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國家.你們不是 (Patre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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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隨筆】因為香港不是國家,所以曾經自由開放。
兩星期前在 Youtube 上拍了一條片,對比香港和新加坡;想不到也引來不少討論。其中有一個留言,令我有點反省:「我們是國家,你們不是。」
甚至也有不少香港人是這樣認為。
但在過去百多年來,香港雖然不是國家,但這不代表香港比了下去。很明顯,香港的問題,在過去幾年才變得明顯。甚至可以大膽講,問題就是出在「國家」這兩個字上面。
過去能夠在大國的邊緣,自由開放地綻放異彩,就是因為香港不是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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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殖時代,倫敦沒有刻意要香港人變成英國人。」在過去一個月,我們在悼念伊利莎伯二世的時候,不是經常說這樣說嗎?
不是國家,有甚麼問題?香港在山高皇帝遠的一隅,讓幾百萬人自力更生,孕育出自成一格的文化。難道那還不夠好嗎?
「不是國家,就保衛不了自己。」過去幾年,多了這種想法。
我跟大家一樣,對香港被抹殺感到悲憤。但希望大家再細心一點去反省,問題究竟是出在「香港不是國家」,還是神奇國度的民族主義泛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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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星期我在一個講座上,遇上了那位負責世界經濟自由指數的 Fred;我跟他說:「香港還在指數榜首,有很多人抱怨。」
Fred:「那是 2020 年的數字,其實大家再細心去看就見到,其實指數也反映了香港在很多方面的得分都嚴重下跌。」
利:「其實我有個觀察,不知道對不對。你們編製的這個指數,就只有香港和新加坡兩個城邦;我找不到澳門,也沒有杜拜。香港和新加坡排在榜首,相信不是偶然;將城邦和其他國家對比,城邦當然是更自由;那根本是拿藍莓和西瓜對比。(we are comparing blueberries to watermelons.)」
Fred:「其實我也有留意到這個問題;但不知道當年在創立這個指數的時候,為甚麼有這樣的設計。」
利:「指數排名第三是瑞士;這個地方也是政策權力下放的教科書案例。我不是要挑剔世界自由經濟指數的方法和構想。相反,我覺得你們做得很好,充分反映了現實。自由與權力下放是相輔相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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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兩年來,我一直在反省,香港人所爭取的究竟是甚麼。
甚麼是「港人治港」?我相信很多人心目中,對這四個字的理解就是,除國防外交,其他所有政策均由香港人透過立法會去制定,由香港的特區政府執行。
回看 2019 年,甚至自 2003 年,香港人最擔心,就是我們不再有自主自由。
不要忘記,2003 年香港人也只是反對一條惡法,我們後來所認識到的本土主義,是經過一段長時間醞釀而成,最關鍵的日子,就是由 2003 年起的十年。
本土主義和北京的「全面管治權」「愛國者治港」,就是兩股互相刺激的力量。北京越剝奪香港的自主自由,本土主義亦越旺盛;當本土主義聲勢越大,北京越將安全系數收緊。
其實香港不是唯一被北京所扼殺的本土文化,上海、廣州等,同樣面對本土文化被邊緣化的問題。
假如北京從蘇聯瓦解學到的其中一件事,那就是不能讓本土主義抬頭。
1991 年蘇聯瓦解,先是由波蘭開始,東歐的加盟國進行民主改革,並擺脫了蘇聯的控制。餘下蘇聯幾個主要的地方權力中心,尤其是莫斯科、白羅斯、烏克蘭和哈薩克等地的共黨官員,為保自己的權位,向克里姆林宮施壓。
以上是中南海最害怕的事,所以在過去廿幾年來,中共高舉的民族復興旗幟,其實和很多老一輩的人有所脫節。細心留意,小粉紅的年紀大多不過四十;六十開外又盲忠於中共的,通常是出於恐懼貧窮戰亂,多於相信甚麼中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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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座到了我的部分,其實本來準備講香港過去十多年來發生了甚麼事,又為何一直在那自由經濟的榜首。
但那一刻,我決定臨時改題目。
「我請大家想想一個問題,有甚麼意識形態,可以令國與國開戰,令全民變得瘋狂,令人無故落淚?」
無錯,那就是民族主義。假如問我共產主義和民族主義那個更可怕,恐怕我會說是後者。第二次世界大戰前,民族主義者是右,共產主義是左。代表民族主義的軸心國戰敗,表面上是自由民主和共產極權之爭,但其實中、俄兩個國家,經過幾十年後,還不是變成了結合民族主義和社會主義的法西斯政權?
純粹的共產主義,並不可怕;因為我很懷疑這套意識形態,還有沒有市場。但是任何意識形態一披上了民族主義的外衣,就變得激情,敵我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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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國家,你們不是。」這句留意,的確有一剎那令我想要再錄一條片去回應;但再想了想,還是打消念頭。
畢竟,我也會為香港人的身份而感到百感交集。人家對新加坡人的身份有堅持,也是很正常的。反正,一個地球就只有一個新加坡,只有一個香港,任何比較,也一定會有人不認同。
話說回來,雖然香港不是國家;甚至香港人的身份認同,也是近四十年才漸漸形成,但是新中國人的身份,何嘗不是幾代人之間建立出來?而新加坡人的情況,也是一樣,都是過去幾十年的建構。
就像 Benedict Anderson 在 Imagined Community 所寫,民族這個想像是大眾媒體的副產品。
雖然我對香港有很多回憶,但坦白說很長的一般日子,其實我自覺與香港主流文化有點格格不入。從前,我或許會因生在香港而感到幸運,但未至於血脈賁張。
但是過去幾年,我發覺自己對香港人的身份更執著,也更易情緒激動。我怕自己變了像小粉紅般的民族狂熱份子而不自知。又或許,只是我對於身份存在的問題特別敏感,所有這樣的反應。其實每次聽到別人介紹自己,我都不認同;要自我介紹的時候,更加是有口難言。
「我原本住在香港,但 2020 年夏天還是要離開。」本來以為這句開場白,可以令我感到自然一點,可惜每次人家的回應,又叫我很不自在。
「噢,我替香港發生的事感到難過⋯⋯」
「嗯。」通常我點點頭,敷衍了事。
香港人這個身份,從來沒有想過要來換取別人的同情。
有時我會想,我們這代人,是否有義務去承傳香港人的文化、身份和歷史?但這份堅持又是為了甚麼?難道是因為我們相信,香港的文化更優越,值得向更多人推介?但只要有這種心態,恐怕這個使命很難成功。
又或者,我們想保留正在消失的集體回憶?但所有文化都會隨時間流逝變化,究竟有甚麼可以保存下去?又可以保存多久?我甚至覺得,自己已經感覺不到香港的脈搏,遲早也會與香港在地的文化脫節。
今天這篇分享,只是我內心的一些糾結;有些問題,卻沒有甚麼結論。希望大家不要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