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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学旅行的噩耗

修学旅行的第三天,京都的天气好得不像话。


白鸟亚美把旅馆房间的窗帘拉开一条缝,晨光便顺着缝隙涌进来,落在榻榻米上铺开一道暖融融的金色。同屋的女生还在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亚美轻手轻脚地叠好被褥,换上整洁的校服,将黑色长发拢到耳后,对着窗玻璃照了照自己的脸——素面朝天,眉眼间带着几分拘谨的认真。她习惯了这样朴素的自己,连唇膏都不太涂,总觉得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离自己太远。


昨天全班去了清水寺,她在求签处抽到一张“吉”,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钱包夹层。钱包里还夹着一张全家福,是去年正月在老家神社前拍的,父亲穿着深灰色外套笑得有些僵硬,母亲站在旁边,黑色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一只手搭在亚美肩上,温婉得像画里的人。亚美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看一眼那张照片,这趟旅行也不例外。


早餐是旅馆的自助餐,同班的女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今天要去哪里买伴手礼。亚美端着味噌汤坐下来,安静地听她们说话,偶尔被问到意见就点点头。她不是那种引人注目的女孩,成绩中上,朋友不多但相处融洽,属于班主任最放心的那一类学生。修学旅行还剩两天,她盘算着给父母带点什么回去——父亲喜欢甜食,母亲大概会想要西阵织的小钱包。


上午的行程是伏见稻荷大社。千本鸟居在阳光下红得耀眼,亚美跟着队伍一级一级往上爬,额头微微冒汗。走到半山腰时,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白鸟同学。”


是班主任中村老师,四十多岁的男教师,平时总是一副和气的国文老师模样。但此刻他站在鸟居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让亚美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嘴角绷着,眉头拧成一条线,手里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老师?”


“你过来一下。”中村老师朝旁边的小路偏了偏头,避开其他学生。


亚美跟着他走到一排石灯笼旁边,周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游客的说话声隐隐约约。中村老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先在心里把话排了一遍顺序。


“白鸟同学,你先别慌,听老师说。”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刚才学校来电话,你父母……在自家附近出了交通事故。”


亚美眨了眨眼。她觉得自己听懂了每一个字,但那些字连在一起却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东西。“交通事故”这个词她听过很多次,新闻里、报纸上,每次听到都觉得很遥远。


“现在人在医院,学校已经联系了那边,老师陪你去。你妈妈爸爸……情况可能不太好,你要有心理准备。”


“不太好”是什么意思。亚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今天早上还看过他们的照片,照片上两个人好好的,怎么会不太好呢。


“老师,我……”她终于挤出声音,“是轻伤吗?”


中村老师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亚美的肩膀,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亚美不熟悉的沉重。“走吧,车在下面等着。”


下山的路上,亚美被老师带着走了一条近道,石阶很陡,她几次差点踩空。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蜜蜂在耳朵里筑了巢。她摸出手机想给母亲打电话,屏幕却先一步亮起来,是学校事务处的号码。她没接,把手机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出租车里开了冷气,亚美却觉得闷得喘不上气。中村老师坐在她旁边,一直在打电话,压着声音跟什么人确认医院的地址和病房号。亚美听见他说“太平间”三个字的时候,手指猛地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她转过头看着窗外,京都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那些古旧的木造町屋、挂着暖帘的小店、骑自行车经过的主妇,全都像隔着一层水膜,模模糊糊地晃。


“老师,”她突然开口,“太平间……是谁在太平间?”


中村老师放下手机,沉默了几秒。“白鸟同学,等到了医院,医生会跟你说明。”


“我现在就想知道。”


“你父母……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


老师没有说完。亚美也没有再问。她觉得自己应该哭,可眼眶干得发涩,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出租车拐过一个路口,她看见路边有一家便利店,门口摆着冰淇淋的广告牌,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正拉着妈妈的手往店里走。她盯着那对母女看了很久,直到出租车开过去,什么也看不见了。


医院是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停着两辆救护车,急救通道的红色指示灯亮着。亚美被中村老师带着穿过门诊大厅,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厅里人很多,有人在排队挂号,有人坐在长椅上打点滴,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她甚至看见一个年轻妈妈在哄怀里哭闹的婴儿,那个婴儿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听完中村老师的话,表情立刻变了。她叫来另一个年纪稍长的护士,两个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年长的护士走到亚美面前,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白鸟同学是吧?跟阿姨来。”


亚美被带进一部专用电梯。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护士按了地下一层,楼层按钮亮起冷白色的光。亚美盯着那个“B1”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灯比楼上暗一些,空气也更凉。护士走在前头,脚步放得很慢,像是在等亚美跟上。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边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太平间”三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谢绝无关人员入内”。


护士推开门,里面的冷气更重了,亚美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房间不大,靠墙并排放着两张不锈钢台子,上面各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下面的轮廓让亚美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认得那个轮廓。左边那个肩膀宽一些,是父亲。右边那个肩膀窄一些,头顶的位置有一缕黑发从白布下面露出来,是母亲。母亲的黑发平时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现在却散在台子上,像一捧被风吹乱的丝线。


“可以……让我看看吗?”亚美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不像自己的。


护士点了点头,轻轻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父亲的脸露出来,表情很平静,嘴唇微微抿着,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额角有一块青紫色的痕迹,被仔细擦拭过了,但淤痕还是透出来。他的眉毛舒展开,平时总是皱着的眉头此刻松开了,看起来比亚美记忆中年轻了好几岁。母亲躺在旁边,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头发被人拢到耳后,露出耳垂上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是亚美去年母亲节送她的礼物。


亚美伸出手,指尖碰到母亲的脸颊。凉的。不是活人的那种凉,是彻底的、没有温度的凉,像冬天早上摸到窗玻璃的那种凉。她的手指缩了回来,在身侧攥成拳头。


“妈妈。”她喊了一声,声音很小。


没有人回答。母亲的眼睫毛安静地覆在脸上,一动不动。


“爸爸。”她又喊了一声。


父亲的手从白布下面露出来,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亚美记得这双手——小时候骑自行车摔跤,是这双手把她从地上拎起来;每年夏天盂兰盆节,是这双手在院子里点线香花火。她伸手去握那只手,手指碰到父亲的掌心时,发现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


亚美站在那里,握着父亲的手,很久没有说话。她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实,像一场拍得很拙劣的梦。也许下一秒就会醒过来,发现自己还躺在京都旅馆的榻榻米上,同屋的女生还在打呼噜,窗外天刚蒙蒙亮。她甚至试着在心里数数,想看看数到多少能醒过来。


数到三十七的时候,护士轻声说:“白鸟同学,后面还有一些手续要办。你……你要不要先坐下来?”


亚美这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她松开父亲的手,退后一步,看着护士重新把白布盖好。白布落下去,遮住父亲的脸,遮住母亲的黑发。她忽然想到,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他们的脸了。


“手续……我来办。”她说,声音竟然稳住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亚美被带着去了好几个窗口。死亡证明的副本、遗体的搬运许可、葬礼公司的联络方式,一张又一张纸递到她面前,她机械地签上自己的名字。中村老师一直陪在旁边,帮她确认各种文件,偶尔在她耳边说一句“这里写你的住址”或者“日期填今天”。亚美注意到老师签字时手也在抖,字写得比平时潦草很多。


葬礼公司的负责人是个说话轻声细语的中年女人,她递给亚美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第一页是各种棺木的样式。“白鸟同学,你可以先选一个基本的,其他的细节等亲戚到了再商量。”亚美看着那些照片,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母亲上周还说想换一个新窗帘,客厅那个用了快十年,边角都磨毛了。不知道那个窗帘换了没有。大概永远也不会换了。


“白鸟同学?”那个女人又叫了她一声。


“啊,这个吧。”亚美随手指了其中一款,深棕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她不知道父母会喜欢什么,他们从来没跟她讨论过这种事。谁会跟自己的孩子讨论棺材呢。


傍晚的时候,亚美被安排在医院的一间小会议室里等着。中村老师出去打电话联系亚美家的亲戚,会议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橙黄色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条一条的影子。


亚美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邮箱里躺着好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同学发来的——“白鸟,听说你家里出事了?”“亚美你还好吗?”“老师说你家里有事先回去了,怎么了?”她没有点开,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


她想起修学旅行出发那天早上,母亲五点就起来给她做便当。饭团捏得圆滚滚的,外面裹着海苔,里面塞了梅干和鲑鱼。母亲把便当盒递给她的时候,顺手理了理她校服的领子,说“路上小心,回来给妈妈讲讲京都的事”。父亲站在玄关,手里拿着报纸,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别买太多没用的东西”。那是她最后一次听见他们的声音。


亚美把脸埋进手臂里,额头抵着桌沿。眼泪终于流出来了,无声地洇湿了校服的袖口。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会议室外面有人走过去,脚步声远了,又安静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中村老师推门进来,看见她这样,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走过来。“白鸟同学,我联系上你姨妈了,她明天早上能到。今晚老师陪着你,咱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来。”


亚美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她看着中村老师,忽然问了一句:“老师,我以后怎么办?”


中村老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伸手拍了拍亚美的后背,笨拙地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亚美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校服袖口湿了一大片,深蓝色的布料洇成了黑色。她想起明天还要见姨妈,后天大概就要办葬礼,然后……然后呢。


她不知道。


会议室角落里有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有一片叶尖已经发黄了。亚美盯着那片黄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葬礼一办,这件事就变成真的了。现在还可以骗自己是一场梦,等盖上棺木的那一刻,就再也骗不下去了。


她把脸重新埋进手臂里,在心里喊了一声妈妈,又喊了一声爸爸。会议室里很安静,没有人回答她。


空棺葬礼

亚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会议室走到酒店房间的。只记得中村老师在前台办手续时跟人说了很久的话,前台的女服务员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那种知道别人家里出了事之后才会有的、小心翼翼又不知该怎么表达的怜悯。她讨厌那种目光,就把脸转向大堂落地窗外面。街灯的光在地面上铺开,有出租车停下来,有人上车,有人下车,都跟她没有关系。


那一夜她几乎没睡。酒店的床单浆洗得太硬,枕套上有漂白水的味道,跟家里晒过太阳的棉布完全不一样。她侧躺着,把被子裹到下巴,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条街灯光带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中村老师睡在隔壁床,鼾声很轻,偶尔翻个身。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乱糟糟的一团,抓不住头绪。只在某一个瞬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母亲的便当盒还在修学旅行的行李里,里面大概还剩着没吃完的饭团,这么热的天,肯定已经馊了。这个念头让她鼻子一酸,又哭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姨妈来了。姨妈是母亲那边的亲戚,住在隔壁市,坐新干线过来的,到酒店大堂的时候拎着一个黑色手提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眼角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深了不少。她看见亚美就快步走过来,一把把她搂进怀里,身上有樟脑丸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姨妈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拍着她的后背,拍了好一会儿,然后松开手,上下打量她,说了一句“瘦了”。


亚美想说“才一个晚上怎么会瘦”,但嘴张了张,没出声。姨妈跟中村老师说了几句客套话,又办了些手续,就带着亚美回了家。从酒店回家的路上姨妈一直在打电话,联系殡仪馆、联系寺庙、联系亲戚。亚美坐在出租车后座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一段一段往后退,便利店、洗衣店、那家母亲常去买菜的小超市,所有东西都跟走之前一模一样,连路口那棵行道树被修剪过的形状都没变。世界照常运转,只有她家塌了一块。


回到家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亚美站在玄关没动。鞋柜上还摆着父亲的拖鞋,鞋尖朝外,是他出门前习惯摆好的方向。厨房里飘出若有若无的味道,大概是母亲前一天做的味噌汤还剩在锅里。姨妈从她身后挤进来,一边念叨着“先把窗户打开通通风”,一边伸手去开客厅的窗。亚美看着姨妈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在茶几上那本翻到一半的电视节目杂志上,照在父亲常坐的那把藤椅扶手上磨出的毛边上,照在母亲放在角落里的缝纫机上,上面还别着一块没缝完的布头。所有东西都在原处,只有人不在了。


葬礼定在三天后。姨妈办事利落,一天之内就把该联系的都联系好了,该买的都买齐了。亚美被支使着干这干那,叠纸钱、写回礼的名单、确认亲戚们的到场时间。她机械地做着这些事,像在完成学校布置的作业,做完了就发呆,姨妈叫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守夜那天傍晚,殡仪馆的礼堂里摆了两排椅子,来的人比预想的少。父亲那边的亲戚只来了一个远房叔叔,坐了半小时就走了。母亲那边来了几个表亲,亚美认不全,姨妈挨个给她介绍,她鞠躬、说“谢谢您来”,然后退到一边。棺材停在礼堂前方,盖子开着,里面铺着白布,父母并排躺在里面。亚美走过去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他们看起来太不像他们了。父亲的脸被殡仪馆的人化过妆,嘴唇涂得有点红,看起来很陌生。母亲倒还好,还是那副温柔的样子,只是脸色白得发青,像褪了色的旧照片。


和尚念经的时候亚美跪在垫子上,膝盖硌得生疼。木鱼声一下一下敲着,念经的声音嗡嗡地在礼堂里转,她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觉得困。守夜要守一整夜,亲戚们轮流上香、说话、喝茶,到了后半夜都撑不住了,歪在椅子上打瞌睡。亚美跪坐在棺材旁边,看着白布下面父母的轮廓,脑子里空空的。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烧,母亲整夜坐在她床边,用湿毛巾给她擦额头。她那时候觉得母亲的手凉凉的,很舒服,就抓着不让走。母亲笑着说“妈妈不走,妈妈就在这儿”。现在换成她守着了,只是她守的人不会醒过来抓她的手了。


出殡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潮乎乎的,像随时要下雨。灵车开得很慢,亚美坐在后面的家属车里,透过车窗看见路边有人停下来朝灵车行注目礼。她想起以前也在路上遇到过灵车,那时候她只是随便看一眼就继续走路了,从来没想过坐在车里的人是什么心情。


火葬场在城郊,一栋灰扑扑的水泥建筑,烟囱很高,顶上冒着淡淡的白烟。亚美跟着工作人员走进告别厅,棺材被放在一个台子上,盖子已经合上了。工作人员说可以最后看一眼,问要不要打开。姨妈看了看亚美,亚美点了点头。盖子打开,里面还是那两张被化过妆的脸。亚美这次没有马上移开视线,她盯着母亲的脸看了很久,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活着时候的痕迹。嘴角的弧度不太对,好像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她想伸手去摸一下,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工作人员在旁边轻声说时间到了,她退后一步,盖子重新合上。


之后的事她记得不太清楚了。好像有人领着她去了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一排按钮和指示灯,她按照指示按了其中一个,听见远处传来沉闷的机械声。然后就是等。姨妈在旁边跟人说话,说的是火化要一个多小时,先去休息室坐坐。亚美坐在休息室的塑料椅上,面前放着一杯纸杯装的热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舌头,就放下了。茶几上摊着几本翻烂了的杂志,她随手拿了一本翻了两页,上面是去年夏天的旅游特辑,介绍京都的寺庙和点心。她盯着“京都”两个字看了半天,想起修学旅行还没结束,同学们大概正在岚山坐小火车,老师会拍照片发到群里。她把杂志合上放回原处。


一个多小时后,工作人员叫他们过去。骨灰被装进两个白色的骨灰坛里,坛子用白布包着,上面系着绳结。亚美伸手接过来一个,比想象中重。她抱着骨灰坛往外走,坛子贴着胸口,隔着布能感觉到一点余温,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刚从炉子里出来的。姨妈抱着另一个走在她旁边,小声提醒她“小心台阶”。她低头看路,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好像怀里抱的是什么易碎的东西,其实已经碎得不能再碎了。


墓地是早就买好的,在城西一片依山而建的墓园里。父亲的父母葬在这里,母亲嫁过来之后就把这块地也定下了。下葬的时候天开始飘雨,细细密密的,打湿了墓碑上刻的字。亚美跪在泥地上,把骨灰坛放进墓穴里,工作人员在旁边递工具、说流程。她按照指示撒了第一把土,土落在坛子上发出闷闷的声响。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亲戚们排着队上来撒土。等土填平了,立好墓碑,雨已经下得有点大了,大家的伞上都淌着水。


