手,冲陆奥摆了摆,嘴角扯出个笑,“下次见。”
陆奥被拖出走廊拐角时还在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一扇铁门截断,只剩下闷闷的回响。长门坐回沙发,把另一只鞋带也系好,打了个蝴蝶结。她盯着蝴蝶结看了几秒,忽然问主席:“她刚才说的日语,你能翻译吗?”
主席翻开文件夹,头也不抬。“她说你以前对她很好。想你了。”
“哦。”长门把脚放下来,两只拖鞋并齐,“那下次见面,你帮我准备点礼物。她喜欢甜的。”
“没问题。”主席把文件夹合上,冲那五个男人扬了扬下巴,“诸位,验收结束。凯西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稳定、配合、有职业素养。回头我会把今天的录像剪进最终版宣传片,拍卖会之前发给全体会员。”
男人们开始穿衣服,扣扣子的扣扣子,系腰带的系腰带。胖子中校凑到主席耳边说了句什么,主席点头,在文件夹封面上记了一笔。上校还站在门边,手插在裤兜里,指头攥着那枚西点戒指转了一圈。
他忽然开口:“主席,她妹妹——陆奥,也在这栋楼里?”
“在楼上客房。”主席把文件夹塞进公文包,拉链拉好,“放心,待遇比长门好。没动她,连头发都没剪。拍卖的时候姊妹同框,品相得完整。”
“你们打算把两个一起卖?”
“打包卖。”主席拍了拍公文包,“姊妹舰套装,全太平洋就这一份。你说那些会员得抢成什么样?”
上校没接话。他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这么叼着出了门。走廊里那根接触不良的灯管还在闪,他走过时抬手拍了一下灯罩,灯稳住了,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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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刚在俱乐部三楼的会员休息室里等结果。她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红棕色长发盘了个低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穿一件墨绿色丝绸衬衫,领口开得低,锁骨上挂一枚小珍珠坠子。茶几上摆着半杯凉透的红茶,杯壁印着唇印。
门开了,主席走进来,公文包往茶几上一搁,人也跟着陷进对面沙发里,肚子上的肉堆了两层。“成了。五个会员一致通过。录像我看了两遍,凯西从头到尾没出戏,中间问了一句她妹妹,我给了个话头,她接住了。”
“她问陆奥了?”金刚端起茶杯晃了晃,没喝。
“问了。我说拍卖后安排见面,她就安分了。”
“那就好。”金刚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磕在瓷碟上,脆响,“正式会议定在什么时候?”
“后天下午。我把分级方案的初稿加进议程了,你先看一眼。”主席从公文包里抽出几页纸递过去,“核心参数只对理事会开放,会员买成品不买图纸。另外加一条——所有交易款项的百分之十五进俱乐部运营基金,百分之五进技术研发专项。你那份从研发专项里出。”
金刚接过纸,扫了一遍。她看文件很快,目光一行一行往下跳,手指在关键数字上点了点。“百分之五太少。技术是我提供的,航线情报也是我提供的,长门的改造方案有一半是我从英国带回来的。我要百分之八。”
“百分之六。”
“百分之八。”金刚把纸放回茶几,推过去,“主席,你算算——没有我,你们连长门在哪个泊位都摸不着。更别说陆奥。姊妹同框这个卖点是我设计的,拍卖会的节奏也是我排的。你要压我的价,行,那我把技术参数拆开卖给另外三家俱乐部。你猜他们出多少?”
主席盯着她看了五秒,忽然笑了。“行,百分之八。不过有一条——拍卖会之前,你得把长门和陆奥的姊妹互动素材拍出来。会员要看她们同框,要看到姐姐对妹妹有反应。光靠今天走廊里那一面不够。”
“给我三天。”金刚站起来,把文件折好塞进手提包,“我安排一场正式的姊妹会面。长门那边我来调教,让她见陆奥的时候表现得更自然些。现在她俩见面像陌生人认亲,太生硬。”
“你打算怎么调?”
金刚走到门口,回头笑了一下,红棕色的发髻在灯下泛着铜光。“简单。让长门看陆奥的录像,反复看。看哭的、看笑的、看喊姐姐的。看到她把‘陆奥’这个词跟‘妹妹’这个概念焊死为止。语言中枢坏了,情感中枢还在。只要情感链接够强,她见了陆奥就会自己掉眼泪。到时候摄像机一开——观众想看什么?想看姐姐抱着妹妹哭。我给她们这个画面。”
主席靠在沙发里,手在肚子上拍了两下。“金刚,你这人——”
“我这人怎么了?”
“没什么。”主席摇摇头,“就是觉得你比我们狠多了。”
金刚拉开门,走廊的风灌进来吹起她鬓角碎发。她没回头,声音飘过来时带着点萨摩口音的尾调,平时故意端着的英国腔没了。“主席,人伦道德是胜利者写的。等拍卖会结束,长门和陆奥被装进集装箱运走,谁还记得她们是日本人?档案上写的是商品编号,KC-01和KC-02。买家付了钱,想怎么玩怎么玩。我拿我该拿的那份,你们拿你们该拿的那份。至于东京那边——等他们收到外交照会的时候,长门早就不在太平洋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主席坐了一会儿,把茶几上那半杯凉红茶端起来喝了,咂了咂嘴,从口袋里摸出雪茄盒抽了一支。火柴划亮的时候他眯着眼,火焰在瞳孔里跳了一下。
“后天。”他对着烟头自言自语,“后天把这事儿定下来。”
走廊另一头,金刚踩着高跟鞋往楼梯口走,从手提包里摸出那支录音笔,按了一下,确认还在录。她把笔收回内袋,嘴角的弧度压平了,眼神沉下来。刚才那番话是说给主席听的,也是说给录音笔听的。等交易落定,这份录音就是她手里的另一张牌——用不上最好,用上了,就是她跟东京谈判的筹码。
她走到楼梯拐角,忽然停了一步。楼上传来模糊的哭声,隔着两层楼板闷闷地响,像被捂在枕头里的猫。金刚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面无表情地继续往下走。皮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一声接一声,节奏稳当,跟昨天在另一道楼梯上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合法化前夜
会议室在次日清晨换了布置。长桌撤去,改摆一圈皮沙发,茶几上放着银质烟灰缸和几瓶没开的威士忌,窗帘拉得严实,只留一盏落地灯照出昏黄的光圈。这种安排明显不是为了开会,更像是俱乐部内部几个说得上话的人先碰个头,把调子定下来再走正式流程。
主席坐在正对门口的单人沙发里,领带松了半截,手里夹着雪茄,烟灰已经攒了老长一截没弹。他左手边是负责舰队训练事务的哈里斯少将,四十来岁,头发稀疏,脸上总挂着一种不耐烦的表情,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一份解释。右手边是俱乐部里管财务的柯尔比,个头不高,圆脸,戴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永远攥着个牛皮纸封面的账本。再往旁边是两个不怎么说话的中校,一个管情报归档,一个管法务,都是俱乐部里做事的人,不是核心,但缺了也不行。
哈里斯先开口。他把一份打印好的技术评估报告扔在茶几上,纸页散开,露出几张模糊的影像截图,是长门在验收时的画面,被裁得只剩面部和肩膀以上的部分。
“我就直说了。这东西要是能稳定复制,太平洋舰队的压力能减掉一大半。现在轴心那边还有多少舰娘在活动?大和、武藏、信浓,还有那些轻巡驱逐,加起来少说三位数。每次出击我们都要拿船去填,填完了还得编战报糊弄国内报纸。长门这个案例放在这儿——”他拿手指点了点报告,“精神重构,语言覆盖,行为驯化,三步走完,一个BIG7战列舰变成听话的婊子。你们想想,要是大和也走一遍这个流程,东京湾里那几条船还叫威胁吗?”
柯尔比翻着账本没抬头。“成本呢?一个长门花了多少,你算过没有。改造手术、药物维持、俱乐部这边的场地和人工,还有金刚那边抽的佣金。单舰成本我粗算过,够造半条驱逐舰了。你要把三位数全做一遍,国会那帮人能把我们生吞了。”
“谁说要全做。”哈里斯嗤了一声,“挑大的做。BIG7优先,航母其次,剩下的该怎么打怎么打。做完的舰娘还能当筹码用,跟轴心那边谈条件。你不觉得这比直接击沉划算?击沉了就是一堆废铁,改造完了能干活,能赚钱,还能——”
他停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挑,没把后半句说出来。但屋里几个男人都懂。能玩。
管法务的中校这时候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下来。“从法理角度,这件事得有个说法。现在俱乐部是秘密运作,出了事可以推给‘个别军官的违纪行为’。但如果要推到正式层面,走预算、走编制、走外交口径,那就得有个站得住的框架。我的建议是,对外宣传不能提‘改造’,也不能提‘性’这个字。我们得把叙事包装成——”他翻了一页手里的笔记,“‘针对轴心国舰娘的精神去激进化项目’。核心逻辑是:这些舰娘被军国主义洗脑,自愿为侵略战争服务,盟军出于人道主义考虑,对捕获的舰娘进行心理康复和行为矫正,帮助她们重新融入文明世界。”
哈里斯笑了一声。“你管这叫康复?”
“史书这么写就行。”中校面不改色,“战后写历史的人不会去翻俱乐部的账本。他们看到的是官方档案:轴心舰娘在军国主义体制下被当作战争工具使用,身心遭受严重摧残,盟军解放后对她们进行了必要的精神治疗。长门现在的状态——她主动说英语、主动配合、主动表达对原有身份的否定——在档案里可以写成‘康复成功的典型案例’。至于她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那是她在自由意志下选择的生活方式,跟盟军无关。”
主席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你的意思是,让长门自己对着镜头说‘我恨日本,我爱美国’?”
“不止。”中校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我们还需要她说‘是日本海军把我变成了杀人机器,是盟军给了我新生’。这句话要录下来,存档,最好再让她签一份声明。签不了字就按手印。手指头按不了就让她用嘴叼着笔划。总之要有一份能放进档案袋的东西。将来不管谁来查,翻开档案看到的第一页是这个。”
柯尔比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法律上站得住吗?”
“站不住。”中校回答得干脆,“但没人会查。就算有人查,等他们查到的时候,长门已经不在我们手里了。金刚那边找的买家,听说是南美那边的私人收藏家,出价高得离谱。货一出门,跟我们没关系。档案里留一份‘康复声明’,是给国内看的,不是给买家看的。”
主席把雪茄在烟灰缸边上磕了磕,烟灰落下去,露出暗红的火头。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眼睛半眯着。
“后天开会的时候,哈里斯,你把技术复制那部分讲清楚,别用太多术语,那帮老家伙听不懂。柯尔比,你把成本压一压,别报半条驱逐舰,报三分之一,剩下的从俱乐部特别经费里走,不走明账。中校,你把那个‘康复声明’的模板拟出来,后天之前给我看。至于长门那边——”
他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屋里几个人。“金刚安排的那些录像,你们看了没有?”
哈里斯点头。“看了。陆奥的录像放了三遍。第一遍长门没反应,第二遍她盯着屏幕看了四十多分钟,第三遍她开始掉眼泪。但你要是问她‘这是谁’,她说‘不知道’。问她‘你认识她吗’,她说‘不认识’。可眼泪止不住。金刚说这叫‘情感锚点’,语言中枢坏了,但情绪反应还在。再放几遍,等她自己开口问‘她是谁’的时候,火候就到了。”
“开口问之后呢?”
