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trodollar．沙地阿拉伯．美元霸權 (Patreon)

甚麼是石油美元？以美元為本的世界經濟秩序又是如何發展出來的？

很多讀者想我講石油美元（Petrodollar）這個題目，原因是沙特阿拉伯最近宣布結束了五十年來只用美元進行原油交易的安排；擔心這是不是代表現在開始出現「去美元化 」（De-dollarization）。

近年有很多人講「去美元化」，尤其是那些在推動人民幣國際化的人經常說這件事；但我覺得這個題目是有放大了，某程度上亦都是有些人的（Confirmation Biase）確認誤差；很多時候人只會看到自己想看到的證據，然後用這些證據去肯定自己一直以來的信念。

首先說說甚麼是石油美元，尤其是石油美元回收（Petrodollar Recycling）。由1970年代開始，沙特阿拉伯說他只會用美元去進行石油交易。有一班人就認為這個做法結果就令到很多石油出口國累積了大量的美元貿易盈餘。而他們拿了這些貿易盈餘之後拿去做什麼呢？就拿回去買美國國庫債券。結果呢，不可以發行美元的那些國家，被迫都要跟著美元的步伐。

石油的需求在過去的世界是相對沒有什麼選擇，也是所謂的剛性需求。需要輸入石油的國家，貨幣政策結果就變成跟了美元。順理成章，他們就會想，如果現在不是只用美元進行交易，那是不是代表了以後沙特阿拉伯可以拿著其他貨幣買其他貨幣衍生出來的資產，例如歐債、日本的債，甚至乎人民幣債。

有一件事我們要明白的就是，對比五十年前，今時今日全球化之下的市場，最重要的變化就是世界變得高度金融化。美元的主要地位，其實不是純粹建立在石油上面，而是各種金融產品、股票，甚至乎是其他商品交易其實都是用美元。現象背後反映了很多金融機構本身就是美國公司，而他們持有的最基本的資產是美國國債；而美國國債背後最主要的市場莊家其實就是聯儲局。

這個制度本身是一個挺龐大的機構，不是那麼容易在短時間內改變。

如果我們看看現在的國際結算的情況；全球外匯交易有九成是美元，而國際的不同國家的外匯儲備也有接近六成是用美元。所以在這個環境之下，暫時真的很難看到美元在短期內會被其他的貨幣所取代。歐元只是占了大概兩成左右，而且主要是歐洲國家自己的交易，另外一部分很小很小的部分是人民幣，就只有3%。在這個時候說人民幣可以取代美元，是言之尚早。

另外一點大家要留意的是，很多人喜歡說一籃子貨幣。不要忘記，各國央行都是嘗試將自己的貨幣對美元的匯率控制在一個範圍內。換句話說，他盡量避免自己的貨幣兌美元過分升值或者貶值。

雖然自 1973 年之後，世界各國的貨幣理論上可以完全自由浮動，但是我們看到，如果很多貨幣對美元升值得很過分，他們是會進行干預的。干預的方法就很簡單，在市場上大手沽出自己的貨幣去買美元就可以了。

反而要對美元升值，想炒上就難了，因為你是要拿美金出去買回自己的本國貨幣。所以你見近來日本，雖然貨幣一直在貶值，有時候日本央行也會干預，但每次干預最主要都只可以阻止跌勢，不能令到日圓升值。

所以始終現在的現實就是，美元的主導地位仍然是非常強的。

還有就是每次有任何金融危機或者是地緣政治風險，人們第一件事就是會去買美元。美元是一個避險資產；暫時來說市場仍然是將美元視為最穩定的資產。

雖然你說現在沙特阿拉伯願意以不同的貨幣去做石油交易，但沙特阿拉伯收了人民幣之後，他是否真的會就這樣乖乖地拿人民幣走去買人民幣債呢？他是否不怕人民幣貶值呢？或者他是否就這樣走去買歐羅？去買英鎊？不怕歐元或者英鎊貶值？

