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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礼

堂屋里那盏白炽灯泡蒙着经年的油垢,光线昏黄得像泡过浓茶的水,把满桌冷掉的酒菜照出油腻腻的暗色。红烧肉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浮油,鱼头汤面上凝着胶质的膜,几双筷子横七竖八搁在碗沿,酒杯里剩着半盅浑酒,酒气混着菜腥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媒人坐在靠门的条凳上,屁股只挨着半边凳面,笑得露出两排黄牙,手边那只人造革皮包张着口,露出一沓一沓用红纸扎好的钞票。


林熙如躲在灶房通向堂屋的那扇木门后面,门板上有条两指宽的裂缝,她一只眼凑上去,看见父亲林大顺把那包钱拖到自己面前,粗短的手指蘸了唾沫一张一张地数。母亲周桂芬坐在桌角,手里攥着块灰扑扑的手帕,眼泪无声地淌,隔一会儿拿手帕按一下眼角,又隔一会儿按一下,始终没出声。


“三万八,一分不少。”媒人拍了拍那摞钱,像拍一头养肥的年猪,“那头说了,日子定在下月初六,过门就过门,不办酒,省下的都算添置家当。”


林大顺没抬头,拇指在钞票边缘刮出沙沙的响:“他家老三……多大了?”


“三十四,属羊的。人是老实,就是前些年跑运输翻过车,腿脚落了点毛病,不耽误干活。”媒人顿了顿,又补一句,“人家不嫌咱如如瘦,看中的就是本分。”


周桂芬终于出了声,嗓子像塞了团棉花:“他爹……那男人比如如大一轮还多……”


“大点知道疼人。”林大顺把钱码齐,拿橡皮筋勒紧,往桌角一推,“老二娶媳妇那边催得紧,女方要八万八,家里统共就攒了四万,不挪这笔,你让老二打光棍?”


灶房里,林熙如的后背抵着冰凉的土墙,指甲抠进门板的木纹里。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掰开揉碎,变成秤上的斤两、桌上的筹码,三万八千块,抵不上弟弟娶亲的一半。灶台上那口铁锅还留着中午煮面的碱水味,她中午只吃了半碗,母亲说弟弟下地回来饿了,把剩下的都拨给了他。


媒人走了以后,堂屋里安静了很久。林大顺把钱包进一块蓝布,塞进柜子最底层上了锁。周桂芬收拾碗筷,碗碟磕碰撞出细碎的响。林熙如从灶房出来,站在堂屋当中,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并得紧紧的,脚踝上那道旧疤露在裤管外面,浅白色一条,像瓷碗上的裂纹。


“爹。”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了谁,“我不嫁。”


林大顺没看她,拿火钳捅了捅煤炉子,灰渣簌簌往下落。


“我出去打工,我挣钱,弟弟的彩礼我帮着凑……”她往前走了一步,膝盖弯下去,直直跪在夯实的泥地上,“我一个月挣三千,攒两年就是七万,爹,我求你了——”


火钳哐当一声扔在地上。林大顺转过身来,他个子不高,肩膀却宽得像门板,常年在地里晒出来的黑红脸膛此刻绷得发亮,腮帮子咬得一鼓一鼓的。他没说话,抬手就是一巴掌,掌心带着常年握锄把的粗粝,结结实实扇在女儿左脸上。


林熙如整个人歪倒在地,左耳嗡的一声炸开,眼前白花花地乱闪。嘴里漫开一股铁锈味,她拿手背一蹭,手背上洇开鲜红的血,下唇内侧磕破了。她趴在地上没动,听见母亲哎哟一声扑过来,却被林大顺一把搡到旁边。


“我养你二十二年,吃我的喝我的,现在轮到你给这个家出点力了。”林大顺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钉子往木板里楔,“由不得你。”


他扯着林熙如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像拎一袋谷子,推着往院子后面的柴房走。周桂芬跟在后面哭,哭得嗓子都劈了:“他爹,他爹你别……如如你跟你爹认个错……”


林熙如被推进柴房,后背撞在柴垛上,干枯的玉米秸秆哗啦啦塌了一片。门从外面挂了锁,铁搭扣咬合时咔嗒一声,干脆利落。她爬起来扑到门上,从门缝里看见父亲的背影往堂屋走,母亲站在院子里,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哆嗦着,到底没敢过来。


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柴房里没有灯,只有墙根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透着外面的光,从灰白变成暗蓝,最后彻底黑了。林熙如蜷在柴草堆里,把膝盖抱到胸口。柴草扎得她胳膊和小腿又痒又疼,汗湿的棉布衫贴在背上,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冷得她打哆嗦。她伸手摸自己的脸,左脸颊肿得老高,一碰就火烧火燎地疼,嘴里那层破皮在舌头的舔舐下咸咸涩涩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弟弟林熙伟还小的时候,有一回发高烧,爹连夜背着他走了十里地去镇卫生院,回来的时候天都亮了,爹的布鞋底磨穿了个洞,脚底板血糊糊的,可脸上笑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她那时候八岁,站在灶台前踮着脚给弟弟熬米汤,心里一点不觉得委屈,只觉得弟弟好了比什么都强。


可今天这一巴掌打在脸上,她才突然想明白——在爹娘眼睛里,她和那头养在圈里的猪没什么两样,养肥了,就该出栏了。三万八千块,连弟弟彩礼的一半都不到,她连那圈里的猪都不如,猪还能卖个整价钱,她还得倒贴一副嫁妆被面。


柴房角落里窸窸窣窣有老鼠跑过,她吓得缩了缩脚,把柴草往身上拢了拢。门缝外面传来周桂芬压着嗓子的哭声,隔着一层土墙闷闷的:“如如……你吃点东西……”一个搪瓷碗从门板底下的缝里塞进来,碗底蹭着泥地刮出刺耳的响。林熙如没动,她听见母亲的脚步在门外停了好一会儿,最后被林大顺从堂屋吼了一嗓子:“还不滚回来睡觉!”脚步声就远了。


她摸到那只碗,碗里是半碗面疙瘩汤,已经凉透了,面疙瘩泡得发胀,汤面上浮着两片菜叶子。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咸得发苦,不知道是盐放多了还是掺了眼泪。她忽然想起自己攒了小半年的私房钱,一共七百四十块,藏在床底下那双旧棉鞋里,原本是想开春去县里学个裁缝手艺。现在那钱大概已经被翻走了吧,爹翻东西从来不用找借口。


夜里起了风,柴房门板被吹得哐当哐当响。林熙如睡不着,把身体缩到最小,下巴抵在膝盖上。柴房外面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通风口上,摇来晃去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手。她想到邻村那个三十四岁的男人,想到他翻车落下的腿脚毛病,想到自己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要被送过去跟人家一个锅里吃饭、一个炕上睡觉。她胃里一阵翻搅,差点把刚喝的那口面汤吐出来。


她又想到弟弟林熙伟,这会儿他应该还在镇上帮人搬货,不知道家里已经拿他姐姐换了彩礼钱。就算知道了,大概也只是闷头抽两根烟,说一句“我听爹的”。从小到大,弟弟从来不用做选择,所有选择都是别人替他做好的,好的归他,坏的归别人。


风停了,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肚子咕噜咕噜的响。林熙如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但没发出声音。她怕被听见,怕林大顺又过来踹门。哭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盯着通风口外面那一小块深蓝色的天,有一颗星子亮得扎眼。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跑。


可往哪儿跑呢?身份证在爹手里锁着,身上一分钱没有,连这身衣服都是洗得发白的旧衫。她想起镇上电子厂门口贴的招工启事,想起县城汽车站那些背着蛇皮袋的打工妹,想起电视里那些从山里跑出去就再没回来的姑娘。她咬了咬下嘴唇,疼得嘶了一声。


后半夜她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梦见自己变成一只兔子,被关在铁丝笼子里,笼子外面蹲着林大顺,手里攥着一把草,嘴里念叨着“再养养,再养养,等肥了”。她拼命拿脑袋撞笼子,铁丝纹丝不动。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柴房门锁被人从外面打开,周桂芬端着一碗热粥站在门口,眼睛肿得跟桃似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如如,你爹说……下月初六……”


林熙如没接那碗粥。她坐在柴草堆里,头发上沾着碎秸秆,棉布衫上全是草屑和泥点子,左脸肿得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她看着母亲那张被日子磨得皱巴巴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很。


“娘,”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我要是跑了呢?”


周桂芬手一抖,粥碗差点摔了,慌慌张张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你可不敢……你爹说你要是敢跑,就把你身份证撕了,让你哪儿都去不成,再把你送到你二姑那边看着,等日子到了直接送过去。”


林熙如没再说话。她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热粥滑进胃里,烫得她眼眶一热。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娘也是这么端一碗热粥坐在她床沿,拿勺子一口一口吹凉了喂她。那时候娘的眼睛里全是心疼,不像现在,全是害怕。


周桂芬蹲下来,伸手想摸摸女儿肿起来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在自己围裙上蹭了蹭。“如如,”她声音压得更低了,像做贼,“你听娘说……那头虽然年纪大点,可人家答应给三万八,你弟弟那边就差这笔钱……等过了门,你好好过日子,男人年纪大会疼人……”


林熙如把碗往地上一搁,碗底磕在泥地上发出闷响。她抬起头,肿着的眼睛里头一回露出一种周桂芬从没见过的光。


“娘,你跟我说实话,”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们养我二十二年,是不是就等着今天卖这一笔?”


周桂芬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两只手绞着围裙下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院子里林大顺咳嗽了一声,周桂芬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站起来,慌慌张张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把门重新带上了。


锁舌咔嗒一声又咬死了。


林熙如坐在柴草堆里,把脸埋进膝盖。左脸一跳一跳地疼,嘴里血腥味还没散干净。她听见院子里林大顺在打电话,大概是打给二姑的,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对,初六之前送过去……丫头片子不听话,看紧点……”


她慢慢抬起头,透过通风口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头上蹲着一只麻雀,扑棱了两下翅膀飞走了。她盯着那只麻雀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右手悄悄摸到柴垛底下,摸到一块碎碗片——昨晚那只搪瓷碗被她失手磕在柴垛棱角上崩掉的一角,边缘锋利得能割断草绳。她把它攥在手心里,冰凉的瓷片硌着掌心,疼得踏实。


院子里林大顺还在打电话,周桂芬在灶房烧火做早饭,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歪歪扭扭往天上飘。一切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好像柴房里关着的不是他们亲生闺女,只是一件等着交货的物件。


林熙如把碎瓷片塞进裤兜最深处,拿草屑盖住。她舔了舔嘴唇上那道口子,血已经凝住了,咸咸的。她心里那个“跑”字越来越大,大得像要撑破胸口。可她也清楚,手里这块碎瓷片割不断铁锁,更割不断林大顺那根粗壮的胳膊。她得等,等一个机会,等一把能打开这扇门的钥匙,或者等一个能帮她的人。


只是她不知道,那个能帮她的人,此刻正坐在县城最贵的茶楼里,翻着林医生的改造方案,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暗红的唇微微弯起来。苏晴把方案最后一页看完,合上文件夹,朝对面的林医生抬了抬下巴。


“这个不错,”她吐出一口烟,“底子干净,家里又急着脱手——好拿捏。”


林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那我去接货。”


苏晴笑了笑,把烟按灭在茶托里,黑曜石耳钉在灯下闪了一闪。


“去吧。别弄坏了,我要的是娃娃,不是废料。”


黑车

天还没亮透,柴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林熙如蜷在草堆里,浑身一激灵,下意识攥紧了裤兜里那块碎瓷片。门口站着的是周桂芬,手里端着一碗稀粥,粥面上浮着几片腌萝卜,热气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起来。”周桂芬把碗搁在门槛上,眼睛没看她,“把粥喝了,换身干净衣裳。”


林熙如撑着草堆坐起来,膝盖酸得打颤,昨晚在柴草里窝了一整夜,腰背像被人拿棍子抽过。她盯着母亲的脸——眼睛肿着,眼皮耷拉,嘴角往下撇,跟昨天哭的时候一个样,可说话的语气却平得像在吩咐她下地拔草。


“妈,我不嫁。”林熙如嗓子哑得厉害,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磨铁。


周桂芬像是没听见,弯腰把门槛上的碗往前推了推:“喝了。一会儿你爸开车送你去镇上,给你买两身新衣裳。嫁过去总得穿得像样点。”


林熙如不动。她盯着那碗粥,白粥里映着天井漏下来的一小片灰白的天光,腌萝卜切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周桂芬心不在焉时切的。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周桂芬也是这样端一碗粥到床前,拿勺子一口一口喂她,嘴里念叨“发发汗就好了”。那时候的粥里搁了红糖。


“妈,你看着我说。”林熙如抬起头。


周桂芬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终于把目光移过来。母女俩隔着门槛对视,一个蹲在草堆里,一个站在门外,中间那道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磨得发亮。周桂芬嘴唇哆嗦了两下,眼圈又红了,可她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别过头去,声音硬邦邦的:“你爸说了,你要是不听话,他把你捆了送过去。你自己掂量。”


林熙如心口那点热气彻底凉了。


她把碗端起来,稀粥灌进喉咙,烫得食道发紧,她没停,一口气喝完,碗底搁下时磕在门槛上“当”一声。周桂芬松了口气似的,转身往灶房走,丢下一句:“衣裳在堂屋椅子上,换了赶紧出来。”


林熙如从草堆里爬起来,腿麻得差点栽倒,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挪出柴房。院子里天已经蒙蒙亮了,老槐树上不知什么时候又落了两只麻雀,叽叽喳喳的。她往堂屋走的时候经过灶房门口,看见周桂芬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肩膀一抽一抽的,手在锅沿上摸了半天也没摸到锅铲。


堂屋椅子上搁着一件碎花棉布衬衫和一条深蓝牛仔裤,都是旧的,衬衫领口洗得发白起毛边,但叠得整整齐齐。林熙如把自己的旧衣裳换下来,手伸进裤兜摸到那块碎瓷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塞进新裤子的侧兜里,贴着大腿外侧,走路时微微硌着,像揣着一颗牙。


她刚系好裤带,院门外就响起了汽车喇叭声,短促的两下,“嘀嘀”。林大顺从堂屋侧面的卧房里钻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嘴上叼着半截烟,冲院门方向喊了一嗓子“来了来了”,回头看见林熙如站在堂屋门口,上下打量了一眼,把烟屁股往地上一丢,拿脚碾了碾。


“走。”他说。


林熙如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八仙桌的桌沿。林大顺眉头一拧,两步跨过来,粗粝的大手钳住她胳膊往外拖。她没挣扎,昨晚那一巴掌把半边脸扇得还肿着,她清楚挣扎的后果是什么。只是经过天井时她扭头往灶房看了一眼,周桂芬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绞着围裙,嘴唇翕动着,可林大顺一回头瞪她,她就把头低下了。


院门外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车窗贴了黑膜,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车身上沾着泥点子,轮毂上糊着干掉的黄泥,一看就是从村路上颠过来的。车门拉开,林大顺把她往里一推,林熙如踉跄着爬上车厢,膝盖磕在车底板上,疼得倒抽一口气。


车厢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靠左边是个圆脸女孩,看着比她小两三岁,扎着马尾辫,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头通红,嘴唇上咬出一排牙印,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胳膊,肩膀一抖一抖的。右边靠窗坐着一个高瘦女孩,年纪跟她差不多,长头发散着,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半截苍白的后颈,整个人蜷成一团,偶尔发出一声压不住的抽噎。


林熙如找了个靠车门的位置坐下,后背贴着冰凉的车厢壁。她快速扫了一眼车厢内部——后排座椅被拆掉了,空出一大片铁皮底板,她们三个就坐在铺了一层脏兮兮毛毯的底板上。中间和后排两侧的车窗都贴了黑膜,只有最前面挡风玻璃没贴,但驾驶座和副驾之间拉了一道深色布帘,帘子后面影影绰绰坐着两个人,一个在开车,一个坐在副驾。


副驾上那个人回过头来,隔着布帘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瘦长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叼着根没点的烟,眯眼往后扫了一圈。


“都醒着?”他声音沙哑,“路上别说话,别闹腾,到了地方自然有人接。谁要是半道上嚎丧——”他拿烟指了指车厢角落,“看见那个桶没有?谁嚎就塞谁嘴里。”


角落里搁着一只塑料桶,桶壁上还沾着干掉的污渍,看不出原来装什么的。圆脸女孩吓得肩膀一缩,抽噎声硬生生憋了回去,变成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哽咽。高瘦女孩连头都没抬,只是把自己抱得更紧了。


林熙如没吭声。她把左手悄悄垂在身侧,手指摸到车门内侧的把手,那是个老式的推拉式门锁,塑料把手嵌在车门板上,她拿指尖抠了抠,把手纹丝不动。她又顺着门缝往上摸,摸到车窗下方一个圆形的小凸起——儿童锁,已经按进去了。她心口一沉,手心里全是冷汗,在裤子上蹭了蹭,又去摸另一侧车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凸起,按得死死的。


副驾上那个瘦长脸缩回去了,布帘重新拉严。车子发动起来,车身一抖,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颠簸着往村外开去。林熙如透过挡风玻璃最边上一小条没贴膜的缝隙往外看,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一晃就过去了,接着是村东头陈二家的养鸡场,铁皮围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饲料广告,再往前是通往镇上的砂石路,路两旁的白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


她认得这条路。从前每月跟周桂芬去镇上赶集都走这条路,砂石路面坑坑洼洼,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走半个钟头能看见镇口的加油站。可车子开到加油站没停,直接拐上了国道,车速提起来,路边的白杨换成了更粗的杨树,树身上刷着白石灰,一棵接一棵,间距都一样,看着像一排刷了漆的栅栏。


圆脸女孩忽然小声开口:“姐姐……你知道咱们去哪儿不?”


她声音又细又抖,像蚊子哼。林熙如还没来得及答话,前面布帘“唰”地拉开了,瘦长脸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短木棍,照着圆脸女孩的膝盖就敲了一下。


“说了别说话,聋了?”


圆脸女孩“呜”一声捂住膝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可硬是咬住嘴唇没敢哭出声。林熙如牙关紧了紧,把目光从瘦长脸手上那根木棍挪开,看向窗外。她不能激怒这些人,她得等。


车子在国道上跑了约莫一个多钟头,中间经过两个收费站,司机都没停,走的是最外侧的ETC通道,栏杆抬起来时车速减都没减。林熙如一直拿余光瞟着前面布帘的缝隙,副驾上那个瘦长脸中途接了个电话,嗓门不大,但她断断续续听见几个词——“……对,三个……那个姓林的丫头在车上……嗯,苏老板那边催了……下午能到……”


苏老板。她把这个姓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没嚼出什么滋味。她不知道苏老板是谁,只知道自己的爹收了一笔钱,把她塞进了这辆黑乎乎的面包车。


高瘦女孩忽然动了动,从膝盖里抬起脸来。林熙如这才看清她的长相——瓜子脸,眉眼其实挺秀气,就是瘦得脱了相,颧骨下面凹进去两个坑,嘴唇干裂起皮,眼睛红通通的。她盯着林熙如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拿口型比了两个字。


“跑吗?”


林熙如愣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拿眼神往前面布帘方向示意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高瘦女孩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明白了——车门锁死了,前面有人看着,跑不了。她眼里的光暗下去,重新把脸埋回膝盖里。


圆脸女孩挨了那一下之后老实了,缩在角落里拿袖子擦眼泪,时不时偷偷往林熙如这边瞟一眼。林熙如挪了挪位置,往她那边靠了靠,把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圆脸女孩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攥住她的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林熙如没抽手。她想起柴房里那块碎瓷片,现在正贴着她大腿外侧,硌得稳稳的。她得摸清楚这车往哪儿开,路上有没有停车的时候,司机和瘦长脸会不会同时下车。她拿指甲在圆脸女孩手心里轻轻划了一下,女孩抬头看她,她微微摇了摇头,拿口型说“别怕”。


其实她自己怕得要命。胃里那碗稀粥翻来覆去地搅,手心脚心全是冷汗,后背贴着车厢壁,铁皮被太阳晒得发烫,烫得她脊梁骨一阵一阵发紧。可她不能慌。林大顺那一巴掌把她打明白了——哭没用,求没用,这个家里没人会帮她。她得靠自己。


车子又开了半个来钟头,拐下国道,上了一条柏油路,路面平整了不少,车子不怎么颠了。路两边开始出现厂房和仓库,灰扑扑的水泥墙面上刷着“出租”两个大红字,再往前是一片连着一片的物流园,大货车进进出出。林熙如心想这大概是到了哪个县城边上,可她不认得具体是哪儿,她从小到大就去过镇上和县城,县城往南往北都没去过。


面包车在一个物流园后门的小巷子里停了。司机熄了火,瘦长脸拉开布帘跳下车,绕到车屁股后面把后门打开,阳光“哗”一下涌进来,刺得三个人都眯起眼。


“下来下来,上厕所的赶紧去,五分钟。”瘦长脸拿木棍敲了敲车底板。


巷子尽头有个铁皮搭的简易厕所,臭气隔着老远就往鼻子里钻。圆脸女孩夹着腿,显然是憋坏了,可又不敢动。林熙如先站起来,拉着圆脸女孩的手往车下走,高瘦女孩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下来。瘦长脸靠在车尾抽烟,拿眼盯着她们三个,司机从驾驶座下来,是个矮胖男人,光头,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往厕所方向抬了抬下巴:“快点,别磨蹭。”


林熙如拉着圆脸女孩进了厕所隔间,高瘦女孩跟进来,三个人挤在一平米不到的臭气熏天的空间里,面面相觑。林熙如压低声音,快得像打枪:“听着,一会儿上车我拖住他们说话,你——”她看向高瘦女孩,“你会跑不?”


高瘦女孩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等他们不注意,你往巷子那头跑,出去就是大路,看见车就拦。”林熙如语速极快,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我尽量拖时间。”


圆脸女孩急了:“那我呢?”


“你跟我一起拖。”林熙如捏了捏她的手,“别慌,别哭,越哭他们越凶。”


外面瘦长脸拿木棍敲铁皮墙:“好了没有!五分钟到了!”


三个人赶紧出来,圆脸女孩脸还绷着,但眼泪止住了。林熙如走在最后面,手插在裤兜里,碎瓷片贴着指腹,冰凉的触感让她脑子清醒了几分。她故意走慢两步,等瘦长脸不耐烦地过来催,才磨磨蹭蹭往车边走。


就在这时,巷子口拐进来一辆黑色轿车,车速不快,但巷子窄,面包车横在路中间挡了大半,轿车过不去,按了两下喇叭。瘦长脸扭头去看,林熙如抓住这个空当,拿肩膀撞了一下高瘦女孩。


高瘦女孩反应极快,撒腿就往巷子另一头跑,布鞋底拍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操!”瘦长脸反应过来,拔腿就追,跑了两步又回头冲司机喊,“老赵你看着这两个!”


光头司机从车头绕过来,一把攥住林熙如的胳膊,另一只手拦住圆脸女孩。林熙如没挣扎,她盯着高瘦女孩的背影——那姑娘跑得真快,瘦归瘦,两条长腿迈得又大又急,转眼就蹿出去二十来米。瘦长脸在后面追,可他胖,跑起来一颠一颠的,眼看着距离越拉越远。


巷子那头就是大马路,高瘦女孩跑到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正好跟林熙如的目光撞上。林熙如冲她使劲点头,拿口型喊“跑”。高瘦女孩一咬牙,冲上了马路,瘦长脸追到巷口刹住脚,没敢再追——马路上车来车往,他总不能当着满街的人把一个姑娘往回拖。


他骂骂咧咧地走回来,照着林熙如的后背就是一巴掌:“你他妈的——是你撺掇的吧?”


林熙如被扇得往前一栽,额头磕在车门框上,眼前黑了一瞬。光头司机把她往车里一搡:“行了行了,跑了一个少一个,回去跟苏老板没法交代。”


瘦长脸啐了一口唾沫,拿手机拨了个号,走远几步压着嗓子说话。林熙如趴在车厢底板上,额头火辣辣地疼,可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跑了一个,至少跑了一个。


圆脸女孩爬过来扶她,小声问:“姐姐你没事吧?”


林熙如摇了摇头,撑着坐起来。她透过挡风玻璃那条缝往外看,高瘦女孩已经不见了,马路上车流照常,没人注意到刚才巷子里发生的事。她不知道那姑娘能不能跑掉,但至少多了一个人知道这辆车、这条巷子、这伙人。


瘦长脸打完电话回来,脸色铁青,冲光头司机一挥手:“走,苏老板那边说了,先送过去再说。”


面包车重新发动,这次瘦长脸没坐副驾,直接钻进车厢里,拿木棍指着林熙如和圆脸女孩的鼻子:“你俩谁再耍花样,我把你们腿打折了扔后备箱里。”


林熙如没吭声,把圆脸女孩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两个人靠在一起,互相攥着手。车子驶出巷子拐上大路,车窗外的街景越来越密,楼房越来越高,路边的店面招牌从“饲料批发”“农机维修”换成了“美容美发”“足浴养生”,再往前开了一段,路边出现了一排香樟树,树后面是铁栅栏围墙,围墙里头的建筑白墙灰瓦,一看就比刚才路过的那些厂房高级得多。


车子拐进铁栅栏大门时,林熙如看见门柱上钉着一块不锈钢牌匾,上面刻着一行字,她只来得及看清“生物”两个字,车就开进去了。院子里很安静,地面铺着深灰色地砖,缝隙里连根草都看不见,正对面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了米白色涂料,一楼装了整面玻璃门,玻璃后面拉着深色遮光帘,什么也看不出来。


瘦长脸跳下车,拉开侧门,拿木棍敲了敲车框:“到了,下来。”


林熙如拉着圆脸女孩下了车,脚踩在平整的地砖上,膝盖还有点发软。院子里停着另外两辆车,一辆黑色商务,一辆白色厢式货车,车牌号都被泥糊住了后两位。小楼玻璃门从里面推开,出来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四十岁上下,清瘦挺拔,金丝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神冷静得像在看标本。他扫了林熙如一眼,又看了看圆脸女孩,转头冲瘦长脸点了点头。


“路上跑了一个?”他声音温和,没什么起伏。


瘦长脸讪讪地拿手挠了挠后脑勺:“林医生,那丫头太滑了,一没留神就……”


林医生没让他说完,抬手打断:“苏老板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刚在电话里说了,苏老板说先把这个送进去,跑了的那个她另外处理。”


林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重新落在林熙如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在估一件货的成色。林熙如被他看得后背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手在裤兜里攥紧了那块碎瓷片,指腹摁在锋利的边缘上,摁得发白。


“进来吧。”林医生侧身让开玻璃门,“先在观察室待着,等苏老板来了再说。”


林熙如迈上台阶时,回头看了一眼院门——铁栅栏门正缓缓合拢,门柱上那块不锈钢牌匾在太阳底下反了一下光,她这回看清了,上面刻着“明德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门在身后合上了。


验货

玻璃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响,像某种密封罐的盖子被压紧。林熙如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是双层玻璃,中间夹着细密的金属网,门框四周嵌着黑色橡胶条,关严之后连条缝都找不见。她下意识往裤兜里摸了一下,碎瓷片还在,指腹贴上去能感觉到边缘的粗粝,她松开手,又攥紧,反复两回,才把那股想转身跑掉的冲动压回去。


走廊很长,地面铺着浅灰色地胶,踩上去没有声音。墙壁刷了白漆,每隔几步嵌一盏细长的LED灯管,光线白得发青,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林医生走在最前面,白大褂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皮鞋跟敲在地胶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圆脸女孩缩在林熙如身后,一只手揪着她后腰的衣摆,揪得指节发白。


走廊左侧有一排门,门上都挂着不锈钢牌,写着“初检室”“观察室一”“观察室二”,林医生推开第三扇门,侧身站在门口,抬手往里面示意了一下:“进去等。”


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一张铁架床,铺着蓝色一次性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台电子血压计和几支一次性采血管。角落里有一把折叠椅,椅面是人造革的,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窗户开在高处,窄窄一条,装了防盗铁栅,外面能看到一小片灰蒙蒙的天。


“坐床上,别乱动。”林医生说完就出去了,门没锁,但林熙如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停着,大概是那个瘦长脸在守着。


圆脸女孩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床架吱呀响了一声,她仰起脸看林熙如,嘴唇抖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姐,他们会不会打我们?”


“不知道。”林熙如站在窗边,仰头看那条窄窗,窗台离地少说有两米,铁栅栏的螺丝从外面拧的,她伸手够了一下,指尖离窗台还差一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柴房里沾的灰,手腕上有一道红印,是昨天林父拽她胳膊时留下的。


圆脸女孩又问:“他们说的苏老板是谁?”


“不知道。”林熙如还是这句话,但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刚才瘦长脸跟林医生说话时提到“跑了的那个”,说明车里不止她们两个女孩,还有别人被送到了别处。她记得车里除了她和圆脸女孩,后座还蜷着一个短发姑娘,一路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抬过头,下车时被副驾那个男人拽下去的,拽去了哪里她没看清。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外走廊传来高跟鞋敲地胶的声音,清脆、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走近,在门口停住。


“林医生呢?”女人的声音,不高,但压得住场。


“在楼上配药,苏老板您先坐。”瘦长脸的声音,比刚才客气了不止一个档次。


门被推开了。苏晴站在门口,黑色长卷发披在右肩,穿一件墨绿色丝质衬衫,领口开到第二颗扣子,锁骨上什么也没戴,干干净净一片。她手里捏着一只黑色手包,拇指上套着一枚琥珀色的宽边戒指,进门后视线先扫了圆脸女孩一眼,又移到林熙如身上,停了两秒。


“两个都在这儿?”她问瘦长脸,语气像在核对清单。


“是是是,这个——”瘦长脸指了指圆脸女孩,“十八,没开过苞。这个——”他又指林熙如,“二十二,家里说也是干净的,就是瘦了点。”


苏晴没接话,走到林熙如面前,低头看她。林熙如仰着脸,被苏晴的目光钉在原地,那眼神算不上凶,但透着一股子打量牲口牙口的审视劲儿,从眉眼看到下巴,又顺着脖子往下扫。苏晴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林熙如的下巴,稍微用力往上抬了抬,左右转了转。


“脸还行。”苏晴松开手,指尖在林熙如耳垂上蹭了一下,“耳朵长得不错,小巧。”


林熙如僵着没动,下巴上留着一小块苏晴指腹的温热,那股冷调木质香混着烟草味钻进鼻腔,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苏晴退后半步,朝瘦长脸抬了抬下巴:“衣服掀起来我看看。”


瘦长脸愣了一下:“苏老板,这……”


“我验货。”苏晴语气没变,但尾音往下沉了沉,“你站这儿等着收钱就行,别废话。”


瘦长脸不敢再说什么,背过身去面朝墙壁。苏晴走到林熙如侧面,伸手捏住她棉布衫的下摆,往上一掀。林熙如下意识双手往下压,被苏晴另一只手扣住手腕拨开,力道不大,但精准得让人挣不开。


“别动。”


棉布衫被推到肋骨上方,露出一截腰腹。林熙如常年干活,腰上没赘肉,但也没有曲线,肋骨根根分明,皮肤白里透着一点青,是长期营养不良的那种薄。苏晴低头看了看,伸出食指沿着她肋弓下缘划了一下,指腹贴着她皮肤慢慢推过去,像在摸一件瓷器的釉面平不平整。


“太瘦。”苏晴直起腰,松了衫摆,“胸呢?衣服里头垫东西了吗?”


“没有。”林熙如声音发紧,耳根烧得厉害,她这辈子没被人这样看过,连亲妈都没这么扒着她瞧过。


苏晴朝圆脸女孩抬了抬下巴:“你,也掀起来。”


圆脸女孩脸涨得通红,手抖着把T恤下摆卷到胸口上方,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肚皮,比林熙如圆润不少。苏晴看了两眼,点点头:“这个底子可以。”又转回林熙如,“你比她差远了,腰太细,胸平得跟没长开似的,骨盆也窄。”


她退到门口,从手包里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等了两秒开口:“林医生,楼下那个瘦的,你上来再看一眼,我觉得够呛。”


林医生来得很快,白大褂口袋里多了一副乳胶手套。他进门后径直走到林熙如面前,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把胳膊伸出来。林熙如犹豫了一下,苏晴在旁边淡淡说了句“配合点”,她才把左手递过去。林医生捏了捏她手腕上的骨头,又让她握拳再松开,观察她小臂肌肉的收缩,然后翻过她手掌看指腹的茧。


“长期干粗活。”林医生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让她张嘴看牙,拿小手电照了照她喉咙,“扁桃体没切过,舌苔偏厚,消化一般。”


“能调吗?”苏晴靠在门框上问。


“能调,就是费时间。”林医生摘了手套,“营养跟上,打几轮生长激素和雌激素,骨架子能撑开一点,胸腺脂肪也能堆起来。就是——”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底子太薄,前期得一直盯着,不然容易出排异反应。”


苏晴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着,指甲盖一下一下叩在丝质袖料上,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她忽然转头看瘦长脸:“这个多少钱来着?”


瘦长脸赶紧转身,搓着手赔笑:“苏老板,之前跟您报的是八万,两个一起十五万……”


“八万?”苏晴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但里头那点嘲弄清清楚楚,“你管这个叫八万的货?”她指了指林熙如,“胸平得能当搓衣板,腰细得我怕一使劲就折了,你让我花八万买回去养半年才能用?我图什么?”


瘦长脸脸色变了:“苏老板,这价是上面定的,我就是个跑腿的……”


“上面?”苏晴打断他,“你上面不就是老刁吗?你给他打电话,就说苏晴说的,这个瘦的顶多值三万,多一分我不要。那个圆脸的倒是可以给六万,加起来九万,你问他干不干。”


瘦长脸掏出手机走到走廊上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林熙如还是听见几个词——“苏老板嫌贵”“太瘦了”“压价”。过了几分钟他回来,脸色不太好:“老刁说……说三万太低了,最低五万,不然他就转手卖别处去。”


苏晴连眼皮都没抬:“卖别处?卖哪儿?山里给老头当媳妇?你让他试试,看他下个月那批货还想不想走我的渠道。”她终于正眼看了瘦长脸一下,“四万,多一分没有。你告诉老刁,这个瘦的我拿回去调教,调不出来算我眼瞎,钱就当打水漂了,我认。但他要是跟我玩心眼,以后别往我跟前凑。”


瘦长脸又出去打电话,这回时间更长,回来时额头上冒了汗:“四万五,老刁说四万五,再低他真不卖了。”


苏晴没马上接话,她走到林熙如面前,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跟之前不同,带着点算计,也带着点说不清的兴味,像小孩站在橱窗前看一件不太完美但偏偏对眼的玩具。


“行,四万五。”苏晴从手包里抽出一张卡递给瘦长脸,“刷吧,刷完把人留下,你回去跟老刁说,跑了的那个他再给我找,找不着就从他下批货里扣。”


瘦长脸拿着卡千恩万谢地出去了。苏晴这才转向林熙如,抱着胳膊靠在床头柜上,高跟鞋尖在地胶上点了点:“你听见了?四万五,你在我这儿就值这个价。你家里收了多少来着?”


林熙如喉咙发干,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八万。”


“八万?”苏晴挑了下眉,“你爹可真敢要。”她抬手把耳边的头发别到后面,露出右耳那枚黑曜石耳钉,“不过没关系,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你操心别的就行——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了,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做得到吗?”


林熙如没说话,她想起柴房里林父那一巴掌,想起母亲抹着眼泪把她塞进面包车,想起碎瓷片硌在手心里的疼。她攥了攥裤兜,碎瓷片还在,刀刃朝外。


苏晴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也没恼,只是笑了一下:“不说话?行,林医生,带她去观察室二,先抽血化验,把基础指标建起来。明天开始上第一轮营养针。”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她兜里那块瓷片,你收走,别让她揣着睡觉,划伤了还得缝。”


林医生走过来,朝林熙如摊开手掌。林熙如僵着没动,苏晴已经出了门,高跟鞋声沿着走廊远去。林医生也不催,就那么摊着手等着,镜片后面的眼睛平静无波。僵了快半分钟,林熙如终于把碎瓷片掏出来放在他掌心,指腹上留了一道浅浅的压痕。


林医生把瓷片丢进墙角的不锈钢垃圾桶,发出铛的一声脆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新的一次性手套戴上:“跟我来,先抽血。”


林熙如跟着他往外走,经过圆脸女孩身边时,那姑娘伸手拽了她一下衣角,眼睛里全是慌。林熙如冲她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别怕,但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地方比柴房干净,比面包车宽敞,可锁在里头的人,日子不会好过到哪儿去。


走廊尽头的观察室二门开着,里头亮着比走廊更白的灯。林熙如走进去时回头看了一眼,圆脸女孩正被另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领向反方向的初检室,两个人影在走廊中间分开,越走越远。


白色来客

走廊尽头的观察室二比林熙如想象中要小,四面墙刷着惨白的乳胶漆,天花板上嵌着两根日光灯管,其中一根接触不良,隔几秒就发出轻微的电流滋滋声,光也跟着颤一下。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带轮子的不锈钢检查床,床面铺了一层一次性蓝色无纺布,边角用胶带粘在床沿。墙角立着一台老式体重秤,旁边的小推车上码着几样器械——血压计、听诊器、一盒未拆封的压舌板、几支不同规格的注射器。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药剂混合的气味,像医院走廊,又比医院更冷清。


林医生走到小推车旁,背对着她戴好第二层手套,头也不回地说:“把鞋脱了,站到秤上去。”


林熙如站在门口没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底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左脚大脚趾的位置顶得快要破洞。这双鞋是前年镇上赶集时买的,花了三十五块钱,母亲还嫌贵,说一个丫头片子穿那么好做什么。她慢慢蹲下去解鞋带,手指因为紧张有些发僵,系了好几下才把两个结解开。帆布鞋脱下来,露出脚趾微微蜷着的脚掌,脚踝处那道浅疤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点淡粉色的光泽。


“袜子也脱。”林医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


她咬了咬下唇,弯腰把两只棉袜也褪下来,卷成一团攥在手里,光脚踩上体重秤的金属踏板。踏板冰凉,激得她脚心一缩。秤上的指针晃了几下,林医生凑近看了一眼刻度,在手里的硬壳记录本上写了个数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


“四十四公斤。”他自言自语似的念了一句,“偏轻。”


林熙如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低着头看自己的脚趾。秤踏板上有几道划痕,缝隙里积着灰。


“下来。站到检查床旁边,面对墙。”


她照做了。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脚底沾了一层细灰。面朝墙壁站着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和拉开抽屉的响动,然后林医生走过来,手里多了一根压舌板。


“张嘴。”


林熙如张开嘴。压舌板压住她舌面往下按,她被迫仰起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干呕声。林医生凑近看了看她的口腔,又拿一支小手电照了照,光柱晃过她的扁桃体、咽后壁、舌根。


“牙齿没大问题,舌苔偏厚,营养状况不太好。”他抽回压舌板丢进垃圾桶,又拿起她的右手翻过来看掌心,“手指伸直。”


她把五指张开。指腹上有几处薄茧,是常年做家务、掰玉米、搓草绳磨出来的。林医生用拇指按了按她虎口处的肌肉,又捏了捏她每根手指的关节,力度不轻不重,像在估一件瓷器的胎壁厚薄。


“手放下。转过去,把外衣脱了,剩件贴身的就行。”


林熙如的后背绷紧了。她慢慢转过身,手指捏住棉布衫的下摆往上掀,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争取时间。棉布衫底下是一件洗得起了毛球的旧胸衣,灰白色,肩带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罩杯空荡荡的,确实撑不起来。脱下来的棉布衫她叠了两下搭在床沿,胳膊下意识地环抱在胸前。


“手放下来,自然站直。”林医生绕到她身后,听诊器的金属头贴上她后背的时候,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那个圆形的金属片冰冷刺骨,隔着薄薄的胸衣布料压在肩胛骨下方,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跳撞在金属片上的力度,咚咚咚的,快得不像话。


“深呼吸。”


她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肩胛骨往中间收拢。


“吐气。”


听诊器移到她左侧肋骨下方,又移到右侧,然后从后面绕到前面来,贴在她左胸上方靠近锁骨的位置。林医生往后退了半步,视线落在自己手上的记录本,而不是她身上,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再深呼吸,慢一点。”


她照做了。听诊器移了几个位置,每次停留几秒钟。林医生偶尔在记录本上勾一笔,偶尔皱一下眉头。最后他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绕在脖子上,语气里多了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胸廓前后径偏小,肋间隙窄,不过肺音清晰,没有杂音。”他抬眼看她,“你平时喘气费劲吗?爬楼梯、跑动的时候。”


“有一点。”林熙如老实回答,“跑快了胸口发闷。”


“正常,你太瘦了,肌肉量不够,心肺代偿能力差。”他边说边记,“后面营养针会调整剂量,先把你基础代谢拉上来。”


记完之后他让她坐到检查床上去。蓝色无纺布在她身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一层布渗上来。林医生拉过一把带轮子的圆凳坐下,打开一个金属小盒,里面是几支玻璃瓶和一次性采血针。


“左手伸出来,攥拳。”


林熙如攥拳,手背上的血管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林医生用酒精棉球在她肘弯内侧擦了擦,凉丝丝的,然后捏着采血针利落地扎进去。她别过头不看,牙齿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血顺着透明细管流进采血管,暗红色的,一管接一管。他换了三个颜色的管帽,边换边在管壁上贴标签。


“握拳松拳,反复做。”


她机械地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松开时又慢慢回血变成淡粉。采到第四管的时候她有点头晕,眼前白了一瞬,身子晃了晃。


林医生头都没抬:“别晃,快好了。”


最后一管拔针的时候,他拿棉球按在她针眼上,让她自己压着。林熙如用另一只手按着棉球,看他把几管血依次插进小推车上的泡沫架子里,动作利落得像做了千百遍。


“躺平。”


她犹豫了一秒,还是躺下去了。后背贴上无纺布,凉得她肩胛骨一缩。林医生把检查床上半截摇起来一点,让她半躺着,然后拿起皮尺开始量。


“肩宽……胸围……腰围……”每量一个数他就报出来,旁边的记录本翻开着,笔夹在指缝里,“臀围……大腿围……小腿围……”皮尺贴着她大腿根绕了一圈,她攥着床单边沿,指节发白。量到骨盆宽度的时候,他用的是两把金属卡尺,卡在胯骨两侧的突出点上,读数的时候凑得很近,镜片几乎贴到她小腹上方的皮肤。她闻到一股很淡的烟草味混在消毒水里,是苏晴之前靠在那张床头柜上时留下的,又或者是林医生自己身上的,她分不清。


“髂前上棘间距……好。”他直起身,把卡尺收回去,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翻过一页,画了个简单的比例图,标了几条线。


林熙如躺着没敢动,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根闪烁的灯管。灯管每闪一下,她的心就跟着紧一下。


林医生写完了,把记录本合上夹在腋下,两只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站在检查床尾端低头看她。那种目光很怪,不像人看人,更像木匠打量一块还没下锯的料,在脑子里盘算这块料能出什么型、开什么榫、打什么家具。


“你今年二十二?”他问。


“虚岁二十二。”


“生日过了没有?”


“三月生的,过了。”


“那就是实打实二十二。”他点点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骨骼线应该已经闭合了,不过女性骨盆和胸廓在营养充足的情况下还有一定延展空间,软组织更不用说。”他像是在跟她说话,又像在跟自己说话,“身高一米六出头,按你的骨架比例,拉长到一米六七左右不会显得突兀,关键是营养跟得上、生长激素和雌激素水平要调到合适区间。”


林熙如没完全听懂,但“拉长”两个字让她后背一麻。她撑着手肘想坐起来:“你什么意思?要把我——”


“别急。”林医生抬手往下虚按了按,示意她躺回去,“今天只是建基础档案,抽血、量尺寸、称体重,后面具体方案是苏总跟你谈,我只负责执行和技术评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既然你问到了,我可以说一句——苏总看中的人,不会只做表面功夫。你从里到外都会变,变到你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了的日程安排。


林熙如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喉咙里堵着一团说不出的东西。她想问“那我还是我吗”,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隐约觉得答案不会是她想听的。


林医生从推车下层拿出一个透明采样袋,里面是一根细长的棉签。“张嘴,刮一下口腔黏膜,做基因留档。”


她张开嘴,棉签在她腮帮子内侧刮了几下,有点痒。林医生把棉签折进采样管里封好,贴上标签,跟那几管血放在一起。


“行了,起来穿衣服。”


林熙如坐起来套上棉布衫,弯腰去够地上的帆布鞋。系鞋带的时候手指还在抖,系了两遍才系紧。


林医生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她:“对了,苏总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你那个圆脸的朋友,叫周小萍的,今天也做了初检。苏总说如果你配合得好,可以考虑把你们两个编在一组,日常起居有个伴。如果你不配合……”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你自己想清楚。”


林熙如系好鞋带站起来,脚底还沾着秤踏板上的灰,踩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双手——指腹上的茧、掌纹里的干纹、右手食指侧面一道旧刀疤,这双手做了二十二年活,被人翻来覆去地看、量、估价,今天又添了针眼和皮尺勒出来的浅红印子。


走廊对面,初检室的门也开了。圆脸女孩周小萍被那个年轻白大褂领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眼圈红着,但看见林熙如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嘴巴动了动,像是想喊她。林医生轻咳了一声,周小萍旁边的年轻男人就把她往另一个方向带。


林熙如冲她点了点头。周小萍也点了点头,两个人隔着走廊对望了一眼,各自被领向不同的方向。林熙如跟着林医生往观察室二的隔壁走,经过一扇没关严的门时,她偏头看了一眼——里头摆着几张铁架床,床头贴着编号,其中一张床上已经躺了一个人,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和乱糟糟的头发,手腕上绑着约束带,固定在床栏上。


她脚步顿了一下。


林医生没回头,只是声音飘过来:“那是上一个不听话的。你乖一点,就用不着那些东西。”


林熙如把视线收回来,盯着林医生白大褂后背的衣褶,一步一步跟着往前走。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林医生推开门,里头是一间小一些的房间,靠墙摆着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椅,窗户开在高处,装了铁栅栏,玻璃是磨砂的,看不见外面。桌上放着一套叠好的灰色棉质衣裤和一双塑料拖鞋。


“以后你住这间。衣服换了,旧衣服装袋子里放门口,会有人收走。”他指了指墙角的一个塑料筐,“洗漱用品在筐里,明早七点有人来带你去食堂。今晚先休息,明天开始上营养针,早八点第一轮。”


林熙如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比柴房干净,有床有窗有灯,比面包车宽敞,可她站在这里的感觉跟站在柴房里一模一样,甚至更沉。柴房的锁挂在门外,她知道钥匙在父亲腰上;这间屋子的锁她还没看见,但她猜钥匙在林医生或者苏晴手里。


林医生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透明自封袋,里面是一枚白色的塑料腕带,上面印着条形码和一串数字。


“伸手。”


她伸出左手。林医生把腕带扣在她手腕上,咔嗒一声锁死,塑料边缘有点毛刺,蹭着她的皮肤。


“别弄丢了,也别想剪断,这玩意儿里面有金属丝。”他说完就出去了,铁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弹入锁孔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林熙如站在门后听了听,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被另一扇门的开关声吞没。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比柴房的干草软,可她坐上去的时候整个人还是绷着。手腕上的塑料腕带硌着皮肤,她翻过来看了一眼那串数字,又翻回去。


窗外的磨砂玻璃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看不出是白天还是傍晚。她攥着那套灰色衣裤发了会儿呆,然后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摸了摸裤兜——扁的,空的,碎瓷片早被收走了。


她把脸埋进那套灰衣服里,棉质面料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很淡,但干净。她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肩膀抖了两下,终究没哭出声来。


买下

林熙如还没把那股洗衣粉的味道从鼻腔里散干净,铁门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她下意识把灰衣服抱紧在胸前,从床边站起来,后背抵着墙。门锁转了一下,先探进来的是那个秃顶买主的脸,油亮的脑门在走廊灯下反着光,他身后跟着人贩子,再往后才是林医生那件白大褂的衣角。


“林医生,您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咱们先前可是谈好的价——”秃顶男人一只脚已经跨进门里,肥厚的手掌在空气里虚虚一抓,像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您半路截胡,道上有道上的规矩。”


林医生没有立刻进来,他站在走廊里,手里多了个牛皮纸文件袋,不厚,边角折得整整齐齐。他先用目光扫了一圈房间,确认林熙如还站在床边、衣服没换、腕带还扣在手腕上,才把视线转回秃顶男人脸上。


“陈老板,你刚才在仓库验人的时候压了她两次价。”林医生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像在门诊里跟病人交代用药剂量,“第一次嫌瘦,第二次说胸平。你出的那个数,买回去也是转手再卖,她到你手里活不过三个月。”


秃顶男人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嚅动了两下,人贩子赶紧凑上来打圆场:“林医生您别误会,陈老板就是嘴碎,价钱好商量——”


“我没跟你商量。”林医生打断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表格,最底下有一行手写的数字,“这是我能出的价。比他高四成,现金,现在就能点。你们两个人分,还是按老规矩抽成,我不管。”


秃顶男人凑过去看了一眼那行数字,喉结明显滚了一下,但嘴上还在撑:“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给活人定的。”林医生把纸收回去,折好,放回文件袋,“你今晚空手回去,明天再找下家,路上耽误几天,她万一闹出病来,你连这个数都拿不到。陈老板是聪明人,账应该比我算得快。”


走廊里安静了十几秒。林熙如听见秃顶男人的呼吸声变粗了,人贩子在他耳边嘀咕了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只漏出“划算”“别犟”几个字。最后秃顶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转身,肥厚的肩膀撞了一下门框,人贩子朝林医生赔了个笑,快步跟上去。两人走出一段路,秃顶男人的声音才从走廊拐角炸开:“姓林的你等着,这批货算我让给你的——”


后面的话被另一扇门关上了。


林医生这才走进房间,目光落在林熙如怀里那套灰衣服上,又移到她脸上。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只觉得脸皮发紧,嘴角好像想往上扯又扯不动,眼睛干得发涩。刚才那十几分钟里她一直憋着气,这会儿才发觉自己攥着衣服的手指已经发白。


“把衣服换了。”林医生把文件袋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给你五分钟。旧衣服装袋,别磨蹭。”


他说完就退出去带上门,没有锁。林熙如听见他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对,谈妥了……比预估的低一些,陈秃子急着脱手……嗯,明早送过来,你那边先准备第一轮的数据表……”


她飞快地脱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衫和牛仔裤,旧衣服叠都没叠就塞进墙角的塑料袋里。灰色衣裤是均码,裤腰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她拿裤脚的抽绳系紧了才勉强不掉。衣服料子比她自己那身软,贴着皮肤有点凉,但确实是干净的。她弯腰把拖鞋摆正,又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没湿,只是眼皮跳得厉害。


门再开的时候林医生已经收了手机,上下打量她一眼,点了下头:“走。”


林熙如跟在他身后出了房间。走廊比来时亮了一些,头顶的日光灯管全打开了,白惨惨的光照得墙面上的水渍和划痕清清楚楚。她的塑料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林医生的皮鞋声却几乎听不见,只有鞋跟叩地的轻响,节奏稳得像节拍器。路过先前那间仓库时她忍不住偏了一下头,铁门关着,但门缝底下漫出一股更浓的消毒水味,混着某种她说不清的酸腥气。她没敢多看,加快两步跟上林医生。


走廊尽头是一扇卷帘门,林医生用遥控器按了一下,门哗啦啦升起来。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停车场的水泥地上汪着几摊积水,映着远处路灯的黄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车身锃亮,轮毂上连泥点都没有,跟仓库里那些灰扑扑的面包车完全两个世界。


林医生拉开后座车门,侧身让了让。林熙如站在车门边上犹豫了一瞬——车里皮革的味道很重,座椅是浅米色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灰扑扑的衣服和脚上那双塑料拖鞋,没动。


“坐进去。”林医生没有催,也没有伸手推她,只是站在那里等。


她弯腰钻进车里,尽量把脚缩在脚垫边缘。林医生绕到另一侧上车,关上门之后车里一下子安静得不像话,外面的风声、远处国道上的货车声全被隔绝了。前座司机是个不吭声的中年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林熙如一眼就收回视线,发动了车子。


车开出去几分钟,林医生从中央扶手箱里摸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瓶盖递过来。林熙如愣了一下才接住,瓶身是常温的,塑料纸包装上印着外文商标,她一个字也不认识。她捧着瓶子没敢喝,怕自己手抖洒在人家车座上。


“喝。”林医生自己又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扁扁的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排用锡纸包着的巧克力,他掰了一块递过来,“低血糖容易手抖,先吃这个。”


林熙如接过来。巧克力在她手心里慢慢变软,她撕开锡纸咬了一小口,甜味从舌尖漫上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嘴里一直是苦的,从早上被塞进面包车到现在,她连一口水都没喝过。嘴里有了味道,喉咙就不受控制了,她赶紧又咬了一口,咀嚼的时候腮帮子发酸,眼眶毫无预兆地烫起来。


她低头把脸埋向膝盖,水瓶抱在怀里,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一抽一抽地顶到车门上。她听见林医生翻动文件袋的纸页声,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然后是一句很轻的话:“你现在安全了。”


这句话落下来,她哭得更厉害了。眼泪把灰色裤子的膝盖处洇湿了一大片,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有人把她从那个仓库里带出来了,有人给她水,给她巧克力,跟她说安全了。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但刚才在仓库里那十几分钟,她亲眼看见他三言两语就把秃顶男人挡回去了,那几个人贩子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抬起头来,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林医生还在低头看文件,侧脸被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照亮又暗下去,金丝眼镜的镜腿在他鬓角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林医生……”她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谢谢您。”


林医生从纸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嘴角稍稍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比在仓库里那种冷冰冰的端详要和缓些:“不用谢我。把你从仓库带出来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一堆事。”


“什么事?”她攥着水瓶问。


“体检、营养评估、调整作息。”林医生把文件袋收好,靠进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做不了任何事,瘦得肋骨都能数出来,贫血肯定跑不掉,说不定还有别的毛病。先养两周再说。”


林熙如点了点头。养两周——这两个字听起来太轻了,轻得让她有点不安,但至少比“转手”“卖到山里”要让人踏实。她把剩下的巧克力塞进嘴里,甜味还没完全化开,她已经开始盘算这两周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车子上了高速,路灯变得稀疏,车窗外黑沉沉一片,只有偶尔对面车道的大货车灯柱扫过。林医生接了个电话,对方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是个女人,语速快而利落:“接到了?”


