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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權社會與自由意志

表面上,Stranger Things 是 Duffer Brothers 向史提芬史匹堡(Steven Spielberg)和史提芬京(Stephen King)等大師的致敬,也是一套以 80 年代懷舊情懷的 Netflix 作品。但劇情裡有大量政治和社會隱喻,尤其是關於個體(Individual)與集權(Collective)的矛盾。

The Upside Down:集體主義的終極形態

劇中最核心的恐懼,是來自「顛倒世界」;一個灰暗、寒冷、充滿腐敗氣息的世界;在那個維度裡,沒有「我」,只有「我們」。

無論是第一季的 Demogorgon,還是後來的 Demodogs,都是只有求生本能但沒有自我意識,它們的存在就只有一個目的,就是達成 Mind Flayer 的指令;它們可以毫不猶豫地自殺式襲擊,也就是所謂的 Hive Mind 。

這是一個完美的極權主義隱喻。

廿世紀的歷史告訴我們,所有極權社會都要消滅個人「自我」(Ego),令個體完全融入巨大的社會機器,每個人都只是一個零件,沒有獨立意志,只聽命於中央。

冷戰陰影下的「深層政府」

The Upside Down 是鬼地方,但現實世界也不見得好到那裡。

要理解這部劇,必須了解 1980 年代的時代背景;當時是冷戰(Cold War)末期,而 Hawkins Lab 就是 Deep State 與沒有問責、沒有制肘的技術官僚。

Eleven 最初以為的「Papa」 Dr. Brenner,為了在軍備競賽中勝出,進行人體實驗。在他的眼中,Eleven 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而是編號「011」的國家資產。在 Deep State 的邏輯,個人在「國家利益」(贏得冷戰)前,是微不足道的。

Hawkins 發生災難,完全由這群情報官員和科學家一手遮天。那怕是 Dr. Brenner 倒台,換來 Dr. Owens;表面上更有人情味,但依然受制於體制。到了第四季,又改由軍方的 Sullivan 將軍又接手。

「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Deep State 不是一群躲在私人會所享受紅酒雪茄的富豪權貴,而是一套失去制衡的系統;Deep State 的本質就是不論世界發生多大的事,行政機器都可以繼續自行運作,某程度上也可以說是一種 Hive Mind。所以實驗室裡,身穿白色防護服的工作人員、手持衝鋒槍的憲兵,都是沒有名字,面目模糊。

Hawkins 與 Starcourt Mall:消費主義掩飾下的美國中產

Stranger Things 的第三季,轉折非常精彩;怪物的據點不再是陰森的實驗室,而是 Hawkins 的 Starcourt Mall。

對 1980 年代的美國人,商場是資本主義戰勝共產主義的象徵:物資無限豐富、冷氣長開、霓虹燈閃爍。而 Hawkins 則象徵著一個典型的美國城市;一個最傳統、但也漸漸向下流的中產社區。偏偏這場一個跨維度戰爭的前線;一個本來有機運作的社區,被「外部勢力」撕裂。表面平靜,但地底卻在腐爛,布滿了藤蔓和毒氣。

其實在第二季,Hopper 已經發現地底的腐爛蔓延到了地面的南瓜田;這是明顯不過的比喻:一個農業和輕工業小鎮,南瓜田的死亡象徵著實體經濟的衰敗。這也呼應了 Starcourt Mall 的建立;一個外來的、光鮮的巨型結構,吸乾了本土小店的養分,導致社區的「根」壞死。

至於 Hawkins 的鎮長,是個典型的機會主義政客。他勾結「蘇聯外部勢力」,強行徵收土地建商場;當鎮上的小店倒閉、市民抗議,他就用煙花匯演和遊樂場轉移視線。

被怪物上身的 The Flayed,最初都是因為商場的五光十色所吸引,但在不知不覺中自願交出靈魂,被「融化」成體制的人礦。

憤世嫉俗的Vecna

Vecna(Henry Creel)的身世到了第四季終於揭曉;他對蜘蛛也有一種病態的崇拜;他認為蜘蛛是自然界的頂級捕食者,因為它們是獨居的、冷酷的,並且編織網來捕捉弱者。