亚美站在墓碑前,看着上面新刻的名字并排在一起。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父亲节她给父亲买了一条领带,藏青色的,带细斜纹,父亲嘴上说“浪费钱”,但第二天就系着去上班了。那条领带现在在哪儿呢,大概还在衣柜里挂着。她没来由地觉得那个领带应该跟父亲一起埋进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葬礼结束之后亲戚们各自散了。姨妈又住了一晚,帮她把家里收拾了一下,冰箱里过期的东西扔掉,水电费的单子找出来放在桌上,又给她留了一些现金。“有事就给姨妈打电话,”姨妈站在玄关穿鞋的时候说,“学校那边我跟你老师讲过了,下周再去也行,你先缓缓。”亚美点点头,送姨妈出门。门关上之后,家里彻底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跟平时的安静不一样。平时父母出门上班,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也安静,但那种安静里藏着声音——冰箱嗡嗡响,隔壁邻居家狗偶尔叫两声,母亲会在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发消息问她晚上想吃什么。现在冰箱还在嗡嗡响,但她知道不会有人发消息来了。


亚美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父母的卧室门口。门虚掩着,她推开一条缝往里看。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父亲的眼镜和母亲的手霜。她走进去坐在床沿上,床垫陷下去一块。母亲习惯睡左边,父亲睡右边,中间的位置是她的——小时候她经常半夜做噩梦跑过来挤在中间,父亲会嘟囔一句“又来了”,但还是往里挪了挪给她腾地方。现在中间的位置空着。


她躺下来,枕着母亲的枕头,上面还有一点点洗发水的味道。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问题——这是真的吗。她知道自己参加了葬礼,亲眼看着棺材推进炉子里,亲手把骨灰坛放进墓穴,但所有这些都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声音模模糊糊的,画面也不太清楚。她甚至有一瞬间想,也许明天早上醒来,母亲会在厨房煎鸡蛋,父亲会在客厅看早间新闻,一切只是她做的一个特别长的梦。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她还在上小学,放学回家推开门,母亲在厨房里切菜,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说“回来啦,今天有炸鸡块”。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从报纸上方露出眼睛看了她一眼,说“书包别扔地上”。她放下书包跑进厨房,伸手去捏刚出锅的炸鸡块,被母亲轻轻拍了一下手背。母亲的手是暖的,指尖有点湿,带着葱姜的味道。她张嘴要说话——


门铃响了。


亚美猛地睁开眼,视线里是父母卧室的天花板,日光灯管上积了一层薄灰。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然后听见门铃又响了一声,这次更急。她坐起来,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把枕头洇了一小片。她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往外走。


玄关的鞋柜上放着姨妈留的现金,她顺手拿起来揣进口袋,想着可能是姨妈忘了什么东西回来取。走到门口她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站着一个男人,穿一身黑西装,料子看起来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出年纪不轻了。她不认识这个人。


亚美犹豫了一下,把门打开一条缝。


门外的男人微微欠了欠身,动作很得体,目光却从门缝里直直地看进来,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白鸟亚美小姐?”他开口,声音低沉,语速不快不慢,“冒昧打扰了。我姓黑河,是你母亲……旧识。听说家里出了事,过来看看你。”


亚美握着门把手没动。她从来没听母亲提过姓黑河的人。男人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指尖夹着名片边缘,动作很稳。亚美接过来看了一眼——黑河商事株式会社,董事长,黑河武。名片上印着烫金的字,摸起来有凹凸的纹路。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这个男人。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表情,眼睛却亮得不太自然,像在打量一件终于找到的东西。亚美下意识把门又推开了一点,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母亲的朋友?为什么葬礼没来?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我可以进去坐坐吗?”黑河武问,语气很客气,但脚已经往前迈了半步,“有些关于你母亲的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黑衣访客

亚美侧过身,把门让开。黑河武跨过门槛时带来一股淡淡的古龙水气味,混着某种她说不清的冷冽气息,像冬天早上推开窗时扑面而来的那种空气。他弯腰解鞋带,动作不紧不慢,皮鞋脱下来摆在玄关边上,鞋尖朝外,整整齐齐。亚美注意到他的袜子是黑色的,没有花纹,脚踝处露出一小截皮肤,颜色比脸稍深一些。


“打扰了。”黑河武又说了一遍,直起身来打量屋内。


亚美领着他往里走,客厅的窗帘还拉着,光线很暗。她伸手把窗帘拉开一半,下午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照在佛龛前的供桌上。供桌上摆着父母的牌位,前面供着姨妈昨天买的水果和一小碟点心,香炉里插着三炷已经燃尽的香梗。


黑河武在佛龛前停下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手帕,铺在榻榻米上,然后跪下去,双手撑地,额头贴近手背,行了一个很深的礼。他直起身时,亚美看见他闭着眼,嘴唇微微动了几下,像是在默念什么。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才睁开眼,从供桌旁的香盒里拈出三根线香,用打火机点燃,轻轻插进香炉。青烟升起来,在阳光里打着旋往上飘。


“美咲以前就喜欢这种味道。”黑河武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白檀的。她说过,烧这个的时候觉得心里安静。”


亚美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指绞着衣角。她确实记得母亲喜欢白檀香,但这件事她从没跟任何人提过,因为实在太细枝末节了。这个男人连这种小事都知道,看来确实是母亲认识很久的人。


黑河武站起来,转回身看着她。他的目光比刚才在门口时柔和了一些,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纹路挤在一起,显出几分长辈的和蔼。但亚美总觉得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没有放松,像猎犬在草丛外面蹲着,耳朵竖着,鼻子一动一动。


“坐吧。”亚美说,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指了指沙发,“我去倒茶。”


“不用麻烦。”黑河武嘴上这么说,人已经往沙发那边走了,坐下去之前还用手按了按坐垫,好像在确认什么。他坐姿很直,膝盖并拢,双手搁在大腿上,确实是一副正经拜访的派头。


亚美还是去厨房烧了水。她站在灶台前等水开的时候,听见客厅里黑河武轻轻叹了口气,接着是打火机点烟的声音。她皱了皱眉,但没出去制止。水开了之后她泡了两杯茶端出来,一杯放在黑河武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


黑河武接过茶,没喝,把茶杯握在手里转了转。“你家的杯子还是以前那套。”他说,“白底蓝边,美咲在商店街的陶器店买的,买了六个,她说摔坏一个就补一个,结果一直没摔坏。”


亚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茶杯。确实是白底蓝边,用了很多年了,杯沿有一道很细的裂纹,那是她小时候洗碗时磕的,母亲没舍得扔,说裂纹不碍事,还能用。这些事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把她记忆里的东西翻出来摆在桌上,一件一件摸过去。


“黑河先生,”亚美放下茶杯,“您说您是我母亲的老朋友,可是葬礼的时候……我没看见您。”


黑河武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杯子,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盒烟,是那种很细的黑色烟支,盒子上印着金色的小字。他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手指间转着。


“我在国外。”他说,“欧洲那边有个项目走不开,前天刚回来。回来才听人说起……事故的事。”他抬眼看向亚美,目光很直接,“美咲的葬礼,我完全不知道。如果知道,无论如何都会赶回来。”


他说“无论如何”四个字的时候咬得很重,像是真的在懊悔。亚美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但她点了点头,因为除了点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亚美小姐,”黑河武把没点的烟放回烟盒,身体微微前倾,“我今天来,除了上炷香,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这件事在你母亲生前,我没能跟她说清楚。现在她不在了,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亚美攥紧了茶杯。她心里有个地方突然开始发紧,像有人拿手捏住了她的胃。


黑河武看着她,停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二十年前,我和你母亲交往过。时间不长,大概半年多。后来有一天,她突然不见了,搬了家,换了电话,没留任何话。我找了她很久,没找到。”他顿了顿,“再后来我听说她结婚了,嫁了一个姓白鸟的男人,过得挺好。我就没再打扰。”


亚美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嗡嗡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那……您今天来,是……”


黑河武把烟盒收进口袋,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她离开之前那阵子,我们之间……有过一些事情。她走了之后我一直在想,她为什么走得那么急。后来我算了一下时间。”他直视着亚美的眼睛,瞳仁又黑又深,“亚美小姐,你今年十七岁,对吧。”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亚美觉得胸口闷得慌,她张开嘴吸了口气,喉咙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听见黑河武继续说:“我不是来跟你争什么的。你父亲……白鸟先生,把她照顾得很好,把你养得很好,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你身上可能流着我的血。”


亚美站起来。她站得太急,膝盖撞到了茶几角,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泼出来一小片,在桌面上洇开。她没去管,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黑河武,嘴唇动了动。


“不可能。”她说,声音很轻。


黑河武没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亚美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想到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是小学五年级还是六年级的时候,学校体检抽血,她拿到化验单,上面印着血型。她当时什么也不懂,回家随口跟母亲说了,母亲正在切菜,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说“嗯,知道了”。后来亚美在生物课上学了血型遗传的规律,回家翻了父母的健康手册,发现父亲是A型,母亲是O型,而她是B型。她当时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把那三本健康手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把手册塞回抽屉里,决定再也不去想这件事。


她爱她的父母。父亲会在她考试考砸的时候假装生气,先板着脸训两句,然后晚上偷偷往她书包里塞一盒巧克力。母亲每天早上比她早起二十分钟,就为了让她吃上热饭,冬天的时候还会把她的校服放在暖气片上烘热。这些事跟血型没有关系,跟血缘也没有关系。


“对不起。”亚美听见自己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但她就是说了,“对不起,黑河先生。我有父亲。我父亲姓白鸟,他把我养大,他……他和妈妈一起,给了我一个家。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我……”


她说不下去了。嗓子眼堵得厉害。


黑河武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那张名片,放在茶几上,往亚美的方向推了推。“我理解。”他说,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温和,“你不用现在就回应我什么。名片你留着,上面有我的电话。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打。”


他走到玄关穿鞋,系鞋带的时候背对着亚美说了一句:“不管你怎么想,亚美小姐,我跟你母亲之间的事是事实。你母亲当年突然离开,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我只是……不想再像错过她一样,错过一些应该知道的事。”


门关上了。亚美站在原地,听着皮鞋踩在门外石板路上的声音越来越远。她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张名片,烫金的字在阳光里反了一下光,刺得她眯起眼。她把名片拿起来,想扔进垃圾桶,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最后拉开抽屉,把名片塞进最里面那本旧相册的夹层里。


她坐到沙发上,把脸埋进手掌里。手掌是凉的,贴着脸颊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温度。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手机响了一声,是姨妈发来的消息,问她吃没吃饭。她回了一个“吃了”,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窗外传来邻居家小孩跑过去的笑闹声,自行车铃铛叮叮响。日常的声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跟她此刻的心情完全对不上。


黑河武走出白鸟家那条巷子,拐上大路,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在路边等着了。司机看见他出来,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面给他开门。黑河武坐进后座,车窗升上去,把外面的街景隔成一层薄薄的影像。


他靠在后座上,从烟盒里抽出那根刚才没点的烟,这回点上了。第一口烟吸进去,他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往上弯,弯出一个跟刚才在屋里完全不一样的弧度。刚才那种沉痛、温和、长辈式的关切像一层皮一样从脸上蜕下来,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又硬又冷。


“美咲。”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带着一点笑意,那种笑是回忆里的东西发酵之后冒出来的气泡,“你跑得可真够远的。”


他从西装内侧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翻出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旧相册的一页,上面贴着几张已经泛黄的拍立得。照片里的女孩一头金发,皮肤晒成小麦色,穿着黑色的比基尼式上衣,下身是一条短得不能再短的牛仔热裤,腰上系着一条银色链条腰带。她侧身站着,回头冲镜头笑,嘴咧得很开,露出一排白牙,眼神又野又亮,像太阳底下晒足了的猫。


那是白鸟美咲。或者说,那是二十年前的白鸟美咲,还没变成亚美记忆里那个黑长直、穿围裙、说话轻声细语的大和抚子之前的样子。


黑河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然后把手机收起来。他吸了口烟,朝窗外吐出去,烟雾在车窗玻璃上撞散。


“白鸟亚美。”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是品鉴什么东西的味道,“长得像她,性子也像她——看着老实,底下藏着东西。美咲当年也是这副样子,刚认识的时候文文静静的,后来……”他没把话说完,笑了一声。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敢搭话。


黑河武把烟按灭在车内的烟灰缸里,重新靠回去。他想起来刚才在屋里看见亚美的时候,她站在佛龛旁边,手指绞着衣角,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那张脸跟美咲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清秀、拘谨,眼底带着一点怯。但黑河武活了快五十年,看过太多人,他知道那种怯底下压着的东西——美咲当年也是,刚认识的时候连手都不让碰,三个月之后穿着他买的比基尼在泳池边拍照,笑得比谁都大声。


“血统这种东西,”他对着车窗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藏不住的。”


他想起美咲当年离开之前那段时间,整个人变得特别黏人,晚上要缠着他做两三次,白天在公寓里只穿一条他的衬衫走来走去,做爱的时候会自己扭着腰说“再深一点”。然后有一天她突然就不见了,像蒸发了一样。他找了半年,最后在户籍档案里看到她嫁了人,丈夫是个老实巴交的公司职员。他当时气得把办公室的烟灰缸砸了,后来想想算了,一个女人而已。


但现在不一样了。美咲不在了,可美咲的女儿在。那张脸,那个身子,那副被教养压住了本性的样子——黑河武觉得这像是一场等了二十年的回礼。


“慢慢来。”他对自己说,“不着急。”


他想起亚美刚才说的“对不起”,嘴角又翘了一下。说对不起,说明她心里已经乱了。一个心里不乱的人不会道歉。她越是想守住什么,那个东西裂开的时候动静就越大。黑河武太清楚这个道理了,他玩过太多这样的局。


车拐上高速,窗外的街景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黑河武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了两页,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是我。帮我查一下白鸟家那套房子的产权情况,还有贷款余额。另外查一下白鸟亚美现在读的学校,学费多少,有没有奖学金。”他听完对面的回话,嗯了一声,“不急,先摸清楚。对,所有东西都要清楚。”


挂了电话,他把文件放回包里,重新靠回座椅。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他脸上,那张脸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一个体面的、有教养的中年绅士,西装笔挺,头发整齐。只有他自己知道,西装底下的东西正在慢慢收网。


“蝴蝶要自己飞进来才好看。”他闭上眼,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然后不再开口了。


亚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茶几上移到了地板上,颜色也从金黄变成了暗橘。她起身去厨房煮了碗面,吃了两口就放下了。洗碗的时候她盯着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柱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黑河武那句话——“你身上可能流着我的血。”


她把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回到自己房间。书包还摊在椅子上,修学旅行的行李袋靠在墙角没拆。她拉开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从一堆旧笔记本底下翻出一个小铁盒,打开来里面是她小时候收集的贴纸和几颗玻璃弹珠。最底下压着一张折了很多次的化验单,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起了毛。那是小学体检的血型报告,上面印着“B型”两个字。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然后把它重新折好放回铁盒里。铁盒盖上之后她又想了想,把铁盒塞回抽屉最深处,用笔记本压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街对面的便利店招牌一闪一闪。她看见玻璃窗上映出自己的脸,跟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确实很像。她以前一直觉得像妈妈是好事,现在这种像让她心里发毛。


手机又响了一声,姨妈问她晚上要不要过去吃饭。她打字回“好”,然后换了一件外出的衣服。出门之前她在玄关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佛龛。牌位前面那三根黑河武点的香已经烧完了,香灰落在香炉边上,细细的灰白色。


她关上门,锁了两道。钥匙转第二圈的时候她在想,明天要不要去图书馆查一查血型遗传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她又想,查了又怎么样呢。查明白了也改不了什么。


她走下公寓楼的台阶,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人行道上。她走了几步,忽然想起黑河武临走时说的那句“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打”。她当时觉得那是客套话,现在走在路上又觉得,那个男人说那句话的时候好像很笃定,笃定她总有一天会打那个电话。


亚美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她加快脚步朝姨妈家走去,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把她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蜘蛛的网