“接到了。正在回来。”


“没出岔子?”


“陈秃子闹了两句,钱能摆平。你那边把东边那间屋子收拾出来,通风做完了吗?”


“早做完了。床单被褥都换了新的,按你给的尺寸。”女人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但林熙如还是听见了后半句,“……她怎么样?”


林医生偏头看了林熙如一眼。她赶紧把视线挪到窗外,假装在看黑漆漆的夜景,耳朵却竖着。


“比照片上还瘦。”林医生说,“先养着吧,不着急。”


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很短,像是不经意漏出来的:“行,等你回来。”


电话挂了。林医生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再说话。林熙如抱着空了一半的矿泉水瓶靠在车门上,车里的暖风烘得她眼皮发沉,可她心里那根弦还绷着——刚才电话里那个女人是谁?东边那间屋子是什么样的?养两周之后呢?


她不敢问,把问题一个一个咽回去。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两边种着梧桐树的道路,路灯从树冠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大片大片的黑影。又开了十来分钟,车子驶入一扇自动铁门,门柱上的摄像头闪了一下红光,门后是一条铺着碎石的车道,尽头是一栋两层小楼,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车停稳后,林医生先下了车,绕到这边替她拉开车门。林熙如钻出来,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抬头看见小楼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黑色长卷发披在肩上,穿一件深灰色的高领羊绒衫和黑色长裤,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杯,杯口冒着热气。她站在门廊的灯下,脸被灯光照得明暗分明,五官明艳得有点刺眼,嘴唇是暗红色的,没怎么笑,但目光从林熙如脸上慢慢滑到脚上那双塑料拖鞋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这就是林医生半路截下来的那个?”她声音不高,带着点烟草味的沙哑,目光又回到林熙如脸上,“叫什么名字?”


“林熙如。”林医生替她答了,又补了一句,“苏晴,人交给你了。我先去把数据录了。”


苏晴点了下头,端着杯子往门里退了半步,让出门廊的路。林熙如站在车旁边没动,苏晴也不催她,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那只白瓷杯在手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进来吧,”苏晴说,“外面冷。”


林熙如回头看了林医生一眼。林医生已经提着文件袋往小楼侧面的一条走廊走过去了,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得翻了一下,头也没回。她只好转回来,低头跟着苏晴往门里走。擦肩的时候她闻到苏晴身上一股冷调的木头味,混着很淡的烟味,跟林医生身上的消毒水味完全是两个世界。


门在身后关上,暖风扑面而来,她听见苏晴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说:“先洗个热水澡,把身上那套衣服换下来。明天早上林医生会来给你抽血,今晚早点睡。”


林熙如嗯了一声,跟着苏晴往楼梯上走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连这栋楼有几间屋子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今晚要睡在哪一间。她攥着楼梯扶手顿了顿,苏晴已经上了两级台阶,回头看她:“怎么了?”


“没、没事。”她加快脚步跟上去,塑料拖鞋在木楼梯上发出闷闷的啪嗒声。


苏晴没再问,继续往上走。林熙如跟在她身后,看着那截黑色羊绒衫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心想这个人跟仓库里那些人都不一样,跟林医生也不一样——林医生是冷,这个人是淡,淡得让她摸不着底。但至少,今晚不用睡在柴房里了。她把手腕上那根塑料腕带转了半圈,数字贴着皮肤有点痒,她没敢挠。


白房子

那一晚她没怎么睡着。


床太软了,软得她整个人陷进去,翻个身都要费点力气。被子是灰白色的,洗得很干净,有一股烘干机烘过的暖烘烘的味道,可她习惯了硬板床,习惯了稻草和旧棉絮压出来的薄褥子,这种软法让她腰背发酸,像躺在什么活物的肚皮上。她侧过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套的布料滑得有点凉,她伸手摸了摸,是缎面的。缎面。她家里连一条缎面的枕巾都没有,她妈过年才舍得把那条印着牡丹花的棉布枕巾拿出来用两天。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外面大概有路灯,光柱是暖黄色的,斜斜地切过地板,照出空气里浮着的细微灰尘。她翻来覆去算了算时间,大概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敲门声叫醒的。三下,不轻不重,间隔均匀。她猛地坐起来,脑子还没转过来,嘴里先应了一声“来了”,掀开被子下床的时候脚趾撞到床脚的木头,疼得她蹲下去嘶了一声。门外没催,等她趿拉着拖鞋走到门边,才听见林医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抽血,五分钟。”


门一开,林医生已经站在走廊里了,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上面摆着采血管、针头、酒精棉和一根黄色的压脉带。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眼睛下面停了一瞬,大概是在评估她的睡眠质量,然后侧了侧头:“袖子卷起来。”


林熙如把右手袖子撸到手肘上面。林医生把托盘放在走廊的窗台上,手指在她肘弯内侧按了按,找了个血管,酒精棉擦上去凉得她一激灵,针头扎进去的时候她别开脸没敢看。采血管里慢慢涌出暗红色的血,她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蓝色的。


“昨晚睡得好吗。”林医生问,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眼睛盯着采血管上的刻度。


“还行。”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床太软了。”


林医生把第一管血拔下来换第二管,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几千次。“软床对脊柱不好,回头给你换个硬点的床垫。”他说这话的时候像在念一份物品清单,但林熙如还是嗯了一声,心里记下这个细节——这个人会听她说话,哪怕听完只是给床垫换个型号。


采完三管血,林医生用棉球压住针眼,让她自己按着,一边收拾托盘一边说:“今天先做基础体检,下午苏小姐会过来跟你谈具体安排。早饭在楼下,厨房台面上有面包和牛奶,自己弄。”


他端着托盘走了,皮鞋在走廊地砖上敲出均匀的嗒嗒声。林熙如按着胳膊肘站在走廊里,前后看了看,走廊两侧各有三扇门,她昨晚住的是右手边第二间,其余几扇都关着。她犹豫了一下,没敢乱开,顺着楼梯下了楼。


厨房在一楼靠东的位置,白墙白柜子,台面上果然摆着一袋切片面包和一盒没开封的牛奶。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几个字:面包烤两分钟。字迹瘦长工整,是林医生的手笔。她拉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码着鸡蛋、黄油、几盒颜色不同的蔬菜,还有两排瓶装水,整整齐齐,标签全朝外。她拿了一片面包放进台面上那个小烤箱里,拧了两分钟,站在旁边等着的时候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


苏晴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今天换了件黑色的高领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手里没拿杯子,但手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没点着,就那么夹着。她走到厨房门口停住,看了林熙如一眼:“面包多烤两片。”


林熙如哦了一声,又抽了一片放进去。苏晴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把那支没点的烟搁在窗台上,回身靠在料理台边上,双臂抱在胸前。“昨晚睡得好吗。”她问,跟林医生一模一样的问题,但语气完全不同——林医生是走流程,苏晴是随口一问,问完也不急着听答案,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从她乱蓬蓬的头发看到脚上那双拖鞋。


“还行。”林熙如还是那两个字。她不太习惯跟人闲聊,尤其是跟这种一看就跟她不是一路的人。


“林医生说你嫌床软。”苏晴嘴角弯了一下,“他那个脑子,你说什么他都当参数记下来。床软——好,换个硬的。下回你说枕头低,他就给你换枕头。你信不信?”


林熙如不知道该接什么,低头把烤好的面包片夹出来,烫得指尖捏了捏耳垂。苏晴看着她这个动作,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先吃吧。吃完去一楼最里头那间屋子,林医生在那儿等你。”


她说完就端着窗台上那支烟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林熙如咬了一口面包,干巴巴的,她抹了点黄油上去,又喝了两口牛奶,胃里暖和起来,才觉得脑子清醒了些。


一楼最里头那间屋子是体检室。门开着,里头比走廊亮堂得多,顶灯是手术室那种无影灯,照得人脸上一点阴影都没有。林医生已经换了一副手套,正往一个仪器上贴电极片,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到那张铺了蓝色一次性床单的检查床上。


“衣服脱了,穿这个。”他递过来一件浅蓝色的棉布罩衫,背后系带的那种。


林熙如攥着那件罩衫站了两秒。林医生已经转过身去调试仪器了,背影笔直,白大褂后腰处有一道熨出来的折痕。她背对着他脱了上衣和牛仔裤,飞快地套上罩衫,系好背后的带子,把脱下来的衣服叠好放在床脚。


体检做了大半个钟头。林医生量了她的身高——一米六整,又让她站上一个带踏板的秤,读数跳出来的时候他记了一笔:“四十四公斤。”接着是血压、心率、肺活量,每一项他都报出数字,再拿笔在夹板上的表格里填一格。做到一半他让她躺下,按了按她的腹部,手指隔着罩衫的薄棉布往下压,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他又按了按肋骨两侧,问她平时吃饭规律不规律。她想了想,说家里好的时候一天两顿,不好的时候一顿。林医生没评价,只在本子上写了个词,她歪头看了一眼,写的是“营养摄入不足”。


最后他让她张开嘴,用压舌板压着舌头看了半天,又拿一个小手电照她的眼睛,让她盯着光点转了一圈。他做这些的时候表情一直没怎么变,但林熙如注意到他眼镜片后面的目光越来越亮,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点,幅度很小,像在欣赏什么合心意的东西。


“好了,穿衣服吧。”他把手套摘下来扔进垃圾桶,“下午苏小姐会带你去另一个地方,具体做什么她跟你说。”


林熙如穿好衣服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她不知道“另一个地方”是哪儿,也不知道苏晴要跟她“谈”什么。但至少到现在为止,没人打她,没人骂她,早饭管饱,床虽然软但干净,林医生说话虽然冷冰冰的但也没凶过她。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颗昨晚在床头柜抽屉里翻到的薄荷糖,剥开吃了,凉丝丝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她深吸一口气,顺着走廊往回走。


下午两点多,苏晴来叫她。这回苏晴换了身行头,黑色西装外套配深灰西裤,脚上一双尖头短靴,走起路来鞋跟敲在地砖上脆响。她带着林熙如出了小楼后门,穿过一小片铺着碎石子的空地,停在一栋外墙刷得雪白的独栋建筑前。那楼比主楼矮一层,通体纯白,连窗框都是白的,门口没有招牌,门边上嵌着一个指纹锁,锁上方有个指甲盖大小的摄像头,黑色镜头对着来人,旁边一盏小红灯一闪一闪的。


苏晴把右手拇指按上指纹锁,嘀的一声,门开了。她推开门侧过身,让林熙如先进。


门里头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地面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地胶,墙壁也是白的,天花板上嵌着一排日光灯管,光线均匀得有点不真实。空气里的味道很复杂——消毒水是底味,底下还压着别的什么,像是某种药膏,又像是潮湿的布料闷久了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甜得发腻,林熙如吸了两口就觉得嗓子发紧。


走廊两侧各有几扇门,门板是白色的,跟墙壁一个色,不仔细看几乎分不出来。她们走过第一扇门的时候,林熙如听见门里头传出一阵低低的呜咽,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人嘴里塞了东西在哭,又像是动物在哼唧。她脚步顿了一下,苏晴没停,只说了一句“这边走”,她只好跟上去。再往前走,第二扇门里传来规律的滴答声,很轻,但走廊太安静了,那声音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像输液管里液体落下来的节奏。


“这些房间里……”林熙如开口,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都是些正在调整期的,”苏晴头也没回,语气很淡,“你不用管,也不会让你进去。”


调整期。林熙如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那个呜咽声还在她脑子里转,她攥了攥手指,把步子加快了些,紧跟在苏晴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走廊尽头是一间稍大的屋子,门开着,里面摆了张检查床、一张办公桌和一台林熙如叫不出名字的仪器,仪器上连着几根线,线头贴着圆形的电极片。林医生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面前摊着一本活页夹,手里转着一支笔。


“来了。”他抬眼看了一下,用笔尖点了点检查床,“坐。”


苏晴在办公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腿,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那支细长的烟,在手指间转着,没点。林医生翻开活页夹,推到林熙如面前,上面是一张表格,列着身高、体重、三围、心率、血压、血检指标,密密麻麻填了大半页。


“你的基础数据我已经录进去了,”林医生说,“接下来苏小姐会跟你说明后续的安排。你听完如果有问题,可以问。”


林熙如坐在检查床边上,床单是新的,蓝色无纺布的,坐上去沙沙响。她看着苏晴,苏晴也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日光灯下颜色显得很浅,琥珀色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到胸口,又滑到腰,再回到脸上,像在打量一件还没想好怎么下刀的料子。


“林医生跟我说你底子不错,”苏晴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骨架小,皮肤恢复能力好,血检各项指标虽然偏低但都还在正常范围。意思就是——你能承受的东西比一般人想象的多。”


林熙如没太听懂,但她听出了“承受”两个字,后脊梁微微绷紧了。


苏晴把烟搁在桌面上,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握。“我跟你直说。你家里人把你卖了,钱已经收了,退不回去。你回去也没地方去,对不对?”


林熙如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想起她妈数钱的样子,手指头沾着唾沫一张一张捻,她爸蹲在门槛上抽烟,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她点了下头。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苏晴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让林医生给你做一套基础调整,把你身体状态调好,然后送你去个地方做事——具体做什么你不用问,反正饿不死你,但也别想跑。”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留在我这儿。我供你吃住,林医生定期给你做检查和调理,你只需要听话。听我的话,听林医生的话。我让你做什么你做,我不让你做的事你别碰。时间长了,你过得舒服,我也省心。”


她把手放下来,靠回椅背。“你选哪个?”


林熙如攥着床单的边缘,无纺布被她捏得皱起来。第一个选择听起来像被转卖到另一个仓库,第二个……第二个听起来像被养起来。养起来做什么?她不知道。但她想起昨天晚上那间软床的房间,想起冰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牛奶和鸡蛋,想起林医生说的“换个硬点的床垫”。这些细节加在一起,让她模模糊糊地觉得,苏晴嘴里的“听话”大概不是挨打挨骂那种听话。


“我……”她嗓子发干,咽了口唾沫,“我选第二个。”


苏晴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之前几次都明显,嘴角弯起来,露出一点牙尖,眼睛却没怎么笑。“行。”她站起来,伸手拍了拍林熙如的肩膀,力道很轻,掌心在她肩头停了一瞬,“从今天起你住白楼这边。林医生会给你列个调理计划,你照着做就行。”


她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那个名字——林熙如,太拗口了。以后我叫你如儿。”


门在她身后合上,走廊里传来她鞋跟叩地的声音,越来越远。


林医生合上活页夹,站起来走到林熙如面前,低头看着她。“跟我来,带你看看你的房间。”


他领着她出了体检室,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那扇传出呜咽声的门时林熙如加快了两步。林医生在一扇门前停下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片在门锁上贴了一下,嘀的一声,门开了。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摆着,铺着灰蓝色的床单和薄被,床头有个小柜子,柜子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只玻璃杯。角落里有一把折叠椅,椅面上搁着一套叠好的棉布衣服,浅灰色的,跟她在主楼穿的那套差不多。窗户开在靠床的那面墙上,装了磨砂玻璃,外面看不见里面,只能透进来一片白蒙蒙的光。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左手边,公用。”林医生站在门口没进去,“晚饭会有人送过来。明天早上八点我来给你做第一次调理,今晚好好休息。”


他转身要走,林熙如叫住他:“林医生。”


他停下来,侧过头。


“那个……调理,是做什么?”


林医生推了推眼镜,镜片反了一下光。“先从营养开始,把你亏空的身体补起来。后面的事后面再说。”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会太疼的。苏小姐交代过,前期以适应为主。”


他走了。门在她身后合上,紧接着传来锁舌弹出来的声音——从外面锁上了。


林熙如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走廊里安静下来了,那些呜咽声和滴答声被隔在门板外面,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比主楼那间硬一些,坐上去不怎么陷。她伸手摸了摸那套叠好的衣服,棉布的手感,洗过很多次了,软塌塌的。


然后她听见门外的走廊里传来林医生的声音,大概是在打电话,隔着一道门板,字句有点模糊,但她耳朵贴在门缝上还是听清了。


“……嗯,基础数据出来了,比预想的好。骨架小但骨密度不差,皮肤愈合能力也强,耐痛阈值还没测,不过看她反应应该不低。”他停了一下,大概是在听对面说话,然后笑了一声,很轻,“苏小姐,这次货色不错。按你的要求来,先做营养干预和基础体能恢复,纹身和穿环放到第二阶段,人格调教同步跟进。”


他又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更低了,林熙如没听清。她退开两步,坐回床上,把膝盖缩起来抱住。


纹身。穿环。人格调教。每一个词她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她就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白净的,什么图案都没有。又摸了摸耳朵,耳垂上连个耳洞都没有。她妈以前说打耳洞是“不正经的女人才干的事”,所以她从来没打过。


她攥了攥耳垂,把脸埋进膝盖里。门外林医生的脚步声远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日光灯管里镇流器发出的细微嗡嗡声,像一群极小的虫子在头顶飞。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锁又响了一下。她抬起头,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把一只托盘搁在地板上,又缩回去。她听见外面的人说了句“饭”,门又锁上了。


托盘上是一碗粥、一碟蒸蛋、一小碟烫青菜,还有一杯温水。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蒸蛋上面滴了几滴酱油,青菜是油菜,烫得软烂,没什么味道。她端起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舒坦了些。她想起林医生跟苏晴说的那句“这次货色不错”,咬粥的牙齿停了一下。


货色。她在仓库里被人贩子叫过“货”,被那个秃顶买主叫过“货”,现在林医生在电话里也这么叫。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白粥,米粒一颗一颗沉在碗底,她拿勺子搅了搅,心想,反正都是货了,至少这里的货有粥喝,有软床睡。


她把一碗粥喝完了,蒸蛋和青菜也吃干净了,把托盘搁回门口。然后她躺到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里有一只小飞虫,绕着灯管壁扑腾,撞出细细的噼啪声。


她闭上眼睛,心想明天八点林医生就要来给她“调理”了。调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既然林医生说“不会太疼”,那大概还是会疼一点的。


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套是棉的,比昨晚的缎面舒服。她迷迷糊糊地想,要是能一直这么住下去也不赖,有饭吃,有干净衣服穿,没人打她。至于纹身穿环什么的——她暂时还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样子,索性不去想了。


灯管里的飞虫还在撞,噼啪,噼啪。她在那个细碎的声响里慢慢睡着了。


初见苏晴

那天夜里林熙如睡得很浅,断断续续醒了好几回。每次睁开眼,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都亮着,惨白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没有一丝阴影,连墙角都干干净净的,找不着藏东西的地方。她翻了几次身,被子裹得乱七八糟,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咕噜声,她估摸着天该亮了,可屋里没有窗户,分不清早晚。


门锁响的时候她正坐在床沿上发呆,头发乱蓬蓬地披了一肩膀,昨晚那件旧棉布衫睡得皱巴巴的,领口歪到一边。林医生推门进来,白大褂一尘不染,袖口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皮箱。


“醒了?正好。”他把皮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码着一排亮闪闪的金属器械,还有几瓶药水和一沓密封在塑料袋里的针头。“先抽血,再做个基础体检,不疼的,跟医院里一样。”


林熙如把手缩到背后,喉咙发紧。林医生也不催她,从箱子里取出一根压脉带,慢条斯理地缠在自己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抬眼看她:“你昨晚吃了粥和蒸蛋,没吃别的吧?”


“没有。”


“那就行。空腹抽血数据更准。”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朝她伸出手,“左手,攥拳。”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把胳膊递了过去。林医生把压脉带绑在她上臂,手指在她肘弯内侧拍了拍,找着血管,消毒棉球擦上去凉得她一哆嗦。针头扎进去的时候她别过脸没敢看,只觉得胳膊肘那儿酸了一下,然后听见林医生轻声说“好了”,一根采血管已经满了,暗红色的血在管子里晃了晃。他换了一根管子接着抽,一共抽了三管,贴上标签排在桌上。


“体质不错,血流得快。”他拔了针,拿棉球按在针眼上,“自己压着,压两分钟。”


林熙如按着胳膊,看他把三管血装进一只泡沫盒,又从箱子里取出一支电子体温计。她乖乖张嘴含住,嘀嘀响了两声,林医生看了一眼数字记在板夹上。接着是量血压、听心肺、测身高体重,一套做下来跟体检中心没什么两样,只是他每量完一项都要在板夹上写几笔,写得又细又密,她偷瞄了一眼,全是看不懂的缩写和数字。


“把衣服脱了。”林医生放下板夹,语气跟刚才说“张嘴”一样平常。


她攥着衣摆没动。


“要量一下胸围、腰围、臀围的准确数据,穿着衣服量不准。”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平平的,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烦,就那么等着,“你不脱,我也得量,无非是多花点时间。”


林熙如咬着下嘴唇,把棉布衫从下往上卷起来脱了,又解了牛仔裤的扣子褪到脚踝。她里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内衣,肩带有一边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林医生视若无睹,拿软尺绕过她胸前最鼓的地方,看了一眼刻度报了个数,又量了下胸围、腰围、臀围,还有肩宽和腿长,每一项都记下来。软尺贴在她皮肤上凉丝丝的,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转过去,手扶着墙,腿分开一点。”他戴上一只橡胶手套,手指在她脊柱两侧按了按,又沿着肩胛骨往下摸,像是在检查骨骼排列。“平时弯腰干活多吗?腰椎有点侧弯。”


“在家……做饭洗衣服,有时候搬东西。”


“以后慢慢调。”他摘了手套扔进垃圾桶,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字,“好了,穿上吧。”


她赶紧把衣服套回去,系裤扣的时候手指还在抖。林医生收拾好皮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下午苏小姐过来,你把自己收拾干净,头发梳好。她不喜欢邋遢的。”


“苏小姐是谁?”


“出钱把你买下来的人。”他拉开门,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她要是问你什么,照实说就行。别撒谎,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门关上之后,林熙如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出钱把她买下来的人。她想起昨晚林医生在走廊里打电话时说的“苏小姐,这次货色不错”,原来买主是个女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昨天没洗掉的泥,赶紧起来去卫生间用肥皂搓了两遍,又把头发重新梳顺了,在脑后编了一条辫子,拿橡皮筋扎紧。


下午来得比她想的快。她正坐在床上数地板砖的缝,走廊里响起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笃、笃、笃,不急不缓,每一步间隔都一样长,像用尺子量过。那声音越来越近,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锁响了一声,门被推开了。


苏晴站在门口,先没进来,一只手扶着门框,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才落在林熙如身上。林熙如第一眼只觉得这人好高,穿着高跟鞋跟她站着看差不多平齐,黑色长裙从肩膀一直裹到脚踝,裙料薄薄的贴着身子,腰掐得极细,往上胸脯鼓鼓地撑出一道弧线。长卷发披在一边肩膀上,发尾搭在锁骨处,耳垂上一颗黑曜石钉,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她脸上没怎么笑,眉毛挑着,眼尾往上走,嘴唇涂了暗红色的口红,衬得下巴尖尖的,整个人像从杂志上裁下来的。林熙如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了墙。


苏晴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直走到林熙如面前才停住。她身上有股冷调的香味,像冬天的木头劈开时冒出来的那种涩味,底下还压着一点淡淡的烟味。林熙如闻着那股味道,觉得呼吸都不太顺了。


“站起来。”苏晴开口,声音比电话里听到的沉一些,不凶,但也不带商量的余地。


林熙如赶紧从床上站起来,两手垂在身前绞着衣角。苏晴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低着眼睛看她,目光从头顶慢慢往下移,像在打量一件家具的做工。看了一会儿,她抬起右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林熙如的下巴,往上抬了抬。


“脸转过去。”


林熙如把脸侧过去,感觉到苏晴的指尖凉凉的,捏着她下巴的力度不大,但指腹正好卡在下颌骨上,她连晃一下都晃不了。苏晴凑近了些,呼出来的气拂在她耳朵边上,她闻见那股冷木香更浓了。


“皮肤底子还行,就是糙了点,晒的。”苏晴松开她下巴,手往下滑,隔着棉布衫捏了捏她腰侧,拇指和食指圈起来掐了掐厚度,又绕到她身后,手掌覆在她臀上按了按,像在挑西瓜熟不熟。“太瘦,胯也窄。不过骨架小,养一养能撑起来。”


林熙如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脸涨得通红,从耳朵根一直烧到脖子。她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她妈给她洗澡,从来没人这么摸过她。可苏晴的态度太平常了,跟菜市场里挑鱼看腮翻眼皮一样,摸完就松手,退后一步,转头对站在门边的林医生说:“底子干净,眼神也乖。先做全面检查,我要亲自看报告。”


林医生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手里拿着板夹,点了点头:“血样已经送出去了,基础数据在整理。下一步要不要先做耐受度测试?”


“不急,先把身体养到指标再说。”苏晴又看了林熙如一眼,这次目光在她脸上停得久些,好像在看她眼睛里含了多少怯意。“你叫什么?”


“林、林熙如。”


“多大了?”


“二十二。”


“以前干过什么?”


“在家……帮我妈做家务,有时候去镇上超市理货。”


苏晴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比刚才那张冷脸松了些。“理货,那手脚还算麻利。”她伸手把林熙如歪到一边的辫子拨回肩膀上,指尖在她耳后蹭过去,“头发养得不错,又黑又密。就是太长了,到时候得修。”


林熙如小声嗯了一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苏晴的手从她耳后收回去的时候,她竟然觉得耳垂那儿空了一下,凉飕飕的。


苏晴不再看她了,转身跟林医生说话,两人站在门口低声交谈。林熙如不敢偷听太多,只断断续续听见“激素水平”“脂肪分布”“周期表”几个词,还有林医生说的“大概三个月能看到初步效果”。苏晴点着头,从手包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朝天花板吐出去,烟雾在日光灯里散成一团灰蒙蒙的东西。


“那就按你说的来,先用温和的方案。”苏晴把烟夹在指间,弹了弹灰,又回头看了林熙如一眼,“这姑娘胆子小,别一上来就吓着她。慢慢来,我有的是时间。”


她说“我有的是时间”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不着急,也不打算改。林熙如站在床边,看着苏晴把烟按灭在窗台上的铁皮罐里,又踩着那双细高跟笃笃笃地走了出去,黑裙子的背影在走廊里越缩越小。


林医生跟着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他走到桌前,把板夹翻到新的一页,头也不抬地说:“苏小姐对你印象不错。接下来每天上午做体能训练,下午我过来做调理,晚上十点前睡觉,饮食按我给的清单吃。有什么不舒服随时说。”


“调理……是干什么?”


“先把你养好,后面的事后面再说。”他合上板夹,看了她一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苏小姐不喜欢太急。你运气好,碰上个有耐心的。”


门锁咔嗒一声扣上,脚步声远了。林熙如慢慢坐到床上,手心里全是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刚才苏晴捏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凉意。她伸手摸了摸,什么也没有,就是自己那层薄薄的皮肉,和底下硬邦邦的肋骨。


她想起苏晴说“眼神也乖”的时候,嘴角那个不算笑的笑。那人摸她的时候她怕得要命,可摸完了松手了,她心里又空落落的,像小时候跟着她妈去赶集,走丢了,有个阿姨牵着她找了一会儿,后来把她交给她妈,阿姨走了,她站在集市口哭了半天,也不知道哭什么。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留着自己昨晚睡出来的凹印。苏晴身上的冷木香好像沾了一点在她衣领上,若有若无的,她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


走廊那头,苏晴的高跟鞋声已经听不见了,只剩日光灯管里那只飞虫还在撞,噼啪,噼啪,跟昨晚一样。


自愿书

第二天早上林熙如是被走廊里的推车轮子声吵醒的。那种橡胶轮子碾过地砖的闷响,由远及近,在她门口停了几秒,又远了。她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灯罩里积了一层薄灰,边缘有一小片黑渍,像烧焦的痕迹。昨晚她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中间醒了两三次,每次都要摸一摸门把手确认还是锁着的,才敢重新闭上眼。


七点刚过,门锁响了一下。一个穿浅灰工作服的女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塑料托盘,上面搁着白粥、水煮蛋和一小碟凉拌黄瓜。女人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一句话没说就出去了,门重新落锁。林熙如坐起来,粥还是烫的,她小口小口地喝,喝到一半想起昨天林医生说的“饮食按我给的清单吃”,低头看了看那碟黄瓜,切得整整齐齐,连蒜末都剁得均匀,不像外面小馆子随手拍的那种。她吃完了,把碗筷摆回托盘,缩回床上发呆。


上午果然有人来带她做体能训练。来的是个不说话的年轻男人,比林医生矮半个头,穿黑色紧身T恤,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发亮。他把她领到走廊尽头一间铺着灰色地胶的屋子,让她在跑步机上走二十分钟,又做了几组拉伸和深蹲。林熙如平时在家干农活,体力不算差,但跑步机履带转起来的时候她差点绊了一跤,男人伸手扶了她一把,手心硬邦邦的,全是茧。她小声说了句谢谢,那人没应,退到墙边抱着胳膊看表。


中午还是那个灰衣服女人送饭,这回多了一小碗炖得酥烂的排骨,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林熙如把排骨啃得干干净净,骨头缝里的肉丝都用筷子剔出来吃了。她吃完才想起来,这待遇比在家里过年还好。家里炖排骨,她妈总把肋排夹给她弟,她碗里只有两块脊骨,上面的肉柴得嚼不烂。她捏着筷子愣了一会儿,把碗底最后一口汤也喝了。


下午两点,门锁又响。林医生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封口处缠着白线。他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摘了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整套动作不紧不慢的。


“身体感觉怎么样?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林熙如坐在床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不自觉地绞着裤子布料。


“今天上午的体能数据我看了,基础代谢偏低,肌肉量不足,但底子不算太差,养一养能上来。”他从白袍口袋里抽出一支金属笔,在板夹上划了两下,“下午先不做调理,有份东西你过过目。”


他把文件袋打开,抽出厚厚一沓纸,纸边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页印着几行黑体字,林熙如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只认得“协议书”三个大字,底下的条款密密麻麻,每条前面都标着数字,字小得她得凑近了才能看清。


“这是什么?”


“自愿改造协议。”林医生把纸推到她面前,笔也搁在边上,“签了之后你正式留在白房子,吃住全包,每个月还有一笔钱打到你家里的账户上。具体数目你自己看第七页。”


林熙如翻到第七页,手指在表格上慢慢滑。她不太会算这种带小数点的数字,但那一串零她数了两遍,确定是五千。五千块。她爸在镇上帮人搬货,一个月才挣两千出头,她弟谈的那个对象开口要八万八彩礼,她爸妈把存折翻烂了也凑不齐,这才有了人贩子那档子事。五千块一个月,她得干多少活才能挣出来。


她的目光又回到第一页,这次看得仔细了些。“乙方自愿接受甲方安排的医学改造项目,包括但不限于身体形态调整、内分泌调节、皮肤及毛发处理……”她认得“身体形态调整”几个字,再往后看,“人格训练”“服从性培养”“行为模式重塑”,每个词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堵墙压过来,看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人格训练……是什么意思?”她抬起头,声音有点发虚。


林医生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搁在肚子上,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表情。“简单说,帮你养成一些新的习惯。你现在胆子小,遇事容易慌,苏小姐不喜欢身边人一惊一乍的。训练就是让你慢慢稳下来,知道什么场合该做什么反应。”


“那……服从性培养呢?”


“字面意思。”他偏了偏头,“让你学会听指令。苏小姐说什么,你照着做,别问为什么。时间长了就习惯了。”


林熙如低下头,纸上的字开始晃。她翻到下一页,密密麻麻的条款里夹着几个加粗的小标题,“第三章 身体改造范围”底下列了一长串条目,什么“体脂率控制区间”“目标围度参数”“皮肤敏感度调整”,她看不太懂,但“乳房”“臀部”“腰线”这些词反复出现,像针尖一样扎眼睛。再往后翻,“第四章 人格训练细则”里写着“每周服从性测试”“奖惩机制”“依赖关系建立”,她读了两遍,“依赖关系建立”是什么意思,她心里隐隐有个模糊的猜想,不敢往下想。


“我……我不签行不行?”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林医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叶片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白房子后面的院子,水泥地上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车顶上落了几片枯叶。


“苏小姐昨天走之前跟我说,这姑娘胆子小,别吓着她。”他松开手,叶片弹回去,屋里又暗下来,“所以我今天把协议拿给你看,没直接让你按手印。但你得明白一件事——白房子不是收容所,苏小姐也不是做慈善的。你吃我的住我的,用的每一度电每一滴水都有人付账。你不签,今晚之前就得走。”


“走……去哪儿?”


“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林医生转回身,两手插在白袍口袋里,“送你回昨天上车那个地方,人贩子还在不在我就不知道了。或者你自己走回山里,找那个老头,反正路你应该记得。”


林熙如的脸一下子白了。她记得那个仓库,铁皮棚子底下堆着发霉的纸箱,空气里全是尿骚味和柴油味。那个老头牙缝里嵌着菜叶子,说话喷唾沫星子,捏着她手腕的时候指甲掐进肉里,说“这丫头瘦是瘦了点,好在年轻,养养就能用”。她记得自己当时蹲在墙角,后脊梁贴着冰凉的铁皮,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能跑出去,让她干什么都行。


现在有人跟她说,不签就送回去。


她攥着协议纸边的手抖得厉害,纸页哗啦哗啦响。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牙印陷进下唇肉里。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她硬是憋回去了,吸了吸鼻子,把纸翻回第一页。


“签了……就能留下?”


“签了就留下。”林医生重新坐下来,语气缓了缓,“苏小姐不缺这点钱,她挑人很严,看不上眼的给再多钱也不要。昨天她捏你腰的时候你抖成那样,她回去跟我说了句‘这小孩可怜见的’。她要是真嫌弃你,今天这份协议根本不会拿出来。”


林熙如低头看着签名栏,那一小方空白等着她填名字。她想起昨天苏晴捏她腰的时候,手指隔着棉布衫按了按,又滑到胯骨上停了一停,那人的手是凉的,指甲修得圆润,按得不重,可她当时整个人都僵了,像被蛇缠住的麻雀。可后来苏晴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歪头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动了动,说了句“底子干净”。她不知道“底子干净”算不算夸人,但苏晴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那么冷了,甚至有点像她小时候隔壁婶子看她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饭,随口说一句“这丫头吃相倒乖”。


她拿起笔。笔杆是金属的,凉得她一激灵。她握笔的姿势不对,大拇指压着食指,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林熙如三个字填进方格里,最后一笔拉得有点长,出了格。


林医生把协议拿过去看了看,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印泥。“再按个手印,右手拇指。”


她照做了。红印泥按下去,指腹上沾了一层朱砂色,林医生递了张纸巾给她擦手。他把协议收回文件袋,白线绕了两圈系紧,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拍了拍文件袋,像拍一只吃饱的猫。


“行。从现在起你算白房子的人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加一项基础体检,抽血、B超、激素六项,早上空腹,水也别喝。”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苏小姐说今晚过来吃饭,让你换身干净衣服。衣柜里有,自己挑。”


门关上之后,林熙如坐在床边没动。手指头上还留着一点红印泥的痕迹,嵌在指甲缝里。她低头看了半天,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妈带她去庙里烧香,往功德箱里塞了五块钱,管庙的老头给了她一根红绳系手腕上,说能保平安。那根红绳她戴了三年,洗澡都不摘,后来线磨断了掉进灶膛里烧了,她蹲在灶口哭了半宿。她妈骂她傻,说一根破绳子值当什么。


她攥了攥空荡荡的手腕,站起来去开衣柜。衣柜里挂着一排衣服,棉的麻的都有,颜色素净,吊牌还没剪。她翻了翻,挑了件浅灰色的长袖棉衫和一条黑裤子,都是软料子,摸上去比她身上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舒服得多。她把新衣服抱在怀里,脸埋进去闻了闻,有洗衣液的淡香,还有点樟木味。


晚上六点半,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比昨天慢一些,笃、笃、笃,每一步都踩得稳当。门开了,苏晴站在门口,今天没穿黑裙子,换了件深酒红的真丝衬衫,领口松松地敞着,锁骨上挂一条细金链,坠子藏在衣料深处看不见。她手里提着一只保温袋,往桌上一搁,拉链拉开,里面摞着三个白瓷碗,热气从碗盖缝里往外钻。


“林医生说你今天签了。”苏晴拉开椅子坐下,把碗一碟一碟摆出来,红烧肉、清炒菜心、番茄蛋汤,还有一小碗米饭,米粒饱满油亮,跟她平时吃的糙米饭完全两样。


林熙如站在床边,不知道该坐该站。苏晴抬眼看了看她,下巴朝对面椅子一抬:“坐。饭吃了没。”


“中午吃了。”


“那再吃点。我让厨房多做的,不吃浪费。”苏晴自己先动了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心搁进嘴里,嚼了两下,又舀了勺汤。她吃饭的样子很好看,不紧不慢的,嘴角不沾油,碗端起来只喝汤不扒饭。林熙如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小块红烧肉。肉炖得入口就化,咸里带甜,她嚼着嚼着鼻子有点酸,赶紧低头扒饭。


苏晴吃了半碗就搁了筷子,端着汤碗慢慢喝,眼睛隔着碗沿看她。“协议看仔细了?”


“看……看了。”


“看得懂吗?”


林熙如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地说:“有些地方不太懂。”


“哪些地方?”


“人格训练……具体是训什么。”


苏晴把汤碗放下,拿纸巾按了按嘴角。“这么说吧,你现在脑子里装的东西太杂了。怕这个怕那个,一会儿想家一会儿想跑,心思定不下来。训练就是帮你把那些杂念清出去,以后专心待在我这儿,该吃吃该睡睡,别成天琢磨没用的。”


她说“待在我这儿”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林熙如嚼着饭,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她想起家里灶台上那口铁锅,锅底结了一层黑垢,她妈拿铲子刮了十几年也没刮干净。苏晴说要把她脑子里“杂念清出去”,大概就跟刮锅底差不多。她不知道刮干净了之后还剩什么。


“那……改造完了,我还能回家吗?”


苏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说不上凶,但也没什么温度。“你想回就回,我又没拿绳子拴着你。不过到时候你自己愿不愿意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说完站起来,把保温袋拉链拉好,拎在手里。“明天开始好好配合林医生,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磨叽。他那人没什么耐心,要不是我打了招呼,你今天连协议都看不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衣服挺合身。”


门关上之后,林熙如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灰棉衫,确实合身,肩膀和袖长都刚刚好,像量着她身子裁的。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从来没穿过这么合身的衣服。家里给她买衣服永远大两号,她妈说“买大了能多穿两年”,袖子卷三圈,裤腿挽两折,穿到最后磨破了边也没合身过。


她把剩下的饭吃完,菜也扫干净了,碗摞回托盘上。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走廊里日光灯管里的飞虫还在撞,噼啪,噼啪。她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到下巴,被套是新换的,也是软棉布,洗过一水的,贴着皮肤不扎人。她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昨天半夜她偷偷藏了半块巧克力在枕套里,是林医生第一天给她的那块,她咬了一小口就包回去了,怕吃完了再也没有。现在摸出来看看,锡纸包得好好的,边角有点化了。她剥开咬了一小角,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她含着那点甜慢慢咽下去,把剩下的重新包好塞回枕套里。


明天要抽血。她最怕抽血,小时候在镇卫生院扎手指头验血常规,她哭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护士骂她“这么大丫头了还怕疼”。林医生看着比镇卫生院的护士还冷,明天不知道会不会也骂她。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已经没有苏晴的冷木香了,只剩洗衣液的淡味。她吸了两口气,闭上眼,开始数羊。数到四十七的时候,门锁外面好像有人轻轻走过,脚步声很轻,不是苏晴的高跟,也不是林医生的皮鞋,大概是那个灰衣服女人来收走廊灯。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耳朵,继续数。


全面检查

天亮得比林熙如预想的早。她其实一整夜都没怎么睡实,走廊里每隔一阵就有脚步声经过,有时快有时慢,有时停在隔壁门口,门锁“嘀”一声弹开,过一阵又“嘀”一声关上。每次她都把眼睛闭紧,假装自己睡得很沉,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声音挡在外面。枕头底下的巧克力还在,她摸了两回,没舍得再咬。


门锁响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林熙如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她下意识去抓被角,进来的是那个灰衣服女人,手里拎着一只塑料筐,里面叠着几件衣服。


“换上,检查服。”灰衣服女人把筐往床尾一放,语气不冷不热,“内裤脱了,别的不用穿。五分钟,我在走廊等。”


门关上了。林熙如低头看筐里那件衣服——说是衣服,其实就是一块浅蓝色的无纺布,前襟两片,后面什么也没有,腰间系两根带子,料子薄得透光。她捏着那两片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勉强搞明白怎么穿。系带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腰后的结打了三次才系上。穿上之后她对着墙上的反光不锈钢板看了一眼,前襟勉强遮到小腹,后面光溜溜地敞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贴着脊梁骨往上爬。


她咬着嘴唇把门打开一条缝,灰衣服女人靠在走廊对面看手机,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上。


走廊比昨天来的时候更亮,日光灯管全开着,照得白墙反光。林熙如赤脚踩在凉地砖上,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揪着前襟的布边,走两步就往下拽一拽。经过一道拐角,墙上有一面大镜子,她瞥见自己——头发乱蓬蓬地披着,光着两条腿,脚踝那道浅疤露在外面,浅蓝的无纺布被走廊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平坦的胸和窄窄的胯。她赶紧把目光移开,加快脚步跟上灰衣服女人。


检查室在走廊尽头,门是双开的,推开来一股冷气扑面,混着消毒水和某种金属器械的凉腥味。房间正中间摆着一张椅子,说是椅子,更像牙科诊所那种可以放倒的床,皮面是深蓝色的,扶手和脚架上都有皮扣带,扣带边缘磨得发白,一看就经常用。头顶一盏圆盘冷光灯,开着的,白晃晃的光柱直直打下来,照得椅子皮面发亮。四周靠墙摆着仪器,林熙如认不全,只认得一台像小冰箱似的柜子,上面贴着生物危害的黄色三角标,旁边一台机器连着几根线,屏幕上跳着曲线。


林医生已经在了,白袍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块平板,正低头划着什么。听见门响,他抬了下眼镜,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坐上去。”


林熙如走到椅子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坐。灰衣服女人在后面推了她一把,她趔趄着坐上去,皮面冰凉,激得她后背一缩。林医生没给她留时间适应,走过来把扶手两边的皮扣拉出来,咔嚓一声扣在她手腕上。她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回缩,另一个扣子已经扣上了。接着脚踝也被分开扣在脚架上,膝盖弯着,两条腿合不拢。无纺布前襟在拉扯中歪到一边,她胸口露出来,想去遮,手被绑着动不了。


“别动。”林医生拉了拉她手腕上的扣带,确认松紧,“越动越紧。”


他退后两步,从推车上拿起一把游标卡尺,金属的,刻度线细得像头发丝。他先量她的肩宽,卡尺两端抵在她肩峰上,读数的时候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然后在平板上记了一笔。接着是胸距——他让她挺直背,卡尺从锁骨下缘量到乳根,又横向量了两个乳头之间的距离。林熙如别开脸,耳根烧得厉害,冷光灯把她的皮肤照得发青,她能感觉到卡尺冰凉的金属尖头轻轻抵在胸口皮肤上,每量一下,林医生就在平板上戳几个字。


“胸围。”他拉出软尺绕她胸廓一圈,“呼气。”


她呼了口气,软尺收紧。


“基底偏窄,腺体发育不足。”林医生像在自言自语,声音平平的,“腰围。”


软尺下移,卡在她腰最细的地方。她忍不住吸了口气,被林医生用尺子轻轻敲了敲肋骨:“别收腹,自然状态。”


她松开肚子,软尺贴着皮肉量了一圈。接着是臀围,软尺绕过她屁股最宽处,她被迫往前挺了挺胯才能让尺子水平。林医生读数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在平板上多划了两下,大概是在备注什么。


“腿长,从大转子到外踝。”他蹲下去,卡尺从她髋骨侧面量到脚踝外凸的骨头,手很稳,指头碰到她皮肤的时候没什么温度,隔着薄薄一层医用手套。林熙如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盘看,数上面有几圈同心圆纹路,数到第七圈的时候林医生站起来了。


“基础数据录入完毕。”他在平板上点了几下,推车上的打印机嗡嗡响起来,吐出一长条纸带,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缩写。“下面抽血。”


林熙如的手腕被松开一只,但紧接着就被拉直按在扶手上,一根橡胶带扎在上臂,勒得她手指发麻。林医生拿碘棉在她肘弯内侧擦了擦,凉丝丝的,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根真空采血管,针头比镇卫生院的长得多,她只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


“别看针,看墙。”林医生捏了捏她肘弯的静脉,针尖抵上去,“深呼吸。”


她吸了口气,针扎进去的时候她咬着下唇没出声,但手指把扶手抓得发白。血涌进管子,暗红色的,一管接一管,她数着——红头管、紫头管、蓝头管,一共抽了五管。拔针的时候林医生拿棉球按在针眼上,让她自己压着,去处理血样。她把棉球按紧,肘弯一阵酸胀,但好歹没哭。镇卫生院那回她哭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这回她忍住了,不知道是因为长大了还是因为怕林医生嫌她烦。


血样插进架子,林医生推来一台B超机,探头连着一根螺旋线,屏幕亮起来,黑底白噪点。他在探头上挤了一坨透明凝胶,凉得林熙如一哆嗦。


“腹部。”他把探头按在她小腹上,滑来滑去,屏幕上的黑白图像跟着变。林熙如看不懂,只觉得那坨凝胶黏糊糊的,探头压得她有点想上厕所。林医生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截了两张图,又在平板上写了几句。“子宫形态正常,卵巢偏小,未产状态。”他把探头拿开,递了张纸巾给她,“自己擦。”


她单手擦着肚子上的凝胶,另一只手还被绑着,擦得不利索。林医生没等她擦干净就换了探头,这次是细长的那种,套了一次性护套,涂了更多凝胶。


“阴道超声,放松。”


林熙如整个人僵住了。她看着那根细长的探头,嘴唇发白:“那个……能不能不……”


“不能。”林医生把探头举到灯下检查护套有没有气泡,语气跟刚才量腰围没什么区别,“全面检查包含生殖系统评估,协议里写了的。你自己签的字。”


她想起那份厚厚一沓协议,当时手抖得根本看不清每一条,只记得苏晴坐在对面喝茶,说“不签就回去”。她闭了闭眼,把腿往两边又分开了一点,脚踝上的扣带勒着,也只能分到这么大。探头抵进去的时候她闷哼了一声,手指把扶手攥得咯吱响。林医生动作很快,转了几个角度就退出来了,在平板上记了几笔,嘴里念着“阴道壁弹性良好,宫颈光滑,未见异常”。


她把脸埋在胳膊弯里,耳朵烧得发烫。被绑着做这种检查,比脱光还难受。脱光顶多是被人看见,可这种——这种是被人从里面看,看完了还记下来,变成纸上的一串数据。


接着是基因采样,林医生用一根长棉签在她口腔内壁刮了几下,封进一支小试管,贴上条形码。然后是神经反应测试,他拿一个小锤子敲她的膝盖、手肘、跟腱,敲一下她的腿就弹一下,林医生看着平板上的反射弧数据点了点头。


“痛觉阈值。”他换了一把细针,针尖钝的,让她闭眼,在她手臂和腿上随机点,她每次说“有”或“没有”,林医生在平板上打勾或打叉。点到脚踝那道旧疤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脚。


“这里敏感度高。”林医生在平板上做了个标记,“疤痕组织神经末梢分布异常,后期可以处理。”


她不知道“后期可以处理”是什么意思,也没敢问。


全部测完已经快中午了。林医生把纸带撕下来,跟平板上的数据对了一遍,在几个数字旁边画了圈。打印机又吐出一条新纸带,他把两张并排放着看,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基础代谢率偏低,肌肉量不足,体脂分布不均匀。”他对着平板念,像在跟谁汇报,“整体骨架偏小,但比例尚可。胸腺反应迟钝,需要前期预处理。皮肤耐受度中等偏上,疤痕体质倾向不明显,这点不错。”


林熙如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房间里就他们两个人。后来她才发现林医生白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黑色领夹,上面有个针尖大的孔,大概是麦克风。他在跟苏晴汇报。


“可以了,松开吧。”林医生朝灰衣服女人抬了抬下巴。


皮扣一个一个解开,手腕上留下两道红印子。林熙如坐起来,无纺布前襟已经被凝胶和汗水弄得皱巴巴的。灰衣服女人递给她一条毛巾被,她裹上,脚踩到地上的时候小腿还有点发软。


“下午做心理评估。”林医生把平板锁屏,摘下眼镜擦了擦,“苏小姐会过来看结果。你中午好好吃饭,别空腹,心理评估要答题,低血糖影响判断。”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镜片反着走廊的光。“今天表现不错,比预想的配合。”说完就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了。


林熙如裹着毛巾被坐在检查椅边上,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红印子。灰衣服女人在门口催她,她站起来往外走,经过那面大镜子的时候又瞥了一眼自己——头发比早上更乱了,脸上还有压出来的枕头印,毛巾被底下露着两条光腿,脚踝上的疤被冷光照得发白。


她忽然想起刚才林医生说的“比预想的配合”。配合——她确实配合了,让脱就脱,让绑就绑,让扎针就扎针,让把腿分开就分开。在镇卫生院被护士骂“这么大丫头还怕疼”的时候她哭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今天她一声没哭。她说不清这是因为自己变乖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苏晴说“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她照做了。做完了林医生说“不错”,那语气跟夸一条听话的狗差不多,可她心里居然真的松了一下,像考试考了及格。


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听见林医生在某个房间里打电话,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断断续续的:“……数据发你了……对,基础条件一般,但可塑性强……预处理方案我下午出……嗯,她挺乖的,省事……”


她放慢脚步听了一耳朵,灰衣服女人回头瞪了她一眼,她赶紧跟上去。走廊尽头那间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她经过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人影——黑色长裙,暗红唇色,靠在窗边看手机,右耳的黑曜石耳钉反了一下光。苏晴抬起头,隔着走廊跟她对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没笑。门被灰衣服女人从外面带上了,她没来得及看清苏晴的表情。


回到那间软得像牢房的房间,午饭已经放在桌上了。白粥、蒸蛋、一小碟烫青菜,旁边还多了一盒牛奶。她坐下来先喝牛奶,凉丝丝的,一口气灌下去半盒。手腕上的红印子碰到碗边还有点疼,她换了个姿势捧着碗喝粥。


下午要答题。她最怕考试,在镇上念初中的时候每次考试都手心冒汗。可林医生说了“别空腹”,她把蒸蛋也吃干净了,青菜一根没剩。吃完把碗摞好,毛巾被叠成方块放在床尾,又躺回床上等。这回她没数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个“心理评估”会问什么——会不会问她怕不怕、想不想家、愿不愿意留下?她得想好怎么答。苏晴说“你想回就回”,可林医生说“配合”,她得答得让两个人都挑不出毛病才行。


走廊里远远传来高跟鞋的声音,不急不慢,一下一下敲在地砖上,越来越近。林熙如坐起来,把头发用手指拢了拢,拽了拽身上那件灰棉衫的衣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灰衣服女人已经把她的衣服送回来了,叠好放在枕头边上。她刚套上牛仔裤,拉链还没拉完,高跟鞋声已经停在了门口。


第一次催眠

林熙如把拉链拉好,又用手掌抚了抚衣襟,深吸一口气才去开门。走廊里的灯比上午暗了一些,像是故意调低了亮度,灰衣服女人站在门边,手里拎着一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表格和一支没拆封的笔。


“跟我来。”灰衣服女人语气平淡,转身就走。


林熙如小跑两步跟上,牛仔裤的裤脚蹭着脚踝,有点痒。她不敢问去哪儿,也不敢问要做什么,只盯着灰衣服女人后背上那道笔直的脊线,看对方灰色平底鞋踩在地砖上几乎不出声。走廊比上午走过的要长,拐了两个弯之后,两边的门从普通的木色变成了带观察窗的白色铁门,窗上嵌着磨砂玻璃,透不出里面的光景。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了些,还混着一股说不清的凉意,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


灰衣服女人在一扇门前停下,抬手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应声就推开了。


“林医生,人带来了。”


房间不大,靠墙一排白色柜子,中间一张可调节的躺椅,椅面蒙着深蓝色的布套,扶手上有搭扣带。头顶一盏无影灯,没全开,只亮着外圈一圈柔光。林医生坐在角落的桌前,正往一只平板上划拉,听见声音抬起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进来,把门带上。”他说。


灰衣服女人侧身让林熙如进去,自己退到门外,门板合上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林熙如站在门口没动,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攥住了牛仔裤两侧的缝线。


林医生没催她,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不锈钢托盘,上面摆着一支注射器、几只玻璃药瓶和一团酒精棉球。他把托盘放在躺椅旁边的小车上,才回过头来看着她。


“坐。”他指了指躺椅。


林熙如走过去,手掌贴着布面摸了一下,凉的。她侧身坐上去,双腿并拢,脚悬着够不到地面。


“躺下,放松。”林医生拧开一只药瓶,用注射器抽出一管淡蓝色的液体,药液在日光灯下泛着珍珠似的光泽,“这是预处理药剂,会让你稍微犯困,别怕。”


“疼吗?”她脱口问出来,声音比预想的细。


“跟蚊子叮一下差不多。”他拿棉球在她上臂擦了擦,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次,“看着天花板,别盯针头。”


她照做了,眼睛盯着无影灯外圈的柔光,数着光晕里细微的纹路。针尖刺入皮肤时她绷了一下脚背,确实不疼,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药液推进去的时候有一丝凉意沿着胳膊往上走,走到肩膀就散开了,像冰水渗进海绵。


“好了。”林医生把注射器丢进托盘,看了一眼手表,“三十秒左右起效。”


林熙如躺平了,后脑勺枕在布套上,能闻到布料里残存的洗衣液味道。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到十几下的时候,眼皮沉了。那种沉不是困得睁不开眼,更像是有人往她四肢里灌了温热的米汤,又稠又软,从指尖漫到脚趾。她试着抬了抬右手,手还在,但好像跟胳膊商量不到一块去,动起来慢半拍。


“现在能听见我说话吗?”林医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平时慢,也比平时轻。


“能。”她回答,声音黏黏的。


“很好。接下来我会让你看一样东西,你只需要盯着它,听我说话,不需要做别的。”


她听见有金属搭扣解开的声音,然后视野里多了一只钟摆。黄铜的钟摆,圆盘面上刻着细密的同心圆纹路,连着一根细链,被林医生捏在两根手指之间。钟摆开始左右晃动,幅度不大,匀速的,一下,一下,一下。圆盘上的纹路在晃动中变成了一圈圈往外扩的涟漪。


“盯住圆盘的中心点。”林医生说,“你觉得眼睛累的时候就可以闭上,不勉强。”


她盯着那个中心点,黄铜表面有一小块氧化了的暗斑,随着摆动忽明忽暗。数不清摆了多少下,也许是二十下,也许是五十下,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视线开始模糊,圆盘的边缘化成了毛茸茸的光圈。她眨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差点没找着中心点。


“可以闭了。”林医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闭上了眼睛。黑暗里钟摆的声音还在,金属链节摩擦的细响混在左右摆动的节奏里,像催眠曲里的节拍器。


“现在,回想你记忆里最害怕的一件事。”林医生说,“不用说出来,只要回想。我数三下,三——”


她脑子里第一个浮上来的就是那天晚上,仓库的门被推开,外面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手里捏着红纸包,说是她爹收下的彩礼。仓库里堆着化肥袋子,氨气味呛得她眼睛疼,她蹲在角落里,后背抵着冰凉的砖墙,那三个人走进来的时候影子把门口的光堵得严严实实。她想喊,嗓子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发不出声。


“二——”


画面跳了。山里的夜,老头家的土坯房,炕席底下铺着塑料布,翻身的时候哗啦哗啦响。老头的手搭过来,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她往墙边缩,墙是土夯的,蹭得后背全是灰。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找谁,连哭都不敢出声,怕惊动隔壁屋的老太太。


“一。”


她整个人绷紧了,躺椅上搭扣带被她攥得发皱。呼吸变得又浅又快,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很好。”林医生声音平稳,“你害怕的时候,身体有什么感觉?”


