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ump 2.0 之經濟篇】由關稅戰到貨幣戰 (Patre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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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入剖析「海湖莊園協議」(Mar-a-Lago Accord)的底蘊
當全球聚焦於關稅議題之際,我認為是時候談論一下貨幣戰爭了。
首先聲明,我其實並不喜歡「貨幣戰爭」這個說法,因為這種說法往往過於簡化問題。但按照目前的形勢發展,有理由相信 Donald Trump 政府的其中一個目標,是要各國貨幣對美元升值,即所謂的「海湖莊園協議」(Mar-a-Lago Accord)。
若讀者對「海湖莊園協議」有所認識,自然會聯想到 1985 年的「廣場協議」(Plaza Accord)。當年,美國與日本、英國、法國、西德達成協議,促使美元貶值。此後,美元疲弱的局面維持了整整十年。自 1995 年至 2002 年期間,美元再次進入長期升勢;而 2002 年至 2014 年之間,美元又經歷了一段長期貶值期,直至 2022 年俄烏戰爭的出現,形勢方才開始轉變。
若從歷史數據分析,1985 年廣場協議之後,美元疲弱確實令美國的貿易逆差稍有收窄。1985 年,美國的貿易逆差相當於 GDP 的 2.6%,至 1991 年幾乎達到收支平衡。但自 1995 年起美元轉強後,貿易逆差再次擴大,至 2005 年達到高峰,為 GDP 的 5.6%。其後至 2008 年略有收窄,回到目前水平。然而,自 2020 年以來,又再出現貿易逆差擴大的跡象。當然,貿易平衡不單取決於貨幣相對強弱,亦受到其他因素的影響,例如 1990 年代的《北美自由貿易協定》以及千禧年後中國加入世貿組織等。再者,由匯率變動到貿易貨物流動的調整,往往需時一至兩年。因此,美國若欲縮減貿易逆差,匯率只是其中一個因素。從本屆政府的政策優先順序來看,關稅雖為首要工具,卻未必是唯一手段。
匯率問題之所以複雜,其一是因為貨幣市場規模龐大,遠超任何一國政府可長期有效干預的能力範圍;其二在於,一個國家要令本幣貶值相對容易,但要升值則極其困難。理論上,要促使貨幣貶值,只需放寬信貸政策;然而此舉亦會導致道德風險的增加。相反,若要令本幣升值,除須緊縮信貸外,短期內更需拋售所持外國貨幣與債券,回籠本國貨幣;但由於各國所持外匯資產有限,這種方式只適用於短期操作。
自 2008 年金融危機以來,全球各國普遍傾向維穩匯率,尤其致力防止美元出現大幅波動。畢竟美元仍為國際貿易的結算貨幣,匯率波幅一旦過大,將直接影響交易價格,導致資金流向即時失衡。
然而,既然 Donald Trump 政府希望推動美元貶值,我們不妨順着此思路,分析其心目中最理想的結果。
首先,最粗暴直接的方法,莫過於大幅增加美元與信貸供應。問題在於,這樣做會推高通脹預期,同時引發前述的道德風險;簡單來說,就是部分獲得資金者可低成本地進行高風險操作,假如失敗,則由其他人埋單。
再者,資金最終流向難以預測。例如 1990 年代日本經濟泡沫破裂後實施量化寬鬆政策,並未對國內經濟帶來明顯提振,資金反而流向鄰近市場,導致 1997 年前亞洲地區出現資產泡沫。
因此,Donald Trump 政府的第二步部署,是要限制資本流出他國,特別是中國。從此角度看,便不難理解「美國優先投資政策」(America First Investment Policy)的出現。目前該政策限制資金流向中國,將來若進一步要求策略性投資留在美國本土,我亦不感到意外。
第三,根據目前與 Mar-a-Lago 協議相關的資訊,Donald Trump 政府另一項策略是發行超長期國債。