亚美是在第三周的星期二拨通那个号码的。


那天东京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她从学校回来的时候裤脚湿了一截,袜子黏在脚踝上,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鞋脱在玄关,光脚踩进屋里。手机搁在桌上,旁边是黑河武那张名片,白底黑字,纸面摸上去有种厚实的纹理感。她拿起来翻到背面,又翻回正面,看那个名字看了好几遍。


这几周她过得浑浑噩噩。姨妈隔一天就打电话来,说的无非是些“好好吃饭”“别想太多”的车轱辘话,亚美每次都应着,挂了电话就忘。学校那边她请了两周假,回去上课之后发现自己完全听不进去,老师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黑板上的字也模模糊糊的。同学们看她的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同情,有几个女生凑过来问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她摇头,后来就没人再问了。


她把名片放下,打开手机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敲了“黑河商事”四个字。


跳出来的第一条就是公司官网。她点进去,页面设计得很沉稳,黑白色调,顶部一行烫金字体写着公司名称,下面滚动播放着几栋大楼的照片和“创业五十周年”的标语。她滑到“公司概要”那一栏,视线停住了。


代表取缔役社长——黑河武。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缩了一下,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她继续往下翻,看到资本金那一栏的数字后面跟着好多个零,还有员工数、年营业额,每一项都大得让她觉得不真实。她退出官网又搜了一遍名字,出来的关联词条里还有经济杂志的采访,标题写着“从地产到综合服务,黑河商事的转型之路”。她点开一篇,里面配了张黑河武的照片,跟那天来家里时穿的是同一款黑西装,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嘴角微微上扬,看着镜头的样子从容又体面。


亚美把手机放下来,靠进椅背里。


那天他来上香的时候,往佛龛旁边的抽屉里塞了一个白信封。她后来打开看过,里面是崭新的福泽谕吉,厚厚一沓,她数都没敢数,原封不动放回去了。她当时只觉得这人出手阔绰得过分,现在才明白,那点钱对他来说大概跟掏零钱差不多。


她翻到手机通讯录,把名片上的号码输进去,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屏幕上方的时钟跳到下午四点四十分,窗外雨还没停,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她按了下去。


响了三声就有人接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咬字清晰又利落:“黑河商事社长室,您好。”


亚美攥紧手机:“那个……我叫白鸟亚美,之前跟黑河先生见过一面,想找他——”


“白鸟小姐是吗?”对方打断她,语气忽然热络了几分,“社长交代过,您打电话来的话直接给您安排会面。您明天下午方便吗?三点可以吗?”


亚美愣了一下。交代过了?她张了张嘴,对方已经接着说下去:“我这边帮您登记上,明天下午三点,您到本社大楼一楼前台报名字就行,会有人带您上去。”


“好……好的。”


挂了电话她才反应过来,自己从头到尾没说过要去找他,那个秘书一样的女人却像早就等着这通电话似的,连时间都替她定好了。她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发凉。那个男人笃定她会打来,笃定到提前跟手下打了招呼。


第二天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校服太扎眼,她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衫搭深色长裙,头发用黑色发圈扎了个低马尾,脸上什么妆都没化。出门前她在玄关的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发白,眼下还带着没睡好的青,看着比实际年龄还小两岁。她抿了抿嘴唇,拎起包出了门。


黑河商事的大楼在千代田区,离地铁站走五分钟。亚美从地铁口出来就看见了那栋楼,灰白色的石材外墙,入口处一排旋转门,进进出出的都是穿深色西装的男女,步伐一个比一个快。她站在马路对面等红灯的时候仰头数了数楼层,没数完,太高了。


过马路的时候她下意识整理了针织衫的下摆。一楼大厅挑高很高,前台是一整块白色大理石台面,后面站着两个穿制服裙的接待小姐,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妆容精致得像杂志模特。亚美走过去报了自己的名字,其中一个接待小姐立刻露出标准的微笑:“白鸟小姐,请稍等,秘书马上下来。”


她退到旁边等,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就盯着电梯间的方向。大厅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抽象画,她看不懂画的是什么,只觉得颜色很沉。


电梯门打开,里面走出一个女人。


亚美第一反应是这人真高。高跟鞋大概有十厘米,鞋跟细得像钉子,踩在地毯上照样稳稳当当。那女人穿了件黑色紧身连衣裙,裙摆刚过膝盖上方一掌宽,腰收得极细,胸口的布料被撑出饱满的弧度。头发是深栗色的大波浪,一侧别在耳后,露出耳垂上亮晶晶的一排耳钉。她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腰胯自然摆动,整个人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带着一种让亚美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白鸟小姐?”那女人停在亚美面前,微微歪头笑了一下,嘴唇涂着豆沙色的唇釉,看着润润的,“我是社长秘书,姓藤崎。跟我来吧。”


亚美跟在她身后进了电梯。藤崎按了顶层的按钮,电梯门合上之后密闭的空间里飘着一股甜腻的香水味,不浓,但存在感很强。亚美站在她斜后方,视线不小心落在她后背上,那条裙子的布料贴着腰线一路收紧,到臀部又猛地放开,把两瓣浑圆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亚美赶紧把目光移开,盯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


“白鸟小姐是第一次来我们公司吧?”藤崎侧过头跟她说话,声音又软又轻。


“嗯。”


“社长最近挺忙的,不过听说您要来,特意把下午的会都推了。”藤崎笑了笑,“您跟社长是什么关系呀?他很少这样。”


亚美不知道该怎么说,含糊地应了一声:“……家父的旧识。”


藤崎没再追问,只是“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意味深长的味道。电梯到了顶层,门一开藤崎就先走出去,亚美跟在后面。走廊铺着跟楼下一样的灰地毯,两侧是磨砂玻璃隔出来的办公室,偶尔有几个人从里面出来,见到藤崎都微微点头。亚美注意到那些从办公室里出来的人——女的也好男的也好——女的几乎都穿着跟藤崎差不多风格的紧身裙,腰细腿长,妆容浓艳;男的西装笔挺,但视线扫过来的时候会先在藤崎身上停一下,再扫到亚美身上。


藤崎走在前面,步子故意放得慢了些,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闷闷的笃笃声。她的腰随着步子轻轻扭动,短裙下摆一晃一晃的,有几次亚美都觉得那裙子马上要包不住臀尖了。她走在后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针织衫和长裙,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窘迫。自己这身打扮在这栋楼里像个误闯进来的高中生,跟周围那些浑身散发着成熟女人气息的职员比起来,她简直像没长开的小孩。


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木门,门上嵌着烫金的铭牌。藤崎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她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对亚美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挂着刚才那种标准的微笑。


亚美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进去。


办公室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一面墙全是落地窗,能看见皇居方向的绿地和更远处的楼群。黑河武坐在一张深色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什么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他今天没穿外套,只穿了件白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袖子卷到小臂中间,跟那天上门时的拘谨截然不同,整个人松弛地靠在椅背上。


“白鸟小姐。”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绕过桌子,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指向靠窗那组沙发,“坐吧。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茶就好。”


黑河朝藤崎抬了抬下巴。藤崎应了一声,退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办公室里就剩他们两个人。黑河在亚美对面坐下来,一条腿叠在另一条上,姿态随意得很:“你能来我很高兴。我还担心你不想再见到我呢。”


亚美把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包带:“我查了您的公司。”


“嗯。”


“您是董事长。”


黑河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得意,倒像听见了什么理所当然的事:“名片上印着呢,你没注意看吧?”


亚美确实没仔细看名片背面,她只记了名字和电话。她咬了咬嘴唇:“您那天往佛龛里放的钱太多了。我不能收。”


“那是给你父母的香火钱,不是给你的。”黑河说得很平,“你要是不想用,就放着别动。不过你一个高中生,接下来用钱的地方不会少,留着总没坏处。”


亚美没接话。她来之前想了一路,想问他到底想干什么,想问他凭什么笃定她会打电话来,可这会儿坐在他对面,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句都说不出口。黑河也不催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眼神落在她脸上,不重,但让她觉得自己被看得很透。


门敲了两下,藤崎端着茶盘进来,弯腰把茶杯放在亚美面前,又往黑河手边搁了杯咖啡。她弯腰的时候领口往下坠,亚美余光瞥见一大片雪白的胸脯,赶紧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的茶杯。藤崎直起身,对黑河轻声说了句“三点的会我推到明天了”,黑河点了下头,她就退了出去。


亚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煎茶,温度刚好。她放下杯子,终于把想说的话挤了出来:“黑河先生,您那天说的……关于我妈妈的事。我想知道更多。”


黑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瓷底在碟子上磕出清脆的一声。


“你妈妈当年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叫美咲,不叫白鸟美咲。”他说话的速度很慢,像在回忆,又像在斟酌用词,“她那时候跟现在完全不一样。你见过的照片是后来照的吧?黑头发,穿和服,安安静静的。”


亚美点头。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染着一头金发,皮肤晒成小麦色,穿的衣服嘛……”黑河嘴角翘了一下,“大夏天的,她敢穿比基尼上街。那时候还没有涩谷辣妹这个词呢,她就已经是那个路子了。喝酒、跳舞、玩到天亮不回家,谁管她她就跟谁急。”


亚美听着,脑子里怎么都对不上号。她记忆里的妈妈永远是围着围裙在厨房里转,说话轻声细语,连看电视笑的时候都会用手掩着嘴。金发?比基尼?她想象不出来。


“我那时候被她迷得不行。”黑河接着说,语气倒是很平,没什么起伏,“她那个人,身上有种劲头,特别野,什么都不怕。后来她怀孕了,跟我说是我的。我那会儿年轻,手头也没现在这么宽裕,我说那就生下来,我养。结果没过几天她就消失了,连句话都没留,搬走了,电话换了,认识她的人都说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他顿了一下,看着亚美:“我找了很久。后来听说她嫁了人,生了个女儿,过得挺安稳,我就没再去打扰。直到前阵子在报纸上看见那则事故的新闻,照片上是你妈妈的名字。”


亚美低下头。茶杯里的热气扑在脸上,她眨了眨眼,忍住了。


“您……觉得我是您的女儿?”她问得很轻。


黑河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她一会儿,说:“血型对不上,你自己也知道的吧。”


亚美猛地抬头看他。


“你那天说对不起的时候,我就猜到了。”黑河往沙发背上靠了靠,“你早就知道血型的事,只是一直没去深想。你爸——养父——是A型,你妈是O型,你却是B型。A型和O型生不出B型的孩子,这是常识。”


亚美攥着包带的手指关节发白。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更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算好了。


“我不是来跟你争什么的。”黑河的语气放软了些,“你爸妈把你养到十七岁,他们对你好,这我认。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身上流着我的血。这件事你可以不认,但它是事实。”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阵。窗外有只鸟从玻璃前掠过去,影子一闪。


“你妈妈当年为什么会走,我一直没想明白。”黑河忽然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她不是那种会为了安稳日子就跑掉的人。她走,要么是出了什么事,要么就是有人让她不得不走。这些年我查过一些线索,零零碎碎的,还没拼全。”


亚美抬起头:“您还在查?”


“查了快二十年了。”黑河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你当我是闲得慌?我这么大个公司,天天多少事要处理。可你妈妈的事我一直搁在心里没放下过。她走得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回来递给亚美:“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查到的一些东西,不多,你拿回去看看。你要是想接着往下查,我可以帮你。你要是不想,看完就烧了,当没这回事。”


亚美接过信封,里面硬邦邦的,像装了几张照片和纸片。她捏着信封边缘,抬头看着黑河:“您为什么要帮我?”


黑河站在窗边,逆着光,表情看不太真切。他沉默了几秒,说:“因为你是美咲的女儿。不管血型对不对得上,她把你养大了,你身上有她的影子。我欠她的。”


亚美把信封放进包里,拉上拉链。她站起来,说了句“我该走了”,黑河也没留她,只是按了桌上的内线电话叫藤崎进来送客。


藤崎推开门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标准的笑,领着亚美原路往回走。走廊里那排磨砂玻璃门后面有人影晃来晃去,亚美经过的时候脚步快了些,想赶紧离开这栋楼。走到电梯间等电梯的时候藤崎站在她旁边,忽然偏过头低声说了一句:“白鸟小姐,社长对你挺特别的。”


亚美看她一眼。


藤崎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在办公室里真切了些,带着点过来人的意味:“我在这儿干了五年了,没见过社长对谁这么上心。你好好把握。”


电梯来了,藤崎没跟进去,只是站在走廊里朝她挥了挥手。电梯门合上之后亚美靠着轿厢壁,长长地吐了口气。包里那个牛皮纸信封硌着后背,她伸手隔着包按了按,心跳得有点快。


她走出大楼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太阳光斜斜地漏下来,把湿漉漉的马路照得发亮。她站在路边等红灯,忽然想起藤崎那身紧身裙和十厘米的细高跟,又想起办公室里黑河武看她的眼神,那种不紧不慢的笃定。


绿灯亮了。她迈步往前走,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包带。包里的信封像一块烧红的铁,隔着皮面和布料烫着她的后背。


照片里的母亲

牛皮纸信封在亚美的包里放了三天,她每天出门前都会摸一摸包底确认它还在,却始终没有勇气拆开。白天在学校上课时她强迫自己盯着黑板,可那些公式和英文单词总在视线里模糊成黑河武递过信封时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干净,食指第二关节外侧有一小片浅褐色的老年斑。夜里她写完作业关掉台灯,躺在被子里把信封举到眼前对着窗外路灯漏进来的光看,能隐约瞧见里面照片的边角,有一张的边缘是波浪形的,像是从什么旧相册里撕下来的。


第四天早上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忽然蹲下去,把包里的信封抽出来直接塞进了校服裙子的内侧口袋——裙腰那里有个暗袋,是母亲以前给她缝的,说是女孩子放应急零钱用的。缝线歪歪扭扭,母亲手笨,针脚一针长一针短。亚美的手指在暗袋边缘摩挲了两下,站起来推开门。


那天放学她没回家,在车站前用手机拨了黑河名片上的号码。响到第三声被接起来,那头传来黑河武低沉的嗓音,带着一点办公室特有的空旷回音:“白鸟小姐,想好了?”


亚美攥着手机站在便利店门口的自动贩卖机旁边,背后是放学回家的学生三三两两经过的说笑声。她压低声音说:“黑河先生,我想去做那个检测。您上次说的机构,还能约吗?”


“约好了。”黑河答得很快,像是早就等着这个电话,“明天下午两点,我让藤崎去接你。学校那边请半天假没问题吧?”


亚美愣了一下,想说你怎么知道我学校在哪里,话到嘴边咽了回去。黑河商事要查一个高中生在哪上学,大概跟翻手掌一样容易。她嗯了一声,黑河又补了一句:“带上你母亲的遗物里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身份证复印件、保险证之类的都行。机构那边要留底。”


第二天下午藤崎开一辆黑色轿车来接她。亚美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藤崎从驾驶座下来给她开后门,今天换了条米白色套装裙,裙摆收窄到膝盖上方,走路时小腿肌肉绷出好看的线条。亚美钻进后座闻到一股淡淡的皮革香,藤崎从后视镜里冲她笑:“紧张吗?”


