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猫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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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的纸箱
雨从放学前一小时就开始下,到剑持渚走出校门时已经变成细密而执拗的帘幕,打在伞面上发出不间断的沙沙声。她左手提着书包,右手稳稳握着伞柄,沿着每天往返的固定路线往家走。校服裙摆被风掀起又落下,她习惯性地用空出的手按住,脚步始终保持着体操部训练出的轻盈节奏,避开每一处积水,白色短袜和黑色皮鞋上不沾一点泥点。
走到儿童公园外围那条小路时,雨势稍微缓了些。公园里的滑梯和秋千被雨水浇得透湿,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公厕外墙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剑持渚本来已经走过去了,脚步却突然顿住——公厕侧面靠墙放着一个纸箱,瓦楞纸已经被雨浸软了边角,箱盖半塌,里面传来细弱的叫声。
她犹豫了两秒。雨声里那叫声断断续续,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她折回去,蹲下,把伞往纸箱方向倾了倾,另一只手小心掀开湿软的箱盖。
纸箱底部铺着一条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毛巾,毛巾上蜷着一团奶白色的毛球,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显得比实际更小一圈。小猫的眼睛半睁着,圆亮的瞳孔里映出剑持渚俯下来的脸,嘴巴张开又叫了一声,声音嘶哑,胡须上挂着水珠。纸箱内壁被人用马克笔潦草地写了字,雨水洇花了墨迹,但还能辨认出“不要了”三个字。
剑持渚的眉头拧起来,胸口涌上一股又酸又闷的热意。她把伞柄夹在脖颈和肩膀之间,腾出双手把小猫连同毛巾一起捧起来。小猫在她掌心里抖得厉害,四只爪子缩成一团,毛贴着皮肤,瘦得能摸到肋骨。她赶紧拉开校服外套的拉链,把小猫贴着自己衬衫前襟裹进去,用体温去暖它。
“太过分了。”她低声说,语气里有明显的怒意,“这种天气把猫丢在外面,跟直接扔掉有什么区别。”
小猫在她怀里拱了拱,鼻尖蹭到她锁骨下方的皮肤,凉丝丝的。剑持渚低头看着它渐渐缓过劲来,叫声从嘶哑变得清亮了些,心里却发起愁来。她家住在公寓楼里,管理规约写得清清楚楚禁止饲养宠物,母亲对动物毛发过敏,父亲连金鱼都没养过。她总不能把猫带回教室,更不可能一直揣在怀里。
她蹲在纸箱旁边想了半天,把能想到的人挨个过了一遍:同学里有没有养猫的?学生会指导老师?体操部顾问?每个选项都因为各种理由被否决。雨又开始大了,斜打进伞下的空间,她不得不把身体蜷得更紧,用背挡住风向,护住怀里的小猫。
“那个——”
声音从她身后偏左的方向传来,不高,带着点懒洋洋的尾音。剑持渚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公园入口的台阶上,没打伞,运动衫的兜帽随便扣在脑袋上,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茶色短发从兜帽缝隙里支棱出来,耳朵上银色耳钉被路灯照得亮了一下。他个子很高,肩膀宽,短袖T恤下面的手臂上有一片深色的纹路,从袖口一直延伸到手腕,脚踝处也露出一截图案,图案边缘沾着泥点。
第一眼看上去像是那种会在车站后巷聚堆抽烟的人。剑持渚下意识把怀里的猫抱得更紧了些,身体微微绷起来。
“你捡到的那只,”男人往前走了两步,在离她大概两米的地方蹲下来,视线落在她胸口鼓鼓囊囊的那一块,“是白的吧?我好像听见叫了。”
剑持渚没立刻回答。她注意到他蹲下时膝盖弯曲的动作很随意,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没有要靠近的意思。他的脸被兜帽遮住一半,露出来的下半张脸轮廓分明,嘴唇上也有一个环,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出一个弧度,倒不像外表那么凶。
“是白色的。”她终于开口,语气保留着礼貌但不算热络,“被人丢在纸箱里了。”
“啊,这样。”男人歪了歪头,兜帽滑下去一些,露出整张脸。眉毛细长,眼睛不大,眼神却挺温和,盯着她怀里的小猫看了一会儿,“我能看看吗?我养过猫。”
剑持渚的警惕心稍微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放下。她小心地拉开外套拉链,露出小猫的脑袋。小猫闻到陌生的气息,耳朵动了动,从她怀里探出半个身子,鼻子抽了两下,然后突然精神起来,四只爪子蹬着她的衬衫往下跳。剑持渚吓了一跳,伸手去捞,小猫已经踉跄着踩过她的手背,直接跳向蹲在旁边的男人。
男人伸手一接,动作很稳。小猫落进他掌心里,甩了甩脑袋上的水,仰起头冲他叫了一声,声音又响又亮,尾巴也翘起来了。男人笑了一声,把小猫托到臂弯里,用指腹蹭它的下巴,小猫立刻呼噜起来,脑袋往他手心里拱。
“挺亲人的。”他说,语气里有一丝剑持渚听不太懂的东西,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别的什么。他低头看了看小猫的爪子,“就是有点瘦,得吃点儿好的。”
剑持渚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警惕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盖过去了。眼前这个人外表确实不像什么正经人,耳钉唇环纹身一样不缺,衣服也穿得随便,但他接猫的动作很轻,手指蹭猫下巴的力道也恰到好处,小猫在他手里明显比在她怀里放松得多。她想起自己刚才蹲在雨里发愁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你刚才说你养过猫?”
“嗯,以前住的地方养过一只。”男人用指节挠着小猫的耳后,“现在住的地方也能养,不过还没想好要不要再养。”
剑持渚听出他话里留了余地,心里一动。她看了看他臂弯里已经翻过肚皮的小猫,又看了看他脸上那种随意的表情,犹豫了几秒。
“我叫剑持渚,附近的住吉高中三年级。”她微微欠了欠身,“这只猫……我家里没办法养。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先收留它几天?我可以出猫粮和猫砂的钱,就几天,我找找有没有愿意接手的人。”
男人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那个眼神很短,但剑持渚莫名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从梳得一丝不乱的头发到干干净净的皮鞋。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的环跟着动了动。
“今井大雅。”他说,算是自我介绍,“住得不远,走路大概十几分钟。猫可以先放我那儿。”
他把小猫往运动衫前兜里一揣,猫脑袋从领口冒出来,像个小挂件似的。剑持渚看着这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今井注意到了,也没说什么,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好几道裂纹,他随手划了两下递过来。
“留个联系方式吧,你什么时候想看猫提前说一声。”
剑持渚接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下自己的号码,存成“剑持”。她把手机递回去的时候,今井已经腾出一只手来接,另一只手还护着胸前的猫。他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名字,随口念了一遍:“剑持渚……好名字。”
剑持渚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把话题拉回猫身上:“它好像还没名字。”
“那就现在起一个。”今井低头看了看从领口探出来的猫脑袋,奶白色的毛被雨打湿后还没全干,一绺一绺地贴着,但已经比刚才蓬松了不少,“叫牛奶怎么样?这颜色。”
“牛奶……”剑持渚重复了一遍,觉得还挺贴切。小猫像是听懂了自己的名字,在衣兜里扭了扭,发出短促的一声叫。剑持渚笑出来:“它好像同意了。”
“那就牛奶。”今井拍了拍衣兜外侧,像在拍一个小孩的脑袋,“行了,我先带它回去弄干,再这么湿着下去要感冒。你几天后想看猫,发消息就行。”
他站起来,比蹲着的时候显得更高了,兜帽重新扣上脑袋,运动衫前兜鼓鼓囊囊地装着猫,转身往公园另一头的小路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她抬了抬下巴:“剑持,回去路上小心,雨大。”
剑持渚点了点头,看着他走远。雨幕把他的背影模糊成一个深色的轮廓,运动衫前兜里那团白色越来越小。她站起身,拍了拍蹲麻的膝盖,把伞重新举好,继续往家走。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通讯录里多了一个“今井大雅”。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两秒,锁了屏,上楼。
进门换鞋的时候母亲问她怎么回来晚了,她说路上雨大走得慢。母亲没多问,催她洗手吃饭。她坐在餐桌前扒了两口饭,脑子里还在想那只叫牛奶的小猫,想它湿漉漉地缩在纸箱里的样子,想它跳进今井怀里时精神起来的模样,又想今井那张脸——明明长得凶,笑起来倒不让人讨厌。
她吃完饭回房间写作业,写到一半拿起手机,在消息框里打了一句“牛奶到家了吗”,删掉,又打了一句“记得给它擦干”,又删掉。最后她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数学练习册,笔尖点在题目上,眼睛盯着数字,脑子里却还在想那个雨天的纸箱。
她不知道的是,今井大雅抱着牛奶走回公寓的路上,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高木豪发来的消息,问他今晚来不来。今井单手回了一句“晚点”,把手机塞回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探出脑袋的牛奶。
“你运气不错。”他对猫说,嘴角还挂着笑,语气却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捡你的人看起来挺认真。”
牛奶喵了一声,把脑袋缩回温暖的衣兜里。
今井拐进公寓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小盒牛奶和两罐猫罐头。收银台后面的店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衣兜里的猫一眼,什么也没说。今井拎着塑料袋出来,雨已经小到几乎停了,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条的光斑。他踩过水洼往楼上走,运动鞋踏在铁楼梯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进了门,他把牛奶放在玄关地板上,拆了一罐罐头倒进碟子里。小猫闻到味道立刻从他兜里跳下来,埋头吃得呼噜呼噜响。今井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剑持”那个名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锁屏,站起来去给自己泡了碗泡面。
他吃面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前辈打来的电话,嗓门大得不用开免提都能听见:“今井,今晚有局,高木带了好东西,你来不来?”
今井嚼着面,看了一眼正在舔碟子的牛奶。
“来。”他说,“晚点。”
挂了电话他把面汤喝完,把碗往水池里一扔,换了件干净外套,出门前又看了一眼牛奶,小猫已经自己找了个墙角蜷起来,尾巴盖着鼻子。今井关了灯,带上门,铁楼梯的脚步声一路响下去。
剑持渚在书桌前写完最后一道题,合上练习册,伸手拿过手机。通讯录里“今井大雅”四个字安安静静地躺着。她点开消息框,打了一句“牛奶睡了吗”,想了想又加了句“我是剑持”。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收拾书包。两分钟后手机亮了,今井回了一条:“睡了,吃了半罐罐头。”
附了一张照片,光线很暗,但能看清牛奶蜷在旧毛巾里,毛已经干了,蓬蓬松松的一小团。
剑持渚看着照片笑了,回了一句“谢谢”,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我过两天去看它,方便吗?”
今井回得很快:“方便,提前说一声就行。”
剑持渚把手机放下,关了台灯。黑暗里她翻了个身,觉得今天好像也没那么糟。雨声从窗外渗进来,她闭上眼睛之前最后想的是:牛奶在那个叫今井的人那里,应该比在纸箱里好多了吧。
她不知道那个“好多了”的期限有多短,也不知道从她蹲在纸箱前伸出手的那一刻起,有些事就已经开始往她看不见的方向滑过去了。
牛奶与初次拜访
放学铃声响过之后,剑持渚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向校门左侧的自行车棚。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鞋柜前换好鞋,把室内鞋整整齐齐放进格子里,然后从书包侧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今井大雅昨天回消息说下午都在家,随时可以过来。她确认了一遍地址——区役所前站步行七分钟,一栋叫“日出庄”的旧式公寓——把手机收好,拉了拉裙摆,朝与回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天气终于放晴了。连日的雨把街道洗得发白,路边的榉树叶子绿得透亮,水洼里映着碎云和电线。小渚走在人行道上,书包里装着昨天在宠物店买的猫粮,是店员推荐的幼猫专用款,小颗粒,奶香味很重。她本来想买点玩具,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觉得第一次上门带太多东西反而显得冒昧。猫粮是必需品,这个理由让她安心。
区役所前站周边的街道比她想象中杂乱。居酒屋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在巷口,拉面店的塑料帘子油渍斑斑,自动贩卖机旁边堆着没人收的旧杂志。小渚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密密挤挤的木造公寓和铁皮仓库,电线在头顶缠成一团。她对照手机地图走了两遍,才在一家洗衣店后面找到“日出庄”的铁楼梯。楼梯很陡,扶手锈得发红,每一级踏板踩上去都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她扶着栏杆往上走,注意到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旁边放着一把破雨伞和一个空啤酒箱,箱子里塞着几双旧运动鞋。
她按了门铃,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门打开的时候,今井大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下身是深色运动短裤,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稍微乱一点,像是刚睡醒不久。他看到小渚,嘴角弯了一下。
“来了啊。进来吧,不用脱鞋,地板凉。”
小渚还是把鞋脱了,整齐地摆在门口,穿上他递过来的一双一次性拖鞋。玄关窄得只能站一个人,左边是简易灶台,右边是一道拉门,里面大概是浴室。往屋里走两步就是起居室,一张矮桌、一个单人沙发、一台小电视,靠墙的架子上堆着漫画和方便面碗。但让房间显得不一样的,是角落里的猫窝——一个用旧毛巾和纸箱搭成的窝,旁边放着两个小碟子,一个盛水一个盛着吃剩的猫粮,还有一支逗猫棒,羽毛已经扯掉了一半。
牛奶正趴在窝里,听到动静抬起头,圆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一推,尾巴高高翘着,摇摇晃晃地朝小渚走过来。
“啊,牛奶。”小渚蹲下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小猫凑过来闻了闻,然后拿脑袋蹭她的指尖,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轻轻把它抱起来,掌心托着它的胸口,小猫比她上次见到时重了一些,毛也干净蓬松,奶白色里透出淡淡的粉,耳朵尖凉凉的。
“长胖了。”她笑着说。
“能吃。”今井靠在架子边,手插在短裤口袋里,“一天四顿,比我吃得规律。”
小渚低头看猫,牛奶正用爪子扒拉她校服袖口的扣子,一副不客气的样子。她把猫放下,从书包里拿出那袋猫粮。
“这个,给牛奶的。店员说幼猫吃这个比较好。”
今井接过去看了看包装,眉毛微微一挑。“挺贵的吧。”
“还好。”小渚说,其实那袋猫粮花了她快两千日元,是她攒的零用钱。但她不想提这个,只问:“你带它去医院看过了吗?”
“去了,上周五。”今井拉开矮桌旁边的椅子让她坐,自己坐到沙发上,一条腿盘起来,另一条腿垂着,“医生说没什么毛病,就是有点营养不良,驱了虫,让按时喂。疫苗下个月再打。”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报流水账,但小渚听得认真,心里那点悬着的担心放下了。她环顾了一圈房间,看到墙角放着一个宠物提篮,旁边还有一包没拆封的猫砂。
“你准备得很齐全啊。”
“养都养了,总不能让它跟我吃泡面。”
小渚笑出声来,牛奶被笑声惊了一下,又很快放松,窝到她脚边舔爪子。她低头看着小猫,心里涌上一股暖意——那天在公园里蹲在纸箱前的愤怒和发愁,好像都被眼前这个画面抵消了。她抬头看向今井,语气诚恳:“今井さん,你人真好。”
今井正拿着打火机点烟,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火苗悬在烟头前没动。他抬起眼看她,嘴角带着点说不清的笑。“好人?”
“嗯。那天你明明可以不管的,但你把它带回来了,还带去看医生,买了这么多东西。”小渚认真地说,“我家里不能养猫,我妈对猫毛过敏,不然我就自己养了。所以真的很感谢你。”
今井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慢慢飘出来。“没那么伟大。我就是喜欢猫。”他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牛奶身上,“猫比人简单,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不跟你玩心眼。”
小渚觉得这话听着有点奇怪,但她没深想。她看到阳台的推拉门半开着,外面晾着几件衣服,栏杆上还放着一个小塑料盆,里面不知道种了什么。今井站起来走到阳台边,把推拉门又拉开一些,靠着栏杆抽烟。午后的阳光斜着照进来,把他半边身子照得发亮。
这是小渚第一次在明亮的光线下近距离看他。上次在公园天已经暗了,她只记住了一个模糊的印象——茶色头发,耳钉,笑起来还算温和。现在她看清了他手臂上的纹身,从肩膀往下蔓延到手肘,深色的线条,看不清具体图案,像是某种图腾或者鳞片。小腿上也有,短裤裤管下面露出一截,一直延伸到脚踝——脚踝那里是一圈环形的纹路,颜色比别处深。他夹烟的手指上戴着两枚银戒,指甲剪得整齐,但指节上有几道细小的旧疤。
这些元素如果放在别人身上,小渚大概会觉得不安。她身边从来没有这样的人,学校里的男生要么干干净净穿校服,要么在运动场上晒得黝黑,没有人会把头发染成茶色、在脸上打洞、把皮肤刺满图案。但此刻看着今井站在阳台上,烟灰被风吹散,他眯着眼睛看远处,整个人和这间破旧的公寓、和楼下的洗衣店、和缠成一团的电线,居然很协调。像是那种地方本来就该有这样的人。
她甚至觉得,那支烟和他很配。这个念头让她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把视线收回来,低头去逗牛奶。
“你平时就一个人住?”她问。
“嗯。高中退学之后就搬出来了。”
“退学……”小渚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些。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在她的世界里,退学是一件很严重的事,离她很远,远到她从来没想过会认识一个退学的人。
今井好像并不介意这个话题。“不想念了,没意思。”他把烟按灭在栏杆上的易拉罐里,“现在在附近仓库打工,搬货。钱不多,够活。”
他说得轻描淡写,小渚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想起自己每天按部就班的生活——早上六点起床,晨练,上课,学生会,体操部训练,晚上回家做习题。她身边所有人都走在这条轨道上,成绩好的去考大学,成绩一般的去专门学校或者就职。没有人中途跳下去。她忽然有点好奇,跳下去之后是什么感觉。但她没问出口,只说了句:“那也挺不容易的。”
今井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这人还挺认真的。”
“什么?”
“说话的方式。”他走回屋里,把阳台门带上,“像在写作文。”
小渚脸微微红了。她确实经常被人说太认真,连写邮件都要先打草稿。她有点窘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揉着牛奶的耳朵。小猫被她揉得舒服,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不过挺好的。”今井又说了一句,声音里没什么特别的起伏,“比那些咋咋呼呼的强。”
小渚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她把牛奶抱起来放到膝盖上,小猫立刻团成一团,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腿。
“你平时放学都这么早?”今井问。
“今天没有体操部训练,所以直接过来了。平时要练到六点多。”
“体操部?厉害。”
“还行吧,就是练习惯了。”小渚说。她没提自己是王牌,也没提去年县大会拿了名次。她不太喜欢在别人面前说这些,总觉得像在炫耀。
今井也没追问。他从冰箱里拿了一瓶茶递给她,瓶身还带着水珠。小渚接过来道了谢,喝了一口,是没喝过的牌子,有点苦,但她没说什么。
时间过得比她预想的快。她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五点了。从这里骑车回家要二十分钟,再晚她妈会打电话来问。她把牛奶轻轻放回窝里,站起来。
“我该走了。”
“嗯。”今井也站起来,走到玄关把门打开。
小渚穿好鞋,在门口转过身。牛奶跟到了玄关,在她脚边绕来绕去,小尾巴扫过她的脚踝。
“我下次还能来吗?”她问。
“随时。”
她笑了笑,弯腰摸了摸牛奶的脑袋。“拜拜,牛奶。”
走出公寓楼,铁楼梯的哐当声在身后渐渐远了。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夕阳把电线杆的影子拉得很长。小渚走在回家的路上,书包比来时轻了,心里却装着些说不清的东西。她回想刚才的对话,发现自己其实没怎么聊牛奶,大部分时间都在听今井说话,或者说,在看他说话。看他夹烟的样子,看他靠在阳台栏杆上眯眼睛的样子,看他低头时耳钉在光里闪一下的样子。
她走得比平时慢,走到第三个路口才猛地回过神来——她好像根本没怎么想牛奶。
这个发现让她困惑地皱了皱眉。她喜欢猫,从小就想养一只,所以那天看到纸箱才会那么生气。今天去看牛奶,本来应该是最主要的事,可为什么她回想起来,印象最深的却是今井站在阳台上的那个画面?
小渚甩了甩头,把长发拢到耳后。她告诉自己,这很正常,毕竟今井是牛奶的主人,以后去看猫总要跟他打交道。她只是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跟自己认识的人都不一样。而且他对猫确实很好,这点她亲眼看到了。
她掏出手机,翻到今井的对话框,打了一句“今天谢谢了,牛奶很可爱”,发出去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下次我可以带点玩具过来”。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几步,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今井回了一条:“好啊,牛奶喜欢会动的东西。”
后面跟了一个很简单的表情,是一个挥手的符号。
小渚看着那个符号笑了一下,把手机收好。晚风从河堤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和青草味。她加快脚步往家走,脑子里已经开始想下次要买什么样的逗猫棒。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从她踏进那间公寓到现在,她一次也没有想起过那天纸箱里牛奶湿漉漉发抖的样子。也没有想起自己当时蹲在雨里说的那句“弃猫的人真过分”。那些愤怒和心疼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被今天下午那瓶有点苦的茶、那支被按灭在易拉罐里的烟、那句“比那些咋咋呼呼的强”给冲淡了。
她只记得今井说“随时”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她来不来都无所谓。但她还是从中听出了一点欢迎的意思。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小渚从书包里掏出钥匙,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今天忘了问牛奶的疫苗具体要打几针。下次吧,她想,下次再问。
门打开,她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回来啦”,她应了一声,换鞋上楼。书包里那袋猫粮已经送出去了,但书包侧袋里还留着一张宠物店的收据,上面印着猫粮的价格和日期。她把它抽出来看了一眼,本来想扔掉,犹豫了一下,夹进了书桌抽屉里的笔记本里。
合上抽屉的时候她忽然想,不知道今井会不会给牛奶买那种带铃铛的项圈。他看起来不像会给猫戴铃铛的人。但她觉得,如果牛奶脖子上挂一个银色的小铃铛,一定很可爱。
她坐到书桌前翻开练习册,笔尖点在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落下第一道题。
每天放学后的公寓
第二天放学,小渚没有去体操部。
她在走廊上跟教练发了条消息,说家里有事要早退,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两秒才按下发送。教练回得很快,只说了句“知道了,注意安全”。她把手机收进裙兜里,转身往校门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莫名有种做贼似的心虚。书包里装着昨天在宠物店买的逗猫棒,一根细长的塑料杆,顶端系着几根彩色羽毛和一个小铃铛,晃起来会发出细碎的响声。她昨晚在房间里试了好几次,确认声音不会太吵才装进书包。
从学校到今井住的公寓要换乘两趟电车,再走七八分钟。小渚站在车厢角落里,一手拉着吊环,一手无意识地按着书包侧袋,确认逗猫棒还在。车窗外的街景从整齐的住宅区渐渐变成老旧的商业街,招牌的颜色越来越杂,电线在头顶缠成一团。她在第二站下车的时候,站台上没什么人,风从通道口灌进来,把她的裙摆吹得贴在小腿上。她伸手按了一下裙角,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出门前换了一双新洗的袜子,鞋带也重新系过,系得比平时整齐。
这个念头让她有点不好意思,好像被谁看穿了什么似的。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是四点刚过。这栋楼她上次来是傍晚,光线暗,没看清外墙的细节。白天看更旧了,水泥墙面有些地方剥落,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痕迹,一楼信箱上贴着好几张过期的广告单,没人清理。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亮着的那盏也蒙着一层灰。她踩着台阶往上走,鞋底发出轻轻的叩击声。到了三楼,她站在那扇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得很快。
今井像是刚洗过脸,额前的茶色短发还带着水汽,有几缕贴在眉骨上。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领口松垮,露出锁骨和脖子侧面的一小截纹身线条,图案延伸进衣服里,看不清全貌。他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
“来了。”
“打扰了。”小渚弯腰换鞋。玄关里已经摆好了一双拖鞋,浅灰色,鞋底是新的,踩上去还带着一点硬。她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动了一下——上次来的时候那双拖鞋是深蓝色的,旧的。这双明显是特意准备的。
她没问,他也没说。
牛奶从客厅里跑出来,四条小短腿在地板上哒哒哒地响,奶白色的毛蓬松柔软,比上次见到时又圆了一圈。它跑到小渚脚边,仰起头叫了一声,声音又细又精神。小渚蹲下去,伸手挠它的下巴,牛奶立刻把脑袋歪过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它记得你。”今井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像是刚在收拾台面。
“真的吗?”小渚抬头看他。
“上次你来之前它一直趴在门口,今天也是,你敲门之前十分钟它就在玄关转来转去。”今井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讲一件很普通的事。
小渚低下头笑了一下,耳朵尖有点热。她打开书包,把逗猫棒拿出来,在牛奶面前晃了晃。铃铛一响,牛奶的眼睛立刻亮了,两只前爪扑上来,抱着羽毛不撒口。小渚轻轻抽动杆子,牛奶跟着在地板上打滚,露出白白的肚皮。
“你买的?”今井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伸手拨了一下逗猫棒上的铃铛。
“嗯,昨天在宠物店看到的,觉得它可能会喜欢。”
“想得挺周到。”今井偏过头看她,嘴角还是那个弧度,“你做事一向这么认真?”
“也没有。”小渚把目光收回到牛奶身上,“就是随便挑的。”
“随便挑的还专门跑一趟宠物店。”今井笑了一声,站起来往厨房走,“喝什么?茶还是麦茶?”
“麦茶就好,谢谢。”
厨房里传来开冰箱和倒水的声音。小渚一边逗猫,一边用余光打量这间屋子。上次来的时候她没仔细看,只记得简朴。这次光线好,能看清更多东西——客厅不大,一张矮桌靠墙放着,桌角有磕碰的痕迹,上面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漫画杂志和一只没洗的杯子。电视柜上摆着牛奶的食盆和水碗,旁边还堆了几袋不同牌子的猫粮试吃装,有的开了口,有的没动。墙角靠着一块猫抓板,已经抓得起毛了。阳台门半开着,晾着一件深色T恤和一条毛巾,衣架是那种最便宜的塑料款。
东西不多,但猫用的东西一样不少。
今井端着两杯麦茶回来,一杯放在她面前的矮桌上,杯壁上凝着水珠。他自己那杯没加冰,直接喝了一口,然后坐到矮桌另一头,背靠墙,一条腿屈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纹身从袖口一直露到手背,青黑色的图案在午后的光里看得很清楚。
“今天没去体操部?”他问。
“嗯,今天休息。”小渚端起麦茶喝了一口,凉的,带一点大麦的焦香。
“上次你说你是王牌。”今井说,“王牌不去训练,教练不说你?”
“我跟教练说了家里有事。”
“家里有事。”今井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平平的,但眼睛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好像在说“你骗人”。
小渚低下头,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她确实撒谎了。她家没什么事,她只是想来这里。这个认知让她有点不自在,但今井没有追问,只是把目光移开,伸手把牛奶捞起来放在自己腿上,一下一下顺着它的背毛。
“你练体操多久了?”他换了个话题。
“小学三年级开始的,到现在快十年了。”
“十年。”今井挑了一下眉,“那挺不容易的。每天都要练?”
“平时放学后练两个小时,周末有时候全天。”小渚说,“习惯了就不觉得累。”
“学习呢?你说你要考东大。”
“目标是那个方向。”小渚说,“现在成绩还行,但还不能放松。”
“年级第一还说还行。”今井笑了一下,低头挠牛奶的下巴,“你这种人是不是从来不许自己说‘够了’?”
小渚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自己没想过,或者说想过但没有说出来过。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今井把牛奶放下来,让它自己去玩逗猫棒,然后往墙上靠得更深一些,视线落在天花板上,“你有没有想过,不习惯也行?”
“什么意思?”
“就是——”他顿了一下,好像在找合适的词,“你太紧了。成绩、体操、学生会,每一样都做到最好,每一样都不肯松手。这样活着不累吗?”
小渚没有马上回答。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麦茶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累吗?她从来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她妈经常说她“省心”,老师说她“可靠”,同学说她“厉害”。这些词加在一起,让她觉得自己应该一直这样,不能停下来。
“累也没办法。”她最后说,“这些东西都是我自己选的。”
“是你自己选的,还是别人觉得你应该选的?”今井转过头来看她,眼神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但没有压迫感,像是随口一问。
小渚被这句话戳了一下。她想起高一那年选社团,她本来想试试美术部,但她妈说“体操练了这么多年不要浪费”,她就继续练体操了。学生会书记也是老师推荐的,她没拒绝。成绩从小学开始就是第一,她也没想过掉下来会怎样。
“大部分是我自己选的。”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今井没再追问,只是“嗯”了一声,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他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抽了一根点上。风从外面吹进来,把烟味带进屋里,混着午后阳光晒暖的木头味和猫粮的淡淡腥气。
小渚看着他的背影。他靠在阳台栏杆上,肩膀很宽,T恤下摆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抽烟的姿势很随意,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偶尔弹一下烟灰。她以前对抽烟的人没什么好感,觉得呛,觉得脏,但今井抽烟的样子她看着并不讨厌。可能是因为阳台门开着,烟味散了大半;也可能是因为他抽烟的时候不说话,安安静静的,不像学校里那些男生聚在一起抽烟时大呼小叫的样子。
“你平时一个人在家都做什么?”她问。
“打工,喂猫,收拾屋子。”今井弹了弹烟灰,“偶尔朋友过来坐坐。”
“什么样的朋友?”
“就一些认识的人。”今井把烟按灭在栏杆上的易拉罐里,转过身来,“你不认识。也没什么好认识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但小渚感觉到他不太想聊这个话题,就没有再问。
牛奶玩累了,趴在小渚脚背上团成一团,尾巴尖搭在她的袜子上。小渚低头看着它,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光,牛奶的白毛被照得发亮,今井坐回矮桌旁边,把漫画杂志翻到中间一页,随手拿过那杯麦茶喝了一口。她坐在这里,膝盖上放着喝了一半的麦茶,脚上趴着一只猫,书包靠在椅子腿边上。
这个画面太日常了,日常得让她有点恍惚。
“对了。”今井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杂志,“你平时放学都直接回家?”
“嗯,差不多。”
“那以后要是想来,不用提前发消息。”他翻了一页,“我基本都在。”
小渚捏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不会打扰你吗?”
“打扰什么。”今井抬起头,笑了一下,“牛奶高兴,我也没什么事。你来还能帮我看着它,省得它老挠沙发。”
他说得随意,好像这件事完全不重要。但小渚听进去了。不用提前发消息,基本都在,想来就来。这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她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那天她待到快六点才走。走之前今井问她要不要吃点什么,他说可以做蛋包饭,冰箱里有鸡蛋和米饭。小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不用了,家里等着吃饭。今井也没多留,只是在她换鞋的时候站在玄关旁边,低头看着她系鞋带。
“明天也来?”他问。
小渚的手指在鞋带上停了一拍。“明天有训练。”
“训练完再来也行。”今井说,“牛奶晚上精神好,七八点正好陪它玩。”
“我看看时间。”小渚站起来,把书包背好。
“嗯。”今井伸手把门拉开,靠在门框上,“路上小心。”
小渚走下两级台阶,忽然听见他在身后又说了一句:“你今天比上次放松多了。”
她回过头,今井已经退回去关门了,只留了一条缝,牛奶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耳朵一抖一抖的。门关上之后,她站在楼梯间里愣了几秒,然后才继续往下走。
比上次放松。她回想着自己今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在他面前抱怨了训练累,说了“习惯就好”这种平时不会跟别人说的话,还承认了自己有时候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想练体操。这些话她对班上的朋友都没说过。班上的朋友觉得她是完美的,她不能破坏那个形象。但在今井面前,她好像没那么在意。
走出公寓楼的时候天还亮着,西边的云被染成橘粉色,风比下午凉了一些。小渚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那家招牌褪色的便利店,经过一排矮矮的旧房子,经过一个没有水的喷泉。她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今井说的“你太紧了”,一会儿想他说“不习惯也行”,一会儿又想他问她明天来不来的时候,眼睛看着她,好像真的希望她来。
她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消息说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妈妈回了一个“好”,又加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晚”。她打了“跟同学多聊了一会儿”,发送之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下去。
撒谎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她以前不这样的。
走到车站的时候她停下来等红灯,手插在校服裙兜里,指尖碰到手机壳的边缘。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她进门的时候,那双新拖鞋的标签还贴在鞋底,她换鞋时摸到了,没撕。今井特意买了新拖鞋,但她没问,他也没提。这种默契让她心里发痒,好像两个人共享了一个不需要说破的秘密。
绿灯亮了,她跟着人群走过斑马线。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今井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牛奶趴在那根逗猫棒上睡着了,羽毛被压得扁扁的,铃铛被它的前爪盖住。
下面跟着一行字:“玩累了。”
小渚站在路边回了一个笑脸,想了想又打了一行:“明天我带点小零食过来,宠物店的人说那种猫条它应该爱吃。”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今井回得很快:“行,你带什么它都吃,不挑。”
她把手机收起来,嘴角翘了一下。然后她意识到自己站在路边傻笑,赶紧收了表情,左右看了看,还好没人注意她。她加快脚步往家走,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训练结束后去宠物店要买哪种口味的猫条。
接下来的几天,小渚几乎每天放学后都会去今井的公寓。有时候训练结束得早,她连校服都不换就直接过去;有时候训练拖到五点半,她还是会去,待上一个小时再回家。她跟家里说的理由从“跟同学复习”到“去图书馆查资料”换着用,她妈一开始还问两句,后来也懒得问了,只叮嘱她别太晚。
她去的时候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猫条,有时候是小鱼干,有一次路过百元店看到一个小毛球玩具,也顺手买了。今井每次都收下,说一句“牛奶有口福了”,然后就把东西放在食盆旁边,让她自己拆开喂。牛奶确实不挑,给什么吃什么,吃完了就蹭她的手腕,蹭得她一手猫毛。
今井做饭的手艺一般,但胜在动作利落。有一次她去的时候他正在煎蛋,锅里油花滋滋响,他单手打了个蛋进去,蛋壳往垃圾桶里一扔,准头很好。小渚站在厨房门口看,觉得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挺专注的,跟外表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她跟他说了这种感觉,今井头也没回,只说了句“煎个蛋有什么难的”。
“不是难不难的问题。”小渚说,“就是觉得你挺会照顾人的。”
今井把煎蛋翻了个面,火关小,才回头看她:“你这话说得像我妈。”
小渚笑出声来,觉得他这人有时候讲话挺有意思的,明明在夸他,他偏要拐个弯。
但也有她摸不透的时候。比如有一次她提到学生会最近在筹备文化祭,忙得焦头烂额,今井听了半天,忽然说:“你那个书记的活儿,是不是谁都能干?”