“胸口闷……喘不上气……手冷。”她听见自己回答,声音像是别人的。


“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做了什么?”


“不敢动。不敢说话。”


“你当时最想要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黑暗里那段记忆像一条湿滑的鱼,抓不住,但凉意渗进指缝。“想有人……帮我。”她终于说,声音低得快听不见,“想有人把我从那儿带走。”


“如果有人把你带走,你愿意听那个人的话吗?”


她犹豫了一瞬。脑子里闪过苏晴靠在窗边看手机的样子,黑裙子,暗红的嘴唇,隔着走廊扫过来的那一眼。“愿意。”


“为什么?”


“因为……”她舔了舔嘴唇,药剂让舌头有点发木,“因为听话就不会被送回去。”


林医生停了几秒,她听见笔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慢,更笃定,一字一字像往木板上钉钉子:“记住这句话——服从会让你安全。只要你听话,就不会被送走,就不会挨打,就不会饿肚子。你听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对你好。你听话的时候,你是安全的。”


她跟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服从会让你安全。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温水里,没有溅起水花,只是慢慢沉下去,沉到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再想一遍你最害怕的事。”林医生说,“这次,在画面里加上一句话——只要你听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她照做了。仓库里那三个人的影子还在门口,但她嘴里多了一句话,那句话像一道薄薄的屏障,把她和那些人隔开了。她念着那句话,影子就退后了一步。


“感觉怎么样?”


“好一点。”她说,呼吸确实平了一些。


“把这句话重复五遍,在心里。”


她默念了五遍。每念一遍,仓库的画面就淡一层,到第五遍的时候,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灰色,像隔了好几层毛玻璃。


“很好。”林医生又记了几笔,“现在慢慢睁开眼。数到五,五、四、三、二、一。”


她睁开眼。无影灯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再睁大时,林医生正站在躺椅旁边低头看她,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跟刚才没什么不同,冷静,锐利。


“结束了?”


“结束了。”他把钟摆收进托盘里,“感觉怎么样?”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脑袋还有点晕,像睡了一个很长的午觉刚醒。“有点……记不清刚才说了什么。”她皱了皱眉,努力回想,只抓到一些零碎的词——仓库、听话、安全——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正常。药剂有轻度遗忘效果。”林医生从柜子里取出一条白色腕带,塑料材质,扣环是金属的,“伸手。”


她伸出左手。他把腕带绕过她手腕,扣紧,金属扣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腕带上印着一行黑色数字,她低头认了认——零、零、七、三。


“这是什么?”


“编号。以后在楼里走动要戴着,方便识别。”他收起托盘,把用过的注射器丢进一只黄色垃圾袋,“回去休息吧,晚饭会送到你房间。明天上午做基础体能测试。”


林熙如从躺椅上下来,脚踩到地面时膝盖软了一下,扶住椅背才站稳。她摸了摸腕带,塑料边缘光滑,不勒手,但存在感很强,像多长出来的一截骨头。


“林医生。”她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没回头,“我刚才……配合得还行吗?”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听见他说:“不错。比预想的顺利。”


她拉开门,走廊的灯还是那么暗。灰衣服女人不在,门口空荡荡的。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拐角那间房时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关着,灯也灭了。


回到自己房间,她先坐到床沿上发了会儿呆,脑子里那团灰色的模糊还在,像一块没擦干净的黑板。她试着回忆催眠时到底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好像提了仓库,提了山里的老头,还说了“愿意”两个字。愿意什么?想不起来了。


她低头看腕带,用指甲刮了刮上面的数字。零、零、七、三。数字印得很牢,刮不掉。她把手腕翻过来,红印子旁边多了一条白塑料带,看着有点滑稽,像医院里给病人戴的那种手环。


晚饭果然送来了,还是白粥、蒸蛋、青菜,外加一小碟酱豆腐。她端着碗吃了一半,忽然想起林医生电话里说的那句“可塑性强”。她不知道什么叫可塑性强,但听起来像是夸人。她嚼着蒸蛋,把这句话和“不错”放在一起想了想,嘴角往上弯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


吃完她把碗摞好放在门口的小凳上——灰衣服女人交代过放那儿就行。回来躺到床上,手腕上的编号蹭着枕头套,沙沙响。她翻了个身,把左手压在枕头底下,闭着眼想明天体能测试会测什么,会不会又要脱衣服。想着想着又想到苏晴,想到走廊里那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没笑。


她摸黑把腕带转到内侧,让数字贴着皮肤。塑料被体温焐热了,不凉了。


抽出主人格

第七天的早晨和第一天没什么区别。天花板还是那块天花板,灰白色,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她数过,大概一拃长。送饭的托盘从门下方的小窗口推进来,白粥、蒸蛋、青菜,偶尔多一小碟酱豆腐或半块腐乳。她已经习惯了在托盘收走之前把东西吃完,习惯了把碗摞好放到门口的小凳上,习惯了在走廊里走路时不东张西望。连腕带上那串数字都变得顺眼了,零、零、七、三,像自己的名字一样自然。


可今天醒来的时候,她觉得哪里不太对。


脑子里空了一块。她躺在床上盯着那道裂纹想了很久,想不起来昨天晚饭吃了什么,想不起来前天林医生问了她哪些问题,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间屋子的。她只记得白粥、蒸蛋、青菜,记得走廊的灯很暗,记得手腕上戴着编号。再往前想,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有人影在动,有声音在响,但什么都看不清、听不真。


她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可能是睡太多了。连续几天被叫去治疗室,回来就犯困,一觉能睡到送早饭。她晃了晃脑袋,下床洗漱。


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脸还是那张脸,头发长到腰了,发尾有点毛躁。她含着泡沫咕哝了一句什么,想把嘴里的薄荷味冲掉。水龙头拧开,凉水冲在手上,她盯着水流出神,忽然发现自己在想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我叫什么来着?


泡沫差点咽下去。她赶紧漱了口,拍了两下脸颊。林熙如。林熙如。她对着镜子念了两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镜子里的人跟着她动嘴唇,看起来有点傻。她低下头把脸擦干,不再看镜子。


上午的治疗照常。林医生坐在桌子后面翻平板,她进门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点了个头,算是招呼。她坐到那张熟悉的躺椅上,扶手上有她指甲抠出来的浅痕——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抠的。林医生走过来,手里多了一只托盘,托盘里并排放着三支注射器,里面是颜色深浅不一的蓝色液体,从浅蓝到接近墨蓝。


“今天换一种方案。”他拿起中间那支,弹了弹针管,“前几天是打基础,让神经系统适应药物。从今天开始进入正式流程。会有点沉,不用怕,你只需要放松。”


林熙如看着针尖,喉咙紧了一下。“会疼吗?”


“像蚊子叮。你已经打过很多次了,应该知道。”


她把手腕递过去,别过头不看。针扎进去的时候确实不疼,药水推进去的时候有一点点胀,凉丝丝的顺着血管往上走。林医生把注射器丢进黄色垃圾袋,又拿起最左边那支浅蓝的,这次扎在另一只胳膊上。第三支墨蓝色的没有打针,他倒进一只小玻璃杯里,加了半杯温水,递给她。


“喝了。”


她接过来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像白开水。仰头灌下去,胃里暖了一下。林医生坐回椅子,示意她躺平。她刚躺下就觉得眼皮发沉,天花板的灯变得又白又远,像从水底往上看。


“今天不晃钟摆。”林医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只需要听我说话。我说什么,你在脑子里跟着重复一遍就行。”


她张了张嘴想应一声,嗓子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眨眨眼表示听见了。


“林熙如。”他喊她的名字。


她脑子里自动跟着念了一遍——林熙如。


“你在白房子。这里安全。没有人会把你送回山里。没有人会把你卖给老头。”


她脑子里跟着念,念到“卖给老头”的时候心口抽了一下,但很快被下一句盖过去。


“你每天吃饭、睡觉、做治疗。你不需要想别的事。你不需要记得以前的事。以前的事会让你害怕,所以把它们放到一边。”


放到一边。她脑子里有个声音在重复。放到一边。


“你叫什么名字?”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林医生等了几秒,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她忽然发现那个答案像一块肥皂,明明刚才还攥在手里,一开口就滑走了。林、林什么?林熙……不对,是林……她皱起眉头,在记忆里翻找,翻到的全是白粥、蒸蛋、走廊的暗灯、腕带上的数字。名字呢?她知道自己有名字,别人叫过她,她也叫过自己,可那个词就是浮不上来。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林医生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叫零零七三。这是你的编号。记住这个就行。”


零零七三。她脑子里立刻把这个数字抓住了,清清楚楚,像刻在脑门上。林熙如三个字反而变得又远又模糊,像别人的名字。


“好。继续听。你以前叫什么不重要。你以前是谁也不重要。那些东西已经打包收好了,放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你现在的任务是学习新的规矩。第一条,林医生和苏晴的话必须服从。第二条,每天完成训练任务。第三条,不许问以前的事。记住了吗?”


她脑子里跟着念了一遍。第一条,服从。第二条,完成任务。第三条,不问以前。每一条都像钉子钉进木板,稳稳当当的。


林医生又重复了两遍,语速越来越慢,每念一条就停几秒,让她在心里跟读。第三遍念完,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眼睛跟着他的手转,像追光一样。他点点头,在平板上飞快地划了几笔。


“现在说,我服从林医生和苏晴。”


“我服从林医生和苏晴。”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像别人的声音。


“我每天完成训练任务。”


“我每天完成训练任务。”


“我不问以前的事。”


“我不问以前的事。”


林医生放下平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拧开盖子凑到她鼻子底下。一股刺鼻的氨味冲上来,她猛地打了个激灵,眼前的白雾刷地散开。躺椅还是那张躺椅,灯还是那盏灯,林医生站在她旁边,正低头看她。


“结束了?”


“结束了。”他把瓶子收好,“今天感觉怎么样?”


她坐起来,揉了揉鼻子。脑子里那层毛玻璃好像更厚了,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难受。刚才那些话——服从、完成任务、不问以前——还在脑子里嗡嗡响,像一首听两遍就能跟着哼的歌。她低头看腕带,零零七三。对,零零七三。她叫零零七三。


“还行。”她说,“就是有点困。”


“正常。回去多喝水,晚饭前再睡一觉。”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林医生正在平板上写字,感觉到她停住,抬起头。


“林医生。”她歪了歪头,眉头轻轻皱起来,“我……我原来叫什么来着?刚才你叫我那个名字,我好像想不起来了。”


林医生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目光很平静。他把平板放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你叫零零七三。记住了?”


“零零七三。”她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对,零零七三。我刚才好像糊涂了一下。”


“回去休息吧。”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的暗灯照在她脸上。她低头看腕带上的数字,用指甲刮了刮。零零七三。这个数字今天特别清楚,像刚印上去的。她一边走一边念了两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这数字念起来还挺顺口的。


回到房间,她先灌了两杯水,然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之前她习惯性地想回忆点什么,比如早上吃了什么,比如昨天林医生问了什么,但脑子里像被人擦过一遍的黑板,干干净净,只剩几道浅浅的印子。她翻了个身,把左手腕压到枕头底下,塑料腕带贴着皮肤,温热的。她迷迷糊糊地想,零零七三,我叫零零七三。这个念头很踏实,像被角掖好了一样。至于别的,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林医生说了,不问以前的事。


她睡过去之前隐约听见走廊里有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不紧不慢,从远处过来,又往远处去了。她没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也不知道为什么。


下午的治疗在另一间屋子。这间比林医生的诊室大一些,中间摆着一张可调节的躺椅,周围立着几台她不认识的仪器,屏幕上跳着各种颜色的波形。林医生换了一件白袍,袖子卷到小臂,正在调一台仪器的旋钮。苏晴也在,坐在角落的皮沙发上翻一本杂志,翘着腿,暗红色指甲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她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松松挽着,耳垂上的黑曜石耳钉在灯下闪了一下。


林熙如进门的时候先看到苏晴,脚步顿了一下。苏晴从杂志上抬起眼,冲她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眼睛没怎么弯。“来了?躺上去吧。”


她乖乖躺到椅子上。林医生走过来,把几个贴片按在她太阳穴、手腕内侧和锁骨下方,贴片连着细细的线,线通到仪器上。屏幕上立刻跳出一串数字,林医生看了一眼,在平板上记了两笔。


“今天做最后一次人格分离确认。”他站在她头顶的位置,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前面六天的药效已经累积够了,今天做完,第一阶段就结束了。你只需要闭眼躺着,不管感觉到什么,都不要动。”


她“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一开始没什么感觉,就是贴片凉凉的。过了大概几分钟,她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抽屉被拉开,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她看见一些画面——一个矮胖的男人在数钱,手指蘸着唾沫一张一张捻;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剥豆子,嘴里念叨着什么;一个黑黢黢的仓库,角落里堆着麻袋,空气里有霉味和老鼠屎的味道。她想抓住这些画面看清楚,但它们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漏走了。抽屉被推回去,咔嗒一声锁上。


紧接着是另一种感觉。有人在她脑子里说话,声音很轻很柔,像哄小孩睡觉。“没事了,都收好了。以后不用想这些了。”她觉得自己应该害怕,应该挣扎,但身体像泡在温水里,动都不想动。那些画面被收走之后,脑子里空出一大块地方,风从那里穿过,干干净净的。


“你现在叫什么?”林医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她张开嘴,嘴唇动了两下。那个三个字的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一颗含不化的糖,甜味已经没了,只剩一个硬核,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努力去想,想到太阳穴突突跳,最后只憋出一句:“零零……七三?”


“对。零零七三。记住这个就行。”


她松了一口气。对,零零七三。这个答案让她觉得安全,像答对了老师提问。


“你原来叫什么?”


她摇头。不知道。刚才还能想起来一点,现在彻底没了,像有人拿橡皮擦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连灰都没留。


“很好。”林医生在平板上写字,笔尖划屏幕的声音沙沙响,“主人格已经分离。L-零零封存完毕,第二人格培育启动。”


苏晴放下杂志走过来,站在椅子旁边低头看她。林熙如仰面躺着,眼神空茫,瞳孔对不上焦,像一块刚擦过的玻璃,透亮,但什么都没有。苏晴伸出手,指尖从她额头滑到下巴,停在下唇上按了按。林熙如没躲,甚至微微张开嘴,含住了那截指尖。苏晴笑了一声,抽回手,在纸巾上擦了擦。


“比我想的快。”苏晴说。


“药效累积够了,催眠只是最后一推。”林医生把贴片一个个揭下来,动作很轻,“她的主人格本来就不坚固,长期压抑,自我认知脆弱。分离起来没什么阻力。”


“那现在这个呢?”


“白纸一张。基本服从指令已经写进去了,接下来一周做强化训练,把第二人格的框架搭起来。名字你定,还是我来?”


苏晴想了想,手指敲了敲椅背。“叫如儿吧。顺口。”


林医生在平板上记了一笔。“如儿。行。”


林熙如——不,如儿——躺在椅子上,听着他们说话,每个字都听懂了,但连起来的意思不太明白。她只知道自己有了个新名字,如儿。苏晴叫的。她转头去看苏晴,苏晴正好低头看她,四目相对,苏晴的嘴角弯了一下。


“如儿。”苏晴叫她。


“嗯。”她应得很快,自己都愣了一下。


“起来吧。跟林医生去隔壁做体能测试。做完来找我,我看看你的状态。”


如儿从椅子上坐起来,脚踩到地面的时候稳当多了,不像前几天那样膝盖发软。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编号,零零七三,还在。又抬头看苏晴,苏晴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哒、哒、哒。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像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了。服从,完成任务,不问以前。三条规矩在脑子里排着队,清清楚楚。


林医生领着她往隔壁走。走廊里灯光还是暗,但她今天不觉得压抑了,反而觉得暗一点挺好,不刺眼。经过拐角那间关着门的屋子时她没再扭头看,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


“林医生。”她边走边问,“体能测试要脱衣服吗?”


“看项目。测柔韧性和耐力不用脱。”


“哦。”她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那测完了我能去找苏晴吗?她说让我去找她。”


“可以。测完我告诉你她在哪间屋。”


如儿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她自己没意识到,但走路的步子比前几天轻快了不少,脚踝上那道浅疤在暗灯下几乎看不见了。


如儿

训练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隔音门,里面比外面亮堂得多。白炽灯管嵌在天花板里,照得满屋没有一处阴影。如儿眯了眯眼,站在门口等了几秒才适应。房间不大,靠墙一排铁皮柜,中间空地上铺着灰色橡胶垫,角落里摆了两张折叠椅和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几个透明塑料盒,盒子里面花花绿绿的,像是糖。


林医生走到矮桌后面坐下,翻开手边一个硬壳本子,笔尖抵在纸面上,抬眼看着她。


“过来,坐。”他指了指对面那张折叠椅。


如儿走过去坐下,膝盖并拢,手放在大腿上。椅面是凉的,隔着牛仔裤也能感觉到。她坐得端正,脊背挺直,眼睛看着林医生胸前口袋里的两支笔。


“先复习一下。”林医生把笔帽拔开,声音不紧不慢,“你叫什么名字?”


“如儿。”


“谁给你起的?”


“主人。”


“主人叫什么?”


如儿愣了一下。苏晴的名字她是知道的,前几天的记忆虽然模糊成一团,但“苏晴”这两个字还留在某个角落里,像水底的石子,看得见轮廓。可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她不确定能不能直接叫那个名字。


林医生没有催她,只是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平平的,不冷不热。


“……主人。”如儿最后说,“叫主人。”


林医生在纸上写了两笔,沙沙的。“可以。以后就这么叫。别人问起来,你说主人就行,不用提名字。”他放下笔,从桌角拿起一个塑料盒,揭开盖子,里面是一颗颗包着糯米纸的软糖,粉白色的。“答对了,奖励一颗。”


如儿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糖的时候,林医生没有松手。


“用两只手接。”


她赶紧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掌心朝上,两只手并在一起,像捧水那样。林医生这才把糖放进她手心。糯米纸碰到掌心的汗,立刻黏住了,她小心地捏起来放进嘴里,甜味散开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好吃吗?”


“好吃。”


“说‘谢谢林医生’。”


“谢谢林医生。”


林医生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翻开新的一页。“接下来记规矩。我说一条,你重复一条。重复对了有糖,错了——”他偏了偏头,指向房间另一头,靠墙的位置有一扇窄门,灰漆漆的,看不出材质。“去那里面待一会儿。没有灯,没有声音。听明白了?”


如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下面透不出一点光。她喉咙紧了紧,点头。


“第一条。你是如儿,不是林熙如。林熙如已经不存在了。有人叫你林熙如,你要说‘你认错人了,我叫如儿’。重复。”


“我是如儿,不是林熙如……有人叫我林熙如,我说‘你认错人了,我叫如儿’。”


“好。”糖递过来,她两只手接了,含进嘴里。


“第二条。主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问为什么。重复。”


“主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问为什么。”


糖。


“第三条。主人摸你头的时候,你要低头,不能躲。重复。”


“主人摸我头的时候,我要低头,不能躲。”


糖。


“第四条。每天训练结束,你要跪着等主人来接。膝盖并拢,背挺直,手放在大腿上,眼睛看地面。主人叫你抬头你才能抬头。重复。”


如儿跟着念了一遍,念到“跪着”的时候声音小了一点。林医生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重来,她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又说了一遍。糖落进手心的时候她松了口气,但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象跪着等苏晴的画面,膝盖有点发软,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第五条。没有主人允许,不能自己碰自己。手不能摸脸,不能摸头发,不能摸身体。痒了要说‘主人,我痒’,得到允许才能挠。重复。”


这条比前面长,如儿念到一半卡了一下,林医生让她从头再来。第二遍顺下来了,糖也拿到了。她把糖含在腮帮子里没有马上嚼,舌尖抵着那颗圆滚滚的甜味,心里默默把五条规矩过了一遍。好像也不算太难。


“第六条。”林医生合上本子,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主人是苏晴。但你不能叫她的名字。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只能叫主人。别人在你面前提苏晴,你就当没听见。重复。”


“主人是苏晴。但我不能叫她的名字……只能叫主人。别人提苏晴,我当没听见。”


“对。”这回林医生没有马上给糖,而是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如儿仰头看他,他个子高,站在跟前把灯光挡了大半。他伸出手,掌心朝下,悬在她头顶上方停了两秒。


“低头。”


如儿低下头,后颈露出来,头发从肩膀两侧滑下去。林医生的手掌落下来,不轻不重地覆在她头顶上,停了一拍,然后顺着后脑勺往下摸到发尾,又回到头顶,来回三次。他的手掌干燥微凉,指腹上有薄茧,蹭过头皮的时候有种奇怪的舒服。如儿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肩膀耸起来又放下。


“别躲。”林医生提醒。


她赶紧把肩膀压回去,僵着不动。手又摸了两遍才收回去。头顶被摸过的地方热热的,像被盖了个戳。她抬起头,林医生已经走回桌边,从盒子里挑了一颗糖递过来。


“这是第六条和摸头的奖励。记住了,以后主人摸你,就这个反应。低头,别缩。”


“记住了。”


接下来是称呼练习。林医生让她站起来,自己坐到折叠椅上,双腿交叠,手里端着一杯水,摆出闲适的姿态。“假设我是主人。你从门口进来,走到我面前,该怎么称呼?”


如儿走到门口,转身,迈步往里走。走了两步觉得不对,退回去重新走。这回步子放慢了些,走到林医生面前站定,两只手垂在身前交握着。


“主人。”


“声音大点。”


“主人!”


“再大点。”


“主人!!”


林医生点点头,喝了一口水。“还行。但眼睛要看我。你刚才看的是我膝盖。再来,从门口开始。”


如儿又走了一遍。这回走到跟前的时候强迫自己抬起眼睛,盯着林医生的脸。他戴着眼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但如儿还是坚持看着。嘴巴张开:“主人。”


“嗯。比刚才好。”林医生放下杯子,从盒子里拿糖。如儿伸手去接,他又缩回去了。“两只手。说过几次了?”


“对不起。”她赶紧把双手捧好,接了糖。


称呼练了十几遍,从门口走到林医生面前,站定,叫主人,声音从勉强够听到响亮利落。中间有一次她脱口叫了“林医生”,林医生没说什么,站起来指了指那扇灰门。如儿自己走过去,拉开门,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水泥味。她迈进去,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咔嗒一声。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她站在原地不敢动,手往前摸了摸,摸到墙壁,粗糙的,有细小的颗粒感。她顺着墙蹲下来,抱着膝盖。没有声音,没有光,连自己的呼吸都显得太响。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大概两百下的时候,门开了。走廊的光涌进来,她眯着眼站起来,腿有点麻。


“出来。继续。”


她走回林医生面前,重新站好。“主人。”声音比之前还大。


“嗯。记住了?”


“记住了。不能叫林医生。叫主人。”


“林医生是别人叫的。你叫我什么?”


“……主人?”


“不对。”林医生指了指自己,“你叫我林医生。训练的时候可以叫。但在主人面前,你叫她主人。我是林医生。分清楚。”


如儿眨了眨眼,有点糊涂了。她努力理了一遍:苏晴是主人,林医生是林医生。苏晴不能叫名字,林医生可以叫林医生。她慢慢点头。“分清楚了。苏——不是,主人是主人。您是林医生。”


“好。”这回林医生给了两颗糖。


接下来的训练换了花样。林医生让她坐在地上,背靠墙,腿伸直,然后自己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她。如儿仰着头,脖子有点酸。


“主人来了,你坐着,怎么办?”


如儿想了想,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一弯跪了下去。橡胶垫有点硬,膝盖骨硌得慌,但她忍着没动。两手放在大腿上,背挺直,眼睛看地面。


“谁教你的?”


“刚才说的。第四条。”


“不错。抬头。”


如儿抬起脸,眼睛亮亮地看着林医生。她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表情,但林医生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满意。


“以后主人进门,你就这个姿势。她没叫你起来,你就跪着。她伸手摸你头,你就低头。记住了?”


“记住了。”


“起来吧。”林医生回到桌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休息五分钟。喝水。然后练跪姿等待,主人进来,你跪好,主人坐下,你过去跪在她脚边。练到不用想就能做对为止。”


如儿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小口小口喝。膝盖还残留着跪在橡胶垫上的压痕,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圆圆的红印子。她伸手想揉,手伸到一半停住了。规矩第五条,没有允许不能摸自己。她把手收回来,攥着杯子继续喝水。


五分钟到了。林医生坐到折叠椅上,翘起腿,手里拿了本杂志翻着。如儿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进来。”


她推门进去,走到房间中央,跪下去。膝盖碰到垫子的时候她刻意放轻了动作,不想发出“咚”的一声。背挺直,手放大腿上,低头。林医生翻了一页杂志,没理她。她跪着等,垫子硬邦邦的,膝盖开始发酸。大概过了一分钟,林医生才开口:“过来。”


如儿起身走过去,在他脚边重新跪好。这回离得近了,能闻到他裤子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她低着头,看见自己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节有点粗。


“主人摸你头,你怎么办?”


“低头。”


林医生的手放上来,她立刻把头低下去,下巴几乎贴到胸口。那只手在她头顶停了三秒,收了回去。


“好。起来。再来一次。”


反复练了七八遍。从门口进来跪好,等指令,走到脚边再跪,低头接受抚摸。到后来如儿的膝盖已经有点疼了,但动作越来越顺,几乎不用想。林医生最后一次让她起来的时候,她甚至有点意犹未尽,跪着的时候那种什么都不用想的感觉其实不坏。


“今天就到这里。”林医生合上本子,“最后一条,回去之后主人问你今天学了什么,你怎么说?”


如儿想了一下。“说学了规矩。五条。”


“哪五条?背。”


她一条一条背下来,背到第五条的时候舌头打了个结,停了一下才续上。林医生没扣分,从盒子里抓了一把糖,大概七八颗,放进她手心。


“表现不错。去找主人吧。她在三楼最里面那间。敲门,等她应了再进。进去之后先跪好,等她叫你。”


如儿把糖揣进牛仔裤口袋里,鼓鼓囊囊一小包。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林医生,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主人……她喜欢我这样吗?跪着等。”


林医生推了推眼镜,镜片闪了一下。“她让你跪,你就跪。她喜不喜欢,你不需要判断。你要做的是让她挑不出错。明白?”


如儿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还是暗,但她脚步轻快,口袋里糖纸窸窸窣窣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裤子膝盖位置沾了灰,她伸手拍了拍,拍完才想起来第五条规矩,手僵在半空,又讪讪地放下来。


三楼走廊比楼下更安静,地毯厚得踩上去没声音。最里面那扇门半掩着,透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如儿在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三下。


“进。”


她推开门。苏晴坐在一张宽大的单人沙发里,黑色睡袍的系带松松垮垮,露出锁骨和一截小腿。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烟雾袅袅地升上去,被头顶的排风扇卷走。屋里弥漫着冷调的木质香,混着一点烟草的苦味。


如儿走进去,在沙发前两步远的地方跪下来。膝盖碰到地毯,软软的,比橡胶垫舒服多了。她把手放在大腿上,挺直背,低下头。


苏晴没有马上说话。烟灰掉进烟灰缸里,一点声响。然后高跟鞋的鞋尖伸过来,轻轻踢了踢她膝盖外侧。“抬头。”


如儿抬起脸。苏晴歪着头看她,暗红的唇色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深,眼尾那道挑起来的弧度带着点打量货物的意味。


“林医生说你学得挺快。”


“林医生教得好。”


“嘴还挺乖。”苏晴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凑近了些。“叫一声我听听。”


“主人。”


“再叫。”


“主人。”


苏晴笑了一声,伸出手。如儿立刻低下头,那只手落在她头顶,手指插进头发里慢慢梳了两下,指甲轻轻刮过头皮。如儿闭了闭眼,肩膀松下来,整个人像被顺了毛的猫。


“今天学了什么?”


“学了规矩。五条。第一条,我是如儿,不是林熙如,有人叫错了要说认错人了。第二条,主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问为什么。第三条,主人摸我头的时候我要低头,不能躲。第四条,每天训练结束要跪着等主人来接,膝盖并拢背挺直手放大腿上眼睛看地面,主人叫抬头才能抬头。第五条,没有主人允许不能自己碰自己,痒了要说,得到允许才能挠。”


她一口气背完,中间只在第五条开头喘了口气。苏晴的手还搁在她头顶,听完之后停了一拍,然后缓缓摸到后脑勺,又梳下来。


“记得挺牢。”苏晴收回手,靠回沙发背上,“最后一条背得最顺,看来这条对你挺重要。”


如儿没接话,只是跪着。苏晴从茶几上拿起一个巴掌大的丝绒小袋,拉开抽绳,从里面倒出一样东西。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链坠是个指甲盖大小的圆牌,上面刻着两个字:如儿。


“过来。低头。”


如儿膝行往前挪了两步,低下头露出后颈。苏晴把链子绕到她脖子上,扣好搭扣。金属贴着皮肤,凉了一瞬,很快被体温捂热。圆牌垂在锁骨中间,她低头就能看见自己的名字。


“以后戴着。洗澡也不许摘。”苏晴用指尖拨了拨那个小圆牌,指甲弹在金属上叮的一声。“别人看见这个牌子,就知道你是谁的东西。”


如儿伸手碰了碰圆牌,指尖摸到刻字的凹痕。“谢谢主人。”


“嗯。”苏晴靠回去,重新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烟雾从唇间溢出来。“今天表现好,奖励你在这儿待着。去那边坐着,别出声,我看会儿文件。”


如儿站起来,走到苏晴指的那张小凳旁边坐下。凳子矮,坐着的时候膝盖还是弯的,倒像是半跪半坐。苏晴从沙发扶手上拿起一叠文件翻看,偶尔用笔在上面划一下。如儿安安静静坐着,眼睛跟着苏晴翻纸的手指走。房间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吸烟声。


过了大概一刻钟,苏晴抬头看了她一眼。“无聊了?”


“没有。”


“过来,给我捏捏脚。”


如儿走过去,在沙发脚边跪下来。苏晴把一只脚从拖鞋里抽出来,搁在她膝盖上。脚背上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脚趾涂着暗红色的甲油。如儿两只手捧住那只脚,拇指按在脚心,轻轻揉起来。她没学过按摩,只能凭感觉按,从脚心推到脚跟,再捏脚趾。苏晴闭着眼,没喊停,她就继续按。


“重点。”


如儿加了点力气。


“嗯……再重点。”


她使了更大的劲,拇指关节顶着脚心转圈。苏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像是满意。如儿低着头专心按,按完脚心按脚背,按完一只换另一只。两只脚都按完了,苏晴还没叫停,她就继续捏小腿,从脚踝往上,捏到睡袍下摆的位置停住。


“行了。”苏晴把脚收回去,趿上拖鞋。“手劲还行,回头让林医生给你排几节按摩课。”


如儿跪着没动,等苏晴的下一个指令。苏晴站起来,睡袍下摆扫过她肩膀,走到窗边拉开一道缝往外看。外面天已经暗了,远处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亮起来。苏晴背对着她说话,声音不轻不重:“林医生说你的身体改造方案下周开始第一阶段。打基础,调激素,扩骨架。会有点疼。”


如儿跪在地毯上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


“怕不怕?”


“怕。”她老实说,声音不大。


苏晴转过身,靠着窗台看她。“怕就对了。疼的时候记住,疼完了才能变成我想要的样子。你要是中途受不了——”她顿了一下,弹了弹烟灰,“林医生有的是办法让你受得了。”


如儿咽了口唾沫,低下头。“记住了。”


“起来吧。回你房间去。明天早上七点过来,给我换衣服。”


如儿站起来,膝盖有点发麻,她稍微晃了一下才站稳。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晴又叫住她。


“如儿。”


她回头。


苏晴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链子戴着好看。明天来的时候把头发盘起来,我想看后颈。”


如儿摸了摸脖子上的圆牌,嘴角弯了弯。“是,主人。”


她拉开门出去,走廊里的冷空气扑上来。口袋里的糖硌着大腿,她伸手进去摸了一颗出来,剥开糯米纸塞进嘴里。甜味漫开的时候她靠着走廊墙壁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圆牌上的“如儿”两个字,用指腹一遍遍描着刻痕的凹槽。


膝盖还疼着,明天七点要准时到。她记下了。


服从训练

第二天清晨六点四十分,如儿已经站在苏晴卧室门外。


她比规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头发按照吩咐盘成低髻,用两根黑色发针别住碎发,后颈完全露出来,清晨的冷气扫过那片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她穿的是昨天那件洗旧的棉布衫,领口洗得发毛,但已经尽力抻平了褶皱。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灰蓝色的晨光,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听见自己肚子轻轻响了一声,又赶紧吸了口气把声音压下去。


七点整,她抬手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


苏晴坐在梳妆台前,黑色丝绸睡袍的系带松松垮垮挂在腰侧,长卷发堆在一边肩膀上,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镜子里映出如儿推门进来的影子,苏晴没回头,只从镜面里打量她,目光在她盘起的发髻和后颈上停了两秒。


“过来。”


如儿走到她身后站定,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苏晴抬起下巴朝衣帽间的方向点了点:“左边柜子第三层,灰色那套。衬衫要熨过的那件,袖口有暗纹的。”


衣帽间比如儿之前住的整个出租屋都大,三面墙的柜子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打着暖黄的灯带。她找到第三层,灰色西装套裙挂得整整齐齐,旁边配着三件衬衫,她摸了一遍袖口,挑出暗纹最不明显的那件,又蹲下来在底层抽屉里找出一双肉色丝袜和一双黑色细高跟。抱出来的时候苏晴已经抽完烟,正对着镜子描眉,从镜子里看她把衣物一件件摊在床上。


“先穿袜子。”苏晴放下眉笔,转过身来。


如儿跪在床边,把丝袜卷到脚趾处,小心地往上套。她自己的脚踝上有那道旧疤,袜子拉过脚踝的时候她下意识顿了顿,苏晴的目光正好落在那个位置。


“那道疤。”苏晴用脚尖点了点她的小腿,“林医生说了,第一阶段会一起处理掉。激光祛疤,顺便把你身上那些粗糙的地方都磨一磨。”


如儿低着头把袜子拉到大腿根,手指捏着袜腰调整位置。“会疼吗?”


“比激素针轻。”苏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跪在地上整理袜边。“激素针打进去骨头会酸胀,肌肉会抽着疼,你到时候大概会哭。”她说这话的语气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但哭完了也得继续。林医生不喜欢半途而废的试验品。”


如儿把另一只袜子也穿好,站起来帮苏晴套衬衫。苏晴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她得踮着脚才能把衬衫领子翻好。扣子从下往上扣,扣到胸口的时候苏晴忽然抬手按住她的手。


“你手在抖。”


“对不起。”如儿缩回手,攥了攥拳头再松开,“我尽量稳。”


苏晴没再说什么,自己把剩下的扣子扣完,套上西装裙,侧过身让如儿拉背后的拉链。拉链拉到一半,苏晴忽然开口:“昨天让你记的,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七点来给主人换衣服。”


“还有呢?”


如儿想了想。“头发盘起来。”


“还有。”


她愣了一下,手指停在拉链头上。苏晴偏过头来看她,眼尾的妆已经描好了,暗红色的唇还没涂,嘴角似笑非笑地翘着。“链子呢?”


如儿低头看自己脖子,圆牌好好挂着,银色的金属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她伸手把圆牌从衣领里拽出来,让它在外面晃了晃。“戴着呢。”


“以后每天来的时候,链子要放在衣服外面。我要一抬眼就能看见。”苏晴转回去,对着镜子涂口红。“拉链拉好。”


如儿把拉链拉到头,退后一步。苏晴站起来对着全身镜左右看了看,从首饰盒里挑了一对耳钉戴上,又拎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跟我下楼吃早饭。吃完去地下训练室,林医生八点半到。”


早餐在厨房旁边的小餐厅里,一张圆桌,两把椅子。如儿站在桌边等苏晴坐下,自己不知道该坐哪儿。苏晴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吃饭的时候不用跪。”


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小菜,两片煎蛋,一杯黑咖啡。如儿坐下的时候腰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等苏晴先动筷子。苏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抬眼看见她这个样子,嗤笑了一声:“吃啊。你不吃饱哪有力气训练。”


如儿这才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粥。粥是白米粥,熬得稠,带着一股米香。她喝了两口,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碗:“主人,我吃完就去训练室等着。”


“急什么。”苏晴把煎蛋的边角切掉,叉起中间的蛋黄,“林医生还没来。你先去把训练室的地板擦一遍,垫子摆好。他那人讲究,垫子摆歪了都要说。”


如儿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收自己的碗筷。苏晴叫住她:“放着。你下去干活。”


地下训练室在负一层,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隔音门后面。如儿推开门,摸索着在墙上找到开关,顶灯亮起来,照出一间空旷的房间。地面铺着灰色软垫,靠墙一排矮柜,柜面上放着几瓶没标签的透明液体和一卷医用胶带。房间正中央吊着一盏可调节高度的无影灯,灯下是一张黑色皮革面的长凳,凳腿用螺栓固定在地板上。


如儿找到拖把和水桶,把整个房间的地面擦了两遍,又把矮柜上的东西按大小排整齐。角落的柜子里叠着七八张黑色瑜伽垫,她抽出来一张张铺在长凳前方的地面上,边角对齐,踩上去试了试软硬,觉得差不多了才直起腰。


八点二十五分,走廊传来脚步声。林医生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银色金属箱,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扫了一圈地面和垫子,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垫子间距不一致。”他把箱子放在矮柜上,用脚尖点了点第二张和第三张垫子之间的缝隙,“这里窄了两指。”


如儿赶紧蹲下去把垫子重新拉开,拿自己的手掌比着量了一遍。林医生没再说什么,打开金属箱,从里面取出一只巴掌大的计时器放在长凳上,又拿出一个黑色软皮颈圈,颈圈内侧缝着一圈细密的金属触点,外侧有一个小小的卡扣。


“过来。”


如儿走到他面前站定。林医生把颈圈扣在她脖子上,卡扣合拢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颈圈刚好卡在圆牌上方,不松不紧,内侧的触点贴着她的皮肤,凉丝丝的。


“这个颈圈会记录你的心率、呼吸频率和肌肉紧张度。”林医生退后一步,从箱子里又拿出一只平板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几行波形数据,“所有数据实时传到我这里。姿势保持得稳不稳,疼的时候有没有乱动,我都看得到。”他抬眼看她,“今天练基础姿势。每一个姿势我说保持,你就不能动。我说可以,你才能放松。中间如果坚持不住了——”


“可以求主人。”如儿接话。


林医生看了她一眼,镜片后的目光没什么温度。“求我。苏晴不在的时候,你求的人是我。”


如儿眨了眨眼,低下头。“是,林医生。”


“第一个姿势。跪坐。”


如儿屈膝跪在垫子上,臀部落在脚跟上,双手平放在大腿上,脊背挺直。林医生绕着她走了一圈,用脚轻轻碰了碰她的脚背:“脚跟并拢。膝盖分开两拳。手放平,手指别蜷。”她一样样调整,他还不满意,蹲下来把她的下巴往上抬了一点,“头抬平,眼睛看正前方。你是在接受训练,不是在认罪。”


计时器响了一声。林医生退到长凳旁边坐下,平板电脑搁在膝盖上。“保持十分钟。”


前两分钟如儿觉得还能撑住。膝盖压在垫子上,脚背贴地,重心落在脚跟上,腰背挺直——她以前在老家蹲在地上择菜的时候比这累多了。但到第四分钟,她的小腿开始发酸,脚踝内侧的筋一抽一抽地跳。她偷偷松了松脚背,林医生的声音立刻从旁边传来:“脚背贴回去。”


她赶紧压回去。第六分钟,腰开始抖。她咬着下嘴唇,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吸一口数三下,呼一口数三下。林医生没再看她,平板电脑的屏幕光映在他镜片上,偶尔用手指划一下。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她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第九分钟的时候她实在撑不住了,膝盖不自觉地往外滑了一寸。林医生头都没抬:“膝盖并回来。还有一分钟。”


如儿把膝盖收拢,大腿内侧的肌肉绷得发疼。最后几十秒她几乎是在心里一秒一秒地数,数到六十的时候计时器响了,她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往前一塌,手撑在垫子上大口喘气。


“休息三十秒。”林医生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粒白色药片放在她手心里,“含在舌头下面,别吞。补充电解质,防止肌肉痉挛。”


药片有一股薄荷味,含在嘴里凉得发麻。她趁着这三十秒活动脚踝,听见林医生在平板上记了一笔:“第一次跪坐,九分四十秒开始抖,坚持到十分钟。及格。”


第二个姿势是趴伏。双膝跪地,胸口贴垫子,额头触地,双臂前伸。这个姿势比跪坐省力,但林医生要求她的臀部必须抬到指定高度,腰往下塌,肩膀放松。他拿了一根细木尺量她后腰的弧度,不满意就用手掌往下按她的骶骨。


“塌腰。别撅着。你这不是在田里插秧。”他的手掌干冷,按在腰上像一块冰。如儿把腰往下沉,他又按了按她的肩胛骨中间,“这里放松。你肩太僵了,跟背了块石板似的。”


她试着把肩膀往下松,林医生拿木尺又量了一遍,在平板上点了几下。“保持八分钟。”


趴伏比跪坐好熬,但额头抵着垫子看不见东西,时间感变得模糊。她只能听见林医生偶尔划屏幕的声音,还有计时器缓慢的滴答。汗从鬓角淌下来,滴在垫子上,她不敢擦。到第六分钟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个姿势很熟悉——像小时候犯错被父亲罚跪在堂屋地上,也是额头贴地,也是不能动,也是数着秒熬时间。那时候她怕的是父亲的皮带,现在她怕的是林医生平板上的数据。


计时器响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发现林医生正看着她。


“心率在第七分钟突然升了。”他指了指屏幕上的曲线,“想到什么了?”


“没什么。”她下意识说。


林医生没追问,只是又记了一笔。“下一个。张嘴。”


她跪直了,把嘴张开。林医生走过来,用一根压舌板压她的舌头,凑近看了看她的口腔。“舌头伸出来,平放。对。保持张嘴。口水不许咽下去,让它自然流。”


这个姿势最难堪。口水很快就积在舌根下面,她本能地想咽,林医生用压舌板点了一下她的下巴:“不许咽。”她只能张着嘴,感觉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垫子上。林医生拿了一只小量杯放在她下巴底下接,接了半杯之后拿起来看了看刻度。“唾液分泌正常。保持五分钟。”


五分钟里她一直在想自己的口水会不会滴到林医生的鞋上,越想越紧张,舌头底下又涌出更多口水。林医生倒是无所谓,蹲在旁边观察她的口腔和舌苔,还在平板上记了几笔。计时器响的时候她赶紧把嘴闭上咽了一口,林医生把量杯收走。“下次口水不许咽。咽了加五分钟。”


接下来是抬手。双臂平举,与肩同高,手掌朝下,手指并拢。这个姿势看着简单,举到第三分钟的时候肩膀就酸得不行。林医生站在她侧面,用木尺量她手臂跟肩膀的夹角,差一点就敲一下她的手背。“抬平。你左边低了半寸。”她咬牙把左臂往上抬,肩膀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坚持住。这个动作练的是肩部耐力,你以后要长时间举着东西伺候人,手臂没力气不行。”林医生在平板上翻了一页,“你现在的肩部耐力数据很差,比同龄女性平均值低百分之三十。第一阶段结束之前要拉到正常值。”


最后一个姿势是分开腿。跪在垫子上,双膝分开到最大幅度,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如儿分开腿的时候脸有点热,虽然穿着裤子,但训练室里就她和林医生两个人,这个姿势让她觉得自己像砧板上的鱼。


林医生用木尺量了她两膝之间的距离,又量了髋关节的开合角度。“髋部柔韧性不错,比预估的好。”他在平板上点了几下,“但大腿内侧力量太弱。以后每天加二十分钟内收肌训练。”


全部五个姿势做完,已经快十一点了。如儿的腿抖得站不起来,林医生扔给她一瓶运动饮料,看着她慢慢喝完。“下午两点再来。练站姿和行走姿态。晚上苏晴会来检查全天训练成果。”


他收拾金属箱的时候如儿还坐在地上,揉着发酸的膝盖。林医生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你今天上午没求过我。”


如儿愣了一下。“我还能坚持……”


“能坚持是好事。但你要记住,坚持不住的时候不求,硬扛到动作变形,数据反而更难看。”他推了推眼镜,“下次撑不住就说。我会让你歇十秒。”


门关上之后如儿一个人在训练室里坐了很久。她把剩下的运动饮料喝完,扶着墙站起来,把垫子一张张收好叠回柜子里。膝盖上跪出了两道红印子,碰一下就疼。她摸着脖子上的颈圈,内侧的触点还贴着她的皮肤,凉凉的。


下午的训练是站姿和走路。林医生拿了一根可伸缩的教鞭,让她靠墙站,后脑勺、肩胛骨、臀部、脚跟四点贴墙,一站就是二十分钟。然后头顶一本书在房间里来回走,书掉了重来。如儿掉了七次,到第八次终于能稳稳走完一个来回。林医生把书拿下来翻了翻封面,是本旧版的解剖学图谱,书脊用胶带粘过。“这本书跟了我十二年。你要是给我摔了,我就让你头顶砖头站一下午。”


傍晚六点半,苏晴果然来了。她换了身黑色紧身长裙,细高跟踩在垫子上几乎没有声音。如儿正跪在垫子上练习双手交叠放在膝前的姿势,听见高跟鞋的声音立刻把腰挺得更直。


苏晴走到她面前站定,鞋尖离她的膝盖不到一拳。如儿抬起头,苏晴的鞋尖就伸过来,细高跟的尖头抵在她下巴上,轻轻往上抬。


“说。”


“如儿是主人的宠物。”她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


“再说一遍。”


“如儿是主人的宠物。”


苏晴用鞋尖把她的脸拨到左边,又拨到右边,像在检查一件刚上完釉的瓷器。“林医生说你今天表现不错。五个姿势都撑下来了,没哭。”


“林医生让我撑住。”


“他让你撑你就撑?”苏晴收回脚,绕到她身后,手指插进她盘好的发髻里,轻轻一扯,发针松开,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苏晴拢了一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低头凑近她后颈,呼吸喷在皮肤上。“今天开始,晚上睡我床脚的垫子。地板凉,垫子厚。”


如儿怔了一下。“睡主人房间?”


“不愿意?”苏晴直起身,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愿意。”如儿赶紧说。她想起柴房的地面,冬天冻得脚趾发麻,夏天返潮的时候被褥都能拧出水。苏晴房间里铺着长毛地毯,床脚那块软垫她见过,米白色的绒面,叠起来有半尺厚。


“去洗澡。换干净衣服。九点之前到我房间。”苏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头发别盘了,散着。我喜欢看你头发散下来的样子。”


晚上九点,如儿洗过澡换上了苏晴让人给她准备的睡衣,棉质的,浅灰色,比她自己的衣服软得多。她抱着那床叠好的软垫站在苏晴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苏晴靠在床头看一本硬壳封面的书,睡袍带子松松系着,头发散在枕头上。床脚的软垫已经铺好了,旁边放了一只小枕头和一条薄毯。如儿走过去把垫子放好,跪坐在上面。


“躺下试试。”


她躺下去,绒面软垫贴着后背,薄毯盖在身上,枕头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地板下面有地暖,隔着垫子传上来温温热热的。苏晴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看她,长发垂下来扫过如儿的额头。


“暖不暖?”


“暖。”如儿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声音有点闷。她想起柴房里那些硬邦邦的旧棉絮,冬天冻得缩成一团,夏天潮得长霉斑。这个垫子比她这辈子睡过的任何一张床都软。


苏晴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手指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捋了两下。“睡吧。明天早上还是七点。不准赖床。”


“是,主人。”


苏晴关了床头灯,房间里暗下来,只剩窗帘缝里透进一线城市灯火的光。如儿躺在垫子上,听着苏晴翻书的沙沙声,翻了一会儿书也合上了,床上的被褥窸窸窣窣响了一阵,苏晴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如儿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膝盖还在隐隐发酸,肩膀也酸,但毯子裹着身体很暖和。她把圆牌攥在手里,拇指摩挲着上面的刻字。黑暗中她弯了弯嘴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冷调的木质香,跟苏晴身上的味道一样。


融合

苏晴的房间里有一股暖烘烘的、混着冷调木质香和洗衣液的气味,如儿躺在床脚的软垫上,半梦半醒间听见床上的被褥又窸窣响了一声。她没敢睁眼,只是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膝盖的酸胀已经退了大半,后背贴着绒面垫子,地暖的热度从下面透上来,像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托着。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走廊的光斜斜切进来一条,在地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如儿立刻醒了,但身体还维持着侧躺的姿势没动。她听见脚步声——皮鞋跟磕在木地板上,不急不缓,带着某种固定的节拍。是林医生。


“醒了就起来。”林医生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今天有安排。”


如儿掀开毯子坐起来,看见苏晴还在床上睡着,侧身朝里,黑色长卷发铺了半个枕头。林医生站在门口,没有往床边看的意思,只是朝如儿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出来。


走廊尽头的治疗室如儿来过很多次。白墙、白灯、一张可调节高度的躺椅,旁边推车上摆着几支注射器和一瓶透明药液,滴管连着细长的软管。林医生让她躺上去,把软管末端贴在她手腕内侧的皮肤上,用胶布固定好。


“今天做融合。”林医生拉过一把圆凳坐在躺椅旁边,翻开记录本,笔尖点在纸面上,“你之前叫林熙如,记得多少?”


如儿眨了眨眼。那个名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轮廓还在,但摸不着。“记得……是我的名字。”


“还有呢?”


“家。弟弟。彩礼。”如儿说得很慢,每个词都像是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吐出来,“我爸我妈。一个男人。我不认识他。”


“害怕吗?”


如儿想了想,摇头。“不害怕了。像别人的事。”


林医生在纸上记了几笔,笔尖沙沙响了一阵。“好。现在我要把之前封存的东西和你现在这个状态合到一起。你会觉得头疼,可能很疼,但不会受伤。疼的时候告诉我。”


他拧开推车上的旋钮,药液沿着软管一滴一滴往下走。如儿盯着那根透明细管里缓缓下坠的液滴,一滴,两滴,三滴——第四滴落下去的时候,太阳穴忽然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


疼。像有人拿手指从颅骨内侧往外顶,一阵一阵的,频率越来越密。如儿攥紧了躺椅扶手,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疼感蔓延到后脑勺,又窜到眼眶后面,她忍不住蜷起腿,膝盖顶到胸口。


“疼。”她喘着气说。


“忍一忍,马上就好。”林医生看了一眼滴速,伸手把旋钮又拧大了半圈,药液下坠的速度明显快了,细管里几乎连成一条线。


如儿开始哭,眼泪从眼角往两侧淌,流进耳朵里。“不要——”她摇着头,声音含混不清,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不要了,好疼,求你了——”


林医生没有停手,只是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温和,镜片后的眼睛盯着如儿的脸,像在观察一组逐渐稳定的数据。“快了。再坚持两分钟。”


如儿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头疼的峰值过去了,像潮水退去一样,留下一种奇怪的钝感。她慢慢松开攥着扶手的手指,掌心全是汗,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红。


“你叫什么名字?”林医生问。


如儿张了张嘴,第一个蹦出来的答案是“如儿”。但她顿了顿,把另一个名字也说了出来:“林熙如。我叫林熙如。”


“两个名字,哪个更像你?”