未成魔之前,Henry Creel 是個典型的激進知識分子,痛恨人類社會的「平庸」;他認為那些日復一日的上班、下班、受社會規範約束的生活,是一種虛偽。他要「打破」這個世界,重建一個「純粹」的新秩序;他專挑那些心靈脆弱、與社會脫節的年輕人下手,入他們的意識,強迫他們一遍又一遍地回看自己最黑暗的秘密,就像是一場心靈上的「批鬥大會」。

為甚麼 Vecna 要這樣做?因為充滿罪惡感的人是無法反抗的;極權統治最有效的手段,不是消滅肉體,而是首先切斷家庭、朋友、社區的連結,令人感到孤獨無助,甚至相信自己是有罪的,是沒有生存意義的,然後再向個人灌輸激進的意識形態,告訴他們只有由一個強權的照顧,個人才可以得到救贖。

但諷刺是,雖然 Vecna 以為自己掙脫了 Hawkins Lab 的控制,獲得自由。但實際上他只是從實驗室的囚徒,變成了仇恨的奴隸,永遠被困在那個充滿怨恨的 1979 年,萬劫不復。

Eleven

本質上同樣擁有超能力的 Eleven(Jane Hopper),是故事中的「倖存者」與「反抗者」。

Eleven 的人生起點,不是作為一個「人」而是一個被製造出來的「工具」;甚至在第一季,Eleven 沒有名字,只有手臂上的刺青「011」,她唯一的重要功能,是竊聽蘇聯情報,成為冷戰的秘密武器。

Eleven 逃出實驗室後,學會兩句說話:Friends Don’t Lie 和 No ;這亦剛好是她成長的 formative experience。

Friends Don’t Lie 是 Eleven 人生中的第一條社會契約(Social Contract)。 在實驗室裡,Papa 充滿謊言(騙她媽媽瘋了、騙她外面的世界很危險),但在自由世界的小圈子(The Party)裡,契約是建立在互信和誠實之上的;這句話也是她道德觀的基石,讓她意識到人與人之間可以有「契約關係」,而非只有「服從關係」。

至於學會說 No; 對於一個被訓練成只會服從命令的人,拒絕就是最大的自由。 當她在第二季離家出走,或者在第四季拒絕跟 Brenner 合作時,每一次說 No,都更確立她的人格。

Eleven 的人命中有兩個「父親」。Dr. Brenner 的愛是有條件的;如果聽話、能力強,就愛你;否則你就要受罰。Dr. Brenner 總是掛在口邊說:「我都是為了你好。」

在第四季,Brenner 窮途末路,解開了 Eleven 的項圈並乞求她的原諒,希望她說一句:「你是對的,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雖然 Eleven 沒有殺他,但她也沒有原諒他;她看著這個製造了她、虐待了她、但也某種程度上塑造了她的人說了一句 Goodbye Papa。

至於 Hopper ,他是 Eleven 的守護者,愛是無條件的。在第三季結尾,Hopper 雖然承認不想 Eleven 長大,是因為怕失去她,但他最終選擇放手。

D&D:想像力就是自由

最後,我想談談貫穿這部劇的 D&D(Dungeons and Dragons)。

在 1970、80 年代,美國曾發生過一場「撒旦恐慌」(Satanic Panic);當時保守派家長和教會認為 D&D 是邪教,會教壞細路。劇中也還原了這一幕:主角們因為玩遊戲而被當成異類獵巫。

偏偏因為這班小朋友在 D&D 的經歷,讓他們具備了對抗怪物的能力:

首先,D&D 是種認知訓練。當大人對眼前的恐怖不知所措,小朋友卻會翻書並指著怪物說:「這是 Demogorgon。」能夠準確地命名恐懼,是對抗恐懼的第一步。

更重要是,D&D 的隊伍(Party)中,需要法師、戰士、牧師;不同技能,但缺一不可,這與蜂巢思維的「整齊劃一」形成鮮明對比。

對於一個要求整齊劃一的平庸社會(Conformist Society),一群在地下室裡幻想「屠龍」的人是離經叛道的。但在現實世界中的極權社會,想像力才是反抗的力量;只有能想像另一個不同的世界,才有條件去質疑目前的處境。

最後,亦不能不提 Will;Will the Wise 也是隊伍裡的畫師和創作者。

有理論認為,Will 之所以在第一季能從 Upside Down 倖存,正是因為他躲進了自己想像的堡壘(Castle Byers),他的內在世界足夠強大,強大到連蜂巢思維都無法徹底同化他。在即將播出的最後一季,可能會有一個完滿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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