“也不是,老师推荐的,而且要做很多文书工作——”
“我的意思是,”今井打断她,“你干得再好,毕业了也没人记得你。这种东西做差不多就行了,不用拼命。”
小渚当时没接话。她不太认同这句话,但也不想跟他争。今井看出来她不高兴,也没继续往下说,只是把话题岔到牛奶身上,说它今天在猫砂盆里刨了半天也没埋好。小渚被他那个夸张的描述逗得笑出来,刚才的不快也就散了。
后来她回想这件事,觉得今井说得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她确实太在意别人怎么看她了,老师夸她一句她能高兴半天,要是哪次工作出了纰漏她能自责一整个晚上。今井的意思可能是让她别把自己逼得太紧,而不是真的让她敷衍了事。她这么一想,就觉得他其实是在关心她,只是表达方式跟一般人不一样。
还有一次,她随口提了一句班上有男生给她递情书。今井正在给牛奶梳毛,手上没停,只问了一句“你怎么回的”。小渚说“没回,假装不知道”。今井笑了一声,说“够狠”。小渚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她对待不喜欢的东西挺干脆的,不拖泥带水。小渚被他这么一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有点冷酷,但今井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像是夸她。
这种小事攒得多了,小渚对今井的印象越来越复杂。他有时候像大哥哥,会问她学校的事,听她抱怨老师偏心或者同学甩锅;有时候又像同龄人,跟她抢最后一块炸鸡,抢赢了还要得意地晃一下筷子;有时候又什么都不像,坐在阳台抽烟的时候整个人很安静,侧脸被烟模糊掉一半,她叫他的名字他半天才应一声,好像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她每次回家都会在路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一遍。今天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她笑了几次,有没有说错话。她知道自己这样有点傻,但她控制不住。她把这当成喜欢一个人的正常反应——她以前没有真正喜欢过谁,班上男生递情书她连拆都没拆,体操部的男生跟她说话她只当是队友。今井是第一个让她想每天见到的人。
她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好朋友问她最近怎么老不参加放学后的聚会,她说家里有事。妈妈问她成绩怎么没以前稳了,她说最近社团活动多。她自己知道是为什么——她花太多时间想今井的事,做作业的时候走神,训练的时候也走神,教练喊了她两次才反应过来。
但她觉得值得。今井对她是特别的。他给她准备拖鞋,给她倒麦茶,记得她说过的每一件小事。有一次她随口说了一句“最近肩膀酸”,下次去的时候他就从柜子里翻出一管没开封的膏药递给她,说“朋友给的,用不上,你拿去贴贴看”。小渚接过来看了半天,虎标万金油,便利店就有卖,但她还是收下了,回家贴了一块,凉得她龇牙,心里却暖的。
她把这些细节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今井这个人其实很好,只是外表看着凶。纹身、耳钉、抽烟,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可能是不良的标志,但她看到的是他给牛奶买最好的猫粮,是他把阳台门留一条缝让猫能晒太阳,是他听她说话的时候从来不打断。她觉得她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那一面。
第八天还是第九天的时候,她照常去公寓,敲了门,开门的却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瘦高个,短发乱糟糟的,穿一件黑色外套,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几块青紫色的疤。他嘴里叼着烟,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阴阴的,没说话,侧身让了让。
小渚站在门口没动。“今井在吗?”
“在里面。”那人往屋里偏了一下头,声音有点哑,说完就转身走了进去,也没招呼她进来。
小渚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了鞋进去。客厅里多了一个人,就是刚才开门的那个,坐在矮桌旁边,手里转着一个打火机。今井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只说了一句“来了”,然后走过来把那个男人面前的烟灰缸往旁边推了推。
“这是高木。”今井说,“朋友,过来坐坐。”
高木抬了一下眼皮,冲她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小渚也点了点头,说了声你好。她不太喜欢这个人,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不动的,像在掂量什么。但今井没多解释,她也不好表现出什么,就坐到平时坐的位置上,把牛奶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高木没待多久,抽了两根烟就走了。走之前跟今井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小渚只听见几个词,什么“货”“过两天”“老地方”。她没往深了想,只觉得可能是打工的事。
高木走后,今井把窗户开大了一些,让烟味散出去。小渚问他高木是做什么的,今井说“打零工的,东跑西跑”,语气很淡,显然不想多聊。小渚也就没再问。
那天她走的时候今井送她到门口,忽然说了一句:“高木这人话少,你别介意。”
“没事。”小渚说。
“以后他要是再来,你不想待就走,不用勉强。”今井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她,表情挺认真的。
小渚心里一暖,觉得他是在替她着想。“好。”她说。
今井笑了一下,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回去吧,路上小心。”
那只手在她头上只停了不到一秒,但小渚走下楼梯的时候头顶那块皮肤还在发烫。她走到一楼才想起来,今井刚才拍她头的时候手上还带着烟味,可她一点都不觉得难闻。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她掏出手机想给今井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一个“到家了”。
今井回了一个“好”。
她盯着那个“好”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这个字比什么都好。简单,干脆,不啰嗦,像他这个人。
她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天。今晚有星星,不多,零零散散几颗挂在楼顶上面。她想起今井说“你太紧了”那天,也是这样的傍晚,她走在这条路上,心里乱糟糟的。现在她心里也乱,但乱得不一样了——那时候是困惑,现在是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今井正站在公寓阳台上,把高木留下的那根烟头踩灭,掏出手机给高木发了条消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跟刚才拍小渚头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消息只有几个字:“下次别在她来的时候过来。”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蹭他脚踝的牛奶,弯腰把它抱起来,走进屋里关了阳台门。
深夜聚会的真面目
同一栋杂居公寓的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从外面看和别的住户没什么两样,门牌歪了也没人扶正,铁皮信箱里塞着几份过期的免费传单。门里面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房间比今井那间大一些,靠墙摆着一张矮桌,桌上除了几瓶喝了一半的烧酒和廉价威士忌,还散着几个透明小塑料袋,袋口用打火机烤过封住,里面装着颜色不一的药片。烟灰缸早就满了,烟头堆成小山,有几根还带着口红印。桌角放着一个铝箔托盘,盘底残留着白色粉末的痕迹,旁边搁着两支用过的注射器,针头上还挂着干涸的暗色。
高木豪坐在靠窗的角落,黑色外套拉链拉到下巴,瘦长的身子缩在折叠椅里,像一根插在土里的铁钉。他手里捏着一根烟,没怎么抽,只是让它自己烧着,眼睛半阖,听着屋里其他人说话。
前辈盘腿坐在矮桌正面,花衬衫的扣子解开到第三颗,露出胸口一片泛红的皮肤和那条粗金链。他脸已经喝得通红,脖子上的筋随着说话一跳一跳的,笑起来牙龈露在外面,牙缝里塞着烟丝。
“哎,今井,那个呢?那个女高中生。”前辈把酒瓶往桌上一墩,酒液从瓶口溅出来几滴,落在塑料袋上,“上回你说公园捡了只猫,后来那猫把人也给招来了——真有这事?”
今井坐在矮桌另一边,背靠墙,一条腿屈起来踩着椅子边沿。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手臂上的纹身从袖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在日光灯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他正往杯子里倒酒,闻言没急着回答,先把杯子倒满,喝了一口,才咧开嘴。
“来了。不止一次。”
“几次?”
“记不清了。”今井歪了歪头,做出认真回想的样子,然后笑了,“一周三四次吧,放学就来,待一两个小时,有时候更长。”
“操。”前辈一拍大腿,转头冲高木那边喊,“你听见没?一周三四次!还是自己送上门的。”
高木没接话,只把烟灰弹了弹,眼皮抬了一下。
“什么样的?”前辈又转回来,身子往前探,胳膊撑在桌面上,酒气喷得老远,“可爱的?你之前说优等生,到底多优?”
今井端着酒杯,眼睛看着杯里晃荡的液体,嘴角的弧度慢慢拉大。“挺可爱的。黑色长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校服裙子从来不乱,书包上连个挂饰都没有,干干净净的。成绩年级第一,学生会书记,体操部的主力。”
“体操部?”前辈的眼睛亮了,手掌在桌面上搓了一下,“那身子得软成什么样?”
“你自己想呗。”今井说。
桌上几个人哄笑起来。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拿筷子敲碗沿。高木在角落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哼,不知道是笑还是清嗓子。
前辈灌了一大口酒,用手背一抹嘴,凑得更近了些:“到什么程度了?摸了没?”
今井没直接回答。他放下杯子,从桌上摸起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拿打火机点了,吸了一口才说:“急什么。她跑不了。”
“你他妈就是能忍。”前辈往后一仰,靠在墙上,脸上那种笑又浮出来,牙龈露得更明显,“换了我,第一天就办了。你就天天跟她聊猫?聊学校?你什么时候这么有闲心了?”
“急的吃不了好菜。”今井说,烟夹在指间,语气轻飘飘的。
“好菜。”前辈咂摸这个词,嘿嘿笑起来,“确实,这种自己送上门的好菜,火候到了再动筷子,味道才足。不过你别拖太久,拖久了人家醒过味儿来,你连汤都喝不着。”
“她醒不了。”今井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高木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低而哑,像砂纸蹭过木头:“你给她下东西了?”
“还没。”今井看了他一眼,“用不着。”
“用不着?”高木把烟按灭在烟灰缸边缘,动作很慢,眼睛盯着今井,“你以前也这么说。”
屋里安静了一瞬。前辈左右看看,打了个哈哈:“哎,高木,你别扫兴。今井有分寸。他那套,温水煮青蛙,比咱们硬来管用。你看之前那个女大学生——”
“别提那个。”今井忽然说,语气没变,但眼睛里的笑意收了一点。
“怎么不能提?”前辈不以为意,反而来劲了,把酒瓶往高木那边推了推,“高木,你给他说说,那个女大学生后来怎么着来着?我记不太清了,是送哪儿去了?”
高木没理前辈递过来的酒。他重新靠回椅背,眼睛看着今井,慢慢说:“那姑娘一开始也觉得自己挺聪明。觉得跟别人不一样,觉得自己能把握住。后来打了三针,自己把衣服脱了往楼下跑,拉都拉不住。最后扔到店长那儿,头一个星期还哭,第二个星期就不哭了。现在一天接几个客人,她自己都数不过来。”
前辈拍着桌子大笑:“对对对,就那个!我记得,店长还夸她听话来着。你说这些念过书的,脑子怎么转得这么快?前面还跟你讲道理,后面就什么都行了。”
“药是一方面。”高木说,“主要是没人来找。她家里以为她跟人跑了,学校以为她退学了。没人找,她就只能认。”
今井没说话,抽着烟,眼睛半眯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前辈又倒了一轮酒,举着杯子冲今井晃:“那你这个优等生呢?家里管得严不严?跑了有人找没有?”
“她家管得不算松。”今井把烟换到左手,右手端起杯子,“不过她听我的。我说什么她信什么。她觉得自己在谈恋爱。”
“谈恋爱。”前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酒洒出来,“你跟她谈恋爱?你?你他妈跟谁谈过恋爱?”
“她说我是好人。”今井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那个弧度又回来了,“她说我收养牛奶,心善。她每次来都给我带东西,猫粮、零食、有时候是便利店买的饭团。她说我住的地方太简陋,想帮我收拾。上回还问我冬天有没有厚被子。”
“操,这是把你当男朋友伺候了。”前辈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你收着?”
“收着呗。不收她还不高兴。”今井弹了弹烟灰,“她那种人,你越拒绝她越觉得自己不够好。让她付出,她反而踏实。”
高木在角落里说了一句:“你倒是摸得透。”
“念书好的都这样。”今井说,“习惯了什么都靠自己努力。你让她觉得努力有用,她就一直努力。努力到最后发现方向错了,也来不及了。”
前辈听得直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哎,那猫呢?那猫还在你那儿?”
“在。她来了就抱着猫,跟猫说话,说半天。猫也黏她。”今井把烟屁股按灭,“那猫是我捡的,但现在她比我还上心。上回猫有点软便,她查了一晚上资料,第二天带了药过来,还嘱咐我别给猫喝自来水。”
“这他妈不就是现成的把柄?”前辈一拍桌子,“猫在你这儿,她就得一直来。你把猫伺候好了,她更觉得你可靠。这招绝了。”
“我什么都没干。”今井摊了摊手,“猫自己跳进我怀里的。”
“你他妈就是运气好。”前辈酸了一句,又嘿嘿笑起来,“不过光靠猫也不行。你打算什么时候动真格的?”
今井没马上回答。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半杯,又给前辈续上,动作不紧不慢。倒完了才说:“快了。她现在对我没什么防备,但还差一步。她得自己觉得,除了我这儿,别的地方待着没意思。”
“怎么弄?”
“她学校那边压力大。她什么都想做到最好,体操要练,学生会的事要管,成绩还不能掉。她累。她来我这儿就是躲。”今井喝了一口酒,“我什么都不用做,就听她说,给她倒杯水,让她觉得我这儿轻松。时间长了,她自然就不想走。”
前辈咂了咂嘴:“听着挺没劲的。你就这么干耗着?”
“耗着?”今井笑了一声,“你以为我白耗?她每来一次,就离她那些同学老师远一步。她跟谁都不说的事,都跟我说。她爸妈问她放学去哪儿,她开始编瞎话了。她以前不撒谎的。”
“哟。”前辈来了兴趣,“编什么瞎话?”
“说去图书馆。说体操部加练。说帮老师整理资料。”今井一根一根掰着手指说,“她撒谎的时候不敢看人,但在我这儿不用撒谎,所以她更愿意来我这儿。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高木在角落里把外套拉链往下拉了一截,露出脖子上一条旧疤。他盯着今井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注意点。这种好学生,家里盯得紧。万一她爸妈找过来——”
“找过来又怎样?”今井打断他,“她十七了,自己愿意来,我又没关着她。她爸妈来了,她就说她在我这儿做志愿者,帮我看猫。她成绩没掉,学校那边也没出问题,她爸妈能说什么?”
高木没再说话,只是把拉链又拉了回去。
前辈倒是听高兴了,又开了一瓶酒,给三个人都满上。“行行行,你有数就行。不过我跟你说,真到了那一步,你叫上我。我倒要看看,这种一本正经的优等生,到时候是什么表情。”
“你急什么。”今井跟他碰了一下杯。
“我这不是替你高兴嘛。”前辈喝了一大口,打了个响亮的嗝,忽然压低声音,虽然屋里就他们三个,“你那药还有没有?高木上回带的那种,吃了不闹,就是让人犯迷糊那个。”
“有。”高木说。
“给我留几片。”前辈挤了挤眼,“我那边新来一个,大学生,说是家里穷出来打工的。长得一般,但挺听话。我想让她更听话点。”
高木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扔在桌上。前辈一把抓过去,对着灯看了看,心满意足地揣进兜里。
今井看着这一幕,没什么反应,只是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他的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小渚发来的消息:“今天体操部加练,去不了你那儿了。牛奶还好吗?”
今井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了几个字回去:“挺好的,刚喂了罐头。你练完早点回家。”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谁啊?”前辈问。
“那姑娘。”今井说,“今天不来了。”
“那你正好陪我们喝。”前辈又给他倒酒。
今井端起杯子,跟前辈碰了,一口闷了。酒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拿手背擦了,笑了。
“她不来,猫都不高兴。”他说,语气像在开玩笑,又像在炫耀,“上回她走的时候,牛奶在门口蹲了半天,叫她名字也不理。她蹲下来抱了抱猫,跟我说‘我明天还来’。那种口气,好像不来就对不起谁似的。”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好’。”今井说,“就一个字。她特喜欢我说这个字。她说这个字听着踏实。”
前辈笑得直拍桌子:“踏实!你他妈给人踏实!行,真行。”
高木没有笑。他坐在角落里,又点了一根烟,烟雾后面那双眼睛一直看着今井。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酒气和烟味。
“天快亮了。”高木说。
窗外确实已经泛出灰白,楼下街道上偶尔有送报纸的摩托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远去。屋里三个人喝了一整夜,矮桌上的瓶子横七竖八,烟灰缸早就盛不下,烟灰落了一桌面。
前辈已经歪在墙边打起了呼噜,手里还攥着半根没点的烟。高木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井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他走到门口,从鞋柜上的烟盒里又抖出一根,点了,站在玄关处抽。
他掏出手机,翻到小渚的消息记录,往上滑了滑。屏幕上全是她发来的:猫的照片、体操部练习的进度、路边看到的花、便利店新出的布丁、问他吃饭了没。他的回复都很短,“好”“嗯”“知道了”“早点回”。
他又滑到最近一条,是她昨晚发的:“明天加练完可能很晚,你记得给牛奶换水。”
他看了两秒,打了三个字:“忘不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了一口烟,对着天花板吐出去。烟雾在日光灯管下面散开,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在笑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
高木从窗边走过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那个优等生,”高木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打算留多久?”
今井叼着烟,歪头想了想。
“看她什么时候不好玩了。”他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灰,“她那种人,一开始有意思,时间长了就腻。什么都跟你说,什么都听你的,一点劲都没有。等她真陷进去,我这边差不多也该换人了。”
高木看了他一眼,没评价,只说了句:“别让她找到你别的住处。”
“放心。”今井把烟掐了,“她连我全名都不知道怎么写。她只认识这间屋子,和楼下那只猫。”
高木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今井关上门,回到屋里。前辈还在打呼噜,酒瓶倒了一个,酒顺着桌沿滴在地板上。他没管,走到窗边把窗户又开大了一点,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亮了,灰蓝色,云很薄。
他掏出手机,又给小渚发了一条:“今天别太拼,练完告诉我。”
发完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踢开脚边的空瓶子,走到角落的猫窝前蹲下来。牛奶正蜷成一团睡着,被他摸了一下耳朵,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冲他细声细气地叫了一下。
“你那个姐姐,”今井挠着猫的下巴,声音很轻,“过两天就来了。”
牛奶打了个哈欠,把头又埋回爪子里。
今井站起来,走到矮桌前,把桌上那些塑料袋和注射器收进一个黑色垃圾袋里,扎紧口,塞到柜子最底层。又把酒瓶归拢到墙角,擦了桌面。做完这些他往床上一倒,闭上眼睛。
手机在桌上又亮了一下。小渚回了一个笑脸,和一个“好”字。
他没看。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很快睡着了。
而此刻小渚正坐在学校体操馆的地板上,把体操鞋的鞋带重新系紧。天刚蒙蒙亮,馆里只有她和早训的几个人。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今井最后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锁了屏,站起来走向平衡木。
她不知道那间屋子里刚刚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那些酒瓶和烟灰缸底下压着什么样的谈话。她只知道今天练完就能去看牛奶,顺便给今井带那家他提过一次的饭团。
她踩上平衡木,深吸一口气,张开手臂。
窗外,天彻底亮了。
香水与黑夜归途
那天学生会临时加了一场关于文化祭摊位分配的讨论,等小渚从会议室出来时,走廊里的挂钟已经指向六点二十。她站在鞋柜前愣了一下,原本打算四点半就去公寓的,现在比平时晚了将近两个小时。她掏出手机,今井大雅的消息停在下午三点多发来的那句“今天来吗”,她没有回复,因为当时正在帮老师整理资料,手机静音扔在书包里。
小渚换好鞋,快步走出校门,在便利店门口停下来,拿了两袋今井提过的那款猫粮,又犹豫了一下,顺手拿了一盒牛奶。她记得他说过冰箱里除了啤酒几乎什么都没有。收银台的店员慢吞吞地扫码,她盯着柜台上的电子钟,指节不自觉地叩着书包带子。
到公寓楼下时已经快七点。天色暗得比上个月早了很多,路灯还没亮起来,巷子里灰蒙蒙的。小渚踏上那段熟悉的外楼梯,铁扶手摸上去有些凉,二楼拐角处的灯管闪了两下才亮。她站在门前,抬手敲了两下,又补了一下,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门从里面拉开。今井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头发半干,像是刚洗过,赤脚踩在玄关的台阶上。他看见她,先是没说话,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她手里的塑料袋,然后往门框上一靠。
“迟到了。”他说,语气里听不出生气,甚至带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对不起,”小渚微微低下头,把袋子往前递了递,“学生会那边拖住了,我没来得及发消息。”
“没事。”他侧身让开门,“进来吧,牛奶都问了好几遍了。”
小渚脱鞋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爪子抓挠纸箱的声音,紧接着一团奶白色的小东西从房间深处窜出来,一路小跑冲到玄关,在她脚踝边绕了两圈,尾巴竖得笔直,细声细气地叫。她蹲下去,把猫粮放在地上,伸手摸了摸牛奶的脑袋。小猫立刻把耳朵压平,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整个身子往她手心里拱。
“它今天特别黏人,”今井走回屋里,随手把桌上的几个空罐子推到一边,“可能是闻到你要来。”
小渚抱起牛奶,小猫的爪子搭在她校服袖子上,肉垫软软的。她跟着走进房间,发现矮桌上比平时整齐,烟灰缸倒空了,啤酒罐也不见了,只剩一个玻璃杯和一瓶没开的矿泉水。她没说什么,但心里有一处微微暖了一下,觉得他大概是收拾过了。
“吃了吗?”今井拉开冰箱门,探进半个身子。
“还没。”小渚把牛奶放到地上,小猫立刻去扒拉食盆。
“那正好,剩的咖喱还有一半。”他把一个保鲜盒拿出来,又拿了两个碗,没有问她要不要,直接盛了两份放进微波炉。小渚坐在矮桌边,把书包靠在墙根,牛奶已经跳上她的膝盖,爪子勾住她裙子的褶边。
“别让它抓坏了,”今井头也没回,“校服挺贵的吧。”
“没事,体操部的训练服比这个经抓。”
微波炉叮了一声。今井把两只碗端过来,咖喱上还冒着热气,米饭压得整整齐齐。小渚确实饿了,吃了一口,味道比便利店的便当要好得多。
“你自己做的?”
“嗯,前天晚上煮了一锅。”他在对面坐下来,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胡萝卜,“反正一个人吃也是吃,多做点放冰箱。”
小渚低头扒饭,心里想的是他一个人住、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然后留一半给第二天,或者留给来串门的自己。她忽然觉得这间狭小的公寓虽然简陋,冰箱嗡嗡响,窗帘拉不严,但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踏实感。
吃到一半,今井放下筷子,从身后的架子上摸出一个小纸袋,放在桌上推过来。纸袋是牛皮纸的,没有logo,口子折了两折,看上去像是从什么地方随手拿的。
“什么?”
“打开看看。”
小渚放下碗,拿过纸袋拆开。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小玻璃瓶,瓶身细长,没有包装盒,只在瓶底贴了一张手写的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夜茉莉”三个字。她拧开瓶盖闻了一下,前调有点冲,像某种甜腻的果香,但挥发几秒之后变成一种沉下来的白花香,混着一点木质调,不像是便宜东西。
“好闻吗?”今井撑着下巴看她。
“嗯……挺好闻的。”小渚把瓶盖拧回去,又打开闻了一次,“这个很贵吧?”
“柏青哥赢的。”他摆摆手,说得轻描淡写,“上礼拜手气好,换了一堆东西,这个用不上。你们女生不是喜欢这种东西吗。”
小渚把瓶子举到灯下看了看,标签上的字歪歪扭扭,应该是他自己写的。她忽然有点想笑,一个手臂上全是纹身、耳朵上打了好几个洞的男人,坐在矮桌前一笔一画地往香水瓶上贴标签。这个画面怎么想都有点滑稽,但她没笑出来,反而觉得胸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谢谢。”她把瓶子攥在手里,声音比平时轻。
“别谢了,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今井已经重新拿起筷子,但嘴角翘着,明显对效果满意。
小渚把香水瓶小心地放回纸袋,又觉得不放心,从书包侧兜里找出一个装文具的小布袋,把纸袋塞进去,拉好拉链。今井看着她这一串动作,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你至于吗。”
“至于。”小渚认真地说,“这是我第一次收到香水。”
“第一次?”
“嗯。以前过生日同学都送文具或者手帕之类的。”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妈说高中生用不着香水。”
今井没有接这句话,只是低头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口咖喱。小渚也没再往下说,拿起筷子继续吃,但嘴角一直没放下来。牛奶吃完了猫粮,跳上矮桌边缘,伸爪子去够今井的碗,被他用筷子轻轻挡住。
“你那个不行,咸。”
小渚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时间好像变慢了。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房间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矮桌上的碗和瓶子,照着今井低头逗猫时垂下来的那缕茶色头发。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就安静地坐着,听牛奶不满地喵了一声,听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电视声。
等她把碗放进水池、洗了手出来时,今井正靠在窗边抽烟,窗户开了一条缝,烟飘出去,夜风灌进来。小渚看了一眼手机,九点过七分。
“啊。”她短促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
“九点了,”她抓起书包,“我得回去了,我妈说九点半之前要到家的。”
今井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易拉罐里,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送你。”
“不用不用,”小渚慌忙摆手,“我平时也一个人走,这条路很熟。”
“天黑了。”今井已经穿上外套,从桌上抓起钥匙,语气平平的,好像这是件很无聊的事,“走吧。”
小渚张了张嘴,没再推辞。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外楼梯。巷子里路灯亮了几盏,但光很弱,地面上仍是浓重的暗色。今井走在她左边半步远的位置,个子高,影子拉得长,把她的影子盖住了一半。小渚抱着书包,纸袋装在侧兜里,手指无意识地隔着布袋按了按香水瓶的形状。
出了巷子就是大路。这个时间商店街大部分店面都关了,只有便利店和几家居酒屋还亮着灯。路上行人不多,但每一个迎面走过来的人都会往他们这边看一眼——准确地说是先看今井,然后视线移到他旁边穿着校服的小渚身上,再移回去,表情从平常变成困惑,又变成某种不太好形容的审视。
小渚注意到了。一个推着自行车的老太太走过去之后还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皱着。两个站在居酒屋门口抽烟的上班族也停了嘴,目光跟着他们移动了好几米。小渚下意识往今井那边靠了靠,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有点奇怪,便没再动。
“他们都在看你。”她小声说。
“看我干什么,”今井把手插在外套兜里,步子没变,“看我旁边这个穿校服的。”
小渚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一个三十岁不到的纹身男人,晚上九点多跟一个穿校服的女高中生并肩走在商店街上,怎么看都不太对劲。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不好意思。
“那……要不你走后面一点?”
“凭什么。”今井偏过头看她,路灯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明暗,耳钉闪了一下,“我走我的路,他们看他们的。”
小渚没再说话,但心里觉得他这样有点不讲道理,又有点让人安心。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规规矩矩的校服裙摆和白色短袜,再看他露在外套袖口外的手腕上那圈青色的纹身边缘,觉得这两个人走在一起确实很怪。可她不想让他走开。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今井忽然换了话题:“你明天还来?”
“明天有体操部的强化训练,可能也要晚。”
“那后天。”
“后天周五……应该可以。”
“行。”他点点头,像是把这件事记下来了。
小渚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侧脸的线条比正脸要硬一些,下颌绷着,路灯的光打过去,鼻梁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之前她一直没注意到。她想问他那道疤是怎么来的,又觉得刚收了人家东西就问这种事不太合适,把话咽了回去。
又走了一段,今井忽然开口:“你回去别跟你妈说跟谁走的。”
小渚脚步顿了一下。“为什么?”
“你说呢。”他低头看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笑不太像笑,“你妈要是知道你跟一个退学的纹身男走夜路,明天你就出不了门了。”
小渚抿住嘴。她确实没打算跟家里说今井的事——她甚至没跟任何人提过。每天放学后去公寓看猫的这段时间,在她生活里像一块单独切出来的部分,跟学校、跟体操部、跟家里都隔着一层。她不是故意瞒着,只是觉得说了反而麻烦。
“我知道了。”她说。
“乖。”今井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很快收回去,像在拍牛奶的脑袋。
小渚的耳朵烫起来,幸好路灯不够亮,看不出来。
快到住宅区入口的时候,今井放慢了脚步。前面就是小渚家所在的那片独栋住宅区,路口有一盏很亮的水银灯,把柏油路面照得发白。他停下来,把手从兜里抽出来。
“就到这。”
“嗯。”小渚也停下来,转身面对他。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刚好够到他胸口。
“那……晚安。”
“晚安。”今井看着她,忽然又补了一句,“香水记得用。别舍不得。”
“知道了。”小渚笑了一下,“明天——后天见。”
“后天见。”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今井还站在原地,手插回兜里,路灯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藏在暗处。他朝她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快走。小渚转回去,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书包侧兜里的香水瓶隔着布袋轻轻晃着,撞在她腰侧。
她走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脸上的温度还没完全退下去。回头看了一眼巷口,那个高大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剩水银灯下空荡荡的路面。
而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进门的瞬间,马路对面便利店的停车场上,一个中年男人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隔着玻璃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刚才走来的方向,眉头拧得很紧。那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领带松着,像是刚下班。他盯着小渚家亮起来的玄关门灯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回驾驶座,但没有发动车子。
小渚在玄关脱鞋的时候,母亲从客厅探出头来问了一句怎么这么晚,她顺口说学生会开会,然后快步上了楼。进了房间,她把布袋里的香水瓶拿出来放在书桌上,拧开瓶盖又闻了一次。夜茉莉的味道在狭小的房间里散开,甜里带着一点苦,像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花。
她坐在椅子上,盯着瓶子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今井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是他下午发的那句“今天来吗”。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一个小猫的表情。
对面几乎秒回了一个同样的表情。
小渚把手机扣在桌上,趴下来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轻轻缩了缩。楼下母亲喊她洗澡,她应了一声,站起来拿换洗衣服时,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香水瓶。标签上歪歪扭扭的“夜茉莉”三个字在台灯下显得有点笨拙,但她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字。
而在商店街往北两条巷子的那间公寓里,今井回去之后先去看了看牛奶的水碗,添满,然后坐到窗边又点了一根烟。他抽了半根,掏出手机翻了翻,给高木豪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她后天还来。”
高木过了几分钟回了一个字:“嗯。”
今井把手机扔到床上,吐出一口烟,看着它从窗缝里钻出去散在夜色里。牛奶跳上窗台,在他手边蹲下来,尾巴绕住他的手腕。他挠了挠它的下巴,没说话。
那条从公寓到住宅区的路他今晚走了一遍,记住了几个拐角、两盏坏掉的路灯,以及小渚家玄关灯亮起来的时间。他弹了弹烟灰,嘴角弯了一下,这个笑跟刚才在路灯下给小渚看的那个不太一样。
教育指导室的风暴
第二天早上小渚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她特意绕开正门,从自行车棚旁边的小径穿过去,想趁人少把学生会办公室的窗户打开通风。四月初的空气还带着凉意,樱花开得零零散散,操场上田径部的人已经在跑圈了。她把书包放好,正要去开窗,身后传来脚步声。
“剑持同学,教导主任让你去一趟教育指导室。”
来的是年级主任的副手,一个总板着脸的年轻男老师。小渚愣了一下,问什么事。对方只说去了就知道,语气公事公办,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
教育指导室在办公楼三层最里面,走廊尽头那间。小渚当上学生会书记之后来过几次,都是送材料或者商量活动安排,从没觉得那扇灰色的门有什么压迫感。但今天不一样,她敲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三个人。教导主任坐在正中间,年级主任坐在左边,右边是一个她不太熟的面孔,后来才想起来是生活指导部的顾问,姓本间,平时专门管学生风纪。
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旁边摊着一个打开的文件夹。
“坐。”教导主任抬了抬下巴。
小渚坐下来,把裙摆理好,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她习惯了被表扬的姿态,即使此刻气氛不对,身体还是本能地摆出优等生的样子。
“剑持同学,”教导主任推了推眼镜,“昨天晚上六点到九点之间,你在哪里?”
小渚的呼吸顿了一拍。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学生会活动是七点结束的,之后她去了今井那里,但这件事不能说出来。
“学生会活动结束之后,我直接回家了。”
“直接?”年级主任接过话,语气很平,但那种平里有一种压着的东西,“有人看见你在商店街北边那一带,和一个男人走在一起。个子很高,纹身,头发是茶色的。你认识这样的人吗?”