如儿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白晃晃的光刺得她眯起眼。她想起柴房里那个蜷在旧棉絮里发抖的自己,那个被父母塞进陌生男人车里、连哭都不敢出声的自己。那个林熙如很遥远,像个死掉的人。而如儿——跪在苏晴脚边等一块糖、被摸头顶就开心得想摇尾巴的如儿,是活的,是热的,是每天醒来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


“如儿。”她说,“但我也知道林熙如是我。”


林医生在记录本上写了很长一段话,笔尖飞快地划动。“记住这种感觉。两个名字都是你的,但往后怎么活,以如儿为准。”他把旋钮拧回原位,抽掉软管,用棉球按了按她手腕上的胶布痕迹,“回去洗个澡,把药味冲掉。苏晴不喜欢治疗室的味道带进卧室。”


如儿从躺椅上下来,脚踩到地面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推车边缘才站稳。林医生已经低头收拾器械,不再看她。她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背后说了一句:“今天开始,你原来的衣服全部收走。苏晴给你准备了新的。”


回到房间,如儿发现床脚的软垫还在,但她那几件洗旧的棉布衫和牛仔裤不见了。衣柜里挂着一排崭新的衣服,棉质、丝绸、薄纱,颜色大多是浅灰、奶白和淡粉,吊牌都剪掉了,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层放着几件内衣,尺寸和她之前穿的完全不一样——罩杯大了不止两个码,底围却收得紧,肩带细得像两根面条。


如儿拿起一件比了比,胸口那两团软肉被衬得无处安放。她红着脸把内衣塞回原位,挑了一件奶白色的长袖睡裙换上,袖口和领口都滚着细密的蕾丝,布料的垂坠感很好,贴着身体往下淌,腰被收得细细的,裙摆刚好盖住膝盖。


她回到苏晴卧室门口时,苏晴已经起了,正坐在梳妆台前画眉毛。镜子里映出如儿走进来的身影,苏晴的手没停,只是从镜子里打量她。


“衣服合身?”


“合身。”如儿跪坐到床脚垫子上,习惯性地把双手叠在膝盖上。新睡裙的布料比之前那件浅灰色的软很多,贴在皮肤上滑溜溜的,她忍不住用指腹捻了捻裙摆的边。


苏晴画完最后一笔,转过身来,暗红的唇色衬得她五官格外明艳。她上下看了如儿一遍,目光在胸口多停了两秒。“林医生给你做的融合,感觉怎么样?”


如儿想了想。“头疼。现在不疼了。”


“还记得以前的事?”


“记得。”如儿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记得我爸把我送上那辆车。记得我妈数钱。记得柴房。”她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苏晴,“但那些事想起来不难受了。像看别人的照片。”


苏晴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走过来,弯腰用食指挑起如儿的下巴。她的指尖凉凉的,带着护肤品的淡香。“那现在呢?看着我的时候,什么感觉?”


如儿被她挑着下巴,仰起脸,视线从苏晴的嘴唇滑到她的眼睛。苏晴的眼尾上挑,看人的时候总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如儿的心跳快了一拍,胸口涌上一股热乎乎的、说不清楚的冲动——想靠过去,想被摸头,想听苏晴用那种懒洋洋的语调叫她的名字。


“想跟着主人。”如儿说,声音轻轻的,“主人在哪,如儿就在哪。”


苏晴盯着她看了几秒,拇指在她下巴上蹭了一下,然后松开手直起身。“记住你说的话。”她走到衣柜前拉开一扇门,从里面取出一条细长的黑色皮绳,末端坠着一枚小小的银铃,“伸手。”


如儿把右手伸出去。苏晴把皮绳在她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银铃垂在腕骨外侧,动一下就叮地响一声。


“以后戴着。听到铃响就知道你在哪。”


如儿晃了晃手腕,银铃发出细碎的响声,清脆得像冰凌碰撞。她弯起嘴角,又晃了两下,然后把手腕贴在胸口,铃铛隔着睡裙的布料闷闷地响了一声。


“喜欢?”


“喜欢。”如儿点头,头发跟着晃,散在肩头的黑发从背后滑到前面来,发尾扫过锁骨。苏晴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回她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


“头发留着。以后每天我帮你梳。”


如儿觉得自己应该受宠若惊地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含糊的“嗯”。苏晴已经转身走回梳妆台,拿起一支口红补了补唇色,然后拎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今天跟我出去。”


“出去?”如儿愣了。她来这栋房子之后就没出过门。


“怎么,怕我把你牵到大街上让人看?”苏晴回头瞥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放心,只是去公司。你待在我办公室里,别乱跑就行。”


如儿赶紧站起来,手腕上的银铃叮叮当当地响。她跑到衣柜前想找件出门穿的衣服,手指在一排裙子中间划来划去,拿不定主意。苏晴走过来,从最边上抽出一条浅灰色的针织连衣裙扔给她。


“穿这个。配那双米色的平底鞋。”她靠在衣柜门框上看着如儿手忙脚乱地换衣服,忽然开口,“林医生说你融合之后,有些东西会慢慢变。比如记性会更好,学东西会更快。但他也说了,你以前的脾气会淡很多。”


如儿把裙子套过头顶,从领口钻出来的时候头发全乱了。她一边理头发一边问:“脾气淡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会再跟人顶嘴,不会偷偷在心里骂人,不会想着跑。”苏晴伸手帮她把背后的拉链拉上,指腹顺着脊柱一路往下滑到腰窝,“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对不对?”


如儿站在那儿,感受着苏晴的手指隔着针织面料划过后背的触感。她试着想了想“跑”这件事——腿会往哪跑?跑了之后去哪?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落点,像往棉花上扔石子,无声无息地陷进去了。


“对。”她说,“如儿不跑。”


苏晴笑了一声,声音从鼻腔里轻轻哼出来,带着点满意的意味。她拿起车钥匙往门口走,经过如儿身边时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走吧。路上给你买杯热可可。”


如儿跟在她后面,银铃随着脚步叮叮地响。经过走廊时她看见林医生站在治疗室门口,手里拿着记录本,朝苏晴点了一下头。苏晴没停步,只是偏了偏头算是回应。如儿的目光在林医生身上扫过,又很快回到苏晴的背影上——黑色西装收着腰线,长卷发在肩后轻轻晃,细高跟敲在地板上嗒嗒地响。


她小跑两步跟上,伸手轻轻拽住苏晴西装的下摆。苏晴没回头,但也没甩开。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的时候,阳光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如儿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手腕上的银铃在光里闪了闪。苏晴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中央扶手箱里摸出一颗糖递过来——草莓味的硬糖,粉色的糖纸。


“含着。别说话。到了地方我叫你。”


如儿接过糖,剥开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靠在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道和行人。有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牵着一条小狗走在人行道上,小狗跑两步就回头看看主人。如儿盯着那条狗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车子拐弯看不见了。


她低头又晃了晃手腕,铃铛叮地响了一声。苏晴在驾驶座上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如儿把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也偷偷弯了弯嘴角。


改造蓝图

车子拐进一条两侧种满梧桐的小路,路面变窄,阳光被枝叶筛成碎片落在挡风玻璃上。如儿把含化了一半的糖推到腮帮子另一边,脸鼓出一小块,眼睛跟着窗外一栋带铁栅栏的独栋房子转过去。那家院子里晾着几件小孩衣服,风一吹鼓成圆鼓鼓的形状,又瘪下去。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晾过衣服,在老家院子里,竹竿架在两棵树中间,弟弟的裤子总是掉在泥地上。那个念头像鱼一样滑过去,没留下什么痕迹,就被嘴里草莓味的甜盖住了。


车子在一扇深灰色铁门前停了一下,苏晴按了按喇叭,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车开进去,绕过一座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圆形花坛,停在地下车库入口。如儿把糖纸攥在手心里,想问又不敢问。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车库,水泥地面干净得能照出灯管的影子,停着两辆她叫不出名字的车,还有一辆盖着灰布。


苏晴熄了火,拔下钥匙,偏头看她。“糖吃完了?”


如儿点头,摊开手心露出皱巴巴的粉色糖纸。苏晴伸手把那团糖纸拿过去,随手丢进车门储物格里。“下车。林医生在楼上等。”


如儿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到水泥地面的瞬间她膝盖弯了一下——苏晴让她练了整整三天穿高跟鞋走路,脚踝还是不太稳。她扶着车门站直,小跑两步跟上苏晴。这回她没敢去拽西装下摆,因为苏晴说过在地下车库不要碰她,手上有灰。


电梯是直通的,门打开的时候林医生已经站在走廊尽头等着。他今天没穿白袍,深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左手托着一台薄薄的笔记本电脑,右手垂在身侧。见苏晴出来,他微微欠了欠身,目光在如儿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就转回苏晴脸上。


“都准备好了。投影仪调过了,三套方案。”


苏晴嗯了一声,往走廊深处走。如儿跟在后面,经过林医生身边时闻到他身上消毒水的味道,那味道让她后颈的汗毛轻轻竖了一下。她加快步子贴到苏晴身后,像一条跟脚的小狗。


治疗室比上次来的时候变了个样。靠墙那排原本放器械的推车被推到角落,中间空出一大片白墙,墙前摆了三把椅子——两把并排,一把单独放在稍远的位置。林医生走过去把笔记本电脑接上投影,白墙上亮起一幅图像。


如儿第一眼没认出来那是什么。她以为是某种地图,弯弯绕绕的线条,标着红点和数字,还有一些虚线从中心向四周辐射。等林医生用激光笔点了一下,图像旋转了半圈,她看见那张脸——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头发被拢到脑后,脖颈上画着一条横线,上面写着数字。


是她自己。全身扫描图,从头顶到脚趾,每一寸都被拆解成参数。胸的位置标着三个红色同心圆,旁边竖着一列数字,从A到G,当前值圈在A,G被画了一个圈。腰的位置画了两条虚线,一条标着“当前”,一条标着“目标”,两条线之间差了将近一掌宽。臀侧、大腿内侧、脚踝上方那道旧疤旁边,各有一个红点,旁边注着极小的字,如儿凑近看了两步才看清——“敏感度优先级”。


“坐。”苏晴在并排的两把椅子中靠外的那把上坐下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如儿坐她旁边。如儿乖乖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却忍不住往墙上瞟。那张图上的自己太陌生了,像被拆开来的布娃娃,每一块都标着尺寸和用途。


林医生用激光笔的红点从头顶开始往下移。“先过一遍基础框架。”他的声音平平稳稳,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身高当前一百六十厘米,骨龄闭合,但通过特定激素组合和牵引训练,可以拉长到一百六十七。过程中会有生长痛,集中在膝盖和脊柱,可控。”


红点移到胸口。“胸部目前是A,腺体基础薄,脂肪分布少。按照苏小姐的要求,目标定在G。”他顿了一下,激光笔在墙上画了个圈,“分四个阶段,第一阶段脂肪移植加局部激素刺激,第二到第三阶段用扩张器逐步撑开皮肤和腺体组织,第四阶段做形态微调。每阶段间隔六周,让身体适应。乳晕和乳头要做色素沉淀和神经末梢密集化处理,保证外观和触感都达到标准。”


如儿听到“神经末梢密集化”的时候,指尖在膝盖上抠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林医生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明显比说身高时更认真。


红点下移到腰。“腰围目标五十八。肋骨下缘有两根浮肋可以去掉,不影响功能,但能多收三厘米。加上每日束腰训练,效果会比单纯抽脂自然。”红点在腰侧画了个圈,“这里留一道弧线,做腰窝加深。苏小姐喜欢腰窝,对吧?”


苏晴没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如儿偷偷看了她一眼,发现苏晴正盯着投影图,目光像在打量一块待雕的玉。


红点移到臀部和大腿。“臀围目标九十二,臀线抬高。大腿内侧的脂肪抽出来补到臀上,同时做臀大肌局部刺激,让肌肉和脂肪的触感都紧实。大腿缝要留出来,但不能太宽,站直的时候刚好并拢,走起来微微分开。”


如儿不自觉地把两条腿并紧。她的膝盖碰到一起,大腿根之间还留着一条缝。她试着想象林医生说的那个样子——站直并拢,走起来分开。那好像也没什么难的。


红点移到脸上,停在她嘴唇的位置。“嘴唇薄,上唇尤其。做唇珠和唇弓塑形,打一点填充,让嘴巴看起来更饱满。舌头要分舌,从中间切开,前端保留神经和血管,愈合后可以分别活动。舌面纹一个标记,苏小姐的标记。”


如儿下意识地用舌尖碰了碰上颚。她的舌头在嘴里动了动,想到被从中间切开这件事,胃里往上翻了一小股酸。她咽了口唾沫把那股酸压回去,手从膝盖上滑下去,攥住了椅子边缘。


林医生继续往下说,红点移到她两腿之间。“外阴做形态重塑,大阴唇饱满,小阴唇修薄,阴蒂做神经敏感度提升和体积微增。阴道内壁做褶皱加深,增加摩擦感。”他停了一下,激光笔的红点在她图上那个位置画了个小圈,“括约肌做渐进式扩张训练,目标容纳直径四厘米。训练从下周开始,每天两次,用不同规格的扩具。”


如儿听到这里,两条腿猛地夹紧了。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膝盖并得死死的,脚踝在椅子腿旁边缩了一下。银铃叮地响了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苏晴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如儿脸一下子烧起来,从耳根热到脖子,低着头不敢抬。


苏晴把视线收回去,朝林医生抬了抬下巴。“继续。”


“纹身和穿环的方案在第二页。”林医生敲了一下键盘,投影切换到另一张图。这次是全身正面,但图上的人形被画满了图案——锁骨下方是一圈藤蔓纹样,沿着胸肋往下延伸,在腰侧分叉出去;小腹正中有一个几何图形,线条繁复对称;大腿外侧各有一片鳞片状的纹路,从髋骨一直蔓延到膝盖上方。红点标出了穿环位置:左右乳头各一个,脐部一个,左右大阴唇各三个排列成行,阴蒂上方一个。


“纹身分三次做,每次间隔两周,让皮肤恢复。穿环一次性完成,愈合期六周,期间每天消毒两次。”林医生用激光笔点了点脐部那个红圈,“脐环用苏小姐挑的那颗黑曜石。乳头环和阴部环用医用钛,轻,不容易排异。”


苏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投影前,伸手在墙上那张图的小腹位置虚虚地画了一圈。“这个纹样换一下。我上周发你的那个手稿,用那个。”


林医生点头,在电脑上记了一笔。“收到。那套纹样更贴合腰线走向,视觉上确实更收腰。”


苏晴退回来,经过如儿身边的时候手指在她后颈上轻轻捏了一下。如儿整个人一激灵,后颈那点皮肤像被烫了一下,热意顺着脊柱往下窜。她咬住下唇,没出声。


“还有口腔。”苏晴重新坐下,翘起腿,细高跟的鞋尖轻轻晃着,“牙齿做贴面,要白,要齐。口腔内壁做敏感度调整,含东西的时候要有明显反应。”她偏头看了如儿一眼,“她那张嘴太小,得练。从下周开始每天含东西,从小号练起,到能含住整根。”


如儿的脸更烫了。她不知道“整根”是什么东西,但苏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日常用品的使用说明。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膝盖上放着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两只手交叠着握在一起,用力攥住。


林医生合上电脑,投影暗下去,白墙上只剩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整体时间线大概四到五个月。第一阶段从明天开始,激素注射和脂肪移植同时做。身高牵引和束腰训练每天进行,不占手术恢复期。”他看了一眼如儿,“第一阶段做完,外观上会有明显变化。胸到C,腰到六十二左右,臀线初步抬升。”


苏晴站起来,理了理西装下摆。“明天我送她过来。九点。”


林医生颔首,把电脑夹到腋下,先一步出了治疗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房间里只剩下苏晴和如儿两个人,还有投影仪没关的散热风扇嗡嗡地响着。


如儿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指还绞在一起。苏晴走到她面前,弯腰,一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如儿的视线从苏晴的鞋尖一路升到她的脸。苏晴的眼妆很淡,但眼尾挑着,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橱窗里的东西。


“吓着了?”苏晴问。


如儿摇头。摇到一半又停住,改成点头,点了一下又赶紧摇头。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吓着了还是没吓着。胸口确实发紧,林医生说的那些词一个个在脑子里蹦——切开、扩张、去掉两根肋骨、每天含东西——每一个词都让她胃里发紧。可是苏晴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是暖的,指腹贴着她下颌骨边缘,力道不轻不重。她挪了挪膝盖,发现两条腿还夹得紧紧的,大腿内侧的肌肉绷得发酸。


“说。”苏晴手指加了点力。


如儿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细又软:“如儿……有点怕。但是——”她咽了口唾沫,舔了舔嘴唇,“但是主人想要的样子,如儿会变成那个样子。”


苏晴看了她一会儿,松开手直起腰,从西装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走吧。今天剩下的时间归你,晚上再回去。”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腿夹那么紧干什么?明天开始练,有的是你夹腿的时候。现在松开。”


如儿赶紧把膝盖分开,椅子底下传来银铃轻轻一响。她站起来跟上苏晴,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白墙。投影仪已经完全暗下去了,墙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那张图还在电脑里,标着她的每一个尺寸和每一个待改的地方。明天开始,那些红点和虚线就会一个一个落到她身上来。


电梯下行的时候苏晴靠在角落里看手机,如儿站在她斜前方,从电梯门反光里看见自己的影子——身量还小,胸脯平平的,腰上那件针织连衣裙松垮垮地挂着。她偷偷收了一下肚子,又挺了挺胸。电梯门反光里那个影子跟着动了一下。


苏晴从手机上方抬起眼,正好看见她这个小动作,嘴角弯了弯,没说话。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苏晴先走出去,如儿小跑跟着。经过门厅的时候林医生从旁边的办公室里探出半个身子叫住苏晴:“对了,明天来之前别让她吃早饭。麻醉前要空腹。”


苏晴摆了摆手表示知道了,高跟鞋嗒嗒地穿过门厅往车库方向走。如儿跟在她半步之后,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拽住了苏晴西装的下摆。苏晴没回头,但步子放慢了一点。


如儿攥着那块黑色西装面料,指心里全是汗。她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红点和虚线,但手里攥着的东西是实的,苏晴的步子也稳,一步一步踩在地砖上。她跟着走,银铃在走廊里叮叮地响,声音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点。


拔高

第二天早上如儿没能吃上早饭。她坐在林医生诊室角落的圆凳上,看着苏晴在窗边喝一杯黑咖啡,咖啡的苦味飘过来,勾得她胃里一阵阵发酸。林医生在操作台前配药,金属托盘上摆着好几支安瓿瓶,细细长长的针头在灯下泛着冷光。


“过来,趴到台子上去。”林医生头也没回地说。


如儿看了苏晴一眼。苏晴端着咖啡杯朝她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去吧。如儿从圆凳上滑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她今天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检查袍,背后系带的那种,是苏晴让她换的,说今天用不着穿自己的衣服。


检查台铺着深蓝色的垫子,中间有一个凹下去的槽,刚好能让人趴着把脸埋进去。如儿照着林医生的手势趴好,脸颊贴在凉丝丝的垫面上,听见身后有推车的轮子滚过来。林医生的手指按了按她的后腰,顺着脊柱一路往上摸,每按一个骨节就停一停,似乎在确认什么。


“腰椎曲度不够,胸椎也太直了。”林医生自言自语,又捏了捏她的肩膀,“肩胛骨位置偏低,锁骨短。整体骨架偏小,得先把纵向拉开。”


如儿听不懂那些词,只感觉林医生的手指像尺子一样量过她的背。然后一根凉凉的棉签按在她尾椎上方,接着酒精的味道散开,一根细针扎了进去。她猛地绷紧了腰,林医生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胯骨:“别动。这是局部麻醉,等会儿打生长调节剂的时候会舒服些。”


针头退出来,又换了更粗的一支。如儿攥着垫子边缘,牙关咬得发酸。药液推进去的时候有一种胀感,从尾椎向两侧漫开,热烘烘的,像有人把暖水袋塞进了她骨头缝里。林医生打完一针又换一个位置,沿着脊柱两侧各打了三针,一边打一边在旁边的本子上记什么。


“起来吧。到那边悬吊架上去。”


诊室靠墙立着一个铁架子,上面垂下来两条宽布带,离地大概一米多高。林医生把布带调到如儿腋下的高度,让她把胳膊穿进去,然后一按遥控器,布带缓缓收紧,把她整个人吊了起来。脚尖离地那一瞬如儿有点慌,脚趾在空中乱抓了两下,林医生扶住她的胯骨把她稳住:“放松。重力会帮你拉长脊柱,你越绷着越疼。”


如儿试着松了劲,整个人像一条被挂起来的鱼,两条腿自然下垂,重量全压在腋下的布带上。刚开始还好,过了几分钟肩关节开始发酸,腰那里有一种被从两头拽的感觉,说不上疼,但很不舒服。林医生又推来一个矮凳让她踩着,算是给了她一个支点,脚趾勉强够到凳面,能卸掉一点分量。


“这样吊二十分钟,每天两次。等骨缝适应了再增加时间。”林医生对苏晴说,“第一个月先拉纵向,激素跟上,胸和臀的发育等身高稳定了再催。不然比例不好看。”


苏晴把咖啡杯搁在窗台上,走过来绕着悬吊的如儿转了半圈,目光从她吊着的胳膊看到悬空的脚背。“能长多少?”


“预期七厘米左右。骨缝还没完全闭合,激素加牵引,效果应该不错。就是过程会有些难受,夜里可能会疼。”林医生推了推眼镜,“主要是长骨的骨骺端会发酸发胀,酸起来小孩都受不了。”


“疼就疼。”苏晴伸手在如儿吊着的脚踝上轻轻弹了一下,“想要高就得付出代价,对吧?”


如儿吊在布带里,听他们像讨论一盆花要不要多浇水一样讨论自己的骨头,嘴里应了一声“是”,声音闷闷的,因为被吊着胸腔打不开,说话使不上劲。


悬吊结束后如儿以为能歇一歇,林医生又让她躺回检查台,这次是仰面躺着。他把她两条腿屈起来,膝盖往胸口按,按到极限停住,数了三十秒才松开。接着是劈叉拉伸,林医生把她的腿往两侧掰开,掰到她自己觉得大腿根快撕开的时候停住,又数三十秒。如儿疼得眼眶发红,但没吭声。她发现只要自己不喊停,林医生就不会松手,而只要林医生不松手,苏晴就会在旁边看着——苏晴看她的时间比看手机的时间多,这让她觉得那些疼还算划算。


拉伸完林医生往她嘴里塞了一颗白色药片,说是止痛的,但嘱咐不能多吃。如儿就着吸管喝了半杯水把药咽下去,胃里空得直泛酸水。苏晴这时走过来,把一只手掌按在她头顶上,不轻不重地揉了揉:“晚上回去可以喝点粥。林医生说了,流食不耽误。”


如儿仰着脸看她,苏晴的手心贴着头顶暖融融的,她忍不住把脑袋往那只手里蹭了蹭。苏晴笑了一声,手收回去,指尖在她额头上弹了个轻轻的脑瓜崩:“别得寸进尺。”


头三天最难熬。白天拉伸悬吊还能忍,到了夜里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一样,从脚底板到脖子根没有一处不酸胀。如儿蜷在苏晴床脚的软垫上,咬着毯子边不让自己出声,可骨头缝里那种钝钝的酸痛一波一波涌上来,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她的关节。她翻来覆去地换姿势,仰着睡腰疼,侧着睡胯骨疼,趴着睡压得胸口喘不上气。


第三夜她实在没忍住,从软垫上滚下来,蜷成一小团贴着苏晴的床沿,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她以为苏晴睡着了,没想到床上的人翻了个身,一只手从床沿垂下来,指尖正好搭在她头顶。


“上来。”


如儿愣了愣。


“让你上来。”苏晴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不太耐烦。


如儿手忙脚乱地爬上床,苏晴的床又大又软,被子是丝绸的,滑得她不敢乱动。苏晴把她往怀里一拢,让她侧躺着背对自己,一只手从她腋下绕过去拍她的后背,拍得不快不慢,一下一下的,掌心贴着她酸得最厉害的那几节脊椎。


“疼就喘气,别憋着。”苏晴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从上面传下来,胸腔的震动贴着如儿的后脑勺,“憋着更疼。”


如儿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苏晴头发的味道,冷调的木质香混着一点烟味。她的后背在苏晴的拍抚下慢慢松下来,骨缝里的酸胀还在,但她发现自己不再想着“怎么才能不疼”了,她想的是“主人现在在拍我”。每拍一下,她就觉得那点疼是值得的。疼得越厉害,苏晴拍得越久,她甚至有点盼着夜里酸得再狠一些。


从那天起苏晴没再让她回软垫上睡。如儿每天晚上自己爬上床,规规矩矩侧躺在床沿,等苏晴伸手把她捞过去。苏晴有时候拍她后背,有时候把手搭在她腰上,偶尔心情好了会用指尖顺着她的脊柱往下捋,捋到腰窝那里停一停。如儿就缩着身子往她怀里钻,钻得苏晴嫌她挤,骂一句“属泥鳅的”,但也没推开。


白天照旧是悬吊和拉伸。林医生隔三天量一次身高,用一把带滑尺的金属量具,让如儿光脚贴墙站直,滑尺压到头顶读数。第一周结束量出来一米六一,第二周结束一米六二点五,第三周结束接近一米六四。如儿自己没什么感觉,是苏晴先看出来的——某天早上如儿蹲在地上给她换鞋,苏晴低头看见她后腰从睡袍下摆露出来一截,腰线比之前长了,胯的位置也不一样了。


“站起来我看看。”


如儿站起来,苏晴退后两步打量她,又让她转了个身。如儿转过去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视线比之前高了一点,苏晴的肩头以前在她眼睛的高度,现在到鼻子了。


“腿长了。”苏晴评价,“腰也细了。”


如儿低头看自己的腿,还是那两条腿,但裤脚确实短了一截,脚踝露在外面,那道浅疤也跟着往上挪了位置。她想起林医生说的“纵向拉开”,大概就是把她整个人从上下两头往中间拽,拽得四肢都抻长了。


第四周林医生给她加了新的项目。悬吊架旁边多了一台牵引床,人躺上去之后腰和脚踝被绑带固定住,机器往两头慢慢拉。第一次上牵引床如儿吓得不轻,绑带勒在脚踝上,腰被固定带卡着,机器一开动就感觉下半身要被从腰那里扯断。她攥着床沿叫了一声“林医生”,林医生在操作面板上调了个参数,说“还没到极限,你放松”。苏晴那天没在诊室里,如儿叫了两声没人应,只好自己咬着嘴唇忍。牵引做了十五分钟,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软的,扶着墙走了好几步才找回腿的感觉。


但效果是实打实的。第五周量身高的时候滑尺停在了一米六五点八。林医生在记录本上写了一串数字,满意地推了推眼镜:“比预期快。骨骺还没闭合的年轻人就是好调整。”


苏晴那天亲自量的。她让如儿站到量具前面,自己蹲下去看刻度,看完站起来拍了拍手,又拍了拍如儿的头顶——这次拍得实在,掌心落在头顶上还往下压了压,像在试一颗瓜熟没熟。


“还差一点。”苏晴说,“到一六七就停。”


如儿仰头看她,苏晴的脸近在咫尺,眼尾上挑的弧度带着笑。如儿下意识挺了挺腰,她现在做这个动作已经很自然了,不像第一次在电梯里那样偷偷摸摸。苏晴看见了,没骂她,反而伸手在她腰上掐了一把:“腰细了,胸还是平的。等身高停了就该轮到这儿了。”


如儿被掐得缩了一下,脸有点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检查袍的领口空荡荡的,确实还是平的。但她现在不太为这个发愁了,因为苏晴说了“轮到这儿”,那就是苏晴要管这件事,苏晴管的事最后都会有个结果。


到了第六周末尾,量具上的滑尺终于停在了一米六七。林医生连量了三次,确认误差不超过两毫米,在记录本上打了个勾。如儿从量具上下来,光脚站在地砖上,忽然觉得视野不太一样了——她平视的时候能看到林医生白大褂的第二颗纽扣,以前只能看到第三颗。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还是那双脚,但腿从脚踝到膝盖到胯骨,每一截都抻长了,脚踝上那道浅疤被拉得淡了些,位置也移到了更上面一点。


苏晴那天来得晚,进门的时候如儿正坐在圆凳上穿袜子。苏晴走到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曲起手指在她头顶敲了一下。


“站起来。”


如儿站起来,头顶刚好到苏晴的下巴。苏晴比她高了五厘米左右,以前这个差距是十二厘米。苏晴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拨,露出光洁的额头,又捏了捏她两边肩膀,像在检查一件刚完工的器具。


“嗯。”苏晴收回手,从手包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点上,吸了一口才说,“顺眼多了。以前太矮,站我旁边像拎了个热水瓶。”


如儿没听懂热水瓶的比喻,但她听出苏晴语气里的满意。她仰着脸看苏晴吐烟,烟雾从苏晴嘴唇间飘出来散在她脸上,她没躲,反而吸了吸鼻子。苏晴用夹烟的那只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推了一下:“傻样。”


那天晚上回卧室,苏晴破例没让她直接上床,而是让她站在穿衣镜前面。如儿赤脚站在镜子前,身上只穿着内衣——林医生量完尺寸给换的新尺码,胸还是A杯,但腰围小了一码,髋骨的位置往上了,两条腿在镜子里显得又直又长。苏晴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下巴搁在自己手背上,两个人一起看镜子。


“记住你现在的样子。”苏晴的声音贴着她耳朵,“过两个月再照,你就认不出自己了。”


如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是那张脸,但脖子长了,肩膀打开了,整个人像一棵被扶正了的小树苗,从原来缩着的状态里抻了出来。她看着看着,忽然把手抬起来,覆在苏晴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上面。


苏晴没抽手,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主人,”如儿对着镜子里的苏晴说,“如儿还能再高一点吗?”


“不能。够了。”苏晴把手抽回来,在她后腰上拍了一巴掌,“再高就不好抱了。上床睡觉。”


如儿爬上床,侧躺在老位置上等苏晴。苏晴关了灯躺下来,胳膊照例从后面绕过来搭在她腰上。如儿缩着身子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住苏晴的胸口,感觉到苏晴的心跳透过肋骨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她闭着眼想,明天开始大概就不用悬吊了,但林医生说过身高停了之后要开始别的项目。她不知道“别的项目”具体是什么,只知道苏晴今天看她的眼神比之前多停了几秒。


那几秒让她觉得骨头缝里那一个多月的酸胀全都值了。


她把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悄悄攥住苏晴睡袍的一角,攥紧了才闭眼。苏晴的呼吸很快沉下去,如儿听着那呼吸声,在黑暗里睁着眼想,要是“别的项目”也能换来更多的拍后背和更多的“傻样”,那她大概也会像忍骨头痛一样忍下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苏晴的肩窝里,苏晴在睡梦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手臂收紧了些。如儿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窗外的路灯把一道暖黄色的光投在天花板上,她盯着那道光慢慢睡着了。


培养G杯

悬吊的带子拆掉那天,如儿在康复室里站了很久,脚底板贴着冰凉的瓷砖,膝盖还有点打颤。一个多月被吊着拉长的骨头像是忘了怎么承重,她扶着墙慢慢挪了两步,小腿肚绷得发酸,但回头一看镜子,那两条腿确实比从前长了一截,脚踝的旧疤被拉得淡了些,位置也往上走了。林医生拿着软尺在她身后重新量了一遍,报了个数,在手里的板子上划了一道。他划得很轻,如儿却觉得那一笔像划在自己身上。


“骨骼调整到此为止。”林医生合上板子,从白袍口袋里抽出另一支笔,在胸前口袋里换了个位置,“接下来是软组织。苏小姐对上半身的进度不太满意。”


如儿没吭声,两只手不自觉地交叠在胸前。她低头看了一眼,洗旧的棉布衫底下还是平平的,最近虽然骨头长开了,胸口的肉却像没跟上趟似的,该在的地方还是薄薄一层。苏晴前几天夜里把手搭上来的时候,掌心贴着她肋骨,指头能一根一根数清楚。苏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挪开了,翻了个身。那个翻身比任何话都让如儿心慌。


“跟我来。”林医生已经走出去了,白袍下摆带起一阵消毒水的风。


操作间比康复室小,一张能调角度的躺椅固定在正中间,旁边立着一台推车,上面码着几排细长的玻璃瓶,瓶身贴着打印标签,里面的液体是淡乳白色的。推车下层搁着一台哑光黑的仪器,两个半球形的罩杯由软管连到主机上,罩杯内壁嵌着一圈密密的硅胶颗粒,看着像什么虫子的口器。如儿站在门口,喉咙里咽了一下。


“脱掉上衣,躺上去。”林医生在推车旁背对着她配药,抽了一支注射器,针尖扎进玻璃瓶的胶塞里,慢慢把药液吸进去。他做这些的时候头也不抬,“内衣也脱。”


如儿把棉布衫从下往上卷,布料擦过肋骨时她缩了一下肩膀。内衣的搭扣在背后,她反手去摸,手指有点僵,摸了两下没解开。林医生已经转过身来,举着针管等在那里,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件还没上釉的坯。他等了几秒,见她还解不开,把针管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两根手指一捏一错,搭扣就开了。他的指尖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器械。


“上去。”


躺椅的皮面也是凉的。如儿躺平之后,林医生把椅子调成半卧,让她上半身微微抬起来,能看见自己的胸口。他先用酒精棉在两侧上臂各擦了一下,针尖刺进去的时候如儿咬住了下唇。药液推进去有点胀,顺着肌肉往周围渗,像有人拿指头往皮肉里按了个坑,坑还慢慢往外扩。两支针打完,林医生在板子上记了时间,然后从推车下层把那台仪器搬上来,接通电源,主机嗡了一声,两个罩杯的内壁亮起一圈淡蓝色的光。


“这是催育和塑形的复合程序。”林医生把罩杯拿起来,软管连着的线拖在台面上,“脉冲负压促进组织扩张,内壁的微电流刺激血运和腺体活跃度。每天四十分钟,早晚各一次,中间配合注射和手法揉按。”他把罩杯递到如儿手边,“你自己捧着,罩上去,贴紧。开始之后报数,报脉冲次数。”


如儿接过罩杯,入手比看上去沉,内壁的硅胶颗粒软中带硬。她托着罩杯贴上去,冰凉的边缘碰到乳肉,她嘶了一声,乳头立刻缩紧了。罩杯自动吸附住,内壁的颗粒开始缓慢地蠕动,负压一抽一放,胸口的肉被轻轻扯起来又松开,扯起来又松开,频率越来越快。


“报数。”


“一……二……”如儿盯着主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负压抽到高点时乳肉被扯得发胀,像有人攥着往四面八方抻,腺体里有什么在翻涌,又酸又热。她报到“十七”的时候尾音开始发颤,胸口那两团肉已经红透了,罩杯边缘压出一圈浅浅的印子。林医生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的压力曲线,用笔尖点了点其中一个峰值:“这里加五秒保持。”他在主机上拧了个旋钮,负压的节奏变了,吸到顶的时候停住不动,乳肉被吊在那口气上,酸胀感从乳头往深处钻,如儿的小腿在躺椅上蹬了一下。


“别动。”林医生按住她的膝盖,“数到四十。”


四十下做完,罩杯松开时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如儿的胸口一片潮红,乳尖比平时胀了一圈,颜色从浅粉变成深玫红,直挺挺地翘着,碰一下都像过电。林医生拿软尺量了上下胸围,在板子上记了一笔,又用指尖在她乳根处按了按,检查皮下有没有硬结。他的手指凉而稳,按完左边换右边,如儿躺在那里喘气,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乳腺组织对药物反应良好,但腺体密度还不够。”林医生收起软尺,从推车上拿了一罐透明凝胶,“接下来是手法揉按,每天我来做一次,你自己早晚各做一次。目的是把药物催出来的组织揉散、揉匀,不能结块。”他挖了一坨凝胶在掌心搓开,双手覆上来,掌根贴着乳根往外推,十指张开包住整团乳肉,不轻不重地往中间挤。凝胶化开之后又滑又凉,他的手法很规律,从外往内一圈一圈地转,碰到乳尖的时候用拇指腹按一下再松开,按一下再松开。如儿攥着躺椅扶手,指节发白。酸和痒混在一起从胸口往小腹窜,她两条腿不自觉地并拢,脚趾在鞋里蜷起来。


“自己来。”林医生退开半步,把凝胶罐往她手边推了推。


如儿坐起来,学着林医生的样子挖了一坨凝胶。自己的手碰到自己胸口时感觉完全不一样,掌心的温度和凝胶的凉混在一起,揉了两下她就知道为什么林医生要她每天做——手指头能摸到药物催出来的那些细小的硬粒,不揉开的话大概会结成一团一团的。她揉得认真,低着头看自己的手在胸口打转,乳肉被推挤得变形又弹回来,比之前确实鼓了一些,虽然离“满意”还差得远。


“明天开始加口服药。”林医生把仪器收好,递给她一张打印的表格,“雌激素复合剂,早饭后半小时。副作用是恶心、嗜睡、情绪波动,忍着。受不了的时候想想苏小姐。”


如儿接过表格,纸边被她攥出了褶。她当然会想苏晴,她每天都在想苏晴。刚才那四十分钟里她咬着牙没喊停,就是想着苏晴那天翻身时的手。


第一周最难熬。口服药吃到第三天,如儿早上爬起来就吐了一回,胃里翻江倒海,嘴里全是金属味。她跪在卫生间地砖上吐完,用水漱了口,扶着洗手台站起来,镜子里的人脸白得像纸,但胸口确实胀了。那种胀和之前悬吊骨头的酸不一样,骨头是里面疼,胸是外面也疼、里面也疼,两层疼叠着来。走路时布料蹭一下都难受,她翻出林医生给的一件旧运动背心,没有钢圈那种,套上之后稍微好点,至少不晃。


早晚的仪器她一次没落。早上闹钟提前四十分钟响,她爬起来自己捧着罩杯做完,报数报到四十,然后吃药,吃早饭,再去苏晴那边。晚上等苏晴睡了,她摸黑在卫生间里再做一次,靠着墙数数,数到三十几的时候常常困得眼皮打架,但想到林医生板子上那些记录,想到苏晴隔三差五会伸手过来捏一把——虽然每次捏完都没说什么——她就咬着舌头把最后几下做完。


苏晴的“捏一把”从第二周开始变得频繁起来。有时候是早上如儿给她端咖啡的时候,苏晴伸手过来,隔着衣服抓一下,像在菜市场掂量水果熟没熟。有时候是晚上靠在沙发上看文件,如儿坐在脚边给她揉腿,苏晴的脚趾从睡袍下摆伸进去,脚背贴着小腿往上蹭,蹭到膝盖上面一点就收回来。如儿每次都僵着不敢动,等苏晴收回去了才敢喘气。她感觉胸口在那些碰触之后会热很久,像被按了个开关,热完了又空落落的,想被再按一下。


第三周的一天晚上,苏晴从书房出来,如儿正跪在茶几旁边擦桌面。苏晴绕到她背后站住,两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掌心直接罩上来。如儿手里的抹布掉在茶几上。


“大了。”苏晴的手掌刚好能盖住一半,她收拢十指捏了捏,隔着背心那层薄布,指头陷进乳肉里,软中带韧。她又捏了一把,拇指从外侧往中间推挤,乳尖被夹在指缝里蹭了一下。如儿整个人往下一软,膝盖磕在地毯上,腰窝塌下去,后背弓起来,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苏晴没松手,反而从背后弯下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只手继续揉捏,力道比林医生重,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这儿推一下那儿按一下,完全是拿在手里玩的架势。


“主人……”如儿的声音哑了,膝盖在地毯上蹭了蹭,不知道该往前躲还是往后靠。


“别动。”苏晴的呼吸喷在她耳朵上,手上的动作没停,“我就试试手感。”


她试了大概有五分钟。如儿跪在那里,从耳朵尖红到胸口,后背的汗把背心洇湿了一小片。苏晴最后捏着乳尖拧了小半圈才松手,直起身来拍了拍她的头顶:“去把抹布捡起来,继续擦。”


如儿捡抹布的时候手还在抖。


一个月后的测量日,林医生把软尺往她胸下一围,报了个数,又往最丰满处围了一圈,两个数一减,他在板子上写了个“C”。如儿低头看自己,乳肉已经能把运动背心撑出轮廓了,从侧面看有个明显的弧度,走路的时候有点坠感,跑起来会晃。乳尖因为药物作用一直挺着,颜色比从前深了两个色号。林医生又调整了注射剂量,加了一种新的复合剂,淡黄色的,打进去比之前疼,针眼周围会肿一小块,过半天才消。


“C到G还有一段路。”林医生合上板子,“中途会经历一个快速膨胀期,皮肤会痒,可能出纹,到时候给你配润肤膏。”


快速膨胀期来得比预想的早。大概是第五周开始,如儿每天醒来都觉得胸口比昨晚重了一点,背心越来越紧,后来连背心都穿不住了,只能套林医生给的宽松病号服。皮肤被撑得薄而亮,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痒得她半夜睡不着,又不能抓,只能用手掌轻轻拍。苏晴有一天夜里被她翻身的动静吵醒了,开了灯看见她坐在床上,两只手悬在胸口上方不敢落下去,眼眶红红的。


苏晴看了她一会儿,从床头柜里摸出一管没开封的润肤膏,撕了锡纸,挤了一大坨在掌心搓热。“躺下。”


如儿躺下去,苏晴的手带着润肤膏贴上来,从乳根往乳尖的方向推,掌心又热又软,膏体化开之后滑溜溜的,痒意被压下去大半。苏晴推得很慢,一圈一圈往上,推到乳尖的时候用指腹按着打转,把那儿也涂透了。如儿绷紧的腰慢慢松下来,喘气也匀了。


“难受不会说?”苏晴推完一边换另一边。


“怕主人嫌烦。”


苏晴在她乳根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你烦我的时候多了,差这一件?”


如儿咧了咧嘴,没敢笑出声。苏晴涂完把管子扔在她枕边:“每天早晚自己涂,涂完揉到吸收。再有下次自己忍着不说,我就让林医生把剂量加倍。”她关了灯躺回去,如儿在黑暗里摸到那管润肤膏,攥在手心里,膏体还带着苏晴掌心的余温。


到了第三个月,尺寸在G杯上稳下来。最后一次测量时林医生把软尺收得很紧,报出来的数字让他在板子上画了个圈。如儿站在镜子前,自己都有点不认识——胸口沉甸甸地坠着两团,乳肉饱满得把病号服的扣子撑出了缝隙,从锁骨往下是一道深深的沟,乳尖把布料顶出两个明显的凸点,稍微动一下就能感觉到它们和衣料的摩擦。腰被衬得更细了,臀因为之前骨骼调整也翘了些,整个人从侧面看是个明显的S形。她试着弯腰捡东西,胸口坠得她差点往前栽,赶紧扶住墙。


苏晴当天晚上把她叫到卧室,让她站在穿衣镜前面,跟上次一样从背后贴上来。但这次苏晴的两只手直接覆上来,隔着睡袍捏了捏,G杯的乳肉从她指缝里鼓出来,软得不像话。苏晴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手陷进去,嘴角勾了一下,拇指找到乳尖的位置按了按,如儿当场腰一软,往后靠进苏晴怀里,后脑勺抵着苏晴的肩窝,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黏糊糊的哼。


“站好。”苏晴嘴上这么说,手却没停,从下面托着掂了掂重量,又捏着乳尖轻轻扯了扯。如儿的膝盖开始打弯,苏晴用膝盖从后面顶住她的腿弯,“这才刚开始,你软什么?”


如儿说不出话,只能摇头。她感觉到苏晴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喷在她后颈上,热乎乎的。苏晴玩了很久,最后两只手同时收拢,把两团乳肉往中间挤出一道深沟,在镜子里端详了一会儿,低头在她后颈上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行了。”苏晴松开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去把林医生叫来,该做下一项了。”


如儿扶着墙往外走,腿还是软的。走到门口时苏晴在背后补了一句:“明天开始穿我让人送来的衣服,病号服收起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晴已经靠在床头点了一支烟,烟雾里那双眼睛亮得厉害,像刚拆了一件等了很久的礼物,正琢磨着从哪儿开始玩。如儿拉开门,走廊尽头的操作间亮着灯,林医生的白袍在门缝里一晃。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两团沉甸甸地坠着,乳尖蹭着病号服的粗布,又痒又胀。


她不知道下一项是什么,但刚才苏晴咬她后颈那一下的力道,大概够她再忍很久。


细腰与翘臀

操作间的灯比走廊里亮得多,白晃晃的光从门缝底下渗出来,把如儿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推开门的时候林医生正背对着她往架子上摆器械,白袍后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金属托盘磕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没有回头,只从镜片反光里看了她一眼,说:“进来,把门带上。”


如儿照做了。操作间比之前那间检查室更冷,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鼻子,角落里的器械车铺着蓝布,上面整整齐齐码着针管、探头、还有几样她叫不出名字的金属工具。林医生转过身,手里捏着一把软尺,朝她抬了抬下巴:“衣服脱了,站到测量台上去。”


她已经不再会因为这种指令脸红了。病号服解开扣子从肩上滑下去,堆在脚边,空调冷风扑在裸露的皮肤上,乳尖几乎立刻就硬了。林医生走过来,软尺绕过她最细的那一圈腰,收得比上次还紧。他看了一眼刻度,在板子上记了一笔,又蹲下去量臀围,软尺贴着臀峰绕了一圈,同样收得很紧。


“腰围六十二,臀围八十八。”他直起身,把数字念出来的时候语速很平,像在报一组无关紧要的参数,“体脂分布还是偏腰腹,臀部容量不够。苏小姐的要求是腰再收三到四厘米,臀围增加至少六厘米,侧面轮廓要圆翘,不要下垂。”


如儿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从胸口往下确实收得厉害,G杯的重量把上腹的皮肤拉得绷紧,腰线已经被衬得很细了,她不知道还能怎么细。但林医生显然不打算跟她讨论可行性,他拉开器械柜的抽屉,取出一支装在无菌袋里的针管,针头比之前打激素用的细得多。


“先做腰侧和腹部的微创抽脂。”他拆开袋子,用酒精棉球在她腰侧擦了一大片,凉得她缩了一下,“局部麻醉,你会醒着,能感觉到牵拉但不应该有锐痛。如果疼就说。”


针扎进去的时候只有一点胀,像被蚊子叮了一口,随后那片皮肤就木了。林医生换了一支更长的针管,针尖刺入皮下的时候如儿偏过头不敢看,只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滑动,带着轻微的酸胀和牵扯感。他动作很快,左右腰侧各开了两个小口,一根细管伸进去反复抽吸,管子里能看见淡黄色的液体混着血丝被吸出来,倒进托盘旁边的量杯里。如儿攥着测量台边缘,指节发白,腰腹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又松开,每一次抽吸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被拽走。


“放松。”林医生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稳得像机器,“你绷这么紧,抽不干净还得补一次。”


她努力深呼吸。腰侧的酸胀感慢慢变成一种空洞的钝痛,像被人从里面掏走了什么。量杯里的液体一点点升高,林医生中途换了两侧,又在她下腹靠近肚脐的位置补了几个抽吸点,最后用细线缝了四个不到一厘米的小口,贴上防水敷料。


“抽了大约三百毫升。”他摘掉手套,在板子上又记了一笔,“腰围现在应该能收两厘米左右,但脂肪抽掉之后皮肤会松,得靠束腰和电刺激把腹横肌收紧,把腰线重新勒出来。”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件黑色的束腰,材质很硬,里面嵌着几根弹性钢骨,前面是一排密密的挂钩。如儿接过来的时候发现它比看上去重得多,林医生让她自己扣上,她试了两次都没能把最下面那排钩子拉到一起,腰侧的敷料被牵得发疼。林医生走过来,两只手按住束腰两侧,往中间一挤,钩子咔哒一声扣上了。那一瞬间她的腰像被两只手掌从两边死死掐住,呼吸立刻浅了半截,只能吸到胸口,下腹被压得扁扁的,肋骨下缘被束腰的上沿顶得发酸。


“先适应两天,每天穿够八小时。”林医生把束腰的松紧带又收紧了一格,“之后加电刺激,每天半小时,电极贴腹直肌和腹外斜肌,被动收缩。配合呼吸训练,把腹横肌练起来,腰会自然收进去。”


如儿试着弯腰,束腰硬邦邦地卡着,她只能弯到一半就停住,手撑着膝盖喘气。林医生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测量表,让她站直了报三围。她低头看了一眼软尺,胸围九十六,腰围六十,臀围八十八。报完之后林医生把数字填进表格里,在旁边画了个向上的箭头。


“腰围目标五十八,臀围目标九十四。”他把表格夹进板子,“臀部改造分两步,先从大腿内侧和腰侧取脂回填到臀上区,再配合深蹲和弹性带训练。取脂的部位会有淤青,回填的部位会有硬结,都要揉开。”


如儿还没来得及问揉开是什么意思,操作间的门被推开了。苏晴靠在门框上,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真丝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冰水。她走进来的时候高跟鞋敲在地砖上,节奏不紧不慢,目光从如儿被束腰勒细的腰上扫过去,又落到她贴着敷料的腰侧,最后停在林医生手里的板子上。


“抽完了?”她问。


“刚做完抽吸,束腰已经上了。电刺激和臀部回填从明天开始。”林医生把板子递给她看,“腰围现在六十,束腰再收一格能到五十八左右。臀部容量还差六厘米。”


苏晴看了一眼数字,把冰水放在台面上,走到如儿身后。如儿能闻到她身上的冷调木质香混着淡淡烟草味,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苏晴的两只手从后面伸过来,隔着束腰掐住她的腰,拇指按在腰侧最细的位置,往中间使了使劲。


“这才像我的娃娃。”苏晴的声音贴着她耳朵,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掐着如儿的腰左右转了一下,像在检查一件刚打磨好的器皿,“腰是细了,但屁股还是不够翘。林医生,回填的时候多取一点,我要侧面有明显弧度。”


“臀上区和臀中区各回填一百五十毫升左右,加上训练,应该能到九十四。”林医生在板子上又写了几笔。


苏晴松开手,绕到如儿正面,低头看了看她被束腰勒出来的胸腰落差。G杯的乳肉被束腰上沿托着,比之前更显饱满,乳沟深得能夹住一支笔。她伸手把如儿垂在胸前的头发拨到耳后,拇指在她下巴上蹭了一下。


“明天开始穿我送来的衣服。”苏晴收回手,语气里没什么商量的余地,“束腰外面套紧身打底,外面穿裙子。病号服收起来。”


如儿点了点头。苏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指尖在她乳尖上弹了一下,隔着束腰的钢骨都能感觉到那一下的力道。如儿腰一软,束腰卡着弯不下去,只能膝盖打弯,姿势别扭地半蹲着。


“站直。”苏晴退后一步,“明天开始每天早晚各量一次三围报给我,少报一次就加穿一小时束腰。”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沿着走廊远去。林医生把测量表递给如儿,让她自己收好,又指了指角落里的电刺激仪:“明天早上八点过来,先做半小时电刺激,再做臀部回填。今晚束腰别脱,睡觉也穿着,适应硬度和压迫感。”


如儿抱着测量表走出操作间的时候,腰被束腰勒得只能小步小步地挪。回到房间她站在穿衣镜前面,侧过身看了看自己。束腰把腰线掐出一个夸张的凹陷,胸和臀被衬得比之前更突出,S形比昨天明显得多。她试着吸了口气,肋骨被束腰下沿顶着,只能吸到一半。腰侧敷料底下隐隐发酸,是抽脂之后那种空洞的钝痛。


她伸手摸了摸臀侧,那里还是平的,摸上去软塌塌的,和镜子里那道细腰配在一起,确实不够翘。她想起苏晴掐着她腰说的那句话,想起林医生说明天要从大腿和腰侧取脂回填到臀部,忽然觉得腰侧的酸疼也没那么难忍了。


第二天早上电刺激做完之后,林医生让她趴到操作台上,从大腿内侧和腰侧又抽了两管脂肪,经过离心处理之后回填到臀上区和臀中区。针管刺入臀肉的时候酸胀感比抽脂更明显,她能感觉到冰凉的液体被一点点推挤进肌肉间隙里,臀上区鼓起来两个小小的弧度,用手按上去硬邦邦的,里面像塞了团棉花。林医生让她自己揉,每天揉三次,每次十分钟,把硬结揉散。


“揉的时候用掌根压,力气要大。”他示范了一下,掌根按在如儿臀上区用力转圈,她疼得嘶了一声,但硬结确实在掌根底下慢慢软了一点。


苏晴当天晚上来检查的时候,如儿正趴在床上自己揉臀。束腰还穿着,臀上区被揉得发红,两个回填的部位鼓出圆润的弧度,和之前平坦的臀侧连在一起,侧面看已经有一点翘的意思了。苏晴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她揉的那只手拨开,自己的手掌覆上去,掌根压着硬结用力揉了两下。


“太轻了。”她手上加了劲,如儿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哼了一声,“揉不开硬结,以后摸起来就是两坨死肉。自己数着,揉够一百下再停。”


如儿从枕头里抬起脸,开始数数。苏晴的手掌又热又重,每一下都压到最深处,硬结在掌根底下一点点散开,酸疼里混着一种奇怪的胀热感。数到七十多的时候她声音开始发颤,苏晴没停,一直数到一百才松开手,在她臀上拍了一巴掌。


“明天开始深蹲,每天三组,每组二十个,弹性带绑在膝盖上方。”苏晴站起来抽了张湿巾擦手,“林医生会盯着你做,动作不标准就加一组。”


如儿翻过身躺着,束腰卡着腰腹,她只能平躺不能蜷起来。臀上区被揉过之后热乎乎的,硬结散了不少,摸上去软中带韧,比之前有弹性。苏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三围量了没有?”


