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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帝國走向最終章,往往出現權力繼承的問題。或者我們問一個最簡單的問題,也是外界對中共經常提出的疑問:「究竟誰可以繼承習近平?」

今天的長文,包含了三個題目。第一個就是剛剛結束的三中全會。第二個是在三中全會前,新華社出了一篇文章「改革家習近平」,但後來文章被落架。最後我想討論中國很多人談論的「歷史的垃圾時間」;這個命題被官媒公開反擊,而我認為這三件事其實都導向到同一個核心問顯。

(聲音版稍後補上)

三中全會

三中全會,坊間討論先入為主的是人事問題,尤其是秦剛;他雖然被免職,但保留黨籍仍被稱為同志。有很多分析都說對秦剛是非常格外開恩;但也有少數的說法指秦剛自去年六月被突然撤職,一直都沒有一個處置,當中事隔超過一年時間,而最終得這個結局,其實是牽涉到中共內部的權力的鬥爭。

另一邊廂見到,真正的內部矛盾其實是對軍方的高級將領的處理。今年三中全會之前中共出了一份通告,撤除兩任國防部長魏鳳和和李尚福的黨籍及軍銜,而三中全會上再加上李玉超和孫金明,基本上整個由習近平開始建立的所謂火箭軍團遭到「團滅」。還有不在名單上軍官將領,有自殺的,有可能被自殺的。

其實中共自從十八大開始,就已經政府機器設置在黨建之下,由國務院到解放軍;而解放軍將領,最初被整治的都是很多所謂的「江派」,後來就是胡錦濤年代晉昇的軍方將領,而今次的特點是,幾乎所有被整治的人都是習近平親自提拔任命的。

我亦看到有另外一個觀察,就是在中國解放軍的歷史中總共有九個上將被剝奪軍銜。這九個人有一個共通點,全部都是習近平全面執掌權力之後,也就是中共十八大之後是動手的。由最初的徐才厚、郭伯雄到後來田修思、王建平、王喜斌、張陽、房峰輝、魏鳳和、李尚福等,全部都是 2014 年後落馬的。

其實三中全會的傳統,尤其是由1978年鄧小平重新執政開始,通常都是針對經濟政策。而四中全會傳統就是所謂的「國家重大決策」以及中央軍委的人事變動等等。此外,三中全會公布的綱領,往往就是之後的五年經濟計劃。2025 年,中共就應該要公佈他們的十五.五經濟規劃方案。

本來今次的三中全會應該是去年秋天舉行,結果就推遲到現在今年的夏天才做,推遲了接近九個月的時間。如果中共最新發表由習近平自己署名的文件,說今次三中全會決定的起草,時間其實是由 2023 年十一月開始,一直到今年的五月才定稿。嚴格來說,就好像將三中全會、四中全會合併一樣去做。究竟當中又有甚麼原因?是否單純是因為經濟環境欠佳?

至於今次三中全會裡面的經濟政策,很多評論認為沒有新意;但我細讀決定文稿亦留意到有幾個幾特別的地方:

第一是要完善個人破產制度。其實在中國大陸從來沒有個人破產制度,為甚麼在現在這個時間提出呢?假如全民都是無產階級,又何來破產之說?或許現在民眾真的要破產,又變回無產階級。

第二是科技事業單位要進行企業化管理,要靈活。我的逆向思維解讀就是:「中共中央確認體制中科研事業是僵化和無效率。」

第三是高技術人才的移民制度。其實現在中國大陸是沒有移民制度;當然此舉亦反映中共中央環面對現實,自己人做不到事,希望到外面找人回來。問題是,人家是否願意來呢?

第四是關於宏觀經濟。其實之前有分享過,最近中共現在嘗試去透過人民銀行去控制中長期利率和債價,但更重要是中共有迫切需要增加發債規模,過程中它必須有機制去控制債價和債息。

第五是農村人口進城機制,希望加快農村人口移進城市;決定亦同時提及到耕地和農村土地的應用調配。兩件事的關連是,當農村人口移進去城市,農村勞動力減少,如何處理耕地?還是會將耕地變成其他的用途?但這樣又會否出現糧食產出的問題?中共又如何調控勞動力和耕地比例的問題?

第六點跟人口政策有關,就是統一全國的人口管理制度;除了農村人口移居到城市,甚至乎會否是不同省份地區的人口都要有遷移的需要?

