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美元化！ (Patreon)

我最近聽了一個 Podcast ，被訪問的嘉賓好像很了解中國，大談中國計劃減少對美元的依賴，將所謂的「去美元化」講到是甚麼國家安全，甚麼戰略性舉措。當然，這種論點也不是第一次聽到，而每次我都有同樣的疑問：「為甚麼至今仍然有那麼多人相信，只要是中共想做的事，最終都一定會做得到？」

或許，那位被訪問的，對中國有一定的了解，但我有理由相信她不太了解貨幣是如何運作的。

有些我們每日都用的東西，例如錢，很多人其實不了解它們是怎樣運作的。

今日我希望用一個簡單的比喻，讓大家明白到甚麼是錢？為甚麼會出現國際交易貨幣？為甚麼有些國家想去美元化。

藍朋友、小粉紅，甚至到很多其他人，直覺會說是因為神奇國度的官員怕被制裁；但今日我想大家可以有多一個角度去了解這個問題。

最後，因為昨天講經濟學族譜時忘記了講甚麼是制度經濟學派和公共選擇學派，今日順便用這個例子，蜻蜓點水式的講兩句。

經濟學族譜 | Patreon

甚麼是貨幣？甚麼是國際貨幣？用語言作比喻。

我們都聽過這個教科書上的定義：「貨幣是交換媒介。」

但我們知道交換媒介意味著什麼嗎？讓我用一個比喻來解釋貨幣是什麼。

當有人向你出售一個產品或服務時，你將擁有的財富轉移給那個人，作為補償；當然你可以用實際的物品作為交易的代價，但你也可以將一件「信物」（token）轉移，那就是貨幣。持有這個「信物」的人，又可以從其他人手上取得想要的產品或服務。

換言之，這個「信物」代表了全世界的所有人都欠了你一點甚麼；理論上越多人承認這個「信物」，它的用途就越大，價值也越高。

其實在我們日常生活當中，有一件事的性質，跟貨幣和信物非常相似的東西，但我們通常不會多加思考，那就是語言。

貨幣和語言，兩者的共通之處比你想象的更多；一旦你理解了其中一個的運作方式，你很自然會明白到另一個的本貿。

想象一下，你流落到異地，這個時候你想要一個麵包，又或者一杯水，你見到一個當地人，你會說什麼？當然，如果你懂當地語言，你可以直接用他的語言提出你的要求。但如果你不會說他們的語言，你會怎麼做？我敢打賭，大多數人會開始用世界上最常用的語言說話，對吧？但如果你除了自己的語言外不會說其他語言，那麼你可能會去找一個能說兩種語言的人來幫你翻譯。如果你找不到翻譯，那你就會用自己的語言，希望別人會明白。

那麼，總結一下以上四個可能出現的結局：

一，你會說他們的語言；

二，他們會說你的語言

三，你找到一個會兩種語言的人幫忙翻譯，甚至乎要幾個翻譯員來回翻譯幾種語言；

四，你們之間有一個共同語言。

讓我們考慮一下上述不同場景的成本。當然是最直接的，就是其中一方會對方的語言；套用到貨幣的情況，那就是當你身在外地，要跟別人進行交易，你可以用人家的貨幣，又或者人家願意收你所屬國家的貨幣。如果互相都不願意收對方的貨幣，那就要幫趁找換店。

但有一個情況，可以省卻了麻煩，那就是假如大家之間有一個共同的語言，共同的貨幣。記得在一開始講到貨幣的定義是甚麼嗎？那就是交易媒介。

語言其實也是交易媒介，只不過傳遞的不是價值，而是資訊；從哲學層面去看，其實價值也是資訊，但這個很抽象的概念，還是留待日後再講。

回到語言的比喻。學習一種不是日常使用的語言，其實很花力氣，但有利所圖的時候，再難學的語言也會有人去學。在旅遊區謀生的人，那怕沒有受過很多教育，也會懂得講外語；遊客從甚麼地方來，當地的人也自然會學人家的語言。在七、八十年代，亞洲很多國家的人都會學日語；後來中國遊客多了，人家就學中文。

如果說世界有隻真正的國際語言，就只有英語。我不是說全世界都要講英語，但是當兩個「雞同鴨講」的人要溝通，最大可能還是用英語；有共同語言，大大提高溝通的效率。但大家又有沒有想過，為甚麼英語會成為國際語言？純粹是因為當年英國「船堅炮利」？又或者英語特別容易學？無疑，大英帝國在最高峰的時候，統治了地球四分一的人口和面積；但難道單憑武力，就可以做到？

經濟學上有個叫「網絡效應」的概念。簡單講，有些事情，越來越多人用的時候，不但平均成本會降低，甚至會為整個系統增加價值。傳統的例子是電話網絡；試想想最初只有很少人有電話的日子，對大多數人來講，電話的用途不多，價值亦不高，但是價格越很高當越來越多人在家中安裝了電話，用途越來越多，平均價格也可以下降，但整體的價值卻不斷上升。