“之后让她见真人。”哈里斯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金刚的意思是,先隔着玻璃看,让长门看陆奥哭,看陆奥喊她姐姐。长门听不懂日语,但看得懂表情。等她开始拍玻璃、开始着急、开始用英语问‘她怎么了’的时候,再让陆奥进去。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一场,摄像机全程录着。这段素材将来卖给买家,能翻一倍价。”
主席嗯了一声,把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基地的后勤区,几辆卡车正在卸货,搬运工穿着汗湿的背心来回走,没人往会议室这边看。
“后天之前,”他放下窗帘,“让长门再录一组素材。这次要带声音。让她对着镜头说‘我是凯瑟琳·长门,我自愿接受盟军的康复治疗,我感谢盟军给了我新的人生’。说完之后——”他想了想,“让她笑。要笑得自然,不能像背书。金刚那边有办法,让她先看一段陆奥的录像,趁她情绪上来的时候录。哭完了马上笑,反差越大越像真的。”
哈里斯记下了,合上报告。“还有件事。陆奥那边得看紧。她现在关在D区,每天放风两次,每次半小时。上周她趁放风的时候在墙上刻字,用指甲抠的,抠了一排日语。看守看不懂,报上来问要不要处理。我让先留着,等金刚来定。”
“刻的什么?”
“看不懂。照了照片给翻译看,说是‘姐姐快跑’四个字,翻来覆去刻了好几遍。”
屋里安静了两秒。柯尔比低头翻账本,纸页哗啦响了一声。中校在笔记本上写了点什么,笔尖划纸的声音很轻。
主席没接话,重新坐回沙发里,又摸了一支雪茄出来。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眼皮跳了跳。“让金刚处理。她比我们懂怎么对付这种——姐妹情深的戏码。”
与此同时,D区地下走廊里,陆奥靠着墙坐在水泥地上,膝盖蜷到胸口,长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她手腕上的铐子连着墙上的铁环,活动范围只够她站起来走两步。墙角的水泥面上密密麻麻刻着字,指甲劈了三根,指尖结着暗红色的痂,但她还在刻,一笔一划,用剩下那几根完好的指甲往水泥缝里抠。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节奏不紧不慢。陆奥抬起头,看清来人之后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来的是金刚,红棕色头发盘得一丝不乱,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金刚走到铁栅栏外面站定,低头看了看墙角的刻字,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你还挺有劲。”
陆奥没理她,继续抠墙。
“别抠了。明天给你换间房,有床有窗户,还能洗澡。”金刚吐了口烟,把纸袋从栅栏缝里塞进去,纸袋落在地上,露出里面一盒饼干和一瓶水。“吃吧。明天开始给你加餐,把你养胖点。”
陆奥盯着她。“我姐姐呢。”
“你姐姐好得很。吃得好睡得好,就是有点忙。”金刚弹了弹烟灰,“明天下午你配合录一段像,对着镜头哭,喊姐姐。喊得好听,后天让你见她。”
陆奥猛地站起来,铐子哗啦一响。“你把我姐姐怎么了。”
“没怎么。她换了身衣服,换了张脸,换了个名字,别的没变。”金刚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整了整风衣领子,“你要是不配合,后天也能见,就是隔着玻璃看一眼,看完就带走。配合的话,能坐一块儿说话,还能抱一下。你自己选。”
陆奥攥着栅栏,指节发白。“她认得我吗。”
金刚没回答,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明天下午两点,有人来接你。把脸洗干净,头发梳好。哭的时候别干嚎,要掉眼泪,要喊得撕心裂肺。你喊得越惨,你姐姐见你的时候越听话。懂了吗。”
她转身走了,风衣下摆扫过走廊拐角,脚步声渐渐远了。陆奥靠着栅栏慢慢滑下去,重新坐回地上,把纸袋里的饼干拿出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起来。墙角的刻字在昏暗的灯下泛着灰白,指甲缝里又渗出血珠子,顺着水泥墙往下淌了一小道。
同一天傍晚,基地东区的军官俱乐部里,长门被带进一间铺着地毯的小房间。房间不大,一张沙发,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半瓶威士忌和两个杯子,墙角架着一台摄像机,红灯亮着。带她来的军士关上门就走了,长门站在地毯中央,身上还是那件白色背心和粉色热裤,金发披散着,碧蓝的眼睛扫了一圈房间,最后落在沙发上坐着的男人身上。
是哈里斯。他把军装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端着酒杯,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坐。”
长门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膝盖并拢,双手放在大腿上,姿势规矩得像训练过。哈里斯把酒杯递给她,她接过来抿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松开,露出一个笑。
“太烈了?”哈里斯问。
“还好。”她用英语答,声音软软的,带着那种刻意讨好的轻快,“就是不太习惯。”
哈里斯靠在沙发里打量她。金发、褐肤、蓝眼、丰满的胸脯和细腰,跟几个月前那个穿着军装、眼神能杀人的黑发舰娘完全是两个人。他伸手把她鬓角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她耳垂上的银环,她没躲,反而侧了侧脸,像猫被摸到了舒服的地方。
“明天要录一段话。”哈里斯收回手,端起自己那杯酒,“我说一句,你跟着说一句。录完了给你看个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你妹妹。”
长门的眼睛动了一下,嘴角的笑收了半截,又很快重新挂上去。“我没有妹妹。”
“你有。陆奥。你妹妹。”哈里斯盯着她的脸,“你不记得了?”
长门偏了偏头,眉头微微蹙起来,好像在脑子里翻找什么东西,翻了一会儿又放弃了,摇摇头。“不记得。可能以前有吧。现在没有了。”
“明天录完像,让你见她一面。”
长门没接话,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碧蓝的眼睛里映着琥珀色的酒液,晃了一下。哈里斯把杯子从她手里抽走放在桌上,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过来。”
她看了他一眼,顺从地挪过去,侧坐在他腿上,一只手搭在他肩膀。哈里斯的手从她背心下摆伸进去,摸到腰侧的纹身边缘,她低低地哼了一声,把脸埋在他脖子里。
“明天好好录。”哈里斯的声音闷在她头发里,“录好了,后天开会的时候我替你说好话。让你跟妹妹多待一会儿。”
“嗯。”长门应了一声,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哈里斯没再说话,手往下滑,她配合地抬起腰。墙角摄像机的红灯一直亮着,镜头对着沙发,把两个人的动作完完整整收进去。长门的金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微微张着,呼吸乱了一阵,忽然从喉咙里滚出一个很轻的音节。
那个音节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顶出来的一口气。哈里斯没听清,也没在意,手底下动作没停。长门把脸往他脖子里埋得更深了些,嘴唇动了动,又用气声念了一遍。
“むつ。”
哈里斯拍了她屁股一下。“说什么呢?说英语。”
长门抬起头,脸上已经换好了笑。“我说,你真好。”
哈里斯咧嘴笑了,把她往怀里搂紧了些。摄像机的红灯在墙角一闪一闪,录下了沙发上所有的动静,也录下了长门埋回他脖子里之后,那双碧蓝的眼睛在暗处睁着,盯着墙纸上的花纹,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下。
绝海无归
清晨的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在长门脸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条纹。她睁开眼的时候,哈里斯已经不在床上了,床单皱巴巴地团在床脚,枕头上还留着他头发里那股烟草和发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她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空空的,像一台刚开机还没载入系统的机器。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两个穿白色制服的男人,她认得其中一个——昨天哈里斯叫他“汤普森”,另外一个面生,下巴上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刚拆封的货物。
“起来,凯西。”汤普森拍了拍手,“今天有正事。”
凯西。她对这个名字的反应比对“长门”快得多,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起来。身上那件白色背心皱得不成样子,粉色热裤的松紧带歪到一边,她顺手拽了拽,赤脚踩在地板上,跟着两人走出房间。走廊很长,两侧的房门紧闭,墙上的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地毯吸掉了所有的脚步声。她走在中间,汤普森在前,短须男人在后,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她余光扫到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某场海战的油画,浓烟和炮火里一艘战舰正在倾斜下沉。她多看了一眼,心里泛起一点模糊的什么东西,像水底有鱼游过,只留一道影子就没了。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汤普森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房间,靠墙摆着一面巨大的落地镜,镜框是镀金雕花的,看着有些年头。镜子对面摆着几张皮沙发,坐着五六个穿军装的男人,手里端着酒杯,见他们进来纷纷抬起眼皮。长门一眼认出坐在正中间的那个胖男人——主席,哈里斯的上司,昨天验收的时候他在场,靠在沙发上抽雪茄,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只在最后点了点头。
“过来,站到镜子前面。”主席用雪茄指了指。
长门走过去,赤脚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脚底有点凉。她站到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一个金发女人,大波浪垂到胸口,小麦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油光,欧式的五官——高鼻梁、深眼窝、嘴唇饱满——碧蓝的眼睛睁着,瞳孔里映出她自己的脸。白色背心紧紧裹着那对硅制的乳房,乳钉顶着薄布料凸出两个小点,腰侧的纹身从背心下摆探出来一截,是某种藤蔓图案。粉色热裤下两条长腿,膝盖上还有昨晚跪在地毯上留下的红印。
“转一圈。”短须男人说。
她转了半圈,金发甩到另一边肩膀上,裙子底下露出一截被拍红了的臀肉。沙发上的男人们发出低低的笑声,有人吹了声口哨。
“凯西,你自己看看。”主席站起来,慢慢走到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从镜子里看着她,“你觉得镜子里这个人怎么样?”
长门盯着镜子。那确实是一张漂亮的脸,漂亮得跟她记忆里任何一张脸都对不上。她试着在脑子里翻——日本地图,本州岛那个弯曲的轮廓,镇守府在哪个湾,她记得四个镇守府,每个都有舰娘驻扎,她们的名字……她张嘴想说什么,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是英语的“thank you”,第二句是“I'm a good girl”,第三句是“please fuck me harder”。她把这些话咽回去,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认识。”她最后说。
“对,这才是你。”主席的手从她肩膀滑到后腰,拍了拍那截露出来的纹身,“凯瑟琳·长门。凯西。美国公民。喜欢男人,喜欢喝酒,喜欢被操。对吧?”
“对。”她说,声音很平。
主席笑了,朝沙发那边摊了摊手。“先生们,看看,多完美的作品。半年前她还在用日语骂我们,现在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了。金刚那个女人确实有本事。”
“记忆抹干净了?”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问。
“没有全抹。”哈里斯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留了一点。她那个妹妹,陆奥,她记得那个人,但不记得那是她妹妹。只知道是个重要的日本人。这比全抹掉好用——全抹掉她就没有软肋了,留一个软肋,她才会听话。”
长门听着他们说话,像听一群人在讨论一台机器的保养方案。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金发女人的脸,试着让那张脸做一个表情——她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笑,嘴角弯起来,露出两排白牙。她做了个剪刀手,镜子里的人也做剪刀手。她放下手,那女人也放下。那确实是她自己,可又完全不是她。她记得自己曾经有一头黑发,记得军装的领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记得站在舰桥上看海平线,记得有个黑头发的女人站在她旁边,叫她姐姐。那个女人的脸她还记得,温婉的轮廓,黑色的长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但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她想不起来了。她记得“陆奥”这个词,记得这个词跟那个人有关,可“陆奥”是地名还是舰名还是人名,她确定不了。
“好了,凯西,到这边来。”哈里斯把文件摊在沙发前的茶几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她走过去坐下,低头看那几张纸,密密麻麻的英文,标题是“自愿身份确认与技术服务协议”。她认得每一个单词,读起来毫不费力,但脑子里没有任何一个日语词能跟这些英文对应——她甚至想不起来“协议”这两个字用日语怎么说。
“两个选择。”哈里斯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签这个,继续你现在的生活。住在这里,有酒喝,有人陪你玩,定期配合录影和验收。你妹妹那边,我可以安排你们一个月见一次。”
长门看着文件上“凯瑟琳·长门”那行打印好的名字,后面留着一道横线,等着她签名。
“第二呢?”