如儿赶紧坐起来,软尺就放在床头柜上。她量了胸围九十六,腰围束腰收着量是五十八,臀围因为回填之后肿着,量出来九十一。苏晴听完数字,嘴角弯了一下。


“臀围还差三厘米。”她拉开门,“明天深蹲做完再加一组蚌式开合,把臀中肌练起来,侧面弧度才好看。”


门关上之后如儿躺回去,手放在臀上区轻轻按了按。肿胀感比早上消了一些,回填的脂肪摸上去已经和周围组织融在一起,按下去有弹性地回弹。她试着侧过身,束腰卡着只能侧到一半,但已经能看见臀侧鼓起来的弧线,比之前平塌塌的样子好多了。腰侧的敷料底下有点痒,是伤口在长,腰被束腰勒着,呼吸浅而快,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难受。苏晴刚才揉硬结的时候手掌的力道、拍她屁股那一下的脆响、还有最后看数字时嘴角那一点弧度,都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被掐着腰说“这才像我的娃娃”的时候,腰侧抽脂的酸疼忽然就有了着落。


接下来几天她每天八点准时到操作间,电刺激半小时,深蹲三组,蚌式开合两组。林医生站在旁边盯着动作,膝盖内扣就加一组,蹲得不够深也加一组。弹性带勒在大腿上,每蹲一次臀上区就绷紧一次,回填的脂肪在肌肉收缩里慢慢定形。晚上苏晴来检查,让她自己报三围,数字对了就揉硬结,数字不对就加穿一小时束腰。臀围从九十一到九十二再到九十三,腰围在束腰和电刺激的双重作用下稳稳停在五十八,偶尔收紧一格能到五十七。


第七天晚上苏晴来的时候如儿刚做完最后一组深蹲,臀上区酸得发烫,弹性带还没解。苏晴让她站到穿衣镜前面,自己从背后贴上来,两只手掐住她的腰,拇指按在腰侧最细的位置。


“报。”


如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胸围九十六,腰围五十八,臀围九十四。数字报完苏晴的手从腰移到臀侧,捏了捏臀上区回填的部位,又拍了拍臀峰。


“这才像我的娃娃。”她在镜子里看着如儿的眼睛,掐着腰的手收紧了一点,“明天开始穿紧身裙,束腰穿在里面,外面看不出来。走路的时候腰要摆起来,让裙摆跟着晃。”


如儿看着镜子里苏晴掐在自己腰上的手,看着那道被束腰勒出来的细腰和底下终于翘起来的臀线,点了点头。苏晴松开手,在她臀上拍了一巴掌,让她去把弹性带解了。如儿弯腰解绑带的时候束腰卡着只能慢慢蹲下去,苏晴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笨拙的动作,点了一支烟,烟雾里那双眼睛又亮起来,像在盘算下一步该往哪儿雕。


试手

操作间的灯比平时亮了一档,白晃晃地打在落地镜上,把镜面照成一片没有阴影的水银。如儿站在镜子前,按照苏晴的吩咐把身上最后一件衣物褪了下来。棉布衫从肩头滑落时她习惯性地想用手臂挡一挡胸口,苏晴在身后“嗯”了一声,那个鼻音不重,却让她两只手僵在半空,慢慢垂回身侧。


束腰被解开了,腰侧敷料也揭了,皮肤上只剩两道淡淡的胶痕。如儿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有些陌生。胸前的分量沉甸甸地坠着,即便没有束腰托着也稳稳地挺在肋骨上方,乳尖被药效催得比从前大了一圈,颜色从浅粉变成深了一号的玫红,在冷白灯光下微微发颤。腰细得过分,从肋骨下缘到胯骨之间只有窄窄一段,两侧各有一条抽脂后留下的浅淡凹痕,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从里面收束过。臀线从腰后陡然鼓出来,圆润地撑开,又在腿根处收回去,形成一个她自己都不太敢认的弧度。


“转过来。”苏晴坐在操作台旁边的椅子上,翘着腿,黑色丝绸睡袍的系带松松垮垮地搭在腰侧,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她手里没拿烟,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金属笔,笔帽那头轻轻叩着扶手。


如儿转过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苏晴的目光从她脸上开始往下走,走得很慢,像在丈量每一寸皮肤。走到胸口时停了一下,走到腰时微微偏了偏头,走到臀时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过来。”


如儿走过去,在苏晴膝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苏晴伸出那只没拿笔的手,指尖先碰了碰她腰侧的胶痕,指甲轻轻刮过去,如儿腰上的肌肉跟着抽了一下。苏晴没理,手掌贴上去,从腰侧滑到腰后,五指张开量了量,又收拢回来掐了一把。


“五十八?”她问。


“五十八,主人。”如儿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尾音发虚。


苏晴的手从腰后绕回来,沿着肋弓往上,掌心覆上左边那只乳房的下缘,托了托。如儿整个人绷了一下,肩膀不自觉地往前缩。苏晴没松手,反而把整只手掌摊开,从下往上兜住那团沉甸甸的乳肉,拇指正好压在乳尖上,指腹碾过去,不轻不重地转了小半圈。


如儿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膝盖弯了一下。那种感觉太奇怪了,乳尖被碾过的时候有一道又酸又麻的细线从胸口直直穿到小腹底下,像有人拿一根温热的针顺着某条看不见的经络扎进去。她下意识并了并腿,苏晴的拇指又碾了回来,这回更慢,压着乳尖往乳晕方向推。


“硬了。”苏晴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组数据,“林医生给你用的药还在起效,乳尖敏感度比上周又高了一档。你自己碰过没有?”


“没、没有,主人。”如儿低着头,看见苏晴的拇指停在自己乳尖上,那个深玫红色的小粒被压得微微变形,松手之后立刻弹回挺立的样子,比刚才还胀大了一圈。


“碰了也没关系。”苏晴把另一只手也伸上来,两边一起托住,掂了掂分量,又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乳尖轻轻往外扯。如儿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苏晴就着这个姿势把她的胸往自己面前带,低头用嘴唇碰了碰左边的乳尖,舌尖飞快地扫过去,又退开。


如儿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苏晴松开手,在她腰上扶了一把,把她往镜子那边推。


“站好,看着镜子。”


如儿被推到落地镜前,苏晴跟上来,从背后贴住她,胸口隔着丝绸睡袍压在她后背,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出来的气扫过她耳廓。镜子里苏晴的脸挨着她的脸,一个明艳冷厉,一个满脸通红,两个人的视线都落在镜中如儿的胸前。


苏晴的手又从两侧伸过来,这回是从下往上兜着,十指张开,把两只乳房整个拢在掌心里,往上托了托,又松手让它们落回去,坠出一点沉甸甸的晃动。如儿看见镜子里自己的乳尖在苏晴的指缝间露出来,挺得比刚才还高,颜色红得像要渗血。


“报数。”


“胸围……九十六。”


苏晴“嗯”了一声,手指收拢,掐住乳根的位置,拇指在乳晕上画圈,圈越画越小,最后停在乳尖上,用指甲尖轻轻刮了一下。如儿整个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哭腔似的呜咽,腰往前挺了一下,又被苏晴另一只手按着小腹推回去。


“别躲。”


“没、没躲,主人。”如儿咬着下唇,镜子里她的脸红到耳根,眼睛里已经蒙了一层水光。苏晴的指甲又刮了一下,这回更轻,像羽毛尖扫过去,如儿的小腹猛地抽紧,腿根处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又热又湿的感觉从腿心漫开来。她并紧腿,脚趾在冰凉的地砖上蜷得发疼。


苏晴显然注意到了。她从镜子里看着如儿的表情,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点,一只手从乳根滑下来,指尖划过腹中线,在肚脐上停了一停,然后继续往下,贴着束腰留下来的那道浅浅红痕,滑到小腹最底下。


如儿屏住呼吸。苏晴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只是用指腹按了按,像在试探什么。然后她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在如儿臀上拍了一巴掌,不重,但脆响在空旷的操作间里弹了两下。


“转过去,手扶着镜子。”


如儿转过身,面对着镜子,两只手撑在镜面上。镜面冰凉,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她打了个激灵。苏晴从后面贴上来,一只手按在她后腰最细的地方,另一只手从侧面绕到前面,指尖重新捏住乳尖,轻轻地捻。


“腿分开。”


如儿把脚往两边挪了挪,束腰虽然解了,但胯骨还带着被勒过的僵硬,分开的时候大腿内侧的筋扯了一下。苏晴的膝盖从后面顶进来,把她的腿又撑开了一些,然后那只绕在前面的手松开乳尖,沿着小腹一路往下滑。


“主人……”如儿的声音变了调,她自己都没听过自己发出这种声音,又细又软,带着一点抖。


苏晴没停,指尖分开,贴着腿根内侧的皮肤慢慢往里探。如儿感觉到那根手指碰到了一处极热极滑的地方,她自己的反应把她吓了一跳,那个地方湿得不像话,苏晴的指尖刚触上去就沾了一层。苏晴在背后笑了一声,很轻,气息扫在她后颈上。


“才碰了碰胸口就成这样。”


如儿把额头抵在镜面上,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苏晴的中指顺着那道滑腻的缝隙往上滑,停在最顶端那个小粒上,按了一下。如儿的腰猛地往前一弹,臀部往后撅起来,撞在苏晴小腹上。苏晴另一只手立刻掐住她的腰侧,把她按稳。


“别动。”


“对不起、对不起主人……”如儿喘着气,额头在镜面上蹭出一小片雾气。苏晴的指尖开始动,很慢,绕着那个小粒画圈,力道时轻时重,每转一圈如儿的大腿就抖一下。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一下一下地收缩,跟苏晴指尖的节奏对不上,乱得让她心慌。


苏晴的手指往下滑了一点,停在入口处,指尖微微用力。如儿浑身绷紧,镜面上她撑着的十根手指都泛了白。苏晴没有急着进去,只是用指腹在那里揉,揉得如儿两条腿止不住地打颤,膝盖往里扣,又被苏晴的膝盖顶开。


“放松。”苏晴的声音从她耳后传来,低而稳,“你越紧我越进不去。”


如儿试着松了松腰,但那种陌生的饱胀感让她根本松不下来。苏晴等了几秒,指尖往里推了一点点,刚进去一个指节就停住,等如儿的呼吸稍微平了一点,又往里推了一点。如儿觉得体内有一圈什么东西被慢慢撑开,又酸又胀,跟乳尖被碾时的感觉不一样,更沉,更深,把她整个人从里面往外推。


“疼?”苏晴问。


如儿摇头,又点头,最后带着哭腔说:“不知道……好奇怪……”


苏晴的手指停在那里没动,拇指却绕到前面去,重新按上那个小粒,开始一下一下地揉。如儿整个人像被从两头拉扯,前面是尖锐的麻痒,后面是沉甸甸的胀,两种感觉在什么地方撞在一起,撞得她眼前发白。她的腰不受控制地开始动,先是小幅度地往前躲苏晴的拇指,又往后吞那根手指,来回蹭了几下,苏晴的手指就着这个势头慢慢往里又送了一截。


“主人……主人……”如儿的声音碎成一片,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只觉得叫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实处。苏晴的手指开始慢慢地抽送,很缓,每一下都退到只剩指尖,再慢慢推回去。如儿的额头抵着镜子,呼出来的气在镜面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又很快散掉。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张开合不上,跟平时那个低眉顺眼的自己完全不像。


苏晴的另一只手从腰侧绕到前面来,重新捏住她的乳尖,跟下面的节奏配合着捻。如儿的腿彻底软了,要不是苏晴的膝盖顶着,她整个人已经滑到地上去。快感堆得太快,她根本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只觉得自己像被丢进了一个漩涡里,越转越快,越转越深,身体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收紧,收得她喘不上气。


“主人……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苏晴没理她,手指反而快了一点,拇指按着小粒重重地揉了两圈。如儿整个人猛地弓起来,后背撞进苏晴怀里,臀部往后撅着,腿根处一阵一阵地抽。她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又长又哑的哭叫,镜子里那个人的脸扭曲得她认不出来。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漫出来,把苏晴的手掌都打湿了。她撑在镜面上的手彻底没了力气,整个人往下滑,被苏晴从后面一把捞住腰。


苏晴的手指慢慢退出来,在她臀上擦了擦。如儿靠在苏晴怀里,腿还在抖,膝盖并在一起,脚趾蜷着又松开,反反复复。她张着嘴喘气,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把镜面蹭得一片模糊。


“哭什么。”苏晴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凶,甚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满意。她抬起那只湿漉漉的手,在如儿眼前晃了晃,指缝间还牵着丝。“你自己看看,弄了我一手。”


如儿把脸埋进苏晴肩窝里,不敢看。苏晴没推开她,反而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力道不轻不重,跟拍一只受惊的猫差不多。


“第一次能这样已经不错了。”苏晴偏过头,嘴唇碰了碰她的耳尖,“后面还要练。林医生说你的敏感度还能再往上调,调到你光被我看着就湿。”


如儿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又软又哑。苏晴扶着她的肩膀把她从怀里推开一点,让她重新面对镜子。镜子里两个人贴在一起,苏晴的睡袍前襟被蹭开了大半,露出里面深色的蕾丝边,如儿自己则满脸泪痕,胸口一片红痕,腿根处还泛着水光。


“站好了,把腿并拢。”苏晴退开一步,抱起胳膊,“走两步给我看。”


如儿撑着镜子站直,腿还在打颤,迈第一步的时候膝盖差点又弯下去。苏晴没扶她,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如儿咬着牙走了三步,从镜子前走到操作台边上,又走回来。腿根处磨得又热又痒,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刚才留下的湿意。


“行了。”苏晴终于发了话,从操作台上拿起束腰递给她,“穿上。明天开始穿紧身裙,腰要摆起来,腿要走直线。今晚回去自己练,走给我看的时候要是还这样打晃,加练一小时深蹲。”


如儿接过束腰,低头往腰上缠。手上还沾着刚才蹭到的湿意,系带的时候滑了一下。苏晴在旁边看着,等她系好了,伸手在她腰后收紧了一格。


“五十七。”苏晴拍了拍她的臀侧,“明天报数的时候我要听到这个数。”


如儿点点头,把散在地上的棉布衫捡起来套上。布料贴上胸口的时候乳尖还胀得发疼,蹭一下都让她倒吸一口气。苏晴已经走到门口了,拉开门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回去把腿并拢睡。别自己碰。”


“是,主人。”


苏晴走了。操作间里只剩如儿一个人,灯还亮着,镜面上她刚才蹭出来的雾气已经散了,只剩一小片模糊的手印。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会儿,把束腰又收紧了一格,然后慢慢蹲下去捡起地上的牛仔裤。弯腰的时候臀上区还酸着,腿根处一阵一阵地泛着热,她并了并腿,把牛仔裤套上去,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腰被束腰和裤腰一起勒着,呼吸又变得浅而快。


她扶着墙走出操作间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头天已经黑透了。如儿慢慢往自己房间走,每走一步腿根就磨一下,那种陌生的酸胀感一路跟着她,像苏晴的手指还留在里面似的。走到房间门口她停下来,手搭在门把上,忽然想起苏晴最后那句话——“别自己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了攥拳头,推开门进去了。


敏感地图

第二天一早,如儿是被腰上的束腰勒醒的。她侧躺着蜷了一夜,束腰的钢骨硌进肋下,腰侧压出一片红印。她迷迷糊糊伸手去摸,指腹碰到钢骨边缘才想起昨晚苏晴交代的话——并腿睡,别自己碰。她赶紧把腿并拢,膝盖贴膝盖,躺平了盯着天花板喘气。


房间里的窗帘透进灰白的天光,看不出几点。她撑着床沿坐起来,腰腹的肌肉酸得厉害,昨晚走那几步路留下的余劲还没散。束腰得重新系,她自己解了带子,腰上松快下来的一瞬反而觉得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支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两侧的弧度比前几天又收进去一些,皮肤被勒出浅浅的网纹,用手揉了两下才慢慢消下去。


早饭是照例送到房间门口的。一碗燕麦糊,一杯温豆浆,两片全麦面包。如儿蹲在门口把托盘端进来,坐在地板上吃。燕麦糊里掺了药粉,味道发苦,她已经习惯了,一勺一勺往嘴里送,不敢剩。吃完把托盘放回门口,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是白的,眼下有一层薄青,但嘴唇被昨天的揉按磨得饱满,微微肿着。她盯着自己的嘴唇看了一会儿,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水。


九点整,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林医生推门进来,白袍下摆带起一阵消毒水味,手里拎着一只银灰色金属箱,另一只手里夹着平板。他没坐下,站在房间中央扫了一眼如儿,目光在她腰上停了一瞬。


“束腰自己系的?”


“是。”


“松了一格。”他抬了抬下巴,“重新系紧,跟我走。”


如儿把带子重新抽紧,系到昨晚苏晴给她定的那一格,五十七。系完直起腰,呼吸立刻浅下去。林医生转身往走廊深处走,皮鞋跟磕在地砖上,节奏不快不慢。如儿小跑两步跟上,束腰勒着步子迈不大,只能小碎步颠着走,腿根还残留着昨晚的酸软,走快了就一磨一磨的。


检查室在走廊尽头靠左,比操作间大一些,中间摆着一张可调角度的检查床,床面铺着深蓝色医用垫,旁边立着几台如儿叫不出名字的仪器,最显眼的是床头那台带屏幕的推车,屏幕上正跳着几条彩色曲线。林医生把金属箱放在操作台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支笔状器具,粗细长短不一,笔杆上标着刻度,尾端连着细线。他取出一支最细的,在指尖转了一圈。


“躺上去。”他朝检查床抬了抬下巴,“仰卧,手放身体两侧,别攥拳。”


如儿爬上检查床躺好,后脑勺搁在床头的软垫上。床面硬邦邦的,垫子下面的金属板硌着脊背。她把手平放在身体两侧,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张开。林医生推着那台带屏幕的推车到床边,把细笔的尾线插进推车侧面的接口,屏幕上的曲线跳了一下,归成一条平稳的直线。


“先测基础值。”他捏住如儿的手腕,把细笔的尖端贴在她小臂内侧,慢慢往下滑。笔尖过处一阵极细微的麻痒,像蚂蚁爬过皮肤。屏幕上那条直线跟着笔尖起伏,变成浅浅的波浪。“这里,两格。”他松开手,在平板上点了一下,小臂内侧多了一个淡蓝色的标记点。


“接下来是颈部。”林医生的手移到她颈侧,笔尖贴住耳后那块薄薄的皮肤。电流比刚才强了一档,如儿脖子一缩,肩膀耸起来。屏幕上波浪猛地跳高,变成了尖峰。


“别缩。”林医生用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放松。”


如儿咬着嘴唇把肩膀放平。笔尖沿着耳后往下,顺着颈侧那条筋络滑到锁骨窝,再绕到颈后发际线。每到一处,屏幕上就跳出一段曲线。耳后那一点反应最大,电流刚搭上去她就觉得半边头皮都麻了,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哼了一声。


“耳后,五格。”林医生记下数据,平板上的标记点颜色加深了一阶,从淡蓝变成橙红。


他换了支粗一档的笔,让如儿侧过身去,从颈椎往下沿着脊柱两侧点过去。后背的皮肤薄,电流扎进去的感觉更清楚,像有人拿细针一下一下地戳。如儿把脸埋在枕头里,手指攥着床单,后背绷得紧紧的。


“腰窝这里。”林医生在腰骶交界处停住,笔尖压着那块凹下去的皮肤。电流猛地一窜,如儿整个人弹了一下,腰不受控地往前顶,臀翘起来又重重落回去。


“别动。”林医生按住她的胯骨,笔尖没挪开,反而又加了一档。如儿张着嘴喘气,腰窝那块皮肤又烫又麻,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不松口。她攥着床单的指节发白,喉咙里压着声音不敢叫出来。


屏幕上那段曲线剧烈地起伏了三四下才慢慢回落。林医生松了手,在平板上划拉了几下:“腰窝,七格。记下了。”


他让如儿翻回来仰卧,接着测胸口。笔尖从锁骨中段往下,沿着胸骨滑到两乳之间,再往两侧绕。如儿的乳房沉甸甸摊在胸口,乳晕边缘还留着昨晚被苏晴捏出来的红痕。林医生的笔尖碰到乳根的时候她倒吸一口气,胸口猛地挺起来又落回去。


“这里反应强。”林医生把笔尖在乳根处画了个圈,没急着记数据,先让电流停在那块皮肤上。如儿觉得乳根深处一阵阵发酸,像有人从里面往外推,推得她胸口发胀,乳尖不由自主地立起来,顶着空气都发疼。她偏过头咬着下唇,鼻息又短又急。


“乳根,八格。”林医生记完,笔尖往下走,“继续,腹部。”


腹部的反应比胸口弱一些,笔尖划过肚脐周围的时候如儿只觉得痒,腰扭了两下被林医生按住了。到小腹最下面那条线、贴着束腰上缘的地方,电流一搭上去她腿根就绷紧了,膝盖不自觉地往一起并。


“分开。”林医生用笔杆敲了敲她的膝盖,“腿放平,别并。”


如儿把腿伸直,脚踝挨着床尾的挡板。笔尖从小腹往下,贴着腹股沟那条褶线滑过去,她大腿内侧的肌肉突突地跳,脚趾头蜷起来又松开。林医生没停,继续往下测大腿内侧,从膝盖上方一寸一寸往上点。内侧的皮肤嫩,电流扎进去又酸又胀,如儿觉得整条腿都不像自己的了,又麻又软,只想把腿夹起来。


“大腿内侧中段,六格。上段……”笔尖移到接近腿根的位置,电流刚触上去如儿整个人一抖,膝盖猛地弯起来,差点踢到林医生的手腕。


“行了,这里最高。”林医生往后退了半步,在平板上记了一笔,“大腿内侧上段,九格。暂时封顶。”


他把笔收回来插回箱子里,推车屏幕上的曲线图已经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点,每一处标着数字和颜色。林医生在平板上划了几下,所有标记点叠到一张人体轮廓图上,从耳后到腿根,红橙黄蓝各色圆点连成一片,像一张散落着信号灯的夜行地图。他在图下面敲了一行字:如儿敏感地图V1。


“第一阶段测完了。”林医生把平板转过来给如儿看了一眼,“你自己看看,哪些地方最不能碰。”


如儿撑着床坐起来,束腰勒得她只能弓着背看。图上耳后、乳根、腰窝、大腿内侧上段四个点标着深红,旁边写着七八九的数字。她看着那张图,脸慢慢热起来,那些被标红的地方现在还留着电流的余麻,碰一下都还在一跳一跳地发酸。


“记住这些位置。”林医生把平板收回去,“苏晴要看的。”


他话音没落,走廊里就传来高跟鞋的声音,不急不缓,鞋跟敲在地砖上清脆利落。门被推开,苏晴站在门口,今天穿了件墨绿色丝质衬衫,下摆扎进黑色窄裙里,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耳朵上那枚黑曜石耳钉折着一点光。她手里捏着手机,目光先扫过如儿,再落到林医生手里的平板上。


“测完了?”


“刚测完第一轮。”林医生把平板递过去,“基础敏感分布。深红四个点,最高九格。”


苏晴接过平板,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把那张人体轮廓图放大。她看得很慢,目光沿着那些标记点一个一个移过去,看到耳后那个橙红点时嘴角动了一下,看到乳根和腰窝的深红点,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点。


“这里。”她圈住乳根那个点,“重点做。乳根到乳尖这一片,全部提到九格以上。”


“乳尖本身还没测。”林医生提醒。


“那就现在测。”苏晴把平板递回去,抱着胳膊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边,“我看着。”


林医生从箱子里换了支最细的笔,让如儿重新躺平。笔尖贴上乳尖的时候如儿整个人弓起来,后背离了床面,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屏幕上曲线直接顶到最上面那根红线,跳了两下才稳住。


“十格。”林医生看着屏幕,“满格了。”


苏晴在墙边开口:“记下来。乳尖列为最高优先级,后续所有刺激方案都按满格上限设计。”她走过来,站在床边低头看如儿。如儿还弓着背喘气,乳尖被电流激得通红挺立,胸口一起一伏。苏晴伸手用指背碰了碰那粒硬挺的乳尖,如儿整个人一缩,腿根又并起来。


“别并。”苏晴没收回手,指腹碾着乳尖慢慢转了一圈,“记住这个感觉。以后每天都要温习。”


如儿咬着嘴唇点头,眼眶里转着泪。苏晴收回手,在平板上又划了两下,把大腿内侧上段那个点也圈出来,旁边打了个星号。


“这两个位置,配合纹身和穿环一起做。”她把平板还给林医生,“下周之前把V2测出来,加测内壁。”


林医生应了一声,在平板上记了一笔。苏晴转身往外走,经过如儿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她:“晚上来我房间,把今天测的地方自己指给我看。指错一个,加测一轮。”


高跟鞋声远了。林医生合上金属箱,把推车屏幕上的数据导出存好,回头看了如儿一眼:“起来吧。明天测内壁,今晚别自己碰。”


如儿从床上滑下来,腿还软着,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才站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推车上那张已经暗下去的屏幕,那些红红黄黄的标记点像烙铁一样印在脑子里。她并了并腿,把束腰又往上提了提,慢慢往门口走。走到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脚踝那道浅疤上。她忽然想起苏晴最后那句话,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了些,小碎步颠着往自己房间走。


乳尖重造

那天夜里如儿没怎么睡好。乳尖上那两个被电流笔点过的位置一直隐隐发烫,像被蚊子叮了又不敢去挠,隔着棉布睡衣蹭到床单都一阵刺痒。她侧躺着蜷起腿,把被子拉到下巴,还是觉得胸口那两点在跳。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睡了一阵,梦里苏晴的手指又凉又慢地碾过来,她惊醒时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乳尖硬硬地顶着睡衣前襟,碰一下都发酸。


上午林医生来敲门的时候她刚把束腰系好。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白袍口袋里那两支金属笔的夹子反着走廊的光,镜片后的眼睛扫了她一眼:“昨晚没碰吧。”


如儿摇头,手指绞着衣摆下沿。林医生点了一下头,侧身让出走廊:“跟我来。今天做乳尖的局部处理,苏小姐中午会来看结果。”


改造室比检查室小些,墙角多了一台带透明罩的仪器,罩子里盘着几根软管,管子末端连着不同大小的吸杯。林医生让她脱掉上衣躺到床上,自己从金属箱里取出一支预充好的注射器,药液是淡乳白色的,推掉气泡时针尖滴出一小颗挂在管口。他用酒精棉在如儿右侧乳尖周围擦了很大一圈,凉得她缩了一下肩膀。


“这个叫神经富集剂,配合微电流打进去,能把乳尖附近的神经末梢密度提高几倍。”他说话的语调像在念说明书,针尖抵住乳晕边缘时停了一停,“会胀,忍一下。”


针头刺进去的瞬间如儿咬住了下唇。药液推入时整片乳晕像被灌了热水,从里往外涨开来,她攥住床单,脚趾蜷得发白。林医生推得很慢,眼睛盯着推筒上的刻度,每推一格就停几秒让药液渗开。右侧打完换左侧,如儿已经疼得鼻尖冒汗,乳尖却在这股胀痛里不受控制地挺起来,比平时更硬更红,表面细小的纹路都绷平了。


“药效四十分钟起。”林医生扔掉注射器,从箱子里取出一对细环,环径比小指指甲还小一圈,金属表面磨得极亮,“接下来穿环定位。乳尖根部穿孔,愈合后换稍大一号的,慢慢把位置拉开。”


他捏住如儿右侧乳尖,两根手指一挤,那粒嫩肉从指缝里鼓出来。如儿偏过头不敢看,只感觉冰凉的酒精又擦了一遍,接着一根细针从乳尖根部横穿过去,她整个人弹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针穿过去后林医生迅速把细环卡进针道,拧紧接口,松开手指时那枚小环就挂在乳尖根部,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左边如法炮制,穿完两只乳尖都肿了一圈,环贴着皮肤的地方泛着红。


“环不取,平时靠重力保持牵拉。”林医生用棉签把渗出的血珠蘸掉,又拿起一只透明吸杯扣在右侧乳尖上,杯口贴紧乳晕,按下开关后罩子里开始抽气。如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乳尖被吸进杯里,皮肤被拉得发亮,胀痛和刺痒一起涌上来,她弓起腰想躲,林医生一只手按在她肋骨上:“别动,每侧五分钟,让药液在负压下均匀渗透。”


吸杯里的负压一阵紧一阵松,像有张小嘴含着乳尖反复嘬。如儿把脸埋进臂弯里,呼吸又急又碎,吸杯取下来时乳尖已经肿成平时两倍大,颜色从粉红变成深莓色,表面湿漉漉地反着光。林医生换了只小一点的吸杯又扣上去,这次加了脉冲模式,吸一下停两秒,停的时候杯口还微微震动。如儿觉得那震动顺着乳尖往乳腺里钻,一路酸到腋下,她开始小声抽气,膝盖不自觉地蹭着床单。


“敏感度上来了。”林医生看着推车屏幕上的读数,拿笔在记录本上划了几道,“基础值从四格跳到七格,吸吮刺激下能到九格。等药效完全稳定应该能稳在八格以上。”


他取下吸杯,用冷风吹干乳尖表面的药液,又涂了一层透明的凝胶。凝胶抹上去凉丝丝的,几秒后开始发热,如儿低头看见乳尖上的环被凝胶裹住,整粒肉从深莓色慢慢转成一种充血过度的艳红,硬得几乎要破皮。林医生把薄毯拉到她腰上:“躺二十分钟等凝胶吸收,别盖胸口。”


如儿一个人躺在改造室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圆灯。乳尖上的环被凝胶粘住不动,但底下的肉一直在跳,像两颗小心脏长在胸口。她试着伸手碰了一下,指尖刚触到环边整个人就抖起来,从乳尖到小腹像被人扯了一根线,腿根跟着抽了一下。她赶紧把手缩回毯子里,咬着嘴唇等那股酥麻退下去。


苏晴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她今天穿了件墨绿丝质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头发用一根黑檀簪子松松绾着,走进来时带进一股冷调的木质香。林医生把记录本递给她,她翻了两页,目光在“乳尖敏感度八至九格”那行停住,嘴角弯了一下。


“掀开我看看。”


林医生把薄毯往下折,如儿的上半身露出来。苏晴站在床边俯视她,视线从锁骨慢慢移到胸口,那两粒被凝胶裹着的乳尖还硬挺着,环在光下发亮。她伸出食指,指腹极轻地碰了碰右侧乳尖的顶端,就碰了一下,如儿整个上半身从床上弹起来,后背弯成弓形,嘴里溢出一声拔高的呜咽。


“这么灵。”苏晴收回手,看着如儿慢慢落回床上喘气,乳尖被她碰过的地方红得更深了。她又伸出两根手指,这次捏住环轻轻转了小半圈,如儿抓住床沿,脚趾把床单绞成一团,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串断断续续的颤音。


“苏小姐,”林医生在旁边开口,“环刚穿,今天最好别多碰,等创口收一收。”


苏晴松开手,指尖在如儿小腹上擦了一下,把沾到的汗抹在她肚脐旁边。“行。那你说说,下一步怎么弄。”


“环养一周,每天用生理盐水清洁,凝胶早晚各涂一次。一周后换粗一号的环,开始做牵拉训练,用不同重量的坠子挂在环上,从五克起加,让乳尖习惯被持续拉扯。”林医生翻到记录本后面一页,“牵拉的同时做冷热交替刺激,热水敷完马上冰敷,反复几次能进一步把敏感度往上推。等环的尺寸加到能挂住二十克坠子不脱,就可以考虑乳尖整形,把形状固定成永久挺立的状态。”


苏晴听着,手指在床沿轻轻敲。她低头看如儿,如儿还陷在刚才那两下触碰的余韵里,眼神发直,胸口起伏得厉害,两粒乳尖上的环跟着呼吸一颤一颤。


“听见了?”苏晴问。


如儿点头,声音又哑又软:“听见了,主人。”


“复述一遍。”


如儿咽了口唾沫,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句一句往外挤:“环养一周……每天清洁涂凝胶……一周后换粗环,挂坠子牵拉,五克起加……冷热交替敷……加到二十克不脱,做乳尖整形,固定成……永久挺立。”


“漏了。”苏晴说。


如儿怔住,嘴唇动了动,又从头想了一遍:“每天早晚各涂一次凝胶……”


“还是漏了。”


如儿急得眼眶发红,手指攥着毯子边角使劲想。林医生在旁边合上记录本,没有出声。苏晴直起身,抱着胳膊看她。


“热水敷完马上冰敷,反复几次。”如儿终于想起来,声音里带着讨好的急切,“反复几次把敏感度往上推。”


苏晴脸色缓下来,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记性还行。晚上来我房间,把今天教的全背一遍。背错一个字,加挂五克坠子。”


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声在走廊里响了一路。林医生把薄毯重新给如儿盖好,又拿了一小盒凝胶放在床头:“自己涂,早晚各一次,涂完晾十分钟再穿衣服。”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苏小姐对你很上心。这个方案她改过三版,乳尖的优先级是她亲自提上来的。”


如儿把凝胶盒攥在手里,盒壳被她的体温捂得发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两粒被环和凝胶弄得又红又肿的乳尖还在一跳一跳地疼,可疼里面裹着一种说不清的胀,像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关不上。她想起苏晴手指碰上来那一瞬间从乳尖窜到小腹的酥麻,腿根又并了并。


“林医生,”她小声开口,“晚上……背错了真的会加坠子吗?”


林医生已经在收拾金属箱,头也没回:“苏小姐从不开玩笑。”


如儿把凝胶盒塞进睡衣口袋里,慢慢从床上坐起来。乳尖上的环被动作牵扯着晃了一下,她嘶了一声,赶紧用手掌虚虚拢住胸口。走廊尽头的窗户还亮着,下午的阳光斜斜铺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小碎步往房间走,心里一遍遍默背那串步骤,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凝胶盒在口袋里硌着大腿,她把手抽出来,虚虚握了握,又松开。


晚上那关,得一次过。


阴蒂改造

那天晚上如儿把步骤背得一字不差。苏晴坐在床沿,听她从头到尾顺下来,中间连磕绊都没有,最后只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行。”如儿松了口气,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刚往下塌了半寸,苏晴又补了一句:“明天让林医生给你做下一处。今晚早点睡,养足精神。”


如儿没敢问“下一处”是哪里。她回到自己房间,躺在窄床上盯着天花板,乳尖上的细环随着呼吸轻微地蹭着睡衣布料,一阵一阵细密的刺痒顺着神经往上爬。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被子夹在腿间,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上午,林医生准时出现在操作间。如儿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把器械台摆好了,金属托盘里码着几支药剂、一管药膏、一只巴掌大的微型振动器和一摞一次性手套。操作床还是那张,皮面擦得锃亮,床头灯调得比平时亮了一档,白光直直打下来,晃得人眼晕。


“躺下,裤子脱到膝盖。”林医生头也没抬,正在平板上调什么参数。


如儿站在床边迟疑了两秒,手指勾住棉布睡裤的松紧带往下褪。她里面没穿内裤——苏晴定的规矩,从第一阶段改造结束就不许穿了,说是“随时要检查,省得麻烦”。睡裤滑到膝盖窝,她爬上床躺平,两条腿并得紧紧的,脚踝那道浅疤在灯光下泛着白。


林医生戴好手套走过来,拿了一只矮枕垫在她臀下,拍了拍她的膝盖:“打开。今天做阴蒂,方案苏小姐已经定过了,你配合就行。”


如儿慢慢把腿分开。她不敢低头看,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能感觉到林医生的手指在外阴附近按了按,指腹隔着手套传来冰凉的触感。他拿棉球蘸了消毒液擦了两遍,又用一支细长的针管抽了半管透明药液,针尖对着那颗藏在包皮里的肉粒斜斜刺进去。


如儿猛地弓起腰,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针尖刺入的疼跟乳尖上环的时候不一样,更尖锐,更集中,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尖在她最敏感的那一点上戳了一下。她十根脚趾全蜷起来,手攥住床沿的皮面。


“别动。”林医生用左手压住她的小腹,针管慢慢推到底,拔出来又换了另一侧再打了一针。药液推进去的时候整片区域都发麻发胀,像被灌进了温热的胶水,胀得她小腹一阵一阵抽紧。


“局部神经富集加促敏药剂。”林医生把针管丢进锐器盒,拿过那管药膏拧开盖子,“接下来一周每天涂这个,早晚各一次,涂完不能洗,让它自己吸收。药膏会把阴蒂表面的神经末梢密度再往上推一截。”


他挤了一小坨药膏在指尖,抹上那颗肉粒的时候如儿整个人弹了一下。药膏刚碰到皮肤就化开了,凉丝丝的,可凉意底下压着一层灼热,像涂了辣椒水又敷了冰,两种感觉同时往神经里钻。林医生用指腹把药膏匀开,又拿棉签把包皮翻上去,让那颗被药膏裹住的肉粒彻底暴露在空气里。


“包皮也做了处理,以后不盖回去了,一直露在外面。”他拿过那只微型振动器,椭圆形,比拇指头大不了多少,表面是磨砂的灰色硅胶,“这个,每天训练用。从最低档开始,每次十五分钟。苏小姐要求你在器械下连续高潮三次,中间不能断。”


如儿脸烧得厉害,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林医生把振动器按在她阴蒂上,开了最低档。嗡嗡的震动声很小,可传进身体里的频率刚好卡在那颗肉粒最受不了的区间。如儿腿根一抽,膝盖不由自主地往中间夹。


“打开。”林医生用膝盖顶开她的腿,振动器往上压了压。


麻酥感从阴蒂往四周炸开,顺着神经往小腹窜、往大腿内侧窜,连脚心都开始发痒。如儿咬着枕头边,手指把床单抓出几道褶。最低档的震动持续了大概两三分钟,她腰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往上拱,屁股在矮枕上蹭来蹭去。林医生盯着平板上的数据,忽然把档位往上推了一格。


如儿“啊”地叫出声,后背猛地绷直。第二档的震动频率高了不止一点,那颗肉粒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拨弄,快感来得又凶又急,她连缓冲的时间都没有,小腹一抽一抽地缩紧,第一波高潮几乎是砸下来的——她整个人僵了两秒,然后腰重重落回床上,大口喘气。


林医生没停。振动器还按在原处,第二档的嗡嗡声继续响着。如儿还在高潮的余韵里发抖,阴蒂敏感得碰一下都受不了,可那东西死死压着不放,快感的余波被硬生生续上了第二波。她哭出声来,一边哭一边扭着腰想躲,林医生左手按住她胯骨,右手稳稳地举着振动器。


“第二次。”他看着数据说。


第二波高潮来得比第一波更猛。如儿觉得小腹里有什么东西绞在一起拧,阴道一阵一阵地收缩,连腿根都在痉挛。她张着嘴喘不上气,口水顺着嘴角流到枕头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颗被震得发麻的肉粒和一波接一波往上涌的快感。她开始求饶,含含糊糊地叫“不行了”“停一下”,林医生充耳不闻,把档位又往上推了一格。


第三档。如儿尖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哑,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从床上弹起来又被按回去。振动器压得又紧又重,快感变成了近乎疼痛的刺激,可疼痛底下还是快感,一层一层叠上去,叠到她眼前发白。她第三次高潮的时候连尿都憋不住了,一股热流从下面涌出来,洇湿了臀下的矮枕和床单,顺着腿根往下淌。


林医生这才关掉振动器,拿了一块干毛巾垫在她身下。如儿把脸死死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哭得停不下来。尿骚味混着药膏的气味在空气里散开,她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米粒钻进床垫缝里。


“三次,达标。”林医生在平板上划了几下,“数据不错,敏感度推得比预期快。药膏继续涂,振动器每天晚上自己练,练到我抽查为止。”


他收拾器械的时候操作间的门开了。苏晴踩着细高跟走进来,黑色睡袍的带子松松系着,领口露出大片锁骨。她扫了一眼床上的狼藉,又看了看如儿埋在枕头里的后脑勺,嘴角弯了弯。


“练完了?”


“刚做完第一轮。”林医生把平板递过去,“三次连续,第三波的时候失禁了。敏感度曲线在这儿,比乳尖那批数据陡得多。”


苏晴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把平板还给林医生,走到床边坐下。如儿感觉到床垫往下陷了陷,知道是谁来了,肩膀抖得更厉害,连哭都不敢出声了。


“抬头。”苏晴说。


如儿慢慢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鼻尖上还挂着鼻涕,头发被泪水粘了几缕在脸颊上。苏晴伸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背蹭了蹭她湿漉漉的脸颊。


“羞什么。”苏晴语气淡淡的,“林医生什么没见过。我什么没见过。”


她把手往下探,指尖碰了碰那颗被药膏和振动器弄得又红又肿的阴蒂。如儿整个人一哆嗦,腿根条件反射地夹了一下又赶紧松开。苏晴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颗肉粒,轻轻捻了捻,如儿倒抽一口气,腰又拱起来。


苏晴松开手,屈起中指,用指腹在那颗红肿的肉粒上弹了一下。


不重,但弹得又准又脆。如儿“呜”地闷哼一声,整个人从床上弹了一下,眼泪又冒出来了。那颗阴蒂被弹得一阵火辣辣的麻,快感和刺痛搅在一起,她连躲的力气都没有。


苏晴收回手,把指腹上沾的一点药膏蹭在如儿小腹上,低头看着她说:“以后这里只准为我硬。”


如儿抽噎着点头,点得又急又碎,嘴里含含糊糊地应:“只为主人……只为苏小姐……”


苏晴直起身,从床头抽了两张纸巾丢在她胸口:“擦擦。晚上来我房间,我亲自验一遍。要是自己练的时候偷懒——”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明天就加一台电刺激仪,档位我来定。”


高跟鞋声远了。林医生把一管新药膏放在如儿手边,又把振动器用酒精棉擦干净搁在药膏旁边:“晚上练之前先涂药膏,等十分钟再上器械。苏小姐验的时候你最好已经自己练过一轮,不然她上手不会像我这么轻。”


如儿攥着药膏管,哑着嗓子问:“林医生……电刺激仪是什么?”


林医生合上金属箱,拎起提手:“你最好别知道。”


他走了。如儿慢慢从床上坐起来,矮枕上湿了一大片,她红着脸把它抽出来丢进脏衣篓,又拿纸巾把腿根和床单上沾的尿渍擦掉。乳尖上的环、阴蒂上的药膏、口袋里那只微型振动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吸了吸鼻子,把药膏和振动器揣进睡衣口袋,小碎步往自己房间走。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阴蒂还肿着,走动的时候睡裤布料蹭上去又刺又痒,她咬着下唇加快脚步。


晚上还得去苏晴房间。她得在那之前先自己练一轮,练到能连续三次不哭出来——至少不能哭得太难看。如儿推开房门扑到床上,把脸埋进自己的枕头里闷声叫了一嗓子,然后翻过身来,盯着天花板,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管药膏。


十分钟。涂完等十分钟。然后振动器,最低档起。


她闭了闭眼,开始解睡衣扣子。


阴道重塑

如儿把睡衣扣子一颗一颗解开,手指还有些僵。药膏挤在指尖的时候凉得她一哆嗦,她咬着牙把药膏抹到那颗还肿着的肉粒上,刚碰到就倒抽了一口凉气。药膏涂开后先是凉,过了几秒就变成一阵温和的麻热,像有人用暖热的指腹一直按着那里不放。她按照林医生交代的等了十分钟,这十分钟里她什么也没做,就光着下半身坐在床上,盯着墙角的衣篓发呆。药膏的麻热慢慢渗进更深的地方,连里面的肉壁都开始发烫,一种说不清的酸胀从小腹深处浮上来,让她忍不住夹了夹腿。


十分钟到了。她拿起那只微型振动器,拇指在开关上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按下去。最低档的嗡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她红着脸把振动器贴上去,整个人立刻绷紧了。阴蒂上的药膏把快感放大了好几倍,最低档都让她差点叫出声来。她赶紧咬住自己的手背,把声音闷回去,另一只手攥紧了床单。第一次她忍了不到两分钟就绷着脚趾到了顶点,腰悬在半空抖了好一阵才落回床上。她喘着气把振动器拿开,等那阵余韵过去,又咬着牙重新按上去。第二次她努力把时间拖长了些,但最后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眼泪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第三次的时候她学乖了,不再硬撑,就顺着那股劲儿让它来,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闷闷的,好歹不算太难看。


练完三回她瘫在床上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把振动器擦干净收好,又去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睡裙。她站在镜子前头看了看自己,脸颊还红着,眼睛也红着,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来的牙印。她伸手把头发拢了拢,深吸一口气,往苏晴房间走。


苏晴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如儿站在门口敲了两下,听见里面说了一声“进来”,才推门进去。苏晴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黑色丝绸睡袍松松系着,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烟,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张纸。她抬眼把如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烟灰往水晶烟缸里一磕:“把门关上。”


如儿关好门,在苏晴示意的位置站定。苏晴没急着让她做什么,先把手里的烟抽完,按灭在烟缸里,才朝她招了招手。如儿走过去,苏晴伸手把她睡裙下摆撩起来,露出她光着的下半身,手指探过去拨了拨那颗肉粒,如儿腿一软,赶紧扶住沙发扶手。“练过了?”苏晴问。


“练了……三次。”


“哭了几回?”


如儿低下头:“两回。”


苏晴笑了一声,抽回手:“比我想的强点。”她朝床头柜抬了抬下巴,“去躺着,腿分开。今晚不折腾你那颗小东西了,林医生那儿有别的安排。”


如儿这才注意到床头柜上搁着一只银色的金属箱,跟林医生平时拎的那只不太一样,更小些,箱盖半开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支密封的玻璃管和一柄细长的注射枪。她心跳快了几拍,但还是乖乖爬到床上躺好,把睡裙撩到腰上,分开腿。苏晴起身按了床头的通话器,说了一句“进来吧”,不到半分钟林医生就推门进来了,手里还拎着那只大的金属箱,白大褂没穿,只穿着深灰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苍白清瘦的手腕。


“准备好了?”林医生把箱子放在床头柜上打开,取出一副薄手套戴上,又拿起一支玻璃管对着灯光转了转。管子里是一种半透明的胶状物,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生物填充材料,跟人体组织相容性很好,不会有排异。”他边说边把玻璃管卡进注射枪的卡槽里,“目的是在阴道内壁重塑出层次分明的褶皱结构,增加壁厚和弹性。简单说,就是让里面每一寸都能更贴合、更敏感,同时具备自主收缩的能力。”


如儿听得半懂不懂,只抓住了“自主收缩”几个字,小声问:“是……让我自己控制?”


林医生看了她一眼,镜片反了一下光:“对。填充材料固化之后,内壁的肌肉层会获得更强的张力反馈,你能感觉到它,也能练着去控制它。练好了,就能主动吸吮进入的东西——手指也好,别的也好。”他低下头调试注射枪的刻度,语气平常得像在讲怎么用遥控器,“苏小姐验的时候你得做到位,不然今晚还得加练。”


苏晴靠在床尾的软凳上,翘着腿,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点了一支烟,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加到能让我满意为止。”


如儿咽了口唾沫,把腿又分开些。林医生俯下身,左手用两根手指撑开她的穴口,右手拿着注射枪抵上去。枪头是钝圆的,抵在入口的时候如儿紧张得整个下身都绷紧了,林医生头也不抬地说:“放松,绷着反而疼。”她努力把注意力从那里挪开,盯着天花板上的一盏小灯,深呼吸了几次才慢慢松开。


注射枪发出一声轻响,一股温热的液体被推了进去。如儿只觉得里面一阵胀,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撑开内壁,胀感从入口一直蔓延到深处,酸酸麻麻的,说不上疼,但很怪。林医生缓缓转动枪头,把材料均匀地铺开,一边推一边用手指在外面按着引导方向,嘴里低声数着角度。如儿攥着床单,小腹一下一下地抽,那种胀感慢慢变成一种沉甸甸的充实,好像里面被填了一层软而有弹性的东西。


“第一层好了。”林医生抽回注射枪,换了一支新的卡上去,“一共三层,每层褶皱的走向和密度不一样。第一层最浅,负责入口的紧致感;第二层在中段,管收缩和吸吮;第三层在深处,靠近宫颈的位置,负责深层刺激。”他边说边又抵上去推第二管,这次如儿觉得更胀了,忍不住哼了一声,腰往上抬了一下。苏晴从软凳上伸过手来,按住她的小腹往下压:“别动,让林医生做完。”


第二层推完的时候如儿已经出了一身薄汗,大腿内侧的肌肉突突地跳。林医生停了一会儿让她缓了缓,才推第三管。这一管推进去的时候如儿“啊”地叫出了声,深处那种胀感变成了一种被撑满的酸,好像整个小腹都被从里面顶住了。她眼泪又冒出来了,苏晴的手还按在她小腹上,这会儿轻轻拍了拍:“快了,忍忍。”


三管推完,林医生抽回注射枪,拿过一只微型紫外灯伸进去照了一分多钟,让材料初步固化。如儿觉得里面热热的,一层一层的褶皱感清晰得吓人,她甚至能感觉到内壁在轻微地跳动,每一次跳都带着一种陌生的张力。林医生收回灯,摘了手套,在平板上记了几笔:“固化大概需要二十分钟,这期间会有持续的温热感和轻微的收缩感,正常现象。二十分钟后开始训练。”


他看了一眼苏晴,苏晴点了点头,他便从箱子里取出一个细长的硅胶训练棒,搁在床头柜上:“二十分钟后先用这个练基础收缩,从最浅的一层开始,一层一层往下。练到能连续夹住不掉,再换手指。”


如儿躺在床上等着那二十分钟过去,里面的热感一波一波地涌,像有什么活的东西在肉壁里慢慢苏醒。她试着动了动,想控制一下那种跳动,但完全找不着门道,只觉得里面又酸又胀,一抽一抽的。苏晴抽完烟,起身去倒了杯水,回来坐在床边,伸手把她汗湿的头发拨到耳后:“急什么,等固化了林医生教你。”


二十分钟到了,林医生拿训练棒在她穴口蹭了蹭,慢慢推了进去。硅胶棒比手指粗些,表面有浅浅的纹路,进去的时候如儿觉得内壁自动裹了上去,裹得又紧又密,那种自主的收缩完全不受她控制,像是里面的肉有自己的主意。“感觉到了?”林医生问,“现在试着放松,让它退出来一点。”如儿憋着气使劲想松开,但越使劲裹得越紧,急得她直摇头。林医生把训练棒又往里推了推:“别用蛮力,想象你在憋尿,然后突然松开的那种感觉,把力气卸掉。”


如儿试了七八次才找到一点门道,内壁慢慢松了些,训练棒往外滑了一小截。林医生让她反复练放松和收紧,收紧的时候要一层一层地使劲,从浅到深,像波浪一样推过去。练了快四十分钟她才勉强能按林医生的口令做出“只收紧中段”和“只收紧深处”两种动作,虽然还不太利索,但好歹有了点模样。


林医生把训练棒抽出来,在平板上记了几行数据,然后退到一旁:“接下来苏小姐试。”


苏晴放下水杯,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她没急着动手,先低头看了看如儿汗湿的脸,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撩开:“还记得我下午说的话?”