除了電話網絡、其實互聯網、語言、文化、貨幣、市場關係等等，都有類似網絡的特性。所以，大家可以這樣想，當年在大英帝國冒起的同時，英語、普通法和金本位等其實也同時與國際貿易網絡一起擴散到地球不同的地方，甚至連電報網也是這個時代建造的。雖然不能否認英語和黃金都有一些優點，但它們成為全球標準並不僅僅是因為英語更容易學，又或黃金具有一些內在特性，更重要原因是自十九世紀以來，越來越多人將英語和黃金視為標準。

共同語言和國際貨幣，甚至乎法律制度的另一個特點，就是要由零開始去建立，成本極高。別的不說，你要由零開始去教育數以億計的人去講一種他們不認識的語言，又談何容易？

在社會上有很多現象，都是經過長時間演變和擴散開去，過程當中有很多不能夠完全控制得到的變數。這也是為何計劃經濟理論上是很完美的，但是在具體執行上卻最另一回事。由十九世紀至今，英、美相繼成為全球經濟和政治秩序的核心，不是出於英國和美國有甚麼計謀要去稱霸世界，而是這個集合了文化和經濟體系，在制度上有成本優勢。

讓我用另一個比喻去解釋甚麼是制度上的優勢。例如普通法制度，其實它的運作就有如開源程式碼（open source）。雖然現在英國和美國都越來越多成文法，情況就好像一套系統當中，有些程序是 proprietary 的，但當中有很多基本的元素和概念，其實還是源於普通法。這種以類似開源程式碼為基礎的系統，好處是背後開發者有些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另外就是這些人不斷地在實際環境中實測、更新，而普通法就是經法庭判決不斷修正。

過去有很多大企業、機構是不願意用開源程式碼；表面上的理由是開源程式碼並非自家出品，但實際原因是大企業、大機構裡面聘用了那麼多人，他們總要為自己的存在尋求理由。但假如我是一間初創的微企，我會毫不猶豫就選用開源程式碼去開發自己的應用，免去自己要由頭 reinvent the wheel 的痛苦，將精力集中在開發市場上沒有的核心技能。

當年香港就是這樣，法制行普通法，貨幣變相就是美元，能夠用現成，行之有效的，絕不多此一舉。

順帶一提，電腦程式也是語言，跟以上提到的現象也有可以類比之處；你可以見到，神奇國度其實是不可能由零開始，建立自己的一套電腦程式語言，自主研發作業系統。最終，還是用別人已經做好的，換頭改面；但這其實是很理性的做法。

我反而覺得，如果神奇國民有這種覺悟，在政治、經濟甚至其他範疇都願意搬字過紙的抄襲，那才是眾生之福。

神奇國度為何那麼想要「去美元化」？

「中國希望減少對美元的依賴。」假如沒有獨立思考，很容易就信了這種說法；我相信這也是北京希望有更多人相信的話。 情況就好像一個不想說英語的人，要求其他人統統都改說普通話。

退一萬步講，假如是怕被美國制裁所以要去美元化，那麼用人民幣就不怕被中共所牽制嗎？對不起，假如我不能信任美帝，也不代表我要信中共。

回到剛才用的例子，貨幣普及，首先是要有人願意用，越多人用，就吸引更多人用；人民幣要成為國際交易貨幣，大前提是世界上有更多人願意收人民幣。驟耳聽，好像是一個自圓其說的邏輯。但其實近年很多商業模式中，例如社交媒體平台，平台經濟如 Uber 、Doordash 等，都有類似的問題，也就是所謂的 cold-start problem。

但就算是這些新的經營模式，其實也不是完全的 cold-start 。更多的情況是要初創企業要從現有的市場中，將消費者搶過來。搶客，通常有兩套策略，一是正面直接競爭，鬥平。第二，就是提供有些微差異的產品和服務，希望滿足到一些暫時仍然未完全滿足得到的需求。

明眼人一睇就知，以上兩種策略那一個比較容易成功。

假如中共要人民幣正面與美元競爭，但在本質上人民幣卻跟美元無異，唯一令人民幣超英趕美的方法，就是向用戶提供非常有吸引力的優惠。類似的情況，就像 Uber 和 Lyft 的競爭；兩間公司唯一的策略，就是燒錢向乘客和司機提供優惠。我可以非常肯定的說，已經佔有市場支配地位的企業有 first mover advantage，先入為主的優勢，原因是，雖然挑戰者想以本傷人，但現有已經掌握市場支配地位的企業，有更多資源和條件去以本傷人。

所以，我想不到中共如何可以跟美國進行這種以資源換支持的競爭。

又舉多一個例子，像 Facebook 母公司 Meta 嘗試通過建立 Threads 搶現在已易名為 X 的 Twitter 用戶，結果就是完全沒有效果，但在本來沒有幾多 Twitter 用戶的市場，例如台灣，卻無端多了一群新的用戶。但在美國市場，除非 Meta 付錢去招攬用戶，否則我很難會見到有人完全放棄 X 而轉投 Threads。

用錢買用戶是很愚蠢的；所以，還是回到非正面競爭這條路。像俄羅斯和伊朗等，雖然也想在美元以外有另類選擇，但不代表他們信人民幣。正如有些人對 X 不滿，也不代表他們會用 Threads 。

