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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內容,部份是 2021 年 4 月時候以「港語」寫成。為了編輯新書,我用書面語將之重寫,內容亦有所增減。這系列文章我會在成書後才再錄製 Podcast 和 YouTube ,敬請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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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讀宏觀經濟學,古典和凱恩斯經濟學的分別是甚麼?

2021 年 4 月,拜登提出投入兩萬億美元進行基礎設施建設。在提出這個計劃的時候,美國的國內生產總值大約是21萬億美元,聯邦政府的債務也大致相同。

兩萬億,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平均到每個美國人,盛惠 5714 美元。

儘管共和黨表示不支持透過增稅來支付這筆費用,但他們很難反對這項提議。因為修建道路和改善供水等工程,其實許多資金最終都會流向州政府、郡政府以及建築公司。這些利益的受益者很多是共和黨的支持者。所以,純粹從政治操作的角度來看,拜登這一招相當高明。

從前,我一聽到有人主張增加政府開支,我就會條件反射地認為對方是「凱恩斯主義者」。當然,這個標籤多少帶有一些貶意。另一方面,也有人以「凱恩斯主義者」自居,並以此為傲。

一個概念能夠引起如此極端的反應,有兩個可能。一,大家其實在討論兩件不同的事情;二,原來社會上真的有非常不同的觀點。

究竟什麼是凱恩斯主義?

最簡單的回答是:「經濟不佳時,政府領導消費,即是逆週期措施。」但如果我是老師,滿分是十分的話,這個回答只能得五分。

凱恩斯主義的核心精神,實際上有兩點。首先,凱恩斯主義認為價格自然調節機制並非百分之百有效,市場亦有時會陷入「難以自拔的衰退」;這種情況原於有些價格「加快減慢」「易升難降」。所以,在經濟衰退時,工資和消費物價的價格,未必可以有效地 調節。

其次,凱恩斯主義相信,市場的本質是不穩定的,逆週期措施是為了減少不必要的波動。

以上的答案,又可以引出更多問題。例如,為甚麼會出現「難以自拔的衰退」?為甚麼有些價格是「加快減慢」「易升難降」?市場波動又有甚麼問題?為甚麼要減少波動?政府介入市場和私人消費在本質上又有甚麼不同?

如果我繼續在以上我主流教科經濟學鑽牛角尖,恐怕你對這種填鴨式教育的內容,很快會失去興趣;學完後亦很快就會忘記,甚至從一開始就不想繼續學下去。

假如你對從前學過的經濟學多少還有些許印象;在未來的十幾分鐘內,希望大家能暫時將所學的忘掉。以下有些說法,也可能會被視為離經叛道,請大家暫時包容一下。

經濟學,可以用一個英文字概括其本質:optimization。

其實我不想老是用英文詞彙,但 optimization 這個字,實在難以找到一個精準的中文翻譯。當然,硬要翻譯成「最佳化」也是可以的,但個人認為有點失真。

回到經濟學。教科書說:「微觀經濟學講的,是個人行為;宏觀經濟學研究的是整體社會的現象。」所以,微觀經濟學,就是個人的 optimization。宏觀經濟學,就是整個社會的 optimization。

雖然這個講法不算是錯,但個人與社會的界線在那裡?二個人的行為和互動,是宏觀還是微觀?三個人呢?從微觀到宏觀,是否等於簡單地將所有人的供應和需求加在一起就是?

再者,究竟我們在 optimize 甚麼?這條問題其實是經濟學裡面,最哲學的問題。

在個人層面,你可以說是「快樂」,但「快樂」究竟是甚麼?在社會層面呢,難道每個人的「快樂」,真的可以加起來成為整個社會的「快樂」嗎?

宏觀經濟學,假設個人的快樂,建立在我們吃的、穿的、用的等等各種需求,都可以一加一地不斷加上去,當中用的量度單位就是貨幣。沒有貨幣這個概念,根本不可能明白宏觀經濟學中「總體需求」(aggregate demand)和「總體需求」(aggregate supply)這兩個概念。

所以,嚴格來說,宏觀經濟學的起點,是貨幣理論。假如要重新去編寫宏觀經濟學的課程,我會毫不猶豫從這個題目開始。事實上,在微觀經濟學的課程中,雖然有價格這個概念,但可以讀完整個學期,也不用明白貨幣的運作。

由貨幣理論引伸下去,就是信貸、利率和風險等問題。尤其是風險這回事,從個人層面到社會集體層面,完全是兩回事。在凱恩斯的時代,我們才漸漸開始發現有這些問題,在他之前的世界,人們連有這些問題都不知道。所以,凱恩斯其實是很有創見的;那怕是有些觀點可能有嚴重的缺陷,但他提出的框架確實是開創了一套方法去了解社會。

那麼在他之前的經濟學,又是如何了解所謂的宏觀經濟?