“有一点。”


“别紧张,就是抽个血的事。”藤崎发动车子,转弯汇入主路,“社长已经在机构那边等着了。他今天特意把下午的会议推了。”


亚美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她其实更在意的是黑河武要给她看的东西——他那天说“你要是想接着往下查,我可以帮你”,那语气里有一种笃定,好像他手里攥着线头,只要她肯顺着捋,一定能拽出什么来。


机构在港区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七层,门口挂的牌子是英文和日文并列的基因研究服务。藤崎领她进去办完登记手续,护士抽了一管静脉血,又拿棉签在她口腔内壁刮了两下。全程黑河武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翻一本经济杂志,翘着二郎腿,皮鞋尖轻轻晃着。等亚美从采血室出来,他合上杂志站起来:“结果要五个工作日。走吧,带你去吃午饭。”


亚美想说回学校,但黑河已经按了电梯按钮,藤崎在背后轻轻推了一下她的书包带子。她只好跟着进了电梯。餐厅在六本木一栋大厦的顶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亚美下意识停了一步——整面落地玻璃幕墙外面是东京塔和六本木新城的全景,靠窗的座位铺着白色桌布,银质餐具在午后的光里亮得刺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裙子膝盖处还有早上挤电车时蹭的一道灰印。


“坐。”黑河拉开靠窗的椅子,等她坐下才绕到对面。服务员递上菜单的时候亚美翻了两页就放下了,那些法文菜名她一个也看不懂,价格栏的数字让她喉咙发紧。黑河没看菜单,直接跟服务员说了句“午市套餐,两份”,又加了一瓶气泡水。


等菜的时候黑河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亚美注意到他手机壳是黑色的,边角磨得发亮,跟父亲以前用的那款一模一样。她鼻子忽然一酸,赶紧低头喝了口水。


“想看看你妈妈年轻时候的样子吗?”黑河忽然开口。


亚美抬起头。黑河已经把手机翻过来,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推过桌面。亚美接过来,屏幕上是一张被扫描过的老照片,带着数码修复特有的轻微色偏。


照片里的背景是海边,天空蓝得发白,沙滩上有几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镜头最前面的是一个金发女孩,头发漂成接近白色的浅金,扎成两个高马尾,发梢用荧光粉色的发圈绑着。皮肤是浓重的小麦色,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她穿着一件黑色比基尼式的上衣,布料少得让亚美下意识把手机稍微倾斜了一下角度,好像怕被邻桌的人看见。女孩一只手叉在腰上,另一只手比了个V字,指甲涂成荧光蓝,嘴唇嘟着,眼睛画了浓重的黑色眼线,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


亚美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才确认五官的轮廓确实是母亲——鼻梁的弧度、眼角的形状、嘴唇偏厚的下唇。可是和她记忆里那个总是穿米色开衫、头发用黑色发夹别在耳后、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母亲完全是两个人。


“还有。”黑河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下一张照片里美咲换了套衣服,还是黑色系,细吊带的上衣短到露出一截肚脐,下面是一条低腰牛仔短裤,裤腰低得能看见小腹上浅浅的马甲线。她侧身站着,回头冲镜头笑,舌头微微吐出来舔着嘴角,一只手伸到背后去拉吊带,肩带滑落到手臂上,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能看见里面没穿内衣的轮廓。背景是夜晚的街道,霓虹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小麦色的皮肤映成橘红。


亚美把手机放回桌上,手心有点潮。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照片里的母亲和她记忆里那个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熬味噌汤的女人之间隔着一条巨大的裂缝,裂缝里填满了她从未见过的夜晚、从未听过的笑声、从未想象过的姿势。


“吓到了?”黑河收回手机,语气里没有嘲笑,反而带着一点怀念的柔软,“我第一次看到这些照片的时候也吓到了。你妈妈那时候在涩谷一家叫‘黑蝴蝶’的店里做兼职,说是兼职,其实就是陪客人喝酒跳舞。我那时候刚创业,天天陪客户去那一片喝酒,就这么认识了她。”


服务员端上来前菜,亚美没动叉子。黑河自己切了一块煎扇贝送进嘴里,嚼完了才接着说:“她那个样子,整个涩谷没有不认识她的。金发黑皮,走在路上回头率百分之百。我那时候也年轻,被她迷得不行,追了两个月才答应跟我约会。结果在一起没到半年,有一天她突然打电话跟我说‘我有孩子了’,然后人就没了。电话换了,公寓退了,店里也不去了。”


亚美的手指在桌布底下绞在一起。她想起父亲——养父白鸟诚,一个老实巴交的电器修理店老板,每天穿着灰色工作服,手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干净的机油。他会在亚美考试考好的时候偷偷往她书包里塞一盒巧克力,会在美咲加班晚归的时候把饭菜热在锅里等着。他从来不大声说话,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


“我父亲……我养父,他知道吗?”亚美问。


黑河放下刀叉,拿餐巾擦了擦嘴角:“这个我不知道。但你养父是个好人,这点我可以肯定。美咲选了他,说明她想安定下来。只不过——”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亚美的肩膀看向窗外,“有些东西是安定不下来的。”


亚美没接话。她想起母亲偶尔会在周末的早晨放着音乐做家务,跳那种很随意的舞步,腰扭得比一般主妇夸张很多。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从报纸上方露出眼睛偷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那时候亚美觉得母亲只是心情好,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扭动的腰肢和飞起来的裙摆里藏着别的东西。


“检测结果出来之前,你别想太多。”黑河把手机收进口袋,换了个话题问她学校的事。亚美敷衍着答了几句,脑子里全是照片里那个金发女孩吐着舌头舔嘴角的样子。


接下来几天她照常上学放学,但每天回家路过便利店都会拐进去看一眼有没有自己的快递。第五天傍晚她刚从学校回来,在公寓楼下被快递员叫住,签收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寄件地址是那家基因研究服务公司的名字。


她上楼进屋,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坐在玄关的地板上拆文件袋。里面是一份三页纸的报告,前面全是她看不懂的专业术语和基因位点数据,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结论栏,那里印着一行加粗的黑字:根据本次检测所分析的全部基因位点,送检样本A与送检样本B之间不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亚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呼了口气,整个人往玄关墙壁上一靠,后脑勺磕在鞋柜边沿上也顾不上疼。她不是黑河武的女儿。她有父亲,有母亲,她的父母就是白鸟诚和白鸟美咲,虽然他们都已经不在了,但她是他们的女儿这件事没有任何疑问。血型对不上又怎样?也许医院抱错了——不对,她长得像母亲,邻居都说她跟美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也许血型是登记错了,小时候体检的时候弄混了。总之,她跟黑河武没有任何关系。


她掏出手机想给黑河打电话说结果出来了,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一会儿。她先给藤崎发了条消息问社长现在方不方便接电话,藤崎秒回了一个“稍等”的表情,过了半分钟发来一句“社长让你直接打他手机”。


亚美按下拨号键,响了两声就接了。


“结果出来了?”黑河的声音听起来在室外,背景里有风声和车流声。


“嗯。不是。”亚美说,“报告上写没有亲子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黑河笑了一声,听起来很轻松:“是吧。那就好。你心里踏实了?”


“踏实了。”亚美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像是绷了太久的橡皮筋忽然松了,“谢谢您,黑河先生。这些天麻烦您了。”


“说什么麻烦。”黑河的语气温和得不像一个刚被排除亲子关系的人,“我跟你妈妈的交情归交情,跟你没关系。你以后有什么难处还可以找我,就当我是你叔叔。”


亚美连说了好几声谢谢,挂了电话之后在地板上坐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屋里没开灯,她摸黑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泡面,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又看了一遍报告。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翻出包里的信封——那个牛皮纸信封她一直没拆——她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三张照片,都是美咲年轻时候的,跟黑河手机里那些是同一批,只是这几张稍微没那么露骨。还有两张剪报复印件,一张是涩谷某条街道改造的新闻,另一张是社会版面上关于夜店整治的报道,角落里有一小段提到了“黑蝴蝶”店名,说该店已停业。最后一张纸上是手写的几行字,黑色圆珠笔,字迹潦草——是黑河写的,列了几个当年和美咲来往的人名和联系方式,旁边标注了“已失联”“已搬家”“已故”等字样,全部划掉了。纸的最下方写了一句话:查到这里就断了。日期是半年前。


亚美把照片和纸片重新装回信封,这次她没有塞回包底,而是放进了书桌抽屉最里面,压在母亲留给她的一本旧食谱下面。那本食谱的扉页上母亲用蓝色圆珠笔写着“给亚美,以后嫁人了用得上”,字迹歪歪扭扭,跟缝暗袋的针脚一样笨拙。


与此同时,黑河武坐在港区一家酒吧的露台座位上,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威士忌。藤崎坐在对面翻手机,忽然抬头说:“社长,白鸟小姐那边,就这么算了?”


黑河晃了晃杯子里的冰块,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弧度。他想起亚美今天在电话里那声带着哭腔的“谢谢您”,那声音跟二十年前美咲打电话说“我有孩子了”时候的语气一模一样——又慌张又如释重负,像一只终于找到树枝可以落脚的鸟。可美咲后来还是飞走了。亚美呢?


“算了?”黑河抿了一口酒,“你见过蜘蛛网上的蝴蝶自己挣开的吗?”


藤崎没听懂,歪了歪头。黑河也没解释,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找到一张今天下午刚收到的照片——是机构那边传过来的,说是清理采血室监控存档时截的图。照片里亚美坐在采血椅上,袖子撸到胳膊肘上面,针头扎在血管里,她偏着头不敢看,嘴唇抿成一条线,睫毛垂下来盖住眼睛。黑河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又翻到下一张——是亚美走出机构大门时藤崎偷拍的,她正低头看手机,侧脸对着镜头,阳光打在她没化妆的皮肤上,干净得像张白纸。


黑河把这两张照片存进一个加密相册,相册名字叫“美咲”。他把杯子里剩的酒一口干了,站起来理了理西装下摆:“走了。明天让企划部把城东那个新项目的资料送过来,我记得那边有套公寓空着,采光不错。”


藤崎赶紧站起来跟上,高跟鞋在露台木地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响。她掏出记事本记下这件事,心里隐约觉得那个叫白鸟亚美的高中生以后大概会经常出现在自己的日程表里。


金丝雀的笼子

亚美在电话里听到黑河说“周六有空吗,带你去看个地方”的时候,正蹲在便利店仓库里清点过期的饭团。店长在门口抽烟,烟味混着隔壁拉面店飘来的豚骨汤气,熏得她眼睛发酸。她用手背蹭了蹭眼角,压低声音回了一句“有空”,然后匆匆挂了电话,把过期的金枪鱼蛋黄酱饭团往废弃筐里扔,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


她其实猜得到黑河要带她看什么地方。上次在电话里,他提过一句“你现在住的那栋木结构公寓冬天漏风吧,我这边有套空着的房子,你先住着,房租的事以后再说”。亚美当时含糊地应了一声,没答应也没拒绝。她坐在堆满纸箱的仓库地上,膝盖并拢,校服裙摆铺在水泥地面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通电话。黑河的声音很稳,像冬天被炉里烧得正好的炭火,不烈,但一直暖着。她活了十七年,除了爸妈,没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那种把她的麻烦当成自己分内事的语气。


周六早上她出门前在玄关站了很久。鞋柜上摆着爸妈的合照,是去箱根旅行时拍的,爸爸举着一条烤鱼冲镜头笑,妈妈比着剪刀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亚美伸手把相框摆正,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上的灰。她对着照片小声说了句“我出门了”,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黑河开一辆深灰色的轿车来接她,车身擦得锃亮,能照出路边行道树的影子。亚美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闻到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空调吹出来的暖风。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藏青色大衣,领口别了一枚妈妈留下的旧胸针,银色的,花瓣形状,有些氧化发黑了。黑河从驾驶座上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那枚胸针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只把暖气调高了一档。


“吃过早饭了?”他问。


“吃了,吐司。”


“就吐司?”


“嗯……抹了黄油。”


黑河没再追问,方向盘一打,车子滑进主路。亚美把书包抱在膝上,指尖抠着书包带子上的线头。车窗外的街景从熟悉的商店街变成没来过的高级住宅区,路边的树从光秃秃的樱树变成修剪整齐的常绿灌木,连红绿灯都好像比她们区的要新一些。她偷偷瞥了一眼黑河搭在挡位杆上的手,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旧疤,指甲修得干干净净。她想起爸爸的手,在印刷厂干活干得指缝里总有洗不掉的油墨,但冬天会给她捂耳朵。亚美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倒映出她抿紧的嘴角。


公寓在城东一栋四十层高的塔楼里,大堂铺着米白色大理石,前台后面站着一个穿制服戴白手套的物业人员,看见黑河就微微鞠躬。电梯是直达顶层的,轿厢里三面都是镜子,亚美站在里面,看见自己洗得发白的藏青大衣和脚上那双磨了后跟的乐福鞋,突然觉得特别扎眼。黑河站在她旁边,西装袖口的金属扣反射着电梯顶灯的光,整个人像从杂志上裁下来的。


电梯在三十八层停下,门一开就是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整层只有两户。黑河掏出钥匙打开右边那扇深棕色的门,侧身让亚美先进。


亚美站在门口没动。


客厅很大,比她家整个一楼加二楼都大。落地窗从这头延伸到那头,窗外是东京的天际线,晴空塔在远处戳着云层,楼下那条河像一条灰蓝色的带子。地板是浅色木纹的,光脚踩上去应该很凉,但地暖开着,空气里有一股新装修才有的淡淡木料味。沙发是浅灰色的布艺款,看着就软,茶几上摆着一盆她叫不出名字的绿植,叶子油亮亮的。开放式厨房的台面是白色石英石,灶台下面嵌着烤箱,冰箱是双开门的,比她家那个二手单门冰箱大两倍。亚美站在玄关的台阶上,鞋都没脱,手指头攥着书包带子,把那个线头越抠越长。


“进来啊。”黑河已经换了拖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递给她,是浅粉色的,毛绒绒的,上面绣着一只小熊。


亚美低头换鞋,弯腰的时候看见鞋柜里整整齐齐摆着几双女式拖鞋,粉色、白色、灰色,还有一双带蝴蝶结的。她心里动了一下,但没问。


黑河带她转了一圈。卧室的床很大,床垫上还包着塑料膜没拆,衣柜是推拉门的,拉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挂着一排衣架。卫生间有浴缸和淋浴分开,洗手台上放着没拆封的毛巾和洗漱用品套装,连牙刷牙膏都准备好了,牌子是她在药妆店见过但从来没舍得买的那个。亚美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拘谨的脸,忽然说:“黑河先生,这房子……租金多少?”


黑河靠在走廊墙上,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你先别管租金。”


“那不行。”亚美转过身看他,难得把眼睛抬起来直直对着他的视线,“我虽然……虽然现在没什么钱,但我会去找工作。您告诉我个数,我看看能不能——”


“亚美。”黑河打断她,声音不重,但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笃定,“你爸的印刷厂倒闭之后欠的那笔钱,你妈没跟你说全吧?”


亚美愣住。她爸的印刷厂是三年前关的,那时候她刚上高一。她知道家里欠了钱,但爸妈只说“大人的事大人解决,你好好念书”。后来妈妈开始打零工,爸爸去开出租车,再后来就出了那场事故。她从来没查过那笔债到底还剩多少,也不敢查,怕查了之后发现自己根本还不起。


“你妈去年找我借过钱。”黑河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是周转一下,等保险金下来就还。后来人没了,保险金扣掉丧葬费和你爸那边的欠款,剩不了多少。这些事你都不知道吧?”


亚美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想起妈妈去年有段时间特别忙,每天打两份工,晚上回来在厨房算账,算着算着就把头埋进胳膊里。她那时候问了,妈妈说“就是有点累”。她信了。


“那笔钱不用你还。”黑河从裤兜里抽出手,指了指这间公寓,“这房子是我公司名下的,空着也是空着。你住进来,就当帮我看房子。水电煤气物业费都走公司账,你不用操心。”


“可是——”


“你学生身份维持不了多久了吧。”黑河又抛出一句,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学校那边你请了多久假了?再不去上课,留级都是轻的,搞不好要退学。”


这句话戳中了亚美最怕的地方。爸妈出事之后她请了两周假,后来断断续续去上几天课又请假,班主任已经打过三次电话来问情况,话里话外都是“白鸟同学,你这样下去毕业都成问题”。她最近在便利店打工,时薪九百五十日元,排班少的时候一个月到手不到八万,连现在住的公寓房租都不够,更别提攒钱。升学的事她早就不想了,大学报考费、入学金、学费,每一项都是她不敢看的数字。她甚至想过干脆退学去打全职工,但便利店店长说“你高中学历都没有,转正不了”。


“我……”亚美低下头,盯着自己乐福鞋鞋尖上那块磨掉皮的地方,“我在找工作。”


“找什么工作?便利店时薪多少?九百五?”黑河笑了一声,不算嘲笑,更像是觉得她可爱,“这栋楼里随便一个住户,时薪是你二十倍。亚美,我不是要你怎么样,我就是把话说清楚——你妈当年帮过我,现在她人不在了,我照顾她女儿,天经地义。你住这儿,把书念完,以后想工作也好想考学也好,随你。这要求过分吗?”