究竟誰會想在美元以外有其他選擇？原因又是甚麼？不用美元，用黃金可以嗎？比特幣呢？為甚麼要用人民幣？或許，中國可以讓人民幣在國際市場的流通和應用增加，並且獲得次要地位，但亦僅止於此。不要忘記，中國不是唯一的崛起大國，印度亦一樣變得越來越重要。從歷史和地理角度分析，印度一直是南亞和中東地區的貿易和金融樞紐。而到目前為止，歐元、英鎊和日圓，其實也有一定的使用。

那怕國際市場越來越多的貨幣在流通，更多的交差盤交易，那亦不代表會削弱美元的地位。首先，我看不出世界上有哪個國家擁有像美國那樣的市場深度。更重要是，人們使用的美元，大多數是銀行提供的信貸。因此，可以說在提供美元的不是美國政府，而是由美國聯邦儲備系統作為最終借貸人（lender of last resort）的金融制度。

任何制度和系統，當複雜到一定程度，就不可能由任何單一的機構可以控制。美國政府和美國聯儲局，其實也不能夠完全控制得到，但這也是美元的真正價值所在。反之，要監管和控制這個金融體系的整體風險，成本極高，若不是有其他已經行之有效而且高效的制度輔助，很難想像美元為本的國際金融財經秩序如何可以維持至今。

換句話說，你會信得過一個由中共主導的國際金融秩序嗎？遠的不說，就算是中共自己的民眾，也越來越不相信圍牆後的一套；假如有自由選擇的話，他們會將自己的身家性命財產存在那裡？

為甚麼有些人要不斷提去美元化？是因為他們不喜歡單一貨幣，還是因為他們不喜歡美國政府？又或者簡單一點，其實人人都想可以印銀紙，想發債？為甚麼美國可以？為甚麼中國不可以無限發債？

另外，我知道一定會有人問：一籃子貨幣是否比起單一以美元做國際貨幣更好。

假如所謂的一籃子貨幣是建立在各國貨幣匯率自由浮動，那不就是現況嗎？其實在 1973 年布雷頓森林協議結束後，各國貨幣匯率想怎樣都可以，但事實也反證了美元作為國際交易單位，正如人人都以英語為最大公因數的情況一樣；說到底，貨幣和金融市場也有網絡效應。

但假如構想中一籃子貨幣，是以鐵索連舟式的固定匯率運作，也就是從前布雷頓森林協議那樣；首先，各國要將匯率鎖定在一定相對水平，而這種聯繫貨幣正常運作的先決條件，是各國都要堅持嚴格的財政紀律，維持一定的財政赤字限度，不可以依賴發債。

單是這個條件，已經令這種一籃子貨幣的可行性大大降低；理想當然是完美的，但現實不是。我們其實要問，當年的布雷頓森林協議是怎樣崩潰的。

再者，假如果無法信任聯邦儲備局，為甚麼有人會覺得一個結構更複雜、問責性更低的跨國官僚更可信？跨國組織不會有更強的問責性；相反，行政機關權力越集中，距離民眾越遠，就越離地，離不食人間煙火，越多以權謀私的枱底交易。很多左翼社會棟樑幻想，只要有個單一的世界大政府，八十億人都活在同一個權力架構之下，那就是天下大同；他們沒有想過，單單一個統治十四億人的中央集權已經那麼可怕，一個統治八十億人的超級大政府可以有多變態。現在我們還可以用腳投票，屆時難道要移民火星？

美元的確不是一個完美的系統；它有許多缺陷，正如英語不是完美的語言，語法中有許多不可理喻的地方。但兩者一直是世界各地人們交流的共同語言，世界通貨。或者最終有朝一日能有更好的系統出現，但目前我看不出中國如何能取代美元。

制度經濟學和公共選擇學派

最後，昨天講經濟學族譜，竟然忘記了講的制度經濟學和公共選擇學派；今天也借這個題目，補充兩句。

制度經濟學的重心，在於「交易成本」這四個字。但甚麼是交易成本？理論上，只要是可以透過一買一賣而滿足得到的，就是市場交易。但經營、運用市場，也不是沒有成本代價。為甚麼有些事情不能透過市場來滿足需求？從制度經濟學的角度，就是因為「交易成本」太高，以非市場的方法來滿足需求更化算。

一理通百理明；為甚麼不是由市場去發行鈔票而是由政府去做？那就是因為由不論私人抑或政府，發鈔機構也一樣有很動機多印一點去滿足自己需求，結果就是削弱所有鈔票持有人的購買力。政府去發鈔，當然一樣有通脹，這也解釋了為甚麼在獨裁專制的社會，往往更易出現濫發鈔票的情況，因為掌握了權力的少數人，更易透過發鈔去「自肥」。但過去兩年在虛擬幣市場見到，私人發鈔的後果是甚麼，就算有市場競爭也不一定代表發幣機構有節制；唯一的例外就是 BTC。

至於公共選擇學派的理論和方法，就是用經濟學的方法研究政治現象，大前提就是假設人性自利。某程度上，這兩派我都視為芝加哥學派的旁支和延伸；有機會再詳細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