古典經濟學裡第一條「公理」(axiom)就是:「總需求永遠等於總產出」,也就是 Say’s Law 所提到 supply creates its own demand ;axiom不是理論,而是不證自明的定義。但這個 axiom 很多學生都聽得一頭霧水;其實也不需要想得太複雜:「沒有賺錢,怎麼消費?」

我用一個漁港的例子來解釋:假設我們所處的社會,所有人只會捕魚,魚獲總量就是「供給、生產」,食用魚就是「需求、消費」,兩個數字理應是是一樣的。

聰明的你可能會問:「如果漁獲過多,沒人食用,魚變臭、腐爛怎麼辦?」最終沒有人享用這些魚,就是沒有經濟價值,對不?「難道付出了勞動和時間也不計算?」無錯,至少從古典經濟學的角度看,沒有經濟價值的活動,當然是不算數;假如所有東西都要計算,那麼海裡還未捕獲的魚,為甚麼又不算進國民生產總值?但假如將多出來的魚製成咸魚,最終有人享用,那就是有經濟價值的活動。其實,製成咸魚的這些魚,就不是捕獲過多的魚;試問你又怎麼知道人家一開始就沒有打算將這條魚製成咸魚呢?

古典經濟學派的關心的宏觀經濟學,是如何從各種生產要素,包括勞力、土地和科技等,得出最 optimal 的組合,得到最 optimal 的經濟總值。

但隨著時間發展,市場上有越來越多的消費品,從咸魚到漁網、漁船,市場也由以物易物的經濟,漸漸出現了信貸。回顧人類經濟史,信貸和貨幣幾乎是同時出現的;應該說,最初的貨幣是用來記帳用的;也就是說,當人類文明發展到某個階段,出現了錢這個概念,與此同時也出現了賒帳、借款這種行為。

所以,宏觀經濟學的第二課,就是甚麼是資本。用上面的漁港經濟來解釋:有些漁夫比其他人更有效率,魚獲超過了自己的消費需求,賣出去後有餘錢;多出來的錢,就是可以用來投資的本錢。

但從宏觀經濟的角度,不可能每個人都「生產超過消費」。如果每個人都「產能過剩」,生產出來的東西沒有人購買怎麼辦?難道整體價格可以無止境地下降嗎?假如最終一切都是免費的,這種世界究竟是天堂還是地獄?

其實在凱恩斯身處的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知識份子最關注的問題之一,就是機械化和科技導致的「產能過剩」(over-production)。當時由於技術進步,生產不再依賴於動物和人力,人們真正的恐懼是:「動物尚且可以屠宰食用,人呢⋯⋯」因此,也在同一時期,甚麼優生學,馬爾薩斯的人口飽論等都被重新提起。

當時也有很多人相信,解決過剩生產力和人口過剩,唯有透過饑荒、戰爭和疾病。但同時,當時像凱恩斯等知識份子,相信「人定勝天」,可以像改造機器般改造社會,不但避免貧窮,亦同時可以令人人期望可達到。

另外,經過大戰和大蕭條,知識份子也希望,可以用理性的方法,讓政府穩定經濟,避免衝突。但政府為甚麼能穩定市場經濟?更重要的問題是,為甚麼市場經濟是如此不穩定的?

凱恩斯經濟學當中,其中一個很重要的概念是:價格不一定能反映現實;當價格出現系統性的問題,政府介入就可以「不問價」地重新調整供求關係。

我們大多數人,都經歷過大大小小的泡沫經濟;說到底就是市場有時會出現非理性亢奮,而凱恩斯經濟學派認為,在這種泡沫經濟時,政府要推出「逆周期措施」。

反之,在經濟不景氣時,價格一樣會令到市場不能自然調節到均衡點。在凱恩斯理論中,有個概念叫做「價格粘性」(price stickiness),或者稱為價格的下降僵硬性(downward rigidity)。而在各種價格中,最難降低的就是人力薪資;其實資本家和工人都一樣,都想賺盡,價格也是易升難降,加快減慢。

In the long run, we are all dead.長遠而言,我們都只有一死。

大家可能都有聽過凱恩斯這句話;其實這句話也是凱恩斯對古典學派的回應。

凱恩斯認為市場是不穩定的,因為價格不能反映現實,而古典學派的疑問是:「短期價格可能反映不到現實,但長期而言,價格不可能偏離均衡。」

凱恩斯的回應,就是剛才那句名言。

凱恩斯經濟學的最大缺陷,就是忽略了任何政策都有代價,而且承擔代價的往往是社會大多數人,利益卻集中在少數人手上。政府用的資源,最終還是要靠稅收來支付嗎。再講,政府的開支和投資,可以完全是浪費,比如挖個坑再填上;工人確實拿到工資,但對社會又有什麼意義呢?一加一減,朝三暮四,最終還不是零嗎?

但正如凱恩斯自己所講:

The ideas of economists and political philosophers, both when they are right and when they are wrong are more powerful than is commonly understood. Indeed, the world is ruled by little else. Practical men, who believe themselves to be quite exempt from any intellectual influences, are usually slaves of some defunct economist.經濟學家和政治哲學家,不論觀點是否正確,影響力都想像中的大;而這個世界幾乎全是受這些觀點所支配。自以為不受任何意識形態影響的實用主義者,才是某些過時經濟學思想的奴隸。

二戰後,世界各國的經濟政策,多少都有點凱恩斯主義的色彩,就連 Milton Friedman 也講過:「現在我們都是凱恩斯主義者!」

當然,Friedman 不是說要全盤接受凱恩斯的方法;他的意思是,既然由凱恩斯提出「政府有責任整頓經濟關係」的觀點,已經深入人心,所以與其讓志大才疏的政治工作者亂來,不如找出一些簡單明了的原則,讓那些不那麼聰明的人,也能「照辦煮碗」跟著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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