亚美咬着下嘴唇内侧的肉,咬得有点疼。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妈妈去年冬天在厨房算账的背影,一会儿是班主任电话里的叹气声,一会儿是便利店仓库里那股过期饭团的酸味。她想起上周去区役所咨询生活保护的事,窗口那个工作人员翻着她的材料,问她“有没有亲戚可以商量”,她说没有,那个工作人员就露出一种她看不太懂的表情,把一张申请表推过来说“那你先填这个,不过审核要等,而且你这个年龄,他们可能会建议你去找亲戚”。


她确实没有亲戚可以商量。爸爸那边有个叔叔,但爸妈出事之后只来过一个电话,说“我们这边也困难,你自己多保重”。妈妈那边倒是有个姨妈,住得远,葬礼上露了一面就走了,后来再没联系过。她不是不想依靠谁,是没有人可以让她依靠。


“我……我回去想想。”亚美最后说,声音闷闷的。


黑河也没逼她,点点头说“行”,把钥匙留在了玄关鞋柜上。“想好了随时过来,密码锁的密码是你生日。”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穿鞋了,弯腰系鞋带,后脑勺对着她。亚美看着他的后背,西装布料绷在肩胛骨上,显出底下结实的轮廓。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什么都知道,知道她欠了多少钱,知道她快被退学,知道她连亲戚都靠不住。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让她既害怕又莫名安心。


回去的车上黑河没怎么说话,快到她家那条街的时候才开口:“亚美,你那个胸针,是你妈妈的吧。”


亚美下意识摸了一下领口。“嗯,妈妈的东西。”


“她以前也有一枚差不多的。”黑河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很淡,“银的,花瓣形,戴在左边领子上。”


亚美低头看了看自己别在左边领口的胸针。妈妈从来没说过这枚胸针的来历,她只说是年轻时候买的便宜货。可黑河说“也有一枚差不多的”——差不多,那说明他见过的那枚不是这一枚。亚美想问,车已经停在她家楼下了。黑河冲她抬了抬下巴:“回去吧。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亚美站在路边看着那辆深灰色的车汇入车流,尾灯在傍晚的暮色里红得发亮。她上楼开门,玄关的灯拉了一下才亮,灯泡该换了,一闪一闪的。她站在爸妈的合照前面,把胸针摘下来放在相框旁边。照片里妈妈穿着碎花连衣裙,笑得眼睛弯弯的,左边领子上——亚美凑近了看——确实别着一枚银色的东西,花瓣形,跟她手里这枚一模一样。


她坐在玄关的地板上,背靠着鞋柜,把胸针攥在手心里。金属被她的体温焐热了,花瓣的边缘硌着掌纹。她想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从来没提过认识黑河。也不明白黑河为什么上次要编出“可能是你父亲”那种话,明明检测出来不是,他反而好像松了一口气,之后对她更好了。这些事搅在一起,像便利店仓库里那些缠成一团的塑料袋,越扯越乱。


她在地板上坐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才站起来去烧水泡面。等水开的间隙她把书包里的东西倒出来整理,课本、笔记本、打工的排班表、区役所拿的那张生活保护申请表,还有黑河的名片。名片上“黑河商事株式会社 代表取缔役社长”几个字印得端端正正,她翻到背面,空白处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是黑河的笔迹:“有事随时打这个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名片插进了钱包夹层里。


接下来几天她照常去便利店打工,照常被店长骂“饭团摆得不够齐”,照常在休息时间蹲在仓库里啃自己捏的饭团。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开始算账,算每个月房租水电要花多少,算打工时薪够不够,算来算去都是负数。班主任又打了一次电话,这次话说得更直:“白鸟同学,下个月再不来上课,我只能往上报了。”她挂了电话,在便利店后面的巷子里蹲了十分钟,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脸上倒没哭。


周三晚上她给黑河发了条短信,只有一句:“我想好了,什么时候能搬?”


黑河回得很快:“周六我来接你。东西不用多带,那边都备好了。”


周六来搬家的只有黑河一个人,开了一辆更大的黑色休旅车。亚美站在玄关看着自己收拾出来的两个纸箱和一个双肩包,有点不好意思。“就这些?”


“就这些。”她把爸妈的合照从相框里拆出来,用报纸包好放进书包夹层。胸针别在大衣里面那件毛衣的领口上。课本和校服塞进一个纸箱,另一个纸箱装了她觉得舍不得扔的小东西:妈妈织的毛线手套、爸爸的旧手表、一本初中时爸妈给她买的相册。她本来还想带那本妈妈写了字的食谱,但想了想,把食谱塞回了书桌抽屉——她打算等搬过去安顿好了再回来拿。


黑河帮她把纸箱搬下楼,放进后备箱。亚美最后看了一眼那间住了十七年的公寓,玄关的灯还在闪,厨房水龙头有点漏水,滴在洗碗池里发出“嗒、嗒”的声音。她拉上门,把钥匙从钥匙圈上拧下来,塞进信箱里——房东说退房的时候放信箱就行。下楼的时候她没回头。


到了新公寓,黑河把纸箱放在玄关就走了,说公司还有事。亚美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落地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城市灯光一层一层亮起来,像铺了一地的碎金子。她打开纸箱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爸妈的合照放在电视柜上,毛线手套塞进玄关抽屉,爸爸的手表摆在床头。然后她打开衣柜,想把自己的校服挂进去,一拉开门就愣住了。


衣柜里不知什么时候挂满了衣服。不是她原来那种洗得发白的藏青大衣和素色毛衣,而是一排她只在杂志上见过的款式:短款上衣、包臀裙、露肩针织衫,颜色从黑色到酒红到亮粉,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她翻了翻标签,全是没拆的新衣服,尺码都是她的号。衣柜最里面挂着一件毛绒绒的白色短外套,她拿起来比了比,下摆刚好卡在腰上,领口开得很大。


她关上柜门,去开另一个柜子,这次是梳妆台。台面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套护肤品和彩妆,牌子她认得,是涉谷那家百货一楼专柜的,她每次路过都只敢隔着玻璃看。粉底液的色号是自然色,口红是豆沙色,眼影盘是大地色系——全是适合她肤色的颜色。抽屉里还有一整套化妆刷,毛软得跟猫肚子似的。


亚美站在梳妆台前面,手撑着台面,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素颜的脸。她忽然想起黑河带她看房那天,鞋柜里那几双女式拖鞋。粉色、白色、灰色、蝴蝶结。那会儿她没问,现在看着这一柜子衣服和化妆品,那个问题又冒出来了——这些是给谁准备的?


她走出卧室,在客厅角落找到了自己的两个纸箱。她把课本和校服拿出来,校服叠好放进衣柜最下面一格,跟那些短裙和露肩上衣挤在一起,显得特别格格不入。课本摞在书桌上,书桌靠着落地窗,抬头就能看见外面的夜景。她把妈妈织的手套放在书桌抽屉里,爸爸的手表摆在桌角,相册放在床头柜上。做完这些她坐在沙发上,沙发软得整个人往下陷,她盯着对面墙上的电视屏幕,屏幕黑着,映出她缩在沙发里的影子。


手机响了一声,是黑河发来的消息:“还缺什么跟我说。冰箱里有吃的,先凑合两天,下周我带你去买。”


她回了一个“好”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谢谢您”。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很高,灯是嵌进去的,光打下来很匀。她想起旧公寓天花板上那块水渍,下雨天会洇开,妈妈拿了个塑料盆在下面接着,滴答滴答响一晚上。她闭上眼睛,在沙发里蜷起来,把脸埋进靠垫里。靠垫是新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不是她家用的那种便宜牌子。


那天晚上她没睡好。床太大,床垫太软,翻个身都听不见吱呀声。半夜她起来上厕所,光脚踩在地暖烘热的地板上,走到客厅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楼下的河黑黢黢的,两岸的路灯连成两条金线。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旧公寓退房的时候,她把钥匙塞信箱里了,但信箱里还有一封信,是上周寄来的,信封上印着区役所的字样。她当时没拆,想着反正要搬了。现在那封信还在信箱里躺着。


她决定明天回去拿一趟。顺便把妈妈的食谱也带过来。


回到床上她还是睡不着,摸出手机翻到黑河发的那条消息,看了又看。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只发出去一句:“黑河先生,我明天想回旧家拿点东西,您方便吗?”


这次黑河过了几分钟才回:“我明天上午有个会,让藤崎去接你。她自己开车。”


亚美回了个“好”,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藤崎就是上次在公司见到的那个秘书小姐,短裙包不住屁股的那个。亚美想起藤崎走路时扭来扭去的样子,又想起衣柜里那些衣服,忽然觉得脸有点热。她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在里面小声骂了自己一句“笨蛋”,然后强迫自己数羊。数到第三十七只的时候睡着了,梦里她穿着校服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四面都是镜子,镜子里的人一会儿是她自己,一会儿变成照片里那个金发小麦色皮肤的女人,咧着嘴笑,露出牙齿上沾的口红印。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把枕头抱得太紧,胳膊都酸了。窗外天刚亮,河面上起了一层薄雾。她爬起来洗漱,对着卫生间那面大镜子刷牙的时候看见自己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怎么压都压不平。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几秒,忽然想试试梳妆台上那支豆沙色口红涂上去是什么样。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最后还是只抹了一把脸就出了卫生间。


藤崎九点半准时到楼下,开一辆白色的小型车,穿一件高领毛衣和阔腿裤,看着比在公司那天正经多了。亚美拉开车门坐进去,藤崎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社长让我带你回去拿东西,顺便把信箱里的信取了是吧?”


“嗯,麻烦您了。”


“不麻烦。”藤崎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出小区,“你旧家那边路窄,车停不进去,得走两步。”


路上藤崎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问她在便利店打工累不累,问学校什么时候开学,问得都很平常,但亚美总觉得她话里有话。等红灯的时候藤崎忽然说:“社长对你挺上心的。我跟他这么多年,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


亚美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嗯”了一声。


“你别多想。”藤崎又笑了一下,但眼睛没笑,“我是说,你妈那事他挺在意的。他这人就这样,念旧。”


亚美想起照片里那个金发女人,又想起黑河说“她以前也有一枚差不多的胸针”。念旧。她把这个词在心里嚼了嚼,觉得有点苦。


到了旧公寓楼下,亚美让藤崎在车里等,自己跑上去开信箱。铁皮信箱生了锈,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才开。里面除了区役所那封信,还有一张超市打折传单和一张区民体育祭的通知。她把信揣进兜里,上楼开了门。屋里比她走的时候更空了,家具是房东的,她带不走,都留着。她径直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那本食谱还在,压在几本旧杂志下面。她抽出来翻了翻,妈妈的字迹在扉页上歪歪扭扭的,她用手摸了一下那几个字,把食谱塞进包里。又去厨房看了一眼,水龙头还在滴,洗碗池里积了一小汪水。她拧了拧龙头,没拧紧,算了。


下楼的时候她在二楼转角停了一下,从楼梯间的窗户往外看。楼下的巷子里藤崎靠在车旁边抽烟,仰着脸吐烟圈,毛衣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腰。亚美忽然觉得藤崎其实挺好看的,腰细腿长,笑起来虎牙尖尖的,跟她在便利店见的那些同龄女孩完全不一样。那种好看是练出来的,像杂技演员走钢丝,看着轻松,底下不知道摔了多少回。


她下楼把食谱放进后座,坐回副驾驶。藤崎掐了烟问她:“都拿齐了?”


“齐了。”


“那走吧。社长说中午一起吃饭,他订了店。”


亚美想说“不用了”,但藤崎已经发动了车子,根本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她低头拆区役所那封信,里面是一张通知单,说她的生活保护申请因为“申请人未满十八岁且存在可依靠亲属”被驳回了,后面附了一串她看不懂的条款编号。她把通知单折好塞回信封,没说话。


中午的店在银座一栋楼的七层,门口没挂牌子,藤崎报黑河的名字,穿和服的服务员就把她们领进一间包间。黑河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壶茶,正在看手机。看见她们进来就放下手机,冲亚美抬了抬下巴:“坐。点菜了没?”


“没呢,等您来点。”藤崎拉开椅子坐下,把菜单推到亚美面前,“你看看想吃什么。”


亚美翻开菜单,看见上面的价格就合上了。“您点吧,我吃什么都行。”


黑河也没客气,跟服务员报了几样,又加了一份甜品。等服务员退出去,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看着亚美说:“东西都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亚美把包放在膝盖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区役所那个生活保护,驳回了。说我未满十八岁,有可依靠亲属。”


黑河放下茶杯,表情没什么变化。“意料之中。你那个年纪申请生活保护本来就难批,他们一般会让亲戚出面。你亲戚那边——”


“没人。”亚美说得很干脆。


黑河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了。“那就别管那个了。你现在住的地方不用你花钱,吃饭我带你吃,你只管把书念完。等高中毕业了,想考学我出学费,想工作我公司里有的是位置。你妈当年没念完大学,一直是个遗憾。你别走她的老路。”


亚美抬起头看他。黑河说“你妈当年没念完大学”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这件事他亲眼见过似的。她忽然想起那张照片里穿比基尼的金发女人,跟眼前这个说“别走她的老路”的中年男人怎么都对不上。她张了张嘴,想问“我妈当年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但服务员端着前菜进来了,话又咽了回去。


吃完饭黑河让藤崎先回公司,自己开车送亚美回公寓。路上他拐进一家电器店,给亚美买了一个新手机,说“你现在那个太旧了,万一有什么事联系不上”。亚美推了两下没推掉,只好收下。新手机装好卡开机之后黑河拿过去输了自己的号码,设成快捷拨号,又递给她:“有事按1。”


亚美攥着那个还带着包装盒味道的新手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偏过头看车窗外面,把眼眶里那点热意逼回去,闷声说了句“谢谢”。


车到楼下,黑河没急着走,把车熄了火,手搭在方向盘上。“亚美,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她转过头看他。


“我让你住那儿,给你买这些,不是白给的。”黑河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想好了才往外吐,“你妈当年跟我有过一段,后来她走了,我不怪她。但你身上有她的血,你替她住在我安排的地方,用我买的东西,就当是——替她给我个交代。你明白我意思吗?”