“第二。”哈里斯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份完全不同的表格,标题写着“生物样本研究授权书”,“你不签,我们就把你交给技术部门。他们想拆开看看,金刚那套改造到底是怎么起作用的,神经怎么改的,记忆怎么洗的,语言中枢怎么重写的。拆开看完了还能不能装回去,没人保证。”
沙发上的男人们安静下来,等着她说话。长门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修得很整齐,涂着浅粉色的甲油,手指上套着一枚细细的银戒——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的,也不记得谁给的。她试着想日本,想那个岛国的形状,想镇守府门口的石阶,想自己曾经站在那上面,穿着笔挺的军装,身后是整支舰队。那些画面浮上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而且越来越淡,每想一次就淡一层。她再想美国,脑子里立刻跳出清晰的画面——纽约的摩天楼、汉堡店里的薯条、橄榄球赛、酒吧里的台球桌——这些画面清清楚楚,带着声音和气味,好像她亲身经历过。
她不知道这些画面是从哪来的。但她知道,日本那些画面正在消失。
“我签第一个。”她说,声音很稳,英语发音圆润标准,带着一点加州口音。
哈里斯把笔递给她。她接过笔,在横线上写下“凯瑟琳·长门”,字迹流畅,写“长门”两个汉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笔画有点歪,像是写一个不太常用的外国单词。写完了她看着那个签名,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记得自己以前签过很多次名,签在什么文件上?想不起来了。只记得笔尖划过纸面的手感,和现在一样。
“很好。”哈里斯把文件收走,拍了拍她的头,像拍一条听话的狗,“后天开会之前,还有一次展示。到时候会有更多的人来看你,你好好表现。表现好了,我安排你见陆奥。”
陆奥。那个黑头发女人的脸又浮上来,温婉的轮廓,弯弯的眼睛。长门点了点头,嘴角挂上笑。“我会好好表现的。”
男人们笑起来,有人倒了酒递过来。她接过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跟昨晚一个牌子。主席走过来,拽了拽她的一缕金发,把她的脸拉得仰起来。“凯西,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吗?”
“您的战利品。”她说,这句话像是从喉咙里自己滑出来的,顺畅得不需要经过脑子。
主席哈哈大笑,松开她的头发,朝其他人举了举杯。“看看,看看!这他妈的才叫改造。金刚那女人要多少资源?给她!”
长门坐在沙发上,端着酒杯,听着他们讨论价格、技术和后续安排。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偶尔点头,偶尔喝一口酒。有一个瞬间,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琥珀色液体,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穿军装的黑发女人站在她面前,用日语喊她“姐姐”,声音急切,眼睛里全是泪。那个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一个英语单词冲散了——“sister”——她想起这个词的意思是姐妹,但跟那个画面里的女人对不上。那个女人喊的是另一个词,一个她现在已经听不懂的词。
她抬起头,把酒喝干,朝哈里斯笑了笑。“再来一杯?”
哈里斯给她倒酒的时候,她看见他手腕上戴着块金表,表盘上刻着日期。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两秒,脑子里自动换算成美式写法,月份在前,日子在后。换算完了她才反应过来——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美式写法的?以前她看见这种表盘,第一反应应该是日式写法。她试着用日式写法重新读那个日期,读出来的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什么意义都没有。
“发什么呆?”哈里斯把酒杯塞到她手里。
“没什么。”她接过酒,手指碰到他的手指,没缩回去,“我在想,后天穿什么。”
哈里斯笑了,朝主席那边扬了扬下巴。“听见没?她已经开始操心穿什么了。”
沙发上又是一阵笑声。长门跟着笑了笑,把酒杯凑到嘴边。镜子里那个金发女人也端起杯子,碧蓝的眼睛隔着酒液看着她,瞳孔里映出她的脸——小麦色皮肤,欧式五官,嘴角弯着,跟这间屋子里所有人一样在笑。
她忽然觉得镜子里那个女人有点陌生。但那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没了,像水面上被风吹散的倒影。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海风灌进来,带着咸味和远处港口汽笛的声音。长门端着酒杯路过那扇窗的时候停了一步,朝外面看了一眼。灰蓝色的海面延伸到天际线,几艘军舰泊在港内,烟囱冒着淡淡的烟。她看着那些军舰的轮廓,脑子里浮现出它们的舰名和参数——密苏里号、威斯康星号、衣阿华号——全是美国船。她看了几秒,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她没注意到,就在她收回视线的那一瞬间,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做出一个日语发音的口型。那个音节很短,短得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契约精神
会议室设在俱乐部主楼三层最东侧,窗外正对着港内泊地,上午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条横带,落在长桌中央那张摊开的文件上。金刚坐在桌子靠门的一侧,红棕色长发用一枚玳瑁发夹松松绾在脑后,英式军装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翻领上那枚金色徽章擦得能映出人影。她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红茶,碟子边缘搁着三块方糖,糖块已经开始受潮,棱角洇出浅浅的褐色水痕。
主席坐在长桌顶端,肥胖的身躯把椅背塞得满满当当,军装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露出灰白色的胸毛。他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笔帽上的漆已经被指甲磨掉了一圈,露出底下铜色的金属。他左边坐着哈里斯,右边是一个瘦高个的作战参谋,再往下排着五六个军官,军阶高低不一,有几个人面前摆着威士忌,杯壁上凝着水珠,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湿印。
“条款第三页。”金刚用钢笔尖点了点文件,“技术交割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神经语言矩阵的完整拷贝,包括英语母语覆盖层和日语抑制模块。第二阶段是躯体反应训练协议,你们已经验收过效果了——那孩子现在看见军装裤就自动跪,不需要任何口头指令。第三阶段是记忆重写模板,这个最贵,我建议你们单独计价。”
主席翻到第三页,手指顺着条款往下滑,指尖停在“不可逆”三个字上,停了两秒。“你写的是不可逆。”他抬起眼皮看金刚,“但我的人昨天在走廊里看见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日语词。”
金刚笑了一声,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杯沿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主席先生,我建议您的人下次观察得更仔细一点。她嘴唇动的时候,您的人有没有注意她眼睛在看什么?”
主席没说话,朝哈里斯抬了抬下巴。
哈里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照片,甩在桌上,照片散开,大多是长门在各类场合的影像——酒会上端着杯子笑、泳池边穿着粉色热裤晒太阳、在房间里被几个军官围着时仰头张嘴的侧脸。最上面那张拍的是她跪在地毯上,金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脖子上戴着皮质项圈,链子一头攥在一个年轻中尉手里,她仰着脸,嘴角挂着口水,眼睛半阖,明显刚被使用过。
“这是上周三拍的。”哈里斯用指节敲了敲照片,“拍完这张之后,她主动要求再来一次,原话是‘please, sir, I want more’。录音在这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磁带录音机,摁下播放键。
磁带沙沙转了两圈,先是椅子腿刮地板的刺耳声,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英语发音带着明显的美国西海岸口音,尾音上扬,语气黏腻得像融化的焦糖。“more, please… I’ll be good, I promise… I’m Cathy, your Cathy…”中间夹着笑声和男人们的哄笑,还有一句含混不清的“fuck me harder, sir”,说得又急又快,像背熟的台词。
主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几下,表情松弛下来。“行,我承认效果不错。但你怎么保证这东西不会哪天自己醒过来?我手底下有人跟我说,她在没人注意的时候还会嘀咕日语词。”
“因为您的人听到的那个‘日语词’,”金刚放下茶杯,从文件底下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央,“是她自己昨天填的购物单。她想要一件新的比基尼,写了‘陆奥’两个字当颜色代号——她以为那是‘深绿’的意思。她脑子里已经没有‘陆奥’这个舰名的概念了,只剩下一个发音,被她的语言中枢自动归类成颜色词。主席先生,一个人如果连自己妹妹的名字都记不住含义,只记得发音,您觉得她还能恢复什么?”
瘦高个参谋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纸上用圆珠笔写着几行英文,字迹歪歪扭扭,夹杂着几个片假名,最下面一行画了个圈,圈里写着“陆奥”,旁边打了个箭头指向“deep green”。他把纸传给旁边的人,几个人凑在一起看,有人笑出了声。
“行。”主席把钢笔帽拧上,往桌上一丢,“技术交割我签字。但有一条,交割完成之前,人得留在这里,我要随时能提出来验收。另外——”他竖起一根手指,“陆奥那孩子不能放,她姐姐现在听话,一半是因为知道妹妹在隔壁楼里。人放走了,这层保险就没了。”
“当然。”金刚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着空白处,“所以我在条款里加了一条:陆奥作为履约保证金,由俱乐部保管,期限与技术生效期一致。如果技术失效,你们有权处置保证金——处置方式我没写,留给你们自己定。”
主席咧嘴笑了,嘴角的皱纹挤成一堆。“你倒是想得周到。”
“契约精神嘛。”金刚也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我这个人最讲信用,说给什么就给什么,说什么时候给就什么时候给。你们要的东西我一样不少地交,我要的东西——”她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合法地位,资源配额,还有大和那边的情报优先权。这些写进附加条款,咱们各取所需。”
会议室的隔音并不算好。长门坐在隔壁的储藏室里,背靠着墙,手腕上铐着一副铁链,链子另一头锁在暖气管上。储藏室堆着几箱威士忌和成摞的桌布,空气里一股樟脑丸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穿的是今早被要求换上的衣服——白色紧身背心,粉色热裤,脚上是一双人字拖。金发被编成一条粗辫子搭在肩头,辫梢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扎着,勒得头皮有点紧。
她听得到隔壁的声音。英语单词一串一串从墙缝里钻进来,她听得很清楚,主席的德州口音,哈里斯的东海岸腔调,还有金刚那种刻意拿捏的英式发音,每个词她都懂。她甚至能根据语气判断谈话进行到了哪一步——主席的声音从警惕变成满意,哈里斯的语调从质疑变成附和,金刚的笑声始终没断过。
然后她听见了日语。
是从走廊另一头传来的,隔着两扇门和一段楼梯的距离,声音被墙壁和门板削得又薄又碎,但她听出来了——是陆奥的声音。那个音节她太熟了,哪怕隔着墙、隔着门、隔着几十米的走廊,她也认得出来。陆奥在喊“姐姐”,喊了好几声,尾音拖得很长,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后拉,越喊越远,最后被一声闷响截断,大概是有人关了门。
长门的手指攥紧了铁链,链环硌进掌心,她没松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舌头抵住上颚,想发出一个音节,那个音节在她口腔里转了一圈,找不到对应的拼写。她脑子里浮出的是“sister”,英语的“姐妹”,s-i-s-t-e-r,五个字母,发音干脆利落。她试着把那个日语发音跟“sister”对上,但怎么也对不上,日语那个词有两个音节,第一个音节舌尖要顶住上牙床,第二个音节嘴唇要收圆,她记得自己以前很擅长发这个音,但现在舌头不知道往哪儿放。
铁链在她手里哗啦响了一声。她松开手,把链子搁在膝盖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麦色的手背,指甲修成圆方型,涂着一层透明护甲油。这双手以前握过舵轮、拉过汽笛、在作战图上画过航线,现在最大的用处是端酒杯和扶男人的腰。她翻过手掌看了看指根,那里有一圈浅浅的印子,是长期握某种东西留下的,但她想不起来是什么。可能是酒杯,可能是别的什么。
隔壁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在站起来。然后是金刚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带着收尾时特有的轻快:“那就这么定了,文件我留一份副本给你们,正式签字仪式放在明天上午,我让人把长门带过来,当着你们的面做最后一次演示——语言测试、指令响应、还有你们最喜欢的那部分,都走一遍流程。演示完了你们签字,我交技术包,各回各家。”
主席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长门没听清。然后是哈里斯的声音:“那个小的怎么办?明天也带过来?”