很明顯不論金融機構也好，國家也好，他們買了不同的貨幣回來，最終都是會轉回美金。

可能有人會問，沙特阿拉伯為甚麼現在會做這個決定？最簡單的解釋就是，沙特阿拉伯是需要分散它的風險。但風險在哪裡？

熟悉石油市場的朋友就知道，自從2014年之後，在油組國之間競爭變得更加激烈。原因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 2014 年之後，俄羅斯、伊朗等國家在市場上拋售原油，他們也沒有辦法透過正常的美元交易，所以就以折扣價出售；有時候直接賣給印度、中國等需求比較大的國家。這個現象其實直接影響到沙特阿拉伯等國家的出口。假如沙特阿拉伯只是收美金，而現在美元又是這麼強的話，其實是進一步削弱了它的出口能力。

所以如果買家拿著歐元也好，拿著其他資產來跟你說要買石油也好，那你收不收呢？這是最簡單最直接的其中一個原因。

第二個原因就是，自去年開始，非油組國的石油產量亦都是大過油組國。可能很多朋友都聽過美國的頁岩氣的革命。現在其實是世界的石油市場裡面，非油組國，即是美國、加拿大、墨西哥等，石油出產量其實已經是多過沙特阿拉伯等油組國。沙特阿拉伯和其他油組國宣布減產，希望托住油價，但我們見到在國際原油市場，價格並沒有明顯上升；原因是美國政府在同一時間也釋放它的戰略石油儲備。

有些人說因為美國今年是選舉年，所以拜登政府就透過釋放戰略石油儲備去穩定國內的油價，從而幫助選情；但其實如果對比美國的通脹和歐洲的通脹，美國的通脹並不算嚴重。

沙特阿拉伯不能依賴純粹以美元作為交易輸出石油。油組國或沙特阿拉伯對石油市場的控制，亦不像以前那樣，想價格升就升，想賣多少就賣多少。而且我還未計算新能源應用對石油市場的挑戰。

很諷刺的一點就是，歐美國家近年多了很多環保分子走出來說要停止開採石油，停止石油的應用，但事實上在過去的十年左右，我們看到在地球整體來說，石油的出產反而轉移到美國、加拿大這些地方。

另外今天想順帶一提另一個很多人有的誤會，就是覺得美元的地位是來自於美國的軍事力量。我們經常聽到有人說，美國可以到處去賣債券，到處去用美元做交易，喜歡印多少就多少，是因為美國的軍力。這個看法其實某程度上都是沿著冷戰的思維，因為冷戰的時候，其實蘇聯陣營經常向外邊進行這些外宣，就說美國控制了國際秩序，是因為他的軍事力量。

如果我們真的看看背後發生的事，美國主導世界的能力來自它的科技帶來的生產力，當然美國的自由市場也是生產力的一個重要支柱。

如果問我美國的最大的優勢，我一定會說是它的高等教育，它的大學，它培訓出來的人才；因為這個經濟實力，美國才可以建立出金融業，而美國金融業的影響力，暫時見不到世界有第二個地方做得到。

與此同時，美國由於科技和生產力，導致它有更強的軍工業，以致有更強的軍事力量。所以我們可以說，美國的軍事力量，美國的金融業，背後是有一個共通的因素，就是科技和生產力。

冷戰時期蘇聯也好，今時今日新冷戰的中國大陸也好，希望外邊的人相信美國這麼強純粹是因為它霸道。其實我自小都聽到很多這樣的說法，說美國人很霸道。美國有時候無疑的確很霸道，但美國在國際金融財經市場，以至到在貿易關係，甚至乎是各種的流行文化，它在科技上面的領先，是否單靠船堅炮利就做得到呢？如果我們仍然是相信船堅炮利就等於強國的話，這種思維其實和晚清那些人有甚麼分別呢？

另外一點我希望大家明白的就是，像國際貨幣的秩序這樣的很宏觀制度，是需要很長時間去轉變；幾十年是最少的，甚至乎可能是要幾個世紀。像當年英國經濟崛起時，世界本來是銀本位，到英國開始在世界各地進行貿易，將黃金變成了國際貨幣單位，再到最終連美國都要放棄白銀去接受黃金，整個過程足足過了一百年。

