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貝爾獎得主怎樣看經濟 (Patreon)

加息會推高通脹？價格上升只是暫時現象？

「加息可以令石油增產、降低油價嗎？加息可以生產出更多的食品、更低的食品價格嗎？ 答案顯然不是。 事實上，真正的風險是它會使情況變得更糟。」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 Joseph Stiglitz 早兩天接受 CNBC 訪問時如是說。

「經濟正在增長，只是增長速度略低於價格。雖然對實際 GDP 略有影響，但就此認定是經濟衰退就很可笑。」另一個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 Richard Thaler 上星期又這樣評論當前經濟形勢。

曾經有個笑話，說兩個經濟學者走在一起，最少有三個不同的觀點。

經濟學這一科，太多既得利益，知識亦太過複雜，更沒有真正的專家。

究竟這些居於廟堂之上的意見領袖，誰是誰非？我們又應該怎樣去解讀他們的觀點立場？

今日我會嘗試解釋相關的現象，亦同時與大家重溫經濟學裡面一些基本原則。

01，我見到有很多人笑 Joseph Stiglitz ，原因是： 「假如說加息可能令通脹上升，難道減息又可以令通脹下降？」首先要明白，我們平常用來形容社會和市場的詞語，其實可以非常的誤導；甚麼「加熱」和「降溫」，彷彿市場是一台簡單的機器，按一個鍵就可以加速，按另一個鍵就可以 180 度逆轉。

02，「加息的相反不是減息？」我也明白，在絕大多數人心目中，加的相反，就是減，所以，加息的相反，很自然就是減息。但假如世事真的如此簡單，我們應該沒有任何社會經濟問題。

03，通貨膨脹最基本定義是「太多的貨幣追逐太少的貨物」；但再深一點了解，就知道背後成因，是整個社會都在增加借貸，尤其是政府的債務。所以，任何貨幣政策的轉變，只要是導致槓桿再進一步放大，的確是有可能令通脹問題更加嚴重。換句話說，加息真的可能對控制通脹沒有作用，甚至是火上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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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加息不就是可以增加借貸的成本，減少借貸的動機嗎？」問題是，有很多借貸的行為，已經是不問成本，例如政府的負債增長，基本上與利率沒有明顯的關係。利率上升只會令政府負債的成本增加，而最終的結果就是要借更大的槓桿，從而令通脹的情況更嚴重。所以 Stiglitz 講的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05，當然，央行的寬鬆政策，也會增加社會整體的槓桿。央行的寬鬆和緊縮，分別只是在於，放大槓桿的動力是來自甚麼地方。假如放大槓桿的動力來自資本市場，大家見到的就是股市、樓市等出現資產價格泡沫；也就是全民炒家，到處都有股神的景象。但假如是國進民退，結果仍然是通脹，只不過價格上升的大多是各種生活用品，民眾感覺更痛苦，亦更難有閒錢剩下作投資。

06，假如要我換個講法去解釋 Stiglitz 的觀點，他的意思其實就是指，現在的問題是「太少貨物」。他指加息的其中一個影響，就是會令租金上升；當租金上升，一切成本都會上升。當一切成本上升，收入下降，結果令投資進一步減少，生產力更難增長。

07，美國以至世界各地，都有兩個明顯的經濟現象，一就是勞動力短缺，二就是各種成本的上升。與此同時，到處都有人寧願躺平，究竟他們在等甚麼？答案是：他們在等工資上升到合理水平。

08，「請不到人，為何不加人工？」工資水平為何不上升？是資本家太孤寒嗎？我見過不少餐廳和鋪頭，老闆請不到人，就索性關門不做生意。打工仔嫌工資水平低躺平，老闆何嘗不是因為利錢太薄連生意也懶得做？

09，甚至乎，有業主嫌租金太低，寧願將單位丟空也不減租。有些人說，業主減租會影響樓價，所以才出現有空置單位。實情是，打工仔、資本家和業主，對自己的勞力和資產，同樣是「心裡有個價」。