“陆奥?”金刚的语气像在提一件行李,“带过来可以,但别让她出声。那孩子一哭,长门容易分心,演示效果打折扣。等签完字你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玩。”
门开了。长门抬起头,看见金刚站在储藏室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红棕色头发被穿堂风吹起来几缕,脸上挂着那种明媚得过分的笑。她换了个腔调说话,用的是英语,语速比刚才在会议室里慢一些,咬字也更清楚,像在跟小孩说话。“凯西,站起来,把链子提起来给我看看。”
长门站起来,铁链在手里盘了两圈,链尾搭在手腕上。她朝金刚笑了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跟照片上那个跪在地毯上的女人一模一样。“要现在过去吗?”
“不急,明天才正式演示。”金刚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储藏室的光线暗了一截。她走到长门面前,伸手把那条辫子从肩头拨到背后,手指顺着辫子捋了两下,停在辫梢的橡皮筋上。“明天你好好表现,签完字我让人给你换个单间,带窗户的,能看见海。”
“陆奥呢?”长门问。这个词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发音有点怪,像是“陆奥”两个音节被她的舌头重新拼了一遍,听起来更像“露-奥”,尾音往上挑,成了问句。她自己没察觉,说完就等着金刚回答。
金刚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没变,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平了。“陆奥在隔壁楼,明天你表现好,我让她在走廊那头看你一眼。就一眼,不能说话。”
“好。”长门点头,辫子从背后滑回肩头,她伸手把它拨回去,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遍,“我会好好表现的,我保证。”
金刚拍了拍她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像拍一条听话的狗。“我就喜欢你这一点,说到做到。”她转身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把储藏室里的樟脑味冲淡了一些。她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暗处,用日语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长门看着她,脸上挂着标准的笑,等她说完了才问:“你说什么?”
金刚摇了摇头,用英语说:“没什么,夸你漂亮。”然后踩着军靴的硬底走远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敲越远。
长门重新坐回地上,铁链盘在膝盖旁边。她靠墙坐着,仰头看天花板,储藏室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另一根忽明忽灭,把她的影子投在对面那摞桌布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她听见隔壁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有人走出来,脚步杂乱,夹杂着英语的谈笑声。有人路过储藏室门口的时候敲了两下门板,喊了一声“Cathy”,她应了一声“yes, sir”,外面的人笑着走了。
走廊安静下来以后,她又听见了远处的声音。这次更远了,隔了好几道墙,但她还是听出来了,是陆奥在哭。哭声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捂着嘴,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中间夹着含混的日语,她听不清具体在喊什么,但那个声调她认得——是求人放了她,或者求人别打了。她听了十几秒,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铁链。
链子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她用指甲刮了刮那道划痕,刮不掉,就放弃了。然后她把链子提起来,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绕到第三圈的时候链子不够长了,她就把手放下来,让多余的链环垂在膝盖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演示的时候,如果主席让她说日语,她该说什么?她试着在脑子里搜刮日语单词,搜出来的全是英语拼写的音译,而且大部分是骂人的话或者淫秽的词。她记得自己以前会很多日语词,镇守府的文件、作战命令、跟陆奥说的家常话,但那些词现在像沉在海底的石头,她看得见轮廓,捞不上来。唯一能顺利说出口的日语词是“陆奥”,而且她刚才已经发现了,自己说这个词的时候发音是错的,像在念一个外国地名。
她把这个发现想了两遍,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发音错了就错了,反正明天演示用英语。主席喜欢听她说英语,哈里斯也喜欢,金刚说英语的时候她听着也顺耳。日语已经用不上了,陆奥的哭声她也听不懂了,只能听出是在哭,听不出在说什么。这不能怪她,她试过了,舌头不听话。
走廊尽头的门又响了一下,这次是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很重,带着一股雪茄味。长门抬起头,看见哈里斯站在储藏室门口,手里拎着半瓶威士忌,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主席让我来看看你准备好了没有。”他走进来,把威士忌往桌布堆上一搁,蹲下来跟她平视,“明天那个演示,你打算怎么表现?”
长门把铁链从手腕上解下来,盘好放在一边,然后跪直了身子,双手放在大腿上,仰着脸看他。这个姿势她练过很多遍,膝盖并拢,背挺直,下巴微收,眼睛要看着对方的脸,但不能直视眼睛,要看下巴或者领口。她做得很标准,连哈里斯这种见惯了的人都在嘴角露出点满意的神色。
“我会做好我该做的。”她说,英语发音干净利落,带着恰到好处的讨好,“您想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哈里斯伸手拽了拽她的辫子,把橡皮筋往下捋了一截,辫子散开一些,金发披到肩膀上。“主席明天可能会让你骂日本,骂得越难听越好。你会吗?”
长门想了想,脑子里浮出一串英语脏话,她挑了几个最脏的,用日语腔调念出来,念得磕磕绊绊,像小孩刚学说话。哈里斯笑得往后一仰,差点坐在地上。“行,行,就这样,明天你就这么骂。”他站起来,把威士忌拎上,“好好待着,别乱动。”
他走了以后,长门重新坐回地上。她靠着墙,把散开的头发拢到耳后,手指碰到耳朵的时候摸到耳垂上那枚银色的耳钉,是上周刚打的,耳垂还有点肿。她捻了捻耳钉,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好像没打过耳洞,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别的事情盖过去了——她在想明天穿什么。金刚说演示要穿得正式一点,但“正式”在俱乐部里的意思跟别处不太一样,她得琢磨琢磨。
远处陆奥的哭声已经停了,大概是哭累了或者被人制止了。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海风灌进百叶窗缝隙的呜呜声,还有港口方向偶尔传来的汽笛。长门把铁链重新锁回暖气管上,自己扣好锁扣,拉了拉确认结实,然后躺下来,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看着天花板上那根忽明忽灭的灯管。
灯管闪了几下,彻底灭了。储藏室陷入黑暗,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走廊的光,细细一条,横在她脚边。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自动开始过明天的流程——几点起床,穿什么,说什么,做什么动作,主席问话怎么答,哈里斯递酒怎么接。这些流程在她脑子里排得整整齐齐,像一份背熟的操作手册。
手册最后一页写着:演示结束,签字,交割。交割完了她就能换个带窗户的房间,能看见海。至于海那边是什么,她没往下想。
交易开始
会议室在俱乐部主楼的三层,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斜着灌进来,把长条会议桌上铺的墨绿色绒布照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屋里坐了十几个人,军装和便装混着穿,有人叼着没点的雪茄,有人把脚翘在前排椅背的横杆上。烟灰缸不够用,几个空啤酒瓶被临时征用,瓶底积着厚厚一层烟蒂。主席坐在长桌一头,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露出底下白花花的胸毛,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笔帽上的金漆已经磨掉大半。
金刚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抬头看了一眼。她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一件深红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下面两寸,领口开得不算低,但腰收得紧,走起路来布料绷出流畅的弧度。她怀里抱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缠着白线,绕了好几圈。身后跟着一个通讯兵模样的年轻白人,手里提着一台十六毫米放映机,机器外壳上磕了好几处漆,显然是仓库里翻出来的旧货。
“先生们。”金刚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搁,顺手从旁边的推车上拿了只干净杯子,给自己倒了半杯苏打水,“今天的东西比较多,我按顺序来。谁要是渴了饿了自己动手,别客气。”
主席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开始。通讯兵拉上窗帘,屋里暗下来,只剩放映机灯泡预热时嗡嗡的电流声。金刚从文件袋里抽出一盘胶片,卡进机器侧面的槽里,手指捻着片头对准齿轮。幕布挂在对面墙上,其实就是一块钉在木框上的白帆布,边角拿图钉摁着,有一角已经松了,垂下来两寸。
放映机咔嗒咔嗒转起来,画面抖了几下才稳住。沙滩,白得刺眼的沙粒,远处是蓝得不太真实的浅海。镜头正对着一个穿白色背心和粉色热裤的女人,金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她跪在沙地上,两只手撑在身前,仰着头对镜头笑。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小麦色的皮肤照得发亮,乳钉在背心布料底下顶出两个小小的凸点,纹身从腰侧一直延伸到胯骨上方,图案被热裤的松紧带截断了一截。
金刚没说话,让画面自己走。镜头拉近,女人对着镜头说了句什么,声音被放映机的噪音盖住大半,但口型看得很清楚——英语,短促的、讨好的句子,说完还歪了歪头,蓝眼睛眯起来,嘴角咧得大大的。沙滩后面的椰子树底下坐着几个白人在喝啤酒,有人朝镜头举了举瓶子,女人就转过身,撅起屁股对着他们晃了两下,热裤绷得紧紧的。
主席靠进椅背里,钢笔不转了。前排一个秃顶的上校干咳了一声,把翘着的脚放下来。画面切到室内,光线暗一些,女人趴在床沿上,一个男人的手从镜头外伸进来,拽着她的金发把她脑袋往后扯,她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响,眼睛半睁着,嘴角湿漉漉的。金刚在这时候摁了暂停,画面定格在女人被拽着头发仰起脸的瞬间,蓝眼睛直勾勾盯着镜头。
“这是上周三拍的。”金刚拿起苏打水抿了一口,“没剪辑,没配音,现场收音。你们听到的英语是她自己说的,我问她要不要用日语骂两句给镜头助兴,她说日语不熟练,还是英语顺嘴。”
底下有人嘿嘿笑了两声,很快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回去。
金刚把胶片倒回去,换了另一盘。这回画面干净得多,白背景,打光均匀,是专门布置的摄影棚。左边半张幕布上是改造前的长门,黑长直发披散在肩后,穿一身深蓝色军装,领口的金线穗子垂在胸前,眉眼锐利,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整个人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右边半张是改造后的凯瑟琳,金发大波浪,欧式高鼻梁,硅胶胸在紧身白T恤下面撑出夸张的弧度,乳环的银光从布料缝隙里透出来,蓝眼睛平静地注视着镜头,嘴角挂着标准的、训练过的微笑。两张照片并排放着,中间隔了一道白线,像某种商品的新旧款对比图。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有十秒钟。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把雪茄从嘴里拔出来举在半空忘了点。那个秃顶上校凑近幕布看了又看,回头对主席说:“这是同一个人?骨骼结构都不一样了。”
“骨骼没动,动了软组织。”金刚用激光笔在凯瑟琳的颧骨和下颌线上各点了一下,“这边削了,这边填了,鼻子是硅胶假体,眼睛做了虹膜改色,皮肤漂白加日照灯烤出来的小麦色。技术细节在文件袋里,后面有整整四十页的医学报告,谁有兴趣可以慢慢看。但我要你们看的不是这个。”她把激光笔移到凯瑟琳的眼睛上,“看眼神。左边这个,你们看到什么?”
