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土] 路易士老師 | 英國的良知 | 英史補習班 (Patreon)

若說英國的典型良知，不能不提湯瑪斯‧摩爾（Sir Thomas More）。他是一位英國律師、學者、作家、國會議員，並在亨利八世統治時期出任大法官。他有勇氣，拒絕承認亨利八世的離婚，不贊成英格蘭教會與羅馬教廷決裂，結局是被處決，我們形容為「慷慨就義」。

若看由 Robert Bolt 編寫的舞台劇《A Man for All Seasons》（1960 年首演），以及在1966年拍成奧斯卡得獎同名電影《日月精忠》，就能更具體地了解他的一生。什麼是「A man for all seasons」？那是指一個人不受環境或時勢影響，始終如一。

在這時勢重溫他的人生，有助我們提高道德感。

平步青雲的人文主義者

湯瑪斯‧摩爾於 1478 年 2 月 7 日生於倫敦，父親是一位成功的律師。摩爾畢業於牛津大學後，也成為律師；1510 年到 1518 年間，他成為倫敦兩位副治安官之一；1517 年成為亨利八世最有能力且最受信任的文官之一，擔任國王的秘書、翻譯、演講稿撰寫人、首席外交官、顧問與心腹；1521 年被封為爵士；1523 年成為下議院議長；1525 年被任命為蘭開夏公爵領地大法官，可說是平步青雲。

摩爾與偏向溫和改革、重視人文主義的天主教神學家伊拉斯謨（Erasmus）關係密切，但他卻撰文猛烈抨擊馬丁‧路德及新教改革。大約在 1515 年，他寫下了《理查三世史》，這本書奠定了該國王作為暴君的名聲，被譽為英語史學的第一部傑作。1516 年，他出版了最重要的作品《烏托邦》（Utopia）。「烏托邦」一詞由希臘文 ou-topos（沒有的地方）與 eu-topos（美好的地方）雙關而來，意思既是「不存在的理想國」，也是「美好的理想國」。

摩爾其實是透過「虛構的完美社會」來批判當時的歐洲社會。但我們不要輕易把摩爾視為批判者，他始終是天主教正統信仰的熱忱捍衛者。他曾撰寫反異端的小冊子、禁止不正統書籍，並且在擔任大法官時，甚至親自負責審訊異端。

聖人還是狂信徒？

這裏有兩個「摩爾」的形象，正是源自他死後數十年間天主教與新教的對立。摩爾的家族為他撰寫充滿聖徒色彩的傳記，試圖說服教宗將摩爾封聖；而伊利沙伯時期的編年史家如 Edward Hall 和 John Foxe，則把摩爾描繪成愚者與狂信徒。

薩塞克斯大學早期近代史高級講師Joanne Paul 博士問過一個有趣問題：湯瑪斯‧摩爾是狂熱分子嗎？原來在亨利七世統治下，已有十二人死於火刑；1511 年在肯特（Kent），又有兩人因否認聖體化而被燒死。摩爾在大時代，真能保持理性，尊重人命？

1521 年 5 月 12 日，紅衣主教沃爾西（Lord Wolsey）在聖保羅大教堂主持了一場儀式，頭頂金色華蓋，譴責馬丁‧路德為異端。隨後，路德的著作就在教堂庭院中被付之一炬——這是英格蘭歷史上第一次公開焚書，但絕非最後一次。數日內，沃爾西便下令搜查各家住宅，尋找這些被認定為異端的路德書籍。

Joanne Paul指出摩爾當時已是「請願事務總長」（Master of Requests），這意味著他幾乎隨侍在側，處理呈交給國王的各種訴求。特別是，當沃爾西這位體態臃腫的紅衣主教無法跟上年輕國王的步伐時，摩爾就成了他向亨利傳達聲音的代言人。書信往來顯示，到了 1521 年，即便是紅衣主教，也不能在不經摩爾的情況下直接遞送信件給亨利。

後來摩爾在國王的要求下，於1523 年撰寫了《對路德的回應》，反擊這位激進德國神學家對亨利八世的猛烈攻擊。路德曾辱罵國王是「如妓女般的」、「豬」、「撒謊的小丑」，甚至最令亨利受不了的——「娘娘腔」，並寫道他「嘔吐膿血與糞便」。摩爾以同樣的語氣回擊，稱路德是「瘋癲的小修士、卑劣的無賴，滿口瘋言瘋語，污穢與糞便，排泄與被糞所污」。

到 1529 年底，摩爾接替失勢的沃爾西，成為大法官，負責維護英格蘭的宗教一致性。兩年後，即 1531 年 11 月，他又一次來到切普賽德（Cheapside）的聖保羅大教堂——十年前沃爾西焚書的地點。這一次，投入火焰的不再是書籍，而是人：理查‧貝菲爾德（Richard Bayfield），倫敦第一位因新教信仰而被焚燒的殉道者。

死於捍衛心目中的共同體

摩爾認為異端等同於叛國，會導致無政府狀態，他視基督教世界為跨越時空的共同體，這使得異端的罪行比叛國更嚴重，認為如果放任他們自由，只會帶來更多傷害。摩爾全心全意支持火刑，摩爾任大法官期間，先後有兩人因被指是異端而於倫敦被行火刑。

或許我們很難用現代的眼光批評他，畢竟他處身於一個宗教當道的社會。

到了後來當亨利宣布自己為「英格蘭教會的最高領袖」——從而建立聖公會，並得以結束與凱瑟琳的婚姻時，摩爾辭去了大法官職務。他仍繼續反對國王的離婚和英格蘭教會與羅馬決裂。1534 年，他因拒絕宣誓效忠繼承法（否認教宗權威並承認國王婚姻的廢除）而被逮捕。

1535 年 7 月 6 日，他因叛國罪而於倫敦塔山（Tower Hill）被處決，死於試圖捍衛他心目中的共同體。

隨著「離婚案」與至尊法案（Act of Supremacy, 1534），國王自稱為英格蘭教會的最高領袖，與羅馬教宗決裂。對摩爾而言，這等於國王奪取了屬於上帝與普世教會的權威。叛國只是對國王不忠，但異端則是對上帝與教會的雙重背叛，因此罪更重。摩爾的良知，建基於他對教會的忠誠。

我想，始終如一的人，不會是完美，但他們卻對原則有所忠誠，知道什麼是輕，什麼是重。

▌［英史補習班］作者簡介路易士老師，移英港人。在港教通識，現於英國公立學校教歷史和地理。閒時愛讀書和遊山玩水。============= 🌱 支持《綠豆》營運，記錄當下、繼續發聲 💬 https://bit.ly/SupportGB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