10，以上就是經濟學裡面經常說「交易成本」的例子之一。甚麼是交易成本？但凡令市場效率不足 100% 的事情，都是交易成本。

11，教科書中有「完全市場競爭」的模式（Perfect Market Competition），有些人誤以為那就是市場。從工程學的角度，輸入完全等於輸出，當中沒有一點消耗，就是 100% 的效率。事實是，宇宙裡面沒有任何一個系統，是 100% 有效率的；而且理論上，越複雜的系統，消耗散失就越多。

12，市場是極為複雜的系統，當中一定有消耗散失；但制度經濟學則認為，其實真正的市場活動，不是買買賣賣，而是我們每一個人用不同的方法，嘗試透過各種方法，降低當中的消耗散失。

13，不是老闆太孤寒，業主太貪，又或者是打工仔心頭太高，而是因為他們在等；等甚麼？等價格調整到他們認為合理的水平。但大家可以見到，這個等待的行為，是非理性的。因為如果從利益極大化的角度看，任何人，每一刻都應該賺到盡；那怕是未到價，也總好過完全一點收入也沒有。

14，有些人比其他人更早面對現實。當越來越多人見到價值的轉變，他們的預期也會因而轉變。

15，行為經濟學對這種「加快減慢」的現象，亦有不少研究。用非學術的講法：「每個人都希望見到自己想見到的證據。」所以，大多數人在市場尋找用來定價的資訊時，往往會傾向找一些對自己有利的，說服自己將價錢定高一點。或許，這是一種演化出來的生存條件，也是所謂的人性。

16，Richard Thaler 是 2017 年度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研究的課題正是行為經濟學。他最近接受訪問的時候，表示短期價格的反應很可能會轉變，沒有必要大驚小怪。他更指出，薪金增長自 1970 年代嚴重落後於生產力的增長，所以他認為如果工會在在目前的情況下，有很強烈的條件爭取集體加薪。

17，但正如剛才提到，在目前的環境下，低迷的不只是勞動力的回報，即工資，資產回報、租金收入回報，統統都是處於歷史低位。

18，Thaler 和 Stiglitz 其實都屬於同一派經濟學的主張；他們都相信，透過公共政策可以降低市場交易成本，增加市場效率。所以也難怪兩人不約而同地認為，目前價格上漲的原因是供應側的扭曲；例如俄烏之戰和中國的清零。他們都認為，不正常的扭曲，不可能長期維持下去，所以央行亦沒有必要過份反應。

19，兩位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的觀點有沒有參考價值呢？去年九月，十七位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聯署聲明，支持白宮三萬五千億的 Build Back Better 開支計劃，當中有一句提高經濟生產力，可以舒緩長遠物價壓力。

Because this agenda invests in long-term economic capacity and will enhance the ability of more Americans to participate productively in the economy, it will ease longer-term inflationary pressures.

20，留意，重點是「長遠」這兩個字。可能這些經濟學家都忘記了凱恩斯的名句：「長遠而言，我都只有死路一條（In the long run we are all dead）。」

21，這份十七名經濟學家的聯署聲明，去年秋天，成為了拜登推銷政策的重要工具。但《華盛頓郵報》發現，最初經濟學家所講的原則問題，但到最後卻變成了政治宣傳；經過不斷簡化之後，變成了「經濟學家認同拜登方案可以緩和通脹」。

22，《華盛頓郵報》向每個有份聯署的經濟學家查詢，結果有六個願意回覆電郵；正如一開始的那個笑話，六個經濟學家，裡面有不只六個不同的立場。

23，1974 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海耶克，在獲獎致詞是毫不客氣地表示，假如設立這個獎項之前有徵詢他的意見，他會提出反對。原因之一就是，當經濟學家獲得這項殊榮的加冕之後，傳媒難免會事事都向這些高人請教，結果他們會在不自覺的情況下，講了一些他們也不知道的事。海耶克甚至說，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應該發誓，在獲獎後不會就自己不熟悉的事發表意見，免得誤人誤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