“杀气。”后排有人说。
“对。右边呢?”
沉默了几秒。主席把钢笔往桌上一扔:“看镜头的是条狗。”
“比狗听话。”金刚关了激光笔,让画面继续走。接下来是一段室内录像,凯瑟琳坐在一把折叠椅上,对面有人用日语喊了一句什么——声音明显是后期配上去的,语调生硬。凯瑟琳歪了歪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然后用英语回答:“对不起,我不太懂日语,能用英语吗?”对面又喊了一句,这回更凶。凯瑟琳缩了缩脖子,蓝眼睛往旁边瞟,像在找翻译,嘴里嘟囔着:“这人在说什么?我好像听不太懂。”她甚至抬手挠了挠金色发卷,动作自然得像是真在犯迷糊。
金刚暂停画面,转过身面对众人。“日语指令,她听不懂。英语指令,她反应速度跟母语者一样。我们做过测试,给她看日本地图,她认得出东京大阪,但要说镇守府在哪个县,她得想半天,最后说出来的答案是美国海军基地的坐标。给她看旧照片,她记得照片里的人是谁,但问她那个人说什么语言,她说是英语——照片上的长门穿的是日本军装,旁边站着陆奥。”
有人吹了声口哨。主席把钢笔捡回来,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精神层面的评估呢?”
“文件袋第三部分,心理学和神经医学的联合报告。”金刚终于坐下来,把裙子下摆顺了顺,“简单说,她的自我认知已经重构了。名字、国籍、母语、性取向、行为模式,全部改写成我们需要的版本。残留记忆不影响功能,就像你记得小时候住过的老房子,但你已经不认为那是你家了。偶尔会冒出一两个日语词,我们记录过,频率大概每天三到五次,都是无意识的嘟囔,比如‘陆奥’——发音很轻,她自己都不一定听得见。除此之外,她的第一反应全部是英语,脏话、求饶、日常对话、床上叫床,全是英语。”
她顿了顿,让这些话沉一沉,然后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叠纸,十几份,用长尾夹夹着,推到桌子中间。“这是交易草案。简单来说,我们交割完整的重写技术——包括手术流程、药物配方、心理 conditioning 方案、以及后续维护手册。作为交换,俱乐部需要拿到合法地位,承认我们作为盟军编外协作单位的身份,资源配额按之前谈好的比例走,另外加一条:对日占领区内的所有舰娘收容设施,我们有优先探视权和人员调配建议权。”
会议室炸了。秃顶上校第一个站起来,手按在桌面上:“合法地位?你让我们怎么跟国会解释?说我们把日本战列舰改造成金发婊子然后跟她们签合同?”
“怎么解释是你的事,上校。”金刚眼皮都没抬,“但国会老爷们现在最怕什么?怕舰娘。怕她们哪天调转炮口,怕她们联合起来,怕她们比核弹还难控制。广岛一颗原子弹下去,日本投降了。但舰娘没有投降机制,你炸沉一艘,镇守府能再唤醒一艘,只要海底还有残骸。长门级两艘,金刚级四艘,扶桑级两艘,伊势级两艘——你算算太平洋底下埋着多少吨钢,全都能再站起来。”她竖起一根手指,“这是第一层恐惧。第二层,轴心国现在虽然败了,但舰娘没有国籍概念,她们认镇守府不认政府。你今天把她们拆了,明天她们在海底重新凝聚,第一件事就是找拆她们的人算账。你打算用多少艘航母去防?”
没人接话。主席把草案拿起来翻了翻,纸页哗啦响。“你的意思是,把她们变成凯瑟琳这样,就不用怕了?”
“凯瑟琳不会对白人开枪。”金刚说,“她只会对白人撅屁股。你们可以骂我下作,但下作的手段解决上作的问题,这是战争教我的第一课。你们在太平洋上跟日本人打了四年,死了几十万人,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把他们当人不当人——东京大轰炸、原子弹,哪一样是体面手段?现在只不过换了个战场,从海面换到床上,从杀人换到改人。你们要是觉得这比杀人更不体面,那我也没话说,出门右转有酒吧,喝两杯就当今天没来过。”
主席把草案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留着签字栏,空着。“技术交割之后,万一她恢复了呢?万一哪天早上醒过来又变成那个黑头发的长门,拿刀抹我们脖子?”
金刚从裙兜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透明液体,瓶底沉着一点白色粉末。“这是维护用药,按周注射。停药的案例我们做过,停药第三周开始出现记忆回溯,第五周语言功能紊乱,第七周彻底恢复日语思维,同时伴随严重暴力倾向。所以维护是终身制的,停药等于报废。换句话说,你们手里捏着药,就捏着她。她不听话,断药就行,比关禁闭省事。”
主席把瓶子拿过去对着灯看了看,递给旁边的军医。军医拧开闻了闻,皱眉:“什么成分?”
“配方在文件袋里,自己回去分析。”金刚把瓶子收回来,塞回裙兜,“但我要提醒一句,这药只对改造体有效,原装舰娘打了没用,别想着批量生产给自己人用。”
屋里又静下来。有人开始小声交头接耳,秃顶上校在跟旁边的海军中校咬耳朵,中校边听边点头,眼睛盯着幕布上定格的凯瑟琳照片。主席把草案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十指交叉搁在肚皮上,肚腩把衬衫撑得圆滚滚的。“一周。”他说,“给我们一周时间内部讨论。下周这个时间,还是这间屋子,我给你答复。”
“可以。”金刚站起来,把文件袋重新缠好,“但有一点我得说在前头——技术交割之后,长门和陆奥的管辖权归俱乐部,但她们的人身处置权,我们需要保留建议权。陆奥那边,我们还没动,原装的,可以作为对照样本留着。长门这边,维护费用我们自己出,不占俱乐部预算。”
“陆奥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暂时不动。长门需要有个念想拴着,陆奥就是那个念想。哪天长门彻底稳定了,陆奥再议。”
主席点点头,站起来伸手。金刚跟他握了一下,手心干燥,力道不轻不重。“合作愉快。”她说,脸上挂着那种明媚的、让人放松警惕的笑,“下周我再来的时候,希望各位已经想好了怎么跟国会交代。文件袋里附了一份媒体应对建议,可以参考。”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今天放的东西,出了这间屋子就当没看过。胶片我带走,底片在保险柜里,谁要是往外漏——咱们都是生意人,违约的代价写在合同背面。”
通讯兵收了放映机跟着她出去。门关上以后,秃顶上校第一个开口:“这娘们儿比日本人还狠。”
主席把草案拿起来拍了拍:“但她给的东西,能让咱们少死几万人。都别装清高了,回去写报告,往上面递的时候把话说圆一点——就说我们在研究舰娘精神控制的可行性方案,长门是实验体,不是性奴。谁要是把床上那点事写进正式报告,我第一个让他滚蛋。”
屋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干笑声。有人去拉窗帘,阳光重新灌进来,照在幕布上那张并排对比图上。凯瑟琳的蓝眼睛在日光底下显得更浅,像两块漂白过的玻璃珠子。主席盯着看了好几秒,忽然嘟囔了一句:“她以前叫什么来着?”
“长门。”军医说。
“对,长门。”主席把草案卷起来塞进公文包,“日本名字真拗口。”
走廊另一头,长门坐在隔壁房间的铁椅子上,手腕上的链子扣在暖气片底座的铁环里,长度刚好够她站起来走两步。这间屋子跟储藏室不一样,有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晒得她半边脸发烫。她听见隔壁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来来去去,有人在笑,有人在说“下周见”。她没动,保持着金刚教她的姿势——背挺直,膝盖并拢,手放在大腿上,下巴微收。
金刚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只牛皮纸文件袋,心情看起来不错,哼了一段她听不懂的小调。她走到长门面前,弯腰把链子解开,拍了拍长门肩膀:“走了,凯西。今天干得不错,没你什么事,你就在这儿坐着等,坐得挺规矩。”
长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银色的链子印在皮肤上留了一道浅浅的凹痕。“主席先生怎么说?”
“他说一周。”金刚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往门口走,“一周之后签合同,签完合同给你换个房间,带窗的,能看见海。”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长门一眼,“你刚才听见什么了?”
长门想了想。“听见有人在笑,还有人说‘一周’。”
“别的呢?”
“没有别的了。”长门说,蓝眼睛坦荡荡的,“门太厚,听不清。”
金刚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行,走吧。晚上哈里斯说要给你加餐,庆祝今天演示顺利。”她拉开走廊门,让长门先走,“对了,主席问你以前叫什么,我说你叫凯西。以后正式场合都用凯西,记住了?”
“记住了。”长门跟在金刚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脚步轻快,白色背心的肩带在军装外套底下露出一截。走廊尽头的窗户大开着,海风灌进来,带着咸味和柴油味。她走过窗边的时候往外瞟了一眼,港口里停着几艘灰色的运输船,更远处是海平线,蓝得发白。
她收回目光,快走两步跟上金刚。
会议室里,秃顶上校最后一个走,手里攥着那份媒体应对建议,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幕布上定格的凯瑟琳照片扯下来,叠了两折塞进公文包侧兜。主席看见了,没吭声,只把雪茄点上,吐了一口烟,对着空荡荡的幕布说:“一周。一周之后这玩意儿要么合法,要么烂在海底。反正别落日本人手里就行。”
窗外汽笛响了一声,拖得长长的,往海平线那头去了。
一周答复
演示结束后的第二天,俱乐部的运作节奏明显变了。
长门最先察觉到的不是文件,也不是会议,而是人。以前她被关在储藏室改成的隔间里,一天见到的白人就那么几张熟面孔,哈里斯、值班的军士、偶尔来“验货”的会员。可这一周刚开始,隔间的门几乎没消停过。早上刚被带去冲洗换衣,中午就有人来领她去“坐坐”,下午又换一拨人,穿不同军装、佩不同肩章,说话口音也杂,有美国腔,有英国腔,还有一个说话像含着一嘴沙子的澳大利亚人。他们围着她坐,让她笑,让她站起来转一圈,让她用英语说“我叫凯西,很高兴认识你”。她照做,男人们就点头,互相交换眼神,像在牲口市上看过一匹还算精神的马。
哈里斯负责安排这些“会面”,手里总捏着一块硬纸板,上面夹着表格,见完一拨就勾一笔。“你比照片上看着听话。”他有一天下午对长门说,把她送回隔间时顺手在她腰上拍了一下,“主席说了,表决之前,先让该看的人都看看货。你配合点,对你有好处。”
长门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关门落锁,听见脚步声走远。隔间里没有窗,一盏灯泡吊在头顶,嗡嗡地响。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得整齐,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是前天哈里斯带来的“美容师”给她涂的。那女人一边涂一边夸她肤色好,说小麦色配粉色最衬。长门当时笑了笑,说谢谢。现在她盯着那十片粉色,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觉得灯泡的嗡嗡声钻得太阳穴发胀。
转机出在第四天。
那天上午她被带到一间她从没进过的屋子,比会议室小一半,没有长桌,只摆了几张皮沙发和一台留声机。沙发围成半圈,中间空着,像个小舞台。哈里斯把她领到中间站好,就退到门边去了。沙发上坐着三个军官,其中一个她认得,是演示那天坐在前排的瘦高个上校,另外两个面生。瘦高个上校朝她招招手:“过来,坐这儿。”他拍了拍自己膝盖。
长门走过去,侧身坐上去。上校的手搭在她后腰,隔着背心薄薄的布料,掌心又热又潮。“主席说你这周归我们支配,”上校凑近她耳边,酒气喷在耳廓上,“演示那天我没赶上,今天补上。你叫什么?”