為何要發行超長債券?我相信除了「長命債長命還」的理由外,更重要的是創造一種新的資產類別,利用美國現時尚存的經濟優勢作為槓桿,吸引更多市場資金流入美國。事實上,鑒於中國與歐洲目前的處境,美國若發行超長債,勢必影響這兩大競爭對手的資金。更有消息指出,本次對多國徵收關稅的談判目標,除了要求各國降低關稅外,更是要各國購買美國的超長期國債。
過去數十年來,美國最重要的出口,既非工業、農業,亦非天然資源,而是金融產品,尤其是美國國債。即使美元貶值未必能顯著提升出口製造業的商品銷量,但必然可直接刺激美債需求。畢竟,相較於辛苦從事零售與工業生產,金融操作用由別人資金冒險,何樂而不為?因此,Donald Trump 政府早已宣稱計劃成立主權投資基金。起初我也感到疑惑,一個長期陷於財赤與貿赤的「雙赤政府」,何來資金設立主權基金?但若將此計劃與其他政策部署結合考慮,整個佈局便頓時變得清晰起來。
但必須再次強調,以上所述僅屬理想情況。
退一步講,即使其他國家政府願意配合、促使本幣升值,尤其是日本與中國,實際操作上仍需沽出美債以購買本幣。換句話說,若美國希望他國貨幣升值,便須具備償還因多年「雙赤」累積的部分債務的能力。否則,美債價格下跌、債券息率上升,極易導致資本流動減少,觸發經濟衰退。最低限度,美國政府在過程中亦不得再增加債務;這亦正是為何美國政府如此急於減赤,也要將短期債務轉換為長期債務,以降低短期償還債預的壓力。
更現實地分析,以當前美國政府與其他國家的外交關係,是否真有能力像 1985 年廣場協議時那樣,促使各國配合?單靠關稅能否迫使各國讓步?若他國不願配合,即使美元貶值,亦可能引發各國競相貶值,最終美元亦難以有效貶值。況且,目前多國已開始放寬貨幣政策,唯獨美國按兵不動。有人認為聯儲局不願配合,但事實是,作為央行的聯儲局,即使主動承擔風險,也無法保證市場有資金需求。當前私募市場上已有大量閒置資金,卻苦無投資機會。難道要強迫市場在高位購入股票或房地產?不少投資者更選擇減持資產,增加現金比例。
甚至有人認為,Donald Trump 政府不但不介意股災,甚至希望出現一場「可防可控」的金融危機,好讓聯儲局有正當理由逆轉貨幣政策。但按歷史經驗,美元與美債均為避險資產,因此金融危機初期,美元通常會急升,資金亦會流入美債。唯有經濟進入衰退,消費與投資需求下滑,美元才會真正進入長期貶值通道。過去的例子包括 1987 年、2002 年及 2008 年。
許多人認為,既然美國藍領工人選出 Donald Trump,他必定會為這群人謀福祉。我並非說 Donald Trump 刻意給予支持者虛假希望,但事實是,每次經濟周期與重組,最終都會導致財富進一步集中,衝擊最深、損失最大者,往往正是那些在經濟上最缺乏競爭力的人。
任何快速發展的時代,皆難免出現兩極分化:一方面是最尖端的人才、科技與資本運作,導致生產模式突變;另一方面則是被完全拋離、無法跟上的底層階級。一個社會發展愈快、科技愈進步、資本愈集中,便會有愈多的人被時代拋下。坦白說,連我自己對未來亦感不安,因此我理解為何這些覺得無法跟上時代步伐的人,會期盼美國重新工業化,讓他們得以以舊有方式維生。
早於 1980 年代,美國的基層民眾已將職位流失歸咎於全球化:由最初的日本,至其後的《北美自由貿易協定》及中國崛起。因此本屆政府首輪行動針對加拿大與墨西哥,其後劍指中國,接着便是日本、韓國與其他亞洲國家。雖然本屆政府為基層選民提供了情緒出口,但不論是關稅還是匯率,都無法根本解決問題。因為問題的本質,是結構性生產模式的轉變,加劇了經濟周期波動,進一步惡化了社會分化。
最後,我們作為微不足道的個體,應如何自處?我認為以下三件事,有助提升個人在經濟上生存的機會。其一,減少開支;其二,降低負債;其三,分散收入來源。我不敢建議大家全數持有現金,或完全投入股票與房地產。畢竟每個人對資產配置偏好不同,但就當前情勢而言,減支與減債即為降低風險。即使需要借貸,也應待適當時機再行動。至於分散收入來源,亦是一種風險分散的策略。此舉雖可能降低回報效率,但高回報必然伴隨高風險;欲降低風險,其代價就是放棄部分回報。儘管如此,仍有許多風險無法避免,亦有諸多情況並非我們能掌控,正因如此,我們更應竭力控制那些可控的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