除了以上幾點,最後一點就是新經濟新社會和新就業當中如何加強黨的建設。換句話說就是無論在經濟、社會範疇,甚至個人的就業,都由黨去控制支配。記得之前有新聞指,就算是送外賣的都要是有黨委,可見中共思維,仍然想加強各方面的控制。

還有一點,就是今次三中全會決定裡面有一句說話,指以上改革要在 2029 年前完成。

消失的「改革家習近平」

或許是因為「深化改革」這個概念,以至新華社之前以「改革家」去形容習近平;這篇揚揚萬字的文章,在三中全會之前出面世,當中必定經過中共中央最高層尤其是中宣部審批。中宣部部長李書磊,其實也是近年被習近平提拔上來的人,所以有理由相信,要將這篇文章落架,除了習近平本人就沒有第二個。

一般的解讀是,習近平其實不喜歡將自己與鄧小平對比;這不但是路線問題,更重要是中共高層的「心魔」。

首先,新華社的萬字長文其中一句說話,習近平是「鄧小平之後又一位改革家」;但要記得,在2021年11月的六中全會上,中共曾經提出過所謂《第三次歷史決議》,裡面講中共百年奮鬥成就。其實我當時也有跟大家分析過,在中共眼中,這一百年可以分為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就是毛澤東成功建立中華人民共和國,讓「中國人站起來」。第二階段是由1978年開始,鄧小平的改革開放,讓「中國人富起來」。現在到習近平,也就是他們說的第三個時代,讓「中國人硬起来」。

所以新華社說習近平是鄧小平之後「又一位改革家」,其實就擦錯鞋,因為在習近平眼中,他不單止和鄧小平是並肩,他甚至覺得自己超越了鄧小平;我在 2021 年的評論就說,習近平最終其實是要否定鄧小平。

這就回到剛才提到中共一直以來的「心魔」,那就是 1991 年蘇聯瓦解。這個也是公開的秘密,就是習近平是很看不起戈爾巴喬夫,認為當時蘇聯裡面沒有一個是「男人」,頂不住當時的浪潮。

究竟當年戈爾巴喬夫做過什麼?戈爾巴喬夫在 1991 年聖誕宣布蘇聯瓦解,在他卸任蘇維埃總書記時的演說,透露了自己上任時,已經知道蘇聯是一個爛攤子,所以才推出了政治和經濟改革;但雖然推出了這兩個改革方向,但最終在 1991 年他是被逼宮下台;當時他除了幾乎「被軍事政變」,蘇聯內部亦有白羅斯、烏克蘭、莫斯科市長等,為保自身的權力範圍,迫使戈爾巴喬夫下台,以保住自己本身的權力範圍。

中共非常之怕步蘇聯的後塵,甚至堅信 1989 年鎮壓學生運動,是改寫歷史的舉動。所以在中共的歷史裡面,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胡耀邦,趙紫陽這兩個中共總書記,彷彿由鄧小平直接將權力交予給江澤民。這個修正歷史觀,也反映了其實在中共的主流,認為 1980年代的改革開放,並不是那麼正面;對中共來說最重要是維持統治結構,經濟利益只不過是工具;他們不是希望透過黨治去帶領經濟發展,他們是要透過經濟力量去維護統治。

外界,包括不少香港人,一直以為只要中國經濟發展到某個地步,中共就會放棄他們一貫以來那種控制的思想。但是再看清楚一點,當年中國有四個經濟特區,加上十多個重要城市的三億人口,以及人口紅利,中國透過輸出廉價勞動力成為世界工廠,再加上香港幫他們將國際財經金融的好處帶入中國大陸,讓中共由延續了三十年的國運。

由 2012 年,也就是習近平上台的十八大開始,其中一個不斷強調的訊息,就是所謂的「四個自信」,也就是「中國式現代化」。

中國就是一直原地踏步,晚清洋務運動,就是相信只要有船堅炮利,拿別人的科技,就可以延續體制,也就是所謂的「西學為用,中學為體」。洋務運動失敗了,但中共是仍然停留在同一個錯誤裡。又是自從十八大開始,中共就開始講「兩個不動搖」;其實兩個不動搖,就是不放棄整個生產體系的控制,用他們的說法就是堅持「公有制」。