“记得……只为主人硬。”如儿小声应。


苏晴笑了一下,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慢慢探了进去。如儿里面还热着,被填充过的内壁敏感得不行,苏晴的手指刚进去半截,内壁就自动裹了上去,一层一层地绞紧,像有无数张小嘴同时嘬着那两根手指。苏晴眉梢一动,停在里面没动,感受着那种细密的吸吮,过了几秒才缓缓往里推。推到中段的时候如儿忍不住哼了一声,中段的褶皱裹得最凶,苏晴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一圈肉壁在一下一下地收缩,节奏虽然不太匀,但吸力很强。


“练得还行。”苏晴评价了一句,手指在深处转了个圈,如儿整个人一抖,深处那层褶皱跟着绞上来,裹得苏晴指尖发麻。她抽出手指,带出一缕亮晶晶的体液,拉成细丝挂在指缝间。林医生在旁边低头记录,笔尖在平板上沙沙响:“中段收缩频率大约每秒一次,深度收缩力度比预期高两成,数据不错。”


苏晴把手指上的体液蹭在如儿大腿内侧,起身去洗手。林医生合上平板,对如儿说:“回去每天练两次,早晚各一回,每次二十分钟。训练棒我留给你,练的时候从浅到深,每个层次单独练五十下,再连起来练二十组。三天后我再来测数据,要是练得好,苏小姐可以试别的。”


如儿撑着坐起来,腿还软着,里面那种被撑满过的感觉迟迟不退。她接过林医生递来的训练棒,用纸巾包好攥在手里。苏晴洗完手从浴室出来,靠在门框上擦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明天我有个饭局,你跟我去。穿那件新做的裙子,别给我丢人。”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如儿还泛红的脸颊上,“到时候坐在我旁边,腿夹紧。要是让我发现你偷偷在桌底下蹭椅子——”


她没把话说完,只笑了一声,把擦手纸丢进垃圾桶,转身进了浴室。如儿攥着训练棒坐在床上,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低头看了看自己——里面还热着,一层一层的褶皱像新长出来的器官,陌生又敏感。她慢慢把睡裙放下来,遮住腿根,挪下床往自己房间走。走廊里空荡荡的,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每走一步内壁就轻轻蹭一下,又酸又麻。走到自己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苏晴房间透出的光,忽然意识到,从今往后她连走路都得重新学。


后庭扩建

那天晚上的饭局如儿到底还是去了。苏晴让人送来的裙子是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腰收得极窄,裙摆垂到脚踝,侧面开了一道高叉,坐下的时候整条左腿都会露出来。如儿站在穿衣镜前把裙子套上去,拉链在背后,她反手够了两回没够着,最后是苏晴的司机上来帮她拉的。拉链合拢的一瞬间,腰腹被箍得紧紧的,如儿吸了口气,觉得里面那些新做的褶皱都被挤得贴到了一起,走路时轻轻磨着,又痒又麻。


饭局上她坐在苏晴右手边,全程把腿夹得死死的。桌布底下她的手攥着裙摆,膝盖并得发酸,脸上还得端着笑听苏晴跟人谈事。对面坐着一个戴翡翠镯子的女人,席间看了如儿好几眼,末了笑着问苏晴:“你这新助理?模样挺乖的。”苏晴端着酒杯没接话,只伸手在如儿后颈上捏了一下,像捏一只猫。如儿后颈的皮肤薄,被那两根手指一掐,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桌布底下大腿根跟着收紧,内壁绞了一绞,她差点没坐稳。


回去的车上苏晴没说话,只把一只手搁在如儿膝盖上,指尖隔着丝绒裙面慢慢画圈。如儿不敢动,腿绷得发僵,车拐弯的时候苏晴的手指顺着开叉滑进去,在她大腿内侧拧了一把,说:“今天还行,没丢人。”如儿松了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完,苏晴又补了一句:“明天林医生过来,给你把后面也做了。”如儿没听懂“后面”是什么意思,但苏晴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在安排人上门修水管,她也就没敢问。


第二天上午林医生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个钟头。如儿被叫到那间检查室的时候,里头已经摆好了东西——一张带腿托的检查床,旁边推车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根粗细不一的训练栓,从拇指粗细到接近手腕那么粗,表面都裹着透明的硅胶膜,旁边还有一管挤出来的润滑剂和几包一次性手套。林医生正背对着门在洗手,白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苍白的手腕和那只老式机械表。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从镜片后面看了如儿一眼,说:“来了?把裙子脱了,趴上去,屁股垫高。”


如儿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她认得那些训练栓——上次做前面的时候林医生也用过类似的,只是没这么多、这么粗。她慢吞吞地把手伸到背后够拉链,这次没人帮她,她扭着胳膊够了好一会儿才把拉链拉下来,裙子顺着肩膀滑到地上。检查室里比走廊冷,她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爬上检查床的时候膝盖磕在硬皮垫子上,发出一声闷响。林医生擦干手走过来,把一只楔形的垫枕塞到她小腹底下,让她趴着的时候臀部自然抬高。如儿照着做了,脸埋在臂弯里,听见身后手套被撑开的窸窣声。


“放松。”林医生的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很近,带着消毒水和某种药膏的凉气,“先从最细的开始,不会疼,就是胀。”如儿感觉到冰凉的润滑剂滴在尾椎骨附近,顺着股沟往下淌,她下意识缩了一下,林医生没催她,只用一根手指把润滑剂抹开,指腹在括约肌外缘按了一圈,等那圈肌肉慢慢松下来才把第一根训练栓抵上去。最细的那根确实不疼,只是异物感很强,像要排便又排不出的那种胀。如儿把脸埋得更深,听见自己呼吸声粗起来。林医生推得很慢,每进一小截就停下来等几秒,让她自己松。推到一半的时候如儿忍不住扭了一下腰,林医生立刻停手,问:“疼?”如儿闷在臂弯里摇头,声音嗡嗡的:“不疼,就是怪。”


“怪是正常的。”林医生把剩下半截推完,训练栓的底座贴在她臀缝外面,他松了手让它自己待着,转身在平板上记了几笔。“括约肌的耐受度比预想低,先做松弛训练,每天两次,每次二十分钟,用最细这根撑着就行。等能无痛含住第二档再叫我。”如儿趴着没动,能感觉到那根东西被括约肌一下一下地往外挤,每次挤出去一点又被肌肉自己吸回来,反复几次之后那种胀感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钝麻。林医生又等了五分钟才把它抽出来,抽出来的时候如儿轻轻抽了口气,后穴空落落的,反而比塞着的时候更让人在意。


之后三天她每天早晚各趴二十分钟,含着最细那根训练栓在房间里一个人待着。苏晴有时候会推门进来,也不说话,就站在床边看一会儿。有一次她伸手按了按如儿的尾椎,说:“练得怎么样?”如儿说能含住了,不疼了。苏晴就“嗯”了一声,转头给林医生打电话:“她说能含住了,你明天过来换粗的。”


换粗的那天如儿才知道什么叫疼。第二档比第一档粗了将近一倍,林医生把她屁股垫得更高,润滑剂涂了两遍,可推进去的时候括约肌还是被撑得发白。如儿攥着床单,指节都捏青了,牙咬在下唇上,不敢喊。林医生推一截停一截,每次停的时候就用指腹在括约肌外缘打圈揉,揉到那圈肌肉松一点再往里推。推到最粗的地方如儿终于没忍住,从鼻子里漏出一声呜咽,眼泪啪地掉在枕面上。林医生像没听见似的,手上没停也没加速,照样推一截揉一圈,推到一半的时候检查室的门被推开了,苏晴端着杯咖啡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走过来站在检查床侧面。


“疼吗?”她低头问,伸手按在如儿下腹,掌心贴着肚脐底下那块软肉,轻轻往下压。如儿被这一压,里面的训练栓好像顶得更深了,她眼泪掉得更凶,嘴上却摇头:“不、不疼。”苏晴看了她两秒,手掌又往下压了压,这次力道重了些,如儿整个下半身都绷紧了,括约肌猛地绞住训练栓,林医生“啧”了一声:“别夹,放松。”如儿拼命想把肌肉松开,可苏晴的手还按在那里,掌心的温度透过肚皮往里渗,她觉得自己的肠子好像都在苏晴手底下扭。苏晴按了十几秒才松手,直起身喝了一口咖啡,对林医生说:“继续吧,她受得住。”


林医生这才把剩下那截推完。如儿趴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汗把鬓角的头发都打湿了,贴在脸颊上。苏晴没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等如儿喘匀了,林医生把训练栓抽出来,换了一根更粗的——这一根比第二档又粗了一圈,表面还多了几道环形的凸棱。如儿看见那根东西就往后缩了一下,林医生按住她后腰:“别躲,今天得把第三档过了,不然前三天白练。”苏晴在旁边头也没抬:“听医生的。”


第三档推进去的时候如儿觉得自己被劈开了。那种胀痛从尾椎一路窜到小腹,她大腿内侧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抖起来,膝盖在垫子上蹭来蹭去。林医生推得比前两次更慢,每推一小截就用手指环住训练栓根部轻轻转一下,让凸棱碾过括约肌内缘。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如儿忽然觉得那种痛里混进了一丝别的什么,又酸又麻,顺着尾椎往上爬,她抖了一下,腰不由自主地塌下去。林医生注意到了,对苏晴说:“括约肌开始适应了,内缘有充血反应。”苏晴抬了抬眼皮:“那就再加一档。”


第四档拿出来的时候如儿差点从床上爬走。那根训练栓的粗细已经接近她手腕,表面除了凸棱还多了纵向的纹路,林医生把它在润滑剂里滚了两圈才抵上去。这次推进去的第一下如儿就哭了,不是默默流眼泪,是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的。苏晴放下手机走过来,弯腰把如儿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用拇指给她擦了擦眼泪,说:“忍一忍,快好了。”如儿把脸往她掌心里蹭,抽抽噎噎地说:“苏小姐,太、太大了……”苏晴回头看了林医生一眼,林医生推了推眼镜:“第四档是最终尺寸,能含住这个,后面装环才能一步到位。今天不用全进,进三分之二就行。”


于是那天的训练就到三分之二为止。如儿含着那根粗得吓人的训练栓趴了整整十分钟,苏晴一直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她后腰上,掌心温热。等林医生终于说“可以了”的时候,如儿整个人瘫在垫子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训练栓抽出去的时候她甚至觉得后穴被带得翻了一下,又热又胀,合都合不拢。苏晴拿纸巾给她擦了擦腿根,说:“明天继续,练到能全进为止。”


又练了四天,第四档终于能整根吞进去了。那天林医生把训练栓推到根部,底座贴住臀缝,如儿只觉得后穴被撑到了极限,里面每一寸都被凸棱和纵向纹路碾着,可奇怪的是痛感已经退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满胀感。林医生让她自己夹着走两步试试,如儿扶着床沿站起来,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那根训练栓就在里面轻轻转一下,凸棱磨过某几个位置的时候她腰眼一酸,差点跪回去。苏晴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句:“装环吧,我看差不多了。”


装环安排在两天后。那天早上如儿被要求空腹,林医生来的时候推车上多了一个不锈钢托盘,里面放着几枚透明的环状物,跟乳尖上戴的那种细环不一样,这些环更厚、更宽,内缘还带着一圈极细的绒毛状突起。林医生把托盘放在检查床旁边,跟如儿解释:“生物环,植入括约肌内侧,靠肌肉收缩来调节松紧。你夹得越紧,环就收得越小,你放松,它就撑开。以后苏小姐要用手或者用别的东西,你都能自己控制。”如儿趴在床上听着,脸埋在臂弯里,耳朵尖红透了。苏晴坐在旁边涂指甲油,头也没抬:“装两个吧,前后各一个,省得以后麻烦。”


装环的过程比如儿想的快。林医生先把她后穴扩到第四档的位置,然后把第一枚生物环套在训练栓前端,推进去的时候环被撑开,贴到括约肌内侧预设的位置,训练栓抽出来,环就留在了里面。如儿能感觉到那个环的存在,像嵌在肉里的一圈细箍,不疼,但很明确。第二枚装在更深处,贴着直肠末端。两枚都装好之后林医生让她试着收缩一下,如儿照着平时练的收了一下括约肌,那两枚环立刻跟着收紧,内径缩了一圈,她“咦”了一声——那种被自己夹紧的感觉很新鲜,像身体里多了一个能自己控制的开关。


苏晴放下指甲油走过来,伸手把如儿的臀瓣掰开看了看,又拿手指在穴口按了按,里面那枚环被她一按就自动收得更紧。苏晴笑了一声:“挺好,以后不用训练棒了。”她抽出手指,在如儿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晚上来我房间,我试试。”


如儿趴着没动,听见苏晴踩着高跟鞋走出去的脚步声,后穴里的两枚环因为刚才那一拍轻轻震了一下,内缘的绒毛状突起蹭着肉壁,又痒又麻。林医生在收拾托盘,头也不抬地说:“头一个星期每天自己扩一次,免得环长死了。还有——”他把托盘盖上,看了如儿一眼,“苏小姐用你的时候,环会自己适应尺寸,但第一次还是会胀,你忍着点。”如儿把脸埋回臂弯里,闷闷地“嗯”了一声。等林医生也走了,她才慢慢从床上爬起来,腿还有点抖,后穴里那两枚环随着她站起来的动作轻轻错了一下位,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从今往后连走路都得重新学一遍——前面是那样,后面也是这样。


后庭饥渴

苏晴走后,检查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嗡声和托盘上金属器械偶尔碰出的细响。如儿还趴在床上,脸埋在臂弯里,后穴里那两枚环的存在感过于清晰,像有人在她身体深处塞了两枚会呼吸的硬币,随着她每一次不自觉的收缩微微挪动位置。她试着放松括约肌,环果然撑开了一些,内缘那圈绒毛状突起滑过肉壁,带出一阵说不上舒服还是难受的酥痒。她赶紧又夹紧,环跟着缩回去,绒毛便贴着肠壁不动了。


林医生把托盘端到水池边,慢条斯理地冲洗器械,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他忽然开口:“别光躺着,起来走两步。环是有记忆的,你越不动它越僵,走起来反而松快。”


如儿撑着床沿爬起来,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扶着检查床站了两秒才稳住。她试着迈了一步,后穴里的两枚环随着大腿肌肉的牵动前后错开,一枚往深里滑了半寸,另一枚被括约肌推着往外顶了一下,那种被从里到外同时拉扯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弯了弯腰。林医生回头看了她一眼,镜片反着冷白的光:“走慢点,步子别太大。”


她就在检查室里来回走了四五趟,从检查床到器械柜,再从器械柜到门边。走到第三趟的时候身体渐渐适应了那种异物感,环的位置也稳下来,不再随着每一步乱窜,只是绒毛突起持续蹭着肠壁,蹭得她后腰一阵阵发酸,腿根内侧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又松开。她扶着墙停下来喘了口气,林医生已经洗完了器械,正拿软布一支一支擦干,头也不抬地说:“明天开始每天自己扩一次,用三号栓,扩完再戴一小时保持器。头一个星期环会有点涩,过了就好了。”


“嗯。”如儿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还有件事。”林医生把擦干的器械插回托盘凹槽里,转过身来,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评估一件正在打磨的作品,“你后面的神经丛现在只是被环撑着,感觉是钝的。苏小姐要的是你主动想要,不只是能承受。所以明天我会给你做一个小手术,在后庭神经丛上接一组微型电极,连到骶神经的副交感分支上,做一个条件反射回路。”


如儿没太听懂,但“手术”两个字让她后背一紧。她扶着墙慢慢站直,两条腿并拢的时候后穴里的环又轻轻错了一下位,她抿了抿嘴:“什么……什么反射?”


林医生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那支金属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语气像在讲解一道普通的物理题:“简单说,就是让你的后穴定期产生一种空虚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自己涌上来,像饿了想吃东西一样。强度我设得比前面的渴求反射高一些,这样你才会主动去要后面,而不是只等着前面被填。”他把笔插回口袋,补了一句,“苏小姐喜欢看你主动。”


如儿的脸从耳朵根开始烧起来,一直烧到脖子。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踝,那道旧疤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浅淡的粉色。她想起前面被改造的时候也是这样,林医生用最平淡的语气告诉她身体里被装了什么、会有什么反应,好像她是一台需要加装配件的机器。而她也确实慢慢变成了那样——前面被碰一碰就湿,被摸一摸就软,苏晴弹一下那颗肉粒她就能抖着腿站不住。现在轮到后面了。


第二天的手术比如儿预想的快。林医生在处置室里给她打了局部麻醉,让她侧躺着蜷起腿,从尾骨往下切开一道不到两厘米的口子,把一组比米粒还小的电极片贴到神经丛上,再用一根极细的导线连到更深处的骶神经分支。如儿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后腰有一片区域被什么东西轻轻拉扯着,像有人用指尖在她脊椎末端拨弄琴弦。林医生缝完最后一针,贴上一块防水敷料,拍了拍她的腰侧:“好了。电极的刺激参数我调过,初始频率是每九十分钟一次,每次持续四十秒左右,强度会随着你主动收缩后穴的动作增强。你越夹,感觉越明显。”


“要是……要是不想夹呢?”如儿小声问。


“不想夹它也会来。”林医生摘掉手套扔进垃圾桶,语气平平的,“只是没那么强。你夹了,它就给你更多。”


当天晚上如儿就尝到了那个“更多”是什么滋味。她躺在自己房间里的小床上——说是房间,其实就是苏晴卧室隔壁的储物间改的,一张窄床一个衣柜,墙上开了扇内窗直通苏晴的衣帽间,方便苏晴随时叫她。她侧躺着刷手机,忽然后腰深处涌上来一阵热,从尾骨沿着直肠一路烧到穴口,两枚环同时收紧了一下,像有人从里面攥了她一把。她下意识夹了一下括约肌,那股热立刻涨了一倍,后穴深处空落落地抽动起来,肠壁一阵阵发痒,痒得她忍不住把腿蜷起来蹭了蹭床单。


她咬着嘴唇忍了四十秒,那股劲儿慢慢退下去,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可没过多久,大概一个多小时之后,同样的感觉又来了,这次比上次更急,后穴里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环被肠壁挤得微微震动,绒毛突起蹭得她腰都软了。她翻了个身趴着,本能地把腰塌下去、屁股抬起来,后穴因为姿势的改变张得更开,那股空虚感却更强了。她抓着枕头角把脸埋进去,闷哼了一声,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第三次涌上来的时候她实在忍不住了。她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隔壁门口,抬手敲了两下。苏晴来开门的时候穿着那件黑色丝绸睡袍,头发散着,手里还夹着一支细长的烟。她靠在门框上低头看了如儿一眼,目光从她泛红的脸颊移到她并拢又松开的膝盖上,嘴角慢慢弯了一下:“怎么了?”


“后面……后面难受。”如儿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两只手绞在身前,脚趾在地毯上蜷了蜷,“里面痒,空得慌。”


苏晴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她没动,只是抬了抬下巴:“转过去。”


如儿乖乖转过身,双手撑在走廊墙上,腰塌下去,屁股往后送。这个姿势她做得比昨天熟练多了,腰塌得自然,臀抬得也自然,像身体自己知道该往哪儿摆。苏晴没急着碰她,先拿脚尖在她脚踝上蹭了蹭,又用指节在她臀缝外面轻轻敲了两下——隔着睡裤布料,那两下敲得极轻,可如儿后穴里的环立刻猛缩了一下,肠壁绞紧又松开,一股温热的肠液从穴口泌出来,洇湿了薄薄的家居裤。


“哦?”苏晴把烟叼在嘴里,空出手来把她裤子往下一拽,褪到膝盖弯。如儿光裸的臀暴露在走廊的暖黄灯光下,臀缝之间那处穴口微微翕动着,边缘泛着水光。苏晴拿指腹在穴口按了按,里面那枚环被按得往里一缩,如儿整个人跟着一抖,腰塌得更低,嘴里发出一声又细又软的哼。


“想要什么?”苏晴问。


如儿把脸埋在臂弯里,屁股又往后送了送,声音闷闷的:“想要……想要您看看后面。”


“看看就够了?”


“不够。”如儿摇头,后穴又泌出一小股肠液,顺着会阴往下淌,“想要您碰碰它……里面痒。”


苏晴把烟按灭在门边的烟灰缸里,蹲下来,拿两根手指并拢,在穴口外面慢慢画圈,就是不进去。如儿急得直扭腰,屁股追着她的手指动,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苏晴看她扭了十几秒,才把指尖往穴口里浅浅一探,刚进去一个指节就被里面的环箍住了。那环遇到手指自动撑开,内径扩到刚好容两根手指的宽度,如儿“啊”了一声,后穴猛地一吸,环又缩回来夹住苏晴的指节。


“松点。”苏晴拍了一下她的屁股。


如儿喘着气努力放松括约肌,环慢慢撑开,苏晴把两根手指整根送进去,指节弯了弯,在肠壁上按了一下。如儿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似的弓起背,后穴剧烈地收缩起来,环跟着一紧一松地绞着苏晴的手指,肠液顺着指缝往外冒。


“这么想要?”苏晴把手指抽出来,带出一缕亮晶晶的黏液,在如儿臀尖上蹭了蹭,“以后每天这个点自己过来,趴好了等我。我不碰你你就自己夹着环,夹到我过来为止。”


如儿转过身来,脸红得厉害,眼睛里水汪汪的,膝盖软得站不住,后背抵着墙往下滑了半截。她点了点头,小声说:“知道了。”


苏晴伸手把她拉起来,在她后腰上拍了一把:“回去睡。明天开始林医生会调高频率,你白天也得忍着,忍到晚上过来。”


如儿回到自己房间,躺回床上,后穴里的环还在因为刚才的刺激微微抽动。她侧躺着把枕头夹在两腿之间,膝盖蹭了蹭,那股空虚感果然又慢慢涌上来,比之前更清晰、更规律,像身体里多了一个准点的闹钟,每隔一阵就响一次,提醒她后面是空的、是痒的、是需要被填满的。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攥着枕套边角,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在想明天晚上该摆什么姿势等苏晴了——腰要塌多低,臀要抬多高,环要夹多紧才能让苏晴满意。这些念头自然而然地冒出来,像被设定好的程序一样顺滑。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后穴又轻轻抽了一下。她把手伸下去,隔着睡裤按了按穴口的位置,环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她的按压,内径缩了一圈。她想起林医生说的“你越夹,感觉越明显”,手指便没挪开,就那样按着,一下一下地夹,夹到后腰酸得发麻,夹到肠液把睡裤洇湿了一小块,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那股空虚感叫醒的。天刚蒙蒙亮,后穴里一阵一阵地抽动,环自动收紧又松开,肠壁痒得她夹着被子蹭了好几下。她爬起来去卫生间,坐在马桶上试着按林医生教的自己扩了一次,三号栓推进去的时候环被撑到最大,她低头看着自己小腹上那道浅浅的肌肉线条随着呼吸起伏,忽然觉得从今往后连排泄都得重新学——前面是那样,后面也是这样。


白天苏晴出门办事,如儿一个人在公寓里把该擦的地方擦了、该叠的衣服叠了。干到一半那股劲儿又涌上来,她扶着餐桌边沿站了一会儿,腰不自觉塌下去,屁股往后翘,自己都没意识到摆了个什么姿势。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赶紧站直,脸烫得厉害,可后穴里的环已经因为刚才那个动作缩紧了,肠液润湿了内裤。她咬着嘴唇把剩下的活儿干完,每隔一个多小时就得停下来忍一忍,忍到后来她学乖了,一有感觉就主动夹几下环,让那股劲儿快点过去——夹得越多,来得越频繁,但每次持续的时间反而短了些,像身体自己找到了节奏。


傍晚苏晴回来的时候,如儿正跪在客厅地毯上擦茶几腿。苏晴把包扔在沙发上,走过来拿鞋尖碰了碰她的屁股:“今天怎么样?”


如儿直起腰,膝盖还跪着,仰头看她:“来了……来了六次。”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都夹了。”


苏晴挑了挑眉,蹲下来跟她平视,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夹了几次?”


“每次……每次夹到不痒为止。”如儿老实交代。


苏晴笑了一声,松开她的下巴站起来,往卧室走:“去把后面洗干净,趴床上等我。今天用指节。”


如儿跪在原地愣了两秒,后穴里的环猛地缩了一下,像听懂了似的。她爬起来往浴室走,脚步比昨天快了不少,腰肢在走路时微微扭着,屁股不自觉地往后送。她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有多不像话——前面湿着,后面痒着,脑子里只剩下苏晴那句“趴床上等我”——可她顾不上想了。身体里的那个开关一旦被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脚掌测试

如儿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身上只裹了一条浅灰色的浴巾,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上,水滴顺着锁骨往下淌,在浴巾边缘洇出一小片深色。她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看见苏晴已经换了睡袍坐在床尾的矮凳上,手里捏着一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黏稠的光泽。


“过来。”苏晴没抬头,只是用拇指弹了弹瓶身。


如儿走过去,在苏晴脚前半跪下来,膝盖碰到地毯上细软的绒毛。苏晴把瓶子递给她:“自己涂,前面后面都抹匀,脚背上也涂一层。”如儿接过来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甜杏仁味混着某种清凉的药剂气息散出来。她先往自己后穴周围抹了一圈,指尖碰到环的时候身体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挤出更多液体,顺着臀缝往下抹到腿根,又按苏晴说的,把剩下的倒在掌心里,低头去涂苏晴的右脚脚背。苏晴的脚生得极好看,脚背白皙瘦窄,足弓弯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脚趾修长干净,涂着暗红色的甲油。如儿把润滑液从脚踝一路抹到趾缝,手指滑过脚背的时候能感觉到皮下的筋络微微绷着,苏晴的脚趾蜷了一下又松开,脚背上留下一层亮晶晶的膜。


“跪到床上去,屁股对着我。”苏晴收回脚,把睡袍下摆往旁边拨了拨。


如儿爬上床,膝盖陷进柔软的床垫里,上半身趴在枕头上,腰塌下去,臀部自然抬高。这个姿势她最近已经做得越来越熟练了,身体像被重新教过一样,一摆出这个弧度后穴的环就自己开始收缩,肠壁泛起一阵细密的痒。她感觉到床垫微微一沉,苏晴的脚踩上来了——先是脚掌整个压在她臀尖上,温热的、涂满润滑的脚心贴住皮肤,慢慢往下滑,滑到臀缝的位置停住,脚趾勾着往两边拨了拨。


“自己掰开。”


如儿反手够到身后,两手抓住自己的臀瓣往两边分开,后穴暴露在空气里,环因为紧张和期待绞得更紧了。苏晴的脚尖抵上来,大脚趾先顶在环的中央,轻轻碾了两下。如儿腰一软,差点趴下去,赶紧把膝盖又撑稳了。苏晴没急着进,用脚趾沿着环的边缘画圈,偶尔往里探一探,只进去半个趾节就又退出来,反复了几次,如儿的后穴已经被自己的肠液和润滑液弄得湿淋淋的,环一张一合地追着苏晴的脚趾跑。


“求我。”苏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求您……求您进来。”如儿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又抬起来一点,说得更清楚,“后面想要……”


苏晴的脚掌抵住环口,慢慢往里推。大脚趾先没进去,是脚背的前端整个压上来,把环撑开到一个比往常训练栓更宽的角度。如儿“啊”了一声,手指把自己的臀瓣掰得更开,腰往下沉,屁股却往后顶。脚背一寸一寸地楔进去,润滑液被挤出来,顺着如儿的腿根往下淌。苏晴的脚很稳,推进的速度均匀得近乎冷酷,脚踝绷着,脚趾蜷起来以减少阻力,脚背上的筋络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如儿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内壁被撑开,肠壁的褶皱一条一条被展平,环被推到最宽处,酸胀感从尾椎一路窜上来,她叫了一声,又咬着嘴唇把声音咽回去。


“哭什么。”苏晴的脚停在里面不动了,脚背被肠壁紧紧裹着,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肌肉在痉挛,“自己动。”


如儿喘着气,试着把腰往后送。脚背在里面滑了一下,环缩回来卡住脚踝的位置,她往后坐了一点,酸胀感立刻加剧,但那种被撑满的充实也同时涌上来,把之前那股磨人的空虚压下去不少。她又往后坐了一点,屁股碰到苏晴的脚踝,整只脚的前半截都埋在里面了。如儿停在那儿,浑身发抖,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浴巾早就散开了,从腰侧滑到床上。


“再深。”苏晴的脚往前送了送。


如儿摇头,眼泪掉在枕头上:“进不去了……”


“进得去。你自己知道。”苏晴把脚微微抽出来一点,又推回去,这次更用力,脚背整个没入,脚踝处的骨节抵着环口。如儿尖叫了一声,手指在床单上抓出几道褶,可身体却违背她的意志,后穴一阵剧烈的收缩之后反而松软下来,把苏晴的脚含得更深。肠壁贴着脚背蠕动,像在吮吸,一下一下地收紧又放开。苏晴停住不动了,脚搁在里面,就那么等着。


如儿等了十几秒,那股不动带来的痒又泛上来。她忍不住自己摆腰,屁股前后蹭着苏晴的脚背,幅度越来越大,动作也越来越急。苏晴被她带着微微晃了两下,脚趾在她里面勾了勾,如儿整个人像过了电似的弓起背,叫得嗓子都哑了。她自己动着动着找到了节奏,腰塌到最低,屁股翘到最高,每一次往后坐都让脚背碾过某个让她浑身发麻的位置,肠液被搅成白沫,顺着苏晴的脚踝往下滴。


“行了。”苏晴忽然把脚抽出来,带出一股黏腻的水声。


如儿趴在床上喘气,后穴还张着,环一时合不拢,露出里面嫩红的肠壁,一缩一缩地往外吐着清液。苏晴站起来,绕到床边蹲下,伸手把她汗湿的刘海拨到耳后:“这就受不了了?我还没用完。”


如儿抬眼看着她,目光涣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苏晴重新坐回矮凳上,这次换了左脚。她让如儿从床上下来,跪趴在地毯上,屁股底下垫了一只软垫。如儿趴下去的时候膝盖发软,整个人几乎是摔在垫子上的,脸埋在手臂里,腰却还是自觉地塌着。苏晴的左脚踩上来,这次没有涂那么多润滑,脚掌干燥地压在她臀缝里蹭了两下,如儿就抖得不行,后穴主动张开,像在迎接什么。


“你看,它认得我了。”苏晴用脚趾点了点环口,环立刻缩紧,夹住她的趾尖。


如儿把脸埋得更深,耳朵红透了。苏晴的脚慢慢推进去,这次比刚才顺畅得多,肠壁像被训练过似的自动裹上来,一层一层地箍紧,脚背滑进去的时候几乎没遇到什么阻力。苏晴推进到脚踝的位置停住,脚趾在里面张开又合拢,如儿能感觉到脚趾的轮廓在身体里面动,那种被填满又被触摸的感觉让她小腹一阵阵地抽紧,前面没人碰就湿得一塌糊涂。


“自己数着,我每数一下你就夹一次。”苏晴的脚停在里面不动,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一。”


如儿用力收缩后穴,肠壁绞紧脚背。


“二。”


她又夹了一下,这次夹得更用力,连带着小腹的肌肉都绷起来。


数到十的时候如儿已经夹得满头大汗,腰酸得撑不住,上半身完全趴在地毯上,只有屁股还勉强抬着。苏晴的脚在她里面转了个角度,脚背朝下脚趾朝上,慢慢抽出来一截又推回去。如儿哭叫了一声,手指抓着自己的小臂,指甲掐出白印。苏晴就这么来回抽送了几次,速度不快,但每一次都推到底,脚踝撞在环口上发出轻微的闷响,混着水声和如儿断断续续的呜咽。


“以后连我的脚都认得你。”苏晴最后一次把脚抽出来,脚背在如儿臀缝里蹭了蹭,把上面的液体抹在她腿上,“每天练,练到不用我动你自己就能坐上去。”


如儿瘫在软垫上,后穴还微微张合着,环一收一缩地慢慢归位,肠壁外翻了一点又缩回去,清亮的液体从合不拢的缝隙里渗出来,把软垫洇湿了一小块。她侧着脸贴在地毯上,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眼神散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苏晴站起来,脚踩在她后腰上,慢慢往下压了压:“明天早上起来先自己扩,三号栓进去夹五十下再来找我。做不完不许吃早饭。”


如儿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应了一声。苏晴收回脚往浴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垫子自己洗。”


浴室门关上之后,如儿在地毯上又趴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起身。后穴里那股被撑开的感觉还没完全退,环一下一下地缩着,像在回味刚才的尺寸。她扶着茶几站起来,腿还有点抖,去卫生间把软垫冲了,又拧了热毛巾把自己擦干净。路过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苏晴的睡袍搭在床尾,那只玻璃瓶还放在矮凳上,瓶身上留着几道润滑液的指痕。


她回到自己那间小房间,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后穴,环还热着,轻轻碰一下就缩。她想起苏晴那句“连我的脚都认得你”,脸上又烧起来,可身体深处却隐隐盼着明天早上快点来。


体液催生

早上六点刚过,如儿就醒了。


房间里没有窗,头顶那盏日光灯是唯一的钟表——苏晴睡前会把开关调到定时,灯亮就是起床时间。如儿从窄床上坐起来,腰酸得厉害,后穴里那枚生物环还带着昨夜训练留下的胀感,轻轻一缩就牵扯到深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留着昨天洗垫子时没冲净的皂沫。


三号栓就放在床头的小抽屉里。如儿拉开抽屉,那根半透明的硅胶训练栓安静地躺在绒布上,比大拇指粗一圈,表面有几道浅浅的环纹。她拿起来,指尖碰到硅胶的凉意,身体先于脑子有了反应——后穴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肠壁分泌出薄薄一层液体。


苏晴说过,做不完不许吃早饭。


如儿跪到床上,膝盖分开,把训练栓的圆头抵在穴口。经过这些天的训练,括约肌已经能比较顺利地吞进这个尺寸,但每次刚进去的那一下还是会让她绷紧后背。她吸了口气,手上慢慢用力,栓体一点一点挤进去,环口被撑开的感觉清晰地从尾椎传到小腹。推进到底之后,她开始数着夹——一、二、三……每夹一下,训练栓上的环纹就刮过内壁,肠液被挤出来,顺着栓底滴在床单上。


数到三十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喘了,大腿内侧的肌肉一抽一抽的。五十下做完,她趴回枕头上,后穴还含着栓体不肯松口,环一收一缩地自己动着,像在嚼什么东西。她伸手把栓拔出来,硅胶表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黏液,拔出的瞬间穴口发出轻微的“啵”声,一小股液体跟着涌出来,把腿根弄得黏糊糊的。


她拿纸巾胡乱擦了擦,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衫和牛仔裤,出门去找苏晴。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如儿走到主卧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吹风机的声音。她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吹风机停了,才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苏晴坐在梳妆台前,黑色长卷发半干着搭在肩头,手里拿着一支细管口红正在描唇线。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锁骨上那枚小小的黑曜石耳钉换成了银质的细钉。镜子里映出如儿站在门口的样子,苏晴没回头,只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做完了?”


“做完了。”如儿小声说,把训练栓递过去。


苏晴接过栓子,指尖在表面抹了一下,对着光看了看上面残留的液体量。她放下口红,转过身来,把栓子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如儿心里一紧,不知道这算满意还是不满意。


“太少了。”苏晴把栓子往梳妆台上一搁,“五十下就出这么点,你是偷懒了还是身体没跟上?”


如儿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实每一下都夹得很用力,但不知道苏晴的标准到底是多少。苏晴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她面前,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在她下唇上蹭了蹭:“说话。”


“我每一下都夹到底了……”如儿的声音越来越小,“可能是我喝水少,早上起来嘴里也干。”


苏晴盯着她看了几秒,松开手:“去把林医生叫来。他的活儿没做到位。”


如儿心里咯噔一下。每次苏晴说“林医生的活儿没做到位”,就意味着又要有新的改造。她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背后苏晴又补了一句:“回来的时候顺便把厨房那壶温水喝了,一大壶,全喝完。”


林医生的诊室在走廊尽头拐角处,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灯光。如儿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平稳的“请进”。


林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打印出来的数据表,手里那支金属笔在纸面上轻轻点着。他今天没穿白袍,只穿了那件深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腕上那只老式机械表。看到如儿进来,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苏晴让你来的?”


“嗯。她说……体液不够。”


林医生没有意外,甚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了。“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检查椅。


如儿坐上去,双手放在膝盖上。林医生拉过带轮子的小圆凳坐在她对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金属托盘,上面摆着几支密封的安瓿瓶和一根细长的注射器。安瓿瓶里的液体呈淡淡的琥珀色,在日光灯下透出一点黏稠的质感。


“上次给你植入的腺体,主要作用是提升分泌量,但你的身体基础代谢偏慢,分泌液的稠度和总量都低于预期。”他一边说一边拆开一支安瓿瓶,用注射器抽出来,“这次做三处微调。第一,把腺体的基础分泌率往上调一档。第二,在阴道壁和后庭内壁各加一组快反应细胞,受到刺激时能在三十秒内产生大量滑液。第三——”


他顿了顿,把注射器里的气泡弹掉:“口腔的舌下腺和腮腺,也接同样的快反应通路。以后你嘴里含东西的时候,唾液会自己涌上来。”


如儿听到最后一条,脸上有点发烫。她想起苏晴之前用手指探她舌头的事,那时候嘴里干得发苦,苏晴还嫌弃过。林医生把注射器举到灯下看了看刻度,说:“过程不疼,主要是热。打完之后你会觉得三个地方都在发烫,大概持续十几分钟。忍一忍。”


第一针打在颈侧,靠近下颌角的位置。针头刺进去的时候只有轻微的刺痛,但药液推进去的一瞬间,如儿觉得半边脸都热起来,舌头底下像含了一颗滚烫的糖。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发现口腔里立刻涌出一股清亮的液体,比平时多得多,咽完马上又蓄满。


“别忙着咽。”林医生按住她的肩膀,“让腺体先适应。你现在咽得太频繁,腺体以为需求量大,会过度分泌。”


如儿闭上嘴,舌尖抵着上颚。口水很快积在舌底,腮帮子鼓起来,她不得不微微张开嘴,一线透明的液体从嘴角溢出来。林医生拿过一张试纸在她下唇上贴了一下,看了看颜色变化,在数据表上记了一笔。


第二针和第三针分别打在两侧腹股沟。药液进去之后,如儿觉得小腹深处像被塞了个暖水袋,热流从里往外渗,阴道里一阵一阵地发潮。她夹了夹腿,内裤裆部立刻洇湿了一小片。


“现在试试反应速度。”林医生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根棉签,在她大腿内侧轻轻划了一下。


如儿整个人一抖,阴道里像有个开关被拨开了,一股温热的液体涌出来,量多得把内裤完全浸透,沿着腿根淌到检查椅的皮面上。后穴也跟着收缩了两下,肠液从环口渗出来,把臀缝弄得滑腻腻的。


林医生看了一眼秒表:“二十八秒。比设计值还快了两秒。”他的语气很平,但如儿注意到他记数据时笔尖在纸上用力了些,那是他满意时的习惯。


“嘴里呢?”他问。


如儿张开嘴,口水已经积到舌面中间,亮晶晶的一汪。林医生用棉签在她舌尖上点了一下,棉签立刻湿透了。他点了点头:“行了。回去找苏晴,告诉她数值达标了,让她自己试。”


如儿从检查椅上下来,腿间湿得走路都打滑。她走出诊室的时候林医生在后面补了一句:“厨房那壶水还是要喝完。腺体分泌靠水分,你不喝,调了也白调。”


回到主卧时苏晴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黑色紧身长裙,裙摆开叉到大腿中段,脚上踩着那双细高跟。她站在窗前抽烟,听到如儿进来,侧过脸看了一眼:“林医生怎么说?”


“他说……数值达标了,让你自己试。”


苏晴把烟按灭在窗台上的小碟里,走过来。她抬手看了看腕表:“我给你五分钟。五分钟之内,你让我摸到足够多的水,我就让你吃早饭。不够的话——”


她没说完,但如儿知道后面是什么。


苏晴伸出手,指尖从如儿的小腹一路往下滑,隔着牛仔裤按在裆部。如儿几乎立刻就有了反应,阴道里像开了闸,热流一股一股地往外涌。苏晴的手指隔着布料揉了揉,感觉到湿意迅速洇透牛仔布,她挑了下眉,把手收回来,看了看自己指尖上沾到的潮气。


“脱了。”


如儿解开牛仔裤扣子,往下褪到膝盖弯。内裤已经湿得能拧出水,她一并脱掉,光着下半身站在苏晴面前。苏晴伸出两根手指,直接探进她腿间,指腹在穴口抹了一圈,拿出来的时指尖挂着黏亮的液体,比平时浓稠得多,颜色也偏乳白。


“林医生给你调稠度了?”


“嗯。他说加了快反应细胞。”


苏晴把手指举到如儿嘴边:“尝尝。”


如儿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含住苏晴的指尖。嘴唇碰到手指的瞬间,舌下腺像被按了开关,口水大量涌出来,把苏晴的指节都泡湿了。她本能地开始吮吸,舌头卷着那两根手指,把上面的液体连同自己新涌出来的口水一起咽下去。味道比她想象的要甜,带着一点淡淡的奶腥气,不腻,反而让人想再吸一口。


苏晴看着她含手指的样子,嘴角慢慢勾起来,把手指往里送了送:“对,就这样。以后我摸你一下,你就得湿成这样。我让你舔,你就得把口水给我备足。”


如儿含着手指点头,眼神开始发飘。嘴里那股甜味顺着喉咙往下走,胃里暖融融的,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一样懒洋洋的。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开始主动摆腰,光裸的腿根蹭着苏晴的手背,后穴里环一收一缩地自己动着。


苏晴抽出手指,如儿追着往前倾了一下,被苏晴用一根手指抵住额头推回去。“行了。五分钟到了。”她拿过床头柜上的湿巾擦了擦手,又抽了一张丢给如儿,“自己擦干净。去厨房把水喝了,然后到书房来。今天教你认东西——以后我身上每一样东西的味道你都要记住。”


如儿接过湿巾胡乱擦了腿间,套上裤子。往外走的时候苏晴又叫住她:“等一下。”


她回身,苏晴从梳妆台上拿起那只玻璃瓶——昨晚装润滑液的那只——往里面倒了小半瓶矿泉水,晃了晃递给她:“先把这个喝了。你嘴里现在甜,喝白水会觉得没味,先兑点瓶子里的底子过渡一下。”


如儿接过瓶子,瓶口还留着昨晚那种淡淡的化学甜味。她仰头喝了一口,果然,原本寡淡的水混了瓶底的残留,变得又甜又滑,咽下去的时候舌根都在发麻。她一口气把半瓶都喝完了,苏晴看着她喝完,才摆了摆手让她出去。


厨房的水壶是恒温的,四十五度,入口刚好。如儿抱着壶坐在餐桌前一杯一杯地灌,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觉得小腹都撑圆了,但身体里那种干渴感确实在消退,连带着阴道里分泌的液体也变得更清亮,不再像刚才那样浓稠得发黏。她想起林医生的话——腺体分泌靠水分——又给自己灌了一杯。


喝完水去书房的路上,她经过客厅那面落地镜,忍不住停下来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脸,但嘴唇比平时红润,微微张着,能看到舌尖抵在下牙上。她试着咽了口口水,咽完马上又蓄满,腮帮子微微鼓着。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以后嘴里总是湿的了。


书房门开着,苏晴坐在那张宽大的皮椅上,面前的桌上摆了一排东西:一串钥匙、一只打火机、一支口红、一枚银耳钉、一把小剪刀、一截皮绳。每样东西旁边都放着一只小碟。


“过来。”苏晴冲她招了招手,“跪下。”


如儿走过去,在桌边跪下来。苏晴拿起那串钥匙,在手里掂了掂:“这是书房和车钥匙的味道——铜和铁锈。”她把钥匙凑到如儿鼻尖,如儿吸了口气,闻到一股冷硬的金属味。苏晴又拿起打火机,打了一下火,火苗蹿起来,凑近如儿的嘴:“这是丁烷和燧石的味道。”如儿闻了一下,火苗的热气扑在嘴唇上,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被苏晴按住后脑勺,“别躲。闻。”


如儿凑近吸了一口,一股刺鼻的燃气味冲进鼻腔。


“记住了?”苏晴问。


“记住了。”


苏晴把打火机放下,又拿起口红,旋开盖子,把膏体凑到她嘴边:“这个不用闻,舔。”


如儿伸出舌头,在口红膏体上舔了一下。一股蜡质和香精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混着她自己嘴里不断涌出的甜口水,变成一种奇怪的、又香又腻的味道。苏晴看着她舔完,把口红转回去放好,又拿起那枚银耳钉:“这个含在嘴里,用舌头裹住,别咽。”


如儿张开嘴,苏晴把耳钉丢进她舌面上。冰凉的银块碰到舌头的瞬间,口水大量涌出来,很快把耳钉泡得温热。她按照苏晴说的用舌头裹着,银的金属味在口腔里慢慢化开,混着口水的甜,居然有点好吃。


“含着。什么时候我让你吐你再吐。”苏晴往后靠在椅背上,翘起腿,高跟鞋的尖头在如儿视线里晃来晃去,“现在把昨天晚上的事想一遍。想我脚进去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如儿含着耳钉,腮帮子鼓鼓的,开始回想。记忆刚浮上来,阴道里就一阵发紧,快反应细胞像被记忆本身激活了,一股热流从深处涌出来,沿着腿根往下淌。她夹了夹腿,但跪着的姿势夹不紧,液体滴在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苏晴看着她腿间滴下来的水,抬了抬下巴:“继续想。想到我说停为止。”


如儿闭上眼,把昨晚的细节一点点翻出来——苏晴的脚背推进去时的钝胀感、环口被撑开的酸、脚踝撞在臀肉上的闷响、最后抽出来时肠壁外翻的滑腻。每想一个细节,身体就多涌一股水。到后来她不用刻意去想,光是听到苏晴高跟鞋在地毯上轻轻碾了一下,腿间就条件反射地湿了。


苏晴注意到她这个反应,笑了一下:“耳朵比脑子先记住。不错。”她伸脚用鞋尖碰了碰如儿的大腿内侧,“以后听到我走路的声音,你就得湿。记住了?”


如儿含着耳钉没法说话,只能点头。口水已经积得快从嘴角溢出来了,她仰起头,用眼神求苏晴。


苏晴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压住她下唇往下掰了掰,看了看她嘴里含着的耳钉和满口亮晶晶的口水,松手说:“吐吧。”


如儿低头把耳钉吐在手心里,银块上裹着一层黏滑的口水,亮得反光。她还没来得及擦嘴,苏晴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那只湿淋淋的耳钉从她手心拿起来,随手别在自己耳朵上。


“行了。早饭去吧。”苏晴拍了拍她的头顶,“吃完把桌上这些东西的味道全记一遍。下午我考你,认错一样,晚上就多练半小时。”


如儿撑着桌腿站起来,膝盖跪得有点发麻。她走出书房的时候,听到身后苏晴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声音懒懒的:“林医生,那个快反应通路再加一档。对,口腔的也加。我要她以后闻到我的味道就流口水。”


如儿扶着墙往厨房走,嘴里还在不断冒口水,她不得不一路咽一路走。经过走廊拐角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牛仔裤的裆部——又湿了一小块,印出深色的水痕。她想起苏晴刚才那句话,脸上烫得厉害,可脚步却比刚才快了些。


厨房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碗粥和一碟小菜,粥碗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苏晴的字迹:吃完来试新东西。纸条背面画了一只高跟鞋的简笔画,鞋尖朝下,旁边打了个问号。


口腔改造

那天上午的粥如儿喝得很慢。她坐在厨房的塑料椅上,后背还带着跪久的酸麻,每咽一口粥都要停一下,因为口腔里那股甜腻的滑液一直没停过,混着白粥的米香,竟然让她觉得更渴了。纸条上那句“试新东西”压在粥碗底下,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那只简笔画高跟鞋的鞋尖朝下,问号画得随意又笃定,像苏晴随手丢过来的一根钩子。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裤兜,起身洗碗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十点整,苏晴的车停在门口。如儿从厨房窗户看见林医生先下了车,白袍下摆被风掀了一下,他抬手按了按,另一只手里提着一只银灰色的金属箱,箱体上没有任何标识,只在提手处缠了一圈医用胶带。苏晴从驾驶座绕出来,今天没穿丝绸睡袍,换了一件墨绿丝质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那枚黑曜石耳钉在耳垂上晃了一下。她朝厨房窗户抬了抬下巴,如儿立刻擦干手跑出去。


地下室的灯比平时亮了两档。林医生把金属箱放在工作台上打开,里面分了三层,最上层是几把大小不一的开口器,中层是一排长短粗细各异的训练棒,材质从软硅胶到硬树脂都有,最下层用绒布隔开,放着一只带刻度的塑料量杯和一沓记录纸。他把箱子推到台面正中,回头看了如儿一眼,眼镜片后的目光很平,像在看一件送来做保养的器物。


“张嘴。”林医生说。


如儿坐在那张带扶手的皮椅上,后背贴住椅背,仰起头张开嘴。林医生凑近看了看,用一根压舌板压住她的舌面,另一只手的指尖探进去,从左侧臼齿一路摸到右侧,指腹压了压牙龈,又翻过她的舌头看了看舌底。如儿被他的手指搅得舌根发紧,喉咙里涌上一阵干呕,但她忍住了,只是眼眶有点泛红。


“牙磨得差不多了。”林医生收回手,在旁边的记录纸上写了几笔,“上排切牙的咬合面已经平了,犬齿的尖也磨圆了。从今天开始做口腔扩容,舌系带要逐步松解,为分舌做准备。分舌之后舌头要能独立控制左右两半,所以舌肌的训练从今天就开始。”


他从箱子里取出一个透明的环形开口器,比常见的牙科开口器大一圈,外圈是硬质树脂,内圈垫了一层软硅胶。苏晴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林医生把开口器塞进如儿嘴里,旋动两侧的调节螺丝,如儿的下巴被慢慢撑开,颞下颌关节发出细小的咯吱声。撑到某个角度时她皱了皱眉,林医生停下看了看她的反应,又旋了四分之一圈。


“先适应这个开度。”他拿起一只中号训练棒,表面有细密的横向纹路,长度比如儿的手掌略短,直径约莫三指宽,“含住,用嘴唇包住根部,不要用牙咬。舌头放松,让它抵在棒子下面。”


如儿用嘴唇裹住训练棒,棒身滑进嘴里,顶到上颚和舌面之间的空隙。训练棒比她想象中重,腮帮子很快就酸了,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滴到领口。林医生看了一眼计时器:“五分钟。中间流口水不用管,咽不下去也别硬咽,放松喉口。”


苏晴走过来,弯腰看了看如儿含着训练棒的样子,伸手拨了拨露在外面的棒尾,训练棒在如儿嘴里轻轻转了个角度,压着舌侧缘滑过去。如儿唔了一声,舌头本能地追着棒身动,林医生立刻说:“舌头别主动去推,让它自己待着。你越动越酸。”


五分钟到了,林医生抽出训练棒,如儿的下巴已经酸得合不拢,口水在开口器的软胶圈上积了一小滩。苏晴用拇指替她擦了擦嘴角,手指在如儿下唇上按了按:“继续。这次换大一号。”


第二根训练棒直径多出半指,抵到喉口的时候如儿的悬雍垂被压得往后翻,她本能地干呕了一下,肩膀弓起来。林医生按住她的额头:“放松。喉口要练到能被碰到也不收缩。你越紧张它越缩,越缩越难受。”他让如儿含住棒子不动,自己退到一旁记录数据,每隔两分钟提醒一句“咽一下口水”或者“舌头放平”。


到第三根训练棒时,如儿的嘴角已经磨红了,开口器把她的嘴唇撑得紧绷,唇纹都被拉平了,软胶圈压着的地方泛出一圈浅白的印子。林医生检查了一下,用棉签蘸了凡士林涂在她嘴角,“今天先到这个尺寸。下午再练一轮,明天加长棒。”


苏晴一直没走,靠在墙边看完了全程。等林医生收拾箱子的时候,她走过来捏住如儿的下巴,把她的脸扳向自己。如儿嘴里还含着最后一根训练棒,嘴角涂了凡士林,亮晶晶的一圈,衬得唇色更红。苏晴用食指拨开她的上下唇看了看,又伸进去压住舌根,如儿的舌头被按得往后缩,喉口一阵阵发紧。苏晴的手指在舌根处停了停,指腹感觉着舌肌的收缩,然后慢慢抽出来,带出一缕透明的唾液丝。


“这里以后要能自己吸。”苏晴把手指上的口水抹在如儿脸颊上,“林医生给你把腺体调好了,你得练到舌头和喉咙配合着动,不用手扶就能把东西吸住。光含着不行,得会裹。”


她松开如儿的下巴,从林医生的箱子里挑了一根软硅胶训练棒,直径比上午用的最小号还细一圈,表面光滑没有纹路。“这个你带回去。晚上睡觉前含着练,练到能自己吸住不掉出来为止。明天早上我来检查,掉一次加练半小时。”


如儿把软硅胶棒接过来,棒身还带着箱子里的凉意。她试着含进嘴里,这次没用开口器,自己张着嘴把棒子推到舌面上,用嘴唇包住,舌头往上抬了抬,试着吸了一下。棒子在嘴里滑了一下,差点掉出来,她赶紧用牙轻轻咬住,又想起林医生说不许用牙,改成用嘴唇重新裹紧。


苏晴看她手忙脚乱的样子笑了一声:“急什么。含着回去慢慢练。”她伸手把如儿嘴里的棒子往里推了推,推到只剩半截露在外面,“含着走。从这儿到楼上,掉了就从头再来。”


从地下室到一楼有十四级台阶,如儿含着训练棒往上走,不敢低头看路,只能凭脚底感觉台阶的边沿。走到第七级的时候棒子滑了一下,她赶紧用舌头顶住,嘴唇使劲一嘬,棒子又被吸回原位。苏晴跟在后面,高跟鞋敲在水泥台阶上,一声一声稳稳的,到第十级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含着东西走路的时候,口水要咽下去。别一路滴。”


如儿试着咽了一下,喉口被训练棒顶着,咽口水的动作做得很别扭,咕的一声闷响,但好歹没让口水溢出来。她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站在走廊地板上松了口气,嘴里那根棒子还稳稳含着。


下午的练习在书房进行。苏晴把餐桌上的调料罐一字排开,让如儿跪在桌边,嘴里含着训练棒,每闻一样东西就用鼻子深吸气,同时用舌头在棒子上裹一下。酱油、醋、花椒粉、肉桂、薄荷油,最后是一小碟苏晴自己的香水,冷调木质香混着淡淡的烟草味。如儿闻到香水味的时候舌根自动一紧,嘴里涌出一大股口水,训练棒被唾液泡得滑溜溜的,她赶紧使劲嘬住,嘴唇收得紧紧的。


苏晴坐在椅子上,脚尖点着地,看如儿含着棒子闻香水的样子,忽然用鞋尖碰了碰她的膝盖:“记住这个味道。以后闻到这个,嘴里就得有反应。林医生给你加的那档通路,就是干这个用的。”


如儿含着棒子点头,口水在嘴里积得快满了,她使劲咽了一下,喉口被棒头顶得发酸。苏晴伸手把她嘴里的棒子抽出来,棒身上裹着一层黏滑的唾液,滴了两滴在桌面上。苏晴把棒子举到如儿面前:“舔干净。舔完了换一根长的。”


如儿凑过去,从棒子底部开始舔,舌头卷着棒身往上走,把上面的唾液一点点收进嘴里。苏晴看着她舔完,把棒子丢回桌上,从抽屉里取出另一根更长的训练棒,这根是硬树脂的,表面有螺旋纹,长度抵得上如儿的小臂中段。


“含住。这次要含到最里面。”苏晴把棒子递到她嘴边,“林医生说你喉口已经能开了,含到底试试。”


如儿张开嘴把棒子吞进去,螺旋纹刮着舌面一路往里推,推到一半的时候棒头顶到了喉口,她干呕了一下,眼泪冒出来,但没吐。苏晴扶着棒尾又往里送了送:“别缩。缩了就前功尽弃。”如儿使劲放松喉咙,想象自己是在吞一口很长的面条,棒子一点点滑进去,最后只剩两指宽的一截露在外面。她的鼻息变得又粗又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棒子确实含住了,喉咙里满满当当的,连咽口水的空隙都没有。


苏晴蹲下来跟她平视,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含着。十分钟。掉出来就重来。”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根烟,背对着如儿,烟灰弹在窗台的小碟子里。如儿跪在那儿,嘴里含着长棒,眼泪还在流,但喉咙确实慢慢松下来了,干呕的冲动退下去,只剩下被填满的钝胀感。她试着用舌头往上抬了抬,棒子纹丝不动,嘴唇裹得发酸,但没掉。


十分钟到了,苏晴掐了烟回来,把棒子抽出来,如儿的下巴已经合不拢了,口水顺着嘴角淌到下巴尖。苏晴用鞋尖踢了踢她的膝盖:“明天加时间。后天换粗的。分舌手术之前你得能含着这东西说话。”


如儿跪在地上,下巴酸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苏晴弯腰把她的脸抬起来看了看,嘴角红了一圈,但没破皮,舌根有点肿,不过林医生早备好了消肿的漱口水。苏晴拍了拍她的脸颊:“行了。去把漱口水用了。晚上含着那根软的睡觉,明天早上我检查。”


如儿撑着桌腿站起来,嘴里还残留着硬树脂棒的触感,舌头麻酥酥的。她往卫生间走的时候听到苏晴在身后给林医生发语音:“口腔扩容顺利。分舌可以提前排期了。舌系带松解这周做完,下周做舌裂。”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学得比我想的快。嘴上的反应比下面还灵。”


如儿站在卫生间镜子前,用凉水漱了漱口,抬头看见自己嘴角那圈红印子,嘴唇还有点肿,但舌头确实比之前灵活了,在嘴里转了一圈,能碰到以前碰不到的上颚深处。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软硅胶训练棒,棒身上还沾着她自己的唾液,亮晶晶的。她拧开水龙头把棒子冲了冲,含回嘴里,这次没用牙咬,纯用嘴唇和舌头裹住,吸了一下,棒子稳稳地贴在舌面上。她含着棒子走出卫生间,经过走廊的时候刻意听了听楼下的动静,苏晴的高跟鞋声从书房方向传来,哒,哒,哒。如儿嘴里那根棒子底下,舌根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口水又涌上来一汪,她赶紧咽了,脚步加快往卧室走。


分舌

手术排在周四上午。前一天晚上苏晴没让如儿含训练棒,只叫她早点睡,说养足精神,明天要在手术台上躺很久。如儿躺在自己那张窄床上翻来覆去,舌根深处隐隐发酸,像是肌肉已经提前开始紧张了。她把手伸到嘴边,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舌头,软软的,完完整整的一条,明天之后就会被切开。这个念头让她胃里一阵发紧,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告诉自己不要想。


周四早上林医生来得很准时。如儿听见门铃响的时候正跪在客厅地毯上等苏晴给她系围裙的带子,那件围裙是专门吃饭用的,背后系带,前面兜得严严实实,防止流食滴到衣服上。苏晴系好带子拍了拍她的后腰:“今天不用围裙了。先去漱口,用林医生上回留的那瓶黄色药水,含满三分钟再吐。”


如儿含药水的时候看见林医生在厨房岛台上铺开一块深蓝色手术巾,把器械一样一样摆出来。那些东西她大多不认得,只认出其中一把细长的钳子和一柄带灯的小镜子。林医生从黑皮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不锈钢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根细如发丝的缝合线,线尾连着弯针,在灯下泛着冷光。他又拿出一个透明小瓶,里面装着半瓶浑浊的液体,瓶身上贴着标签,如儿不敢细看。


“过来。”苏晴在餐桌边叫她。


如儿走过去,桌上铺了一层一次性防水垫,上面放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矮脚凳。苏晴让她坐上去,把下巴搁在垫了软布的桌沿上,脸朝上。这个姿势让她的脖子绷得很直,嘴巴自然张开,喉咙深处的褶皱都露了出来。林医生拉过一盏立式灯对着她的脸打了光,灯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嘴张大。”林医生戴好手套,拿过那柄带灯的小镜子伸进她嘴里。镜面冰凉,贴着舌面的时候她忍不住缩了一下舌头,林医生用另一只手捏住她下巴固定住,语气很平:“别动。我先看舌系带的松解程度。”


苏晴站在桌子另一头,双臂抱在胸前,低头看着如儿的脸。如儿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下巴的线条和垂下来的卷发发梢,闻到她身上那股冷调的木质香。苏晴伸手把如儿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蹭了蹭她的太阳穴:“林医生手很快的。你只要张嘴就行。”


林医生在如儿舌下摸了一阵,用镜柄挑开舌根,看了看系带的位置,又让她把舌头往上卷、往左伸、往右伸,每做一个动作他都嗯一声,最后放下镜子,从托盘里抽出一根细针,针尖上已经挂好了麻醉药:“舌系带松解加舌裂,局部麻醉。打针的时候会有点涨,忍一下。”


如儿看见针尖逼近,本能地想闭嘴,苏晴的手从上面伸下来,拇指和食指卡住她的上下颌,不让她合上。针扎进舌根下方的时候如儿整个人在凳子上弹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叫,那感觉又酸又胀,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舌底捅进去,她眼泪瞬间就涌出来了,顺着眼角往鬓发里淌。林医生推完药没急着拔针,等了几秒才慢慢退出来,用棉球压住针眼:“好了。等两分钟麻药起效。”


如儿张着嘴不敢动,舌头开始发木,先是舌根,然后蔓延到舌面,最后连舌尖都像灌了铅,沉甸甸地压在嘴里,碰着下牙都感觉隔了一层厚布。她试着卷了一下舌头,发现完全不听使唤,只能发出含混的啊啊声。


“试一下,能不能咽口水。”林医生拿棉球擦了擦她嘴角。


如儿努力咽了一下,喉咙能动,但舌头没法把口水往后送,一部分顺着嘴角流了出来。苏晴拿纸巾帮她擦掉,对林医生点了点头:“麻了。”


林医生换了一副新手套,从托盘里取出一个细长的金属夹,夹住如儿的舌尖往外拉。如儿感觉不到疼,但能感觉到有人扯着她的舌头,那种牵拉感从舌根一直传到颌骨,怪怪的,像自己的舌头变成了一块不属于自己的肉。林医生把舌尖拉出来搁在垫了纱布的桌沿上,拿记号笔在舌面正中画了一条线,从舌尖一直画到舌根附近。


“沿着这条线纵切。切到舌系带的位置停,保留根部连接。”林医生对苏晴解释,手上已经换了一把窄刃手术刀。苏晴嗯了一声,把如儿的手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


刀尖落在舌面上的时候如儿感觉不到锐痛,只有一种钝钝的压迫感,像有人拿刀背在切她的舌头。但她能看见林医生的手在动,看见刀锋沿着那条蓝线往下走,舌面被分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肌肉纹理。她胃里翻涌起来,喉咙发出呜的一声,苏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别看。闭上眼睛。”


如儿闭上眼,但耳朵听得见,听见林医生用纱布按压吸血,听见细碎的剪子声,听见苏晴问“出血量怎么样”,听见林医生答“可控”。舌头被翻来翻去,虽然不疼,但那种被切开又缝合的触感从颌骨传到耳道,嗡嗡的。她在心里数数,数到一百多的时候林医生说了句“膜放进去”,然后她感觉有什么薄薄的东西被塞进舌头的切口里,冰凉凉的,接着是缝合,针线穿过舌肉的时候有轻微的拉扯感,一下,一下,从舌尖一直缝到舌根。


“缝完了。现在看能不能分出两条舌尖。”林医生用夹子轻轻拨了拨她舌尖的位置,如儿感觉到舌尖分成了两半,各自被拨向左右,中间有膜隔着,不疼,但很怪,像嘴里多了一条舌头。


苏晴凑近看了看:“中间这条缝会不会太窄?以后能分开舔东西吗?”