亚美没完全明白。什么叫“替她给我个交代”?但她看着黑河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有点深,像她家旧公寓楼下那条河,看着不深,掉进去才知道底下有暗流。她点了点头。


黑河笑了一下,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力道很轻。“上去吧。明天藤崎来接你去学校办复学手续,我让她跟你们班主任通过电话了。”


亚美推开车门下车,站在路边看着黑河的车开走。她低头看手里那个新手机,快捷拨号1的备注名是“黑河先生”。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上楼。


电梯里她靠着轿厢壁,忽然想起旧公寓信箱里那封区役所的通知单。她本来想扔了的,但刚才出门的时候鬼使神差又塞进了包里。这会儿她把那张通知单摸出来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可依靠亲属”那几个字上,然后慢慢把通知单撕成碎片,扔进电梯里的垃圾桶。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对着走廊尽头那扇深棕色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用黑河说的密码开了锁。屋里灯没开,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铺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她换了拖鞋,把那本妈妈的食谱从包里拿出来,跟爸妈的合照一起放在电视柜上。然后她走进卧室,拉开衣柜,看着那一排新衣服发了会儿呆。最后她从里面取出一件酒红色的针织连衣裙,比在自己身前照了照镜子。裙子是修身款,领口开得不算低,但料子很软,贴着皮肤应该很舒服。她犹豫了一下,把裙子挂回去,还是从纸箱里翻出了自己那件旧毛衣换上。


那天晚上她躺在软得陷人的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黑河说的那句“替她给我个交代”。想不明白。但她知道自己暂时不用再算便利店的排班表了,不用再担心下个月房租从哪来,也不用再听班主任在电话里叹气。这些事解决了,暂时。她闭上眼睛,手不自觉地摸到枕头底下那个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黑河发的:“明天藤崎九点到楼下。别穿旧衣服去学校,衣柜里有新的,挑一件。”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底下,没回。但第二天早上她站在衣柜前面,手指头在那排衣服上划过来划过去,最后还是抽出了那件酒红色的针织连衣裙。穿上之后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裙子确实合身,衬得她皮肤更白,头发披在肩膀上,比穿校服的时候看着大了两岁。她又从梳妆台上拿起那支豆沙色口红,拧开盖子对着镜子涂了一点,抿了抿嘴唇。镜子里的人看着有点陌生,但不算难看。


出门的时候她顺手把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想着一会儿到了学校再换上。电梯里她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旧乐福鞋,鞋尖的皮磨掉了一块,跟身上这条新裙子不太搭。她犹豫了一下,没回去换。心想先这样吧,下回再说。


藤崎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看见她出来就降下车窗冲她吹了声口哨:“哟,这不是挺好看的嘛。”


亚美脸一红,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校服外套抱在怀里。车子开出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高高的塔楼,三十八层那扇落地窗在晨光里反着光,看不清楚里面。她转回头,把校服外套抖开套在身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藤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


车子拐上主路的时候亚美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昨晚忘了把妈妈的食谱从电视柜上收进抽屉里。算了,晚上回去再说。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忽然觉得昨天撕掉那张通知单的时候,手指头一点都不抖了。


奢侈的腐蚀

亚美在公寓里住了将近两周,生活规律得让她自己都觉得不真实。每天早上七点门铃准时响,家政妇推着清洁车进来,擦地板、洗窗帘、清理浴室排水口的头发,动作利落得像训练过的士兵。亚美一开始还会跟在后面收自己的东西,后来发现根本来不及——她刚把睡衣叠好放进柜子,家政妇已经把她昨天换下来的校服熨好挂在衣架上了。厨房的冰箱每隔三天就填满一次,酸奶、水果、切好的蔬菜码在透明保鲜盒里,连鸡蛋都按大小头朝同一个方向摆着。她只需要在便签纸上写想吃什么,第二天就会出现在料理台上。


起初她写便签的时候手都是抖的,觉得自己像个寄生虫。但人的适应能力比她想象中强得多。到了第二周,她开始习惯放学回来时玄关的灯已经亮着,习惯浴缸里的热水在六点半准时放好,习惯梳妆台上的护肤品用完一瓶第二天就有新的替换装。她甚至开始挑剔——家政妇擦地板用的清洁剂味道太冲,她在便签上写了一句,第二天就换成了无香型的。


那天下午放学,亚美站在公寓楼下等藤崎的车,低头看自己的乐福鞋。鞋尖那块磨掉的皮还在,但裙子是新的,浅驼色针织连衣裙,腰间系一条细皮带,是她自己从衣柜里挑的。她对着玻璃幕墙的反光理了理头发,忽然发现自己的动作有点像那些在银座逛街的贵妇人——手指轻轻一拨,头微微偏一下,嘴角挂着一点点笑。她赶紧把手放下来,脸有点热。


藤崎的车到了,她拉开门坐进后座,发现副驾驶上放着一个纸袋,是那家她上周提过一嘴的法式甜品店的包装。藤崎从后视镜里冲她抬了抬下巴:“社长让买的,说让你路上吃。”亚美打开纸袋,里面是三个不同口味的闪电泡芙,她拿起一个抹茶味的咬了一口,奶油挤进嘴里的时候她含含糊糊地说了声“谢谢”,也不知道是谢藤崎还是谢黑河。


车子拐进黑河商事大楼的地下车库,亚美按了电梯去顶层。她现在已经不需要前台通报了,电梯卡直接刷到五十八层,走廊尽头的社长办公室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就听见黑河在里面说“进来”。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抬头看见她的时候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显得比平时和气。


“来了。坐,等我五分钟。”他指了指沙发。


亚美把书包放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从纸袋里掏出第二个泡芙吃。办公室很大,落地窗正对着皇居方向,夕阳把玻璃染成橘红色。她环顾四周,发现茶几上多了一个水晶烟灰缸,里面干干净净的,旁边摆着一盒没拆封的纸巾。黑河平时不抽烟——至少她没见过他抽。但那天他签完文件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的时候,她从他的西装领口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烟味,像是刚从某个应酬场合回来。


“今天怎么样?”他问。


“还行。数学小测考了八十二分。”亚美把最后一口泡芙咽下去,舔了舔手指尖的奶油。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对了,这个——家政妇说洗衣机的烘干功能好像不太好用,衣服烘完还是潮的,她让我问问你。”


黑河接过去看了一眼,纸上用圆珠笔写着“烘干机故障”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家政妇的笔迹。他笑了一声,把纸叠好放进西装内袋:“我让人换一台新的。以后这种事直接跟我说就行,不用写纸条。”


亚美点了点头,把书包拉链拉好。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其实……我本来觉得住那个公寓太夸张了。我同学家住的都是普通公寓,有的还跟父母挤在团地房里。我一个人住那么大一间,厨房比我家原来整个客厅都大,总觉得有点过分。”


黑河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但是住久了……”亚美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条新裙子的褶子,“住久了觉得挺舒服的。早上不用赶着烧水泡面,晚上回来浴缸里水是热的。我以前老觉得时间不够用,现在好像一天多了好几个小时出来。”她说到这里停住了,觉得自己在炫耀,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说这样不好,就是……有点不习惯。”


“会习惯的。”黑河的声音很平,“你妈妈以前也说过一样的话。”


亚美抬起头看他。黑河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外暮色里,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美咲刚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住的是我租的一间小公寓,没你现在这个一半大。她那时候在服装店打工,每天站八个小时,回来脚肿得鞋都脱不下来。我说你别干了,我养你,她还不乐意,说不想被人说闲话。”他顿了一下,嘴角牵了牵,“后来住习惯了,就开始嫌那公寓太小,嫌衣柜放不下她的衣服。女人就是这样,给一点甜头就想要更多。”


亚美听着,觉得他说“女人就是这样”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恶意,反而像在说一件很可爱的事。她想起妈妈,又想起那张照片里金发小麦色皮肤的女人,胸口那块地方闷闷的。她小声问:“那你觉得……我妈后来变漂亮了吗?”


黑河转过脸来看她,眼神忽然变得很亮。“变漂亮了。”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变得很漂亮。头发染成金色,皮肤晒成蜜色,穿衣服也不一样了。她以前总穿素色,后来敢穿大红大紫,敢穿露背的裙子,走路的时候腰扭得特别好看。”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亚美脸上,“你想不想也变成那样?”


亚美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浅驼色连衣裙,又想起衣柜里那些她还没敢穿的吊带裙和短裤。她咬了咬嘴唇,声音更小了:“你是不是……喜欢我妈那种样子?”


“喜欢。”黑河答得毫不犹豫,甚至有点太快了,像是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很喜欢。美咲那种样子,走在街上十个男人有九个要回头看。我那时候带她出去应酬,她往那一站,别的老板眼睛都直了,我脸上特别有光。”


亚美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应该觉得不舒服——有人当面说她妈妈性感、招人看,这算怎么回事。但黑河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她,那种目光让她后颈发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扫过。她想起自己照镜子时觉得新裙子衬得皮肤更白,想起涂口红时镜子里那个大了两岁的自己。她忽然想问黑河,那我呢,我这样行吗。但她没问出口,只是把裙子下摆往下拉了拉。


黑河的手就是这时候伸过来的。他一只手搭上她的后颈,手指插进她头发里,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猫。亚美僵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脸已经凑过来,嘴唇贴上了她的。


她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第一反应是往后缩,但后颈被他扣着,退不了。他的嘴唇很软,带着烟味和一点甜——大概是刚才她吃泡芙时沾在嘴角的奶油。她没有闭眼,看见他的睫毛离自己很近,灰白的,根根分明。他的舌头先是在她下唇上舔了一下,然后顺着唇缝往里顶。亚美下意识咬紧了牙关,但他不着急,舌头退出去,嘴唇含住她的下唇吸了一下,又贴上来,这回力道大了些,舌尖撬开她的牙齿,探进了嘴里。


亚美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胸前的衬衫。她应该推开他,她知道应该推开,但舌头被他缠住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软了,像被抽掉了骨头。他吸她的舌尖,一下一下的,不重,但每吸一下她小腹就跟着抽一下。烟味混着他口腔里的温度灌进来,她从来没觉得烟味好闻过,但这时候她居然没觉得讨厌。她的手指头松开了衬衫,攥成拳头搁在他胸口,没再使劲。


黑河退开了一点,嘴唇分开的时候拉出一条细亮的丝,断在她下巴上。亚美喘着气,眼睛半睁着看他,脑子还没转过来。他看了她两秒钟,又亲上来了,这回比刚才急,舌头直接顶进来搅,一只手从她后颈滑到腰上,把她往自己这边按。亚美被他亲得发出很轻的一声哼,自己都没注意到。


等他终于放开她的时候,亚美整个人往后靠在沙发扶手上,胸口起伏得厉害,嘴唇被吸得有点肿。黑河用拇指擦了一下自己嘴角,看着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不想要美咲。”


亚美愣了一下。


“我想要亚美。”他说。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波纹一圈一圈荡开。亚美脸烧得厉害,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表情——嘴巴微张着,眼睛湿漉漉的,头发被揉乱了。她应该生气的,他刚才亲了她,没问过她愿不愿意。但他说想要她。她这辈子还没听过谁对她说这种话。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最后抬起手,自己把嘴唇凑上去了。


这次是她主动的。她不太会,只是把嘴贴上去,学着他刚才的样子蹭了蹭。黑河低低笑了一声,一只手从她腰上滑下去,摸到她膝盖,把裙摆往上推了一截。他的手掌贴着她大腿外侧的皮肤,很热,掌心有点粗,蹭过去的时候她腿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第一次?”他贴着她嘴唇问。


亚美点了点头,眼睛没敢看他。


他的手继续往上,从大腿外侧绕到前面,指尖在她膝盖内侧打转。亚美并拢腿,又被他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头顺着大腿内侧往上走,走到裙摆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从下面探进去,隔着内裤按了一下。亚美整个人弹了一下,腰不自觉地弓起来。他按得不重,但那个地方她平时自己碰都很少碰,被他隔着布料一按,酸胀的感觉从尾椎窜上来。


“别紧张。”他说,声音就在她耳朵边上,热气喷在耳廓上。他的手指头没停,绕着那个地方打转,一会儿轻一会儿重,隔着内裤的布料都能感觉到湿意渗出来。亚美咬着下唇不想出声,但鼻子里还是漏出一点哼哼。他的另一只手从她后背绕过来,摸到连衣裙侧面的拉链,拉下去一截,手掌贴着她肋骨往上推,推开了胸罩的边,手指头捏住乳头捻了一下。亚美“啊”地叫出了声,赶紧用手背捂住嘴。


黑河把她的手拿开,按在沙发上。“别捂。我想听。”


他的手指头从内裤边缝探进去的时候,亚美整个人绷紧了。指尖碰到的地方又滑又软,他自己也吸了口气,然后开始慢慢地揉。亚美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涨开来,一波一波的,她抓着他的手臂,指甲掐进他西装袖子的布料里。他的手指头越来越快,她腰跟着他的节奏往上顶,嘴里发出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又尖又软,像哭又不是哭。


最后那一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弓起来,脚趾头蜷在乐福鞋里,喉咙里滚出一声长长的呜咽。黑河把手抽出来,手指头上亮晶晶的,他看了一眼,笑着在她裙子上蹭了蹭。亚美瘫在沙发上,头发散了一靠垫,胸口还在起伏,连衣裙皱巴巴地堆在腰上,露出底下一截腰和浅粉色的内裤边。


黑河站起来,整了整自己的衬衫袖口,低头看她。“今晚别回去了。我给藤崎打电话,让他先走。”


亚美闭着眼睛没说话,过了好几秒才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她听见他走到办公桌那边打电话,声音很平常,像在安排明天开会的日程。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闻见上面有他的味道——烟味、古龙水,还有一点点泡芙的甜。腿间还黏糊糊的,但她不想动。


她忽然想起妈妈。想起那张照片里金发女人露着胸摆姿势的样子。她以前觉得那种样子很下流,现在她躺在黑河的沙发上,裙子堆在腰上,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以理解了。


破瓜之夜

他从办公桌那边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玻璃杯,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里面是琥珀色的液体。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在亚美身边坐下来,沙发垫凹下去一块,她整个人往他那边滑了滑。


“喝一口。”他把杯子端到她嘴边。


亚美撑起身子,接过来抿了一下,威士忌的味道冲上来,她皱了皱鼻子,还是咽了下去。喉咙里热了一路,胃里暖起来。她又喝了一口,这回没那么呛了。


黑河从她手里把杯子拿走,自己喝了一大口,然后俯下身来亲她。他嘴里带着酒味,舌头撬开她的牙关,把那股辣意又送回来一点。亚美被亲得往后仰,后背抵上沙发扶手,他的身体跟着压上来,膝盖顶开她的腿。她感觉到他西装裤的布料下面有个硬邦邦的东西抵在她大腿内侧,隔着好几层衣服都烫得吓人。


他直起身,开始解衬衫扣子。从领口往下,一颗一颗,露出锁骨和胸口,皮肤比她想得要白一些,胸肌的轮廓隐约可见。他脱了衬衫随手扔在地上,又去解皮带,金属扣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亚美别开眼睛,又忍不住看回去。他把西裤和内裤一起褪下来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


那东西直挺挺地翘着,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头部有点发亮,整根东西的长度让她脑子里空白了一瞬。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但奇怪的是并没有觉得害怕或者恶心,只是觉得——好大。大得不太真实,像课本上不会画的那种,像她以前在便利店杂志封面上瞥见过又赶紧挪开眼的那种。


“碰一下。”黑河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亚美伸出手,指尖碰到那根东西的侧面,热得超出预期,皮肤滑滑的,硬得像裹了一层绒布的铁棍。她的手指头顺着柱身往下滑,碰到下面皱巴巴的囊袋,他吸了口气,她赶紧把手缩回来。


“没事。”他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回去,“继续。”


她笨拙地用手掌包住那根东西,上下动了两下。黑河哼了一声,手覆上来教她怎么握、怎么用力。她的手掌太小,根本圈不住,指尖勉强搭在一起。动了一会儿她手腕酸了,他也就随她松了手,自己握上去撸了两把,然后把她重新按倒在沙发上。


“腿分开。”


亚美犹豫了一下,膝盖慢慢往两边打开。连衣裙早就堆在腰上了,浅粉色的内裤还穿着,但刚才那阵湿意已经洇透了布料,中间那一小块颜色明显深了。黑河没急着脱,隔着内裤用拇指按了按,她腰弹了一下。然后他勾住内裤边,一口气扯到膝盖弯,亚美下意识并腿,被他用手掌撑住了大腿内侧。


“别夹。”


他跪在沙发前面的地板上,把她的腿架到自己肩膀上,脸凑到那个地方。亚美还没来得及觉得羞耻,他的舌头就贴上来了。温热的、粗糙的触感从下面一直舔到上面,她整个人抖了一下,脚后跟在他后背上磕了一下。他舔得不急,舌头一下一下地扫,有时候用嘴唇含住那个小核吸一下,她小腹就一抽一抽地往上顶。她的手指头抓着沙发垫的边,指甲刮着布面,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哼声。


等她腰开始不受控制地扭的时候,他停了。从她腿间抬起头,下巴上亮晶晶的,嘴角翘着。


“差不多了。”


他直起身跪在沙发上,扶着那根东西抵住她。亚美感觉到一个热乎乎的圆头顶在那里,又滑又硬,她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他往前推了一点,只进去一个头,她就觉得里面被撑得发胀,一种奇怪的满胀感从下腹扩散开来。


“放松。”他拍了拍她的大腿根,“你太紧了。”


她试着深呼吸,但根本放松不下来。黑河没再等,扶住她的腰,猛地一挺。


疼。


像被从里面撕开了一样,火辣辣的撕裂感从那个地方一路窜到小腹。亚美叫出了声,指甲掐进他小臂的肉里,整个人往上缩。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东西才进去一半多一点,露在外面的那截上面沾着一点红,顺着柱身往下淌。


黑河停住了,没再往里推。他俯下身,含住她一边的乳头。刚才那个地方就被他玩得又肿又硬,现在含在嘴里用舌头拨弄,牙齿轻轻磨着,一阵阵酥麻从胸口散开,和下面的疼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分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的复杂感觉。他吸得很用力,脸颊都凹进去了,发出啧啧的水声。亚美抓着他头发的手指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呼吸渐渐没那么急促了。


“还疼?”他松开嘴,抬头看她。


“……好一点了。”她小声说。


他慢慢往外抽了一点,又缓缓推回去,比刚才轻得多。亚美咬着嘴唇,里面还是胀得难受,但那种撕裂的剧痛已经退成一种酸胀的钝痛。他又动了两下,每次都只进去一半就退出来,等她适应了才又往里多送一点。


“别动……”她忽然抓住他的腰,声音发颤,“先别动。”


黑河停了一拍,低头看着她。亚美眼眶有点红,鼻尖也红,头发散在靠垫上,嘴唇被自己咬得肿起来。他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然后腰又动了。


“如此美人,”他声音哑着,热气喷在她耳朵上,“我岂能忍耐。”


他不再慢慢来了。整根抽出去,再一口气顶到底,胯骨撞在她大腿根上,发出闷闷的拍击声。亚美被顶得往上滑,脑袋差点撞到沙发扶手,他把她拽回来,手掐着她的腰固定住。里面又胀又烫,疼还在,但疼里面混进了别的东西,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酸麻,让她忍不住想把腰抬起来迎合他。


水声越来越明显,混着皮肉碰撞的动静,在客厅里响得让她脸红。她偏过头把脸埋进靠垫里,黑河伸手把她脸掰回来。


“看着我。”


她睁开眼,视线模糊地对上他的脸。他额头上出了汗,平时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散下来几缕,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又凶又亮,像盯住了猎物的什么东西。她被看得心里发慌,下面却绞得更紧了。


“你里面咬得这么紧,”他喘着气笑了一下,“还说不想要?”