當然,中共也說要促進民間經濟;但在他們眼中的所謂民間經濟,只不過是你擺下地攤,做小生意的個體戶。這種基本的買買賣賣,並非真正的資本主義。其實整個東亞文化圈的經濟,有個共通點就是在民間中小企業的層面,相對上是有一種沒甚麼管制,甚至有點亂來,但這些中小企除非有國家扶持,否則很少有做得大;日本也好,韓國也好,甚至乎台灣也好,亦如是。不過,這些地方的財閥力量,後來都反過來影響政治。

我相信中共另外一個心魔,就是怕具規模的經濟力量,最終會影響到他們的體制,所以他們才會有「無序擴張的資本主義」一說。

很多人以為三中全會中共會提出甚麼刺激經濟發展的措施,或者是會救樓市,會救股市,但這從來都不是中共想走的路。在過去的十幾年,很多炒股的人有種心態,或曰「政策市」,總之中共當時提出甚麼綱領,他們就會一窩蜂押注在那些範疇;基本上每隔幾年都有些不同的板塊,當時的股民樂此不疲地風火輪式的炒作。但今時今日,只有一個板塊叫做黨,而黨可不是讓你買股票的,甚至連債券也不願意讓民眾積存。

歷史的垃圾時間

說到這一點,不得不提「歷史的垃圾時間」。

中共對「歷史的垃圾時間」這個題目似乎非常忌諱。問題是為甚麼他們對這個說法這麼忌諱?

首先,我們要先了解甚麼是「歷史的垃圾時間」。這個概念其實就是來自球賽,本來是用來形容一場球賽去到某個階段,其中一隊球基本上是完全沒有勝算,甚至追和的機會都沒有,這就為之球賽進入「垃圾時間」。

放諸政治上,垃圾時間簡單來說就是國家基本上完全沒有希望。民眾沒有希望,結果當然是躺平。現在中國大陸的經濟環境,已經有不少年青人躺平,這已經對中共來說是一個很大的警號。

但是為甚麼會觸動中共的神經?我覺得更重要的原因是,這個說法帶有「必然性」的意味,意味中共必然會輸掉這場比賽。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其實就很容易令到人們對政權失去信心;對政權失去了信心,就不再有所謂的「強國夢」。試問連民族主義這個流氓最後的歸宿都幻滅,中共還有甚麼統治的合理性?

但我還是想補充一點,就是對所有政權,人民的不滿其實還不足以令到政權崩潰。歷史上大多數帝國瓦解,是出於統治階層內部的分裂。

統治階層,通常由幾個不同元素組成。第一個當然是掌握武裝力量的軍人。但是純粹靠軍隊去鐵碗統治,成本極高。所以,自古以來除了軍人,統治階層當中還有知識份子;在古代,就是神權又或者儒生、官僚。這些人透過控制價值觀、信仰,以相對低成本的方法,再配合武裝力量去統治社會。

除此以外,統治階層的第三股力量,就是支配經濟生產的地主豪強。以上提到的三股力量,相互之間是有極多連帶,但也有一定矛盾。封建社會中的科舉,就是其中一個理順各方利益的制度。

但對於一個帝國,始終都有幾層難以化解的矛盾,首先就是中央統治階層以及地方利益。其次就是當三股力量當中,其中之一出現失衡,往往就會出現統治結構瓦解的危機。例如當掌握了意識形態的知識份子和神權無法維繫群眾的思想,往往就會讓軍人為何抬頭?反之,當軍事武裝力量相對地薄弱,控制意識形態的知識分子和教會就壟斷了權力和利益。總而言之,力量得不到平衡時,其中一方會以壓倒性的姿態取替另一邊。

現代社會最大的轉變,就是資本主義帶來的新興經濟力量。在過去幾百年,就是工商業顛覆傳統「士農工商」的階級觀念。順帶一提,「士農工商」中的「農」,所指不是一般的自耕小農,而是那些大庄園領主、地主。

明代中衰,很多人都說是由明英宗在土木堡之變被中亞民族瓦剌擄劫開始。明英宗被擄,當時群臣和太后立了景太帝,尊英宗做太上皇。後來有個叫楊善的人,到瓦剌迎接了英宗回朝。景太帝最初將英宗囚禁,後來發生了奪門之變。英宗重新執政,又將支持過景太帝的一眾人士以謀逆罪誅殺。