“生物膜会吸收,愈合之后中间会形成自然间隙。前期窄一点有助于定型,她要是乱动舌头,缝线崩了更麻烦。”林医生拿过一面手持镜对着如儿的嘴,“睁眼。自己看看。”


如儿睁开眼,镜子里映出她张开的嘴,舌头从正中裂成两条,缝着黑紫色的线,舌尖两片分开翘着,中间那条缝里嵌着一层半透明的膜,边缘渗着血丝。她盯着看了好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眼泪又涌出来,这次是吓的。她呜呜地叫了两声,想说话,但舌头分成两片之后完全不听指挥,上下牙一碰就咬到缝线,疼得她直抽气。


“别急着动。”林医生用纱布把她嘴角的口水擦掉,“缝线一周拆,膜三周左右吸收。这期间不能吃固体食物,不能说话,尽量少动舌头。口水会比较多,让她含着纱布吸。”


苏晴从林医生手里接过一包医用纱布,抽出一片叠了叠塞进如儿嘴角:“先含着。回去躺下,头垫高。”


如儿被扶下凳子的时候腿有点软,苏晴半扶半抱地把她弄回卧室,在她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让她半躺着。如儿嘴里的纱布很快就被口水和血水浸透了,苏晴给她换了一片,又拿滴管从床头柜里抽了一管温水,慢慢滴进她嘴角:“别咽太快。一点点来。”


如儿含住滴管头,温水顺着喉咙往下淌,她努力控制舌头不动,但两片舌尖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分开,中间那条缝里一阵阵发麻。苏晴喂完一管又抽了一管,这次是凉米汤,熬得稀稀的,没什么渣,从滴管里吸上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点温热的米香。如儿饿了,吸得有点急,呛了一下,米汤从鼻子里反出来一点,苏晴赶紧拿纸巾给她擦,嘴上数落着“慢点,又没人抢”,手上却很轻。


那天下午如儿就一直半躺着,嘴里含着纱布,隔一会儿苏晴就来换一片,顺便检查缝线有没有渗血。到傍晚的时候血已经基本止住了,但口水还是很多,咽不下去,只能让纱布吸着。她试着用两片舌尖碰了碰彼此,缝线硬硬的,磨得舌面发涩,中间那层膜隔着手感滑腻,像一层湿掉的糯米纸。她赶紧停了,怕把缝线弄松。


晚上苏晴端了一碗蔬菜糊糊进来,用大号滴管抽满了喂她。糊糊里加了点盐和香油,比米汤有滋味,如儿吸得很认真,两片舌尖不自觉地在滴管头上裹了一下,苏晴笑了一声:“别急,还有半碗。”喂到最后几管的时候如儿已经饱了,偏过头不想再吸,苏晴捏着她下巴把最后一管挤进去:“多吃点。愈合要营养。”


接下来几天如儿几乎没下过床。她不能说话,手机打字又慢,苏晴给她准备了一块小白板和一支马克笔,让她有事写下来。第一天她写的最多的是“疼”和“口水”,第二天写“饿”和“想吃咸的”,第三天写“舌头疼得不一样了,像有东西在长”。苏晴把她的原话转给林医生,林医生回语音说那是生物膜在跟舌肉长到一起,正常反应。


第四天如儿第一次自己照镜子看舌头。她站在卫生间镜子前把嘴张到最大,舌头伸出来,缝线已经变成暗褐色,周围的肉肿消了不少,中间那条缝比手术当天宽了一点,两片舌尖能各自微微翘起,像剪刀的两瓣刃。她试着用左边那片舌尖去碰右边的,碰到的时候两边都缩了一下,触感传到脑子里清清楚楚是两处,分开的两处,一边碰另一边,两边都有感觉。这个体验太怪了,她对着镜子愣了半天,口水顺着下巴滴到洗手池里都不知道。


苏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卫生间门口,抱着胳膊看她:“能动了?”


如儿在小白板上写了个“能”,又补了一句“很怪”。


苏晴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对着镜子里她的脸说:“等拆了线,教你用两片舌头一起舔东西。林医生说分得越开,以后越灵活。”她伸手捏了捏如儿的两腮,“现在先别乱动。拆线之前要是把缝线弄断了,还得重新缝。”


如儿乖乖地闭上嘴,但心里那点好奇压不下去,走路的时候总忍不住用两片舌尖轻轻碰一碰,像在确认它们还在那里。


拆线那天还是林医生来。他让如儿坐在高脚凳上,拿小剪子一根一根剪断缝线,再用镊子抽出来。抽线的时候有轻微的刺痒,像蚂蚁在舌面上爬,抽到舌根附近几针的时候如儿干呕了一下,林医生停手等她缓过来再继续。全部抽完之后他用生理盐水冲了冲她舌面,拿小镜子照了照:“愈合得不错。中间间隙够用了。让她自己动动。”


如儿把舌头伸出来,两片舌尖终于彻底分开了,中间那道缝从舌尖一直延伸到舌根附近,边缘长出了淡粉色的新肉,比原来的舌头嫩一些,薄一些。她试着把两片舌尖并拢,能合上,像一条完整的舌头,但中间有一道浅浅的沟。再分开,两片能各自往左右卷,能一上一下地错开,能像筷子一样夹住林医生递过来的棉签。


“可以了。”林医生收好器械,对苏晴说,“纹身什么时候做?”


“今天。她舌头消肿了就能纹。”苏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来是一套纹身针和几小瓶色料。如儿在小白板上飞快地写:“现在?疼吗?”


苏晴看了一眼白板,笑了一下:“舌头打了麻药纹不疼。纹完麻药退了会有点肿,但比手术好多了。就纹两个字母,很快。”


如儿缩了缩脖子,但没写拒绝。苏晴让她躺回床上,林医生给她舌面喷了局部麻醉剂,等了五分钟,拿针尖碰了碰她舌尖:“有感觉吗?”如儿摇头。林医生把纹身枪递给苏晴,苏晴接过来,在如儿两片舌尖的内侧各纹了一个花体字母,左边是S,右边是Q,线条细而流畅,色料是深蓝近黑,衬着粉色的舌肉格外显眼。纹的时候如儿感觉不到疼,但能感觉到针尖在舌面上快速点刺的震动,酥酥麻麻的,像有人拿电动牙刷在她舌头上轻轻蹭。


纹完苏晴拿湿棉片把她舌面上的浮色擦掉,对着灯看了看:“行了。以后张嘴就是我的名字。”她把纹身枪收好,低头在如儿嘴唇上亲了一下,“自己舔舔看。”


如儿把舌头缩回嘴里,两片舌尖卷起来碰到上颚,纹身的位置有点肿,碰上去热热的,带着一点金属味。她试着用左边那片舌尖去舔嘴唇,碰到唇峰的时候左边舌头麻了一下,换右边那片再舔,右边也麻了一下,两片一起舔,整个嘴唇都被湿漉漉地扫过,触感从两个方向同时涌进脑子,比单条舌头舔的时候复杂得多,也更敏感。她舔了一圈之后脸红了,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抬起来。


苏晴把她从枕头里挖出来,捏着她的下巴让她张嘴:“给我看看纹得怎么样。”如儿把舌头伸出来,两片舌尖微微分开,左边内侧那个S和右边内侧那个Q在灯下清清楚楚。苏晴凑近看了看,拿手指蹭了蹭色料边缘:“不错。等完全消肿了颜色会更实。”她松开手,拍了拍如儿的脸颊,“明天开始练习用两片舌头一起吸东西。先从我的手指开始。”


如儿缩回舌头,两片舌尖在嘴里不自觉地并拢又分开,分开又并拢。她拿起小白板写:“会不会不习惯?”


苏晴把白板从她手里抽走扔到一边:“不习惯也得习惯。以后你身上每一处都得习惯我。”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补了一句,“晚上含着训练棒睡。分舌之后含棒子的方式要重新学。林医生明天来检查你舌头的灵活性,别让我丢脸。”


如儿听见训练棒三个字,舌根条件反射地紧了一下,两片舌尖同时往喉咙方向缩了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并在一起的时候像一条舌头,分开的时候像两条,她试着用食指和中指模仿两片舌尖去夹床单,夹住了,但滑脱了两次。她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听见苏晴的高跟鞋声沿着走廊远去,心里又慌又痒,说不上是怕还是期待。


喉部敏感化

第二天上午林医生到的时候,如儿正含着训练棒跪在卧室地毯上。苏晴昨晚走之前定的规矩,含满四十分钟才能吐出来,中间掉了就重新计时。训练棒是软硅胶材质,比大拇指粗一些,表面有浅浅的螺纹,含在嘴里不会硌牙,但分量不轻,时间长了腮帮子发酸,口水会不受控制地顺着嘴角往外淌。如儿已经含了快半小时,下巴微微发麻,舌根酸得厉害,两片分舌贴在棒子两侧,时不时无意识地卷一下,像两条困倦的小鱼。


林医生推门进来时她正努力把快要滑出去的棒子往嘴里吸,腮帮子一凹,那根软棒往里滑了半寸,顶端碰到喉口,她“呕”地干呕了一声,赶紧用舌头把它顶出来一点。林医生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把手里的黑色皮箱放在床头柜上,弯腰凑近她:“嘴张开。”


如儿把棒子吐在手里,嘴角挂着亮晶晶的涎水,张嘴时两片舌头不自觉地往外伸。林医生拿压舌板压住她舌面,另一只手从箱子里取出一支细长的手电筒照进她喉咙深处。光柱打进去,喉口那一圈粉色的黏膜微微收缩,像受惊的海葵。他看了片刻,松开压舌板:“舌头恢复得不错,分叉处的生物膜已经完全融合了。喉口反应还是偏保守,碰到刺激就闭合,这样不行。”他转头看了一眼靠在门框上的苏晴,“神经末梢活化剂,大概需要三个小时起效。过程中她会觉得喉咙发烫,有异物感,像含着一颗烧着的炭,但不会真烫伤。活化之后黏膜会变得更敏感,碰一下就有反应,但需要训练建立条件反射。”


苏晴抱着胳膊走过来,低头看如儿跪坐在地上仰着脸的样子,伸手把她嘴角的口水抹掉,涂在她嘴唇上:“听见了?林医生说你喉咙太紧,得松一松。”如儿咽了口唾沫,喉头滚动了一下,她拿起小白板写:“会疼吗?”


林医生从箱子里取出一支玻璃瓶,里面是淡粉色的透明液体,瓶底沉着一点白色粉末。他拿注射器抽了五毫升,换上极细的喷雾头:“不疼。像喝了一口烫水。”他示意如儿把嘴张到最大,“舌头压下去,别动。”如儿照做了,两片舌头平平地贴在口腔底部,喉咙完全暴露出来。林医生把喷雾头伸进去,对着喉口周围按了三下,细密的药雾落在黏膜上,凉丝丝的,紧接着一股热意从喉咙深处漫上来,像有人往她嗓子里塞了一团温热的棉花。她下意识要闭嘴,林医生用压舌板抵住:“再坚持十秒。”药雾又喷了两下,如儿觉得整个喉咙都烧起来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苏晴在一旁拿纸巾给她擦脸,语气淡淡的:“忍一忍,马上就好。”


十秒之后林医生撤出压舌板,如儿立刻把嘴闭上,喉咙里那股热意还在扩散,顺着食道往下走了一截,停在锁骨中间那个位置,像吞了一口没搅开的辣椒油。她捂着脖子咳了两声,声音哑哑的。林医生收拾器械,头也不抬地说:“活化剂需要二十分钟左右完全渗透,之后黏膜敏感度会提升到原来的三到五倍。这期间不要喝水,不要吞咽太用力。二十分钟后开始训练。”他看了看表,“苏总,你在这里陪她,我去准备训练用的软棒。”


林医生走后苏晴让如儿坐到自己腿上。如儿喉咙里火烧火燎的,不敢咽口水,只能微微张着嘴呼吸,凉空气进去碰到喉咙深处会激起一阵细密的刺痒,像有小羽毛在喉管里扫。她靠在苏晴胸口,听见对方的心跳,咚咚咚,平稳有力,和自己急促的呼吸合在一起。苏晴一只手搭在她后颈上,拇指慢慢摩挲她耳后的皮肤:“林医生说你喉咙太紧,我以前也这么觉得。手指伸进去的时候你总是不自觉地缩,得改。”如儿脸贴在她黑丝绸睡袍的褶皱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二十分钟后林医生推着一辆小型器械车回来,上面摆着三根软棒,从细到粗排列。最细的那根跟小指差不多,表面光滑,顶端收成圆润的尖;中间那根有拇指粗,带浅浅的环状凸起;最粗的那根接近三指宽,通体光滑,但长度比另外两根都长,足有二十多厘米。林医生拿起最细的那根,在如儿面前晃了晃:“先来这个。你要学会的不是把它吐出来,而是把它吸进去,让喉口主动包裹住顶端。想象你的喉咙是一张小嘴,要含住它。”


如儿跪直了身体,林医生把软棒递到她嘴边。她张嘴含住尖端,软硅胶碰到舌面,两片分舌条件反射地往两边分开,把软棒让进嘴里。林医生一手扶着软棒末端,一手轻轻按在她下巴上:“放松下颌,别咬。让棒子顺着舌头滑进去。”如儿试着放松下巴,软棒慢慢往里推,经过舌根时她喉咙猛地一缩,干呕的感觉涌上来,她偏过头咳了两声,软棒滑出来,带出一串口水。


“重来。”林医生的声音没有起伏。如儿吸了口气,重新含住软棒。这次她努力想着放松喉口,软棒推进到舌根时她强迫自己不要缩,喉口被顶开的那一瞬间,一股强烈的异物感冲上来,眼泪又冒出来了,但她没躲,软棒又往里进了半寸,停在喉口最窄的地方。林医生停住手:“感觉到没有?现在试着用喉咙吸它。”如儿不知道怎么用喉咙吸,她试着咽口水,喉口一收缩,软棒被往里吸了一小截,紧接着更强烈的干呕反射涌上来,她不得不吐出来,趴在膝盖上咳得满脸通红。


苏晴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翘着腿看她,手里转着打火机,没点烟,金属盖子开开合合,咔嗒咔嗒。如儿咳完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嘴唇上挂着口水,喉头还在痉挛。苏晴把打火机往茶几上一扔:“林医生,继续。她学得会。”林医生点头,把软棒又递到她嘴边。如儿看着那根亮晶晶的硅胶棒,喉咙深处还残留着被顶开的感觉,说不上疼,但那种被异物侵入的滋味让她头皮发麻。她张嘴含住,这次不等林医生推,自己试着把软棒往里吸,喉口碰到顶端时她闭着眼睛强迫自己放松,软棒滑进去一小截,她忍着干呕的冲动,喉咙猛地一缩——软棒被吸进去两寸多,停在她喉咙里,她能感觉到顶端圆润的弧度抵着喉管深处,咽口水时喉壁裹着棒身蠕动,那感觉又怪异又清晰,像吞了一颗长条形的糖,卡在嗓子里不上不下。


“好。”林医生按住软棒末端,“保持三十秒。”如儿含着软棒不敢动,口水顺着棒身往外流,把下巴打湿了一片。三十秒后林医生把软棒抽出来,如儿立刻咳起来,喉咙里空落落的,喉口还保持着被撑开的形状,凉空气灌进去激得她直打哆嗦。林医生在记录本上写了什么:“适应得比预期快。换中号。”


中号那根带环状凸起,推进去的时候如儿能清楚地感觉到每一个凸起经过舌根、碾过喉口,像有人拿一串珠子从她喉咙里往外拽。她呛了三四次才勉强含住,环状凸起卡在喉口的位置,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口水流得胸口都湿了。苏晴起身走过来,低头看她含着软棒跪在地上的样子,伸手捏住露在外面的那截棒子,慢慢往里推了一寸,如儿的眼睛猛地睁大,喉头剧烈收缩,苏晴没松手,拇指抵着棒子末端轻轻转了一下,环状凸起在喉咙里碾了半圈,如儿闷哼一声,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但喉咙居然没有排斥,反而裹着棒身咽了一下,把棒子又吸进去一点。


“看见没有?”苏晴偏头对林医生说,“她喉咙会自己吸了。”她松开手退后一步,“行了,今天就练到这儿。明天换最粗那根。”


林医生把软棒一根根收进消毒盒里,合上箱子,站起来对苏晴说:“活化剂的效果能持续两周左右,这两周每天训练半小时,喉口的条件反射就能建立起来。之后即使不靠药物,她喉咙也会在碰到刺激时自动张开、包裹、吸吮。”他推了推眼镜,“最粗那根长度够深,能顶到食道口,练好了以后吞咽和呼吸可以分开控制,含着东西说话发音也不受影响。”苏晴嗯了一声,低头看如儿还跪在地上,嘴角挂着口水,喉咙里一抽一抽地痉挛,像还在回味被填满的感觉。她弯下腰,两根手指伸进如儿嘴里,压住她舌根往下一按,如儿喉口条件反射地张开,苏晴把手指往里送了送,指尖碰到喉口那圈还热着的黏膜,如儿喉咙裹上来,软软地吸住她的指节。


苏晴抽出手指,上面沾着亮晶晶的口水,她把手指伸到如儿嘴边,如儿自觉含住舔干净,两片分舌绕着指缝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苏晴拍拍她的脸:“行了。去把嘴洗干净,下午还有别的事。”如儿捂着喉咙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卫生间门口时听见苏晴在背后对林医生说:“下周安排一次深度测试,我想看看她喉咙能含到多深。”林医生应了一声,皮箱扣锁咔嗒合上。如儿站在卫生间镜子前张嘴看了看自己的喉咙,里面红红的,喉口还没完全合拢,像一朵被撑开的花。她咽了口唾沫,喉咙里空荡荡的,但那种被填满的错觉还在,咽一下,喉壁就自己缩一缩,像在找什么东西来裹住。她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上,心想明天还要练最粗的那根,喉头又紧了一下,这次紧完却自己松开了,像被谁从里面轻轻掰开了一样。她盯着镜子里自己微张的嘴,两片舌头在齿间并拢又分开,忽然觉得喉咙深处有点痒,说不清是想咳还是想吞。


宠物敏感带

那天下午的“别的事”,是另一场改造的开始。


如儿从卫生间出来时嘴唇还带着水光,分舌无意识地在唇缝间动了动,像两条还没习惯彼此存在的小鱼。客厅里林医生已经重新打开了皮箱,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金属盒,盒盖内侧嵌着三支细如发丝的注射器,针管里是淡金色的液体,在顶灯下折出油亮的光泽。苏晴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看见如儿磨蹭着走过来,用烟头点了点茶几旁边的地毯。


“跪这儿。”


如儿膝盖一软就跪下去了,地毯的绒毛扎着膝盖骨,她下意识把双手叠在身前,背挺得笔直。这是训练出来的姿势,不用过脑子,身体自己就知道该怎么摆。林医生走过来蹲在她身后,手指先在她后颈上按了按,像在找准位置。如儿缩了一下脖子,他的手指凉得像刚从消毒水里捞出来。


“别动。”林医生声音很平,“今天做颈后神经丛的增敏注射,会有点胀,忍一下。”


针尖扎进去的时候如儿只觉出一阵酸,比牙签戳一下重不了多少,但随后推入的液体在皮下鼓开一个包,那股胀痛就往颅底爬,顺着耳后一路蔓延到眼眶。她咬住下唇,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布。林医生推完第一针没有立刻拔针,而是用拇指按住针孔周围慢慢揉,把药液往更深的地方压。如儿觉得后颈那块皮肉像被注了水,鼓胀感从皮下渗进肌理,又热又麻,像有一群蚂蚁顺着颈椎往上爬。


“张嘴呼吸。”苏晴在旁边说,语气懒懒的,“别憋着。”


如儿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赶紧松开牙关,呼出一口闷了半天的热气。林医生拔出针头,紧接着在耳后下方又扎了第二针,这次位置更靠近颅底,酸胀感直接窜到太阳穴,她眼前白了一瞬,喉咙里唔了一声。第三针打在下巴正下方,针尖贴着下颌骨边缘斜着刺进去,如儿感觉自己的舌头不受控制地弹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顶。


三针打完,林医生用棉球按了按针孔,把金属盒收好。“十五分钟内别碰水,别用手揉。药效起来之后皮肤会发热,那是正常反应。”他站起来对苏晴点点头,“三个小时后开始按摩,每天早晚各一次,每次十分钟。连续一周,神经末梢的敏感度就能稳定在预期水平。”


苏晴把没点的烟别到耳后,弯下腰从背后捏住了如儿的后颈。拇指和食指卡在她颈椎两侧的凹陷里,力道不轻不重地一收。如儿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肩膀猛地塌下去,下巴往前一垂,眼睛眯成两条缝,喉咙里滚出一声黏糊糊的呜咽。那感觉没法形容,后颈被捏住的那一小块皮肉像突然通了电,麻酥酥的热流从脊椎一路炸到尾椎骨,连脚趾都蜷了起来。她脑子里空了一下,什么也没想,就想让那只手再多捏一会儿。


苏晴捏了五六秒才松开,如儿软着腰直晃,眼神都有点散了。苏晴偏头看林医生:“这么快?”


“活化剂起效快,但维持时间短,前三天比较明显,后面要靠按摩把神经通路巩固下来。”林医生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后颈是主要开关,下巴和后脑是辅助。你注意看她的反应,捏后颈的时候她会自动低头缩肩,这是典型的幼体被母体叼住后颈的应激反应,猫科动物也是这样。挠下巴的话……”


苏晴没等他说完,手指已经勾到如儿下巴底下,指甲轻轻刮了两下。如儿仰起脸,眼皮半阖,下巴主动往前送,蹭着苏晴的指节,喉咙里又滚出一串含混的鼻音,两片分舌从嘴里探出来舔了舔苏晴的虎口,像只讨食的猫。苏晴笑了一声,手指往上移,插进她后脑的发根里,贴着枕骨下缘那块软肉揉了两下。如儿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差点磕在苏晴膝盖上,手肘撑住地毯才没趴下去,后脑被揉的那块地方像化开了一样,热流从颅底往下淌,脖子后面汗毛全竖起来了,她喘着气,分舌在口腔里无意识地卷了卷。


“后脑比后颈还敏感。”林医生头也不抬地记,“注意控制力度,太用力会触发防御反射,反而让她紧张。”


苏晴松开手,如儿跪在原地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腰,后颈和下巴还残留着被碰过的酥麻感,像有人拿温热的湿毛巾敷在她骨头缝里。苏晴把耳后的烟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行了,去把茶几上那壶茶端过来,给我倒一杯。”


如儿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打晃,走路像踩在棉花上。她端着茶壶往杯子里倒水,手腕不太稳,洒了几滴在托盘上。苏晴没说什么,接杯子的时候手指从她手背上划过去,如儿手一抖,差点把杯子摔了。苏晴挑了挑眉看她,如儿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对不起,把托盘抱在胸前退到一边站着。


那天晚上苏晴亲自给她做的第一次按摩。如儿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苏晴坐在床边,手指沾了温热的按摩油,从她后颈开始往下推。拇指压在颈椎两侧的软组织上打圈,力道比下午捏的那一下轻得多,但持续的时间长,揉得如儿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从脖子到后背的肌肉一节一节松下去。她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的后颈变成了一个洞,苏晴的手指在洞里搅,搅出来的酥麻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淌到腰上,淌到臀缝里,她无意识地夹了夹腿,枕头被口水洇湿了一小片。


“下巴抬起来。”苏晴说。


如儿侧过脸,下巴从枕头里露出来。苏晴用指背挠了两下,如儿的头就跟着那只手转,下巴追着指尖蹭,嘴里含含糊糊地哼。苏晴多挠了几下,看她追得紧了,手指一停,如儿睁开眼睛,迷迷瞪瞪地仰头找,表情像没吃到食的小动物。苏晴把手指按在她下巴正中间那个凹陷里,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如儿整个人一哆嗦,分舌从嘴里弹出来,舌尖绷得直直的,过了两秒才软下去。


“还真是开关。”苏晴抽了张纸巾擦手,把按摩油瓶子拧好放在床头柜上,“行了,睡吧。明天早上自己按十分钟,后颈和下巴都要按到,按完来找我。”


如儿翻过身来,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眼睛还半眯着,后颈贴着枕头的部分热烘烘的,像贴了块暖宝宝。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指腹按下去,那股酥麻又冒出来,但自己按和被人按完全不一样,自己按只是皮肉发麻,苏晴捏的那一下是从里往外酥,连脑子都酥软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还搭在后颈上,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早上要自己按十分钟,按完去找苏晴。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她就睡着了,分舌还露在嘴唇外面一小截,舌尖上苏晴名字的缩写被口水浸得亮亮的。


第二天早上如儿是被后颈的酸胀感弄醒的。她伸手一摸,那一小块皮肤热得发烫,手指按下去又麻又痒,像被蚊子叮了一排包。她想起苏晴的吩咐,跪坐在床上用指腹揉后颈,揉了两下觉得不得劲,自己按的力道太轻,像挠痒痒。她试着用拇指和食指学苏晴那样捏住颈椎两侧,一收手指,酥麻感窜上来,但只窜到肩膀就断了,没有昨天那种一路炸到尾椎骨的劲儿。她有点着急,又捏了两下,还是不行,越捏越觉得后颈那块皮肉在发烫,手指头一离开就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


她跪不住了,从床上爬下来,光脚踩着地板往苏晴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手搭在门把上不敢拧。苏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


如儿推开门,苏晴正坐在梳妆台前画眉毛,睡袍带子松松系着,头发拢在一侧肩头。她从镜子里看了如儿一眼:“按完了?”


“按了……自己按不得劲。”如儿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后颈还泛着红,指痕一道一道的,“脖子后面烫烫的,自己捏不出那种感觉。”


苏晴放下眉笔转过身来,朝她招了招手。如儿走过去,苏晴让她背过身蹲下,手指搭上她后颈捏了一下,如儿整个人就软了,蹲都蹲不住,直接坐在了苏晴脚边的地板上,后脑勺靠在苏晴膝盖上,眼睛眯起来,喉咙里咕噜了一声。苏晴捏了五六秒松开,如儿又自己把后颈往她手心里拱,仰着脸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才睁开眼。


“自己按不行就来找我按,别硬撑。”苏晴用脚尖碰了碰她膝盖,“记住了,这个开关只能我来碰。别人碰了你要躲,听到没有?”


如儿点点头,把脸贴在苏晴膝盖上蹭了蹭。苏晴没推开她,拿起眉笔继续画另一边眉毛,如儿就趴在她腿上,后颈贴着苏晴睡袍的丝绸面料,凉丝丝的,下巴搁在苏晴膝盖骨上,苏晴画完眉毛顺手挠了两下她的下巴,如儿眯着眼哼了一声,分舌伸出来舔了舔苏晴的指腹。


林医生第三天来复查的时候带了一份打印好的记录表,上面列着注射部位、起效时间、按摩频次和如儿的反应评级。他让如儿坐在椅子上,自己站在她身后按了按后颈,又托起下巴看了看下颌的针孔愈合情况,最后手掌覆在她后脑枕骨下缘那块软肉上轻轻压了压。如儿整个人往前一倾,额头差点撞上林医生的胸口,被林医生用另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反应速度比预期快。”林医生松开手,在记录表上打了个勾,“后颈的服从反射已经建立起来了,下巴的蹭触反应也很稳定,后脑的敏感度稍高,注意别让陌生人碰。”他合上记录表,看了苏晴一眼,“这三个点配合使用,可以快速降低焦虑水平,提升服从意愿。尤其是后颈,你捏住的时候她的心率会下降,肌肉张力也会降低,跟幼猫被母猫叼住后颈的反应一模一样。”


苏晴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那要是捏久了呢?”


“捏久了会进入深度放松状态,类似催眠。你上次捏了五六秒她就软了,如果捏到十几秒,她可能会直接睡着,或者进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这种状态下暗示性极强,你说什么她都会照做。”林医生推了推眼镜,“建议你谨慎使用,别在她没准备好接受指令的时候捏太久。”


苏晴笑了一声,走过来从背后捏住如儿的后颈。如儿正坐在椅子上发呆,被捏住的一瞬间整个人往后靠进苏晴怀里,头往后仰,眼睛半阖,嘴唇微微张开。苏晴数到十秒才松手,如儿已经彻底软在椅子里了,四肢摊开,像一只被翻过肚皮的猫,眼神散着,嘴角挂着一点口水。苏晴弯腰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如儿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苏晴直起身来对林医生笑了笑:“挺好用的。”


林医生把记录表收进公文包,扣锁咔嗒一声合上:“下周我再来看一次,到时候做一次完整的敏感带地图测试,把她身上所有被激活的区域标出来,方便你日常使用。”他拎起皮箱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后脑那个点暂时别在外面用,太容易让她失神,在家里用用就行。”


苏晴嗯了一声,关上门回来,如儿还瘫在椅子上没缓过来,眼神慢慢聚焦,看见苏晴走过来,下意识把后颈往她手的方向偏了偏。苏晴没捏,只是用指背蹭了蹭她的下巴,如儿就顺着她的手指仰起脸,分舌伸出来舔了舔自己的上唇,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记住林医生的话没有?”苏晴问她。


“记住了……后脑不能在外面用。”如儿的声音还带着那种被捏过之后的软糯劲儿,每个字都像从棉花里挤出来的,“后颈只能你碰。”


苏晴拍了拍她的脸:“乖。去把茶几收拾了,杯子洗了,地拖一遍。干完活来我书房,我让你认几个字。”


如儿从椅子上爬起来,脚步还有点浮,走到客厅去收茶杯。她弯腰的时候后颈露出来,那一小片皮肤被捏得微微泛红,她伸手摸了摸,指腹碰上去的瞬间又酥了一下,赶紧把手缩回来。她端着杯子往厨房走,路过走廊拐角的穿衣镜时瞥了一眼自己的后颈,镜子里那截脖子白白净净的,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她知道那里现在是个开关,苏晴一碰她就软,别人碰了要躲。她把杯子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心想这个开关安在自己身上,钥匙却在苏晴手里攥着。水冲过手指缝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早上自己按后颈按不出感觉的那种空落落的劲儿,又想起苏晴捏住她后颈时从脊椎一路炸到尾椎骨的酥麻,两相对比,自己按的那两下简直像隔靴搔痒。她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决定以后不自己瞎按了,反正苏晴说了,自己按不行就来找她按。


下午在书房认字的时候如儿一直不太专心。苏晴坐在书桌后面看文件,如儿搬了张小凳子坐在旁边,面前摊着一本识字课本,手指头点着字一行一行地念。念到第三页的时候她打了个哈欠,后颈有点痒,她伸手挠了挠,挠完更痒了,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爬。她偷偷看了苏晴一眼,苏晴没抬头,钢笔在文件上划了一道线。如儿把凳子往苏晴那边挪了挪,又挪了挪,膝盖碰到苏晴的椅子腿了,她仰起脸小声说:“脖子后面痒。”


苏晴放下笔看了她一眼,伸手捏住她后颈揉了揉。如儿整个人往下一沉,凳子差点翻了,她扶住苏晴的膝盖稳住自己,脑袋歪向一边,眯着眼哼了一声。苏晴揉了几下松开:“还痒不痒?”


“不痒了。”如儿睁开眼,后颈那块热烘烘的,舒服得她有点犯困。她看了看苏晴的脸色,又补了一句,“明天可能还会痒。”


苏晴拿笔杆敲了一下她额头:“明天痒了再来找我。现在继续念。”


如儿揉着额头坐回去,手指头重新点上课本,念了两行又忍不住笑。苏晴的笔杆子又敲过来,这回敲在课本上:“专心。”


如儿老实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下去,念到“颈”字的时候卡了一下,偷偷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脖子,嘴角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装作认真念书的样子。苏晴在文件后面勾了勾嘴角,没拆穿她。


纹身

那天晚上苏晴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书房待到深夜,而是早早叫如儿去浴室洗了澡,让她光着身子趴在卧室的大床上等。如儿趴在那儿,床单是深灰色的丝绸,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她不敢动,也不知道要等什么。房间里只开了床头一盏暖黄的壁灯,苏晴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翻一本硬壳画册,翻页的声音很慢,偶尔停下来用指尖点着某一页看很久。


如儿趴得胳膊有点麻,悄悄换了个姿势,把脸侧枕在交叠的手背上。苏晴翻到某一页停住了,抬起眼朝床上看过来,目光在她光裸的背脊上走了一趟,然后合上画册站起身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如儿能感觉到床垫微微一沉,苏晴坐在了她旁边。


“明天林医生过来。”苏晴把画册摊开放在如儿面前,手指按在某一页上,“你看看这个。”


如儿撑起上半身凑过去看。画册上印着各种纹身图案的线稿,苏晴手指点着的是一幅缠绕的花藤,从腰侧斜斜地攀上去,藤蔓上带着一朵朵喇叭状的小花,花瓣边缘卷曲得细细的,叶子一片片交叠着往上爬。如儿看不太懂这是什么花,只觉得线条弯弯绕绕的,看着挺软和。


“牵牛花。”苏晴说,“从腰侧开始,绕到后腰。”她的指尖顺着如儿腰侧划了一道弧线,指甲轻轻刮过皮肤,如儿缩了一下,苏晴按住她,“别动。明天先纹这个。”


如儿盯着那幅图看了一会儿,小声问:“疼吗?”


苏晴没直接回答,翻到画册前面几页,上面是一些更小的图案,字母和数字之类的东西。“胸口上方纹一串编号,”她的手指点在如儿锁骨下方一点的位置,“小一点,排成一行。”如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皮肤白净,什么也没有,她想象着那里多出一行黑色的数字,觉得有点怪。


“还有这里。”苏晴把她翻了个面,让她趴回去,手掌按在她后腰正中间,“纹四个字。”


如儿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问:“什么字?”


“苏晴所有。”


苏晴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如儿的耳朵尖却一下子烫起来,她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后腰被苏晴手掌按着的那块皮肤也跟着发烫。她知道苏晴不是在跟她商量,画册都翻出来了,图案都选好了,明天林医生就过来,这件事已经定了。她趴了一会儿,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露出眼睛看着苏晴:“纹了以后……还能洗掉吗?”


苏晴笑了一声,手指捏了捏她后腰的软肉:“洗它干什么。”


如儿没再问了。苏晴把画册合上放到床头柜上,关了壁灯,在黑暗里拍了拍她的后背:“睡吧,明天要费精神。”


第二天上午林医生来的时候带了一只银色的金属箱子,比平时出诊带的药箱大了一圈,放在客厅茶几上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器械:纹身机、几排不同规格的针头、小瓶的色料、消毒用的喷雾和棉片,还有几支装在密封袋里的软管,标签上印着如儿看不懂的化学名称。林医生把器械一样样取出来摆在铺好的无菌布上,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摆弄一套精细的手术工具。


如儿坐在沙发角落里,穿着苏晴让她换的一件旧T恤,底下什么也没穿,T恤下摆刚好盖住大腿根。她看着那些针头,手指头不自觉地攥紧了沙发垫子的边角。苏晴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像是要观摩一场表演。


“先纹腰侧。”林医生戴上手套,把纹身机的线接好,试了试针头的震动,那声音嗡嗡的,细而密,像一只大个的蚊子被关在铁皮盒子里。他抬头看了如儿一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很平静,“趴到沙发上去,衣服掀起来,腰露出来就行。”


如儿看了苏晴一眼。苏晴冲她抬了抬下巴,她就站起来爬到沙发上趴好,把T恤下摆往上卷,卷到肋下,整片腰背都露在外面。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后腰上,皮肤看起来比平时更白。


林医生先用酒精棉片把她腰侧到后腰那一圈擦了一遍,凉得如儿绷了一下腰。然后他用一支细笔在她皮肤上描线,笔尖划过去的时候有点痒,如儿咬着嘴唇忍着。描完线他拿镜子给她看了一眼,镜子里映出腰侧一道弯弯的藤蔓轮廓,从髋骨上方开始,斜斜地往上延伸到后腰,上面分出几根枝杈,枝杈末端画着花和叶子的简笔轮廓。


“行吗?”林医生问。


如儿点点头,又想起什么,转头看苏晴。苏晴走过来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了看她腰上的线稿,伸手把线稿末尾那片叶子的走向稍微调整了一下:“这里再往下一寸。”林医生用笔改了,苏晴才点头。


纹身机重新响起来的时候如儿整个背都绷紧了。针尖刺进皮肤的第一下她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被苏晴一只手按住了肩。那感觉跟打针完全不一样,针尖是扎进去又快速抽出来,一秒钟里扎几十下,像有人拿细砂纸在她肉上反复磨,磨得那块皮又烫又疼。如儿把脸埋在沙发靠垫里,手指头抠着垫子缝,喉咙里压着一声闷哼。


“呼吸。”林医生头也没抬,针尖沿着描好的线一点点往前推,每推一截就用棉片擦一下渗出来的色料和一点点血珠,“别憋气,憋气更疼。”


如儿试着松开牙关喘了一口气,确实好一点,但下一针扎下去又疼得她把气吸回去了。她感觉到苏晴按在她肩上的手稍微加了点力,拇指在她肩头慢慢画圈揉着。苏晴的手心干燥温热,揉得她肩膀上那块肌肉松了一点。


“疼就抓东西。”苏晴说。


如儿伸手往后摸,摸到苏晴按在她肩上的那只手,攥住了苏晴的手指头。苏晴没抽开,就这么让她攥着,另一只手还端着她的咖啡杯。林医生从腰侧开始纹,藤蔓的线条细,针尖走得慢,一段五厘米长的线纹了快十分钟。如儿攥着苏晴的手指头,指甲掐进苏晴的指缝里,苏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在如儿掐得太狠的时候用拇指按了按她的手背:“轻点,把我手掐坏了明天谁给你上药。”


如儿松开一点,过一会儿又掐紧了。她腰侧那块皮肤现在火辣辣地烧着,像被晒伤了一样,但针还在走,藤蔓从腰侧往背后爬,绕过髋骨上方,沿着后腰的弧度一点点延伸。林医生中途停下来换了一次针头,说细线用细针,花瓣和叶子要换粗一点的针头填色。如儿趁这个空档喘了几口气,扭头看苏晴:“还有多少?”


“才刚开始。”苏晴把咖啡杯放到茶几上,手伸过来替她擦了擦额角冒出来的汗,“花还没纹呢。”


如儿把脸埋回去,闷闷地哼了一声。她原以为纹身就是扎几下的事,没想到这么磨人。针尖重新响起来的时候她有了点准备,但还是疼得后背一抽一抽的。林医生纹到牵牛花花瓣的时候针头走得更慢了,花瓣边缘的弧度要一针一针修出来,如儿觉得那块肉都快被磨熟了。她攥着苏晴的手指头,把脸埋在靠垫里小声数数,数到三十几就乱了,重新从一开始数。


苏晴低头看着她后腰上渐渐成形的藤蔓和花朵。黑色的线条在如儿白净的皮肤上格外显眼,花瓣一片片叠着,叶子从藤上支棱出来,虽然还没填色,但轮廓已经很清楚了。苏晴用另一只手摸了摸纹好的那一段,皮肤烫烫的,微微肿起来,摸上去像一道凸起的疤。如儿被她摸得抖了一下,闷声说:“别碰,疼。”


“现在知道疼了。”苏晴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刚才让你选图案的时候怎么不喊疼。”


如儿没话回她,把脸埋在靠垫里不吭声了。林医生换了一根更细的针头开始修花瓣尖,那地方肉薄,疼得更尖锐,如儿终于没忍住叫了一声,声音闷在靠垫里,像小猫被踩了尾巴。苏晴低头看了她一眼,手指头从她攥着的手里抽出来,转而按在她后颈上。如儿整个人一软,后颈那个开关被按住,酥麻感从脖子后面往全身铺开,腰上尖锐的刺痛被冲淡了一层,变成一种钝钝的、隔了一层布似的疼。


“好点没?”苏晴问。


如儿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后颈被揉得舒服,腰上虽然还在疼,但好像能忍了。林医生抬眼看了看苏晴按在如儿后颈上的手,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又继续低头纹。等腰侧这一片藤蔓和花全部纹完,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了。林医生用棉片把整片纹身擦干净,涂了一层透明的药膏,贴上一片透气薄膜:“这片别沾水,明天换药的时候再揭开。”


如儿从沙发上爬起来,腰侧火辣辣地疼,低头看那片薄膜底下黑乎乎的花纹,还有点肿,看不太真切。她扭着腰想看后腰,扭了半天只看到一点边角。苏晴拿手机给她拍了一张,递到她眼前。照片里从腰侧到后腰一整片牵牛花藤,藤蔓弯弯绕绕,花和叶子错落着爬了半圈腰,虽然皮肤还红肿着,但图案已经清清楚楚了。


如儿盯着照片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薄膜边缘露出来的皮肤,指腹碰上去还是疼,她缩回手,小声说:“跟画上去的似的。”


“本来就是画上去的。”苏晴把手机收回去,“不过是画在肉上,擦不掉了。”


林医生把器械收拾回箱子里,又取出那几支密封的软管:“胸口和后背的等这片消肿了再纹,隔三天。这几支是修复膏,每天涂两次。”他把软管排在茶几上,又看了如儿一眼,“后腰那几个字我建议用稍粗一点的字体,纹的时候会比花纹疼,你有个准备。”


如儿点了点头。苏晴送林医生到门口,回来的时候如儿还坐在沙发上低头看自己腰上的薄膜,手指头隔着薄膜轻轻碰纹身边缘。苏晴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伸手把她T恤下摆拉下来盖住腰:“别老摸,手上细菌多。”


“苏晴。”如儿叫她名字,声音有点犹豫。


“嗯?”


“后腰那四个字……真的纹啊?”


苏晴侧过头看她:“你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


如儿摇头。她当然知道苏晴不开玩笑。她只是想到那四个字要一辈子留在自己后腰上,就觉得后腰那块皮肤沉甸甸的。苏晴看她那副样子,伸手捏了捏她耳朵:“纹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了,走到哪儿都带着我的名字,不好吗?”


如儿耳朵被她捏得发烫,低着头没说话。苏晴也不逼她,站起来往书房走,走到一半回头补了一句:“三天后纹字,这三天你好好养着,别蹭破了。”


三天过得很快。如儿腰上的纹身消了肿,薄膜揭掉之后皮肤还有点泛红,但花纹已经长好了,摸上去平平的,只有仔细看才能看出针脚走出来的细微凸起。她每天洗澡的时候对着镜子扭头看那片牵牛花,看久了觉得还挺好看,花藤从腰侧斜斜地绕到后腰,像穿了一件半截的藤蔓衣裳。


第四天林医生又来了,这回如儿有了准备,自己趴到沙发上把T恤卷上去。林医生先在她胸口上方纹那串编号,就在锁骨下面一点,排成一行小字。那个位置肉薄,针扎下去直接顶到骨头的感觉,如儿疼得直抽气,但比第一次好忍一些,她攥着沙发垫子没去抓苏晴的手。苏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她攥垫子的手指头一根根掰开,把自己的手塞进去让她攥着。


编号纹完只用了不到半小时,一串小字,如儿低头看的时候觉得像牲口耳朵上打的耳标。苏晴倒挺满意,说字体选得秀气。然后轮到后腰那四个字。林医生把如儿翻过去趴好,在她后腰正中间描了“苏晴所有”四个字的轮廓,字体方正,笔画粗,描完拿镜子给她看。如儿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后腰上那四个反着的字,觉得有点恍惚,像在看别人的身体。


“字比花纹疼,忍一忍。”林医生换了粗针头,针尖落下去的第一下如儿就明白了什么叫“比花纹疼”。粗针头扎得深,色料填得多,每一针都像拿烧红的针尖往肉里戳。她攥着苏晴的手,指甲掐进去,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苏晴这回没让她松手,另一只手按在她后颈上揉着,把那股酥麻感源源不断地送进她身体里,跟后腰的刺痛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强烈。


“快好了。”苏晴低头看着那四个字一笔一画成形,语气里带着一种如儿听不太懂的满足,“第一个字纹完了。”


如儿咬着嘴唇没吭声,后腰的疼一波一波的,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人拿针反复戳的布。苏晴揉她后颈的手稍微重了一点,她整个人软下来,疼还在,但好像隔了一层,没那么难熬了。等四个字全部纹完,林医生涂药膏贴薄膜的时候,如儿已经趴在那儿动不了了,后腰又烫又肿,薄膜底下那四个字黑黢黢的,笔画粗壮,隔着薄膜都能看出是什么字。


林医生走了以后苏晴把如儿从沙发上扶起来,让她侧躺着,别压着后腰。如儿蜷在沙发上,手绕到背后隔着薄膜摸那四个字,摸到凸起的笔画就缩回来。苏晴坐在她旁边,手伸到她背后,指尖隔着薄膜描那几个字的笔画,一笔一画描得很慢。


“现在洗不掉了。”苏晴说。


她的指尖从“苏”字的最后一笔滑到“有”字的第一笔,如儿后背跟着她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苏晴收回手,低头看她:“疼不疼了?”


“疼。”如儿老实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是……好像也没那么难受。”


苏晴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起身去给她倒水。如儿侧躺在沙发上,手还搭在后腰上,隔着薄膜摸那四个字。她心里有点乱,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腰侧的花藤是好看的,胸口那行编号像标签,后腰这四个字却是实实在在的——她走到哪儿都带着苏晴的名字,脱了衣服就能看见,洗澡的时候能看见,换衣服的时候能看见,以后不管干什么,后腰上永远有四个字提醒她是谁的。


她翻了个身,后腰碰到沙发靠背,疼得嘶了一声。苏晴端着水杯回来,看她那副龇牙咧嘴的样子,把杯子递到她嘴边:“起来喝,别躺着灌。”


如儿撑起身子就着苏晴的手喝了两口水,嘴唇离开杯沿的时候忽然小声问了一句:“苏晴,以后我要是……想走呢?”


苏晴把杯子放到茶几上,低头看着她,眼神没什么变化:“你想走?”


如儿被她看得低下头,手指头抠着沙发垫子的缝:“我就问问。”


“你后腰上四个字,胸口一行编号,腰上还有一整片花。”苏晴伸手抬起她下巴,让她看着自己,“你往哪儿走?走了谁给你涂药膏?谁给你揉后颈?你自己按管用吗?”


如儿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苏晴松开她下巴,语气又缓下来:“把伤养好,别想那些没用的。”


如儿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后腰的纹身隔着薄膜一跳一跳地疼。她喝完水把杯子放下,苏晴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子:“过来躺好,今天别趴着睡了,侧着睡,我给你后面垫个枕头。”


如儿侧躺下来,苏晴拿了个软枕垫在她后腰和沙发背之间,又扯了条薄毯给她盖上。如儿闭着眼,感觉到苏晴的手隔着毯子搭在她腰侧,掌心的温度透进来,纹身那片皮肤烫烫的,分不清是纹身的余热还是苏晴的手温。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苏晴在翻那本画册,纸页哗啦哗啦响,然后苏晴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林医生说过几天再给你穿几个环,纹身配穿环才好看。”


如儿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含糊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没听清。她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苏晴翻画册的声音怎么跟那天晚上一样慢,一页一页的,好像要把她身上每一块皮肉都翻来覆去地看个够。


穿环

纹身愈合到第五天的时候,苏晴把那本画册又翻了出来。


如儿正跪在客厅地毯上擦茶几腿,听见纸页翻动的声响,手里的抹布不自觉地停了。她后腰的纹身已经结了薄痂,腰侧的花藤边缘翘起一点点干皮,苏晴不许她抠,每天洗完澡亲自拿棉签蘸了药膏一圈一圈地涂。胸口那行编号倒好得快,因为位置平,不容易蹭到。可如儿现在一听见翻画册的声音就后背发紧,总觉得苏晴在挑她身上哪块皮肉还能再扎点什么。


“过来。”苏晴靠在沙发扶手上,画册摊在膝盖上,冲她抬了抬下巴。


如儿把抹布放进水桶里,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才走过去。苏晴拍了拍自己脚边的地毯,如儿就跪坐下来,膝盖压着软绒绒的毯面,双手搁在大腿上。她已经学会不主动开口问,问了也白问,苏晴想说的自然会往下说。


画册翻到的那一页上印着几枚银色的小环,旁边配着局部特写,皮肤上穿孔的位置标着细小的红点。如儿看不懂那些英文注解,但图上的环扣、卡珠、锁珠她认得出来,苏晴上次给她看纹身图样时也翻过类似的一本,那本封面上印着“定制”两个字。


“乳环一对,脐环一个,阴环一个。”苏晴的指尖点在画册上,依次点过去,“林医生说你这几处皮薄,恢复快,穿完不耽误日常训练。”


如儿喉咙发干,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围裙边。苏晴看她一眼,把画册合上搁到茶几上,语气平平的:“怕疼?”