亚美说不出话来,只能摇头。快感已经盖过了疼,从那个被撑满的地方一波一波地往外涌,她的小腿挂在他腰两侧晃,脚趾头蜷起来又松开。她的身体好像自己学会了怎么配合他,他往里顶的时候她腰就抬起来,他往外抽的时候她又追着往下沉。


“可以射在里面吗?”他忽然问,声音压得很低。


亚美脑子已经不太清楚了,只觉得他在问一件很要紧的事,而她不想让他停下来。她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黑河的动作一下子猛起来,掐着她腰的手收紧,每一下都撞得很深,囊袋拍在她屁股上啪啪响。亚美被顶得叫出了声,声音又尖又碎,连不成句子。最后那几下他几乎把她整个人按在沙发上,胯紧紧贴着她的,然后她感觉到里面那根东西跳了一下,一股一股的热流打在深处,烫得她小腹一抽。她自己也在同时到了,腰弓起来离开沙发面,喉咙里滚出一声长长的呜咽,眼前白了一瞬。


他趴在她身上喘气,两个人的汗混在一起。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退出来,亚美感觉到有东西跟着往外流,顺着股沟淌到沙发上。她连并腿的力气都没有了,就那样瘫着。


黑河坐起来,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帮她擦了擦。纸巾碰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她嘶了一声,他动作放轻了些。


“很舒服。”亚美闭着眼睛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说完自己先红了脸,把脸扭到一边。


黑河笑了一声,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第一次能这样,你比你妈妈还厉害。”


亚美睁开眼看他。他靠在沙发背上,光着上身,胸口还有她指甲掐出来的印子。他伸手从茶几下面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抽了一根叼在嘴里,啪地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慢慢飘出来。


“亚美。”他叫她名字的时候语气跟刚才在床上完全不一样,又变回平时那种客客气气的调子,“你想不想以后都这样?”


她看着他。


“住在这里,不用操心钱的事,想要什么跟我说。”他弹了弹烟灰,“做我的人。”


亚美把脸转回去看着天花板。她想起那个堆满父母回忆的旧家,想起被黑河当垃圾扔掉的纪念品,想起校服和课本孤零零挂在高级衣橱里的样子。她又想起刚才那种被填满的感觉,想起他舔她的时候、掐着她腰的时候,那种什么都不用想、只要跟着身体走的轻松。


“我什么都愿意。”她说。


黑河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跟之前都不一样,嘴角咧得很大,露出牙齿,有点像她以前在街上看到的那种不好惹的人。


“好。”他把烟递到她嘴边,“抽一口。”


亚美看着那根烟,犹豫了一下。“我还未成年。”


“这里没人管你成年不成年。”他把烟又往前送了送,“抽。”


她张开嘴,他把烟嘴塞进她唇间。亚美试着吸了一小口,烟冲进喉咙,她立刻咳起来,眼泪都呛出来了。黑河哈哈笑了两声,把烟拿回去自己抽了一口,然后俯身过来,嘴对嘴把烟喷进她嘴里。亚美被呛得直推他胸口,但他按住她的后脑勺,舌头跟着烟一起伸进来,在她嘴里搅了一圈才退出去。


“多抽几次就习惯了。”他把烟又塞回她嘴里,“含着,别吸太深。”


亚美含着烟嘴,烟雾在口腔里转了一圈,从鼻子里慢慢呼出来。这回没那么呛了,烟草的味道在舌头上留着一点苦和一点甜。黑河看着她叼烟的样子,眼神暗了暗,凑过来又亲了她一口,把她嘴里的烟味连同口水一起卷走。


“明天开始,”他退开一点,拇指擦过她的嘴角,“我教你打扮。头发先染了,皮肤也得晒一晒。”


亚美含着烟含糊地“嗯”了一声。她不知道染头发和晒皮肤跟刚才做的事有什么关系,但黑河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在安排一件早就计划好的事。她懒得问,全身软得像泡了热水,只想就这么躺着。


烟灰掉在沙发垫上,黑河伸手掸掉了。窗外高层公寓的夜景亮着星星点点的灯,远处环线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亚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烟头那一点红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明灭。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彩香呢?”


黑河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我爸妈那边。今晚不接回来。”


“哦。”她应了一声,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女儿,自己身上还留着刚才那些痕迹,裙子皱得不成样子,大腿内侧黏糊糊的,嘴里一股烟味。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闻见烟味盖过了泡芙的甜。


黑河站起来,弯腰把她从沙发上捞起来。亚美吓了一跳,本能地搂住他脖子。他抱着她往卧室走,她光着的腿在他臂弯外面晃。


“洗个澡。”他说,“然后睡觉。明天有的忙。”


亚美把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她闭上眼睛,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今晚开始不一样了,但又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她只是模模糊糊地想,明天要把头发染成什么颜色呢。


烟与肉欲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亚美分不清现在是上午还是下午,卧室里只有床头那盏调暗了的壁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天花板上,映出两个交叠的影子。


黑河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来,掌心覆在她左胸上,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乳尖。亚美侧躺着,一条腿被他的膝盖顶开,他从后面慢慢往里送,每一下都顶得很深,床垫跟着发出闷闷的吱呀声。


“嗯……武……”她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分不清是在撒娇还是纯粹被顶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头发散在枕面上,黑的,还没染,发尾被汗黏在脖子上。


黑河没应声,只是加快了节奏。他喜欢看她这个样子,从后面看不见脸,只能看见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腰塌下去,屁股翘起来,自己扶着她的胯往身上按。他腾出另一只手绕到前面,指尖找到那颗已经硬起来的小核,轻轻揉了两下,亚美整个人猛地一缩,里头绞得他闷哼了一声。


“别夹这么紧。”他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声音不重,但肉贴肉地响了一声。


亚美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喘着气回头看他,眼角红红的,嘴唇微张着,下唇上还有他刚才咬出来的浅浅牙印。“是你……你弄得太深了……”


黑河低笑了一声,俯下身去够她的嘴,从侧面含住她的下唇吮了一口,腰下动作没停,反而更重了些。亚美被他亲得哼哼唧唧的,舌头伸出来跟他缠在一起,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


换了几个姿势。她跪趴在床上,黑河站在床边扶着她的腰从后面进,这个角度进得比刚才还深,亚美叫了一声,手指揪紧了床单,指节发白。她低头能看见自己的小腹,每被他顶一下,那里就微微鼓起来一点,又被抽回去,反复几次之后她连看都不敢看了,脸烧得厉害,可腰却不自觉地往后送,屁股一下一下撞在他小腹上,发出湿淋淋的拍打声。


“武的……太大了……”她断断续续地说,“好舒服……还要……”


黑河听见这话,抽插得更狠了,囊袋拍在她腿根上啪啪响。他伸手去摸她的胸,手掌整个包住揉捏,指缝里挤出软肉来,又松开,再抓,像揉一团发好的面团。亚美的乳尖蹭在他掌心里,又痒又麻,她仰起脖子叫出声,声音又软又浪,完全不像她以前说话的样子。


“叫大声点。”黑河说。


她就真的叫得更大声了,什么羞耻心早忘干净了,脑子里只剩下身后那根东西进出的感觉,又满又胀,每一下都刮过里面最要命的那一处。她快要到了,腰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在喊些什么,黑河听出来她快了,故意慢下来,浅浅地磨,磨得她直扭屁股。


“别停……武,别停……”她回过头瞪他,眼睛湿漉漉的,带着点委屈和急。黑河被她这一眼看得火起,掐着她的腰猛地往里一送。


“求我。”


“求你……求你射给我……”亚美几乎要哭了,声音又软又急,“射在里面……我要……”


黑河闷哼一声,最后十几下又快又重,整根抽出来只剩一个头,再整根捅进去,亚美被撞得往前一冲一冲的,手指把床单揪成了团。最后一下他死死抵住最深处,囊袋一缩一缩地跳,滚烫的精液一股一股地灌进去。亚美里面被烫得一阵痉挛,自己也跟着到了,腿一软差点趴下去,被黑河捞住腰才没倒在床上。


他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白浊,顺着她大腿内侧往下淌,滴在床单上。亚美趴在那儿不想动,小腹里还热热的,像装了一肚子温水,稍微一动就感觉里面有东西在晃。她伸手摸了一下,肚子真的鼓起来一点,微微隆着,软乎乎的。


“看。”黑河坐到床边,点了根烟,把烟盒扔在她旁边,“被你装满了。”


亚美翻了个身仰躺着,手还放在自己小腹上,低头看了一眼,脸又红了,可嘴上却不饶人:“还不是你射那么多……”她伸手去够烟盒,抽了一根出来,黑河凑过来给她点上。她吸了一口,这回没呛,烟从鼻子里慢慢呼出来,在面前散成一团青灰色的雾。


她夹着烟的手搭在床沿,另一只手还在肚子上慢慢揉。黑河抽着烟看她,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还有没退干净的红潮,嘴唇微微肿着,叼烟的姿势已经挺像那么回事了。腿上沾着没擦干净的精液和刚才流出来的爱液,混在一起亮晶晶的,她也不急着擦,就这么敞着腿躺在那儿,偶尔把烟灰弹进床头柜上的空水杯里。


“明天去染头发。”黑河说。


“嗯。”亚美应了一声,吸了口烟,想了想又问,“染什么颜色?”


“金色。浅一点的那种。”


她歪了歪头,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烟头,又放回去。“会不会太亮了。”


“亮才好看。”黑河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小撮烟丝拈掉,“晒黑一点,配金发正好。”


亚美没接话,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按灭在水杯里,翻了个身趴过去,下巴搁在他大腿上,仰着脸看他。“染完头发呢?”


“买衣服。你这些校服以后都用不着了。”他手指绕着她一缕黑发玩,“穿点像样的。”


“什么叫像样的。”


黑河没回答,低头看着她趴在自己腿上的样子,眼神暗了暗。亚美读懂了他的意思,脸又热起来,伸手推了他肚子一把。“刚做完,你又要……”


“谁让你趴在这儿的。”他掐了烟,手从她后脑勺一路摸到后背,又滑下去捏了一把她的屁股。亚美哼了一声,也没躲,反而把脸贴在他大腿上蹭了蹭,像只猫似的。


那天下午他们又做了一次,做到一半亚美自己爬上去,扶着那根东西慢慢坐下去,仰着头闭着眼,自己动起来。黑河躺在下面看她,金发还没染,胸倒是比刚认识的时候大了不少,随着她上上下下的动作晃得厉害,腰细得两只手就能掐住,屁股坐在他身上一下一下地磨。他伸手去揉她的胸,她睁开眼看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带着点媚,又带着点得意。


“舒服吗?”她问,声音低低的,像在说悄悄话。


“你说呢。”


“我觉得你舒服。”她俯下身,胸贴在他胸口上,凑到他耳边说,“武的鸡巴最棒了。”


黑河被她这话撩得腰眼一紧,翻身又把她压下去。亚美被按在床垫里笑,腿却主动缠上他的腰。


傍晚的时候家政人员来做饭,门铃响了两遍黑河才去开门,把饭菜接进来摆在餐桌上,又让人走了。亚美裹着浴袍出来吃饭,头发湿着,脸上还带着刚洗完澡的热气。她坐下来先夹了一筷子肉塞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想起来什么,起身去客厅把烟盒拿过来放在手边。


“吃饭抽什么烟。”黑河说。


“吃完饭抽。”她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又去夹菜。


黑河看着她吃饭的样子,筷子使得飞快,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酱汁也没察觉,跟白天那个在床上一口一个“还要”的女人像是两个人。可仔细看,她的坐姿变了,以前在学校里坐得规规矩矩的,现在歪着身子,浴袍带子松松垮垮系着,领口敞开一大片也毫不在意,胸口那片白腻的皮肤上还有他刚才吸出来的红印。


“彩香明天接回来?”亚美吃饱了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然后去摸烟盒。


“嗯。我爸妈说想她了。”


“那明天上午别……”她点了烟,吸了一口,剩下的话被烟堵回去了。黑河明白她的意思,明天上午别做,不然一身痕迹没法见孩子。他点了点头。


亚美叼着烟靠在椅背上,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尾滴在浴袍肩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楼宇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在黑绒布上。烟从她嘴里慢慢飘上去,在头顶散开。


“武。”她忽然叫他。


“嗯。”


“我妈……以前也这样吗?”她没看他,眼睛还望着窗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


黑河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你妈抽烟抽得比你凶。”


亚美转过头看他,烟夹在指间没动。“她也是你教的?”


“她自己学的。”黑河说,“她本来就会。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会。”


亚美没再问,把烟送到嘴边抽了一口。她想起那张照片,金发,黑皮肤,笑得张扬,跟她记忆里那个温柔端庄的母亲完全对不上号。可她现在坐在这里,叼着烟,浴袍底下什么都没穿,小腹里还装着这个男人射进去的东西,她忽然觉得那张照片也没那么难以理解了。


“明天染完头发,”她把烟按灭,站起来走到他椅子旁边,弯腰凑到他耳边说,“再买几件像样的衣服。你帮我挑。”


她说完就直起身往卧室走,浴袍带子松了,半边肩膀露在外面,她也没拉,就这么晃着肩膀进了卧室。黑河坐在餐桌前没动,看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慢慢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


他靠在椅背上掏了根烟点上,抽了一口,眯着眼看烟雾升上去。第一步算是走完了。她现在已经尝到了味道,身子也离不开了,接下来就是把这些东西固定下来,让她习惯,让她觉得本来就是这样。染头发,晒皮肤,换衣服,一样一样来,急不得。


卧室里传来亚美的声音:“武——水放好了没有啊——”


他把烟掐了,起身往卧室走。“自己不会放?”


“你答应帮我放的。”


黑河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床沿上,浴袍已经脱了扔在地上,光着身子冲他笑。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拉她起来,往浴室带。亚美被他牵着走,嘴里还在说:“明天染完头发你请我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贵的。”


黑河笑了一声,把她推进浴室。“行,贵的。”


浴室门关上了,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水声和亚美被水烫到似的叫唤,接着又变成了笑。黑河的声音混在里面,低低的,听不太清。窗外天色彻底暗了,对面楼里亮着几扇窗户,有人影在厨房里走动,有人在客厅看电视,没人注意到这栋楼的高层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这一户。


而亚美正泡在热水里,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仰头看着站在浴缸边上的黑河,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含含糊糊地说:“明天染完头发,你得再给我一根。”


“抽完这根再说。”


“这根还没点呢。”


黑河弯腰把她嘴里的烟抽走,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捏着她的下巴把烟喷进她嘴里。亚美张嘴接了,眼睛弯起来,从鼻子里呼出两缕白烟,伸手去够他手里的烟。


“给我。”


“急什么。”


“我就要。”


黑河把烟递给她,她接过去叼在嘴里,吸了一口,靠在浴缸边上,腿在水里交叠着翘起来,脚趾头一翘一翘的。黑河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盘算着明天染完头发该带她去哪些店,要买什么样的衣服,第一套该从什么开始。


亚美吐了个烟圈,歪头看他:“你在想什么?”