小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她想到那个从便利店停车场看过来的中年男人,西装外套,松开的领带。原来是他。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许是附近哪个学生的家长,也许只是路过,但他显然认出了校服,然后报了学校。
“是认识的……”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但是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
“那是哪种关系?”本间顾问第一次开口,嗓音沙哑,像是长期抽烟的人,“剑持同学,你是学生会书记,成绩年级第一,体操部的王牌。你知道学校对你的期待是什么。你也应该知道,和那种人走在一起,被附近居民看见了会怎么想。”
“他收养了一只猫。”小渚抬起头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下雨天,在公园里,一只小奶猫快死了。他把它带回去了。我帮忙送过几次猫粮,就这样。”
三个老师互相看了一眼。教导主任叹了口气,那种叹气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剑持同学,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所以我不跟你绕弯子。”他把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像素不高,明显是手机拍的。照片上是今井的背影,穿着短袖,手臂上的纹身清晰可见,旁边是小渚的侧脸,校服裙子,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面。“这是昨晚七点四十分左右,商店街南口的监控截图。附近的便利店店长认识你,把截图发给了年级主任。”
小渚盯着那张照片,感觉脸上一阵阵发烫。她第一次从外面看见自己和今井走在一起的样子。照片里今井的个头几乎比她高出两个头,手臂上的纹身从短袖口一直延伸到小臂,走路的时候微微驼背,像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兽。而她自己,校服整齐,书包规规矩矩地背在肩上,看起来像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拐走了。
“他退学了,”年级主任说,“高中都没念完,在柏青哥店打工。剑持同学,你告诉我,一个准备考东大的人,和一个退学的柏青哥店员,有什么共同话题?”
“他……”小渚咬了一下嘴唇,“他不是坏人。他对我很好。他做饭给我吃,听我说学校的事情,还鼓励我好好考试——”
“他当然对你好。”本间顾问打断她,声音里多了一丝近乎嘲弄的东西,“你觉得一个二十岁不到就退学、满身纹身、在那种地方打工的男人,为什么会对一个女高中生好?剑持同学,你读过的书比我多,你想想。”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来。小渚张了张嘴,想说不是那样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对。她说今井温柔,他们就说那是伪装。她说今井鼓励她学习,他们就说那是手段。她发现自己越是解释,三个老师的表情就越笃定,好像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证明她已经被骗了。
教导主任把照片收回去,换了一张打印纸出来。上面是一份手写的报告,字迹潦草,小渚认出是昨晚那个便利店店长的笔迹。报告里写着他看见剑持同学和一个“明显是暴力团相关人士”的男人走在一起,此前也多次看到该女生出入北边那栋旧公寓,建议学校“采取适当措施”。
“你还去过他住的地方。”本间顾问说,语气里那种东西已经不加掩饰了,“去了多少次?”
小渚的耳朵里嗡了一下。她突然意识到,从昨晚开始,就有人在暗处看着她,把她的一举一动记下来,整理成报告送到学校。她以为那是她自己的秘密,是她和今井之间的事,结果在别人眼里,早就成了一个需要“采取措施”的问题。
“我……”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我只是去看猫。”
“看猫需要看到晚上九点?”年级主任问。
小渚答不上来。她确实看到九点,因为和今井聊天忘了时间。但她不能这么说,因为那样听起来更糟。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教导主任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
“还有一件事。”他指了指小渚的领口方向,“你身上有香水味。今天早上进校门的时候我就闻到了。剑持同学,你以前从来不喷香水。”
小渚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手腕。今井送的那瓶夜茉莉,她今天早上出门前在耳后和手腕上各点了一下,量很少,她自己几乎闻不到,以为没人会发现。她没想到教导主任的鼻子这么灵。
“是别人送的。”她小声说。
“谁送的?”
她不说话了。
“剑持同学。”教导主任的声音终于沉下来,不再是之前那种还算克制的语气,“你现在是高三,还有不到一年就要考试。你母亲上周还来学校开过家长会,跟我说希望你能考上东大。你知道你母亲有多期待你吗?你知道学校在你身上投入了多少吗?学生会书记、体操部王牌、年级第一——这些头衔不是白给的,它们意味着你要比别人更自律。你现在告诉我,你和一个退学的柏青哥店员混在一起,喷他送的香水,晚上九点从他公寓出来——你觉得这叫自律?”
小渚低下头。她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上有体操练习磨出来的薄茧。这双手昨天还在平衡木上稳稳地支撑着全身的重量,今天却连一个解释都撑不住。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三个老师轮流开口。教导主任讲学校的期待,年级主任讲升学率,本间顾问讲“前几届也有过类似的事情”——一个女生和校外男人交往,最后被带到风俗店,家长找到学校来哭,学校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事情压下去。他讲这件事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小渚,像在给她看一个标本。
“我不是那种人。”小渚说。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现在不是。”本间顾问说,“但你继续和他来往,就说不准了。你以为那种男人会满足于只和你聊聊天?剑持同学,你十七岁了,你应该懂。”
这句话让小渚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想到今井房间里那个堆满杂物的小厨房,想到他蹲在地上给牛奶倒猫粮的样子,想到他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她不相信那些都是假的。可她又没法反驳本间顾问,因为她确实不懂——她真的不懂一个退了学的、在柏青哥店打工的、满身纹身的十八岁男人,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好。她一直觉得这是因为爱情,但被三个大人用那种眼神看着,她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训话快结束的时候,教导主任提了三个要求。第一,立刻断绝和那个男人的一切联系。第二,把香水处理掉,以后不许再喷。第三,写一份检讨书,明天放学前交到年级主任那里。
“如果你做不到,”教导主任最后说,“我们会联系你母亲。”
小渚从教育指导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上课了。她走回教室,从后门进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同桌小声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翻开课本。老师讲的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闻到自己的手腕上还残留着一点点夜茉莉的味道。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把两只手缩进课桌下面。
午休的时候她没去食堂,一个人坐在体育馆后面的台阶上,饭也没吃。体操部的学妹来找她商量关东大会的出场顺序,她花了很大力气才挤出一个正常的笑容,说下午训练的时候再说。学妹走了之后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一会儿,又硬生生停住了。她不能哭,下午还有训练,眼睛肿了会被看出来。
放学后她去了体操部,换衣服的时候把校服衬衫脱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瓶香水。她盯着瓶身上歪歪扭扭的“夜茉莉”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没有扔,用毛巾裹了塞进书包最里层。
训练的时候她比平时更用力,在平衡木上摔了两次,膝盖磕出一块淤青。部里的同学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事,昨天没睡好。
六点钟训练结束,她没换校服,直接背着书包出了校门。走到车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往北边去的公交车。她需要见今井。她需要有人告诉她,今天那些老师说的都是错的。
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今井房间的窗户亮着灯。她上楼敲门,门开的时候今井穿着那件旧运动衫,手里拿着锅铲,厨房里飘出味噌汤的味道。牛奶从屋里窜出来,在她脚踝上蹭来蹭去。
“怎么了?”今井看了她一眼,把锅铲放下,“你脸色不太对。”
小渚站在玄关,鞋都没脱,突然就哭了。她自己也吓了一跳,眼泪像被拧开的水龙头一样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完。她一边哭一边说,断断续续地,从早上被叫到教育指导室说起,说到那张监控照片,说到本间顾问讲的那个风俗店的故事,说到教导主任的三个要求,说到“联系你母亲”那句话。
今井靠在厨房门框上听她说完,表情一直没怎么变。等她不哭了,他才走过来,蹲下去帮她把鞋脱了,摆正,又从架子上抽了条毛巾递给她。
“擦擦脸。”
小渚接过毛巾捂在脸上,肩膀还在抽。牛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蹲在旁边歪着头看她,尾巴一甩一甩的。
“是我不好。”今井说。他靠着墙坐下来,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着,手臂搭在膝盖上。“我这种人,本来就不该跟你走太近。你老师说得对,你跟我在一起,他们肯定要说。”
小渚从毛巾里抬起头:“你也觉得我该听他们的?”
“我没这么说。”今井偏过头看她,茶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毛,“我是说,这事怪我。我不该让你那么晚回去,不该让你喷我送的香水。我这种人,做事不过脑子。”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甚至带着点自嘲的笑。但小渚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在说“我这种人”,像是在替她老师们说话,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那些老师才是真正过分的人。今井明明这么温柔,明明在替她着想,他们凭什么把他讲得那么不堪?
“你没有错。”小渚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很硬,“错的是他们。他们根本不认识你,就凭一张照片、一份报告,就说什么风俗店,说什么堕落——”
“大人嘛。”今井耸了耸肩,“都这样。我以前在学校的时候,老师也这样,看我不顺眼就什么都往我身上安。习惯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正好插进小渚心里那个锁孔。她想到今天那三个老师轮番说话的样子,想到他们根本不听她解释的表情,想到本间顾问那种看标本似的眼神。他们不关心她怎么想,他们只关心她是不是还符合那个“优等生”的模子。
“我不想写检讨。”她说。
“那就别写。”
“他们会告诉我妈。”
“那你妈会怎么样?”
小渚沉默了。她妈会哭,会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会说“妈妈这么辛苦都是为了你”,然后给班主任打电话,然后班主任会再把她叫去教育指导室。她太了解这个流程了。
“我不知道。”她小声说。
今井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火关了。味噌汤已经煮过了头,豆腐都碎了。他盛了两碗端过来,放在小桌上,又把牛奶的碗添满。
“先吃饭。”他说,“吃完再说。”
小渚看着面前那碗碎豆腐味噌汤,又看了一眼今井。他坐在对面,用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好像刚才那些话只是随口聊了聊天气。这种无所谓的态度让她觉得安心,好像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着。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咸了。
“明天我陪你去找老师。”今井放下碗说。
小渚差点呛到:“你去?”
“我去跟他们说清楚。我就是养了只猫,你帮我送猫粮,没别的。让他们别为难你。”
“不行。”小渚立刻摇头,“你去的话他们更觉得有问题了。本间顾问专门管风纪的,他要是看见你——”
“那你说怎么办?”
小渚捧着碗想了很久。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边是教导主任的冷脸,一边是今井蹲下来帮她脱鞋的样子。她突然觉得,今天以前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到底要什么。她一直在做“对的事”——考好成绩,当好学生,听老师的话,让妈妈放心。可今天那三个老师让她明白了一件事:只要她稍微偏离那条线,那些“对的事”就会变成绳子,把她捆得死死的。
“我写检讨。”她最后说,“但我不会跟你断了联系。”
今井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跟平时给小渚看的笑没什么区别,但眼底有一丝东西闪过去,快得抓不住。
“你确定?”
“确定。”小渚把碗放下,声音稳了很多,“他们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他们不对。你明明什么都没做。”
今井没接话。他伸手把牛奶抱起来放到膝盖上,挠着它的下巴。小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拿脑袋蹭他的掌心。
“那瓶香水,”过了一会儿他说,“别扔。不想喷就不喷,放着也行。”
小渚点了点头。她看着今井低头逗猫的侧脸,觉得今天一整天受的委屈突然有了一个人可以分担。那些老师说的什么“风俗店”、什么“那种男人”,在今井给牛奶挠下巴的画面面前显得又远又不真实。
她不知道的是,今井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正无意识地敲着节奏。他在想别的事——今天这事比预想中来得快,学校已经盯上了,那个便利店的老头是个麻烦。得让小渚和学校的关系再坏一点,坏到她除了这边没别的地方可去。不过不急,今天她已经自己往这个方向走了一步。他只需要顺着推一把就行了。
“对了,”今井抬起头,表情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你那个学生会书记,要是被撤了怎么办?”
小渚愣了一下。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撤了就撤了吧。”她低头喝汤,声音闷闷的,“反正他们觉得我不配。”
今井没再说话,只是把牛奶递到她手边。小猫从桌子上跳进小渚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下来。小渚抱着它,感觉今天第一次喘上气来。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商店街的灯牌一闪一闪的。小渚的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今天怎么这么晚?饭都凉了。”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再待一会儿。”她说。
今井嗯了一声,起身去开了一罐啤酒。
告白与歧路开端
小渚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之后,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小会儿。牛奶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四只爪子蜷成毛茸茸的小团。她低头用指尖去碰它的肉垫,那点温热让她眼眶又开始发酸。
她也不知道这股情绪是从哪里涌上来的。明明刚才把汤喝完了,明明把检讨的事说定了,可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就是不肯散。她想起教育指导室里那三个老师轮流说话的样子,一个说完另一个接上,像接力赛似的,连喝口水歇一歇的空当都不给她留。他们说“为你好”的时候眼睛都看着她,可那种看跟今井看她的方式完全不一样——今井看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件需要被矫正的物品。
“今井。”
她抬起头叫了他一声,声音有点哑。今井正仰头喝啤酒,听见她叫,把罐子放下来,喉结滚了一下,嗯了一声。
小渚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牛奶被惊得从她膝上跳下去,蹿到房间角落的纸箱后面,只露出一截尾巴尖。她绕过矮桌朝他走过去,脚步急得差点绊到桌角,今井刚要伸手扶她,她已经整个人扑过来,额头撞在他肩膀上,撞得他往后仰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小渚没回答。她两只手攥着他T恤的后背,攥得指节发白,脸埋在他肩窝里,眼泪终于掉下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在抖,抖得很难看,可她停不住。从早上被叫去教育指导室到现在,她一直咬着牙撑,在老师面前没哭,在母亲的消息面前没哭,可这会儿在这个满是烟味和廉价啤酒味的房间里,在这个纹身男人面前,她撑不住了。
“我……我没有讨厌你。”她开口的时候声音闷在他衣服里,含含糊糊的,“老师那么说的时候我好生气,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那样讲你。”
今井的手抬起来,悬在她后脑勺上方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掌心贴着她梳得一丝不乱的头发。他没有马上说话,手指慢慢地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我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小渚把脸抬起来,眼睛红了一圈,鼻尖也红,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看上去比平时那个整洁优等生狼狈得多,可也真实得多,“我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要是以后他们不让我来怎么办,要是他们打电话给我妈怎么办,要是——”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又哽住,“要是再也见不到你了怎么办。”
今井看着她。他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还是那副微微皱着眉的温和模样,可眼底深处有一点东西动了动,像水底下的暗流,表面上根本看不出来。他抬手用拇指去擦她脸上的泪,指腹蹭过颧骨的时候带着一点粗糙的茧,小渚被蹭得眯了一下眼。
“我害怕。”她小声说,说完自己都觉得丢人。她剑持渚什么时候说过害怕这种话,体操比赛前没说过,升学考试前没说过,站在全校师生面前做学生代表发言的时候也没说过。可这会儿她说了,说得真心实意,说得连自己都意外。
今井低下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这个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茶色的短发垂下来扫着她的眉骨,痒痒的。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叹气,“谢谢你没信他们的话。”
小渚的眼泪又滚下来一颗,正好落在他鼻梁上。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在公园喂猫时露出来的笑不太一样,嘴角弯得少一些,但眼睛里有光。小渚看惯了他在别人面前摆出的那副凶狠相,也看惯了他逗牛奶时的温柔假象,可这会儿这个笑她没见过。她分不清真假,也不想分。
“我喜欢你。”她说。这三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她心跳得厉害,快得跟体操自由操最后那串跟头落地时一样,耳朵里全是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今井,我喜欢你。不是那种随便说说的喜欢,我每天放学都想快点过来,早上起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今天能不能见到你。我——”
今井用嘴堵住了她后面的话。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试探,可小渚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十七年来规规矩矩的人生里没有这个环节,教科书上没写,老师没教过,母亲大概觉得这种事在她考上东大之前根本不该存在。可今井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她脑子里什么规矩都没了,只剩一片嗡嗡的白噪音。他的手从她后脑滑到后颈,拇指按在她耳根后面那小块软肉上,她整个人都软了一下,膝盖差点没撑住。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小渚的脸烧得厉害,从脖子根一路红到耳朵尖,她低下头不敢看他,视线正好落在他锁骨下方露出来的那截纹身线条上。
“我也喜欢你。”今井说。他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可小渚听在耳朵里觉得比任何情话都重。他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头顶,“所以别哭了。妆都花了。”
“我没化妆。”小渚闷闷地回了一句,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声,鼻音很重。
“那眼睛怎么红得跟兔子似的。”
“你才兔子。”
她拿拳头捶了他胸口一下,劲儿不大,跟挠痒差不多。今井抓住她拳头包在自己掌心里,低头看着她。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玄关那块巴掌大的地方,旁边是堆着空啤酒罐的矮桌,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隔几秒闪一下,可小渚觉得这间破公寓比她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亮堂。
牛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纸箱后面钻出来了,围着两个人的脚踝转了两圈,然后后腿一蹬,直接从地上弹起来扒住今井的裤腿往上爬。今井哎了一声弯下腰去捞它,小渚也伸手去接,两个人脑袋撞在一起,牛奶趁机踩着今井的手掌跳到小渚肩膀上,爪子勾住她校服领子,拿湿鼻子去拱她下巴。
“它是不是饿了。”小渚被拱得歪了头,笑着去摸牛奶的背。
“它刚才吃了半碗。”今井揉着被撞到的额角,语气无奈,“就是馋。”
“跟你一样。”
“我哪儿馋了。”
“啤酒。”小渚指了指桌上那排空罐子,眼睛还红着,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今井啧了一声表示不服,弯腰把牛奶从她肩膀上拎下来,小猫在他手里扭来扭去,尾巴甩得啪啪响。小渚看着这一人一猫闹腾,伸手抹了一把脸,把残余的泪痕擦干净。她觉得自己刚才哭成那样有点丢人,可又觉得哭完这一场,胸口那团堵了一整天的东西真的散了不少。
“几点了?”她问。
今井看了一眼手机:“快十点。”
小渚啊了一声,赶紧去翻书包。母亲九点多发的那条消息她还没回,后面又追了两条,一条问“到哪儿了”,一条是“打电话不接,你到底在干什么”。她盯着屏幕上那串未读消息,刚才还轻飘飘的心情又往下沉了一点。
“得回去了。”她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情愿。
今井嗯了一声,把牛奶放下,从衣架上扯了件薄外套披上。“我送你。”
“不用每次都送——”
“天黑了。”他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小渚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她把书包收拾好,蹲下来跟牛奶说了声再见,小猫正趴在坐垫上舔爪子,压根没理她。她伸手戳了戳它的尾巴尖,站起来的时候今井已经拉开玄关的门了。
走廊的灯比屋里还暗,昏黄昏黄的,照得人脸上都蒙了一层旧色。小渚跟在他后面下楼,拖鞋踩在铁皮楼梯上咣当咣当响。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今井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明天……”小渚咬了咬嘴唇,“明天放学我还能来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没出息。明明今天才被老师轮番训了几个钟头,明明回去还要写检讨,明明母亲那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可她这会儿满脑子想的还是明天能不能再见到他。
今井转过身,站在高她两级的台阶上往下看。这个角度显得他更高了,走廊顶灯在他背后,把他的脸罩在一片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
“你想来就来。”他说,“我又不会跑。”
小渚攥着他衣角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一点。“那说好了。”
“说好了。”
她这才放开手,跟在他后面继续下楼。走出公寓大门的时候夜风灌进来,把她脸上残余的热度吹散了不少。商店街的灯牌隔老远一闪一闪的,路上没几个人,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响一声从巷口穿过去。今井走在她左边,步子刻意放慢了配合她的速度。小渚偷偷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蹭到他的手臂,他没躲,反而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两个人中间。
小渚犹豫了两秒,把自己的手塞了进去。他的掌心很热,手指一根根扣过来把她攥住了。她低着头看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这一路走得比平时慢,可还是很快就到了她家那条街的拐角。小渚远远看见自家窗户亮着灯,母亲的身影在窗帘后面晃了一下,她赶紧把手抽回来。
“就送到这儿吧。”她说,“我妈要是看见……”
今井把手插回口袋,点了点头。“检讨好好写。”他忽然说。
小渚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提这个。“嗯。”
“写完了拍给我看。”
“你又不检查我作业。”
“这次不一样。”今井看着她,表情认真了一点,“写得好一点,让他们没话说。别让他们抓着你态度不端正这种把柄。”
小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那我走了。”
“嗯。”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今井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路灯把他影子拉得老长。小渚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她这才小跑着往家去了。
今井站在原地看她跑远,直到那个穿着整齐校服的身影拐进公寓楼门洞,他才慢慢转过身往回走。脸上的表情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就淡了,刚才那点温和的、无奈的笑意像潮水一样退干净,只剩下嘴角一道平直的线。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前辈发来的:“今晚还来不来?高木带了新货。”
今井用拇指敲了两个字回过去:马上。
他回到公寓的时候牛奶正蹲在玄关挠门,见他进来喵了一声。他拿脚把它轻轻拨到一边,从冰箱里又拿了一罐啤酒,然后锁门下楼。这回他没走商店街,拐进后巷抄近路往前辈住的那栋楼走。巷子里堆着垃圾袋和旧纸箱,野猫从防火梯上跳下来,绿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今井看都没看它,手机又震了,这回是高木豪发的:“那小丫头搞定了?”
今井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两秒,打了三个字:搞定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仰头灌了一口啤酒。前面那栋楼的二楼窗户亮着灯,能听见男人们模糊的说笑声和什么东西碰倒的动静。他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前辈正歪在沙发上抽烟,见他来了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咧嘴一笑,牙龈露在外面。
“哟,大情圣来了。”
高木豪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几个小袋子,闻言抬了抬眼皮。“听说你最近天天跟女高中生混在一块儿,我们还当你转性了。”
“转什么性。”今井在矮桌边坐下来,把啤酒往桌上一墩,“今天定下来了。”
前辈烟灰弹了一半停住了:“定什么?”
“交往。”今井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报天气预报差不多,“那丫头今天在学校被老师训了,跑我那儿哭了一鼻子,自己告的白。”
屋里安静了半秒,然后前辈猛地一拍大腿,笑得整张脸都红了。“行啊你!真有一套!”他探过身来,金链子垂在桌面上晃荡,“那接下来呢?什么时候往下一步走?”
“急什么。”今井拿起桌上一个药片袋子看了看,又扔回去,“让她再跟学校闹几回,等她跟家里也闹翻了,那边就彻底回不去了。”
高木豪嘿嘿笑了两声,把面前那个袋子往今井那边推了推。“那你得抓紧。这种优等生最麻烦,脑子一根筋,真要反悔跑起来也快。”
“跑不了。”今井撕开袋子封口,动作熟练得像拆一包零食,“她今天跟我说害怕再也见不到我。你们说,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她还能往哪儿跑?”
前辈笑得直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酒瓶子叮当响。“这丫头算是完了!哎,叫什么来着,剑持?剑持什么?”
“渚。”今井把药片倒在掌心里看了看,随口报了她的名字。
“剑持渚。”前辈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品什么好酒似的,“优等生,学生会书记,体操部王牌——啧,这履历,等她往风俗店门口一站,招牌上都不知道该怎么写。”
高木豪没接话,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针头从盒子里抽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那根细针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今井看了一眼,伸手把那根针拿过来,对着光端详。
“还早。”他说,把针放下,端起啤酒灌了一大口,“先让她把检讨写了,把学校那边应付过去。等她放松警惕了再说。”
前辈举起酒罐:“行,听你的。来,干一个,庆祝咱们大雅终于把那只小野猫圈进笼子里了!”
几个人碰了罐子,酒沫子溅到桌上。笑声从窗户缝里漏出去,混着烟味和药味,飘进后巷的暗处。角落里有人把空罐子踢到一边,发出哐当一声响。今井仰头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捏扁了罐子扔进垃圾袋里。
窗外远处,小渚家那扇窗户还亮着灯。她大概正坐在书桌前咬着笔帽写检讨,或者正跟她母亲解释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今井不知道她这会儿在干什么,也不怎么关心。他手指在桌面上敲着节奏,眼睛盯着高木豪手里那根针,脑子里在算日子。
算那丫头什么时候能彻底掉进来。
牛奶在新家里趴在坐垫上舔爪子,舔着舔着打了个哈欠,蜷成一团睡了。它不知道主人今晚不回来了,也不知道那个经常来喂它的女高中生正一步一步往笼子里走。它只知道明天早上饿了得叫,叫大声点就会有人来开罐头。至于来的人是笑着的还是不笑的,它不在乎。
三个月后的辣妹JK
星期六上午十点,今井公寓的门铃响了两声。
他正靠在床头抽烟,手机屏幕上是高木豪昨晚发来的消息,附着一张照片,拍的是某家风俗店门口的招牌,下面跟着一行字:“你那个优等生要是调教好了,往这儿一送,保证比现在站门口那些歪瓜裂枣强十倍。”今井没回,把手机扣在床单上,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拉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一缕茶色的头发。
小渚站在门口,歪着头冲他笑。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打过来,把她的发丝照得透亮,那颜色是今井上个月带她去美容院挑的,浅茶棕,带一点灰调,店员说这叫“透明感”,小渚当时还紧张地攥着他的袖子问是不是太亮了,他说好看,她就不问了。
现在那头黑长直已经彻底没了。发尾卷了弧度,刘海分了缝,用发胶抓出蓬松的弧度,左边别着一枚银色小夹子,上面坠着颗人造水晶。她化了妆,眼线从内眼角拉到外眼角,尾端微微上挑,眼影是暖橘色,嘴唇涂了带光泽的唇釉,抿一下亮晶晶的。
“大雅,早上好。”她说,声音比三个月前轻了半度,像是故意压着嗓子学谁说话。
今井把门全拉开,目光从她脸上往下走。大开领的针织衫,领口松垮地挂在一边肩膀上,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肩带,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百褶迷你裙,裙子短得刚好盖住大腿根,再往下是黑色过膝袜和一双厚底乐福鞋。她的腿还是体操部练出来的样子,笔直、紧致、肌肉线条漂亮,但站姿变了,重心移到一条腿上,胯微微送出去,另一条腿膝盖内扣,整个人斜斜地靠在门框上。
“进来。”今井侧身让路,顺手在她后腰拍了一下。她笑着往里走,弯腰换鞋的时候裙子往上缩,他靠在墙边看,没说话。
牛奶从坐垫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凑到小渚脚边闻了闻,大概是闻到了陌生的化妆品味,打了个喷嚏,又扭头走开了。
“牛奶都不认识你了。”今井关上门,走回房间中央,在矮桌旁边盘腿坐下。
小渚把包扔在沙发上,跟着蹲下来,膝盖并拢,仰头看他。“真的吗?我觉得还好吧,可能是我换了洗发水。”她抓起一缕头发凑到鼻尖闻了闻,“这个味道你不喜欢?”
“没说不好。”今井从烟盒里敲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飘出来,“头发颜色不错,衬你。”
小渚的眼睛亮了一下,整张脸都跟着生动起来,但下一秒又努力压回去,学着杂志模特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下巴微收,眼皮半垂。“真的?我昨天在店里坐了一下午,屁股都坐麻了,就怕染出来显得脸黄。”
“不黄。”今井伸手,手指插进她发根,慢慢往下捋,指腹蹭过她的耳廓,碰到那枚银色耳钉,跟他的是一对,上个月在车站前的饰品店买的,两对打折,他挑了十字架款,她挑了圆环款,戴在耳骨上。“这个也好看。”
他手指往下滑,捏了捏她的耳垂,又顺着脖子侧面走到肩膀,在那片露出来的皮肤上停了停。小渚的呼吸浅了一点,肩膀不自觉地往他手心贴。
“不过,”今井收回手,弹了弹烟灰,“裙子是不是太短了。”
小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歪着脑袋想了一下。“会吗?我看杂志上都这么穿。”
“杂志上那些是拍照片,走路要迈腿的。”今井用夹烟的手指点了点她的膝盖,“你这条,一弯腰后面全看见了。”
小渚眨了眨眼,妆容精致的脸上露出一点困惑,但很快又弯起嘴角。“那大雅喜欢吗?”
今井看着她。她跪坐在矮桌对面,双手撑在膝盖上,茶色卷发垂在肩膀两边,嘴唇亮亮的,眼线勾得眼睛又长又媚,跟三个月前那个穿着整洁校服、裙摆规规矩矩、连书包带子都要调对称的剑持渚完全是两个人。他想起第一次在公园看见她抱着湿淋淋的牛奶蹲在地上,校服裙子铺在膝盖上,头发一丝不乱,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跟玻璃珠似的。
“喜欢。”他说,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去摸她的小腿,从脚踝往上,隔着过膝袜的薄尼龙料子,能感觉到她肌肉绷了一下,“但你要记住,这种裙子穿出去,别人也会看。你受得了?”
小渚的睫毛颤了颤。“我只给大雅看。”
“你穿成这样来我这儿,路上没人看你?”
她顿了一下,眼神飘了飘。“……有几个男的回头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快了点。”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的褶子,“我不喜欢他们看,但大雅看的话就没事。”
今井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往她那边挪了挪,伸手把她连人带裙子搂过来。她顺势倒在他怀里,脸贴着他胸口,头发蹭着他的下巴,一股甜腻的果香混着烟味钻进鼻子。
“听着,”他低头凑到她耳边,声音放得又低又缓,“你要是真想让我高兴,就得学会怎么穿、怎么站、怎么走路。光染个头发化个妆不够,你得从骨头里改。”
小渚在他怀里点头,发丝蹭得他脖子痒。“我在努力了,真的。体操部那边我已经跟老师说了,这学期结束就退部,反正也快高考了,老师说尊重我的选择,但我知道她挺失望的。”她声音闷闷的,“我妈也老问我为什么突然不练了,我说想集中精力学习,她半信半疑的。”
“学习呢?”
“……”小渚沉默了几秒,“上次月考掉了二十名。班主任找我谈话了,说我最近上课老走神,作业也交得敷衍,再这样下去东大肯定没戏。”她抬起头,下巴搁在他胸口,眼线有一点点晕开,在下眼睑洇出浅灰色的影子,“但我跟老师说了,我有自己的安排。”
今井捏了捏她的后颈。“什么安排?”
“反正……我有大雅。”她笑了一下,嘴角翘得有点刻意,像是练习过很多遍的弧度,“大雅觉得我该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今井没接话,手从她后颈滑到背上,隔着针织衫的薄料子按了按她的脊椎。她整个人软下来,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趴在他身上。他闻到她头发上那股甜香底下还有一层没盖住的、属于她自己的味道,干净得跟肥皂水似的,怎么染怎么化都去不掉。
“脚。”他突然说。
小渚愣了一下。“脚怎么了?”
“你刚才进来换鞋的时候,右脚往里撇。”今井把她从身上扶起来,让她坐直,自己往后靠了靠,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站起来,“走两步我看看。”
她乖乖站起来,踩着厚底乐福鞋在榻榻米上走了个来回,步子有点僵,大概是不习惯鞋跟的高度。
“停。”今井说,“你走路的时候左脚迈得比右脚大,重心全压在前脚掌上,看着像赶电车。还有刚才站着的时候,你右脚习惯性内扣,膝盖往里拧,这是你以前练体操养出来的毛病,落地要稳,膝盖得锁住。现在不要你锁了,你得把腿打开。”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过来,坐这儿。”
小渚走过去,横坐在他腿上,裙子往上缩了一大截,她下意识伸手去拽,被今井按住了手腕。
“别拽。你越拽别人越看。你得习惯。”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在她膝盖上敲了敲,“腿放下来,别内扣。对,脚踝往外转一点。肩膀打开,别缩着。胸挺起来——不是让你挺那么高,自然点。”
她照做了,但整个人绷得很紧,像在完成一套规定动作。
“放松。”今井捏了捏她的腰侧,“你紧张什么,我又不是裁判。”
小渚扑哧笑出来,肩膀塌下去,靠在他身上。“比裁判还严呢。体操部的教练都没这么管过我。”
“所以你退了部。”今井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调侃还是陈述。
她笑容收了收,手指在他胸口画圈。“退部是因为……我觉得没意思了。每天放学练到七点,周末还要集训,连见大雅的时间都没有。而且教练老说我状态下滑,动作不够干净,体重也涨了,让我控制饮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我哪儿胖了?”
“不胖。”今井拍了拍她大腿,“这样刚好,以前太柴了,抱着硌手。”
小渚又高兴起来,搂着他脖子凑上去亲了一口。唇釉蹭在他嘴角,亮亮的一小块。今井舔了舔,甜的,草莓味。
“不过你那个教练说得对,”他慢悠悠地开口,手指顺着她大腿外侧往下滑,停在裙子边沿,“你以前走路确实太板正了,跟列队似的。现在好点,但还不够。女人走路得有点——怎么说呢——得让人想多看两眼,但不能显得故意。你懂我意思吗?”
小渚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像杂志模特那样?”
“杂志模特是摆拍,真走路上那样早崴脚了。”今井想了想,换了个说法,“你看过那些陪酒的姑娘怎么走路没有?就是那种,步子不大,但胯动得自然,腰跟着晃,脚底下又不晃。你下次注意看。”
“我上哪儿看去?”
“我带你去看。”今井说得轻描淡写,“下周末有个聚会,前辈他们搞的,你跟我一起去。穿这条裙子,我教你怎么应付那帮人。”
小渚的表情僵了一瞬。“前辈……是上次你说的那个,开居酒屋的?”
“嗯,还有几个朋友。都挺有意思的,你见了就知道。”今井捏了捏她的脸,“怕什么,有我呢。”
她抿了抿嘴,过了几秒才点头。“那我要准备什么吗?要不要带点礼物什么的?”