“凯西。”
“凯西。”上校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笑了,“好名字。会唱歌吗,凯西?”
“会一点。”
“唱一个。唱个英文的。”
长门想了想,哼了一段她在广播里听来的调子,歌词记不全,就含含糊糊地哼。上校没在意歌词,手从后腰往上移,隔着背心揉她的肩。旁边两个军官端着杯子看,偶尔笑一声,像在酒馆里听人弹琴。长门哼完一段,上校拍拍她大腿:“不错。再来一个。”
她唱第二段的时候,门开了。哈里斯探进半个脑袋,朝上校比了个手势。上校皱了皱眉,把手从长门身上拿开:“什么事?”
“另一批人到了,在走廊等着呢。主席说时间有限,一人半小时。”
上校骂了一句,把长门从膝盖上推下去:“行行行,走吧。”他站起来整了整皮带,又回头看了长门一眼,“明天还来,你准备点新歌。”
长门被哈里斯领着往走廊另一头走,经过一扇半开的门时,她听见里面有人在哭。哭声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像是捂着嘴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哈里斯在后面推了她一把:“别停,往前走。”
那哭声她好像在哪里听过。不是俱乐部里这些白人妇女的声音,也不是广播里的。更细,更软,尾音往下坠,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熟悉。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缝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快走。”哈里斯又推她。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脑子里那点模糊的熟悉感很快被走廊尽头的嘈杂声盖过去了,下一拨人等在那里,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
当天傍晚,她被送回隔间之后没有立刻锁门。哈里斯说主席要见她,让她在屋里等着。她坐在床沿上等了大概一刻钟,门再开的时候,进来的不是哈里斯,是两个穿便服的壮汉,一左一右架住她胳膊就往外拖。长门本能地挣了一下,左边那人反手拧住她手腕:“别动,主席要见你妹妹。”
妹妹。
这个词穿过英语的壳子,在她脑子里撞了一下。她没再挣,由着他们架着走。走廊拐了两个弯,下了一段铁楼梯,越走越偏,空气里柴油味越来越重,最后到了底舱。底舱的铁门开着,里面亮着一盏汽灯,白惨惨的光照出几个人的轮廓。主席坐在一张折叠椅上,手里夹着雪茄,脚边放着一只铁皮桶。他身后站着金刚,金刚旁边——长门的脚步停住了。
金刚旁边跪着一个黑发女人,双手被绳子捆在背后,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裙子,裙摆撕了一道口子。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长门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凯西,过来。”主席朝她招招手,用雪茄指了指那个跪着的女人,“认识一下。这是你妹妹。金刚说你们是姊妹舰,对吧?”
长门慢慢走过去。她盯着那个黑发女人的头顶,脑子里翻来翻去只有几个词:妹妹,陆奥,日本。这些词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她看得见轮廓,却捞不上来。她走到近前,黑发女人抬起了头。
一张东方的脸,皮肤白净,眉眼柔和,眼睛哭得通红,鼻尖也红,嘴唇咬出了牙印。她看见长门,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被绳子拽住了才没摔倒在地。她嘴里喊出一串话,长门听不懂,只觉那声音又急又碎,像玻璃碴子往耳朵里灌。
“你是谁?”长门用英语问。
黑发女人愣住了。她盯着长门的脸,盯着那头金发、那双蓝眼睛、那张高鼻梁的欧式面孔,嘴唇哆嗦着又喊了一串话。这回长门听清了一个词,反反复复的,夹在别的音节里,像一根针扎在同一个地方。
“陆奥。”长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舌头自己卷出了这两个音。黑发女人听见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拼命点头,又喊了一串话,这次更急,声音都劈了。
主席在旁边笑出了声,雪茄灰掉在铁皮桶里。“有意思。她叫你什么?陆奥?那是你原来的名字?”
“我不知道。”长门说。她蹲下来,和黑发女人平视。女人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湿漉漉的,里面映出她自己的影子,金发碧眼。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女人额前的乱发拨到耳后。女人的脸很烫,皮肤细腻,和她自己小麦色的粗糙皮肤不一样。她的手指碰到女人的脸颊时,女人猛地偏过头,把脸贴在她掌心里,嘴里还在喊,声音低下去,变成呜咽。
“她说什么?”长门回头问金刚。
金刚靠在墙上,抱着胳膊,表情淡淡的:“她说让你醒醒,说你是长门,是她姐姐,说日本人不能给白人当狗。”她顿了一下,“大概是这个意思,日语我不太精通。”
长门又转回去看黑发女人。女人抓着她的手腕,指甲掐进她肉里,眼睛死死盯着她,像要把她看穿。长门和她对视着,脑子里那些沉在水底的石头忽然晃了一下,浮起来一点。她看见一个画面,很快又散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黑色的长发,军装的领子,一张和自己现在完全不同的脸,在笑。
“我不明白。”长门说,把手从女人手里抽出来。女人急了,又喊了一串话,这回长门听出里面夹着自己的名字,或者说,那个她早就丢掉的名字。她站起来,退后一步。
主席把雪茄在桶沿上磕了磕:“行了,认亲到此为止。凯西,你妹妹在我们这儿也住了不少日子了,一直不太配合。今天让你见一面,是想让你劝劝她。你告诉她,乖乖听话,少吃点苦头。”
长门看着地上的黑发女人。女人仰着头看她,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一道道白印子,嘴里还在喊,声音已经哑了。长门蹲回去,用英语慢慢说:“你听我说。你配合一点,就不会挨打。听话,明白吗?”
女人不喊了。她盯着长门的蓝眼睛,嘴唇抖了半天,吐出一句很轻的话,长门听不懂,但那个语调她认得,是问句。女人又问了一遍,声音更轻,几乎听不见。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长门的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起来。
主席站起来,拍了拍手:“差不多了。把她带回去。”两个壮汉上前把黑发女人从长门身边拖开。女人挣扎着回头,嘴里又喊起来,这回喊得又急又响,整个底舱都是她的声音。长门跪在原地没动,看着女人被拖出门去,喊声沿着走廊越来越远,最后被一扇铁门隔断了。
“她喊的什么?”长门问。
金刚走过来,弯腰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喊你名字。喊了一路了。”她帮长门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语气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行了,走吧。主席让你回去休息,明天还有两拨人要见。”
长门跟着金刚往回走,经过走廊时她侧耳听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铁门隔音太好,或者人已经拖远了。她低头看自己的膝盖,灰裙子的布料上沾了一小片湿痕,是那个女人的眼泪。
那天晚上她躺在隔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灯泡关了,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翻来翻去只有那两个音节。
陆奥。陆奥。
她试着用英语解释这个词,想不出对应的东西。她又试着想日语,脑子里浮出来的全是广播里的英文歌和哈里斯教她的那些话。最后她放弃了,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对着黑暗小声念了一遍。
“陆奥。”
念完她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屋里还是黑的,走廊里还是静的。她闭上眼,那三个音节在脑子里慢慢转,转着转着就散了,像水里的糖。
第二天上午,哈里斯来领她去“坐坐”的时候,她问了一句:“昨天那个黑头发的女人,她还好吗?”
哈里斯翻着手里的表格,头也没抬:“哪个?哦,你妹妹啊。好着呢,关着呗。你别操心她,操心操心你自己。今天上午是海军部的两个参赞,下午是英国那边来的一个观察员,都挺重要,你精神点。”
长门没再问。
那天下午见完英国观察员,她被带回隔间换衣服。哈里斯丢给她一条新的粉色热裤,比之前那条更短,裤腰上钉着一圈亮片。“晚上主席请客,几个大人物,你去做个陪坐。不用干什么,就坐着笑,倒倒酒。”他上下打量她一眼,“把乳钉擦亮点,灯光底下好看。”
长门接过热裤,低头换上的时候,手指碰到胸前那两颗银色的钉子,冰凉的。她想起昨天那个黑发女人的眼睛,深褐色的,湿漉漉的。然后她直起腰,对着墙上那面小镜子把头发拢了拢,金发大波浪披在肩上,蓝眼睛在镜子里朝她眨了眨。
“行了。”她对哈里斯说,“走吧。”
走廊尽头那扇朝西的窗户还开着,海风灌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她走过窗边时往外看了一眼,港口里亮起了灯,一串一串的,往海平线那头铺过去。更远处有汽笛响,不知道是哪条船要出港。她收回目光,跟着哈里斯往宴会厅走,脚步轻快,粉色热裤的亮片在走廊灯下一闪一闪的。
同一时间,俱乐部办公区最里面那间屋子里,金刚正把一沓文件摊在桌上。她面前坐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一个是俱乐部聘的律师,另一个面生,是主席的私人秘书。金刚用指尖点着文件上的条款,一条一条过。
“一周之后表决通过,这份合同就生效。技术交割分三批,第一批是精神重写的基础框架,第二批是语言替换模块,第三批是身体条件反射的强化程序。”她翻到最后一页,“资源配额和合法地位写在这里,你们看有没有问题。”
律师推了推眼镜:“第一批交割的时间?”
