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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自由、開放的社會,不會忽然之間消失;更多時候,那是一場漫長、不知不覺的「溫水煮蛙」式的瓦解。

回看威瑪共和 (Weimar Republic) 的覆滅,教訓並不在於某個政治領袖的本身,而在於當時的社會條件,如何令原本生活在自由社會的人,漸漸變成政治強人的信徒;眼見強人政治在破壞那些保護我們的制度和規範,不但沒有危機意識,反而覺得治亂世必要用重典⋯⋯

英文原版:How an Open Society Collapses

中文版(為切合香港讀者,行文用語有所調整) 🔻

創傷的原點

歷史上,威瑪共和 (Weimar Republic) 破落的起點是憲法中的《第 48 條》(Article 48),這個條款的原意是讓總統假「緊急狀態」之名,繞過法律限制行使權力。

對美國來說,近代最關鍵的轉捩點就是 9/11。

最初為了整合情報和執法機關成立國土安全部 (Department of Homeland Security, DHS) ,但這個部門很快就膨脹成一個將執法、情報和邊境控制集中在同一屋簷下的「獨立王國」。久而久之也自然衍生出權力濫用的問題,例如對異見人士的監控,甚至殺害示威者。

2008 金融危機

1929 年,經濟大蕭條摧毀德國的中產階級 (Mittelstand);他們不只失去財產,更令他們覺得柏林的權貴,只在乎是否有能力支付戰爭賠款,忽略德國家庭的溫飽。

2008 年金融海嘯,也不只是市場的危機;在隨後的「救市不救人」造成了經濟上的嚴重分化 (Bifurcation)。一方面,能夠從金融制度中借得到「平錢」的人,在及後的十幾年間財富暴脹;例子有 Elon Musk。但另一方面,中產和工人階級,除了居所被「銀主盤」,收入增長亦長停滯後於資產價格。

結果,經濟上的分化造就出兩個不同的美國。少數人認為體制沒有問題,但更多的另一群人則認為,制度只是保護少數圈內精英;他們不再覺得自己是「利益共同體」的一員,甚至是制度中被剝削的受害者。

武漢肺炎

如果說 9/11 建立了強權鎮壓的機制,2008 年打破了經濟和制度的信任,武漢肺炎則加速了本來正在瓦解的趨勢。

防疫措施令民意兩極化,公共衛生也變成了身份認同的戰場。這場瘟疫再次讓政府以「緊急狀態」為理由,嚴重限制民眾日常生活;就連我們可以到甚麼地方,可以見甚麼人,都可以巨細無遺地去規管。政府和親政府的建制派,卻將所謂權威和科學混為一談,而且往往講一套、做一套。

民眾也因此變得更憤世嫉俗 (Cynical),也就是所謂的「信任腐朽」 (Trust Decay)。

強人崇拜

「英雄造時勢」是政治光譜上各方的共業;進步派 (Progressives) 在奧巴馬時代曾抱持準彌賽亞式的希望,反進步派 (Anti-Progressive) 也對特朗普表現出如宗教般的狂熱。

強人崇拜,本質上是思想懶惰;當人沉迷於「英雄與反派」的故事,就不會嘗試去了解社會問題背後錯綜複雜的關係,包括過去廿年來的幾次「完美風暴」,包括 911、2008 年海嘯,以及中產階級在科技轉型下的流離失所等等問題的始末。

強人雖然沒有創造民眾的不滿,但他卻懂得收割不滿情緒帶來的政治力量;尤其是當群眾不了解世界如何運作,他們是很樂意將權力交給一位願意承諾帶路的領袖,那怕他正帶領群眾衝向懸崖。

行政霸道(Executive Aggrandizement)

當總統權力凌駕司法機構、議會政治以至公務員政治中立,這就是所謂的「全面管治權」,也就是行政霸道。

1933 年,納粹以法律確保公務員的「忠誠」凌駕專業。今天,我們也到處見到類似的手段。當總統將聯邦僱員重新歸類為「隨意聘用」(At-will)員工,要國家機器「自我協調」去服從領導人的意志,體制就不再是權力的制衡者,而是權力的擴音器。

建立絕對控制,必須收編法官。其中一個做法,就是將個別不願配合的法官,抹黑成「黨派打手」。當總統公開攻擊法院的獨立地位,群眾也獲得心理授權,可以肆無忌憚衝擊司法。

就像威瑪共和國依賴第 48 條(緊急命令)一樣,依賴「行政命令」執行無法通過議會的政策;尤其是當立法機關的黨派之爭越明顯,群眾反而會為繞過「無能體制」的「強人領袖」歡呼喝采。

沉默的獨立人士

現時近半美國人自視為「獨立人士」,即是兩黨都不支持;本來應該是好事。但如果這種傾向只是源於純粹的不滿與憤世嫉俗,則會創造危險的價值真空;而這個真空正也很有可能被「演算法」所擺佈。

社交媒體不但撕裂我們對現實的共同理解,也將社會基本的政治倫理和原則「凌遲處死」;演算法不需要向你推銷宏大的意識形態,它只需要向你展示一千個經過精確投放的短片,每一段影片都是一道細微的割痕。久而久之,那些我們曾經共同守護,為維持開放秩序而共同信奉的價值,如法治、權力制衡等,將失血至死。

在納粹德國,這種「他者化架構」(Architecture of Othering)也為殘酷對待社會小眾,提供了「心理許可」;使用非人化的語言,將對手描繪成「害蟲」或「內部敵人」。

一個甚麼都不信、對這些原則的失去信心的所謂「獨立人士」,偏偏是強人政客心目中最理想的招攬對象。

重奪個人自主

911 至今已近一代人,我們也忘記了是怎樣走到這一步。2008 年至今也快要廿年,但經濟上的傷口仍未癒合。我們還經歷了一場將鄰里視為威脅的疫情。水溫已高,我不確定這隻青蛙是否還能跳出鍋外。

如果有出路,那絕不是來自政府。

我們也必須意識到,這不只是美國的問題。從歐洲、拉美到亞洲,全球各國都出現了類似現象。民粹主義在全球抬頭,這種同步的現象反映背後有某些共同的底層原因:科技衝擊、經濟分化、傳統體制失去意義等。

以上提到的共同經歷,令更多人寧願以威權解決問題,也不願去思考問題的本質。

現在是時候讓更多人意識到這種危險。

請恕我仍然是一個相信個人力量,個人覺醒的人;我相信要回復到一個人與人可以共存的社會狀態(至少不讓撕裂變得更嚴重),關鍵在於三個範疇:

公民社會: 我們必須停止將不同觀點的人視為「敵人」;重建地方組織,如教會、社團和慈善機構,在那裡我們重新學習將人視為「人」,而非政治抽像符號。

市場: 市場應該是真正的競爭與自願交換的空間;我們必須捍衛自由市場,以互通有無取代「非我即敵」二元對立的政治觀念。

科技: 我們必須利用創新來去中心化權力;支持那些保護隱私和個人自主的技術,令任何威權統治或「強人」更難支配我們。

我們也必須克服權力崇拜的思想懶惰。冷卻那煲煮蛙的熱水,唯一方法是個人重奪自主(Agency),明白那些等待被救贖的人,不會改寫這個時代的歷史;我們每個人的未來,都是由守護自己自由的人所開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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