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貨業死因研究:用地產心態經營零售業 (Patre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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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來,我一直有個疑問:百貨公司究竟靠甚麼賺錢?在美國逛商場,走進 JCPenney 或 Macy’s,往往只見人行,不見人買。我曾特意在百貨公司內逗留一陣,看看到底誰會光顧,答案是大多數人只是路過。回想小時候在旺角,我喜歡鑽進先施,為的也不是購物,是冷氣。
今年,先施連中環總店也無法續租,12 月初便要結業。澳洲有 188 年歷史的 David Jones,亦於 11 月 5 日進入自願託管(voluntary administration),託管人隨即宣布關閉 38 間分店中的 19 間。說百貨業是夕陽行業,已經太客氣;天色其實早已入夜,只是這些老店仍不肯「壽終正寢」。
老店不肯睡覺,便要等白武士救命。David Jones 現時約有 30 個有意接手者,包括零售富豪 Solomon Lew。不過,有意不等於出手。若債務集中在一個大債主手上,大債主大可順勢接收整盤生意;David Jones 的債主卻分散在眾多供應商和業主之間,各人手上只是一兩期租金或貨款,難有共同行動,也就沒有人非救不可。最大業主 Scentre,即 Westfield 商場的母公司,處境更尷尬:出手相救,David Jones 也只會苟延殘喘;不救,商場內數以萬呎計的空置樓面又不知如何處置。
這些樓面並非無路可走。在美國,不少商場索性拆掉百貨公司所在的整翼,改建成戶外障礙賽場,收費約 30 美元,讓小朋友跑跳一兩個鐘頭,收入往往比百貨公司更多。改建既然賺得更多,問題便要回到百貨公司本身:這門生意當初憑甚麼成立?
百貨公司的生意模式,與共享工作空間(co-working space)相似。有些租戶規模太小,租不起整層寫字樓,只租一張枱;不少品牌同樣開不起自己的店,因為開店要租舖、請人,事事都要打理。百貨公司一次過替品牌處理所有事,品牌只需交上架費、租金和分成,計算下來比自己經營連鎖店劃算。曾幾何時,百貨公司的價值還在於採購和陳列(merchandising):有眼光的買手替顧客挑選貨品,正是賣點。香港連卡佛至今仍咬緊牙關經營,靠的就是這份眼光,代價是規模難以做大,而且只能賣貴貨。
這個模式正受兩方面蠶食。第一,大品牌越來越喜歡自己營造體驗。高級百貨公司的地下向來分租給 Chanel、Tiffany 一類品牌,替百貨公司分擔不少租金;如今這些品牌卻會問:與其租百貨公司一角,何不到商場租一間自己的舖?第二,商場業主也加入競爭。從前商場業主樂於請百貨公司進場,因為採購和陳列是百貨公司專長;後來商場自行招攬品牌,搶走百貨公司大部分市場。Amazon 固然是零售業轉變的最大動力,但即使撇開網購,百貨公司在實體零售之內亦早已腹背受敵。
對新品牌而言,百貨公司更非首選。今日做零售,第一個念頭大概不是找百貨公司舖貨,而是建網站、在 Facebook 和 Instagram 落廣告、找 influencer 推銷,效果可能比開舖更大,貨品還可以賣到全世界。既然如此,何必租百貨公司?百貨公司人流再多,又有多少人真的會買?
