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戰 2.0 會否變成第三次世界大戰？ (Patreon)

戰爭不是由宣戰的一刻開始；在正面衝突之前，往往是以現代化之名的軍備競賽，以結盟之名的壁壘主義，以政策之名的經濟措施等；當聽到第一聲槍響，我們早已深陷在熱戰當中。

很多人聽到「第三次世界大戰」，總會聯想到核爆的蘑菇雲與鋼鐵洪流般的坦克；但令人更不安的問題是：當代的戰爭是否會像過去那樣，抑或它其實早已在另一種形式下展開，只是我們要等待未來的歷史學家為這個時代命名。

回顧過去，第一次與第二次世界大戰也並非孤立的人禍，而是帝國崩潰與民族主義崛起的延續。冷戰亦非和平，而是一場冰凍的衝突。

1991 年冷戰彷彿結束，我們即將要進入「歷史的終結」，但這個幻象最終也被粉碎。

冷戰 2.0 究竟是甚麼一回事？目前的狀況又會否演變成第三次世界大戰？

舊世界的結束

第一次世界大戰，不是開始，而是結束；它終結了歐洲的帝國時代。大英帝國、法蘭西、奧匈帝國、奧斯曼帝國，都曾橫跨大洲。1914 年，帝國的力量平衡已經顯得脆弱；工業化推動軍備，殖民主義擴張達到極限。

薩拉熱窩的刺殺事件，只是引燃乾柴的火星。一旦點燃，同盟機制便將各國拖入深淵。這場「大戰」粉碎了帝國：奧斯曼不復存在，哈布斯堡王朝瓦解，俄羅斯帝國倒向革命。英法雖勝，卻元氣大傷。

「結束所有戰爭的戰爭」實際上為下一場戰爭埋下種子。凡爾賽和約懲罰了德國，卻解決不了問題。帝國的崩潰反而孕育出民族主義的復仇衝動。

民族主義的解放

一戰埋葬了帝國，二戰是民族主義的全面爆發。德國的屈辱與經濟絕望滋養了希特勒的「民族復興」。日本將民族主義與長期的危機感結合，推動亞洲擴張。義大利的墨索里尼雖軍事力不足，卻同樣以偉大民族復興包裝專制統治。

民族主義是現代社會最強大的政治力量；它可以動員整個社會，也為侵略與屠殺辯護。軸心國的民族主義狂熱，另一邊廂的盟軍亦利用民族熱情維繫戰爭。同時，殖民地人民亦建立出自己的民族主義；甘地領導的印度獨立運動，越南、印尼、非洲也燃起反殖反帝的火種。

二戰的矛盾是它既問題係展現了民族主義的毀滅力，同時加速了後殖民地時代的民族主義國家的建立。

由帝國退場到民族國家冒起，帶來的不是多極平衡，反而是兩陣對壘，也就是冷戰。

冷戰

1945 年二戰結束，隨之而來是另一場截然不同的衝突。美國與蘇聯成為對立的核心；在意識形態、軍事與核武上分庭抗禮。

1947 年奧威爾（George Orwell）在文章《你與核武》（You and the Atomic Bomb）中創造了「冷戰」（Cold War）一詞。

冷戰不是沒有戰爭，而是一場持續半世紀的全方位角力；它的和平只是恐懼的約束。核武的「相互保證毀滅」使正面衝突成為自殺，但衝突轉移到全球各地。除韓戰、越戰、阿富汗等，都是代理人戰爭（Proxy War）的舞台。拉美與非洲的政變背後有華府或莫斯科的影子。甚至平靜的月球，亦不能幸免，成為宣傳戰的戰場。

1960 年代，尤其是古巴導彈危機期間，第三次世界大戰一觸即發，但最終美蘇還是「顧存大局」，退一步海闊天空。

歷史終結的假象

柏林圍牆倒下，蘇聯解體，全球化成主流，福山提出「歷史的終結」，自由民主似乎是人類的共同命運。

那是短暫的「單極世界」，美國在文化與軍力無可匹敵。北約擴張，網際網路承諾連結世界，永恆的和平彷彿終於觸手可及。

蘇聯的退場，就像從前的帝國退場一樣，導致力量的失衡失序，由巴爾幹的種族清洗、盧安達的種族滅絕、薩達姆入侵科威特等，從事後看來，它們都在警告，帝國勢力退場的過程，假如來得太過突然，結果換來是另一種狂熱情緒和衝突。