但明朝就走向中衰,真正原因是內部矛盾惡化。明朝的統治和經濟結構,以農業為基礎,但當時地方和民間,卻有另一股工商業的經濟力量在掘起。對統治者來說,其實只要能有效收集到資源,也管不得是農還是商,但古時除了以土地為本的徵稅模式,就沒有其他更有效的方法。結果導致中央政府的資源越多越貧乏。中央政府越無計可施,就越多苛捐雜稅的措施,衍生出各種終飽私囊的貪腐,令矛盾進一步激化。張居正推行稅制改革,也就是「一條鞭法」,嘗試以當時用作貿易的白銀為稅收單位,但亦無補於事。

至於清朝的衰亡,導火線雖然太平天國,但不是因為太平天國虛耗大清的國力,而是太平天國後地方勢力的冒起,當時滿清中央已經沒有力量支援地方軍隊,要由地方的漢人去自組軍隊。也是同一批漢人,主導了後來的變革,也是所謂的洋務運動。變革的最後期,也就是光緒的「百日維新」。

光緒的失敗,很多人就說是慈禧的反對。但是其實如果我們能夠撇除「榕樹頭講故佬」式的歷觀,從更宏觀的角度去分析政治,應該見到當時的帝國內,有兩種路線之爭。最後,滿清的貴族引一群山東的狂熱份子義和拳進京,要誅殺的就是「一龍二虎」,一龍就是光緒,二虎就是李鴻章和軍機大臣榮祿。

義和拳也不是純粹的種族矛盾,而是晚清基本上已經要走到改革的臨界點,但有一班滿清貴族仍然希望維持原有的統治結構。八國聯軍也沒有打算滅清國,反而是當時各地順撫軍閥,拒絕奉詔進京,也就是「東南互保條約」。基本上到了這一步,清國真正進入了「歷史的垃圾時間」。

當帝國走向最終章

當帝國走向最終章,往往出現權力繼承的問題。在很遠古的時候,帝國末年外戚、宦官等有時甚至擁立一些幼主、傀儡兒皇帝。慈禧死後,被擁立的溥儀基本上已經說明了滿清貴族走到末路。

雖然現代的社會不會再出現兒皇帝的怪事,但權力繼承的問題,始終是任何一個專制統治的死穴。或者我們問一個最簡單的問題,也是外界對中共經常提出的疑問:「究竟誰可以繼承習近平?」現在外界有很多揣測,說誰是中共的新星,誰在上位。但我可以很肯定地跟大家說,真正繼承權力的人不可能在這麼早出現。站在統治者的立場,他絕不會太早去任命繼承人。用很近代的一個歷史例子,當年毛澤東也幾乎篤定了林彪為他的繼承人,不夠兩年的時間,林彪就已經被肅清。

對一個統治者來說,太早去篤定一個權力繼承人,對於其他在權力周邊的人來說,究竟要向誰效忠?向一個將會更長期執政的繼承人效忠?還是對太上皇效忠?權力繼承往往都是導致帝國裂痕表面化最直接的原因。西方為甚麼會演變成議會政治,最後再演變成選舉?議會政治基本上就是將不同派系的利益,透過一個相對溫和理性的渠道平台去進行協商的過程。議會的出現,也意味統治由個人變成一個制度;最初的議會,根本全部都是一幫既得利益者。後來再發展到透過選舉制度去建立議會,但當中仍然是利益的代表,多於人民的聲音;只不過是既得利益者在重新劃分權力的過程,相對沒有那麼多暴力,沒有那麼多流血。

當一個社會每幾年就有一班人上台,又有另一班人下野,漸漸就出現了我們現在的政黨政治。政黨,就是專業從政的集團。有人說選舉導致金權政治,但套用丘吉爾的說法是,這種議會和選舉政治,已經是人類歷史文明以來我們知道唯一可以令統治不斷延續的方法。「歷史終結論」,概念背後的真正含意,是指當一個社會進入議會和選舉政治,它的權力和利益平衡可以是非常穩定,甚至比起所謂的中式「超穩定結構」是更加穩定。

中國人雖然口口聲聲說以史為鑒,但大多都「榕樹頭講故佬」歷史觀。如果從宏觀的歷史觀念分析,就知道根本不存在所謂的「中式現代化」,現代化,不是西方和東方的差別,而是社會能否順應世界經濟環境的變化。中國民眾熱議 的「歷史的垃圾時間」,結論雖然是叫人躺平,但精髓在於立論中指出「當歷史發展在背離經濟規律」。從這個角度去分析三中全會的綱領,不難明白為甚麼中共說要在 2029 年前完成所謂的改革,也知道為甚麼「歷史的垃圾時間」會觸動到有關人士的敏感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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