人行多過人買,留在實體店的生意便要靠每宗交易的金額(ticket size)支撐。先施中環總店 2013 年遷入現址時,月租已達 122 萬元。以一間總店而言,這個數目不算誇張,先施卻連這筆租金也賺不回來,可見每呎樓面賺到的錢何其薄。藥房卻付得起,因為一小包止痛藥可以賣四五十元,體積小、售價高,每呎貨架賺到的錢足以支撐舖租。百貨公司近年也走向這個方向:地下必定放利潤最高的香水和護膚品。頂樓則用餐廳吸引人流,如意算盤是顧客要逐層經過才到頂樓,結果顧客一進門便按升降機直上;至少我自己是這樣,而餐廳層亦經常滿座。
百貨公司其實也想留住人:地庫有平價美食,天台鋪上假草地讓小朋友打滾,再辦感謝祭。不過百貨公司的感謝祭,多半是要求品牌多打幾個八折,與雙十一、Black Friday 無異;過去十年,這類減價活動已大多搬到網上。商場業主做的卻是 place making,即將一個地方經營成人們專程前往的目的地。宣傳可以交給社交媒體,甚至交給 AI;活動本身做甚麼、如何做到好玩而前所未有,仍然要靠人去想。
活動要好玩,先要知道顧客想要甚麼;顧客口味卻一直在變。過去二十年,發達國家的人在衣著上越來越不講究;我自己也是同一款衫買十件,天天穿不用想,Mark Zuckerberg 和 Steve Jobs 亦如是。新冠疫情之後,又出現所謂 look maxing,即將外貌打扮到極致,一絲不苟地展示個性。這股潮流仍屬小眾,但我相信會有越來越多人尋找與別不同的衣服。衣服既要展示個性,便不能人人都買得到,要到隱世小店找,甚至在網上找裁縫度身訂造。追求 look maxing 的人,最想聽到別人問「呢件喺邊度買㗎?」;若答案是 David Jones,整件事便失去意義。百貨公司偏偏賺不到這門生意。
這些轉變指向同一件事:消費正向兩頭分化。一頭是極平的貨品,賣家例如 Daiso、Three Coins 和美國的一元店。這類店舖包辦整條供應鏈,每樣東西只有一個選擇:抹布一款、地拖一條,不買便算。我試過在 Temu 買抹布,便宜幾毫,用起來卻會穿孔,最後還是回到一元店買。另一頭是極貴的貨品,頂級品牌靠自己的專門店,百貨公司內見到的品牌,往往已低一個檔次。百貨公司夾在中間:地拖要有十款任揀,抹布這類平貨早已不賣。出路只有兩條:一是越賣越貴,賣 Dyson 而不賣平價吸塵機,因為平價吸塵機留給百貨公司的利潤太薄;二是賣極昂貴的東西,風險卻更高,正是「三年唔發市,發市當三年」。
中間層並非必死,Uniqlo 便是例子。同屬 fast fashion,Uniqlo 與 Zara、H&M 最大分別,在於款式之間有沒有一致性。Zara 和 H&M 一季換幾次款,店內貨品件件不同;Uniqlo 款式有限,每款卻有多種顏色,顧客挑一件深色、一件淺色,配搭起來便有很多變化。這套做法源自佐丹奴。佐丹奴可說是全世界最早的 fast fashion 之一,Uniqlo 亦曾向佐丹奴取經;當年黎智英將車仔麵的概念引入時裝,減少餐牌上的選擇,卻令顧客覺得選擇很多。做零售,功夫全在這些細節;以地產心態經營零售、只管收租的百貨公司,偏偏做不到。
只管收租之所以致命,在於互聯網改變的遠不止購物渠道:整條消費者決策路徑(consumer journey)都變了。買貴價貨,顧客可以先在網上看,再到店內試,然後才買;買平價貨,決定卻要縮得極短,由看見貨品到落單,最好點擊三下之內完成。點擊三下便會付款的東西,價錢必然有上限:沒有人會看幾眼便按下去,買一對 50 萬美元的 HiFi 喇叭;這樣買的,頂多是 50 美元的藍牙喇叭。於是平價貨的成交都流向網上,而這個價格區間,正是大多數消費市場成交量最大、亦最賺錢的地方。
百貨公司要問自己:究竟有甚麼品牌會進場?太貴的,懂得自己經營專門店;太平的,要像 Daiso 一樣經營整條供應鏈。兩者都不是純粹做地產。只想做二房東、向中價品牌收租,正是過去幾年百貨公司以至商業房地產節節敗退的原因。
商業房地產不會就此消亡,人總需要地方,只是地方的用途變了。商場已經在轉型,飲食業最先跑出,其他消閒娛樂亦陸續跟上;百貨公司卻難以轉型,因為百貨公司一直只當自己是收租的購物平台。往後這些地方要賣的,是人可以在那裡做的事,貨品本身反而其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