長久下去，美國會不會繼續主導這個國際貨幣和經濟秩序？沒有人可以說得準。但是我相信，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不是我們這一代人的事。所以有些人說：「哇，見到沙地阿拉伯可以收其他貨幣！」然後就推論到美元沒落，然後就推論到叫人買黃金，我覺得這個邏輯是非常之矛盾，非常之不小心。

甚至乎我們見到當年的英國，由日不落帝國去到現在變成歐洲的其中一個國家，英國憬不是一個非常差的國家，不是第三世界落後國家。當然今天的英國對比起美國，真的差很遠。也有些人會問：「是不是因為英國在打了兩次大戰，虛耗了國力？」

某程度上是，但英國始終都是戰勝國。看看戰敗的德國，戰敗的日本，在打仗的時候受到的破壞，幾乎完全徹底地將國家改變了，但在戰後他們還是最早會翻盤，那為什麼英國做不到呢？

很大程度上我會覺得是因為英國的福利社會拖累了整個國家的經濟發展。所以如果你說美國真的有一個根本的問題，那是美國聯邦政府過份膨脹；但美國的福利主義相對於世界各國仍不算是特別嚴重。

現在很多人在質疑，美國政府開支那麼大，負債開始上升，長遠究竟美國政府還得到這筆債嗎？我們要看的另外一個重要因素，就是問美國到現在為止還有沒有能力去創新，有沒有能力去顛覆他們現在現有的生產模式？有沒有增長的空間？

環顧世界各國，現在仍然是具有顛覆創造能力的國家，仍然是美國。最諷刺是美國最具這種顛覆創造力的地方，偏偏就是左翼思潮最澎湃的州份，例如加州，甚至是 Microsoft 和 Amazon 創業的西雅圖。

但過去十幾年，我們見到有個新趨勢，就是有一些創科企業，尤其是能源業的，其實以德州作為基地。Amazon 也在東岸設立新總部。在美國內部，假如某些州份太社會主義，太過左翼思潮，其實企業一樣會出走，但不是走到外國，不是走到新加坡，不是走到外面，不是走到日本，而是在美國本土內。美國很大，有很多地方可以去；生產力和創新能力，其實仍然是在美國。

美國裡面一樣有東升西降的現象；但只要美國仍然能夠維持著他本身那種創造力、生產力，又或者用習近平的說法，新質生產力，其實相對於其他國家，美國仍然是個很重要的經濟實力。

甚至乎在現在這個趨勢，我覺得美國仍然是那個我所謂的「適當的時候，適當的地方」。

長遠來說，是不是這個局面不會改變？我不敢說；但短期內大家不需要擔心太多。所以簡單的結論就是，沙地阿拉伯不是只是用美元進行交易，這件事被誇大了。

用最簡單的常識去想，沙特阿拉伯不是完全放棄美元，不是拒絕收美元。第二件事就是，美元主導地位不是純粹靠軍事力量打來的；但如果堅持認為美元的主導地位是靠軍事力量的話，就更加不需要想其他東西，因為其他國家根本就沒有能力去挑戰這個現象。歐洲在俄羅斯的威脅之下，亦突然間都變得跟美國同一陣線；因為他們知道最終都還是需要美國去維持秩序；俄烏戰爭中，烏克蘭靠的除了歐洲國家之外，更重要是美國。

所以，如果是因為見到石油美元交易的安排改變了，就認為是美元會喪失地位，等於要買黃金，想法是太過跳躍。

正如我剛才說，這些轉變可能是幾十年，可能上百年。叫人買黃金的人，究竟有沒有心理準備是持有這些黃金幾十年，甚至一百年？如果讓我選擇，我仍然覺得最簡單的做法還是買入 S&P500 的股票，買美國的經濟。

因為在這幾十年，在這一百年，我相信兩者的回報明顯會有非常之大的差異。

最後，可能很多人覺得我一直在唱好美國，覺得美國一切都很好；我不是這樣的意思。我覺得美國有它自己的問題；這個世界是沒有一個地方是沒有問題的。我也不是說美國沒有問題；每個地方都有問題，美國也有問題，但我覺得不要將個別的問題誇大。美國有問題需要解決，而且是制度上的扭曲是需要調整，但是不代表這一件事情等於美國就玩完，等於中共就可以取而代之，這個想法也是過分地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