1990 年代不是和平的黎明，而是暴風雨前的間奏。

恐怖主義．流氓國家．後現代戰爭的模式

2001 年 9 月 11 日終結了永遠和平的幻象。對戰後國際秩序的最大變數，不只是來自國與國之間的矛盾，還在網絡上的另類組織；阿蓋達組織證明，非國家行動者也能對世界最強國構成沉重的打擊和影響。

「反恐戰爭」主宰了美國二十年的外交、國防以至內政；阿富汗與伊拉克成為美國力量的泥沼。無人機、情報戰、反叛亂取代了坦克決戰。恐怖主義顯示：非對稱，而非對等，可能定義後現代戰爭的模式。

與此同時，「流氓國家」如北韓與伊朗，透過核武野心與代理戰挑戰秩序。它們雖無全球力量，卻足以製造混亂。

戰爭在改變；它跨越的不再只是國界，而是意識形態、金融網絡與資訊。

中國崛起與回歸兩極

當美國困於中東，中國正在崛起。中國在 1990 至 2000 年間正值人口紅利的高點，工廠如雨後春筍湧現，城市擴張，外匯儲備暴增。2000 年加入世貿之後，中國已不只是地區大國，而是全球經濟供應鏈的核心。

北京推動「一帶一路」，在南海築島軍事化，力爭人工智慧與半導體霸權等，另中美之間在互相依賴之餘，猜忌亦日益加深。

單極時代結束。新的兩極格局正在形成。某程度上可以說這是美蘇冷戰的下半場，重心由蘇聯轉到中國，由歐洲轉到亞洲，再加上貿易、金融、科技、網絡和資訊等範疇的角力。

當下的世界與歷史有相似之處，也有新的現象；華府與北京在軍事、經濟、科技各領域對峙。而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則讓歐洲重新成為熱戰戰場。

目前究竟是冷戰 2.0 ，還是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序幕？

在許多方面，如勢力範圍的重整、經濟脫鉤、新的代理戰爭。但目前的處境比冷戰時更複雜，尤其是歐美國家本身的財政困局，以及全球的人口高齡化，必然會令戰爭的模式出現轉變。

真正最大的危機，不是中美兩國有意發動世界大戰，而是因為意外而出現的衝突升級，尤其是台灣、南海等。一次海上碰撞、一枚誤射飛彈、一個失控的 AI 系統。在高超音速武器時代，決策時間以分鐘計。

另外，經濟崩潰又或者各種社會危機，激發民族主義的絕望反抗，政治領袖在這種氣氛下選擇以戰爭處理政治問題，情況就如同 1930 年代的德國與日本。

再者，衝突升級可以由無數局部的攻防，如網攻、恐怖襲擊、能源衝突、地區入侵等，累積成全球大衝突。這種場景更似歐洲的「三十年戰爭」，而非第二次世界大戰般的的全面開戰。

可以大膽說，假如爆發第三次世界大戰，它將與之前的戰爭都會截然不同。

網絡戰：不必開火即可癱瘓城市。

資訊戰：演算法與假消息比導彈更能分裂社會。

自動化武器：無人機與 AI 模糊了人類與機器的界線。

太空與傳訊：衛星是導航與通訊的命脈，癱瘓它們即等於癱瘓現代軍隊。

上世紀的戰爭，背後關鍵經濟因素是工廠與油田。二十一世紀，戰場更是無形的：程式碼、數據、資金流、衛星、思想。

歷史的教訓是，每次當我們以為身處於「永恆和平」，最終都以新的戰爭令幻想破滅。我們或許正處於冷戰 2.0，或許正漂向第三次世界大戰，我們可能已身處其中，只是尚未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