“不用。人去就行。”今井笑了一下,拇指蹭了蹭她嘴角蹭花的唇釉,“嘴张开。”
她乖乖张开嘴,他低头亲下去,另一只手从裙子边沿探进去,贴着她大腿的皮肤往上走。小渚哼了一声,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但腿没再内扣,膝盖松松散散地敞着,像是刚才那几句指导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亲了一会儿,她喘着气推开他,脸红了一片,眼线彻底晕开了,眼尾黑乎乎的一团。“等、等一下,我还没问你,牛奶最近怎么样?我看它好像瘦了。”
今井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趴在窗台底下晒太阳的奶白色小毛团。牛奶听见自己的名字,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挑食,罐头只吃金枪鱼味的,别的闻两下就走。”今井说,“你上次买的那个鸡肉味的,它一口没动,全便宜楼下那只野猫了。”
“那下次我买金枪鱼的。”小渚从包里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手机壳是亮粉色的,上面贴满水钻,跟她以前的透明壳完全两个风格。她打字的时候今井瞥了一眼屏幕,置顶聊天是他,备注名是一个爱心符号,再往下是妈妈,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多发的:“渚,这么晚还不回来?明天不是要去图书馆吗?”她没回。
“你妈还管你几点回家?”
“管啊,天天念叨。”小渚把手机塞回包里,语气轻飘飘的,“我跟她说去图书馆自习,她信了。反正我成绩掉成这样,她也不敢多问,怕刺激我。”
今井看着她把手机收好,忽然说:“你爸呢?”
小渚顿了一下。“我爸……出差多,不怎么在家。上次回来问我怎么染头发了,我说学校允许的,他就没再说什么。”她耸了耸肩,“他大概觉得我还在好好念书吧。”
“你还在好好念书吗?”
她没回答,凑过来把脸埋在他脖子里,闷声说:“大雅别问这个了。我今天来找你又不是为了说学习的。”
今井没追问。他一只手搭在她后腰上,另一只手摸到矮桌上的烟盒,又点了一根。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牛奶在窗台上翻了个身,肚皮朝天,爪子蜷在胸前。
“下周末聚会,”他吐了口烟,“你穿这条裙子去。但别穿这双鞋,跟太高了,你走不稳。换双平底的,但底要薄,脚背露出来那种。听见没?”
“嗯。”小渚从他怀里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这双鞋什么时候能穿?”
“等我带你练好了再穿。”今井用烟指了指她,“你刚才走那两步,穿这鞋跟踩高跷似的。你得先学会穿平底鞋走路不内扣,再往上加跟。”
“好麻烦。”她嘟囔了一句。
“嫌麻烦?”
“不嫌。”她立刻改口,冲他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线晕得更厉害了,像被人揍了一拳,“大雅教我的,我都不嫌麻烦。”
今井看着她那张花了妆的脸,忽然伸手用拇指在她眼尾蹭了两下,把晕开的黑色擦掉一些。“下次别用这种眼线笔,晕得跟熊猫似的。我那儿有防水的一支,你拿去用。”
“大雅还懂眼线笔?”
“高木豪那儿顺的,他用不着。”
小渚听到“高木豪”三个字,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那个练习过的笑。“就是下周末聚会那个高木先生?”
“嗯,你见了他客气点,别多说话。他那人话少,但你惹他不高兴了不好办。”
“他会不高兴什么?”
今井想了想,把烟摁灭。“你听我话就行。我让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别自己瞎琢磨。”
小渚点头,点得又重又快,茶色卷发跟着一颠一颠的。“知道了。我肯定听大雅的。”
她说完又凑过来亲他,手搭在他肩膀上,指甲上涂了浅粉色的甲油,亮闪闪的,有一片边缘已经磕掉了一小块。今井由着她亲,手从她后腰滑下去,隔着裙子捏了一把。
“屁股还得练。”他在她嘴唇边上说。
小渚退开一点,脸红了,但没躲。“怎么练?”
“深蹲。每天五十个,我盯着你做。”今井拍了拍她大腿,“现在先做十个我看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真的从他腿上下来,在榻榻米上站好,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往外打开,往下蹲。裙子缩到腰上,过膝袜的边沿勒出大腿根一圈浅浅的肉痕。今井靠在矮桌上数数,数到第七个的时候她腿开始抖,第八个蹲到一半差点往后坐,他伸手扶住她的腰。
“核心收住,别塌腰。”他拍了拍她肚子,“这儿用力。”
小渚咬着下唇又做了两个,做完直接瘫坐在地上,腿伸得直直的,喘得胸口一起一伏。“累死了……比体操部训练还累。”
“你以前能连着做五十个。”
“以前是以前。”她仰头看他,汗把刘海黏在额头上,妆彻底花了,但笑得挺开心,“现在有大雅盯着我练,我肯定能练回来。”
今井蹲下来,跟她平视。她脸上那层精心涂抹的东西已经乱七八糟了,眼影糊成一片,唇釉掉得只剩边沿一圈,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里头装着的东西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那种把全部信任都押在他身上的、又傻又烫的目光。
“下周末之前,”他说,伸手把她黏在额头上的头发拨开,“把深蹲练到三十个不喘。聚会那天我要你穿那条裙子站着,一站俩小时不带晃的。”
“三十个不喘?怎么可能。”
“你刚才七个就抖了,练一周差不多。”今井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拉开门,拿出两罐冰咖啡,一罐扔给她,“每天来我这儿练,我盯着。”
小渚接住咖啡,罐子上的水珠沾了一手。她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了滚,然后用手背抹了抹嘴。“那我妈那边……”
“你自己想办法。你不是挺会编的吗,图书馆、同学家、补习班,随便说。”
她想了想,点头。“行。那我现在能喝这个吗?教练以前说冰的喝了容易囤积脂肪。”
今井拉开自己的那罐,喝了一口。“你教练现在管不着你了。”
小渚笑起来,把剩下的半罐一口气喝完,捏扁了罐子学他的样子往垃圾袋里扔,没扔进去,滚到牛奶旁边。牛奶吓了一跳,蹿起来跑了两步,回头瞪着她,尾巴炸成一根小毛刷。
“对不起对不起。”小渚赶紧爬过去把罐子捡起来,顺手摸了摸牛奶的脑袋。牛奶躲了一下,又凑回来闻她的手指,大概是闻到了金枪鱼罐头的味道,开始蹭她的手腕。
“它还是认你的。”今井说。
小渚把牛奶抱起来,猫在她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好,呼噜声响起来。她低头蹭了蹭猫脑袋,头发垂下来盖住脸。“它认我就行。别的认不认的,无所谓。”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今井靠在冰箱旁边看着她,看她把脸埋在猫毛里,看她手指上磕掉一块的粉色甲油,看她裙子边沿翻起来露出的一截大腿,看她脚踝上那圈袜子勒出来的印子。
三个月前她第一次来这间公寓,校服裙子规规矩矩,书包带子调得一样长,蹲在地上喂牛奶的时候连膝盖都并得整整齐齐。现在她坐在地上,裙子掀到腰上,妆花了一脸,抱着猫说“别的认不认的无所谓”。
今井把冰咖啡喝完,罐子捏扁扔进垃圾袋,这次扔进去了。
“下周六下午两点,”他说,“穿我跟你说的那双鞋。别迟到。”
小渚从猫毛里抬起脸,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手指上那块磕掉的甲油在光底下闪了一下。
牛奶从她怀里跳下去,又趴回窗台底下,尾巴尖一甩一甩的。外头太阳升高了,把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照得亮堂堂的,叶子黄了一半,但根还活着,浇点水大概还能撑一阵。
小渚爬起来去够自己的包,弯腰的时候裙子后摆翻上去,她自己伸手拽了一下,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停住,扭头看今井。
“没拽。”她说,“我记着呢。”
今井靠在冰箱上没动,嘴角弯了弯。“记着就行。”
她把包挎上肩膀,走到玄关穿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裙子又往上跑,她犹豫了一秒,没再拽。穿好鞋直起身,对着玄关那面起皮的旧镜子拨了拨刘海,拿湿纸巾把晕开的眼线擦了擦,擦不干净,留下一圈灰印子。
“下周六见。”她拉开门,又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没那么刻意了,嘴角歪歪的,跟以前那个规规矩矩的优等生完全不一样,“大雅,我会好好练的。”
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然后没了。
今井走到窗边往下看,过了一会儿小渚从楼底下出来,茶色头发在太阳底下亮得扎眼,短裙子被风吹得贴在大腿上,她伸手按了一下,没按严实,也就那么走过去了。路口有个遛狗的中年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注意到,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大概在编发给妈妈的消息。
今井拉上窗帘,走到矮桌旁边坐下,手机又亮了。高木豪发来一条新消息:“下周六我多带点货,你那丫头片子经不经得住?”
今井打字回他:“经不住也得经。你到时候别说话,我来。”
发完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仰面躺倒在榻榻米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牛奶从窗台上跳下来,踩着他的胳膊走过去,在他胸口卧下来,爪子一下一下踩着空气。
“你倒是舒服。”今井挠了挠它的下巴,猫呼噜得更响了。
他想起小渚刚才蹲在地上做深蹲的样子,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还咬着牙往下蹲,嘴里数着数。以前在体操部练了那么多年,底子还在,就是生疏了。练一周大概能恢复个五六成,站俩小时应该没问题。
至于站完俩小时之后要干什么,他没跟她说。现在说还太早,得等她自己走到那一步,等她自己把退路一条一条堵死。学校那边已经差不多了,成绩掉了,部也退了,老师再上心也架不住学生自己放弃。家里那边她妈还在管,但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等她夜不归宿的次数多了,家里也就疲了。剩下最后一根线,就是她心里那个“大雅喜欢我”。
这根线只要不断,她就能一直往下走。
今井翻了个身,把牛奶从胸口挪到旁边。猫不满地叫了一声,又凑过来贴着他胳膊卧好。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正好打在他手边的矮桌上,照出桌面上密密麻麻的烟疤和划痕。
下周六。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流程。先让前辈他们见个面,喝点东西,让小渚习惯那个场合。高木豪那边得提前打招呼,别一上来就吓着人。等气氛差不多了,再让她喝点带东西的饮料——量不能大,大了容易出事,得小剂量慢慢来,让她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是自己喝多了、是自己没控制住。
一步一步来。
反正人已经在他笼子里了,什么时候拧紧螺丝,他说了算。
无套的支配
星期六的傍晚来得很快。窗外的天从橘红沉成灰蓝,公寓里没开灯,暮色像一层薄纱罩在两个人身上。小渚跪坐在榻榻米上,校服裙摆铺开一小片,膝盖压出的褶痕被今井从背后伸手抹平,指尖顺着大腿内侧往上滑。她缩了一下脖子,耳根先红起来,手肘往后轻轻撞他胸口。
“别闹。”
“谁闹了。”今井把下巴搁在她肩窝,茶色短发蹭着她的侧脸,金属耳钉凉丝丝地贴上来。他另一只手从她腰侧绕到前面,隔着衬衫扣子摸到胸衣的轮廓,拇指压在搭扣的位置没有动,只是那么按着,“你今天几点来的?”
“四点半。练完深蹲过来的。”
“练了几天了?”
“五天。”小渚偏过头,嘴唇几乎蹭到他的鬓角,声音压得低,“腿还酸,下楼要扶栏杆。”
今井笑了一声,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手指捏住她衬衫最下面那颗扣子,慢慢拧开。“那今天不练了。今天练点别的。”
小渚没问练什么。这三个月她学会了一件事——他嘴里说出来的话,跟着做就行。扣子一颗一颗松开,衬衫前襟往两边滑,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棉质胸衣,边缘被汗水洇出一圈深色。今井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跪坐着,两个人膝盖抵着膝盖。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胸口,又抬眼去看她的眼睛。
“自己脱。”
她抬手解胸衣的搭扣,动作不快,也不慢,眼睛一直看着他。搭扣弹开的瞬间,胸衣松了,她抽出来叠好放在旁边,光裸的肩膀在暗下来的房间里泛着一层薄光。今井的目光落下来,不重,但沉。她习惯这种重量了。最初那几次她还会下意识抬手挡一挡,现在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就那么让他看。
“你瘦了。”他说。
“体育课停了,可能肌肉掉了一些。”
“不是。”今井伸手,手掌贴着她的侧腰往下滑,一直滑到胯骨,“这里以前有点肉,现在摸得到骨头了。”
“那不好看?”
“好看。”他俯身过来,嘴唇贴着她的锁骨,“瘦一点,操起来更清楚。能看见肚子一动一动的。”
小渚的呼吸乱了一拍,抬手推他肩膀,力道轻得像挠。今井没理,把她推过来的手抓住,按在榻榻米上,另一只手去解自己的运动裤裤带。裤腰往下褪的时候,小渚的目光跟着落下去,又很快抬起来看他——这三个月她学会了不躲,但还没学会不脸红。
他的内裤是深灰色的,前面洇开一片深浅不一的湿痕,布料被撑出明显的弧度,顶端的位置颜色最深,边缘泛着一点干涸后又被新渗出的液体化开的痕迹,像地图上分不清边界的湖。今井捏着裤腰往下扯,动作很随意,布料从皮肤上剥离的时候拉出几道亮晶晶的丝,在暮色里一闪就断了,有一道还挂在内裤边缘,晃晃悠悠坠着。他一点都不在意,把内裤团了团随手扔到墙角,然后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过来。”
小渚挪过去,跨坐在他腿上,膝盖陷进他的腰侧。她感觉得到那根东西抵在自己小腹上,热得发烫,顶端的黏液蹭在她肚脐下面一点的位置,滑腻腻的。今井扶着她的腰往下按,另一只手从床头摸出一个软管,拧开盖子挤了一截在手指上,往她下面抹。凉的,她缩了一下,又被他的手按回来。
“别躲。”
“凉。”
“一会儿就热了。”他的手指在里面转了两圈,退出来,在自己顶端也抹了一些,然后扶着她的胯往下坐。小渚咬着下唇,手撑在他胸口,感觉到那个圆钝的顶端抵住入口,一寸一寸往里挤。最开始还是紧,胀得她抽了口气,但身体已经记住了这种感觉,内壁自己开始分泌,润滑混着体液,让他推得比前几次顺。
今井没有停。一口气往上顶,整根没进去,小渚的指甲抠进他肩膀的肉里,整个人往上弹了一下,被他掐着腰按回来。
“疼?”
“……不疼。”她喘着气,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就是……太深了。”
“深才爽。”今井没动,埋在里面,感觉到她里面一阵一阵地绞,“你自己说,要不要。”
小渚把脸埋进他脖子里,热气喷在他耳根,声音闷着传出来:“……要。”
“要什么?”
“要大雅的东西。”
“大雅的东西是什么,说清楚。”
她抬起头,脸红透了,眼睛湿漉漉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要大鸡巴。”
今井的瞳孔缩了一下,嘴角慢慢咧开。他喜欢听她说这种话。第一次逼她说的时候她哭了,第二次说得磕磕巴巴,到现在已经能看着他的眼睛说出来,脸是红的,但声音是稳的。他掐着她的腰开始往上顶,每一下都抽到只剩顶端在里面,再一口气撞回去,小渚被顶得整个人往前耸,胸脯贴着他的胸口磨,嘴里断断续续地哼。
“对……就这样……”她咬着牙,“不戴套……最舒服……”
“以前不是嫌脏?”
“以前不懂。”她低下头去亲他的嘴,含着他的下唇含含糊糊地说,“现在知道了……你射在里面的时候……最舒服。”
今井翻身把她压到榻榻米上,膝盖顶开她的腿,动作比刚才狠。小渚的背在席子上蹭,头发散了一地,黑色的发丝缠在草席的纹路里,有几缕被汗黏在脸颊上。她仰着头,脖子拉出一条弧线,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越来越碎。今井一只手掐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从旁边摸到她的脖子,虎口张开,不轻不重地卡在喉咙两侧。
“怕不怕?”
“不怕。”她看着他,眼睛里水光晃荡,“你掐。”
他收紧了一点。她的呼吸变得粗重,脸涨红,太阳穴的血管突出来,但眼睛一直没离开他。瞳孔里映着今井俯下来的脸,模糊的,晃动的。他松开一点,她大口喘气,嘴角居然翘起来。
“还要。”
今井又收紧了。这次比刚才重,她整个身体绷起来,腿在他腰侧蹬了一下,脚趾蜷起来又松开,喉咙里发出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声音。里面绞得比刚才更凶,一阵一阵地吸,今井没忍住,低骂了一声,撞得更快。她在他手里痉挛,腰弓起来,整个人抖得像筛子,下面涌出一股热液,顺着两个人连接的地方淌到席子上。
他没停。她高潮完了整个人软下去,他还硬着,抽出来把她翻了个面,从后面又进去。小渚趴在席子上,脸侧贴着榻榻米,被顶得往前一耸一耸,手指抓着席子边沿,指甲缝里嵌进草屑。今井俯身压在她背上,牙齿咬她的后颈,咬出红印又舔过去。
“今天安全期?”
“嗯……上周刚完。”
“那射里面。”
“嗯。”她把脸埋进胳膊弯里,声音闷闷的,“射里面。”
今井最后撞了十几下,顶到最深,整个人压着她不动了。小渚感觉到里面一股一股的热,量很多,灌得满满的,有一些盛不住,顺着腿根往下淌。她趴着没动,等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才偏过头,从胳膊弯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
“今天几次了?”
“没数。”
“我数了。”她声音哑着,“从中午到现在,第四次。”
“累了?”
“没。”她翻了个身,把他从身上推下去,自己坐起来,腿间黏糊糊的一片,“就是饿了。”
今井躺在那儿笑,伸手从矮桌上够烟,点了一根,吐出来的烟往天花板飘。小渚跪坐在旁边,低头看自己腿间淌出来的东西,用手指抹了一下,举到眼前看了看,又蹭回他小腹上。
“你晚上吃什么?”
“便利店。”今井叼着烟,眼睛眯着看她,“你回去吃?”
“不想回去。”她俯身趴到他胸口,下巴搁在他肋骨上,“我妈今天又问了,问我周末怎么老往外跑。我说去同学家学习。”
“她信?”
“不信。但她没证据。”
今井弹了弹烟灰,灰落在席子边上,他随手抹掉。“你爸呢?”
“出差。下个月才回来。”小渚停了一下,“回来肯定又要吵。我妈会跟他告状。”
“那你怎么办?”
“不知道。”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不想想。”
今井抽完那根烟,在矮桌上的烟灰缸里摁灭,然后拍了拍她的屁股:“去洗澡。洗完出来再吃。”
她爬起来往浴室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他:“你呢?”
“我歇会儿。腰疼。”
“你也会腰疼?”
“废话。你试试顶俩小时。”
小渚笑了,光着身子走进浴室,关上门。水声响起来,今井躺在席子上没动,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高木豪下午发来的消息还亮在屏幕上:“东西我备好了,量不大,够用。你那边人稳不稳?”
他回了一个字:“稳。”
想了想又打了一行:“下周六别带太多人,就前辈加你。多了她紧张。”
高木豪回得快:“你说了算。”
今井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浴室门开了,小渚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着披在肩上,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滚。她走过来,跨坐在他腰上,浴巾底下什么都没穿,湿气混着沐浴露的味道罩下来。
“又硬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笑。
“你坐上来就硬。”
“那再来?”
今井伸手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个硅胶的玩具,比他自己粗一圈,带震动。小渚看了一眼,脸又红了,但没躲。这三个月她学会的第二件事——他拿出来的东西,她都会用。
“没精液了。”今井把玩具递给她,“自己放进去。”
她接过来,咬了下嘴唇,跪起来,低着头往下坐。硅胶抵住入口的时候她嘶了一声,慢慢往里吞,吞到一半停了一下,又往下压。今井躺着看,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伸过去揉她的胸。
“动。”
她扶着玩具的底座,慢慢上下动起来。今井看着她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红,汗从额角滑下来滴在他小腹上。他伸手把震动打开,她整个人一抖,差点趴下来。
“别停。”他说。
小渚咬着牙继续动,腿在发抖。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亮线。牛奶从窗台上跳下来,凑到两个人旁边闻了闻,被今井伸手拨开。
“一边去。”
猫叫了一声,跳回窗台上卧着,尾巴圈住自己的爪子。小渚的喘息声越来越急,今井看着她,脑子里过的却是下周六的事。前辈的酒,高木豪的药,这间公寓里将要发生的事。她什么都不知道,还在他腰上认真地动,眼睛半闭着,嘴里叫着他的名字。
他伸手按住她的胯,让她停一下。
“下周六,跟我去见几个人。”
小渚睁开眼,喘着气看他:“什么人?”
“朋友。喝酒聊天。”他把她往下按了按,玩具进得更深,她倒抽一口气,“你跟着我就行,别多说话。”
“嗯。”她低下头去亲他,“我听你的。”
今井扣住她的后脑勺,把这个吻加深,另一只手重新打开震动开关。她在他嘴里呜咽了一声,腰又动起来。榻榻米上洇开的汗渍和体液混在一起,在暗下来的房间里散发出淡淡的腥气。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牛奶在窗台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自己蓬松的尾巴里,对身后的事不再关心。
留宿、逃学与消失的牛奶
那个星期六之后,小渚的生活像被拧松了发条,再也没能拧回去。
最初只是周末留宿。星期五放学后她直接去公寓,书包里塞着换洗内衣和一套便装,星期一早上再从今井家出发去学校,校服在便利店洗手间换好,头发用水抹平,装作从家里出门的样子。后来星期五变成星期四,星期四变成星期三,她开始对家里说“去同学家复习”,对学校说“身体不舒服”,两头的谎话像两根绳子,她踩在中间,脚底下是空的,但她不看下面。
今井从不催她留下。他只是在她起身说要走的时候,把电视音量调小,靠在沙发上点一根烟,说一句“随你”。那两个字比任何挽留都有用。小渚站在玄关,手已经搭在门把上,听见打火机咔嗒一声,烟味漫过来,她就觉得门外的世界冷得受不了。她折回来,坐到他旁边,他把烟递到她嘴边让她吸一口,她呛得咳嗽,他笑,拍拍她的背,说“慢慢来”。她就把书包扔在地上,不走了。
逃课是从一个星期三的下午开始的。那天有体操部的例行训练,她是王牌,自由体操的成套动作练了快半年,教练说再打磨一下就能报全国选拔。她中午在食堂给今井发消息,说下午要训练,会晚点过去。今井回得很快:随你。又是那两个字。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筷子插在炒面里,面坨了也没吃几口。下午第一节课结束,她收拾东西走出校门,门卫问她去哪,她说去保健室,门卫点点头放她走了。她拐过街角就开始跑,跑过两个路口才停下来喘气,胸口咚咚跳,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兴奋。
那天下午今井不在家,打工去了。她用自己的钥匙开了门,屋子里一股闷了一天的空气,牛奶的食盆空了,水碗也见了底。她蹲下来添粮加水,猫从被子里钻出来蹭她的手腕,她摸了两下猫,站起来环视屋子——昨天换下来的内裤还扔在榻榻米上,烟灰缸满了,茶几上有两个空啤酒罐。她挽起袖子开始收拾,把内裤搓了晾在浴室,烟灰倒了,罐子踩扁装进塑料袋。做完这些她坐在今井平时坐的位置上,学他的样子往后靠,把脚搁在茶几边沿,发现从这个角度看出去,电视屏幕反着窗外的光,什么都看不清。她笑起来,觉得自己像在演他的角色。
今井晚上回来,看见屋子干净了,冰箱里多了她买的鸡蛋和牛奶,什么也没说,从背后抱住正在灶台前煮味噌汤的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她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来,汤勺在锅里搅啊搅,搅出一圈一圈的漩涡。
“今天没去训练?”他问。
“没去。”
“为什么?”
她想了想,说:“想早点见你。”
他没再问。汤煮好了,她盛了两碗端到茶几上,两个人盘腿坐着喝。牛奶凑过来闻味噌汤的味道,被她用筷子头点了一下鼻子,猫甩甩头走开了。她喝了两口汤,忽然说:“教练给我发消息了,问我为什么没去。”
“你怎么回的?”
“说身体不舒服。”
今井放下碗,看着她:“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下角看。”
她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脸:“真的?”
“真的。下次看着对方说。”
她点点头,认真记住了。第二天教练打电话来,她看着窗外,盯着今井的眼睛说“身体还没好”,声线稳得很。挂了电话今井摸摸她的头,说“学得快”。她高兴得不得了,晚上主动把他推倒在榻榻米上,骑在他身上,头发垂下来扫他的脸。那晚她叫得特别大声,隔壁敲了墙壁,今井捂住她的嘴,她在他手心里笑,眼睛亮得吓人。
身体的变化是慢慢来的。体操部锻炼出的紧致还在,但线条软了,腰还是细的,臀和胸却比从前丰腴,校服衬衫的扣子开始绷。她对着公寓浴室的镜子看自己,转过来转过去,觉得镜子里的人越来越像今井手机里存的那种女优照片。她开始穿他的T恤当睡衣,下摆刚好遮住屁股,蹲下来拿东西的时候什么都能看见。今井有时会突然掀她衣服下摆,她就笑着躲,躲两下就不躲了。他把她按在墙上,从后面进入她,她的额头贴着墙纸,眼睛半闭,从墙纸的纹路里看出今井喜欢的那个姿势。
学校那边越来越难糊弄。班主任打了三次电话到家里,小渚的母亲接的,说孩子最近身体不好,经常请假。班主任说高三了,缺课太多会影响毕业,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我会跟她谈谈”。那天晚上小渚回家拿换季的衣服,母亲坐在客厅等她,茶几上摆着她的成绩单——从年级第一掉到两百名开外,红色的数字像伤口。母亲问她怎么回事,她站在玄关没往里走,说最近身体不好,落下功课了,会补上的。母亲说那体操部呢,教练打电话来说你半个月没去了。她说不想练了。母亲说为什么。她没回答,拿了衣服就走,母亲在后面喊她的名字,她越走越快,拐过街角才开始发抖。
回到公寓她扑到今井身上,把脸埋在他胸口,不哭,就是抖。今井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继续打游戏,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妈说什么了?”
“问我为什么不练体操了。”
“你怎么说的?”
“说不想练了。”
“那就不练了呗。”他按下暂停键,低头看她,“你以前也没多喜欢吧,就是习惯了。”
她仰起脸:“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说起体操部都那个表情,跟说起作业一样。”他捏她的脸,“你在我这儿笑的时候才像真的。”
这句话她记了很久。后来她再没去过体操部,教练打电话她不接,最后教练发来一条长消息,说尊重她的决定,但希望她至少来办退部手续。她看了两遍,删掉了。今井那天晚上带她去便利店买啤酒,她穿着他的短裤和拖鞋,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在货架前挑薯片。收银台的大婶多看了她两眼,她没注意,把脸凑到今井胳膊上蹭了蹭。大婶的眼神她要是看见了也不会在意——她早就学会不看那些眼神了。
牛奶是最先被忘掉的。
以前小渚来公寓第一件事是看猫碗,现在她进门先找今井,猫凑过来蹭她脚踝,她有时候摸一下,有时候直接跨过去。今井更不管,想起来倒一次粮,想不起来猫就自己翻垃圾桶。牛奶开始瘦,毛也没以前亮了,叫声从精神变成沙哑。有天早上小渚发现猫碗空着,粮袋也空了,她推醒今井说没猫粮了,今井翻个身说“下班买”。那天他下班没买,第二天也没买。小渚用零花钱去便利店买了最便宜的猫罐头,牛奶狼吞虎咽地吃,吃完蹭她的手,她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和这猫有点像。
这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今井在里屋喊她,她把罐头盒扔进垃圾桶,洗了手进去了。
牛奶是第三天的早上不见的。窗户开了一条缝,纱窗没扣紧,猫可能从缝里钻出去了。小渚发现猫不在,在楼道里叫了几声“牛奶”,没人应。她回来跟今井说猫跑了,今井正在穿袜子,头也没抬:“跑就跑了吧,它以前也是野猫。”
“不找找?”
“这一片野猫多了,它待不住就回来,待不住就算了。”他站起来,拍拍她的屁股,“别管了,我今天早班,晚上带你去吃烤肉。”
她哦了一声,又往窗外看了一眼。楼下的自行车棚顶上蹲着两只野猫,一只是黑的,一只是花斑的,都不是牛奶。她关上窗户,把纱窗扣紧,去洗手间化妆了。那天晚上烤肉很好吃,今井喝了酒,脸红红的,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她的腿。她笑得很大声,服务员过来提醒小声一点,她吐了吐舌头,今井搂着她的肩膀说“我女朋友就这样”。她听见“女朋友”三个字,心里那点关于猫的念头彻底散了。
牛奶再也没回来过。后来小渚偶尔在楼下看见白色的野猫会愣一下,但很快就忘了。今井从头到尾没提过那只猫。
留宿变成彻底住下来,是入秋的事。小渚的换季衣服从家里分批搬到了公寓,先是外套,然后是毛衣,最后连内衣都拿过来了。家里她的房间越来越空,母亲一开始还打电话问什么时候回来,后来电话也少了。她有天翻手机看见母亲三天前发的一条消息:你爸问你好不好。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今井从浴室出来看见她拿着手机发呆,问怎么了,她说没事,把手机扔到一边,伸手要他抱。他湿淋淋地抱住她,水珠滴在她脖子上,她缩了一下笑了,那点愧疚就跟着缩回去了。
那段时间今井开始给她抽烟。他抽的时候分她一口,她第一次呛出了眼泪,第二次就学会了把烟吸进肺里再慢慢吐出来。酒也是,从啤酒到烧酒,她酒量练出来了,脸不红了,眼睛也不花了。今井夸她“上道”,她就把这两个字当奖状收着。他还带她去了一次熟人开的居酒屋,一屋子男人抽烟喝酒,她坐在今井旁边,穿件低领毛衣,有个男人多看了她几眼,今井的手就搭上她的腰,对那个男人笑了一下。那个男人收回视线,她也收回视线,心里知道今井在宣示什么,还挺得意。
高木豪就是在那家居酒屋第一次见到的。那天他坐在角落,瘦高个子佝偻着,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的乌梅酒,手指黄得发亮。今井叫他“高木”,两个人碰了下杯。高木看了小渚一眼,眼神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又滑回来,笑了一下。小渚不喜欢那个笑,往今井那边靠了靠。今井没躲,也没介绍她,只说“我那边的”。高木点点头,说了句“挺好的”,喝干了酒就走了。小渚问那是谁,今井说“一个朋友,你以后会常见到”。
她没追问。今井说以后会常见到,她就觉得那是个不需要追问的人。
真正让她觉得不对劲的,是十月中旬那个星期六。今井一早就让她换衣服,说去见几个朋友,喝酒聊天。她问穿什么,他说“随便,别太邋遢就行”。她挑了件黑色紧身针织连衣裙,领口开得有点低,今井看了一眼说“行”。她涂了口红,头发用卷发棒卷了发尾,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自己好看,又有点紧张。今井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包塞进口袋,她没看清是什么。
路上今井说:“到了别多说话,笑就行。他们说什么你听着,不懂就看我。”
“什么人啊?”
“几个前辈,以前帮过我。”
“帮过你什么?”
今井没回答,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她坐进去,心里有点打鼓,但今井的手放在她膝盖上,热乎乎的,她就觉得应该没事。
车停在一栋旧公寓楼前,三楼,门一开,烟味和酒味扑面而来。屋子里五六个男人,桌上摆着烧酒瓶、烟灰缸、几碟小菜,靠墙的矮柜上散着几板没拆封的药片。那个圆脸红脸的男人——后来她知道叫前辈——第一个站起来,拍今井的肩膀,看见小渚,眼睛亮了一下:“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比照片还好看啊。”
今井把她往前推了推:“叫人。”
她笑了笑,按今井教的说了句“请多关照”。前辈递过来一杯烧酒,她看了今井一眼,今井点头,她就接过来喝了。酒很辣,从喉咙烧到胃,她皱了皱眉,男人们笑起来。高木坐在靠窗的位置,还是那副佝偻样,指间夹着烟,面前摆着一杯水,这次没看她。她找了个靠今井的位置坐下,今井的手搭在她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男人们聊天。
酒过两轮,前辈从矮柜上拿了一板药片,抠出两粒放在桌上:“今天有好东西,谁试试?”
小渚看了一眼,白色的,圆圆的,跟感冒药差不多。今井没说话,高木也没说话。另一个男人先伸手拿了,就着酒吞了。前辈又抠出两粒,推到小渚面前:“小姑娘也来点?放松放松。”
她看着那两粒药,又看今井。今井低头点烟,火光映着他的脸,他吐出一口烟才开口:“随你。不想吃就不吃。”
她听出他话里没有“不想吃”这个选项。她拿起一粒,放嘴里,用烧酒送下去。前辈拍手笑,说“爽快”。她等了等,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屋子稍微亮了一点,男人们的笑声近了一点。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发现自己在笑,笑什么不知道,今井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椅背挪到了她腰上,她的身体自己往他那边靠。
那天晚上后来发生的事,她记得是断断续续的。前辈一直在倒酒,高木中间出去了一趟又回来,今井一直坐在她旁边,手没离开过她。药劲上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轻飘飘的,说话不过脑子,笑得停不下来。今井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就点头。后来她靠在他肩膀上,听见前辈说“这姑娘不错”,高木说了句“下次我来带”,今井笑了一声。
她再清醒过来是在出租车上,今井搂着她,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她头疼,嘴里苦,问几点了。今井说两点。她问那是什么药。今井说“好东西,以后还吃”。
她没再问。那天之后,她开始觉得学校是个特别远的地方。
十月底她收到学生指导室的通知,说缺课太多,要叫家长来谈。她把通知揉成团塞进书包最底下,照常去公寓。今井那天没打工,下午在榻榻米上玩手机,她趴在他腿上,忽然说:“学校可能要让我退学。”
今井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划屏幕:“你想上吗?”