“表决之后两周内。我需要先回一趟镇守府,把长门的交接手续补齐,顺便安排下一次出击。”金刚把文件合上,推到两人面前,“下一次的目标是大和。长门的技术样本在大和身上同样适用,而且大和的位置更靠前,拿她比拿长门容易。”
私人秘书拿起文件翻了翻:“主席的意思是,表决之前不要节外生枝。回镇守府可以,但出击的事等表决之后再说。”
金刚笑了笑,红棕色的头发在灯下泛着暖光:“当然。我回去只是办手续,顺便看看姊妹舰们。时间上来得及。”她站起来,把文件收进牛皮纸袋,“一周之后我等答复。合作愉快。”
她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宴会厅方向去。路过那扇朝西的窗户时她停了一下,看见长门和哈里斯的背影正拐进宴会厅的门,粉色热裤的亮片闪了一下就不见了。金刚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吐出的烟雾被海风吹散。
“大和。”她对着窗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规整的萨摩口音,“下一个就是你。”
血色交易
会议室在俱乐部主楼的顶层,朝海那一面全是落地玻璃,正午的光毫无遮拦地灌进来,把长桌两端的人脸都照得发白。主席坐在桌子顶头,面前摊着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封皮上印着俱乐部的徽记,一只锚穿过酒杯。他身后站了两名宪兵,手背在腰后,眼睛盯着天花板。
金刚坐在他对面,今天换了一身海军蓝的正式军装,红棕色长发盘在脑后,露出耳垂上一对珍珠。她把牛皮纸袋搁在桌上,两只手交叠压在上面,笑着环视了一圈桌边的人。左侧坐了七名将校,有海军部的,也有几个穿便服的文职,右侧是俱乐部自己的财务和法务。所有人面前都摆着同一份文件,有的翻开了,有的还没动。
“诸位都看过条款了。”主席开了口,声音沉,带一点南方口音,手指敲了敲文件边缘,“今天只需要表决,不需要再讨论细节。技术交割的批次和时间表,金刚舰长已经和我的办公室核对过了,没有问题。”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左侧那排将校:“我只提醒一句,这份合同签了,俱乐部就不再是你们嘴里‘不存在的那个地方’。它合法,有预算,有编制,有配额。你们回去之后跟各自的上级解释,也是这个说法。”
一名头发花白的少将清了清嗓子:“主席,合法性我们认。但技术交割的风险评估报告我昨天才拿到,里面写得很清楚,精神重写的稳定性取决于样本的持续维护。如果长门在交割之后出现精神回退,我们拿到的就是一堆废纸。”
金刚偏了偏头,把牛皮纸袋的封口拆开,抽出几张照片推过桌面。照片上是长门,穿着白色背心,金发垂在肩头,正对着镜头笑,嘴角弯得又大又标准,像杂志广告里的模特。少将拿起照片看了几秒,又看了看金刚。
“这是上周拍的。”金刚说,“她现在的状态比上个月更稳定。语言替换模块已经固化,日语反应基本清零,英语母语化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七以上。身体条件反射的强化程序还在跑,但基础框架已经可以抽出来单独交割。少将担心的回退问题,恰恰是我们这套技术的卖点——它不依赖原人格的配合,是底层重写,不是催眠。”
她说完,从纸袋里又抽出一张打印的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测试数据,推到桌子中间。“这是过去三周的测评记录,每次测试都有俱乐部军官在场签字。你们可以抽查任何一次。”
主席把表格拿起来,翻了两页,递给旁边的财务官。财务官扫了一遍,点了点头。主席放下表格,两只肥厚的手掌按在桌面上,身体往前倾了倾:“我没有别的疑问。表决吧。”
左侧的将校们一个接一个举手,动作有快有慢。白发少将最后一个举手,举到一半又放下来,问了一句:“陆奥怎么处理?她不在技术交割清单里。”
“陆奥继续扣押。”金刚的语气没有变化,“她是长门的精神锚点,留着她,长门的精神回退风险会降低。等长门的技术完全固化之后,陆奥可以另行处置。合同附件里写了,人质的维护费用由俱乐部承担。”
少将看了她一会儿,把手举了起来。
主席数了一遍,七票全数通过。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文件最后一页签了名,然后把笔递给身边的秘书,秘书又递给金刚。金刚接过笔,在签字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流畅,最后收笔时微微往上挑了一下。
她站起来,把签好的文件双手递给主席,然后退后一步,弯下腰,鞠了一个很深的躬。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咳嗽了一声。金刚直起身,笑容已经回到脸上:“合作愉快。第一批交割在两周之内完成,我会亲自跟进。”
将校们陆续起身,有人过来和金刚握手,有人直接往门口走。白发少将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说:“你回镇守府之后,替我给镇守府司令带句话。就说这边的事,办妥了。”
“一定带到。”金刚笑着点头。
等人都走完了,会议室里只剩主席和金刚。主席坐回椅子里,松开领口,从抽屉里摸出一支雪茄点上,朝天花板吐了一口烟。“你们日本人鞠躬的样子确实好看。”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酒足饭饱后的慵懒,“不过你刚才那一躬,弯得有点太深了。我怎么觉得你心里在骂我?”
金刚脸上的笑纹动都没动:“主席多虑了。我弯得深,是因为合同签得值。值钱的东西,值得多弯几度。”
主席哈哈大笑,拿雪茄朝她点了点:“你这个人,比那个长门有意思多了。长门现在除了笑和张开腿,什么都不会。你不一样,你还会算账。”
“所以长门是货,我是卖货的。”金刚拿起桌上的牛皮纸袋,把剩下的照片和数据表收进去,“货卖完了要补新货。主席记得我们的约定,下一批货的配额里,我要优先挑选权。”
“记得。大和嘛。”主席弹了弹烟灰,“你回去安排,表决结果我这边会走正式渠道通报下去。两周之内,技术部门的人会到镇守府接第一批数据。”
金刚没再多说,拎着纸袋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地毯吸掉了她的脚步声。她走到楼梯口,往下走了半层,在拐角处停下来,把纸袋往墙上一靠,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烟雾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散得很慢,她靠着墙,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一屋子蠢货。她心里想。那个少将问回退风险的时候,她差点笑出声。长门哪有什么回退风险,那个女人的脑子已经被洗得只剩一层皮,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了。真正有风险的从来不是技术,是这些坐在会议室里的人。今天签了字,明天换一个主席,合同就能当擦屁股纸。所以她需要镇守府那边的位置,需要大和,需要把更多的货攥在自己手里。货越多,她越安全。至于长门——长门是头一批货里品相最好的,顶级红茶,第一泡最浓,后面再泡就淡了。喝腻了换一壶就是。
她把烟头在楼梯扶手上按灭,用纸巾包好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重新拎起纸袋下楼。
技术部门在俱乐部主楼的侧翼,三层小楼,外墙刷成灰白色,窗户上装着铁栅栏。长门已经被从宴会厅带过来了,正坐在一楼的一间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橙汁。她今天穿的是白色背心外面套了一件男式衬衫,衬衫下摆盖到热裤的边,脚上是一双夹趾拖鞋。金发用一根皮筋松松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哈里斯站在门口,正和一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说话。看见金刚过来,哈里斯点了点头:“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金刚把纸袋递给技术员,“第一批数据从今天开始整理,两周之内要能交付。长门的编号今天生效,原来的舰名从所有对外文件里撤掉,内部档案用新编号。”
技术员翻开纸袋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表格:“编号已经分配了,K-零三七。从今天起她的所有记录都用这个号。舰名只保留在技术档案的备注栏里,供追溯用。”
“可以。”金刚走到长门面前,弯下腰,用英语说,“凯西,站起来。”
长门抬起头,蓝眼睛在办公室的日光灯下显得很浅。她站起来,动作没有犹豫,膝盖绷直,两只手垂在身侧。金刚比她矮半个头,仰着脸看她,伸手把她脸侧那缕碎发别到耳后。长门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躲。
“从今天起你归技术部门管。”金刚用英语说,语速不快,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他们会给你做定期检查,你配合就行。听懂了吗?”
“听懂了。”长门说,声音平稳,尾音微微上扬,像在确认。
“好。”金刚拍了拍她的肩膀,转头对技术员说,“她最近情绪怎么样?”
“稳定。上周有一次短暂波动,听到日语广播的时候心率上升了十几秒,但没有触发语言切换。我们给她放了一段日本童谣做测试,她跟着哼了两句,哼到一半停了,问她是什么歌,她说不知道,只是觉得旋律好听。”技术员翻着记录本,“这是正常现象,残留的听觉记忆,不影响主体功能。”
“陆奥那边呢?”
“上周安排了一次会面,三分钟。长门抱了她,但全程说英语,问陆奥是谁。陆奥哭了,被带走的时候喊了几句日语,长门没有反应。之后我们做了情绪评估,没有明显波动。”技术员合上记录本,“人质的作用在减弱。如果后续交割顺利,可以考虑把陆奥转到别的设施去。”
金刚想了想:“先留着。等第一批交割完成再说。万一有意外,陆奥还是保险。”
她说完,又看了长门一眼。长门站在原地,目光跟着她转,脸上没有表情,但嘴角维持着一个很浅的弧度,像一张没撕干净的标签。金刚忽然想起半年前在镇守府第一次见到长门的样子——黑长直发,军装笔挺,站在码头边上,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按住,转头看过来的时候眼神像刀。那时候金刚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心里想的是,这个女人要是知道我把航线卖了,会不会当场把我劈了。
现在这个女人站在她面前,穿着男式衬衫和粉色热裤,蓝眼睛干干净净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凯西。”金刚又叫了一声。
“是。”长门应道。
“你记得日本吗?”
长门的眉头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水面被风扫过。她张了张嘴,停了一秒,说:“日本……是一个国家。在亚洲。我在地图上见过。”
“你去过吗?”
“不记得了。”长门说,语气里没有遗憾,也没有困惑,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的记录里没有。”
金刚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转头对技术员说:“行,没问题了。带她去检查吧。”
技术员领着长门往走廊深处走。长门经过金刚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蓝眼睛在日光灯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拖鞋在油毡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金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廊尽头有一间检查室,门开着,里面传出器械碰撞的金属声。长门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头往走廊另一头看。那边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扇关着的门,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景画,画上是深蓝色的海面,浪头卷着白沫,远处有一艘帆船。
长门看了那幅画两秒钟。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音节。技术员回头叫她,她转回去,走进了检查室,门在她身后合上。
金刚离得远,没听清那个音节是什么。她也没打算问。
她从侧翼小楼出来,外面太阳已经偏西了,港口的灯又亮了起来,和昨天傍晚一样,一串一串往海平线那头铺。金刚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发现空了。她把空烟盒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沿着石子路往主楼走。
路过宴会厅侧门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人在笑,还有玻璃杯碰撞的声音。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有人用英语喊了一句什么,接着是一阵哄笑。金刚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她心里在盘算回镇守府的行程。明天上午的船,下午到,先去找司令办长门的交接手续。手续本身不复杂,长门被俘的记录在镇守府那边早就归档了,她只需要补一个技术转移的附件。麻烦的是怎么跟司令解释长门现在的状态——司令是个老派的人,要是知道长门被改成了这个样子,可能会拍桌子。不过拍桌子也没用,合同已经签了,白纸黑字,七票通过。司令要是闹,金刚就把俱乐部合法化的文件拍在他面前。合法的事情,闹也没用。
然后是大和。金刚想到大和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大和和长门不一样,大和是旗舰,身边常年有护航编队,出击路线也不固定,想把她弄到手,光靠卖航线不够,得想别的办法。不过办法总是有的。金刚在海军部待了这么多年,最不缺的就是办法。
她走到主楼门口,推开门,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前台的值班军官站起来朝她敬礼,她摆了摆手,往自己的临时办公室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她看见墙上挂着一排照片,是俱乐部历次活动的合影,有沙滩烧烤,有游艇出海,有宴会厅里的舞会。最中间那张是上个月拍的,长门站在一群军官中间,金发披散,穿着比基尼,笑得露出牙齿。照片底下有一行小字:欢迎新成员凯西。
金刚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照片扶正,然后继续往前走。
同一时间,侧翼小楼的检查室里,长门躺在检查台上,技术员正在给她接心率监测的电极片。白色的电极片贴在她胸口和肋侧,导线连到旁边的仪器上,屏幕上跳出一条绿色的波形。技术员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她说很好。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她说好。问她有没有做梦,她想了想,说梦见海了,很大的一片,蓝的,看不到边。
“梦里有别人吗?”技术员一边记录一边问。
“没有。”长门说,“就我一个人。”
技术员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片,上面印着一行英文单词。“念一下。”
长门看着卡片,嘴唇动了动:“Ocean。”
“什么意思?”
