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隨筆】 膠 (Patreon)
Content
大約廿年前,我與一位好友談及保守主義;當時尚未有今天如此盛行的社交媒體,也沒有那麼多所謂的意見領袖,大眾對政治的關注和參與,亦遠不如現在。
那個時候,社會上對政治最積極、倡議最多的一群人,是如今被標籤為「左膠」的人。我與其他朋友,屬於社會極少數關注香港自由市場經濟,憂慮香港受「左膠」思想影響;當時我們所憂慮的不僅是政策日益「左傾」,更重要的是文化與價值觀的逐漸變質。
「左膠」這個詞彙,就算不是由我原創,我想也是自己的作孽。但自 2014 年起,我也沒有再用這個標籤,一來我開始意識到,香港沒有分裂的本錢;二來我發現,社會上除了傳統的「左膠」之外,還出現了一群「右膠」。
所謂「左」或「右」是立場問題;但「膠」與否,卻是態度的問題;越來越多人認為「態度」不是問題時,我覺得那才是最大的問題。
回首過去,我也不得不承認自己也曾是一個「膠」;「膠人」泛指那些持有單一、僵化世界觀與價值觀的人。他們認為世界是二元對立的,只要能擊敗對手,便能實現天下太平、仙福永享。
「左膠」固然天真且脫離現實,但「右膠」又何嘗不是同樣的膚淺?
那些自稱信奉保守主義的人,其實知不知道要保守的是什麼?保守主義的真正意義,是否拒絕一切改變呢?
近年保守主義變得膚淺,原因是不分青紅皂白,甚麼都要保留。廿一世紀的今日,卻仍然堅持從字面理解聖經,這不是膚淺又是甚麼?科學與信仰其實並非對立;回顧歷史,廿世紀初提出「宇宙大爆炸理論」(Big Bang Theory)的比利時耶穌會神父 Georges Lemaître,就是一個天主教會神職人員同時又是頂尖的物理學家。
事實上,聖經福音也有「三個僕人」的故事,亦可以看作是耶穌對我們的提醒:不要成為那些墨守成規、食古不化的「膠人」。
保守主義真正需要保守的,不僅僅是過去的事物,而是保守「當下我們所擁有的」。當然,當下的一切都來源於過去,但仍然死守那些已被推陳出新的觀念,那就是食古不化。
進化論當然亦有其盲點,也有解釋不到的現象。但科學方法正是透過不斷推陳出新,去否定不夠完善的觀念。如果因為進化論有不足之處便說它是「假」,甚至禁止學校教授進化論,這種做法並非保守,而是膚淺。【1】
自由社會,一定有我們不認同的主觀想法;我們可以選擇用自己的觀點去說服其他人,又或者去忽視這些觀點。但禁止他人擁有自己的觀點,則完全背離自由的核心精神。這樣的行為與獨裁者又有何分別?
「左膠」的 cancel culture 令人反感, DEI(多元化、公平與包容)政策也是虛偽,但如果因此反過來去 cancel「左膠」,或者強行要求學校教授「造物主智慧設計理論」,這不就正是變成了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嗎?
早幾日,我接受了加拿大一個港人組織的訪問,過程中談得十分愉快;訪問的主題主要圍繞 Donald Trump,主持人也問了一個問題:「為甚麼會有這麼多海外華人、香港人支持 Donald Trump?」
回想起來,我回答並不算十分到位。
雖然我知道有很多不喜歡 Trump 的人,是因為他的態度甚至個人操守,但我一直以來並沒有討論 Trump 的個人品德。一個健全的制度,即使由心術不正的人擔任國家元首,也不至於遭受根本性的破壞,但一個壞的制度,即使由聖人去領導,也會迫不得得而做出傷天害理的事。
有人可能會反問:「制度也是由人來運作的,怎可以說人的因素不重要呢?」
與其說 Trump 改變了美國的政治文化,我會說是當前的文化,造就了 Trump 。文化,是由一群人的生活方式、思想模式和溝通習慣所組成的集合。個人的力量,改變不了群體,但有些人卻站在時代潮流的前沿,尤其是在政治、媒體、娛樂這些領域。
所以不是英雄造時勢,而是那些「善於捕捉時勢」的人,成為群眾心目中的英雄。
Trump 的崛起,便是這種情況的最佳例子。在 Trump 之前,共和黨內已經出現過「茶黨運動」(Tea Party Movement),但成效有限。Trump 乘勢再進一步入主共和黨,並借助共和黨的平台打入美國政治的既得利益圈子。
Trump 為何從政,請恕我不去猜度,我也不喜歡這種「榕樹頭講故佬式」我評論。但可以肯定的是,即便政治制度內部存在權力制衡,制度本身也有自我保護的機制;所以政治人物在爭取權力時有一套手法,而當獲得權力後,他們往往會被同化變成另一種人。
所以,大家不妨放長雙眼。
成功的公關、廣告甚至洗腦工程,往往針對人類的思想習慣來構建訊息;人的思想習慣之一,就是特別喜歡聽「個人英雄」的故事。Donald Trump 遇刺奇蹟生還,許多人便會視他為「天選之人」,甚至連 Trump 本人都可能這樣相信。
Trump、其他政治人物或娛樂偶像之所以吸引到眾多信徒,正是因為人類容易被個人魅力所影響。那些迷戀強人領袖的人,其實並不真正信奉現代自由民主的價值。一些 Trump 的支持者,甚至能為他的每一項行為找到合理的辯解。
坦白說,這種心態與「小粉紅」並無太大分別。
我在 YouTube 上批評 Trump ,有不少陌生人就直觀地認為我是民主黨支持者,甚至被標籤為「左膠」 【2】。
無論是 Trump 還是 Biden,他們的行為都再次提醒我們:人性本質在於,有權力的人必然會用盡權力。Biden 利用總統特赦權簽署了一系列特赦令,正好印證了 Lord Acton 的名言:「權力導致腐化,絕對的權力導致絕對的腐化。」
回想過去被人標籤為「左膠」,我除了哭笑不得,更多的是慶幸自己終於成功超越過去的自己。
以上的內容,可能會得罪不少讀者,但作為一個時事評論員,我認為無論如何都不應為了取悅陌生人或增加訂閱數而說違心的話。分析問題應該以事論事。
如果我因為害怕得罪 Trump 的支持者而不敢發聲,或是閃避問題,那麼我與言論受壓制的牆內民眾又有甚麼分別?若為了迎合少數權貴或討好多數群眾而講違心之言,其實兩者在本質上並無區別。
最後,今天我想用以下的一句作結:
Great minds discuss ideas; average minds discuss events; small minds discuss people.
小人講人是非,一般人以事論事,上等的思想會討論概念。
【1】 科學方法重點,不在於理論的「真」與「假」,而是在於理論能否「普遍解釋可以被觀測的現象」。以上十二字的定義當中,三個關鍵詞:「普遍解釋」、「可以被觀測」、「現象」,其實絕不含糊,也是科學與非科學的分別。哲學一點說,證據可以有客觀的「真」「假」,但任何理論本質上都是主觀的,也可以說是「假」;只可以說是「認同」與否的問題,而非絕對的「真假」。
【2】 我並非全盤否定 Trump 的所有主張。例如減稅和裁冗,任何時候我都支持,我只不過質疑他是否真能挑戰制度內的既得利益者。另外,我對民主黨的濫權行為和利用政府資源推動意識形態也感到不滿。我認為,若要實現真正的言論自由,首先就應該結束所有以公帑經營的媒體。無論是 NPR、VOA,甚至是我曾參與的 RFA,理應自負盈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