“以前想。”
“现在呢?”
她翻了个身,仰面看他:“现在觉得没意思。学那些东西,考大学,出来工作,然后呢?”
今井放下手机,低头看她:“然后你就跟现在一样,在我这儿。”
她笑了,伸手勾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两个人亲了一会儿,她喘着气说:“那我不去了。”
“不去就不去。”
“我妈那边……”
“我去说?”今井挑眉。
“不用。”她摇头,“我自己说。”
她到底没说。那天之后她连“去同学家复习”的谎话都省了,直接不回家。母亲打来的电话她接了一次,母亲问她在哪,她说在朋友家。母亲说哪个朋友,她说你不认识。母亲沉默了很久,说“你爸很担心”,她说“知道了”,挂了。挂完电话她坐在玄关发了一会儿呆,今井从屋里出来,看见她那样,蹲下来跟她平视:“想回去?”
“不想。”
“那就别想了。”他拉她起来,“去洗澡,水烧好了。”
她跟着他进了浴室,热水浇下来,把手机屏幕上母亲的未接来电冲得模模糊糊。那天晚上今井格外温柔,做了很久,中间没停,她高潮了三次,最后一次哭了出来,不知道是因为身体还是别的。今井抱着她,一下一下拍她的背,说“没事了,没事了”。她把脸埋在他脖子里,闻着烟味和汗味,觉得自己哪儿也去不了了。
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她发现自己的例假迟了。她坐在马桶上盯着内裤上什么都没有,心里算了算日子,可能迟了快两周。她没跟今井说,自己偷偷去药妆店买了验孕棒,在公寓厕所里用完,一道杠。她盯着那道杠看了很久,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失望。今井在外面敲门问好了没,她说好了,把验孕棒包在纸巾里塞进垃圾桶最底下。
那天晚上今井从便利店回来,带了一盒避孕套。她看见那盒东西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买。今井把盒子扔在茶几上,说“用完了,以后不买了”。她看着他,他补了一句:“怀了就生,我养。”
她知道他养不起。他打工的钱一半喝酒一半买烟,房租有时候还要拖几天。但她听见“我养”两个字,还是觉得心里被什么热的东西灌满了。她跪起来去亲他,他把她按在茶几上,那盒避孕套从头到尾没拆开。
入冬之后公寓里越来越乱。衣服堆在角落分不清是谁的,外卖盒和啤酒罐摞在门口等她扔,牛奶的猫碗被她收进柜子里,因为看了心里不舒服。今井开始带不同的人回来,有时候是高木,两个人在阳台上抽烟,低声说话,她一靠近就停。有时候是前辈,喝多了拍她的屁股,今井在旁边笑,她就也跟着笑。她学会了一种笑法,嘴角往上提,眼睛弯起来,里面什么都不放。
有天夜里她醒过来,今井不在被子里。她光着脚走到客厅,看见他坐在阳台上,手机屏幕照亮他的脸,在给谁发消息。她没出去,靠在墙边看了一会儿。月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看起来比平时老,眉间的褶子很深。她忽然想不起来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长什么样了——那个雨夜,纸箱,湿漉漉的猫,他蹲下来把外套脱下来裹猫的样子。那个画面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的,碰一下就散了。
今井回头看见她,招招手。她走过去坐到他腿上,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睡不着?”
“嗯。”
“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哪?”
“高木那边。有好东西。”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风很冷,她往他怀里缩了缩。楼下巷子里有猫叫,细细的,像小猫。她往下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是牛奶吗?”她问。
今井也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把她往怀里按了按:“不知道。别管了。”
她哦了一声,把脸埋回他胸口。猫叫声叫了几声就停了,巷子又安静下来。阳台上的烟灰缸里堆着高木上次来留下的烟头,风一吹,灰飘起来散在夜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退学
退学通知寄到家里那天,小渚正在今井的公寓里睡觉。下午两点,窗帘拉着,屋里暗得像傍晚。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十几次她才摸出来,屏幕上是母亲的号码,下面一长串未接来电里夹着班主任的、年级主任的、还有一个陌生座机——大概是学生指导室。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单上,翻身把脸埋进枕头。今井不在,茶几上留着半包烟和一只打火机,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空气里混着隔夜的酒味和某种甜腻的香薰味,那是她上个月买的,想盖住屋子里的潮气。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学校让你明天去办手续。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键盘上,最后打了一个“知道了”。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到床尾,仰面躺着看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纹。那道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看了一个月了,每次躺在这里都会看一会儿,像看一条干涸的河。
她起来的时候已经快三点。冰箱里只剩半盒牛奶和两罐啤酒,她拿了啤酒,坐在厨房地上喝。冰凉的液体灌进胃里,她打了个哆嗦,然后想起自己已经三天没去学校了。不对,是四天。上周三她去了半天,第二节课被叫到学生指导室,年级主任坐在桌子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文件上,问她还想不想毕业。她当时怎么回答的?她记得自己低着头,盯着主任袖口上的一颗纽扣,说“想”。那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连她自己都不信。主任叹了口气,说你的成绩从年级第一掉到倒数,体操部已经把你除名了,出勤天数不够,再这样下去只能退学。她点头,说知道了。出了指导室她直接走出校门,坐电车来了今井这里,书包扔在玄关,再也没打开过。
啤酒喝到一半,门开了。今井拎着便利店袋子进来,看见她坐在地上,挑了下眉。
“今天没去?”
“不想去。”
他把袋子放在台面上,弯腰从里面掏出饭团和烟,还有一盒炸鸡。他蹲下来,和她面对面,伸手把她嘴角的啤酒沫抹掉。“学校又打电话了?”
“我妈说让我明天去办退学手续。”
今井没接话。他站起来把炸鸡倒进盘子里,推到她面前,自己也拿了一个饭团拆开。两个人坐在厨房地上吃,他吃得很快,两口一个饭团,腮帮子鼓起来嚼。她捏着炸鸡块,面衣已经软了,油渗到手指上。
“退了也好,”今井嚼着饭团含含糊糊地说,“你天天早上爬起来赶电车,晚上回来累得跟狗一样,图什么。”
“我妈会疯的。”
“你妈疯不疯关我什么事。”他咽下去,用拇指抹了下嘴角,“你自己想不想退?”
她看着他。他嘴角还沾着饭粒,茶色头发乱糟糟地翘着,T恤领口松垮,露出锁骨下面一片青色的纹身。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蹲在雨里裹猫的样子,那时候他看起来像另一个人,连眼神都是软的。现在他看她的眼神也软,但她已经分不清那是温柔还是别的什么,像一层糖浆裹在什么东西上面,底下是什么她不敢想。
“退了就能天天在这儿。”她说。
今井笑了一下,伸手揉她的头发。“这不就得了。学校有什么好待的,老师天天念经,同学一个个假惺惺的,你以前考第一的时候他们捧着你,现在呢?谁来找过你?”
她摇头。确实没人来找她。起初还有两个同学发消息问怎么了,她没回,后来就没有了。体操部的学妹在走廊上看见她低头绕道走,像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学校就是把你当个奖杯摆着,”今井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米粒,“你考得好他们脸上有光,你考不好他们就把你踢出去。你退了学,他们少个麻烦,你少受罪,双赢。”
他说“双赢”的时候笑了一声,好像这个词本身有什么好笑的地方。她也跟着笑了。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跟着他笑,不管他说什么,只要他笑,她就觉得有道理。
第二天早上她回了家。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学校的文件,眼睛肿得厉害,显然哭过。父亲不在,大概上班去了。母亲看见她进门,先是愣住,然后站起来想抱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因为小渚往后退了一步。
“小渚,你坐下,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退。”
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退学。”她站在玄关没往里走,鞋也没换。客厅里一切都没变,沙发罩还是她走之前那套,茶几上多了几盒药,大概是母亲的安眠药。电视柜上摆着她初中毕业时的照片,穿水手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笑得露出牙齿。她看着那张照片觉得不认识里面的人。
“你才十七岁,退了学你干什么去?”母亲的声音在抖,“你以前说要考东大,你说要当体操选手,你——”
“那是以前。”
“是不是因为那个人?”母亲终于问出来了。这句话大概在她心里憋了几个月,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颤音。“那个没上完高中的、住在那种地方的——小渚,你告诉妈妈,是不是他逼你的?”
“没人逼我。”
“那你为什么变成这样?”母亲从茶几上抓起文件,手指戳着上面的成绩单,“你看看你,从第一名掉到倒数第五,缺课一百多节,老师说你染头发、化妆、穿奇装异服来学校,还在课堂上睡觉——小渚,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从来不这样——”
“我以前什么样?”她打断母亲,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我以前天天学习到半夜,你们觉得理所当然。我考第一,你们说继续保持。我进体操部,你们说别耽误学习。我哪次做不好你们就叹气,好像我欠你们什么似的。”
母亲张着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半天说不出话。
“今井从来不要求我考第一,”小渚说,“他觉得我这样就挺好。”
“他那是害你!”
“他对我好。”
“他让你退学叫对你好?”
小渚没再回答。她走进自己房间,从衣柜里扯出一个旅行袋,往里面塞衣服。母亲跟进来站在门口,看着她把校服从衣架上扯下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小渚,你听妈妈说,我们可以去看医生,可以转学,你想考什么学校都行,妈妈不逼你了——”
“不用了。”她把旅行袋拉链拉上,直起腰环顾了一圈这个房间。书架上还摆着东大和早稻田的报考指南,书脊整整齐齐,她抽出来翻了翻,里面夹着她以前做的笔记,字迹工整,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着重点。她把指南扔进垃圾桶。
母亲在门口哭出了声。小渚拎着袋子往外走,经过母亲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闻到母亲身上熟悉的味道,洗衣液和护手霜混在一起,小时候她发烧,母亲就是这样坐在床边,身上是这个味道。她喉咙紧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妈,我走了。”
母亲伸手拉她的胳膊,她甩开了。力道不大,但母亲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小渚没回头,穿鞋,开门,下楼。走到公寓楼外面才发觉冷,她只穿了一件薄外套,风从领口灌进去。她站在路边等电车的时候给今井发了条消息:办完了。他回得很快:过来吧。
退学手续是她自己去的。第二天上午她一个人到学校,门卫看了她一眼就放行了,大概已经接到通知。学生指导室里坐着年级主任和班主任,桌上放着退学申请书,旁边一支黑色圆珠笔。主任把纸推过来的时候叹了口气,说你想好了?她点头,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她写得很快,名字歪歪扭扭的,不像她以前的字。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教数学,以前最喜欢她,经常拿她的卷子当范本在班上念。这会儿班主任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她签完才开口:“剑持同学,你以后要是想回来复学,学校有相关规定,可以参加编入考试。”
“不用了。”她把笔放下。
班主任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保重。”
她走出指导室的时候走廊上正在上课,教室里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和翻书声。她经过自己原来的教室,从后门的窗户往里看了一眼。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现在坐着一个男生,桌子上摊着课本,正低头往笔记本上抄板书。座位旁边的墙上还贴着她上学期得的奖状,边角已经翘起来了。她看了两秒钟,然后走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天很蓝,云很高,校门外的坡道上落着枯叶,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她忽然觉得轻松,像卸掉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学校那些规矩、考试、排名、老师的期待、同学的眼光,全都留在了铁门里面。她摸出手机给今井发消息,说办完了,现在过去。
那天晚上今井带她去了前辈的店。她第一次去那种地方,招牌上写着“小料理”,推开门里面烟雾缭绕,四五个人围着矮桌喝酒,桌上摆着毛豆、烤串和几个撕开的药片铝箔。前辈坐在正中间,花衬衫领口敞着,脖子上金链子反着光,看见今井就招手:“哟,来了!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嗯。”今井把手搭在她腰上,推着她往里走,“小渚。”
前辈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胸口和腿上停了停,然后咧嘴笑,露出一排牙龈。“不错不错,比上次照片上还好看。坐坐坐,喝什么?”
她坐在今井旁边,膝盖碰着桌沿。高木也在,坐在对面角落里,黑外套拉链拉到下巴,面前一杯没怎么动的酒,手指间夹着烟,看见她点了下头算是招呼。桌上那几片药引起了她的注意,白色的,指甲盖大小,中间有一道刻痕。
“尝尝?”前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捏起一片递到她面前。
她看了今井一眼。今井正在倒酒,没看她,但嘴角挂着一点笑,那种笑她见过很多次了,在他说“你自己决定”的时候。她接过来,前辈教她掰半片含在舌头下面。苦的,化得很快,几分钟后她觉得后脑勺有点发麻,看东西的边角变得毛茸茸的,前辈说话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但每个字又都听得很清楚。
“怎么样?”前辈凑过来,酒气喷在她脸上。
“有点晕。”
“晕就对了。”前辈哈哈大笑,拍着今井的肩膀,“你小子行啊,调教得不错。”
今井端着酒杯笑,把她往自己这边搂了搂。她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们聊些她听不懂的事——谁欠谁钱,哪个店又进了新货,下周有个局在谁那儿办。高木偶尔插一两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半闭着眼睛,觉得身体很轻,脑子里那些白天在学校的事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水去看,模模糊糊的,不痛不痒。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今井把她按在墙上亲,舌头带着酒味和烟味,手从她裙摆下面伸进去。她仰着头喘气,后脑勺磕在墙上咚咚响。他一边亲一边说,今天表现不错。她问他什么表现,他说在店里,没给他丢人。她笑起来,觉得这是夸奖,搂住他脖子把嘴凑上去。
从那之后她彻底住进了今井的公寓。旅行袋里的衣服塞进他那个歪歪扭扭的简易衣柜,她的化妆包摆在洗手台上他剃须刀旁边,牙刷插在同一个杯子里。她的作息跟着他走,下午起床,晚上出门,天亮才睡。冰箱里永远有啤酒和便利店的饭团,烟灰缸永远是满的。她学会了在凌晨四点煮泡面,学会了在宿醉的早晨灌一罐冰咖啡硬撑,学会了在他说“去洗个澡”的时候乖乖进浴室,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别人带回来了,她就自己裹着浴巾去厨房坐着等。
外表变得更快。头发褪成枯草一样的浅茶色,发根长出黑色也不补染。耳洞从一对变成三对,耳骨上钉了一排银色小环,是她生日那天今井带她去穿的,穿的时候她疼得眼泪汪汪,他在旁边握着她的手说忍忍,好看。指甲做了又卸,卸了又做,最后干脆留长涂成黑色。衣服越来越短,裙子刚过屁股,领口低得弯腰就露,今井说这样好看,她就穿。有一天她在便利店橱窗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愣了好几秒——那个人穿着豹纹外套和过膝靴,头发乱蓬蓬地别着三个发夹,嘴唇涂得亮晶晶的,正咬着吸管喝罐装奶茶。她认出来那是自己,但感觉像在看另一个人。
学校偶尔还会来电话。班主任打过两次,母亲打过无数次,后来大概放弃了,变成隔几天发一条消息,问她吃没吃饭,冷不冷。她不回,但也不删。有一次半夜她喝多了,翻到母亲发来的一张照片,是家里阳台上的花开了,母亲说“你以前种的,还记得吗”。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今井在后面喊她,她把手机锁屏扔到一边。
退学之后大概第三周,她在今井的手机上看到一条消息。他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茶几上亮了一下,她本来没想看,但屏幕上的名字是高木,预览里写着“那批货到了,老地方”。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没问。今井出来之后她正趴在地上找自己丢了的耳环,他踢了踢她屁股说找什么呢。她说耳环,他说丢了再买。她说那对是你送的。他蹲下来帮她找,最后在沙发缝里摸出来了,给她戴上,亲了亲她耳朵说行了别撅嘴了。
那天晚上他带她去了一个没去过的地方。公寓楼很旧,走廊灯一闪一闪的,墙皮往下掉渣。高木开的门,屋里比前辈的店还暗,窗帘拉得死死的,只点了一盏台灯。沙发上坐着两个没见过的男人,一个瘦得像竹竿,一个胖得脖子和脸连在一起。桌上除了酒还有锡纸和吸管,高木正在用打火机烤什么东西,空气里飘着一股酸味。她坐在今井旁边,手被他攥着。瘦竹竿递给她一杯酒,她接过来喝了,今井没拦。胖男人凑过来和她说话,问她多大了,她说十七,胖男人笑了,说年轻真好。
她不太记得那天晚上后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今井一直攥着她的手没松,记得高木把锡纸递过来的时候今井替她接了,记得自己吸了一口之后天旋地转地靠在今井肩膀上,听见他们在笑,声音忽大忽小。再后来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躺在今井公寓的床上,衣服完整,头很疼。今井在旁边打呼噜,手机掉在枕头边上,屏幕还亮着,显示凌晨五点多有一条高木发来的消息:下次带她来我那边,有个客人想看看。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去,翻身对着墙。墙纸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猫。她想起牛奶,想起那个雨夜,想起纸箱里湿漉漉的小猫和蹲下来脱外套的今井。那只猫后来再也没有回来过,她也没去找。她闭上眼睛,今井翻了个身把手搭在她腰上,沉甸甸的。她没动。
退学的事她只跟一个人提过,就是那天在厨房地上喝啤酒的时候。今井听完之后说了句“退了也好”,然后掰着指头给她算,说你看你现在不用早起,不用写作业,不用看老师脸色,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多好。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学校给她的那些东西——成绩、奖状、老师的夸奖、同学的羡慕——现在回头看像假的,像别人塞给她的玩具,她玩得好就多给她几个,玩不好就收回去。今井给她的东西是真的,他搂着她睡觉是真的,他给她买炸鸡是真的,他带她见朋友的时候手搭在她腰上是真的。她把这些真东西攒起来,攒得紧紧的,觉得够用了。
又过了几天,今井从外面回来,进门就喊她。她正在洗手间对着镜子拔眉毛,探出头来。他站在玄关没换鞋,手里捏着一张传单一样的东西。
“高木那边缺人,问你要不要去帮忙。”
“帮什么忙?”
“接电话,记记东西,陪客人喝喝酒。”他把传单扔在茶几上,“有钱拿。”
她走过去看了看那张传单,上面印着一家店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地址在车站另一头。她不太明白具体要做什么,但今井说高木觉得她机灵,适合干这个。
“什么时候去?”
“明天晚上。我带你。”
她点头。今井过来亲了她一下,说这才对嘛,别整天窝在屋里发霉。他进厨房开了一罐啤酒,递给她一罐,两个人碰了一下。她喝了一口,问他还记不记得牛奶。今井愣了一下,说什么牛奶。她说那只猫,我们捡的那只。今井想了想,哦了一声,说跑了吧,猫养不熟。他把啤酒罐举起来又喝了一口,说你别老想那些没用的,想想明天穿什么。
她没再问。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操场上跑步,穿的是体操服,头发扎成马尾,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呼地过去。跑到终点的时候她回头看,看台上坐着今井,旁边是高木和前辈,他们冲她招手,她也招手,然后低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超短裙和过膝靴,跑道变成了酒吧的地板。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今井在旁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她伸手摸到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母亲发来的:今天是你生日,妈妈做了你爱吃的,回来吗。她看了看日期,确实是自己生日。她把手机扣回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十八岁生日,她睡到下午三点。今井不在,茶几上放着一小块便利店买的蛋糕,塑料盒盖子上贴了张便签,写着“生日快乐”。她拆开吃了,奶油太甜,吃了一半就放下了。晚上她跟着今井去了高木那边,高木给了她一沓打印好的电话号码和一个笔记本,让她挨个打过去问要不要来喝酒。她坐在角落里打电话,声音嗲得自己都认不出来。打到第十几个的时候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学生会做会议记录,写的字整整齐齐,老师夸她字好看。她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继续打下一个号码。
今井坐在旁边跟高木喝酒,偶尔回头看她一眼,冲她竖个大拇指。她冲他笑。那个笑法她已经很熟练了,嘴角往上提,眼睛弯起来,里面什么都不放。
聚会上的展示品
房间在走廊尽头,门板包着廉价的人造革,上面烫了几个烟洞。今井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混着酒精、汗液和某种化学甜味的暖风扑面而来。小渚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踩着那双细跟短靴,鞋底敲在瓷砖地上发出清脆的连续响声,像一串停不下来的铃铛。
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圆脸红面的前辈最先抬起头,脖子上那条粗金链在顶灯下晃了一下,他手里捏着半截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看见今井就咧嘴笑了,牙龈露在外面,牙齿被烟熏得发黄。“来了来了,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他拿烟头点了点小渚的方向,眼睛却没离开今井的脸。
“嗯。”今井侧过身,很自然地揽住小渚的腰往房间里带。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短袖,手臂上那片纹身在灯光下显得颜色更深,像一层浮在皮肤表面的阴影。小渚被他推着往前走,短靴的细跟在地毯边缘绊了一下,她稳住身子的时候听见有人吹了声口哨。
高木豪坐在靠墙的沙发角落里,黑色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灰扑扑的T恤。他没像其他人那样立刻出声,只是把手里那根烟从嘴边拿下来,搁在烟灰缸边缘,然后抬起眼。那双眼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沉,像两口没盖严的井。他看了小渚一眼,又看向今井,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
“坐。”今井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在沙发中间坐下来。小渚不用他说第二遍,侧身坐了上去,一条胳膊搭在他肩上保持平衡。她的热裤短得几乎遮不住什么,大腿外侧的皮肤晒成了均匀的浅褐色,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金发是上周染的,漂了两遍才褪到这种明亮度,发根已经长出一小截黑色,她懒得补,今井说这样也挺好看。吊带衫是今井挑的,领口低,布料薄,胸口被撑出饱满的弧度,她来之前对着镜子把肩带往两边拨了拨,露出了更多锁骨以下的皮肤。
“各位哥哥好。”她歪了歪头,声音提得又软又亮,尾音往上挑。在座的男人有几个是上次见过的,还有一个面生,坐在最边上,看上去比其他人年轻些,穿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手里的啤酒罐被捏得变了形。他盯着小渚的腿看了好几秒,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才收回目光。
前辈把烟摁灭在碟子里,身子往前探了探,粗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小渚是吧?今井说你最近挺乖的,让干什么干什么。”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却一点也不柔和,“今天想玩点什么?”
小渚没立刻回答。她把下巴搁在今井的肩窝里,手指卷着他后颈那层短短的发尾,像在思考一件很平常的事。然后她抬起眼,视线从前辈脸上滑到高木那边,嘴角弯着,语气像是在点一杯饮料:“想要点厉害的。上次那个……不太够。”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那个捏扁啤酒罐的年轻人先没忍住,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笑,被前辈瞪了一眼又憋回去。前辈自己倒没笑,他往后靠进沙发里,手掌在皮夹克上蹭了蹭,转头看今井:“你听见了?你这小女朋友胃口不小啊。”
今井的手一直搭在小渚后腰上,指尖隔着薄薄的吊带布料有一搭没一搭地按着。他听见这话低头看了小渚一眼,脸上挂着那种温柔又无奈的笑,像在纵容一个撒娇要糖的小孩。“她自己说的,”他抬起另一只手朝高木的方向比了比,语气轻飘飘的,“想要什么自己求去。别看我,我说了不算。”
这话说得太明白了,连那个格子衬衫都听懂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神在小渚和高木之间来回跳。小渚从今井腿上滑下来,短靴踩实了地面,她站着的时候腰线露得更完整,肚脐上那枚银色小环在灯下一闪。她朝高木走过去,步子不急不慢,细跟在地毯上陷出浅浅的坑。
高木豪没动。他坐在那里,手臂搁在膝盖上,指间那根烟已经自己燃完了,只剩一截灰还挂在烟头。小渚在他面前站定,弯下腰,金发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胸前,发尾扫过高木的袖口。“高木哥,”她叫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刻意的沙哑,“有什么好的,给我试试嘛。”
高木这才抬起手。他先是用手背碰了碰小渚的脸颊,动作很轻,像在试温度。指节上的黄渍蹭在她颧骨上,她没躲。然后那只手往下走,指尖划过她下巴,沿着脖子侧面滑到肩头,在吊带边缘停住。他捏了捏那根细带子,往旁边拨开一点,露出下面一片被晒成蜜色的肩膀皮肤。整个过程他都没看小渚的脸,眼睛盯着自己的手,像在检查一件货物成色。
“这种药,”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低,带着长期抽烟的粗粝感,“沾上就甩不掉了。你想清楚。”
小渚没回答他,反而转头去看今井。今井正从前辈手里接过来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感觉到视线就抬了抬下巴,冲她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弯起来,嘴角的钉环亮晶晶的。那个笑的意思是:你自己决定。或者说:你早就决定了。
她转回去,对高木点了点头。“想清楚了。”
高木没再劝。他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来,里面是几支封在塑料套里的注射器,针头细得像发丝。他又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瓶身贴着白色标签,字迹模糊,液体在灯下泛着淡淡的粉色。他拔掉针头套,把针尖伸进瓶子里抽了一点,推了推活塞排掉气泡,动作熟练得像在做一件家务。
“手。”他说。
小渚把右胳膊伸过去,手心朝上。她知道自己手臂内侧的皮肤比别处白,晒不到太阳,细细的青色血管在薄皮下隐约可见。高木用酒精棉在她肘弯处擦了一下,凉丝丝的,她缩了缩肩膀,又马上摆正。针尖抵上来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感觉到一阵细微的刺痛,像被蚊子叮了一口,然后液体推进去的胀感从肘弯往上走,走到小臂一半的地方就散了。
“行了。”高木把针拔出来,用棉球按了按针眼,然后把用过的注射器丢进脚边的垃圾桶里。他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小渚注意到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
她坐回今井腿上,药效还没上来,但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前辈把金链子从领口里拽出来捻了捻,笑得比刚才更开了,转头对旁边的人说:“看见没?我说什么来着,这丫头有种。”格子衬衫这回没憋住,喉咙里那声笑滚了出来,他赶紧低头喝酒掩饰。另一个男人——小渚记不清他叫什么了,只记得他上次坐在前辈右手边——从桌上拿起一瓶开了盖的啤酒递过来,瓶口直接凑到她嘴边。
“喝一口,压压针眼。”
她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泡沫沾在上唇,今井用拇指帮她抹掉了。他抹得很慢,从左边嘴角划到右边嘴角,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笑着说:“甜。”小渚知道他在说啤酒,但房间里其他人都把这当成了另一种意思,几个人同时笑起来。
“今井。”高木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笑声停了。他把那个小玻璃瓶拧好盖子收进铁盒里,抬起头,目光越过小渚落在今井脸上,“你打算让她怎么还?这药不便宜。”
今井把啤酒罐放在膝盖上,手指弹了弹罐壁,发出叮叮的脆响。“急什么,”他说,“她现在退学了,时间有的是。高木你不是说那店缺人吗?让她去呗。她这张脸,加上现在这身材——”他拍了拍小渚的屁股,声音很响,小渚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赚钱还不容易?”
前辈拍了一下大腿:“这话在理!小渚啊,你今井哥可给你找了好出路,你得好好谢谢他。”他说着从桌上摸起一片白色药片,也不知道是什么,直接丢进自己嘴里嚼了,用水送下去,然后拿过烟盒又点了一根。
小渚坐在今井腿上,肘弯的针眼还在隐隐发胀,药效开始往上走,她觉得视野边缘的东西变得柔和了一点,声音也像隔了一层薄纸传过来。她听见今井说什么“明天就带她去见店长”,听见前辈说“到时候我们也去捧场”,听见格子衬衫小声问旁边的人“她多大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是今井帮她涂的,亮橘色,在灯光下像十片小糖纸。她把手举到眼前转了转,觉得这颜色真好看。
“小渚。”今井叫她。她回过头,他正拿着手机对着她,屏幕亮着,摄像头冲她的脸。“笑一个,给高木看看你上不上镜。”
她就笑了。嘴角往两边提,眼睛弯起来,下巴微微收着。这个角度她练过很多次,知道怎么显得脸小、眼睛大、嘴唇饱满。今井按了一下屏幕,然后翻转过来给高木看。高木扫了一眼,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但小渚注意到他把铁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离她更近了一点。
前辈凑过来看手机屏幕,肥厚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这张好,这张好。发给我,我认识一个开网站的——”今井把手机收回去,锁了屏,笑着说:“先别急,一步步来。先让她把店里的活儿干明白。”
小渚靠在他胸口,能听见他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她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他捏了捏她的手指,低头在她耳边说:“怕不怕?”声音很轻,只有她听得见。
她摇头。其实她不知道自己在不怕什么。针眼已经不胀了,身体开始轻飘飘的,像坐在一艘小船上,水面很平,远处有灯光。她想起下午吃的那半块蛋糕,奶油太甜,现在嘴里还有一点腻。她又想起母亲发的那条消息,手机还在今井公寓的茶几上,屏幕大概已经自己暗了。
“乖。”今井亲了亲她的耳朵,然后对房间里的人说,“行了,药也打了,人也给你们看了。明天还有正事,今天先散了吧。”
前辈第一个站起来,皮夹克拉链哗啦一响,他拍了拍今井的肩膀,又弯腰凑近小渚,酒气喷在她脸上:“小渚啊,好好干。你今井哥对你多好,别辜负他。”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她领口里看了一眼,小渚没躲,反而挺了挺胸,前辈哈哈笑着直起身走了。格子衬衫跟在他后面,经过小渚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被高木看了一眼,赶紧加快步子出了门。
高木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把铁盒收好,站起来拉上外套拉链,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小渚一眼。她正从今井腿上下来,弯腰去够茶几上的啤酒罐,金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高木看了两秒,对今井说:“店长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明天晚上七点,别迟到。她要是迟到了——”他顿了一下,“你知道的。”
今井摆摆手:“放心。”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空气里还飘着烟味和药味。小渚坐到沙发上,把剩下的半罐啤酒喝完,空罐子捏扁了放在桌上。今井在她旁边坐下来,搂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怕不怕?”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了点笑。
“不怕。”她这次回答得快了些,声音也稳了些。药效在身体里慢慢化开,她觉得自己像被裹在一层温热的毯子里,什么念头都浮在表面,沉不下去。她想起高木的针,想起前辈嚼药片时鼓动的腮帮,想起今井拍她屁股那一下的响声。这些画面排在一起,她觉得它们都离自己很近,又都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明天去店里,店长要是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今井的手指绕着她的金发玩,“他那人手不老实,你别躲,躲了他不高兴。把客人哄好了,钱来得快,你就不用老待在这破公寓里了。”
她嗯了一声。
“还有,”他停了一下,把她的脸扳过来对着自己,“以后别跟我提那只猫。听着烦。”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昏暗里显得很黑,瞳仁里映着她的金发和浓妆。她点了点头。他满意地松开手,从茶几下面摸出半包烟,抽了一根点上,然后把烟递到她嘴边。她吸了一口,烟进了肺里,跟药效混在一起,整个人往后仰了仰。
“生日礼物,”今井用夹烟的那只手指了指桌上那个空了的蛋糕盒,“明年给你换个大的。”
她笑了。这次笑的时候她没特意控制嘴角的弧度,就是很自然地咧开了。今井也笑,把烟拿回去自己抽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他们之间慢慢散开。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公寓楼下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小渚靠在今井肩上,听着他抽烟时偶尔的吸气声,觉得今天就这么过完了。
明天晚上七点,车站另一头,一家她还没见过门面的店。店长的手不老实,她记住了。高木的针眼已经快看不见了,肘弯处只剩一个淡红色的小点。她伸手摸了摸,想到那个玻璃瓶里粉色的液体,想到高木说“沾上就甩不掉了”时那种平平的语气。她把脸埋进今井的颈窝里,闻到他皮肤上混着烟味的汗气,闭上眼睛。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在蛋糕盒的塑料盖子上,发出轻微的滋啦声。然后他拍了拍她的背,说:“去洗个澡,明天穿那件红的,店长喜欢红色。”
她从他身上起来,往浴室走。经过玄关的时候看见自己脱在那里的帆布鞋,白色鞋面溅了几个泥点,是昨天走夜路踩的。她盯着那两点泥看了一会儿,然后踢掉短靴,光脚踩进浴室,拧开了热水。水汽很快就充满了那个没有窗户的小隔间,镜子模糊了,她的脸在水雾里变成一团模糊的金色和褐色。她伸手在镜面上抹了一道,露出自己的一只眼睛,看了看,又把手收回来。
针管与隔壁房间
高木豪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那个玻璃瓶的时候,小渚正坐在今井腿上,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后脑勺靠在他肩窝里。房间里烟味浓得呛人,桌上横七竖八地摆着啤酒罐和几只没洗的玻璃杯,前辈刚讲完一个下流笑话,自己笑得牙龈全露出来,金链子在花衬衫领口里晃来晃去。小渚没怎么听清那个笑话,药效让她的耳朵里像塞了一层棉花,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
“就剩这一支了。”高木豪把瓶子举到灯下转了转,瓶壁上挂着一层淡粉色的痕迹,底部还剩薄薄一层液体。他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支一次性注射器,塑料包装撕开时发出细碎的响声。他把针头伸进瓶口,慢慢回抽,药液被吸进针管,粉色的液面在刻度线上一点一点往上升。他眯着眼看了看刻度,又推回去一点,再吸,反复了两次才满意,针尖朝上弹了弹管壁,让气泡浮到顶端。
“这一针不便宜。”高木豪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小渚,看的是今井。他的声音干而低,像砂纸蹭过木头的表面。他把注射器横在手指间转了一下,针管里的粉色液体在灯光下透出一点浑浊的光泽。“你确定?”