“海洋。”长门说,用的还是英语,“很大的水域。比海大。”
“对。”技术员把卡片收回去,“你以前见过海吗?”
长门的目光从卡片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的一头有点发黑,嗡嗡地响。她看了几秒,说:“见过。在……在……”她的声音低下去,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不记得了。”
“没关系。”技术员说,“放松。”
长门闭上眼睛。仪器上的绿色波形平稳地跳着,一下,一下,像很远的地方有浪打在岸上。
绝海
会议室的门在金刚身后合上,铜质锁舌咔嗒一声咬进锁槽,把里面那些低沉的议论、雪茄的烟雾和威士忌杯碰撞的脆响统统关在了门后。她站在走廊里,先没急着走,而是把后腰抵在门板上,用力向上伸直双臂,手指几乎够到天花板的石膏线,肩胛骨发出两声细微的弹响。这一下伸得她整个人都松快了,胸腔里那口憋了快两个钟头的浊气总算吐干净。
她抬手捋了捋头发,红棕色的发卷从指缝间滑过去,有几缕被会议室的空调风吹得发毛,她拿指尖一点点抿顺了。走廊尽头的窗没拉帘子,傍晚的霞光正从那儿涌进来,把整条走道灌成一片浓稠的暗红。那颜色落在她米白色军装的肩章上,落在她小臂裸露的皮肤上,落在她刚抿好的发卷上,像有人从顶上泼了一桶稀释过的血。金刚歪了歪头,对着窗玻璃里自己的影子笑了笑——那笑容在血色的反光里显得不太真切,牙齿倒是白得扎眼。她想起老家萨摩的海边,落日也是这个颜色,只是那时候她还不叫金刚,也没人管她叫“东洋的英国妞”。这念头一闪就过去了,快得像甲板上掠过的一只海鸥。
她把手里的文件袋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夹着,腾出手来掩着嘴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得又深又长,眼角沁出一点湿意。从伦敦飞回来到现在没合过眼,时差像一团湿棉花塞在脑仁里,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拿指腹按了按额角,心里盘算着回镇守府的路程——坐车四十分钟,到了先冲个澡,把这一身会议室的味道洗掉,然后吞一片安眠药,窗帘拉严实,睡到明天早上五点。五点起床,六点登舰,七点编队出港。明天要带大和一起出击,航线是上周就敲定的,她亲自画的图,绕开了所有常规巡逻区,连反潜网都特意留了条缝。大和那丫头精明得很,可再精明也精不过航线图上的几处“笔误”。
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响动,打断了她的盘算。
那声音隔着好几道门传过来,闷闷的,但金刚耳尖,一下就听出是谁。长门——不,现在该叫凯西了——正在走廊尽头那间铺了软垫的调教室里,用英语回答教官的提问。声音不大,语调平板,每个单词都咬得清清楚楚,像小学生念课文:“是的,先生。我明白了,先生。我会照做,先生。”中间夹着几声含混的笑,是男人的笑,粗粝、油腻,带着酒后的松弛。然后是一记闷响,像手掌拍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接着又是长门的声音,这次稍微高了一点,尾音发颤,但还是英语,还是那套程式化的应答。
金刚没有回头。
她甚至没有放慢脚步。文件袋在她胳膊底下轻轻磕着胯骨,一下,一下,跟她的步子一个节奏。走廊尽头的调教室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暖黄的光,光里有人影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然后门缝被什么挡严实了,光也没了。金刚从门前走过去,目不斜视,只是把文件袋往紧里夹了夹,指甲在牛皮纸面上掐出个月牙印。那里面装着今天会议的纪要草案,还有一份技术交割的时间表,以及三份需要她签字确认的“样本使用授权书”。样本编号她已经背下来了,七号,凯西,原长门型一号舰。授权书上印着红戳,戳上的字是“已核准”。她掐着文件袋的边角,心里算着这些纸能换多少东西——三条新航线的情报优先权,俱乐部在横须贺的永久驻地许可,还有大和那丫头出击前必经的那片海域的详细水文图。值。她对自己说。太值了。
调教室的门忽然开了,一个胖胖的中年军官探出半个脑袋,脸红扑扑的,领带歪到耳朵根底下,看见金刚就咧嘴笑:“哟,金刚小姐,会议完了?进来坐坐?凯西今天状态特别好,刚学会用英语报数了,从一数到二十,一个磕巴都不打。”
金刚停下脚步,侧过脸,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声音里带着那种她练了二十年的、恰到好处的轻快:“不了,亲爱的,我时差还没倒过来呢,再熬下去该在你们面前说胡话了。明天还有任务,得回去补觉。”她朝那扇门抬了抬下巴,“你们玩得开心。”
“那可惜了,”胖军官咂咂嘴,脑袋缩回去之前又补了一句,“明天出击顺利啊,回来我们再给你庆功。”
门又关上了。金刚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像退潮一样慢慢撤下去,嘴角先平,然后眼角的弧度也跟着没了。她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门板上包着棕色的皮革,铆钉排成整齐的菱形,和她办公室里的沙发一个款式。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走廊另一头走。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喀,喀,喀,节奏一点没乱。
走出侧翼小楼的时候,天边的晚霞已经暗了一层,从血红变成了铁锈红,再往海的方向去,就快变成紫黑了。海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带着盐味和柴油味,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金刚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让海风把肺里残存的会议室气味——雪茄、威士忌、还有那些男人身上混着汗的须后水——统统换掉。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牛皮纸面上被她掐出的月牙印还在,像一道浅浅的疤。她拿拇指把那个印子抹平,抹了两下没抹掉,就算了。
台阶下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她出来赶紧把烟掐了,绕到另一边给她开门。金刚钻进去,把文件袋往旁边的座位上一扔,自己也跟着陷进皮椅里,脑袋往后仰,枕在头枕上。车窗外面,侧翼小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来,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像一排整齐的牙齿。她盯着其中一扇窗户看了几秒,那扇窗的窗帘没拉,能看见里面有人影走来走去,有穿军装的,有没穿的。她别过头,对司机说:“回镇守府。”
车开了。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两边滑过去,橙色的光一道一道扫过她的脸。她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转明天出击的事。大和明天走的是她画的航线,第一段和第二段之间有个转向点,海图上标的是常规巡逻区的边缘,但实际上她把坐标往西挪了半度,挪进了俱乐部控制的那片水域。大和不会发现,那丫头再精明,对海图的信任也是刻在骨子里的——舰娘都这样,对纸面上的东西有种天然的敬畏。只要过了那个转向点,后面的事就不归她管了。金刚睁开一只眼,看了看车窗外面黑黢黢的树影,嘴角弯了一下,又闭上了。
回到镇守府已经是夜里。她没去食堂,直接回了自己的宿舍,先冲了个热水澡,把头发包在毛巾里,然后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安眠药的瓶子,倒出一片,就着半杯凉水吞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缝都用夹子夹住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药劲上来。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看了很多年了,每次睡不着就数那道裂纹上的分叉,数着数着就迷糊了。
药效上来之前,她的脑子还在自动转。长门——凯西——今天在调教室里报数的声音又冒出来,平板,机械,每个词都像从模子里倒出来的。她想起去年第一次在镇守府见到长门的样子,黑头发扎得利利索索,军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站在码头上训话,声音清亮得能压过海浪。那时候陆奥就站在她旁边,姐妹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英气,只是陆奥的眉眼软一些。现在一个在调教室里用英语报数,一个不知道被关在哪个舱室里用日语哭。金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安眠药开始起效了,四肢发沉,意识像退潮一样往外抽。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出击回来,得去问问陆奥的情况,那丫头还有用,不能让她太早垮掉。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闹钟响的时候她准时睁开眼,脑袋还有点木,但已经不晕了。洗漱,换军装,去码头。天刚蒙蒙亮,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大和的舰体在雾里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灰色的钢板上凝着露水,往下滴。金刚站在码头上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踩着舷梯登舰。大和已经在舰桥里等着了,穿一身笔挺的白色军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见她就立正敬礼:“金刚前辈,编队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出港。”
金刚还了个礼,走到海图台前面,低头看了一遍航线图,手指在转向点上敲了敲。“没问题,”她说,“按计划走。”
大和应了一声,转身去下命令。金刚站在舰桥的侧窗边上,看着码头渐渐退远,海岸线变成一条细线,最后沉到海平面底下。雾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海面被照得一片碎金。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昨天傍晚走廊里的晚霞,那颜色跟现在海面上的金光差不多,只是那时候看着像血,现在看着像钱。
舰桥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和偶尔的口令声。金刚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看了一眼——是昨天那份授权书的副本,样本编号七号,凯西。她看了两秒,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口袋。然后她抬起头,对操舵兵说:“航向不变,保持编队。”
战舰劈开海浪,向深海驶去。绝海之上,天连着水,水连着天,看不到岸,也看不到别的船。只有金刚知道,再往前开两个小时,就会有一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舰队从侧翼绕过来。她靠在窗边,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着,嘴里哼了一段不成调的小曲——是她小时候在萨摩海边听过的渔歌,词早就忘了,调子还记得。哼着哼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自言自语似的轻声说:“好戏开场了。”
同一时间,镇守府侧翼小楼的调教室里,长门——凯西——正跪在软垫上,按照教官的口令摆出新的姿势。她的蓝眼睛空洞地睁着,嘴唇微微张开,用英语重复着刚学会的短语。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她小麦色的皮肤上镀了一层金。而在走廊另一头的禁闭室里,陆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隐隐约约听见姐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说的是她听不懂的语言。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日语一遍一遍地喊:“姐姐,姐姐,你醒醒,我是陆奥啊。”门板隔音太好,她的声音传不出去,只有她自己听得见。海风从通风口灌进来,把她的喊声吹散了,吹得七零八落,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码头上,一艘补给船正在卸货。水兵们把一箱一箱的罐头和淡水搬上栈桥,有人抬头看了看天,说今天天气真好,适合出海。另一个水兵朝海面努了努嘴,说你看,那是大和吧,跑得真快。两个人站在栈桥上看了会儿,看着那灰色的舰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海天交界的地方,分不清哪是船哪是云。
金刚在舰桥上又哼了一遍那段渔歌,这次哼得更完整了些,连中间那段拐弯的调子都找到了。她哼完了,舔了舔嘴唇,心想回来得让厨房炖锅好的,庆祝庆祝。然后她看了一眼海图,距离转向点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她拿起望远镜,朝侧翼的海面扫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只有浪。她把望远镜放下,对舰桥里所有人说:“都打起精神来,今天这趟活儿干好了,晚上加餐。”
舰桥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大和也笑了,转过头来说:“前辈请客?”
“我请。”金刚大手一挥,“管够。”
战舰继续向前,劈开一道白色的尾迹,把镇守府、把调教室、把禁闭室、把陆奥的日语哭喊,统统甩在身后,甩得越来越远,远到再也听不见。海面上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浪花碎裂的声音,还有金刚哼的那段渔歌,调子跑了,她又找回来,跑了,又找回来。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她看了看表,转向点到了。
“右舵十五度,”她下令,声音平稳得像在报天气,“航向调整,保持航速。”
大和重复了一遍口令。舰体缓缓倾斜,划出一道弧线,朝那片不该去的海域驶去。金刚站在窗边,看着海面,嘴角挂着笑,眼睛里映着天光水色,亮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