如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最后小声说:“不知道。”


“疼是肯定的。”苏晴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不算温柔,但也不粗暴,“不过林医生手艺好,穿得快,疼也就疼那一下。你纹身都扛过来了,几个小孔算什么。”


如儿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块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布料。她想说纹身是纹在肉上,环是穿在肉里,不一样。可苏晴已经拿起手机拨了林医生的号码,简短地说了几句,挂了之后告诉她:“下午过去,林医生把器具都备好了。”


午饭如儿没吃下多少。苏晴也没逼她,只让她把碗里的汤喝完,剩下的半碗饭拨到自己碗里。如儿坐在餐桌对面,看着苏晴不紧不慢地吃饭,筷子用得稳当,偶尔夹一筷青菜到她碗里,像在喂一只没什么胃口的猫。如儿把青菜吃了,嚼得很慢,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几个环穿上去是什么感觉,想完了又不敢再想。


下午两点,苏晴开车带她去了林医生的私人诊所。诊所在一栋写字楼的高层,电梯出来是一道厚重的防火门,门后是铺着浅灰地砖的走廊,消毒水的气味从门缝里渗出来,如儿闻着就手心发凉。苏晴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在地砖上清脆利落,如儿跟在后头,手指头揪着外套下摆。


林医生已经在操作间里等着了。工作台上铺了一块无菌布,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几个不锈钢小托盘,托盘里是穿环用的空心针、卡环钳、几个密封袋装的银环,还有几支一次性注射器。旁边一台小推车上放着冰袋、纱布卷和几管药膏,药膏管身上印着密密麻麻的说明文字。林医生正在调无影灯的角度,听见门响转过身来,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在如儿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苏晴。


“都准备好了。”他抬手指了指靠墙那张可调节的躺椅,“先坐上去,把外套脱了。”


如儿回头看苏晴。苏晴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冲她点了点头。如儿就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穿着里面那件苏晴给她换的黑色细带背心,惴惴不安地坐上躺椅。椅面是皮的,凉得她一激灵。林医生把椅子调到半躺的角度,头顶的无影灯啪地亮起来,白晃晃的光打在胸口,如儿眯了眯眼。


“乳环先做。”林医生戴上一次性手套,橡胶紧贴皮肤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拿起一支记号笔,俯身在她右边乳尖周围轻轻画了个圈,又画了一条标记线,“位置我定好了,穿在乳晕根部,不影响乳腺,恢复之后不影响敏感度,反而会增强。”


如儿盯着天花板,不敢往下看。林医生的手指凉而稳,捏住她乳尖的时候她整个人绷了一下,苏晴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放松,绷着更疼。”


如儿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肩膀沉下去。林医生用酒精棉球在标记的位置反复擦了两遍,凉意刺得乳尖缩起来。然后她感觉到一根细针抵住了皮肤,针尖刺入的那一下她闷哼了一声,手指抓紧了躺椅的扶手。针穿过去的时候有一种钝钝的牵扯感,像是肉被往外拉了一点点。林医生动作极快,空心针穿过之后立刻把银环卡进去,锁珠一拧,咔嗒一声轻响。


“右边好了。”林医生直起身,拿纱布按了按渗出来的血珠,“疼感几分?”


如儿喘了两口气,脑子里乱糟糟地估摸着:“五……五吧。”


林医生在旁边的记录本上写了两笔,语气平淡:“左边会稍疼一些,因为第一下你已经有了预期,身体会更紧张。你试试自己扶着托盘,看着我做。”


如儿愣了一下。林医生把左边乳尖也消好毒,然后把装银环的小托盘推到她手边:“手别抖,扶稳了。你看着针进去,心里有数就不那么慌。”


如儿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手指捏住托盘边缘。她看见林医生拿起第二根空心针,针尖在无影灯下亮得刺眼。针尖抵住皮肤的时候她下意识想闭眼,林医生头也不抬地说:“看着。”


她只好瞪着眼看。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她看见自己的乳尖被微微压扁,然后针尖没入,一小股血珠从针孔边缘渗出来。她手一抖,托盘差点翻了,林医生左手稳稳地扶了一下:“别动,马上好。”银环穿进去,锁珠咔嗒拧上,林医生用纱布按了两下,拿冰袋敷上去,凉意一下子盖住了火辣辣的疼。


“两边都好了,冰敷十分钟。”林医生把冰袋递给她自己按着,转身去准备下一处,“脐环。”


如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两个银环对称地挂在乳尖根部,周围皮肤红了一圈,纱布上沾着几点血迹。她还没来得及多看,林医生已经在她肚脐周围消毒了。脐环比乳环好穿,林医生用卡钳把肚脐上缘的皮肉夹起来,空心针从夹起的皮肉中间穿过去,如儿只觉得肚皮被扯了一下,酸胀多过疼。银环扣好之后她低头看,肚脐上方多了一个亮晶晶的小环,像多长了个银色的肚脐眼。


“最后一项。”林医生把器械换了一套,回头看了苏晴一眼。


苏晴从门框边走过来,站到躺椅侧面,低头看着如儿。如儿被她看得心慌,手心里全是汗。林医生在操作台前准备阴环的器具,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一下一下敲在如儿耳朵里。苏晴伸手把她额头上的汗擦了擦,声音放得很轻:“这个做完就结束了,忍一忍。”


如儿点了点头,腿却不自觉地并拢了。苏晴的手按在她膝盖上,用了点力气把她的腿分开:“别夹,夹着林医生没法做。”


林医生走过来,在躺椅前方放了一盏小射灯,光线聚在如儿分开的腿间。如儿偏过头不敢看,苏晴的手从膝盖移到她小腹上,掌心压着,不让她缩身子。消毒棉球擦过去的时候如儿整个人抖了一下,冰凉的触感过后是林医生戴着手套的手指在定位,她咬着嘴唇把脸埋进臂弯里。


“这里神经末梢密集,会比前面几处都疼。”林医生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深呼吸,呼到底的时候我进针。”


如儿吸了一口气,呼到一半的时候感觉到针尖刺入,她啊地叫了一声,屁股往上一弹,被苏晴按着小腹压回去。针穿过的过程只有一两秒,可那一两秒里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皮肉被穿透、被撑开、被塞进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银环扣上的时候她眼泪已经流到下巴了,苏晴拿纸巾给她擦了,低头看了一眼林医生刚穿好的环,嗯了一声。


“冰袋。”林医生递过来一个裹着纱布的小冰袋,苏晴接过去轻轻敷在穿环的位置。如儿夹着腿抽泣,冰袋的凉意慢慢盖住那一片火烧火燎的疼。


林医生在记录本上写字,笔尖沙沙响了一阵,他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刚才穿阴环的时候,你的心率从九十二升到一百三十七,呼吸频率翻了一倍。但穿完之后你夹腿的动作和呻吟的尾音——苏小姐,你听听这个。”他把录音笔按了一下,如儿自己带着哭腔的呻吟从喇叭里放出来,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软糯。


苏晴听完了,嘴角弯了一下:“确实好听。”


如儿脸烧得厉害,把脸埋进臂弯里不肯抬起来。林医生在记录本上添了一行,嘴里念叨着:“疼痛—快感混合样本,编号零三七,反应良好,建议后续穿环训练间隔缩短至一周。”他合上本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丝绒小盒递给苏晴,“最后那个,你亲自来。”


苏晴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比前面几个都小的银环,环上坠着一颗绿豆大的银铃铛,轻轻一晃就叮叮响。如儿听见铃铛声抬起头来,看见苏晴从盒子里拈出那枚环,铃铛在她指尖晃来晃去。


“腿分开。”苏晴说。


如儿咬着嘴唇把腿重新分开。苏晴俯下身,手指捏住那枚环,对准林医生刚穿好的阴环孔位,咔嗒一声把铃铛环扣了上去。扣上的瞬间铃铛响了一下,如儿小腹一抽,腿不自觉地又夹紧了,铃铛被她夹在腿间闷闷地又响了一声。


苏晴直起身,拍了拍手:“行了。记住这个声音,以后铃铛一响,你就得把腿夹紧。夹慢了——”她俯身在如儿耳边说,“林医生还有别的环没给你穿呢。”


如儿夹着腿躺在椅子上,冰袋贴着下面,胸口两个银环被空调风吹得凉丝丝的,肚脐上的环随着她抽泣时肚皮的起伏一晃一晃。她听着苏晴和林医生交代后续护理事项,什么每天用生理盐水冲洗、涂消炎药膏、两周内别穿紧身裤、铃铛环先别摘,脑子里嗡嗡的。苏晴说完回头看她一眼:“能走吗?”


如儿撑着扶手坐起来,脚踩到地上的时候腿还有点软。苏晴把外套给她披上,扶着她胳膊往门口走。如儿走了两步,腿间铃铛叮叮响了两声,她又羞又慌地把腿夹紧,铃铛闷闷地响了一下就停了。苏晴在前面按电梯,头也不回地说:“夹得不错,继续保持。”


电梯门开了,如儿夹着腿小步跟进去,铃铛在电梯的安静里响得格外清楚。她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感觉到苏晴的目光落在她头顶上,带着一点满意的温度。电梯下行的时候她想,以后走路、坐下、翻身,只要动作大了铃铛就会响,响了就得夹腿,夹腿铃铛又响——这个环是苏晴亲手扣上去的,扣上去就摘不下来了,跟后腰上那四个字一样,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到了一楼,苏晴先走出去,回头看她还在电梯里磨蹭,伸手把她拽出来:“磨什么,回去给你上药。”如儿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铃铛叮叮叮响了一串,她赶紧夹紧腿,脸红到耳朵根。苏晴低头看了一眼她夹紧的腿缝,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拉着她往停车场走。


巴普洛夫训练

停车场里灯管坏了两根,剩下一根在头顶嗡嗡闪,把苏晴的车照得一段亮一段暗。如儿夹着腿小步跟在后面,每走一步铃铛就闷闷地响一声,她不得不把步子迈得更小,像踩着石子过河似的挪到车门边。苏晴按了解锁,拉开副驾的门,偏头看她:“上车。”


如儿一手扶着车门,先把屁股挪上去,再把两条腿并拢收进车里,动作慢得像拆炸弹。铃铛还是响了,叮的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脆。她僵住,下意识把腿夹得更紧,铃铛又闷闷地响了一下,她几乎想把自己缩进座椅缝里。


苏晴从另一边上车,发动引擎,瞥了一眼她绷紧的膝盖:“不用这么紧张。响就响,没人罚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天不罚。”


这话没让如儿放松多少。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盯着自己脚踝那道旧疤,车开出地下通道的时候路灯一根根扫过她的脸。她想问去哪儿,又觉得不该问,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苏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回我那儿。林医生明天过来,给你做几组测试。”


如儿小声应了句好。车窗外的街景往后滑,她偷偷把腿松开一点,铃铛没响,她松了口气,可刚松完又听见苏晴说:“你刚才夹腿的动作,是听见铃铛才夹的,还是自己怕才夹的?”


如儿愣住,仔细想了想,老实回答:“听见才夹的。”


苏晴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那表情如儿看不透,像是满意,又像是盘算着什么。


第二天上午林医生来的时候,如儿正坐在客厅地毯上,按苏晴吩咐的姿势——背挺直,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茶几上摆着一只白色塑料托盘,里面是林医生带来的东西:一小瓶生理盐水、几支药膏、一盒一次性手套,还有一只巴掌大的银铃铛,比阴环上那颗大好几圈,用红绳系着,像过年时挂在门上的那种。


林医生把铃铛拎起来晃了晃,叮铃铃一阵响。如儿听见这声音,腿下意识夹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快了,脸腾地红了。林医生在对面坐下,把铃铛搁在托盘边上,推了推眼镜:“很好。反应时不到一秒,说明昨天那一下已经形成初步联结了。不过——”他翻开一个黑色硬皮本子,抽出一支金属笔,“那是痛觉和羞耻感驱动的回避反应,不是我要的。我要的是正向联结。”


苏晴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着一杯没加糖的黑咖啡,闻言抬了抬下巴:“说人话。”


“简单讲,现在铃铛响,她夹腿是因为怕。我要让她铃铛一响就想到好事——吃的,或者舒服的感觉。反复配对,直到铃声本身就能让她身体起反应。”林医生用笔尖点了点托盘里的铃铛,“巴普洛夫那套,换了个刺激物而已。”


如儿听着他们说话,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大概听懂了——要把铃铛声和好事绑在一起。可什么算好事呢?在这个房子里,好事从来都是苏晴给的,苏晴不给,就没有。


林医生从随身的黑色手提箱里取出一个小保温袋,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排拇指大的纸杯,每个杯底盛着浅琥珀色的液体,闻着像蜂蜜水,又带一点药味。“葡萄糖电解质溶液,加了微量甜味剂。”他取出一杯放在如儿面前的地上,“先建立食物联结。我摇铃,你喝。重复二十次,中间间隔三十秒。”


如儿看了看苏晴。苏晴点了下头,她才伸手去够那只小纸杯。林医生没急着摇铃,先让她把第一杯喝了,熟悉味道。甜丝丝的,确实不难喝。她舔了舔嘴唇,林医生才开始摇铃——叮铃铃,同时把第二杯推过来。如儿赶紧端起来喝掉。间隔三十秒,铃响,第三杯。再三十秒,铃响,第四杯。


到第七八次的时候,如儿听见铃声就伸手了,嘴里已经开始分泌唾液,喝的时候喉头动得比前面快。林医生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头也不抬地说:“唾液分泌提前了,好现象。”苏晴不知什么时候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蹲在如儿旁边看,手指搭在如儿后颈上轻轻揉。如儿正伸手够第九杯,被后颈这一揉,手抖了一下,杯里的水洒了一点在手背上。苏晴没骂她,拇指在她颈侧画圈:“专心喝。”


二十杯喝完,如儿打了个小小的嗝,满嘴甜味。林医生把空杯收进保温袋,换了个项目。这次他摇铃,同时用一根前端裹绒布的细棒碰如儿的手心。绒布软乎乎的,蹭得她手心发痒。铃响、蹭手心,铃响、蹭手心,又是十几轮。如儿开始觉得铃铛声没那么刺耳了,甚至有点期待后面那一下软乎乎的触碰。


“现在换位置。”林医生把绒布棒收起来,从箱子里取出一只小号的气动按摩器,圆头,嗡嗡震着。他摇铃,把按摩器贴在如儿小臂内侧。如儿缩了一下,但没躲开。铃响、震动手臂,铃响、震动手臂,慢慢往上挪,过了肘弯,到大臂。如儿的呼吸变浅了,嘴唇微微张开。林医生摇铃的间隔缩短了,从三十秒变成二十秒、十五秒,最后几乎连着摇。如儿被他带得节奏都乱了,铃一响她胳膊就自己往按摩器那边凑,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苏晴在旁边看着,忽然伸手把按摩器拿过来,关了开关。如儿正处在被反复撩拨的状态里,突然没了,睁开眼茫然地看着苏晴。苏晴晃了晃铃铛,如儿胳膊又抬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干什么,耳朵红透了。


“看来手臂上的联结建得差不多了。”林医生把本子翻过一页,“接下来换更敏感的区域。不过——”他看了一眼苏晴,“这可能需要你配合。”


苏晴把按摩器丢回托盘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怎么配合?”


“铃声作为条件刺激,无条件刺激换成性快感。我摇铃,你碰她。从非性敏感区开始,逐步过渡。每次铃响后五秒内必须给刺激,间隔不超过两分钟,一轮 fifteen 次,每天三到四轮。连续一周,基本就能建立稳定的条件反射。”


如儿听到“性快感”三个字时肩膀缩了一下。苏晴注意到了,弯下腰凑到她耳边:“怕什么,又不是没碰过。这回是让你舒服的。”她直起身,对林医生说,“行,今天先来一轮我看看效果。”


林医生把铃铛递给苏晴:“你来摇,节奏我控制。先从锁骨开始。”


苏晴接过铃铛,红绳在她手指上绕了两圈。如儿坐在地毯上仰头看她,苏晴垂着眼,表情很淡,像在做一件日常家务。她摇了一下铃。如儿还没反应过来,苏晴的指尖已经落在她锁骨窝里,轻轻一勾。那地方本来就被神经增敏剂处理过,一碰就酥,如儿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寸,被苏晴另一只手扶住后背。


“太快了。”林医生看着表,“铃响到触碰间隔不到一秒。要控制在三到五秒,让她有个等待期,等待期里身体会自己紧张起来,紧张之后再给刺激,联结才牢。”


苏晴重来。铃响,如儿听见了,身体开始微微绷紧,数到三,苏晴的手指才落下来,从锁骨滑到肩窝,不轻不重地揉。如儿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带着一点颤。林医生点头:“这个节奏对。继续。”


铃响,等三秒,苏晴碰她耳后。铃响,等三秒,苏晴捏她后颈。铃响,等三秒,苏晴挠她下巴。全是之前训练过的开关区域,如儿被这几下弄得眼神开始发飘,膝盖不知不觉分开了。苏晴低头看了一眼她腿间,铃铛还夹在阴环上,随着她呼吸轻轻晃。苏晴没碰那里,只按林医生的指令在腰侧、小腹、大腿内侧这些地方来回。到第十次左右,如儿已经不需要等三秒了——铃一响她身体自己就开始发热,皮肤泛出淡淡的粉,呼吸变急,苏晴的手落下来时她甚至会主动迎上去。


林医生在本子上飞快地写:“条件反射初步建立,潜伏期缩短至一秒以内,无条件刺激尚未介入生殖器区域,受试者已出现预期性生理反应。”


苏晴摇到第十五次,手指停在如儿小腹上,没往下。如儿腰腹绷着,等了几秒没等到下一步,睁开眼,眼里有点水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苏晴把铃铛往托盘里一丢:“行了,今天到这。”


如儿愣愣地坐在那儿,小腹还在一阵一阵地抽。林医生合上本子:“明天加生殖器刺激。今天先让她消化一下。”他收拾东西的时候回头看了如儿一眼,“今晚可能会有点躁,正常的,别自己碰。碰了会影响数据。”


苏晴送林医生到门口,回来的时候如儿还坐在原地,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但膝盖并得没那么紧了。苏晴走过去,弯腰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听见了?今晚别自己碰。”


如儿点头。苏晴捏了捏她后颈,把她往卧室方向推:“去洗澡,早点睡。”


那一夜如儿睡得不安稳。小腹一阵阵地发热,像有根细线从肚脐往下拽,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对。她记着苏晴的话没碰自己,只能把腿夹紧,夹紧了铃铛又响,响了又想起白天苏晴手指落下来的感觉,更睡不着了。后半夜她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里铃铛一直响,苏晴的手一直在她身上,她追着那只手跑,跑得满身汗。


第二天林医生来的时候带了个新东西——一只木架子,上面横着一根细杆,铃铛挂在杆上,红绳垂下来,正好在如儿躺着时脸的正上方。林医生把架子架在她胸口上方,让她平躺,铃铛离她鼻尖大概一臂远。“今天做联结巩固。铃响之后,苏晴碰你下面。同样是三到五秒间隔。十五次一组,做三组。”


如儿躺在软垫上,看着头顶那颗银铃铛晃来晃去。苏晴坐在她脚边,手搭在她膝盖上。林医生站在架子旁边,手里拿着秒表:“开始。”


铃响。如儿盯着铃铛,身体开始绷。三秒后苏晴的手从膝盖滑进腿间,指尖隔着内裤按了一下。如儿腰弹起来,苏晴用另一只手按住她胯骨。铃铛被她这一弹震得又响了一声,如儿听见这声音,身体条件反射地又绷紧一轮,苏晴的手指还按在那里,两股刺激叠在一起,她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间隔太长,她身体自己把铃声当刺激了。”林医生在秒表上按了一下,“缩短到两秒。”


铃响,两秒后苏晴碰她。铃响,两秒后苏晴碰她。到第五六次的时候,如儿已经形成了很明确的节奏——铃一响她小腹就开始收紧,两秒后苏晴手指落下,她正好处在最敏感的那一下,碰上去反应特别大。苏晴的手指隔着布料来回蹭,不急不缓,每次都是铃响后两秒准时落下。如儿的呼吸跟着这个节奏走,铃响深吸一口气,手指落下时呼出来,到第十次左右,她发现自己居然在等那个两秒——铃响之后那短短的空档里,她身体自己就开始准备,下面开始湿,内裤洇出一小片深色。


林医生注意到了,在本子上写:“条件刺激单独呈现已能引发润滑反应,潜伏期约一点五秒。”他抬头对苏晴说:“把布料去掉,直接接触。看看反应会不会更强。”


苏晴没犹豫,手指勾住如儿内裤边往下拉。如儿配合地抬了抬屁股,内裤褪到膝盖弯。苏晴的手指直接贴上来,那里已经湿得不用再做任何准备。铃响,两秒,苏晴的指尖在阴蒂上打圈。如儿整个人弓起来,铃铛被她呼出的气吹得晃了晃,叮铃一声轻响。她听见这声,下面猛地一缩,苏晴的手指被夹了一下。苏晴低低笑了一声:“这么急?”


林医生看了看表:“还没到高潮阈值。继续,别让她到,保持在边缘。”


苏晴就真的只碰边缘——阴蒂周围、大阴唇、会阴,来回换着地方,每次都在如儿快到了的时候收手。铃响、碰、收手,铃响、碰、收手,如儿被吊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眼泪都憋出来了,手指抓着软垫边,指节发白。到第十五次,苏晴碰完最后一下把手收回去,如儿腰还悬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重重落回垫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第一组结束。休息五分钟。”林医生把铃铛从架子上取下来,搁在如儿肚子上,“自己感受一下,现在听见铃铛什么感觉。”


如儿躺着没动,铃铛搁在她肚皮上,随呼吸轻轻起伏。她听着那若有若无的叮当声,小腹一阵一阵发酸。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铃铛响意味着苏晴要碰她,苏晴碰她意味着舒服,可苏晴总在她快到了的时候停。现在光是听见铃铛响,她下面就开始发酸发胀,像身体自己在做准备。她小声说:“……想。”


林医生问:“想什么?”


如儿闭着眼,声音更小了:“想苏晴碰。”


苏晴坐在旁边翻手机,闻言抬了抬眼皮,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组换了花样。林医生让苏晴把铃铛系在如儿床头那根柱子上,红绳绑了个活结,垂下来正好在如儿躺着时耳朵旁边。铃响的时候如儿侧过头就能看见那颗银铃铛在眼前晃。这一组苏晴用上了嘴——铃响,两秒后嘴唇贴上来,从锁骨往下,到胸口,到小腹,每次都停在肚脐下面一点。如儿被她亲得浑身发软,铃铛在耳边叮叮响,响一次她下面缩一次,到后来苏晴的嘴唇还没落下来,光是铃铛响她就缩得停不住,垫子上洇湿了一小片。


第三组林医生让苏晴加快节奏,铃响后一秒就碰,连续不断地刺激,但每次都在如儿快到时停手换地方。如儿被这一组弄得几乎要哭出来,铃铛声、苏晴的手指、苏晴的嘴唇混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只知道铃一响身体就自动进入状态,苏晴碰不碰她都在发烫。到最后几次,铃响之后苏晴故意把手拿开不碰,如儿自己挺着腰追上去,苏晴把手举高她就抬屁股,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直到林医生说“停”,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追苏晴的手,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成了。”林医生合上本子,满意地敲了敲封面,“条件反射建立完成。现在铃声本身就能引发完整的性兴奋反应——润滑、充血、肌肉收缩。不需要任何触碰。”他看了一眼苏晴,“接下来可以进入维持阶段,每天早晚各摇一次铃,给不给刺激随意,不给的话反应会更强,因为身体得不到满足,对铃声的期待会越来越高。”


苏晴把铃铛从床头解下来,在手里掂了掂:“也就是说,以后我只要摇铃,她不管在干什么都会想要?”


“理论上是的。而且得不到满足的话,想要的程度会累积。连续几天只摇铃不给碰,她对铃声的反应会敏感到一听见就流水。”林医生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过别太过,累积到极限可能会影响日常功能。建议隔天给一次完整的。”


苏晴把林医生送走,回来的时候如儿还躺在软垫上,腿软得合不拢,垫子上湿了一小片。苏晴蹲下来,晃了晃手里的铃铛。叮铃铃。如儿小腹猛地一抽,腿不自觉地分开了,眼睛直勾勾看着苏晴手里的铃铛,嘴唇微微张着,口水在嘴角积了一点。苏晴伸手替她擦了,把铃铛系在自己手腕上:“以后我戴着这个,什么时候响,你什么时候准备。”


如儿点头,眼睛还盯着那颗铃铛。苏晴站起来往厨房走,手腕上的铃铛随着步子叮叮响。如儿躺在客厅地上听见那声音从近到远,每响一下她下面缩一下,缩到最后她蜷起腿侧躺着,把脸埋进软垫里,闷闷地哼了一声。苏晴在厨房倒水,头也不回地说:“自己数着,今天摇了几次了。”


如儿从软垫里抬起脸,声音又哑又软:“……二十三次。”


“那今晚不给了。”苏晴端着水杯走回来,蹲在她面前喝了一口,“明天早上再摇。”


如儿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苏晴把水杯递到她嘴边,她就着苏晴的手喝了两口,眼睛还黏在苏晴手腕那颗铃铛上。苏晴把杯子拿开,晃了晃手腕,铃铛响了一下,如儿的视线跟着铃铛走,苏晴往左晃她就往左看,往右晃就往右看,像猫盯着逗猫棒。苏晴笑了一声,把铃铛凑到她耳边摇了摇:“行了,去洗澡。洗完睡觉,明天早上叫你。”


那天夜里如儿躺在床上,耳朵里还残留着铃铛的余音。她翻了个身,腿间阴环上的小铃铛跟着响了一下,她条件反射地夹紧腿,夹完意识到这个铃铛跟苏晴手腕上那个不是一个,可身体已经分不清了,夹紧之后下面就开始发酸。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枕套边沿,忍了十几分钟没忍住,伸手往下探——刚碰到就想起苏晴说“别自己碰”,手又缩回来,在床单上抓了一把。


凌晨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听见卧室门开了,苏晴穿着睡袍走进来,手腕上的铃铛在晨光里闪了一下。苏晴站在床边俯视她,晃了晃手腕。叮铃铃。如儿还在半梦半醒之间,身体已经先一步反应了——她翻过身趴着,屁股微微抬起来,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苏晴。”


苏晴在床边坐下,手指顺着她后颈往下摸:“醒得挺快。”铃铛又响了一下,如儿腰塌得更低,膝盖自己分开了。苏晴把她翻过来,手探下去摸了一把,指尖湿漉漉的。苏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把铃铛解下来系在床头柱子上,红绳垂下来,铃铛正好悬在如儿脸侧。“今天开始,这铃铛就挂这儿。夜里我要是摇,你听见就过来。”


如儿看着头顶那颗银铃铛,点了点头。苏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林医生说的隔天给一次完整的——今天算隔天。”


如儿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尖红透了。


排泄与高潮控制

那天上午苏晴没有出门。她穿着那件黑色丝绸睡袍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里翻一本时装杂志,脚踝交叠搭在矮凳上,拖鞋尖一下一下点着凳面。如儿跪坐在她脚边的软垫上,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苏晴翻页的手指。杂志纸页哗啦响一声,如儿的睫毛就颤一下。她不知道苏晴在等什么,但苏晴没发话,她就不敢动。


门铃响的时候苏晴连头都没抬,只说了句“进来”。林医生提着那只银灰色的小箱子推门而入,白袍下摆带起一阵消毒水的气味。他朝苏晴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落到如儿身上,像在打量一件等待校准的仪器。如儿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膝盖在软垫上蹭出一点声响。


“昨天休息得怎么样?”林医生把箱子放在茶几上打开,里头是一排贴着标签的小玻璃瓶和几支不同规格的注射器,还有一卷医用胶带和一本翻旧了的硬壳笔记本。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问天气,手指已经捏起一只瓶子对着窗光看刻度。


如儿张了张嘴,先看了苏晴一眼。苏晴翻过一页杂志,没给任何暗示。如儿只好小声答:“还……还好。”


“有自己碰过吗?”林医生拧开瓶盖,用酒精棉球擦了擦瓶口。


“没有。”如儿的声音更小了,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林医生嗯了一声,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他抽出注射器,针尖探进瓶子里慢慢抽吸,淡黄色的药液被一点点拉进针筒。“这是新配的,比之前那组代谢更快,起效时间大约二十分钟,持续时间四到六小时。”他推了推眼镜,把注射器竖起来弹了弹气泡,“主要作用在平滑肌和括约肌的神经末梢,简单说——会让你更难憋住,但憋不住的时候会更难受。”


如儿没完全听懂,但她听懂了“更难憋住”和“更难受”。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紧了。


“昨天开始你已经不需要铃铛就能到高潮了,”林医生把注射器放在托盘里,转向苏晴,“所以从今天起,把释放也纳入同一套条件系统。指令词还是‘可以’,但适用范围扩大到排泄和高潮。没有这个词,她得一直憋着。”


苏晴合上杂志,终于正眼看向如儿。她站起来走到如儿面前,弯腰捏住如儿的下巴往上抬。“听见了?”她拇指蹭了蹭如儿的下唇,“以后我说‘可以’,你才能尿、才能到。我不说,你就夹着。夹到我说为止。”


如儿喉咙发紧,点了点头。苏晴松了手,朝林医生抬了抬下巴。林医生走过来蹲下,把如儿的左臂拉直,橡皮带在她上臂扎紧,酒精棉涂过肘弯内侧。如儿偏过头不敢看针头,苏晴却在这时候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把她脸扳回来。“看着。”苏晴说。


针尖刺进去的时候如儿嘶了一声,药液推进去有轻微的灼烧感,顺着血管往上走。林医生拔了针,用棉球按住针眼,交代她按一会儿。如儿自己按着肘弯,感觉心跳开始快了,不知道是药的作用还是怕的。


林医生收拾完东西没急着走,在苏晴对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先测基础阈值。让她喝五百毫升水,二十分钟后开始憋尿训练。第一次憋到失控边缘就记时间,然后给‘可以’指令,记录释放延迟。重复三次取平均值。”他像报菜名一样报完,抬头看苏晴,“你觉得呢?”


“先来一次看看。”苏晴从茶几下面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如儿,“喝完。”


如儿接过来小口小口喝,苏晴啧了一声,她赶紧仰头灌,五百毫升灌下去胃里晃荡晃荡响。林医生看了看表,在笔记本上写了个时间。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如儿坐在软垫上不敢动,感觉小腹慢慢胀起来,药效也开始显了,膀胱的位置有一种怪异的酸胀感,比平时憋尿更敏感,好像那层肌肉被人从外面轻轻捏着,每捏一下就提醒她“你该去了”。


苏晴重新翻开杂志,林医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客厅里安静得只剩翻页声和如儿越来越不平稳的呼吸。她并紧腿,脚趾在软垫上蜷起来,忍了大概十分钟就开始冒汗。她偷偷把一只手按在小腹上,隔着棉布衫能摸到膀胱鼓起来的弧度。


“别按。”林医生眼睛都没睁,“按了刺激更大。”


如儿把手缩回去,改成攥着软垫边沿。又过了几分钟,她实在忍不住了,声音发抖:“苏晴……我想……”


苏晴翻了一页杂志:“想什么?”


“想……去厕所。”如儿把“厕所”两个字咬得很轻,好像说大声了就会当场尿出来。


苏晴没接话,林医生倒开口了:“现在排尿的话算违规。憋不住可以,但释放得等指令。”他睁开眼看了看表,“已经十七分钟了,再撑三分钟。”


如儿觉得那三分钟比一整个下午还长。她开始不自觉地磨蹭两条腿,屁股在软垫上小幅挪动,每次挪动都感觉括约肌在跳。药效把那种“马上要漏”的感觉放大了好几倍,明明还能憋,身体却不断发出“已经到极限”的信号。她咬着下唇,眼眶开始泛红,呼吸变成短促的鼻息。


苏晴放下杂志看着她:“憋不住了?”


如儿拼命点头,眼泪已经汪在眼眶里了。苏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手搭在她膝盖上。“可以。”苏晴说得不紧不慢,声音不大,但如儿整个身体像被抽掉一根弦似的猛地一松——可她没动。她愣了一瞬,意识到“可以”只是许可,她还得自己放开,而身体已经紧张到不知道该怎么松了。


“放松。”林医生在旁边说,“从脚开始放松,别想着‘尿’,想着把下面打开。”


如儿闭着眼深呼吸,努力把注意力从膀胱上挪开。她试着松开脚趾,松开小腿,然后——括约肌一松,温热的液体涌出来浸透了内裤和牛仔裤,她跪坐的软垫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羞耻感像一盆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膝盖上。可与此同时,憋了快二十分钟的酸胀感终于退下去,身体轻得发飘,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快感从下腹窜上来。


苏晴伸手摸了摸她湿透的裤腿,指尖在布料上蹭了蹭,放到鼻尖闻了一下。“憋了二十一分钟。”林医生在笔记本上记完,起身去箱子里翻出一包湿纸巾递给苏晴,“基础值不错,第一次能憋这么久说明括约肌控制力还在。接下来练释放延迟——从听到‘可以’到实际释放的时间,越短越好。刚才她愣了四五秒才松,太长了。”


苏晴抽了两张湿纸巾给如儿擦脸,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弄疼她。“听见了?下次我说‘可以’,你最好一秒之内就给我尿出来。”如儿抽着鼻子点头,苏晴把湿纸巾往她手里一塞,“自己擦。擦完把裤子脱了,软垫也换掉。”


如儿红着脸把湿裤子褪到膝盖,苏晴从柜子里抽了条干净的运动短裤扔给她。林医生全程在旁边记录,像没看见任何尴尬场面。等如儿收拾干净重新跪坐好,林医生又递过来一瓶水。“继续。这次喝三百,憋十五分钟,然后我让苏晴给指令,你计时。”


第二次如儿学乖了,喝得慢些,憋的时候尽量不去想厕所。可药效在体内累积,第二次的尿意来得又急又猛,才十分钟她就觉得下面要炸了。她这次死死盯着苏晴,苏晴刚说出“可”字,她就拼了命地松——还是顿了一下才出来,但比第一次快了不少。


“两秒。”林医生记完抬头,“再来。”


第三次如儿已经有点麻木了,机械地喝水、憋、等指令、释放。到第四次的时候她发现一个可怕的变化:憋着的时候下面开始发酸发胀,那种感觉跟她之前被铃铛训练出来的“想要”越来越像。她分不清自己是真想上厕所还是被药逼出来的假信号,只知道每次苏晴说“可以”的时候,她释放的那一瞬间会不自觉地打一个激灵,腿根发软,小腹里有什么东西跟着抽一下。


林医生也注意到了。他放下笔看着如儿:“刚才那次释放的时候有快感?”


如儿脸涨得通红,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


“正常。”林医生对苏晴说,“膀胱充盈会压迫阴道前壁,跟G点位置很近。反复憋到极限再释放,她身体会把‘憋’和‘爽’建立关联。练多了,以后不用药也能靠憋尿到高潮。”他合上笔记本,“今天先到这里,明天换一组更强的药,练高潮控制。排泄控制已经建立初步反射了,接下来加一个变量:让排泄和高潮同时发生。”


苏晴挑了挑眉:“怎么同时?”


“憋到她快失控,给‘可以’指令,但指令只针对排尿。她排的时候你同时刺激阴蒂,让她在排尿过程中到高潮。反复练,她的身体会记住这两件事必须一起发生。”林医生站起来收拾箱子,“到后期,她听见‘可以’就会同时失禁和潮吹,分不开也停不下来。”


如儿听着这些话,手指冰凉地攥着短裤边。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苏晴送林医生到门口,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条干毛巾。她在如儿面前蹲下,拿毛巾把如儿脸上没擦干净的泪痕蹭掉。“怕了?”


如儿摇头,又点头,最后把脸埋进苏晴掌心里,声音闷闷的:“……分不开的话,是不是以后想尿尿都得先问您。”


苏晴笑了一声,手指插进她头发里往后捋:“对。想尿、想高潮,都得先问。我不在你就得憋着。”她拇指按了按如儿的下唇,“所以别离开我太远。”


如儿把脸更深地埋进去,闻着苏晴掌心的木质香混着一点刚才湿纸巾的酒精味,小腹里还残留着释放后的酸软。她知道苏晴说的是真的,也知道自己刚才释放的时候确实抖了一下。那个哆嗦让她害怕,可害怕之外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一点被完全攥在手里的踏实。她蹭了蹭苏晴的手掌,闷闷地嗯了一声。


苏晴站起来把毛巾扔到一边:“行了,去洗个澡。洗完回来练口令反应——从现在起,我说‘可以’你就得在脑子里过一遍‘这是让我尿还是让我到’,分不清就直接问我。问错了有罚。”


如儿站起来往浴室走,走到一半苏晴在身后补了一句:“对了,今晚睡前还有一次完整的。林医生说明天要加新药,今晚得先把你今天的阈值记清楚。”


如儿扶着浴室门框回头看她。苏晴已经重新坐回沙发里翻杂志了,手腕上的铃铛在纸页间偶尔响一下。如儿站在浴室门口,热水还没开,身上先出了一层薄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短裤干净,可她知道再过几个小时,这条裤子大概又保不住了。


生物信息药剂

清晨的光从实验室高窗斜进来,在白色瓷砖地面上铺了一道冷硬的长方形。林医生比平时早到了四十分钟,白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苍白削瘦的手腕,左腕那只老式机械表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轻而稳。他面前的操作台上并排放着三只玻璃皿,皿盖半开,里面分别盛着棉签、刮片和一小截封口塑料管。苏晴靠在门框上,黑色丝绸睡袍的腰带松松系着,头发还没完全干,发尾在肩头洇出几团深色水痕。


“这么早。”她声音里带着刚起床的哑,从台面上拿起一只空皿转了转。


“采集需要她处于自然代谢状态,太晚就吃过东西了。”林医生没抬头,从抽屉里取出一组贴好标签的离心管,“你的样本先取。汗液、唾液、皮脂,各三份,分早中晚三个时间点。下午两点和晚上九点你再来一趟。”


苏晴把皿放回去,走到操作台另一侧。林医生递给她一块无菌棉片,她接过去随手在颈侧按了按,又在锁骨下方蹭了两下,动作像擦香水一样随意。“皮脂用刮片。”林医生把刮片推过来,她挑了挑眉,捏着刮片在自己耳后刮了一下,刮片上只留了薄薄一层油亮。


“够吗?”


“够。信息物质浓度比你想象的高。”林医生把棉片和刮片分别浸入缓冲液,封好离心管,动作精确得像在做化学滴定。苏晴看他低着眼把标签一张张对齐,忽然觉得他这副样子有点像在配什么昂贵的香水——只不过原料是她自己。


“昨晚如儿的阈值记了多少?”苏晴问。


“排尿反射的延迟上限从九十秒提到了两分四十秒,高潮控制那边,连续三次指令间隔内没有出现自主溢出。”林医生从白袍口袋里抽出那支金属笔,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她的括约肌控制已经接近训练目标,但自主神经的耦合还不稳定。排尿过程中刺激阴蒂到高潮,她目前只能做到一半——排到一半会停,得再给一次口令才继续。”


“所以药能解决?”


“药能帮她跨过那个卡顿。”林医生把离心管插进试管架,转身打开冰箱,取出一个锡纸包裹的棕色小瓶,“这是上一阶段的单方药剂,主要成分是催产素受体激动剂和少量多巴胺前体。它能让她更容易对指令产生‘完成冲动’,但对她神经系统的亲和性不够——说白了,是通用型的,谁用都差不多。”


苏晴把锡纸剥开一角,里面是深琥珀色的液体,瓶底沉着一点细絮。“现在要换特制的?”


“对。用你的生物信息做亲和配体。”林医生指了指试管架上的样本,“汗液里的雄烯醇、唾液里的免疫球蛋白A片段、皮脂里的角鲨烯氧化产物——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对特定受体有靶向性。我把它们提取出来,偶联到药剂载体上。她打进去之后,受体识别到的是‘苏晴’的化学信号,不是通用信号。”


苏晴把瓶子放回去,指尖在台面上敲了两下。“意思是她身体会认我?”


“会追你。”林医生纠正道,从笔筒里抽出一支记号笔,在试管架上画了个圈,“受体被反复激活之后,神经通路会把‘苏晴的气味’和‘舒适、服从、性快感’绑定在一起。你不在的时候,她的受体还在,但配体浓度下降,会产生一种类似戒断的焦虑感——烦躁、出汗、下腹空坠,她自己说不清为什么,只知道离你越近越舒服。”


苏晴没说话,手指在台面上停住了。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笑了一声:“你上次说‘离不开’,我还以为是个比喻。”


“药理学没有比喻。”林医生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新的棕色瓶,比刚才那瓶大了一圈,标签空白,“复方这边我做了改良,加了两个东西。一个是μ阿片受体弱激动剂,低剂量,不镇痛,只负责放大‘被抚摸’的愉悦感。另一个是条件反射增强剂,专门针对铃声和口令的神经回路。副作用是戒断反应会更明显——停药六小时以上,她会心慌、流泪、蜷着身子发抖,但不会真的受伤。”


“听起来像戒瘾。”


“比戒瘾好处理。瘾是自己找的,她的依赖是被我们铺好的路,每一步都踩实了。”林医生把新瓶子放到灌装架上,按下开关,淡粉色的液体从导管里一滴一滴落进瓶口。灌装机的嗡鸣声很低,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蜜蜂。


苏晴盯着那瓶粉色。颜色不深,透着点乳浊,看着像稀释过的草莓奶。她忽然问:“她以后会离不开我吧?”


林医生手上没停,眼睛盯着液面刻度。“会比离不开空气还彻底。”


“空气是必需品,不需要理由。”


“她也不需要理由。”林医生关掉灌装机,把瓶盖旋紧,翻过标签写下日期和批号,“空气对人是无条件的——不因为你好你坏你穷你富,人呼吸不需要感激空气。她对你的依赖会到这个程度。不感激,不思考,不选择。你不在,她喘不上气,你在,她连自己喘没喘气都不需要想。”


苏晴伸手把那瓶粉色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转了转。液体在玻璃壁上挂了一层薄粉,慢慢滑下去。她想起昨晚如儿把脸埋在她掌心里的样子,闷闷地说“是不是以后想尿尿都得先问您”。那个声音里的害怕很真实,可害怕底下那层东西更让她满意——如儿说那句话的时候,手指攥着她睡袍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几点给她打?”苏晴把瓶子放回架子上。


“下午。先做一轮基线测试,记录她现在的受体密度和神经反应速度,然后推首剂。首剂用半量,观察两小时,没有异常再补足。”林医生从柜子里取出一只金属药盒,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安瓿瓶,他把粉色药剂分装进三支,合上盒盖,“今天打完之后,她可能会有一段亢奋期——话多、黏人、主动往你身上靠。这是配体在找受体,属于正常反应。你别推开她,推开的话她会更焦虑。”


“我什么时候推开过她。”苏晴语气淡淡的。


林医生没接这句话,把药盒递给她:“下午两点,带她过来。上午让她正常活动,别给咖啡因,别让她太累。”


苏晴接过药盒,黑曜石耳钉在窗光里闪了一下。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操作台上那排贴着标签的离心管——里面是她自己的汗、唾沫和皮脂,被离心机甩得分层,上层清液微微发黄。“林医生,”她说,“你抽自己血做实验的时候,也这么冷静?”


林医生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我不做自己的实验。科学需要距离。”


苏晴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拿着药盒走了。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远了,林医生才低头继续写记录。笔尖在纸上划出细密的沙沙声,他写:受试者S,生物信息亲和配体批次零一,灌装完成,待注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行:受试者R,基线测试下午进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两秒,他把“R”划掉,改成“林熙如”。这个名字他很少写,平时记录都用编号,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该写全名。也许是因为这瓶粉色药剂里混进了苏晴的化学信息,而林熙如即将变成第一个用活人信息做靶向配体的受体。这种事值得记全名。


下午两点差十分,苏晴带着如儿进了实验室。如儿换了件干净的白棉T恤和宽松短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脚上趿着拖鞋。她进门的时候眼睛先往操作台上扫了一圈,看到那些试管和仪器,肩膀不自觉地缩了缩。苏晴在她后腰上轻轻推了一把:“站好,让林医生看看。”


林医生从显微镜后面抬起头,朝如儿招了招手。“过来坐。今天不疼,就是抽点血、量点数据。”他指了指操作台旁边的椅子,如儿看了苏晴一眼,苏晴点了下头,她才走过去坐下。林医生把血压袖带缠在她上臂,又夹上血氧探头,如儿盯着自己手指上那点红光,小声问:“抽血……抽多少?”


“两毫升,跟体检一样。”林医生用酒精棉在她肘弯擦了擦,针头刺进去的时候如儿吸了口气,但没躲。暗红的血涌进采血管,林医生拔针、按棉球、贴胶布,一气呵成。他把采血管插进离心机,转头去准备注射器。


如儿看着他把粉色药液抽进针管,那颜色让她想起小时候吃的糖丸,可她知道这不是糖。“这是什么?”


“帮你放松的药。”林医生把注射器里的气泡弹掉,“打完你会觉得暖和、想说话、想靠近苏晴。都是正常的。”


如儿又去看苏晴。苏晴站在窗边,手里翻着手机,感觉到她的视线就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看着我干什么,打针的是他。”


“您在这儿吗?”如儿问。


“我哪儿也不去。”苏晴把手机收进睡袍口袋,走过来站在椅子旁边。如儿伸手去够她的手指,苏晴把手递过去,如儿立刻攥住了,攥得紧紧的。林医生用酒精棉在她上臂外侧消了毒,针头刺进去的时候如儿把苏晴的手指攥得更用力了,可这次她没吸气,只是盯着苏晴的侧脸看。药液推完,林医生拔针、贴胶布,把注射器扔进锐器盒。


“好了。观察两小时。”他看了看表,“现在说说感觉。”


如儿眨了眨眼。一开始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胳膊上针眼有点酸。过了大概三分钟,她忽然觉得后颈热了一下,像有人往她脖子后面贴了个暖宝宝。那股热往两边扩,顺着肩膀滑下去,又顺着脊柱往下走,到腰的时候停了一会儿,然后钻进小腹里。她夹了一下腿,觉得短裤里忽然变得很敏感,棉布蹭着大腿根都让她想并拢膝盖。


“热。”她说,声音有点发飘,“从脖子往下的热。”


林医生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还有呢?”


“想……说话。”如儿自己也觉得奇怪,她平时话不多,可这会儿舌头好像松了,脑子里冒出好多句子,都挤在嘴边,“您这屋里消毒水味好重,我进来的时候就想说,但又觉得不该说。现在觉得说了也没什么。还有那个灯——”她指了指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我以前没听见过,现在听得见。还有苏晴——”她转过头,眼睛亮亮的,“您今天用的洗发水换了吗?闻着跟昨天不一样,昨天是玫瑰的,今天是……我说不上来,有点像下雨之后树皮的味道。”


苏晴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肩头,笑了一声:“鼻子倒是灵了。”


“受体激活之后嗅觉敏感度会暂时提高。”林医生头也不抬地写,“她说闻到的‘树皮味’是你皮脂里的萜烯类物质。她以前闻不到,现在能分辨了。”


如儿没太听懂,但她现在不太在意听不懂的事。她攥着苏晴的手指,拇指在苏晴指节上一下一下地蹭,蹭得自己心里痒痒的。她往苏晴那边靠了靠,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轻响。苏晴没躲,反而把另一只手放到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马尾根部的碎发里。如儿整个人都软了一下,额头抵在苏晴胯骨上,闷闷地哼了一声。


“这么灵?”苏晴低头看她。


“您再摸摸。”如儿的声音从睡袍布料里透出来,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鼻音。苏晴看了林医生一眼,林医生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苏晴就把手指往下滑,从后脑勺滑到后颈,指腹在那截细瘦的颈椎上慢慢揉。如儿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下来,腰却塌得更深了,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挂在苏晴腿上。


“记录。”林医生把本子翻了一页,“注射后六分钟出现触觉敏感化,主动寻求身体接触,对施予者产生定向依赖。语言抑制解除,自发描述感官细节。初步符合预期。”他放下笔,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铃铛——就是平时训练用的那种,铜壳,声音脆亮。他轻轻摇了一下。


如儿的反应几乎是即时的。她从苏晴腿上抬起头,嘴唇微微张开,下唇上还留着刚才压出来的红印。她的眼神有点散,但散的方向是朝着铃铛的,或者说朝着铃铛后面的林医生。她咽了口唾沫,喉咙动了一下,小腹里那股热忽然往下坠,坠得她不得不夹紧腿。


“想什么?”林医生问。


“想……”如儿的声音低下去,她看了苏晴一眼,又看回林医生,“想您再摇一下。”


“为什么?”


“摇了……舒服。”她说得很慢,好像在一边想一边说,“摇了之后,下面会紧一下,不是难受的那种紧,是……是等着什么的那种紧。”


林医生又摇了一下。如儿的腰弹了一下,短裤前面那块棉布洇出一小片深色。她低头看了一眼,脸红了,但没像以前那样羞得缩起来,反而抬头去看苏晴,眼睛里湿漉漉的:“您别走。”


“我不走。”苏晴把手指从她后颈挪到前面,捏了捏她的下巴,“林医生还有几项要测,测完带你回去。”


“回哪儿?”


“回我那儿。”


如儿松了口气,好像“回去”这件事本身就是一颗定心丸。她重新靠回苏晴腿上,手指勾着苏晴睡袍的腰带绕圈。林医生又做了几项测试——让她分辨不同浓度的气味棉片,记录她对铃声的反应时间,用小型振动器测她皮肤的电导率变化。如儿配合得比平时积极,每一项做完都回头去看苏晴,像在等一句夸奖。苏晴偶尔嗯一声,偶尔点个头,如儿就抿着嘴笑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两小时观察期结束的时候,林医生合上记录本。“首剂反应良好。明天开始每天一针,连打一周,之后隔天打,维持四周。剂量逐步加到全量。”他把药盒递给苏晴,“戒断反应大概在第三周开始显现,到时候需要你配合做‘在场—缺席’的交替训练。简单说就是,你在她就舒服,你走她就难受,反复几次,依赖就固化了。”


苏晴接过药盒,如儿还挂在她另一只胳膊上,整个人懒洋洋地靠着她,像只晒足了太阳的猫。苏晴低头看她:“听见了?以后我要是出门,你得难受。”


如儿仰起脸,想了一会儿才说:“那您别出门。”


“我得上班。”


“那我跟您上班。”


“我上班的地方你不能去。”


如儿瘪了瘪嘴,把脸埋回她胳膊上,闷闷地说:“那您早点回来。”


苏晴摸了摸她的头发,没答应也没拒绝。林医生在旁边收拾仪器,忽然插了一句:“对了,今天打的是半量,明天全量之后反应会更强。她可能会在你出门的时候哭,抱着你的腿不撒手,或者把脸埋在你衣服里闻味道。都是正常现象,别心软。”


“我什么时候心软过。”苏晴把药盒塞进睡袍口袋,拍了拍如儿的背,“走了。”


如儿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扶着椅子背稳了一下才迈步。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医生一眼,有点犹豫地问:“林医生,那个药……打多了会变笨吗?”


林医生正在洗手的动作停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刚才觉得……想事情好像变简单了。”如儿攥着苏晴的袖子,说得磕磕巴巴的,“以前我会想很多,想完了才说话。刚才我没想就说出来了,说完了也不觉得说错了。这样……是不是不好?”


林医生关了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好不好不是你来判断的。你觉得轻松吗?”


如儿想了想,点头。


“那就行了。”林医生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轻松就说明药在起效。你以前想太多,是因为你的神经递质一直在空转,现在配体把那些空转的回路接通了,你自然就不想了。这不是变笨,是变顺。”


如儿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被苏晴牵着出了实验室。走廊里她的拖鞋声啪嗒啪嗒的,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苏晴走在她前面半步,忽然问:“刚才林医生摇铃的时候,你湿了?”


如儿脚步一顿,脸又红了。“……嗯。”


“想尿还是想到?”


“分不清。”如儿老实说,“就是紧了一下,然后觉得裤子有点潮。没到想尿的程度,也没到那个程度。就是……中间。”


苏晴放慢脚步,等如儿走到她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分不清就问,问错了有罚,记得吗?”


“记得。”


“那现在问。”


如儿被她搂着往前走,脑子里的确比平时转得慢,但还没慢到听不懂这句话。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苏晴……我刚才那样子,算是想尿还是想到?”


苏晴没立刻回答。走廊尽头是电梯间,金属门映出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苏晴按下行键,才偏过头在她耳边说:“算想我。”电梯门开了,她推着如儿进去,“晚上回去再教你分。”


如儿站在电梯角落里,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小腹里那团热还没散干净,又叠了一层新的。她偷偷把手伸进短裤口袋摸了摸,指尖碰到一点潮气。她想起林医生说的话——轻松就说明药在起效。可她这会儿觉得轻松和心慌是搅在一起的,像一杯没搅匀的蜂蜜水,底下甜,上面淡,喝到嘴里分不出哪口是哪口。


电梯到一楼,苏晴先迈出去,如儿跟在后面。大厅外面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得她眯起眼。她快走两步追上苏晴,手指勾住苏晴垂在身侧的手,勾上了就不松。苏晴没甩开,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明天全量。”苏晴说,“晚上可能会睡不着,亢奋。到时候别闹我。”


“我睡不着能找您吗?”


“你哪次睡不着没找我。”


如儿笑了一下,把脸贴到苏晴上臂外侧,隔着丝绸睡袍蹭了蹭。那股混着木质香和烟草味的体温从布料里透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后颈又热了一下,但这次热得很舒服,像泡在温度刚好的水里。


她没再问明天的事。明天的事明天再问,反正苏晴在。


注射

注射安排在每天下午三点。这个时间点是林医生定的,他说人体在午后对药物的代谢速率最稳定,血药浓度能维持一个平缓的峰值,不至于让如儿在半夜里突然惊醒。苏晴对此没有异议,她只提了一个要求:注射必须在她的房间里进行,不能在实验室那张冷冰冰的铁椅子上。


于是第三天下午,林医生拎着一只银色手提箱走进苏晴的卧室时,如儿正趴在床尾叠衣服。她听见敲门声就抬起头,看见林医生把箱子放在床头柜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玻璃药瓶,淡粉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珍珠一样的光泽。旁边是一盒一次性针头,塑封包装,每一支都独立灭菌。


“把头发撩起来。”林医生从箱子里抽出一支针管,手指修长苍白,动作利落得像在配药房里干了一辈子。他拧开一瓶粉色的药剂,用针管抽了大约两毫升,推了推活塞排掉气泡,针尖朝上悬在空气里,一滴药液顺着针管外壁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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