今井的手还搭在小渚的腰上,拇指漫无目的地蹭着她吊带衫下缘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他歪了歪头,嘴角挂着那种惯常的、懒洋洋的笑。“你问她。”他说,下巴朝小渚的方向抬了抬。
高木豪的目光这才落到小渚脸上。他看了她几秒钟,那种看法跟看一件东西差不多,在评估什么,又像在等她自己开口。小渚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干,她舔了下嘴唇上的唇彩,甜的,今井今天出门前让她涂的那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今井没教过她这种时候该怎么回答。她回头看了今井一眼,今井冲她挑了挑眉,那个表情她认得,是“你自己看着办”的意思,也是“别给我丢人”的意思。
“要。”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她又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提起来一点,带着平时对着今井撒娇时用的那种尾音,“想要嘛,高木哥。”
高木豪没什么反应,脸上连一丝变化都没有。他把注射器换到左手,右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过来。”
小渚从今井腿上滑下来,赤脚踩在榻榻米上。她今天穿的是一条黑色短裙,上衣是紧身的红色吊带,店长喜欢红色——今井说的,所以她穿了。金发披在肩上,发尾扫过锁骨,晒成褐色的皮肤在顶灯下泛着油亮的光。她走到高木豪面前,高木豪用下巴指了指他旁边的坐垫,她就跪下去,膝盖压在那个薄薄的布垫上。
高木豪没急着扎针。他先用空出来的右手捏了捏她的胳膊,从肩膀一路捏到肘弯,像在挑水果。他的指腹粗糙,指节上有老茧,蹭在她皮肤上的触感让她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他找到肘弯内侧那根血管,用拇指按了按,血管在皮肤下面鼓起来一点。小渚看着针尖靠近,银色的细针在灯光里闪了一下,她下意识缩了缩胳膊。
“别动。”高木豪说,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情绪,但小渚立刻就不敢动了。针尖抵上皮肤,刺进去的那一下不疼,跟蚊子叮差不多,但药液推进来的时候不一样。那感觉是凉的,从血管里往四面八方漫开,沿着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然后钻进脑子里。她的视野晃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灯管突然变得很亮,亮得刺眼,边缘拖出长长的光尾。
高木豪把针拔出来,用一团酒精棉按在针眼上。“按着。”他说。小渚伸手按住棉球,手指头有点发软。药效来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快,也许是剂量大了,也许是这瓶跟之前的不一样。她的身体开始变沉,从脚趾尖开始,一点点往上,像有人往她身体里灌温水。她试着攥了攥拳头,手指头不太听话,攥不紧。
“行了。”高木豪站起来,把空注射器往桌上一扔,塑料管子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烟灰缸旁边。他弯腰把小渚从坐垫上捞起来,一只手托着她后背,一只手抄在膝盖弯下面,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粗鲁到哪去,跟搬一件不太重的东西差不多。小渚的脑袋往后仰,金发垂下去,她看见今井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里捏着一罐啤酒,正跟前辈说着什么。他没看她。
高木豪抱着她往房间里面走,穿过一道拉门。隔壁房间比外间小,没有窗,地上铺着一张旧床垫,床垫上罩着一条洗得发灰的床单,角落里堆着几个靠枕,靠枕套上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不知道是谁的。高木豪把她放在床垫上,她陷进那条薄被里,仰面躺着,看见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
外面传来前辈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含糊:“你也不怕给她打多了,那药劲大。”
今井的声音隔着一道拉门,听起来更低沉一些:“她自己要的。”
“你倒是会推。”前辈笑了几声,那种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痰音。“上回那个谁,也是你带来的吧?后来怎么着了?”
“不知道。”今井说,“走了。”
拉门被高木豪从里面拉上了大半,留了一道一掌宽的缝,外面的声音还能透进来,但变得模糊了。高木豪在床垫边上蹲下来,把她的裙子往上推。小渚想抬手推他,但胳膊抬到一半就落回去了,药效把她的力气抽得干干净净,连手指头都像泡在糖浆里。她偏过头,从拉门的缝隙里能看见外间的一角,看见今井的膝盖和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间夹着烟,烟灰已经积了一截。
“今井……”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她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叫出声。
外面安静了一两秒,然后传来今井抽烟时吸气的声音。他没应她。
高木豪的手已经摸到她腰侧了,指头勾住内裤的边往下扯。他的动作不急不慢的,好像时间很多。小渚盯着那道拉门缝里今井的膝盖,那只膝盖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然后她听见今井说:“前辈,你上次说的那个店,在车站哪边来着?”
“南口出去走五分钟,”前辈说,“招牌是黄的,好找。那店长我熟,回头给他打个电话就行。”
“行。”今井说,“她明天过去。”
小渚闭上眼睛。身体里那层温水漫到胸口了,心跳变得又慢又重,一下一下撞在肋骨内侧。高木豪压上来的时候床垫陷下去一大块,她的身体跟着往那边滑了一点。她闻到高木豪身上的味道,烟味、药味,还有那种很久没洗的外套上才会有的陈旧的汗酸气。她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外间又响起说话声,这次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她没听出是谁,大概是后来才到的。“今井,你那个小姑娘呢?上回不是还坐你腿上?”
“里面呢。”今井说。
“里面?”那人来了兴致,“谁在里面?”
“高木。”
外间静了一瞬,然后几个人一起笑起来,笑得最响的是前辈,笑声从拉门缝里挤进来,在狭小的房间里撞来撞去。小渚听着那些笑声,指甲掐进掌心,但掐不出力气,指甲盖软软地陷进肉里,连痛感都迟钝了。
“你也是够可以的。”那人对今井说,语气里带着笑,但话本身不像是夸。“给药就算了,还让高木上手。那药打完了什么样你不知道?”
“又不是我强迫的。”今井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带着点懒,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她自己要的。你问她,哪一样不是她自己要的?退学是她自己退的,药是她自己求的,高木也是她自己爬过去的。我拦过,拦不住。”
“你就装吧。”前辈又笑了,“你拦?你什么时候拦过?你巴不得。”
今井没接话。小渚听见打火机咔嗒响了一下,应该是他又点了一根烟。外间的烟味从门缝底下渗进来,混在房间里原有的霉味和药味中间。
高木豪在她身上动,床垫的弹簧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特别大,大得外面不可能听不见。但外面的人该聊什么还聊什么,前辈在说最近哪家店来了个新姑娘,才十九,笨手笨脚的但客人喜欢;另一个人在问高木那瓶药还有没有剩的,他想弄一支试试。没有人问里面怎么样了,没有人问小渚怎么样了。她在这个场景里就跟桌上那些空啤酒罐差不多,用完了就放在那儿,等着被收走。
药效让她的意识变得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清楚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高木豪的手按在她胸口,指头掐着,掐得她有点喘不上气;模糊的时候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只剩下耳朵里嗡嗡的响,还有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今井的声音,他在跟前辈说笑,笑得很轻松,跟平时没有两样。
她想起今井第一次带她来这种聚会的时候,她坐在他腿上,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给她剥橘子,橘子瓣上的白丝都摘干净了才递到她嘴边。那时候他看她,眼睛里是有温度的。她不知道那个温度是什么时候没的,也许本来就没有过,只是她那时候分不清。
高木豪在她耳边喘气,节奏越来越快。小渚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睁开眼,看见拉门缝里今井的膝盖不见了,大概是换了个坐姿。她听见他说:“明天让她自己过去就行,我不过去了。”
“你不去?”前辈问。
“不去。店长那边你打个招呼,别让她跑了,头几天盯紧点。她要是闹,给高木打电话。”
“你倒是安排得明白。”
“省事。”今井说,“总不能一直养着,她总得自己赚点。”
小渚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那层温水已经漫到脖子了,她整个人泡在里面,软绵绵的,连难过都浮不起来。她盯着天花板上那块猫形的水渍,想起牛奶,想起那只奶白色的小猫第一次被今井从雨里捡回来的时候,缩在他手心里,湿漉漉的一小团,叫声又尖又细。今井用毛巾给它擦身子,动作很轻,嘴里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那时候她站在旁边看,觉得这个人真好,心里软得不行。
后来牛奶长大了,开始在公寓里到处跑,把今井的烟灰缸从茶几上碰翻过两回。今井没生气,只是把它拎起来放到地上,说“一边玩去”。再后来牛奶就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跑的,门开着的缝隙大概够它钻出去。她跟今井说猫没了,今井正在打游戏,头都没回,说“没了就没了吧,反正也养够了”。
她当时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现在她躺在这张发霉的床垫上,高木豪的呼吸喷在她耳朵边上,外间今井正跟人说笑,那句话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清清楚楚的,连语气都还原了。“养够了。”
她闭上眼睛,药效彻底把她摁进了黑暗里。最后一点意识消失之前,她听见外间又响起一阵笑声,今井也在笑,笑得跟平时一样好听,温温柔柔的,带着点鼻音。
高木豪从她身上下来的时候她还没完全醒。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有人把她的裙子拉回原位,然后拉门被推开,外面的光涌进来,刺得她眼皮发红。她听见高木豪说:“完事了。”
“怎么样?”前辈的声音。
“还行。”高木豪走回外间,脚步声在榻榻米上闷闷的。“就是太软了,跟没骨头似的,没什么反应。”
“药打多了就这样。”今井说,声音里没什么起伏。“下次少打点。”
“下次你让她自己出钱买药。”高木豪说,“我这儿又不是做慈善的。”
“知道了。”今井应了一声,然后小渚听见他站起来,脚步声朝拉门这边走过来。她躺在床垫上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今井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了一下,然后他说:“行了,起来吧。回去了。”
她没动。
他又说了一遍:“起来。你打算在这儿睡到明天?”
她这才慢慢撑着胳膊坐起来,脑袋里像灌了铅,一晃就疼。她抬起头看今井,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嘴角还是那副带着笑的弧度。他朝她伸出手,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把她拉起来,她站不稳,往他身上靠了一下。
“你看你,”今井低头看着她,语气像在说一只不听话的小狗,“让你少喝点不听。”
她没反驳。他搂着她的肩膀往外走,经过外间的时候前辈冲他们摆了摆手,高木豪坐在角落里擦他的注射器,头都没抬。小渚跟着今井走出那栋楼,夜风灌进她的领口,吹得她打了个哆嗦。今井的手从她肩膀上放下来,插进自己外套口袋里,走在前面半步远的地方,步子不快不慢,没有等她的意思。
她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和外套上那道反光条,忽然想,明天晚上七点,车站南口出去五分钟,黄色招牌的店。店长的手不老实,她不能躲。
她加快了两步,伸手去够今井的胳膊。他由着她挽上来,没甩开,也没像以前那样反手把她搂紧。他就那么走着,手在口袋里,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嘴里哼了一段不成调的东西。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身后,一长一短,中间隔着一截,怎么也叠不到一起去。
被分享之后
高木豪从隔壁房间出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一种吃饱了的餍足神情。他随手把拉门带上,门板滑进轨道发出轻飘飘的一声响,像合上一本看完了的杂志。他走回外间,在原来的位置坐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蹿起来,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头亮得发红。
“怎么样?”前辈把酒杯搁下,肥厚的下巴朝拉门那边一抬。
高木豪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味什么。“不错。”他说,“比看着还软,骨头跟化了一样。”他弹了弹烟灰,又补了一句,“后面也用过了。她屁眼倒是紧,就是人没什么劲儿,瘫在那儿跟个布袋子似的。”
前辈嘿嘿笑起来,金链子在脖子上一晃一晃的。“我就说嘛,这种练体操的,筋软,哪儿都软。”他给自己倒了杯酒,又朝今井举了举瓶子,“你小子运气好,捡到宝了。”
今井坐在靠墙的位置,一条腿屈着,胳膊搭在膝盖上,指间夹着半支没点着的烟。他听了这话,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她自己喜欢。”他说,把烟塞进嘴里,低头点着,“后面被玩的时候,叫得比前面还响。”
桌上几个人全笑了。前辈拍着大腿,笑得牙龈全露出来,肥厚的脸涨得通红。高木豪也笑,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像两条灰白色的虫子。另一个坐在角落里的男人一直在拨弄手机,这时候抬起头,问了一句:“真那么爽?流没流?”
“流。”高木豪说,“口水顺着下巴淌,床单湿了一大片。插进去的时候还喷了,喷得我裤腿上全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好像还能看见那痕迹似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工匠验收成品后的满意,“药一上来,人就不知道羞了,什么话都往外冒。我问她舒不舒服,她说舒服,我问她还要不要,她说要。”
“她知道自己说这些吗?”角落里的男人问。
“知道个屁。”高木豪嗤了一声,“那会儿她眼睛都聚不了焦,嘴比脑子快。药把盖子掀了,底下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今井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他把烟夹在指间,让烟灰自己掉进桌上的空罐子里。有人递过来一杯酒,他接了,抿了一口,然后说:“她本来就喜欢。以前我跟她做的时候,手指碰一碰后面,她整个人就抖得不行。嘴上说不要,身体诚实得很。”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最后选了最直白的那句,“她就是那种人,看着正经,扒开了比谁都骚。”
前辈笑得直咳嗽,拿拳头捶了两下胸口。“行行行,你小子会玩。”他端起酒杯,“来,敬咱们今井君,把一个优等生调教成这副模样,这本事不是谁都有的。”
今井跟他碰了杯,喝了一口,没再多说什么。高木豪在旁边抽着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烟头在罐子里摁灭了,坐直了些。
“说正事。”他朝今井抬了抬下巴,“你之前提的那个店,我联系过了。店长是我老熟人,他那边缺人缺得厉害,尤其缺年轻的。你那个小丫头,脸蛋不错,身材现在也够用了,明天就能过去试。”
今井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看着烟头上那一点暗红。“明天?”
“明天。”高木豪说,“先去让店长看看,走个流程。她这情况,学生证也没了,住也没地方住,你不养她谁养?你一个人打工那点钱够干什么的,让她自己挣。”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店长那边抽成是狠了点,但安全,不会出事。总比你把她往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塞强。”
今井没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以前在工地搬东西划的。过了一会儿,他把烟头摁灭,说:“行。明天我带她过去。”
“几点?”
“店长说什么时候方便?”
“下午吧,三点以后。上午他得睡觉。”
“那就三点。”今井往后靠了靠,肩膀抵着墙,“我跟她说。”
前辈在旁边听着,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抹了把嘴。“哎,我说今井,”他凑过来,带着一身酒气,“你真舍得?那丫头跟了你半年多吧,说送就送进去了?”
今井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她自己选的。”他说,语气很平,“我又没绑着她。她想买衣服想买化妆品想出去玩,钱从哪儿来?我一个月挣那点,全填她身上也不够。再说了——”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她自己也说过,只要跟我在一起,干什么都行。店里又不是不让她回来,下了班还是回我那儿。”
“你倒是想得开。”前辈嘿嘿笑着,又给自己倒酒,“也行,反正店长那儿我熟,回头我去捧场,给小丫头开个苞,打个折呗?”
今井没接这话,只是又点了一支烟。高木豪在旁边说:“你悠着点,头几天别去得太勤,店长那边有规矩的,客人太熟了他不好定价。”他说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行了,我出去透口气。你们接着喝。”
拉门又开了又关。外间剩下今井、前辈,还有角落里那个一直玩手机的男人。前辈喝得脸上泛油光,开始絮絮叨叨地讲他以前在别的店里见过的姑娘,讲谁谁谁接了半年客攒钱赎身结果又欠了一屁股债,讲谁谁谁被客人弄伤了店长只赔了两万块就把人打发了。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天气,偶尔还笑两声。
今井听着,偶尔应一句,大部分时间只是抽烟。他的目光有时候会飘向拉门那边,隔着一层薄薄的纸板,小渚应该还躺在里面的床垫上,药劲大概还没过去。他没起身去看。
而小渚确实还躺在那里。
她的身体是沉的,像被灌了沙袋,胳膊和腿都抬不起来。意识是一阵一阵的,有时候清醒几秒,能听见外间模糊的说话声和笑声,有时候又陷下去,陷进一片黏稠的黑暗里,什么都不知道。她的裙子被拉回了原位,但内裤不知道去哪儿了,大腿内侧有干了的痕迹,凉凉的,绷着皮肤。
她慢慢翻了个身,脸朝上躺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旧式的,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着脖子的鸟。她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脑子里转得很慢,像生锈的齿轮。
她应该觉得难受。她知道应该觉得难受。可是身体里还残留着药劲,那东西把痛觉和羞耻都压得很低,像给所有尖锐的东西裹了一层棉花。她试着回想刚才发生了什么,画面是碎的——高木豪的脸凑得很近,手很重,她好像叫了,叫得很大声,但叫的是什么,她不记得了。还有今井在外面说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她听见他在笑。
今井在笑。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慢慢沉下去,沉到某个她不愿意去看的地方。她告诉自己,今井笑是因为高兴。他高兴,说明他满意。他满意,说明她做得对。她为他做了这些,他看见了,他知道了,他没有生气,没有嫌她丢人,没有不要她。他还在外面等着带她回家。
回家。她把这个词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今井的公寓就是家。虽然那里只有一张床、一个电磁炉、一个总是塞满烟头的烟灰缸,但那是家。学校没有了,爸妈的电话她不敢接,同学早就断了联系,体操部的队服被塞进了公寓壁橱最底下那层,和一堆旧杂志压在一起。她现在只有今井了。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脑袋里像有东西在晃,疼得她闭了一下眼。裙子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吊带衫的肩带滑下来一根,她把它拉回去。头发散了,金黄色的发丝贴在脸颊上,她用手指胡乱梳了两下,梳不通,也就不梳了。
她扶着墙站起来,腿有点打颤,膝盖是软的。她走到拉门边上,把门推开一条缝。外间的光从缝里挤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今井坐在靠墙的位置,正好面对着她这边,看见门开了,视线抬起来。
“醒了?”他说,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点点头,把门又推开一些,整个人从里面走出来。前辈看见她,咧开嘴冲她摆了摆手:“哟,小丫头出来了。过来坐过来坐。”
她没动,先看了今井一眼。今井朝自己旁边的位置偏了偏头,她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榻榻米有点扎腿,她并拢膝盖坐着,手放在大腿上,像个等着老师发话的学生。这个姿势是以前在学生会开会时养成的,身体还记得,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渴不渴?”今井问。
她点头。
他把自己面前的杯子推过来,里面是半杯没喝完的茶,早就凉了。她端起来喝了,茶很涩,但喉咙里的干渴被压下去一点。她把杯子放下,小声说了句谢谢。
前辈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觉得挺有意思似的。“这小丫头还挺有礼貌,”他笑着说,“跟刚才里面那个叫得跟猫似的,完全两个人嘛。”
小渚的脸热了一下,但没低头。她已经学会不在这些人面前低头了。低头显得心虚,显得怕,怕了就会被人欺负得更厉害。这是今井教她的,他说过,你越躲,他们越来劲,你就坐直了,看他们能怎么样。她照着做了,端着那半杯凉茶,脊背挺着。
今井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明天下午,”他说,声音不高,但外间的人都听得见,“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抬头看他。
“一个店。”今井说,手指在她胳膊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敲一段节奏,“高木介绍的地方。你去看看,合适的话,就在那儿上班。”
上班。小渚的脑子转了一下。她退学之后今井提过几次让她找点事做,但她一直没当真。她以为他说的是便利店或者居酒屋那种零工,还想过自己连零工都做不好,她什么都不会。但高木豪介绍的店——她看了一眼高木豪刚才坐的位置,人不在,出去透气了——她大概知道是什么地方。
她没有马上说话。
今井的手还搭在她胳膊上,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他偏过头来看她,脸上还是那个笑,不深,但一直在。“怎么了?”他问,“不想去?”
“没有。”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就是……有点突然。”
“有什么突然的。”今井说,“你总得挣钱。我那边打工的地方最近活也少了,房租下个月要交,你那些衣服化妆品哪个不要钱。”他停了一下,把声音放软了些,那种软法她听过很多次,每次都让她觉得自己被在乎着,“你先去看看,不行再说。店长是我熟人介绍的,不会亏待你。”
小渚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个地方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说的是实话——房租要交,东西要买,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她住在他那里,吃他的用他的,她确实什么都没付出过。以前她还是学生的时候,好歹有家里给零花钱,现在连这个都没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上还留着上周涂的粉色甲油,边缘已经磕掉了几块。
“店长人怎么样?”她问。
“还行。”今井说,“四十来岁,秃顶,戴眼镜。人有点那什么,手不太老实,但不会太过分。你机灵点就行。”
手不太老实。小渚把这句话记下了。她想起今井以前说过类似的话,说她得学会跟人打交道,不能总端着优等生的架子。社会跟学校不一样,社会有社会的规矩。她那时候不太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前辈在旁边插嘴:“店长那人我知道,就是爱摸摸头拍拍肩,不干别的。小丫头你去了好好干,那店生意不错,客人给钱也大方。”他嘿嘿笑了两声,“等你挣了钱,别忘了请前辈喝一杯。”
小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扯了一下,勉强算个笑。前辈把这当成了回应,满意地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今井站起来,把外套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他对前辈说,“我带她回去了,明天还得早起。”
“三点才去呢,早什么起。”前辈嘟囔了一句,但也没拦,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回头店里见。”
今井穿好外套,朝小渚伸了手。她握上去,被他拉起来。这次她站得稳了些,药劲退了大半,腿虽然还软,但至少不会往一边倒了。他搂着她的腰往外走,经过玄关的时候她低头找自己的鞋,发现鞋被踢到了墙角,一只正着一只翻着。她蹲下去穿好,站起来的时候今井已经推开门站在走廊里了。
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把楼道里那股烟味和旧榻榻米的霉味冲散了些。小渚跟着今井下楼,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声一响就亮起来,走过去了又灭掉,一层一层往下,明明灭灭的。
走到楼下的时候,今井忽然停了一步。她差点撞上他后背,也跟着停下来。他回过头看她,路灯从侧面打过来,他脸上的纹身线条在光里显得很深。
“明天去了店里,”他说,“店长说什么你就听着,别顶嘴。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头几天别耍脾气。”
“嗯。”
“还有,”他顿了一下,“他要是碰你,你别躲。躲了他不高兴,不高兴就不给你排班。排不了班就没钱,没钱你拿什么过日子。”
小渚看着他,点了点头。她心里有个声音很小地在说,为什么我要让他碰。但那个声音太轻了,轻得像蚊子叫,她挥了挥手就把它赶走了。今井是在教她怎么活下去,他说过很多次,这个社会没人会白给你什么,你想要什么就得拿东西去换。她以前有成绩,有奖状,有老师的夸奖,那些东西现在都没用了。她现在有的就是这具身体,今井说的,她身体条件好,练体操的底子,软,学什么都快。
他看她点头,满意地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不重,像拍一只听话的狗。“走吧。”他转身继续走,这次步子放慢了些,让她能跟上。
小渚走在他旁边,手插在自己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有半包纸巾、一个打火机、一支口红,还有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糖,糖纸都磨毛了。她摸到那颗糖,拿出来看了看,是草莓味的,包装纸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她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冲淡了嘴里残留的苦味。
她忽然想起牛奶。那只小奶猫,刚捡到的时候瘦得肋骨一根根能数出来,她拿自己的零花钱买了羊奶粉,用眼药水瓶一滴一滴喂它。后来牛奶长大了些,会追着她的鞋带扑,会窝在她膝盖上打呼噜。再后来牛奶就不见了,有一天从今井公寓的窗户跳出去,再也没回来。她找了三天,在附近贴了手写的寻猫启事,今井说别找了,猫养不熟的,走了就走了。她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没再提了。
她现在有点想那只猫。想它窝在她膝盖上的重量,想它毛茸茸的脑袋拱她手心的触感。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今井需要她吗?他需要她听话,需要她好看,需要她明天去店里挣钱。这算需要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需要今井。没有他,她连今晚睡哪儿都不知道。
两个人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边的自动贩卖机亮着白白的光,里面一排排饮料罐子码得整整齐齐。今井走过去买了一罐咖啡,打开喝了一口,没问她要不要。她也没要。她嘴里的糖还没化完。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今井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咣当一声。他掏钥匙开门,上楼,小渚跟在后面。进了屋,他把外套往地上一扔,直接倒在床上,鞋都没脱。
“明天两点半叫你。”他说,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你自己定个闹钟,别到时候起不来。”
“嗯。”小渚站在玄关脱鞋,把鞋摆正,鞋头朝外。她走进来,看见灶台上还放着昨天吃剩的泡面碗,汤已经干了,碗壁上结着一圈褐色的印子。她把碗收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泡上,然后走到床边,在另一侧躺下来。
天花板上的灯没关,白晃晃地照着。她伸手够到开关,啪地按灭了。黑暗里她听见今井的呼吸声,平稳的,快睡着了。她侧过身,面朝他的后背,看了一会儿他肩膀的轮廓,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下午三点。店长。手不太老实。
她把这几件事在脑子里排了排,像以前排考试复习计划一样。然后她闭上眼,药劲最后一点残余把她往睡眠里拽,她没抵抗,顺着就下去了。
外间桌上那罐被摁灭的烟头还在冒最后一丝细烟,慢慢升上去,散在天花板那块歪脖鸟形状的水渍旁边,没了。
从高级店到低层风俗
最开始那家店在涩谷一栋不起眼的杂居大楼七层,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深灰地毯的走廊,灯光调得很暗,墙上挂着抽象画,前台摆着新鲜的白色蝴蝶兰。店长姓中村,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说话轻声细语,递过来的茶是温的,杯底垫着布艺杯垫。他管小渚叫“渚酱”,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像个面试官。他问了她的年龄、住址、有没有经验,小渚按今井教她的话一一答了,中村点点头,拿出一份打印好的规约,一条一条念给她听——禁止与客人私下交换联系方式,禁止在店内使用违禁药物,禁止迟到早退,禁止在工作时间饮酒。小渚盯着纸上那些工整的铅字,突然想起学生会竞选时自己起草过的章程,也是这样的格式,分条列项,措辞严谨。
中村合上文件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了一下光。“时薪按等级来,你刚来,先从最低档开始。服装费从工资里扣,化妆间在走廊尽头,有专门的化妆师。”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你底子不错,收拾收拾能上去。好好干。”
第一周她只接白天档,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化妆师给她上了厚厚的粉底,遮掉眼下那层青黑,眼线画得又粗又翘,假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她坐在化妆镜前看自己,镜子边缘一圈灯泡把脸照得亮堂堂的,嘴唇涂成亮粉色,腮红打得颧骨上两团圆晕。她试着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笑,牙齿白白的,看起来挺像杂志上那种姑娘。化妆师在旁边说:“你笑起来好看,多笑笑。”她就多笑了。
客人大多是中年男人,西装革履,进店时还带着上班的疲惫,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他们喜欢她年轻,喜欢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喜欢她说话时声音软软的带点撒娇。有个做不动产的男人每周三来,点她一个小时,只聊天不做事,说他女儿跟她差不多大,在私立女高念书,准备考国立大学。他问她学校的事,她含含糊糊地说在念高三,他也没追问,自顾自讲他女儿成绩不好、脾气又倔、不肯跟他说话。小渚听着,时不时点头,心里想的是今井今天有没有吃药、晚上会不会来接她。男人讲完了,叹口气,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塞进她胸口,说“你比我女儿懂事”。她笑着道谢,把钱折好放进包里,出门右转便利店买了烟和酒,剩下的全数交给今井。
那段时间她还能维持住表面。早上回公寓卸了妆洗个澡,睡到中午起来,今井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话就一起吃点东西,他煮泡面会给她也下一包,窝两个鸡蛋。她坐在他对面吃面,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他伸手过来揉一把,说“挺乖”。就这两个字,她能高兴一下午。不在的话她就自己弄点吃的,翻翻手机,看看以前同学的朋友圈,谁谁又发了模考成绩,谁谁去了迪士尼,照片里校服裙摆干干净净,笑容也干干净净。她看一会儿就锁屏,点根烟抽完,再躺回去睡。
但药开始不够了。高木豪那边给得越来越不痛快,每次都要今井打电话过去求,有时候还得小渚自己开口。她学会了一套话术,声音要甜、要软、要带点喘,说“豪哥我难受”“豪哥你给我留一点嘛”“豪哥你最好了”。高木豪在电话那头笑,说“你过来拿”,她就得跑一趟他那个满地烟头和外卖盒的房间,有时候待半小时,有时候待一整晚。回来的时候胳膊上多一个针眼,包里多两包白色粉末,今井问都不问,接过去倒一点在锡纸上点了,两人一人一口吸完,瘫在沙发上等药劲上来。
第二个月中村把她调到了深夜档。理由是白天客人少,晚上单价高,她年轻扛得住。小渚没意见,今井也没意见,说晚上挣得多你还能多睡会儿懒觉。深夜档的客人跟白天完全两回事,喝过酒的居多,进门就往沙发上一瘫,手直接往裙子里伸。小渚学会了在对方动手之前先笑盈盈地凑过去,主动把胸贴上去,让对方觉得占了便宜,其实她控制着节奏,能少被碰一下就少被碰一下。可有时候客人喝得太醉,动作又重又乱,她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回家拿粉底盖,盖不住就穿长袖。今井看见了也不问,偶尔说一句“你那个客人手太重了,下次别接他了”,语气像在说外卖送慢了。
第三个月她升到了店里最高档的“特级”。中村在晨会上表扬她,说渚酱进步快、客人回头率高,大家要向她学习。小渚站在一排姑娘中间,穿着店里统一发的黑色蕾丝裙,头发染成了浅棕色,指甲做了水晶甲,上面贴着小碎钻。她笑着点头,心里想的却是昨晚高木豪又给她打了针,打完之后她在地板上躺了半小时,醒来时嘴角有干掉的唾液印子。她拿手背蹭了蹭,蹭不掉,就去洗手间拿湿纸巾使劲擦。
升特级之后钱来得快,今井对她的态度也好了些,偶尔会来接她下班,带她去吃拉面。她坐在吧台前吃面,他就在旁边刷手机,刷着刷着说“你这月挣得不少啊”,她说“嗯”,他说“那给我转点,我手头紧”。她二话不说就转,转完还问够不够。他有时候说够,有时候说再转点。她从来不拒绝,因为她怕一拒绝他就不高兴,不高兴就不让她回去住。她算过账,自己留的那点零头勉强够买烟和便利店盒饭,化妆品和衣服都是店里提供的,她没什么别的开销。这样也行,她想,至少每天睁眼有地方去,有口饭吃,有人跟她说“你回来了”。
但她的脸开始挂不住了。粉底越涂越厚,还是遮不住两颊凹下去的阴影。以前体操部练出来的紧致腰线现在摸着有点松,肚子上多了一层软肉,大腿根也是。她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笑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抽一下,得用力才能把那个笑维持在脸上。反应也慢了,客人说句话她得愣两秒才接上,有次一个客人问她“你多大了”,她张嘴想说十七,话到嘴边变成“二十”,客人说“不像啊”,她赶紧补一句“长得显小嘛”。客人走了之后她坐在化妆间发呆,盯着镜子里那张脸,觉得有点不认识。
中村把她叫到办公室,倒了杯茶推过来,还是温的,杯垫还是布艺的。他问她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她说还好。他说客人反映你有时候反应慢,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说没有。他往后靠进皮椅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说:“渚酱,你条件好,我不想你浪费了。你要是不舒服就休息两天,调整调整再回来。店里最近来了几个新人,竞争挺激烈的。”小渚听懂了,这是给她下最后通牒。她赶紧说没事,我能行,明天正常上钟。中村笑了,眼睛眯成两条缝,伸手拍了拍她放在桌上的手背,说“那就好,我就知道你懂事”。
她出门就给今井发了消息,说店里可能要降她档。今井过了半小时才回,说“那你多接几个客人啊,别偷懒”。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个“嗯”。
降档来得比她想的快。先是特级降到A级,理由是“客人反馈评分下滑”。A级做了两周,又降到B级。B级的排班少了一半,价格也低了一截。中村再找她谈话的时候笑容淡了很多,茶也没倒,直接说:“小渚,你最近状态确实不行。你要是还想在这行做,得把自己收拾好。你看你那个皮肤,客人摸一把都嫌糙。”她低着头听,指甲掐进掌心里。中村又说:“B级你要是再掉,就只能去合作店了,那边条件没这边好,你自己考虑清楚。”
合作店在池袋北口一条巷子深处,招牌是块褪色的灯箱,门口贴着“完全個室”的贴纸,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店长姓田岛,比中村年轻几岁,说话带点东北口音,笑起来露出两颗金牙。他见面第一句话是“中村介绍来的啊”,第二句是“你看着还行,先试试吧”。试的第一天他就把她排了六个钟,从傍晚六点到凌晨两点,中间只给了十分钟吃饭。盒饭是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种饭团,她蹲在后台的储物间里吃,旁边堆着拖把和清洁剂,空气里一股漂白水味。田岛走过来看了一眼,说“快点吃,客人等着呢”,顺手在她后腰上摸了一把。
这边客人跟涩谷完全两个档次。有穿工装裤的、有身上带水泥灰的、有喝醉了站不稳的,还有几个看起来就不太对劲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她胸口,说话含含糊糊。她得自己应付所有事,没有化妆师、没有前台挡着、没有人帮她看时间。有次一个客人掐着她脖子不松手,她拍了好几下对方才放开,出来照镜子脖子上一圈红印子,田岛看见了只说“你进去太久了,下一个客人等了二十分钟”。
她越来越瘦,但脸是浮肿的,眼皮肿得双眼皮贴都撑不起来。牙齿开始发黄,牙龈动不动出血,刷牙的时候水池里红一片。她戒不掉烟也戒不掉酒,药更是离不了,高木豪那边现在直接给她针管让她自己打,说“你熟门熟路了”。她每天的时间被切碎成几块:下午起床、抽烟、去店里、接客、中途躲进厕所打一针、接着接客、凌晨回家、喝酒、昏睡。书早就不看了,书包不知道扔哪去了,体操服还在今井公寓的衣柜底下压着,上面落了一层灰。有次她翻东西翻出来了,抖开看了看,蓝白相间的布料,胸口绣着校徽,她拿在手里愣了一会儿,又塞回去了。
今井现在很少碰她。偶尔她主动凑过去,他推开她说“你身上一股烟味”。她闻了闻自己,觉得还好,但也没再坚持。他带她去过两次高木豪那边的聚会,男人们围着她起哄,让她喝酒、让她跳舞、让她当众跟高木豪做。她照做了,做完今井拍拍她脑袋说“真乖”,她就觉得值了。回家的路上她问他“你会不会不要我”,他笑了一声说“你瞎想什么呢”,没正面回答。她就当是回答了。
田岛那边最近也开始嫌她接客慢、反应差。有个客人投诉她“像死鱼一样”,田岛扣了她半天工资,把她叫到后台说:“你再这样我真没法留你了。”她站在储物间门口,背后是拖把和漂白水,面前是田岛那张不耐烦的脸。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会改的”,但这话她最近说得太多了,自己都不信了。田岛看她不说话,摆摆手说:“算了,你先回去吧,明天再说。”
她走出巷子,池袋北口的霓虹灯牌亮得刺眼,拉客的男男女女在路边扯着嗓子喊。她摸出手机,给今井发了条消息:店里可能不要我了。
这次他回得快:那你就去别家呗,又不是只有这一家店。
她看着这条消息,站在便利店门口,旁边垃圾桶上趴着一只三花猫,瘦得脊背弓起来,跟她对视了一眼就跳下去跑了。她突然想起牛奶,想起那个下雨天,想起今井蹲在路边把湿漉漉的小猫捧起来递给她,说“你看它多可怜”。那时候他笑得多温柔啊,眼睛弯弯的,跟现在完全两个人。也可能一直是同一个人,只是她当时没看清。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推门进了便利店,拿了一罐最便宜的发泡酒和一包烟,走到收银台前掏钱包。钱包里剩的钱不多,她数了两遍,把硬币一个一个排在台面上。收银的店员面无表情地扫了码,把东西装进塑料袋递给她。她拎着袋子走出来,站在路边拉开拉环灌了一口,酒沫顺着嘴角淌下来,她拿手背一抹,点着烟深吸了一口。
烟抽到一半,手机又响了。今井发来一条:高木那边说有个店缺人,明天带你去看看。
她盯着屏幕,烟灰掉在手背上,烫了一下她才反应过来,赶紧甩了甩手。她回了个“好”,把烟叼回嘴里,拎着袋子往车站方向走。路边橱窗的玻璃映出她的影子,一头枯黄的头发乱糟糟披着,脸瘦得颧骨突出来,身上那件廉价外套皱巴巴的,跟她以前熨得整整齐齐的校服衬衫完全两样。她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加快了脚步。
车站的灯亮得发白,她站在自动售票机前面翻钱包找零钱,后面排着队的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她手一抖,硬币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她蹲下去追,膝盖磕在瓷砖上咚的一声。等她捡起硬币站起来,售票机前面已经换了人,她只好重新排到队尾。队伍慢慢往前挪,她跟着挪,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手机又亮了一下,今井发来一个地址,写着某区某町某番地,下面跟着一句:明天下午一点,别迟到。
她把地址存下来,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兜里。队伍轮到她了,她买了票,进站,下楼梯,站台上风很大,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懒得拨,就那么站着等车来。电车进站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她跟着人流挤上去,抓住吊环站稳,车厢里暖气开得足,烘得她有点犯困。她靠着车门闭上眼,脑子里迷迷糊糊闪过一个画面——很久以前,她穿着体操服在垫子上翻腾,落地时稳稳站住,教练在旁边鼓掌,队友围上来拍她肩膀。那个画面闪了一下就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今井的脸,他说明天下午一点,别迟到。
车到站了,她睁开眼,跟着人群挤下车。出站口的台阶又长又陡,她爬上去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扶着栏杆歇了两回。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踩着影子往公寓方向走,塑料袋里的酒罐子咣当咣当响。走到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今井房间的灯亮着,窗帘没拉,能看见他坐在电脑前面的侧影。她站了一会儿,把手里那罐喝了一半的酒仰头灌完,空罐子扔进垃圾桶,咣当一声。然后她推门进去,上楼,掏钥匙开门。
今井头也没回,只说了句:“回来了?明天那个店我打听过了,时薪比你现在低一点,但客人多,你勤快点能补回来。”
“嗯。”她脱鞋,摆正,走进来。
“高木说他明天也过去,给你带点东西。”今井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你脸怎么肿了?”
“没睡好。”
“那你今晚早点睡。”他又转回去看电脑,“别定闹钟了,我明天叫你。”
她没应声,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仰头灌下去。水是凉的,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激得她打了个颤。她放下杯子,看见灶台上又堆着新的泡面碗,这次是两个,汤还没干透。她把碗收进水槽泡上,擦了擦手,走到床边在另一侧躺下来。天花板上的灯还是没关,白晃晃的,她伸手按灭了。黑暗里她听见今井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下雨。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股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已经闻习惯了。
明天下午一点。新店。高木也去。
她在脑子里把这几件事排了排,像以前排考试复习计划一样。然后闭上眼,药劲还没完全退干净,把她往睡眠里拽。她没抵抗,顺着就下去了。
大雅不再出现
那天晚上今井确实叫了她。早上十点半,他掀开被子一角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该起了,一点要到店里,路上得留出时间。小渚从很浅的睡眠里浮上来,脑袋像塞了湿棉花,眼皮肿得几乎睁不开。她坐起身的时候天旋地转,扶着床沿缓了好一会儿。今井已经站在门口穿鞋,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说他有事要先走,让她自己过去,地址发到手机上了。
她哦了一声,嗓子干得发疼。
门关上以后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连键盘声都没有了。她呆坐了两分钟才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发凉。去卫生间洗脸的时候镜子里那个人她不太想认,脸颊浮肿,嘴角有一块结了痂的破口,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她用凉水拍了好一会儿脸,拍得皮肤发红才停手。化好妆出来已经十二点出头,她套上外套往外走,路过灶台时看见昨晚泡着的两个碗还在水槽里,水面上浮着一层油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洗,抓起包出了门。
新店在一条杂居楼的三层,楼下是家关了门的居酒屋,招牌上的灯管缺了两根,白天看着尤其破败。她顺着窄楼梯上去,楼道里贴着褪色的消防须知,转角处堆了几个纸箱。推开门,前台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秃顶,细框眼镜架在鼻尖上,衬衫领口泛黄。他看见她进来,站起来绕出柜台,笑得很熟练,说你就是小渚吧,今井君跟我说过了,来,我带你看看。
店长的手搭上她肩膀的时候她本能地缩了一下,但没躲开。他引着她穿过一条短走廊,两边是几间拉着帘子的小隔间,空气里混着廉价香薰和消毒水的气味。最里面有一间稍微大点的休息室,摆着两张旧沙发和一台饮水机,墙上贴着排班表,上面用马克笔写了好几个名字,有几个被涂掉了。店长指着一张空着的椅子说你就坐这儿,先熟悉熟悉,客人来了我叫你。
她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店长没走,靠着饮水机点了根烟,问她以前在哪些店做过,做了多久,接不接特殊。她低着头一一答了,声音很小。店长听完点点头,说行,你这条件不错,年轻就是本钱,好好干,钱不会少。说完伸手在她头顶摸了一把,像摸一只刚领回来的猫。她僵着没动,等他走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第一个客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肚子很大,进门就嚷嚷着要年轻的。店长把他领到最里面的隔间,冲小渚使了个眼色。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沙发扶手才稳住。那男人看见她就笑,说真年轻啊,皮肤真好。她挤出笑来,跟着进了隔间,帘子拉上。
四十分钟后她从隔间出来,直接进了卫生间,趴在洗手池边上干呕。胃里没东西,只呕出几口酸水。她拧开水龙头冲脸,口红被水冲花了,顺着下巴滴到领口上。她拿纸巾胡乱擦了两把,抬头看镜子,忽然觉得镜子里的脸很陌生,眼妆糊成一团,像被人打了一拳。她用指腹蹭了蹭眼角,蹭下来一手的黑色。
后面又来了两个客人。第二个还好,话不多,完事就穿衣服走了。第三个喝了酒,力气大,掐着她腰把她翻过去的时候她叫了一声,那人捂住她的嘴说别吵。结束以后她侧躺在垫子上缓了很久,腰上留了几道红印子。店长在外面敲门问好了没,下一位等着呢。她撑着坐起来,说好了。
傍晚六点多,店里暂时没客人,店长出去买便当。她坐在休息室里,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今井的号码拨出去。响了很多声,转到语音信箱。她又拨了一遍,还是一样。她攥着手机等了一会儿,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没有未接来电提醒,也没有消息。她打字打了一行,说今天好累,你晚上过来吗。发出去,等了两分钟,没有已读标记,也没有回复。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忽然觉得肚子很饿。这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半杯水。店长回来的时候她问有没有吃的,店长把便当分给她一个,说吃吧,吃完还有客人。她打开饭盒,白饭上面铺着几片炸鸡块,油腻腻的,她扒了两口就放下了。
第二天,第三天,今井都没有回消息。她每天出门前给他发一条,晚上收工再发一条,内容从“你今天忙吗”变成“你为什么不回我”,最后变成“大雅你在哪”。中间她打过一次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按掉了。她再打,已经关机。
第四天下午,她在休息室等客人的时候忽然哭起来,没有预兆,眼泪自己往外涌。她捂着嘴想把声音压下去,肩膀抖得厉害。店长听见动静走进来,站了一会儿,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拍了拍,说别哭了,妆花了还得补,浪费时间。她抬起脸,眼泪把粉底冲出两道沟,她说店长,大雅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店长笑了一下,说能出什么事,男人嘛,忙起来就这样,你好好干活,他忙完了自然来找你。她抽噎着说那他什么时候忙完。店长说这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他。说完又拍了拍她的头,出去接电话了。
那天晚上收工之后她没有直接回公寓。她坐在店楼下的台阶上,风灌进外套里,冷得她缩成一团。她翻着手机通讯录,滑到今井的名字停住。以前她存的是“大雅君”,后来改成“大雅”,再后来改成“大雅♡”,现在那个爱心看起来刺眼得很。她点开以前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最开始认识那会儿,他说你像只迷路的小猫,他说我会好好照顾你,他说别怕。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眼眶又热起来。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看天,这一带的天空被楼挡得只剩一条缝,什么也看不见。
回到公寓已经过了十二点。她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发现今井的东西少了一些,电脑桌上那台旧笔记本不见了,充电线也拔走了。衣柜里他的衣服还在,但最上面那层放着的运动包没了。她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发现烟灰缸里干干净净的,以前总有七八个烟头堆着。冰箱里他喝剩的半盒牛奶也不在了,只剩她的几罐酒和一瓶开了口的矿泉水。
她坐在床边给他发消息,说你的东西怎么少了,你是不是回来过。消息发出去,前面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下面一行小字说对方已开启朋友验证。她愣了足足有半分钟,又把那行字读了一遍。然后她打字说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你告诉我。发送,还是红色感叹号。她打他电话,这次通了,但响到自动挂断也没人接。她连着打了五遍,第五遍的时候对方正在通话中,过了十秒再打,又变成无人接听。
她攥着手机坐在床沿,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大得吓人。以前不觉得,两个人住着还挺挤的,现在他那些零碎东西一收走,空出来的地方看着冷冰冰的。灯管闪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她抬头看了一会儿,没去管它。
接下来几天店长给她排的班越来越密,有时候从中午一直做到晚上十点,中间只给半小时吃饭。她精神好的时候还能撑住,不好的时候客人跟她说话她接不上茬,反应慢半拍,被投诉了两回。店长找她谈话,说你这状态不行啊,再这样下去我只能减你的班。她一听就急了,说别减,我能做。店长说那你打起精神来,别整天哭丧着脸,客人是来找乐子的不是来看你奔丧的。她点头说知道了。
但她控制不住。有一天下午她接待一个年轻客人,那人看着她忽然说你怎么在发抖。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从指尖到手腕都在颤。她说没事,有点冷。那人没再说什么,做完就走了。她穿好衣服出来,在走廊里遇到店长,店长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药不够了。她没说话。店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粒白色的药片,说先拿着,算我借你的,从你工资里扣。她接过来直接干吞了一粒,另一粒攥在手心里。店长看她吞下去,脸色缓和了点,说这就对了,别硬扛,扛出毛病来谁都不好过。
药劲上来以后她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整个人松下来,手脚发软,脑子里的东西变得很远。她靠着墙想,大雅是不是真的不要她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没有以前那么疼了,可能是药把疼给压住了。她又想,他不要她了那她怎么办,店租下个月要交,水电费也快到期了,她手里的钱只够撑半个月。店长说好好干钱不会少,可她算了算这几天的收入,扣掉药钱和店里的抽成,剩下来的刚够吃饭。
那天晚上她回到公寓,进门先闻了闻,房间里已经没有今井的味道了,烟味散了,汗味也淡了,只剩她自己的化妆品和隔夜的酒气。她打开衣柜看了看,他的衣服还挂在那里,几件T恤和一条牛仔裤,她伸手摸了摸那件灰色运动衫的袖子,布料冰凉。她把衣服取下来抱在怀里,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架。药劲还在,她抱着那件衣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衣服被她压得皱巴巴的。她把它叠好放回原处,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
她想过去店里找今井,但她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打工。以前他提过一嘴,说在车站附近的居酒屋帮忙,她当时没仔细问,现在连店名都想不起来。她翻手机相册,找他们以前的合照,发现大部分都被她删了,只剩一张在公园长椅上的,牛奶趴在她腿上,今井侧着脸笑。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截了个图存下来,把原图删了。
店里有个叫梨奈的女孩,比小渚大两岁,做了快一年了。有天晚上收工早,梨奈拉她去楼下便利店买喝的,两个人坐在店门口的塑料椅上。梨奈问她,你是不是被那个叫今井的送过来的。小渚说是。梨奈喝了口啤酒说,他也送过别人,去年有个女孩跟你差不多年纪,做了两个月就跑了,后来听说去了别的城市。小渚问那今井呢,他还找那个女孩吗。梨奈摇头说不知道,反正没再来过店里。她顿了顿又说,你别傻等了,这种人不会回来的。
小渚没接话,把啤酒罐捏得咔咔响。梨奈看了她一眼,说你要真想走,趁现在还能动,赶紧走,别等到欠一屁股债想走都走不了。小渚说我能去哪。梨奈说回家啊,你没有家吗。小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想起自己已经好几个月没跟家里联系了,最后一条消息是妈妈发的,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吃饭,她没回。现在翻出来看,那条消息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了。
她试着往家打过一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挂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家里还愿不愿意接她。她坐在便利店的灯光底下,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从里到外掏空了,剩个壳子坐在这里,壳子里装着药、酒和接客留下的痕迹,装不下别的了。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她发现门锁被人动过,锁眼周围有新的划痕。她推门进去,屋里跟她走的时候一样,没丢东西,但灶台上多了个烟灰缸,里面摁着两个烟头。她把烟头倒出来看了看,不是今井抽的牌子,他抽的是七星,这个是万宝路。她把烟头扔进垃圾桶,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窗户外面装了防盗网,铁栏杆焊得很结实,以前没有这个。她扒着窗台往外看,楼下的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对面楼的墙离得近,伸手就能够着。她推了推窗户,能打开一条缝,但人钻不出去。
她坐在床上想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店长说给她换个安静点的住处,原来是这个意思。她掏出手机想给店长打电话,拨到一半又按掉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他为什么装防盗网?他肯定会说是为了安全。她盯着那道铁栏杆,觉得它像个笼子。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她问店长,窗户上装栏杆干嘛。店长正在算账,头也没抬说怕你晚上不安全,这一带不太平。她说我不需要,你拆了吧。店长放下笔看着她,笑了一下,说小渚啊,你别多想,就是安全考虑。你要是不放心,我晚上叫人过来陪你。她一听就摇头说不用了。店长又笑,说那就好好干活,别想那些没用的。
她坐在休息室里,手心里攥着店长早上给她的药片。她想跑,但不知道往哪跑。回家的路费她算过,坐新干线要一万多,她手里只剩六千出头。而且她现在这个样子跑回去,家里人问起来她怎么说。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上面有针孔,有淤青,指甲缝里还留着昨天没洗干净的美甲亮片。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把药片吞了。
药劲上来以后她蜷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今井。想他第一次给她买热可可的样子,想他蹲在路边把牛奶从纸箱里抱出来的样子,想他笑着说你穿体操服肯定很好看的样子。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每个细节都清楚得扎人。她闭着眼想,他可能只是忙,忙完了就会回来,他手机丢了也说不定,他那个旧手机本来就老死机。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心里松快了一点。然后她睁开眼,看见对面墙上贴着排班表,她的名字下面排了一长串客人,从下午一点到晚上九点,每格都填满了。
她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以前在学生会做值日排班,她总是把表格做得工工整整,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每个人负责的区域。那时候她觉得只要把计划排好,什么都能做好。现在这张表上的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她知道自己得一个一个地应付过去。
收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她拖着腿爬上楼,钥匙插进锁眼转了一圈,门开了。屋里黑着灯,她摸到开关按下去,灯没亮。她试了两下,又去开厨房的灯,也不亮。她摸黑走到窗边往外看,对面楼有电,楼下便利店也亮着。她掏出手机给店长打电话,店长接起来说哦,可能是电卡欠费了,明天我去交,你今晚先睡吧。她说冰箱里的东西会坏。店长说坏就坏了,几个破鸡蛋值多少钱。说完挂了。
她摸黑躺在床上,被子潮乎乎的,有一股闷了很久的霉味。她翻了个身,听见隔壁房间有人在笑,声音闷闷的,隔着薄墙传过来。她想起以前住的公寓虽然小,但晚上能听见今井敲键盘,那声音让她觉得踏实。现在隔壁的笑声让她觉得冷。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蜷成一团,手心里还攥着半片没吃完的药。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也不知道今井还会不会回来。她只知道自己明天一点还得去店里,店长说有个老客人点名要她。她闭上眼,药劲慢慢退下去,身体的酸疼一点点浮上来,从腰到膝盖到脚踝,像有人拿针一下一下地扎。她咬着被角忍了一会儿,忍不住了就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哭了一场。哭完她坐起来,在黑暗里摸到手机,翻出那张公园长椅的截图看了看,然后锁屏放下。
窗外那条窄巷子里传来猫叫,一声长一声短,听着像牛奶刚来那天晚上的动静。她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巷子太黑,什么也看不见。猫叫了一会儿不叫了,四周安静下来,只剩冰箱压缩机空转的嗡嗡声,灯不亮它也还在响,像这个房间里唯一还活着的东西。
药物、接客与崩坏
日子像泡在脏水里的抹布,拧不干也晾不透,一天一天往下滴。小渚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多久,墙上的日历还是去年秋天的,页面很久没翻过,她也没心思去撕。窗户上贴了一层不透光的膜,白天黑夜都一个样,只有隔壁便利店进货时传来的塑料筐碰撞声能告诉她天又亮了。
起初那家高级店还肯要她,妈妈桑看她年轻、脸盘好,化妆遮一遮还能充个新人,指名她的客人不算少。可那时她已经开始离不开酒和药,晚上收工后手指发抖,得先灌半罐啤酒才敢数当天的小费。高木豪每周来送一次货,有时在店后巷,有时直接敲她住处的门。他从不空手,塑料袋里装着针管、药瓶和几板不知名的白色药片,往桌上一丢,人就靠在门框上抽烟,看她急急忙忙拆包装的样子笑。
“慢点,又没人抢。”
她顾不上回话,先掰了半片含在舌头底下,等那股苦味化开,浑身绷紧的弦才松下来。高木豪看她缓过来了,就伸手捏她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对着光瞧,像验货一样。她的皮肤那时候还算细,只是眼下青得厉害,粉底盖不住。他看完了点点头,说还行,还能再撑一阵。然后他会解裤子,让她蹲下去。她嘴里还含着没化完的药,苦得舌根发麻,可她没有拒绝,因为拒绝的下场是下次拿不到货,或者拿到的分量减半。
那段时间她还能自己走去店里。路上经过便利店会买一盒薄荷糖,怕客人闻到嘴里的药味和酒气。店长起初对她很客气,给她排的班不算太密,还教她怎么跟客人周旋,怎么在时间快到了的时候自然地起身倒酒。她学得很快,毕竟从前在学生会里跟老师打交道也是这套,看人下菜碟,说对方爱听的话。可这种聪明在风俗店里撑不了多久,客人要的不是聪明,是听话,是让他们觉得自己花了钱就能随便摆弄一个年轻姑娘。
第一个让她觉得不对劲的客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上班族,看着老实,戴眼镜,说话轻声细气。进了房间先跟她聊了十分钟工作上的烦心事,她按照店长教的,顺着他的话安慰了两句。后来那人喝了两杯酒,忽然问她能不能趴着。她没多想,趴了。那人从后面进来的时候她咬住了枕头角,疼得眼前发白,指甲抠进床单里。结束之后那人还挺客气,多给了五千块小费,说她辛苦了。她攥着那五千块在更衣室里坐了很久,腿合不拢,腰像被人从里面掰断了一样。
这种事一次两次还能扛,十次二十次就不行了。排班表上的名字越来越密,有时候从下午一点到晚上九点,中间只有二十分钟吃饭,饭还没咽下去楼下就在喊她的花名。她的身体开始不听使唤,接客到后半程两条腿会不由自主地抖,客人拍她屁股让她夹紧,她试了,夹不住,肌肉已经酸得没有力气。有回一个客人嫌她松,做到一半拔出来,指着她下面说你这怎么回事,年纪轻轻的。她只能赔笑说对不起,今天状态不太好。客人不依不饶,叫了店长来,店长点头哈腰赔了半小时不是,回头就把她叫到办公室,说这个月你得多接五个,补人家的损失。
高木豪的货倒是从来没断过。他甚至开始给她带针剂,说比吃药快,打完十分钟就能缓过来。她第一次自己扎针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针头在皮肤上戳了三四下才进去,推药的时候疼得直抽气,可药一进血管,整个人像被人从冰窖里捞出来裹进热毯子,舒服得她靠在墙上闭着眼哼哼。从那以后她就学会了自己打,坐在马桶盖上,用牙咬着止血带一头,另一头缠在胳膊上勒紧,等血管鼓起来再扎。扎完了药劲上来,她会对着镜子笑,觉得镜子里那个人还挺好看,金头发,褐皮肤,胸和屁股都圆鼓鼓的,比高中时候那个规规矩矩穿校服的自己鲜活多了。
可药劲一退,镜子里的人就变了。金发是从美容院接的,发根早就长出黑茬,一截一截像枯草。褐肤是美黑喷雾喷的,手肘膝盖这些地方掉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惨白的本色。眼睛最吓人,眼白上爬满红丝,瞳孔散着,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她有时候盯着镜子看久了会认不出自己,伸手去摸镜面,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才回过神来。
店长看她状态不对,也不是没想过办法。先是把她的班从高级店调到中档的,后来又从中档调到车站后面那条巷子里的廉价店。那地方连招牌都没有,就门帘上印了个电话号码。客人从喝醉的上班族变成了工地干完活的工人、跑长途的卡车司机,还有几个一看就不像正经人的混混。他们下手没轻没重,有人掐她脖子,有人拿手机拍她,还有人做完之后把用过的套子扔在她脸上笑。她学会了在客人进门之前先把桌上的纸巾盒挪到床边,完事了好擦脸。
高木豪还是每周来。有回他带了个朋友,就是那个戴粗金链子的前辈。前辈一进门就咋咋呼呼,说她比上次见瘦了,是不是店里不给饭吃。高木豪在边上笑,说瘦点好,客人喜欢腰细的。前辈坐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蓝色的小药片,问她试过这个没有。她摇头。前辈说这个配酒喝,能飞起来。她看了看高木豪,高木豪没说话,只是把烟灰弹进空啤酒罐里。她就知道这是默许了。
那晚她吃了两片,配了半杯烧酒。药劲上来的时候她看见天花板在转,转得很慢,像游乐园里的咖啡杯。前辈把她抱到床上,她感觉不到重量,也感觉不到疼,只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笑。第二天醒来她发现自己趴在床沿上,嘴里全是酸水,枕头上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口水还是眼泪。高木豪已经走了,桌上留了张纸条,写着“下周多带一盒”。
从那以后她开始接一些不在排班表上的“私活”。店长知道,但不管,只要她每天按时出现在店里,别耽误正班就行。私活多数是熟客介绍,有时候去酒店,有时候就在店后面的杂物间里。价格比店里开的高,但钱到不了她手上,直接转给高木豪,算药钱。她自己算过,一个月下来能拿到手的现金少得可怜,连买包烟都得掂量。可她没有力气去计较,每次针扎进去的那几分钟,什么房租、什么药钱、什么今井大雅,全都不存在了。
今井大雅。这个名字她每天还是会想几遍,像一种习惯。收工之后躺在潮乎乎的床上,她会翻手机里那张公园长椅的截图,看一会儿,然后给今井的号码发一条消息。消息从来不显示已读,偶尔会提示发送失败,她也不删,就堆在对话框里,一条接一条,有时候一天发十几条。内容从“你在哪”变成“我今天好累”再变成“你什么时候来接我”,最后变成一串没有意义的字符,因为她打了一半就睡着了,手指压在屏幕上乱按出来的。
店长有回查房,看到她手机屏幕亮着,拿起来翻了翻,嗤笑了一声,说你那个小男朋友早把你卖啦,你还等他呢。她抢回手机,缩到床角,说不会的,他只是忙。店长也不跟她争,耸耸肩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下个月排班我加满了啊,有个客人专门点你,出价高,你好好表现。她嗯了一声,把脸埋进膝盖里。
那天晚上她给自己打针的时候多推了一点。药劲上来之后她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水渍的形状像一只猫,耳朵尖尖的,尾巴卷着。她想起牛奶刚被今井捡回来那天,浑身湿透,在她手心里发抖,她拿毛巾给它擦干,它就用脑袋蹭她虎口。那时候今井坐在对面看她,眼神很软,说你对小动物这么好啊。她当时觉得那就是爱了,现在想起来,那眼神跟看牛奶没什么区别,都是看一个会摇尾巴、会蹭人、会乖乖等着喂食的小东西。
她翻了个身,地板凉得她打了个哆嗦。隔壁又有人在笑了,这次不止一个,好几个人,有男有女,笑声混着音乐声从薄墙里渗过来。她把耳朵捂住,可声音还是钻进来,像虫子往脑子里爬。她爬起来摸到手机,又给今井发了条消息:“我今天接了个客人,他夸我好看。”发完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她又打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来?”想了想,删掉了。最后她发出去的是:“牛奶还好吗?”
消息前面转了个圈,变成了红色的感叹号。
她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地板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有一块鼓起来了,她伸手抠了一下,掉下来一片白灰,底下是水泥。她抠着抠着指甲缝里塞满了灰,手指头钝钝地疼,可她没有停,一直抠到那块鼓包变成拳头大的坑,露出里面锈红的钢筋头。她看着那个坑,忽然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
第二天中午店长来敲门,喊她起来去店里。她应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先摸到桌上的针管,看了看里面还剩一点底子,就着凉水推进了胳膊。然后她坐到镜子前面,拿粉扑往脸上拍。粉底结块了,卡在法令纹里,她拿手指抹了抹,越抹越花。最后她索性不抹了,把头发往后一扎,换了件领口没那么低的T恤就出了门。
店长在楼下等她,看她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皱起眉头说你这脸怎么回事。她说没睡好。店长啧了一声,说算了,反正灯光暗,客人看不清。他伸手在她腰上捏了一把,说走吧,今天第一个客人十一点半到,点了你两次了,别给我摆脸色。
她跟在店长后面往巷子口走,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照得她睁不开眼。她抬手挡了一下光,看见自己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旧的发青,新的发红,像一张破网罩在皮肤上。她把手放下来,揣进裤兜里,低着头继续走。巷子口有只野猫蹲在垃圾袋旁边舔爪子,毛色是白的,脏得发灰。她多看了一眼,那猫也抬头看她,瞳孔缩成一条线,然后转身跳上围墙跑了。
她站在巷子口愣了几秒,店长在前面喊她快点。她应了一声,迈开步子跟上去。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细细的一条,像随时会断掉。
一年后的对照
巷子尽头那家店的门脸换过了,原来的深红色天鹅绒帘子撤了,换成廉价的珠串门帘,塑料珠子被手摸得发乌。小渚跟着店长从后门进去,穿过一条堆满啤酒箱的窄道,墙根渗着水,空气里是消毒水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味。店长在前面走,皮鞋跟磕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拍子。她跟在后面,脚步虚浮,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能听见自己关节发出的细微声响。
更衣室是楼梯下面隔出来的一小间,没有窗,灯泡瓦数低,照得人脸发黄。她坐到折叠椅上,对着那面边角起了黑斑的镜子,从包里往外掏东西。粉饼盒摔裂了,粉扑上沾着各种颜色的渣,她拿起来在脸上胡乱按了两下。口红是店里统一发的,廉价货,涂上去嘴唇发干,她抿了抿,死皮翘起来扎嘴。头发扎成马尾的时候摸到后脑勺有一块硬币大的地方秃了,头皮露出来,白白的,她愣了一下,把旁边的头发往那边拨了拨盖住。
隔壁化妆台坐着个比她大几岁的女人,正往眼皮上贴假睫毛,从镜子里瞟了她一眼,说:“你那个客人又来了,上回点你的那个,秃顶的。”
小渚嗯了一声,把工装裙的拉链拉上。裙子是店里配的,黑色,短得坐下就往上跑,领口开得低,她弯腰的时候能看见自己胸口那两团肉——还是大的,可皮肤松了,不像以前那样紧实地挺着,垂下来,乳晕颜色发暗。她伸手把领口往上拽了拽,拽了也没用,布料就那么点。
“他上次完事给了小费,”那女人继续说,拿睫毛胶在假睫毛上又补了一道,“你待会儿态度好点,别跟木头似的。”
小渚没接话,从包里摸出烟盒,里面还剩两根。她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吐烟的样子,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冬天,学生会办公室暖气坏了,她裹着校服外套改会议记录,笔尖冻得发涩,隔壁体操部的学妹来敲门问她借暖宝宝。那时候她连烟味都闻不得,走廊里有人抽烟她都要绕路走。
烟灰掉在裙子上,她拍了拍,拍不干净,灰渗进化纤布料里,留下一个浅灰的印子。
第一个客人就是那个秃顶的。四十来岁,啤酒肚把衬衫扣子撑得绷紧,进门就笑嘻嘻地伸手掐她屁股,说想死你了。她笑着应了一句,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巴巴的,自己听着都假。客人不在意这个,把她按在床上就开始扯衣服。她仰面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蹲着的猫,她看着看着就走了神。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刚认识今井。也是这么个夏天,傍晚,她从体操部出来,绕路去便利店买冰水,经过小公园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长椅旁边。牛奶那时候只有巴掌大,湿透了,缩成一团发抖,他拿自己的T恤下摆裹着它,手指头那么粗的关节,动作却轻得很,一边擦一边小声说没事了没事了。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他抬头冲她笑,茶色头发底下那双眼睛亮亮的,说你要不要摸摸看。她蹲下去,牛奶往她手心里拱,毛还没干透,一撮一撮的,可热乎。她抬头看他,他还在笑,耳朵上的银钉在夕阳里闪了一下。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看见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客人完事之后瘫在旁边喘气,肥手搭在她大腿上,她忍着没拨开。等那阵恶心劲儿过去,她爬起来穿衣服,客人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票子扔在床上,说下次还找你。她捡起来折好塞进内衣里,面上笑着说谢谢。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蹲在后门台阶上吃便利店饭团,米饭硬了,海苔皮咬不断,她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店长从里面出来抽烟,看见她蹲在那儿,用鞋尖碰了碰她小腿,说:“今晚排满了,你中间别磨蹭,一个接一个来,听见没。”
她点头。店长抽了两口,又说:“你最近瘦得厉害,胸都缩水了,客人跟我反映手感不如以前。”他把烟灰弹在地上,语气像在说今天进货的菜不新鲜,“晚上多吃点,别光打针,你那个脸再垮下去就只能接老头了。”
她说是。
店长进去了,她继续蹲着吃饭团,嚼到后面嘴里发酸,干脆不嚼了,整块往下吞,噎得直抻脖子。后门外头是条死巷,对面楼的后墙爬满青苔,空调外机滴下来的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她看着那滩水里自己的倒影,头发枯黄,脸窄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底下乌青一片。她拿手把嘴角的饭粒抹掉,对那个倒影说:“大雅今天会来的。”
倒影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下午的客人一个接一个,中间隔不了十分钟,有个年轻点的,看着比她还小,进来就紧张得手抖,她反倒放松了些,教他怎么弄。那男孩完事后红着脸说对不起,她说没事。他走了之后她靠在床头点了根烟,心想这小孩估计头一回,回去能跟朋友吹好几天。她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不对,她去年这时候还在准备模考,每天五点半起来背单词,书包里装着便当盒,妈妈会在便当里放一颗梅干,说讨个好彩头。
她忽然想不起来妈妈的脸了。使劲想,脑子里只有个模糊的轮廓,围着围裙在厨房里转,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记不清了。爸爸呢,爸爸总是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她拿成绩单给他看,他翻一页报纸嗯一声。她那时候觉得爸妈太淡了,现在连那点淡都抓不住。
傍晚高木豪来了一趟。他从来不从正门进,走后门,进来之后直接往她手心里塞了个小纸包,说今天的量减半,最近查得紧。她攥着纸包点头,他又看了她一眼,说你这胳膊都烂了,换个地方扎。她低头看自己左小臂内侧,针眼密密麻麻叠在一起,有的地方结了痂又被扎穿,皮肤发硬发亮,像烫伤的疤。她说知道了,他也没再多话,转身走了,黑外套的下摆扫过门框。
她躲进厕所隔间拆开纸包,里面是半管淡黄色的液体,她拿针管抽了,找血管找了半天,手背上的都瘪了,最后在手肘弯里扎进去,推了一半。药劲上来得快,后脑勺一麻,整个人松下来,厕所瓷砖上的污渍看起来都不那么恶心了。她靠着水箱坐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喊她名字,她应了一声,把针管冲进马桶,站起来洗了把脸。
晚上十点之后店里最忙,走廊里都是男人醉醺醺的说笑声。她接了个喝多了的,那人进去就吐在地板上,她蹲下去擦,擦到一半那人从后面抱住她,酒气喷在她脖子上,她胃里一阵翻,硬是压住了。完事之后那人多给了五千,说不好意思弄脏了。她把钱收好,心想今井以前也爱喝多,喝多了就搂着她脖子说小渚真好,小渚最好了,舌头都大了还知道夸人。
她现在已经不太能确定今井有没有说过那些话了。有时候她觉得记得清清楚楚,有时候又觉得可能是自己编的,把想要的东西编成回忆,想起来的时候像真的似的。她唯一确定的是牛奶。牛奶的毛是奶白色的,肚皮上有一小块浅黄,爪子粉粉的,踩在她手心里软得不行。今井把它举起来,说你看它像不像一团棉花糖。她说像。他说那叫你棉花糖行不行。她说不行,太难听了。他就笑,说那就叫牛奶,又白又软。她说好。
后来牛奶跑掉了。她问过今井一次,他说猫嘛,养不住的,跑了就跑了吧。她没再问。再后来她偶尔想起来,觉得牛奶可能还在那间公寓附近转悠,饿了翻垃圾桶,下雨了躲车底下,碰见好心人还能混口吃的。她希望是这样。
凌晨两点下班,她走路回住处,经过便利店进去买了瓶水和一包烟。收银台后面站着个穿校服的女孩,大概高中生,胸牌上写着兼职,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跟她以前一样。女孩扫码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很快把目光移开,找钱的时候手指头捏着硬币边递过来,怕碰到她手似的。
小渚拿着东西出门,站在路灯底下拆烟盒,拆了半天拆不开,塑料膜裹得太紧。她把烟盒举到眼前看,手抖得厉害,指甲缝里还有下午擦地板没洗净的灰。路灯的光打下来,她看见自己手背上那块皮肤,毛孔粗大,青筋凸起来,像老了好几岁。她才十八,身份证上写的,可镜子不认这个。
她终于拆开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抬头看天。城市的天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浑浊的橘色,是路灯和广告牌照出来的。她忽然想起高三那年秋天,学校组织去山里写生,她坐在山坡上画速写,天蓝得透亮,云走得慢,风里有草籽的味道。那时候她画了一棵歪脖子树,树底下蹲着只野猫,老师夸她线条利落有灵气,说你可以考虑考美大。她嘴上说还是想考东大,心里其实动了一下。
现在她连笔都握不稳了。
她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盖上,继续往住处走。巷子拐角有只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地没声,她站住了看,那猫通体漆黑,尾巴尖上有一撮白。不是牛奶。她看着它钻进一辆面包车底下,犹豫了一下,蹲下去往车底看。黑猫蹲在轮胎旁边舔爪子,发现有人看它,抬眼跟她对视了一瞬,瞳孔圆圆的,然后起身走了,尾巴翘得高高的。
她蹲在车旁边又待了一会儿,膝盖酸得撑不住才站起来。回到房间之后她没开灯,摸黑躺到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眼睛疼。她翻到相册最底下,有几张很早以前的照片,一张是体操部合影,她站在第一排中间,穿深蓝色队服,头发扎成高马尾,笑得露了八颗牙。再往前翻,有一张拍的是一只白猫趴在沙发扶手上,眼睛半眯着,那是牛奶,她拍的,背景里能看见今井的胳膊,纹身露了一截。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想删又没删。最后她把手机扣过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个拳头大的坑还在,露出的钢筋头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她知道它在那儿。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出一个画面:如果一年前那个傍晚她没有在公园停下来,没有蹲下去摸那只猫,她现在应该坐在大学图书馆里,面前摊着专业书,旁边放着冰咖啡,手机里是同学发来的周末聚会邀请。她会穿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是没被针扎过的皮肤,笑起来眼睛亮亮的。
那个画面清楚了一瞬,然后像水里的倒影被人搅了一下,散了。
她睁开眼,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手伸到枕头边摸到烟盒,又抽了一根点上。火光短暂地照亮了她的脸,颧骨上有一小块淤青,是下午那个客人掐的,她拿粉盖过了,可这会儿粉掉了,青紫透出来。
烟抽到一半她忽然笑了一声,对着墙说:“大雅,牛奶还好吗。”
墙没回答。烟灰掉在被子上,她拿手扫了扫,扫不干净,干脆不管了。明天早上店长还会来敲门,她还会爬起来打针化妆,还会去接那些不知道名字的客人。日子就这么过,一天跟一天没什么两样。
她把烟抽完,在床头柜上摁灭,缩进被子里。被套是廉价化纤的,起满了球,蹭在皮肤上刺刺的。她把自己蜷起来,膝盖顶到胸口,像个婴儿的姿势。睡着之前她模模糊糊地想,明天要问问店长,能不能换个白点的灯泡。
无法抵达的寻找
第二天早上店长来敲门的时候,小渚已经醒了。
其实她整夜都没怎么睡实,断断续续地做着梦,梦里全是些抓不住的碎片,一会儿是体操馆的木地板,一会儿是针管里推出来的透明液体,一会儿又是牛奶翘着尾巴从车底走掉的背影。她缩在被子里,听着店长的皮鞋踩在走廊地板上咯吱咯吱响,停在她门口,用指节叩了三下,不轻不重,像在叫一条狗吃饭。
“起了没?十点半有客人。”
她没应声。门把手转了一下,店长有钥匙,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细框眼镜滑到鼻尖上,眯着眼看她。房间里一股烟味和没散尽的药味混在一起,窗帘拉得死紧,只有门缝漏进来一道走廊的日光灯,照在床头柜上那根摁灭的烟头上。
“听见没有?”店长的语气没什么火气,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昨天那个客人还点了你,说挺喜欢你的。赶紧起来收拾收拾,别让人家等。”
小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她嗓子干得发不出声,清了一下才说:“店长,我想问个事。”
“什么事?”
“大雅……今井大雅,他什么时候来?”
店长靠在门框上,双手插进裤兜里,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那表情像在打量一件卖不出去的货。他笑了一下,嘴角的油光在日光灯下亮了一下:“小渚啊,你都问了多少遍了。他要是想来,自己就来了。我这儿又不是他的传达室。”
“可他以前说会来……”
“以前是以前。”店长打断她,伸手在门框上拍了两下,“你别老想那些没用的。今天先把班上完,客人满意了,晚上我让高木给你送东西过来。听话。”
他说完就把门带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又去敲下一扇门。小渚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形状像只趴着的猫。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慢慢坐起来。
床头柜上摆着半瓶矿泉水、一个用过的针管、一包拆开的烟,还有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镜面有道裂纹。她拿起来照了照,颧骨上的淤青比昨晚更清楚了,粉底没盖匀,边缘泛着黄。她用手指蹭了蹭,蹭不掉,索性不管了。刷牙的时候她对着洗手池上方那面锈迹斑斑的镜子看自己,金发长出来一大截黑根,发尾干得像稻草,褐色的皮肤失去了光泽,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她试着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嘴角扯了扯,那个弧度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想起高一那年运动会,她跑完四百米接力最后一棒,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全班都在喊她的名字,她弯着腰喘气,汗从下巴滴到跑道上,抬头朝看台挥手,笑得毫无保留。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变成这样。
上午的客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上班族,话不多,完事之后多给了她五千块,说让她买点好吃的。她捏着那张钞票坐在更衣室的塑料凳上,手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药瘾快上来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把钱折起来塞进胸罩里,站起来换衣服的时候膝盖发软,扶着柜门站了一会儿。
高木豪是中午来的。他从来不敲门,直接推门进来,黑色外套上沾着雨气,指节间夹着半截烟,一股药味从他袖口里飘出来。他把一个小纸包扔在她床上,下巴朝那个方向点了点:“今天的份。”
小渚看着那个纸包,喉咙紧了一下。她知道里面是什么,白色粉末,装在小号自封袋里,最近高木给她的量越来越少了,每次都要她求他,或者答应点别的什么。她站在床边没动,高木也不催,靠在墙上抽烟,眼睛从她脸上慢慢往下滑,像在估一件旧家具还能卖多少钱。
“高木先生,”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我想问一下,大雅在哪儿?”
高木咬着烟屁股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往她那边飘。“你问他干什么?”
“他好久没来了。我想见他。”
“他忙。”高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灰,“你先把眼下的事管好。店长说你今天状态不行,客人不太满意。”
“我——”
“小渚。”高木忽然往前走了半步,离她很近,她能闻到他外套上那种陈旧的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酸气,“你别给自己找不痛快。大雅把你放在这儿,是让你好好干活的。你干好了,他自然来。你干不好,我这边也不好交代。明白吗?”
他说“明白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盯着她,那种阴沉的眼神让她后背一阵发麻。她想起第一次见高木的时候,他坐在今井家那张破沙发上,手里转着一个打火机,不怎么说话,但每次看她的时候都像在看一块肉。那时候今井还在旁边笑,说高木哥人挺好的,就是脸臭。她信了。
“明白了。”她说。
高木把烟头摁在她床头柜上的空易拉罐里,拎起外套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店长说下礼拜给你换个大点的房间,带窗户的。你好好干。”
门关上之后,小渚在床边坐了很久。她拿起那个纸包,手指捏了捏,里面的粉末细细的,沙沙响。她把它塞到枕头底下,站起来开始化妆。粉底涂到一半她停住了,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涂了一半的脸,忽然把粉扑扔在桌上。
她得去找今井。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它像根刺一样扎在那儿,拔不掉。她记得今井以前住的那栋杂居公寓,在车站北口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二楼最里面那间,门口堆着啤酒箱和旧杂志,钥匙就藏在门垫下面。今井跟她说过,随时可以来,牛奶随时欢迎你。她那时候觉得这句话很温柔,像一个人把家门钥匙交到你手里。
她翻了翻钱包,里面还有几张钞票,够打车。她把高木给的那个纸包塞进外套内袋,又从床底下摸出一双还算干净的帆布鞋穿上。出门的时候走廊里没人,店长在楼下柜台后面看报纸,她假装去后门扔垃圾,推开铁门溜了出去。
外面在下小雨,细得像雾,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站在巷子口等了一会儿,拦到一辆出租车,跟司机说了地址。车开起来的时候她靠着后座,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滑,便利店、弹子房、拉面店、写着“招募”的招牌,她看着这些,心里忽然有点慌。她不知道今井见到她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皱眉,会不会说你怎么跑来了。但她又想,他以前说过喜欢她,说过她是特别的,说过会一直陪着她。她需要当面问一句,为什么电话不接,为什么一次都不来。
车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雨已经大了些。她付了钱下车,抬头看那栋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灰色的水泥底,一楼信箱上贴满了小广告,楼梯口的铁扶手锈得发红。她沿着楼梯上去,二楼走廊的灯坏了一盏,另一盏闪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她走到最里面那间,门上贴的住户名牌已经换了,不是今井大雅,是一个没听过的姓。门口堆的东西也不一样了,啤酒箱没了,换成两个装满空瓶子的垃圾袋和一双沾满泥的工地靴。
她站在门口,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她蹲下去掀门垫,下面什么也没有,连钥匙的影子都没有。她蹲在那儿,雨从走廊栏杆的缝隙飘进来打湿她的肩膀,她盯着门板上那个新名牌看了很久,脑子里嗡嗡响。
门忽然从里面开了,一个穿汗衫的胖男人探出头来,手里端着泡面碗,看见她蹲在门口愣了一下:“你找谁?”
“请问……之前住这儿的人呢?今井大雅,他搬去哪儿了?”
胖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眼,视线在她金发和短裙上停了两秒,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然,又变成了不耐烦:“不知道。我搬来都半年多了。你找错地方了。”
“那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一只猫,白色的——”
“没猫。”男人打断她,已经开始关门了,“这儿不让养猫。”
门在她面前合上了。她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走廊尽头那盏好灯的灯泡闪了两下,灭了,整条走廊暗下来,只有楼梯口的应急灯还亮着绿莹莹的光。她扶着墙慢慢往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在最后一个台阶上坐下了。
雨下大了,水从楼梯口灌进来,在她脚边积了一小滩。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了一会儿,但没哭出声。她想起今井第一次带她来这儿的那天,也是下雨,她跟着他上楼,他走在前面,回头伸手拉她,说小心台阶滑。进门之后他从纸箱里抱出牛奶递给她,小猫在她手心里缩成一团,毛还没干透,她双手捧着,觉得心都要化了。今井蹲在旁边看着她们,笑得很温柔,说你看它多喜欢你。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现在她坐在这栋楼底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今井从来没把这里的钥匙给过她。他说的“随时可以来”,后面其实没有说出口的下半句——“但我不一定在”。他让她以为她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但那个地方从头到尾都只是他嘴里的一句话,他随时可以收回,而她连追问的资格都没有。
她掏出手机,翻到今井的号码,拨过去。响了很久,转到语音信箱,那个机械的女声说着请留言,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挂了。她又拨了一遍,还是一样。第三遍的时候她对着语音信箱说了一句:“大雅,牛奶还在吗。”然后自己按了挂断。
她不知道自己在楼梯口坐了多久,雨小下去的时候她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她得回去了,再不回去店长会发现,高木会知道她跑了,那个纸包里的东西她还没用,如果今晚没有药,她会很难受。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路灯映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走到半路的时候她开始觉得不对劲,先是手心出汗,然后是胃里翻上来一阵恶心,心跳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擂鼓。她扶住路边的电线杆弯下腰干呕了两下,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呕出一口酸水。腿软得撑不住身体,她顺着电线杆滑下去蹲在地上,手抖得拿不住手机。
药瘾上来了。比以往都急,可能是因为今天出门前没打针,可能是因为她跑了这一趟耗掉了太多力气。她蹲在路边,额头抵着膝盖,浑身一阵冷一阵热,牙齿打着颤,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来。路过的行人绕着她走,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没人停下来。
她摸到口袋里的手机,想给高木打电话,但手指僵得按不准键。就在这时候一辆深色面包车在她面前停下了,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店长那张油光光的脸探出来,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跑这么远,也不说一声。上车吧。”
后车门从里面被拉开了,高木坐在里面,穿着那件黑外套,手里拿着一支已经装好药液的注射器,针头朝上,推了推活塞,一滴液体挂在针尖上。他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进来。”
小渚抬头看着他们,雨后的风吹过来她打了一个哆嗦。她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不回去,想说你们放我走,但那些话在喉咙里搅成一团,最后变成了一声含混的呜咽。高木探出身子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塞进车里,动作熟练得像拎一袋垃圾。车门关上,店长从副驾驶回过头来,笑眯眯地递过来一瓶水:“你看你,跑什么跑。回去打一针就好了。”
针扎进胳膊的时候小渚闭了一下眼睛。药推进去之后那股冷意从血管里散开,过了十几秒,胃里的翻搅慢慢平了,心跳也缓下来。她靠在车座靠背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眼睛半睁着看车顶的布面,上面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形状像只趴着的猫。她笑了一下,嘴角歪歪的。
“大雅……”她含含糊糊地念。
高木把空针管收进袋子里,没理她。店长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对高木说:“回去把三楼那个储物间收拾一下,让她搬过去。窗户焊死,门从外面锁。”
“嗯。”
“排班加两组,她还能站。”
“嗯。”
小渚听着他们说话,像在听隔了一层水的声音。她靠在座位上,脑子里浮出今井的脸,茶色短发,眉尾一颗小痣,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抱着牛奶站在公寓门口,对她说:“随时来看猫啊。”她那时候觉得这句话是真的,现在她知道了,那句话后面还有半句,只是他当时没说,而她当时也没问。
车拐进巷子的时候她看见路边有一只白猫蹲在墙头上,雨刚停,猫毛湿湿地贴在身上,它低头舔了舔爪子。小渚把脸贴在车窗上,想看清楚一点,车开过去,那只猫从墙头跳下去不见了。
她把手缩回来,攥着外套口袋里的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今井的号码上,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按了锁屏。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颧骨上的淤青被车里的阴影盖住了,看起来跟以前没那么大差别。
店长把车停在店后面的巷子里,高木先下车,绕过来拉开车门。小渚自己从车上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还有点软,但能站住。她抬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那盏路灯,灯泡周围飞着一圈小虫,光亮昏黄昏黄的。
“走吧。”高木说。
她跟着他往店里走,经过后门的时候看见门框边上蹲着一只黑猫,跟昨天车底那只很像,也可能就是同一只。它蹲在那儿舔尾巴,尾巴尖有一撮白毛。小渚看了它一眼,它没理她,专心舔自己的毛。
她推开门走进去,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和廉价香薰混在一起的味道。楼梯口堆着几个纸箱,店长在后面喊她:“晚上六点有客人,别磨蹭。”她应了一声,扶着栏杆往上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住,回头对高木说:“高木先生,我以后还能问大雅的事吗。”
高木正低头点烟,听见这话抬眼看她,打火机的火苗晃了一下:“你先把班上了再说。”
她没再问,继续往上走。回到房间之后她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纸包,打开,用指甲挑了一点粉末放在舌头上,苦味化开之后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它还在那儿,像只趴着的猫,一动不动。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个拳头大的坑还在。她把手指伸进去,摸到里面那截冰凉的钢筋头,指甲在上面刮了两下,发出很轻的金属声。
“大雅。”她对着墙说,声音很小,像说给自己听,“牛奶肯定长胖了吧。”
墙没回答。她把手指抽出来,蜷进被子里,闭上眼睛。外面走廊上传来店长和高木搬东西的声音,纸箱拖过地板的摩擦声,还有店长打电话的声音,说“那个房间收拾出来,对,窗户焊上”。
她听着听着,意识慢慢模糊了。睡着之前她想,如果明天能再溜出去一次,她想去更远的地方找找,说不定今井搬去了别的区,说不定牛奶被谁捡走了养得好好的。她得去问问。
这个念头让她踏实了一点,像一颗含在嘴里的糖,化了还有甜味。她攥着被角,呼吸渐渐慢下去,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歪歪的笑。
弃猫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先是几滴砸在窗户铁栅栏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后来就密了,连成一片灰蒙蒙的水幕,把窗外那盏路灯的光搅成一团模糊的黄。小渚靠在床头的墙上,膝盖蜷到胸口,右手攥着左臂,拇指一下一下按着肘弯内侧的皮肤找血管。她的手臂上针孔叠着针孔,有些结了暗红色的痂,有些还泛着新鲜的粉,青紫色的淤痕从肘弯一路蔓延到小臂中段,像一条歪歪扭扭的河。
纸包摊在床沿,粉末已经被她倒出了一小撮在瓶盖里。矿泉水瓶盖,边缘毛糙,里面那点白色粉末在昏光下亮得刺眼。针管是新的,高木给她的,包装上印着看不懂的文字,透明塑料壳被她用牙咬开,针头在灯下闪了一下。她盯着针尖看了几秒,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或者说想的东西太多,挤在一起反而成了一片空白。
她把针头扎进去的时候手没抖。药推进血管的那几秒,她习惯性地屏住呼吸,然后松开,整个人像被人从里面抽掉了骨头,后背顺着墙往下滑,脑袋歪到一边。雨声忽然变得很大,每一滴砸在铁皮上的声音都清清楚楚,又好像隔着一层水。她的眼皮沉下去,视线里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开始变形,从趴着的猫变成一团洇开的墨,又从墨变成一个人。
今井大雅站在儿童公园的纸箱旁边,茶色短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短袖T恤的肩膀洇出深色的水痕。他怀里抱着一只奶白色的小猫,猫的毛湿漉漉的,缩成一团,叫声细得几乎听不见。他朝她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说的是什么她听不清,但那笑容是她记了一年多的那一个——嘴角先往上弯,眼睛才跟着弯,温柔得像雨里突然漏下来的一片晴。
“大雅。”她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手指在床单上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幻象里的自己穿着校服,裙摆干干净净,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她站在公园入口的水泥台阶上,看着纸箱里那团湿透的毛球,心里涌上来的心疼是真的,后来今井说的每一句话她也都信了。他说猫不能淋雨,她说那怎么办,他说先抱去他那儿擦干,她说好。
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善心。
“药好爽。”她对着天花板说,声音又沙又哑,像砂纸蹭过铁皮,“大雅,好爽啊。”
幻象里的今井蹲下来,把猫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她。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灯光暗的时候显得特别黑。他说你真好,小渚,你是优等生吧,这么晚还在外面跑,不怕吗。她说怕什么,他说怕坏人啊。她那时候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说你看上去不像坏人。他说那可不一定。
“快来陪我。”她对着那块水渍伸出手,指尖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有。手臂落回床上,肘弯的针眼渗出一颗小血珠,她没管。幻象在褪色,今井的轮廓开始变淡,牛奶的叫声被雨声盖过去,公园的水泥地变成了床单上洗不掉的黄渍。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一股霉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气味,她早就闻不出来了。
门被敲了三下,很重,整块木板都在震。
“六点半了,客人马上到。”店长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进来,闷闷的,带着不耐烦,“赶紧收拾,别让人等。”
她没动。门又敲了一下,这次更重。“听见没有?”
“听见了。”她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脚步声从门外远去,拖拖沓沓地下了楼。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视线扫过床头的纸包,剩的粉末不多,她用手指拢了拢,把纸包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针管滚到了床脚,她用脚尖够了一下,没够着,就算了。
坐起来的时候头晕了一下,眼前黑了几秒。她扶着墙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那面用胶带贴起来的镜子前面。镜子裂了一条缝,把她的脸劈成两半,左半边和右半边错开一点。金发枯得像干草,发根长出一截黑色的原色,发梢分叉打结,她拿手指梳了两下就放弃了。脸上的皮肤暗沉,颧骨下方凹进去一小块,下巴倒是还尖,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大而圆,只是眼白里爬着红血丝,眼眶下面两团青黑。身上穿的吊带裙是店长给的,领口低,裙摆短,布料廉价,洗过太多次,摸起来像纸。
她拉开门,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手扶着栏杆往下看。一楼大堂的灯亮着,能听见店长在跟谁说话,声音谄媚,夹着笑。她想起上一次逃跑,也是从这个楼梯下去,推开门跑进雨里,跑到便利店门口就倒了,膝盖磕在台阶上,现在还有一块褐色的疤。店长的人把她拖回来的时候,高木站在后门口抽烟,看她被架进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她继续往下走。走到一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牛奶蹲在公寓窗台上,尾巴绕着前爪,阳光照在它背上,毛尖泛着金。今井在厨房烧水,回头跟她说猫粮没了,她去便利店买,回来的时候牛奶在门口等她。那是她记忆里最亮的一个下午,亮得跟现在这个走廊不是一个世界。
“牛奶。”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天牛奶跑出去之后,她找了一整夜。从公寓楼下找到两条街外的停车场,又找回来,嗓子喊哑了,拖鞋走断了一根带子。今井说算了,猫想走留不住。她蹲在路边哭,他蹲下来拍她的背,说再养一只就是了。后来她再也没见过那只猫,也再没听今井提过。
一楼大堂的沙发里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深蓝色夹克,头发抹了油往后梳,脸喝得红扑扑的,见她下来就咧嘴笑,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店长站在旁边,手搭在男人肩膀上,说这是我们店里最年轻的,以前是优等生呢,你信不信。男人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胸口和腿上停了停,说信,怎么不信,看着就像好学生。
小渚站在楼梯最后一级上,手还扶着栏杆。她看着那个男人的脸,脑子里却浮出另一张脸——高木豪坐在聚会角落的沙发里,指间夹着烟,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颗药片和一小袋白色粉末,他推过来,说试试,不伤身。那时候她还推辞,今井在旁边说没事,我陪你。她吃了第一颗,后来就有了第二颗、第三颗,再后来是高木给她打的第一针。针头扎进来的时候今井握着她的手,说忍一下,马上就不难受了。
“过来坐啊。”男人拍了拍身边的沙发,沙发皮面发出一声闷响。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男人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指头捏了捏她的上臂,说怎么这么瘦,店长你没给饭吃啊。店长笑着说她胃口小,吃不多。男人的手从肩膀滑到腰上,捏了一把,又往下挪。她没躲,眼睛看着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茶,茶水表面浮着一层油膜。
“你叫什么?”男人凑过来,酒气喷在她脸上。
“小渚。”
“小渚,好名字。”男人的手在她腿上停住,指头来回蹭了两下,“以前真是优等生?”
“嗯。”
“哪个学校的?”
她说了学校的名字。男人吹了声口哨,说那学校不错啊,我侄子想考都没考上。他又问那你怎么不念了。她没回答,店长在旁边打岔说哎呀过去的事提它干嘛,来喝酒喝酒。男人哈哈笑,说对对对,不提了,来,先喝一杯。
酒递到她手里,玻璃杯壁上有指纹印。她喝了一口,烧酒混着果汁,甜得发腻,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那股药味被压了压。男人自己也灌了一杯,手又回到她腿上,这回没再停,直接往裙摆里面探。她放下杯子,两只手撑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后仰,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灯罩里面积了一圈死掉的小飞虫。
男人把她往沙发上按的时候,她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儿童公园,雨,纸箱,今井抱起牛奶,回头对她说你住这附近吗。她说是啊,就在前面。他说那正好,你帮我抱一下猫,我去买点牛奶给它喝。她把猫接过来,猫在她怀里抖,她用手掌护着它的脑袋。今井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小盒牛奶,还多买了一瓶茶给她。她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他的手指,他笑了笑,说下次猫有什么事我还能找你吗。她说可以啊,我经常在这个公园跑步。
那时候她真以为那只是关于一只猫的事。
男人的手已经把她裙子撩起来了,店长在旁边看着,手里夹着烟,笑呵呵地说你轻点,别弄伤了,明天还有排班。男人说知道知道,我有数。小渚偏过头,看见茶几底下滚着一颗药片,白色的,圆形的,不知道是谁掉的。她盯着那颗药片看,忽然觉得它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楼上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可能是高木在搬纸箱。她想起昨天他说窗户要焊上,不知道焊完了没有。焊上了也好,她就不用再想着跑了。跑出去又能怎样,上次跑到便利店就倒了,再远一点她连路都不认识。今井搬走了,牛奶不见了,她连个能问的人都没有。
“大雅。”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被男人的喘气声盖住了。
她闭上眼睛。药效还在,身体被碰触的感觉像是隔了一层东西,能感觉到,但不真切,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她脑子里那个画面还在——今井抱着牛奶站在雨里,猫的毛湿透了,他的头发也湿透了,他朝她笑,说谢谢你啊小渚,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
她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飞虫还在灯罩里。男人的脸埋在她脖子旁边,呼出来的气又热又臭。她把手抬起来,搭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油腻的头发里。她忽然想,如果那天她没有停下,没有接那只猫,现在她应该坐在家里的书桌前做模拟题,桌上放着一杯热牛奶,妈妈会在门外喊她早点睡。或者她已经在大学里了,参加了新的社团,认识了新的人,周末去图书馆自习,晚上跟朋友去吃拉面。
“爽不爽?”男人抬起头问她,脸红得发紫,眼睛眯成缝。
“爽。”她说,声音平得像念课文。
店长在旁边笑出了声,说你看,我就说她乖吧。男人也笑,说确实乖,比我家那个强多了。两个人笑起来,声音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大堂里撞出回音。小渚看着他们笑,自己也弯了弯嘴角。嘴角弯起来的时候她想起今井第一次夸她笑得好听,说你应该多笑笑,你笑起来眼睛特别亮。那时候她信了,以为有人真的喜欢看她笑。
男人完事之后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拍在茶几上,站起来提裤子,对店长说不错,下次还来。店长把钱收起来,送他到门口,撑开一把伞递过去,说您慢走。门开了一条缝,雨声涌进来,湿冷的风灌进大堂,小渚光着腿坐在沙发上,膝盖并拢,脚趾缩了一下。
店长关上门回来,把钱数了数,抽出一张递给她。“拿去,明天的药钱。”
她接过来,折了两折塞进吊带裙胸口。店长看着她,忽然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发,说你这头发太枯了,明天让高木带你去买瓶护发素,客人不喜欢太糙的。她嗯了一声。店长又说楼上那间房明天焊窗户,你今晚先睡一楼储物间,沙发搬开打个地铺就行,别乱跑。
她点点头,站起来往储物间走。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走廊,灯管还在闪。高木站在楼梯拐角,靠着墙抽烟,烟雾在他脸前面绕成一团。他看见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朝她晃了晃手指,意思是过来。
她走上去,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高木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说今晚加一针,明天有硬活。她接过来捏了捏,纸包里的粉末比平时多。她问什么硬活。高木把烟塞回嘴里,含糊地说店长安排了几个熟客,一起的,你自己注意点。
她没再问,把纸包塞进胸口和刚才那张钞票叠在一起。高木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把她领口拉了一下,把露出来的肩膀盖住,说别感冒了,感冒了还得给你买药。她愣了一下,高木已经转身往楼上走了,拖鞋踩在铁楼梯上,哐当哐当地响。
她站在楼梯口,听着雨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储物间的门开着,里面堆着拖把、水桶、几箱没拆封的纸巾,靠墙有一张旧沙发,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她走进去,把沙发往前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从纸箱里抽了几张硬纸板铺在地上。
躺下来的时候后脑勺硌着纸板边,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膝盖蜷起来。胸口那两个纸包硌着皮肤,她伸手进去把它们掏出来放在脸旁边。钞票皱巴巴的,药包也是皱巴巴的。她盯着这两样东西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药包打开,用指甲挑了一点粉末放在舌尖上。苦味化开,她等了一会儿,没觉得爽,也没觉得不爽。就是苦。
雨还在下。她听着雨声,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夏天,牛奶离家出走那天晚上也下了雨。她打着伞在附近找了三个小时,鞋子湿透了,裙子下摆溅满泥点。回家的时候今井已经睡了,她推开门,他翻了个身说别找了,睡吧。她站在门口,伞上的水滴了一地,看着他的后背,忽然觉得这个人离她很远。那种感觉只持续了几秒就被她压下去了,她告诉自己他累了,明天再跟他一起找。
明天他没提找猫的事,她也没再提。
现在她想,牛奶跑出去的时候,今井是不是早就知道它不会回来了。就像她跑出去那次,被拖回来之后,他也没问过她摔得疼不疼。
“大雅。”她把脸埋进胳膊弯里,声音闷在皮肤上,“牛奶肯定长胖了。”
储物间外面,店长在走廊那头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对,三个一起的,你安排一下时间……那个房间窗户焊死了没有……焊死了就行,钥匙你拿着。”
她闭上眼睛。药效慢慢上来了,身体轻了一点,雨声远了一点。幻象又开始浮出来,这一次今井站在公寓门口,怀里抱着牛奶,牛奶胖了一圈,毛色油亮,朝他喵喵叫。今井说你看,它没走远,就是贪玩。她跑过去,伸手要抱猫,手指快要碰到那团白毛的时候,猫忽然从今井怀里跳下来,跑进雨里,一眨眼就不见了。今井站在原地看着她,笑容还在脸上,但眼睛是冷的。
她想追,腿却迈不动。脚底下是湿的,低头一看,纸箱里的雨水漫上来,淹过她的脚踝,凉得刺骨。
“大雅——”她喊了一声,声音在储物间里撞了一下就散了。
门外店长还在打电话,笑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她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皮上有一道裂缝,从头到尾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掉的河。她把手指伸进裂缝里抠了一下,指甲缝里塞进白色的墙灰。
“大雅快来陪我。”她对着墙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墙没回答。雨没停。她攥着那张钞票和剩下的药包,慢慢睡着了。针管还躺在二楼房间的床脚,滚到了床底下,没人捡。储物间的门半开着,走廊的灯光切进来一条,照在她蜷着的小腿上,脚踝上那圈纹身已经褪了色,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原来是什么图案。
外面巷子里那只黑猫从后门溜进来,绕着楼梯口转了一圈,在储物间门口蹲下来,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它歪头看了她一会儿,打了个哈欠,转身走了。尾巴尖上那撮白毛在暗处晃了晃,消失在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