“想明天给你买什么。”


“买性感的。”她说,自己先笑了,“你不是喜欢那样的。”


黑河伸手把她嘴里的烟拿下来,在浴缸边上按灭了。“明天再说。先洗澡。”


亚美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脑袋和肩膀,冲他眨眨眼。“你进来一起洗。”


黑河看了她两秒,开始解衬衫扣子。亚美趴在浴缸边上笑,水从她肩膀上淌下去,流过胸口那块红印,在乳尖上聚成一小滴,然后落回水里。


改造完成

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线灰白的光,落在亚美赤裸的脊背上。她趴在凌乱的床单上,后背从肩胛到腰窝覆着一层薄汗,几缕金发黏在皮肤上,发根处新长出来的黑色已经有两指宽。她眯着眼摸到床头柜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声,火苗在昏暗里晃了晃。


第一口烟吸进去,她整个人松弛下来,肺里灌满尼古丁的灼热,再慢慢从鼻腔里呼出来。被单上到处是干涸的痕迹,她自己的、黑河的,混在一起,成了某种只有这间卧室才有的气味。亚美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烟举在头顶上方,看着白烟在灰蒙蒙的光线里盘旋上升。她的胸摊在两边,沉甸甸地压着肋骨,乳晕比几个月前大了不止一圈,颜色也从浅粉变成了深褐,上面还留着昨晚的牙印和指痕。


“几点了。”黑河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


“不知道。”亚美又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进床头的空易拉罐里,“你手机呢。”


“在客厅。”


“那就不管了。”


她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肩膀上,金色发尾扫过锁骨。脚踩到地板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她扶着床沿站稳,大腿内侧还在发酸,昨晚最后那场从沙发干到地毯上,黑河从后面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趴在茶几边上,膝盖顶着地毯磨得发红。她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果然两块淡红的印子。


亚美光着脚往浴室走,嘴里还叼着烟。经过走廊那面落地镜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身打量自己。镜子里的女人跟半年前那个穿校服的黑发高中生已经没什么关系了。腰掐得细细的,从肋骨下到胯骨那道弧线收得极陡,然后猛地往两边扩出去,臀肉圆鼓鼓地撑着,大腿根之间那条缝在站立时也合不拢。她伸手捏了捏自己的屁股,肉从指缝里挤出来,紧实又有弹性。


“还行。”她对着镜子吐了口烟,自己给自己评了一句。


浴室里还留着昨晚的水汽,浴缸边沿上搁着黑河的烟灰和一只空玻璃杯。亚美把烟叼在嘴里,拧开淋浴,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肩膀,然后慢慢站直。水流顺着锁骨往下淌,经过胸口的时候被乳沟劈成两股,贴着肚皮汇到小腹,再沿着大腿内侧流下去。她仰起头,让水淋在脸上,金发湿透了往后贴,露出额头和下颌线,下巴比从前尖了些,脸却圆润了一点,不知道是胖了还是什么别的缘故。


她慢条斯理地打肥皂,从脖子到脚踝一寸寸搓过去,手指滑到腿间的时候停了一下,那里还肿着,碰一下就酸酸地发麻。昨晚黑河射了三次,最后一次她趴在他身上,精液从里面流出来,顺着他的小腹淌到床单上。她记得自己当时累得动不了,就趴在那儿,感觉那股热流一点点往外渗。


洗完出来她裹了条浴巾,头发用另一条毛巾包着,走到客厅。黑河已经起来了,穿着睡袍坐在沙发上翻手机,茶几上摆着一杯黑咖啡和一只烟灰缸。亚美走过去,从他手里抽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中午了。


“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干什么,又没事。”


“今天不去美容院?”


“去啊,下午去。”黑河把手机拿回来,抬眼看了看她,“先吃饭。”


亚美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翘起腿,浴巾下摆滑开露出整条大腿。她伸手从黑河的烟盒里又抽了一根,黑河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自己嘴里那根递过去给她对火。亚美凑过去,两根烟头碰在一起,她吸了两口,自己的烟点着了,靠回沙发上。


“今天玩什么。”她问。


黑河喝了口咖啡,放下杯子,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你越来越像你妈了。真不愧是美咲的女儿。”


亚美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尤其是抽烟这个样子。”黑河靠在沙发背上,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再到夹着烟的手指,“她以前也这么抽,靠在床头,腿翘着,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中间——跟你一模一样。”


“你又来了。”亚美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声音沉下去,“天天提她,烦不烦。”


“我说的是实话。”黑河语气平淡,“你现在这个样子,比美咲当年还骚。她可没你这么好的胸。”


亚美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按,站起来,浴巾顺势滑到地上。她光着身子走到黑河面前,弯腰撑着他膝盖,金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脸。


“你再说一遍。”


黑河抬头看她,嘴角带着那种让人火大的笑。“我说,你比她骚。”


“那你去找她啊。”


“我找她干什么。”黑河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我就要你。”


亚美瞪了他两秒,忽然跨坐到他腿上,膝盖陷进沙发垫子里,两只手按住他的肩膀。“你再说美咲好,我就让你一个月碰不了我。”


黑河笑出了声。“你忍得住?”


亚美没回答,低头咬住他的下嘴唇,用力扯了一下。黑河嘶了一声,手已经摸上她的腰,顺着腰线往下滑到臀上,五指张开抓了一把。亚美扭着腰把重心往前送,隔着睡袍蹭他,感觉到他腿间的东西硬邦邦地顶上来,顶在她大腿根上。


“你说。”她松开他的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喘着气,“我是不是比她强。”


“你俩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黑河的手从她臀缝里滑进去,指尖碰到那个还湿着肿着的地方,亚美整个人一哆嗦。“她没你这么贪。”他说,手指往里探了一个指节。


亚美仰起头,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然后咬着牙说:“你再说她一句试试。”


黑河把手指抽出来,拍了拍她的屁股。“去床上。”


“就在这儿。”


“沙发太小。”


“我不管。”


她从他身上下来,拽着他的手往卧室拖。黑河被她拉着走,睡袍带子散开了,那根东西晃在腿间,亚美回头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步子更快了。进卧室的时候她顺手把门带上,其实家里也没别人,但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自然。


她把黑河推倒在床上,自己爬上去,跪在他胯骨两侧,低头看着他。“我今天要自己来。”


“你来。”


亚美扶着那根东西对准了,慢慢往下坐。还肿着的地方被撑开的时候她倒吸了口气,停在半截缓了缓,然后一咬牙坐到底,两个人的耻骨撞在一起,发出闷闷的一声。她手撑着他的胸口,开始动。刚开始还慢,腰画着圈磨,后来自己找着感觉了,上下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胸跟着晃,金发在肩头跳来跳去。


黑河躺着看她,手枕在脑后。“动作不错。”


“闭嘴。”


“真的,比刚开始强多了。”


亚美俯下身,两手撑在他脑袋两边,胸垂下来几乎贴到他脸上。“你再说一句废话我就停。”


黑河张嘴含住她一边乳尖,亚美整个人软了一下,腰塌下去,动作乱了。他含着不放,舌头裹着那粒硬挺的肉打转,亚美叫了一声,自己又开始动起来。黑河腾出一只手,从她腰侧滑到前面,拇指按住那颗已经充血的小核揉了两下,亚美直接叫出了声,腰猛地挺直,然后整个人绷紧了,里面一阵一阵地绞。


“到了?”黑河问。


亚美说不出话,趴下去咬他肩膀,指甲抠进他胸口。高潮过去之后她还趴着,里面一抽一抽地跳。黑河翻身把她压到下面,没等她缓过来就重新顶进去,亚美叫了一声,腿却自动缠上他的腰。


“你耍赖……”她喘着说。


“我还没射。”


“那你快——”


黑河没理她,按着自己的节奏来,每一下都顶到底,亚美的声音被撞得碎成一片,话说不完整,只剩下些断断续续的音节。最后他埋在里面射的时候亚美又到了一次,脚趾蜷着,肚子一抽一抽地收。他退出来,精液跟着往外淌,亚美伸手摸了一把,黏糊糊的,她看了看手指,又看了看黑河。


“早上第三次了。”


“嗯。”


“你吃药了?”


“没有。”


亚美躺了一会儿,翻身去够床头柜上的烟,点了一根,靠在枕头上抽。黑河从后面贴过来,手绕到前面揉她的胸,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下午去美容院之前,”亚美吐了口烟,“先陪我买衣服。”


“行。”


“我要买那种。”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懂的吧。”


“哪种。”


“就那种。”她把烟叼在嘴里,手比划了一下胸口,“露的。你不是喜欢吗。”


黑河笑了。“你穿什么都行。”


“那不一样。”亚美把烟夹下来,认真地看着他,“你喜欢看什么我就穿什么。你告诉我。”


黑河想了想。“黑色的,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


“行啊。”亚美答得干脆,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买。”


她躺回去,看着天花板。窗帘拉得严实,屋里还是暗的,分不清外面是上午还是下午。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翻了个身面对黑河。


“我多久没去学校了。”


“你想去?”


“不想。”她答得很快,“就是问问。”


“三个月了。”黑河说,“学校那边我打了招呼,说你身体不好,休学。”


“哦。”亚美又躺平了,想了想,“那我以后也不去了?”


“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不去了。”她打了个哈欠,“去了还得穿校服,麻烦。”


黑河的手还搁在她腰上,拇指来回摩挲着那块皮肤。亚美闭着眼,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了。”


“我在想,”她睁开眼,侧过头看他,“我妈要是知道我现在这样,会说什么。”


黑河没接话。


“她肯定认不出我。”亚美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里没有伤感,更像是在讲别人的事,“黑头发没了,白皮肤也没了。胸比以前大这么多。还抽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夹过烟的手指,“不过她以前也抽。”


“她抽得比你凶。”


“是吗。”亚美又翻回去平躺着,“那我还得练练。”


黑河笑了一声。亚美抬手拍了他一下。“笑什么。”


“笑你什么都要跟她比。”


“那怎么了。”亚美理直气壮,“你天天挂嘴上,我当然要比。”


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然后跳下床,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里面早就不是半年前那些素色衬衫和及膝裙了,一水儿的花哨颜色和轻薄料子,吊带、热裤、露脐装,还有几件黑河买的情趣内衣,薄得跟没穿一样。她翻了两下,抽出一件黑色的网纱睡裙,在身上比了比。


“这件行吗。”


“行。”


“就这件了。”她直接套上,网纱下面什么也没穿,胸和屁股都透得清清楚楚。她走到镜子前面扭了扭腰,回头冲黑河抬了抬下巴,“走啊,买衣服去。”


黑河从床上起来,套上裤子衬衫,一边扣扣子一边看她。“你先吃口东西。”


“路上吃。”


“你早上什么都没吃。”


“那又怎样。”


黑河扣好最后一颗扣子,走过来,捏着她的后颈把她往厨房带。“吃完再走。”


亚美被他按在餐桌前面坐下,面前是一碗泡好的麦片和一杯牛奶。她拿勺子搅了两下,没什么胃口,但黑河站在旁边看着她,她只好舀了一勺塞进嘴里。


“行了吧。”


“吃完。”


“你烦不烦。”


她嘴上抱怨着,还是一勺一勺吃完了。黑河靠在料理台边上抽烟,看着她吃。亚美把空碗一推,站起来。“走了。”


出门前她对着玄关的镜子最后照了一遍,把头发拨到一边,侧脸看了看自己的下颌线。金发在走廊的灯下面泛着暖光,发根那截黑色有点扎眼,她皱了皱眉。


“下午染一下发根。”


“嗯。”


她穿上黑河递过来的外套,里面就那件网纱睡裙,外套拉链拉到胸口,走两步路就敞开了。电梯里她靠在黑河身上,手插在他外套口袋里,摸到他的烟盒,顺手拿了一根。


“电梯里别抽。”


“没点呢。”她把烟夹在耳朵上,冲他笑。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外面阳光刺眼。亚美眯了眯眼,把外套裹紧了一点,踩着高跟鞋走出去。小区里没什么人,远处有个遛狗的老太太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去。亚美没注意,她正低头看自己的指甲,想着下午顺便做个美甲。


黑河的车停在门口,亚美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叼在嘴里,等黑河上车给她点。黑河坐进来,先给自己点了一根,然后才把打火机递给她。亚美自己点了,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烟往外飘。


“先去哪。”


“你定。”


“那我先去染头发。”她对着后视镜拨了拨刘海,“发根太明显了,难看。”


“行。”


车子开出小区,汇进主路。亚美靠在椅背上,一只手夹烟,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太阳照在她古铜色的胳膊上,皮肤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她看着路边走过的女高中生,穿着整齐的校服,黑头发扎成马尾,书包带子端端正正压在肩膀上。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对黑河说:“我以前也那样。”


“嗯。”


“现在想想,真没意思。”


她把烟灰弹到窗外,靠回去,腿翘起来搁在仪表台上,网纱裙摆滑到大腿根。“还是现在好。”


捐款毕业

亚美在美容院的椅子上坐了将近三个小时。染发根、补色、做护理,理发师一层一层地给她刷染膏,她翘着腿翻杂志,偶尔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金发从头顶一直顺到腰际,发根那截黑色被彻底盖住了,吹干之后整颗头蓬松得像刚从广告里走出来。她对着镜子偏了偏脸,灯光底下一片均匀的浅金色,衬得古铜色的皮肤更加浓烈,耳垂上新换的金色圆环晃来晃去。


“发尾修一点就行,别剪短。”她跟理发师说。


“白鸟小姐的发质真好,染这么浅还这么顺。”


亚美笑了一下,没接话。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心里想的其实是黑河会不会喜欢。他嘴上不说,但每次她换个发型或者换套衣服,他看她那一眼的轻重都不一样。她越来越会读他那种眼神,像读一杆秤,什么时候压下去,什么时候弹起来。


从美容院出来她又去了美甲店,做了套裸色底加金箔跳色的长甲,指甲尖尖的,敲在手机屏幕上哒哒响。下午四点她给黑河发消息:“好了。”黑河回了一个字:“来。”附了个地址,是黑河商事的本社大楼。


她打车过去,在楼下大厅报了名字,前台小姐领她上电梯,一路送到董事长办公室门口。门推开的时候黑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西装外套搭在旁边的沙发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头发上停了两秒,又落回文件上。


“坐。”


亚美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腿,高跟鞋挂在脚尖上晃。办公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对着城市的天际线,下午的光斜斜地铺进来,照得她裸露的小腿一片暖色。她环顾了一圈,书柜、茶柜、墙上挂着一幅看不懂的抽象画,空气里有淡淡的皮革和烟味。


“叫我来干嘛。”


“有个东西给你看。”黑河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边上。亚美站起来走过去拿,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毕业证书。白鸟亚美,平成某年某月某日,本校课程修了。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看看信封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就这个?”


“就这个。”


“我多久没去学校了?”她把毕业证书搁在桌上,人往黑河的办公桌边上一靠。


“半年多。”


“半年多没去还能毕业?”


黑河把文件合上,往椅背上一靠。“你们学校今年要翻修体育馆,我捐了一笔。校长很通情达理。”


亚美“哦”了一声,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证书。纸面光滑,烫金的校徽压得整整齐齐,上面还印着校长的印章。她想起刚上高中的时候,妈妈带她去入学式,在校门口给她拍了一张照片,她穿着新校服,头发扎得规规矩矩,笑得有点紧张。那张照片后来被放进相框,搁在客厅的电视柜上。房子卖掉之后她再没见过那个相框。


“怎么了?”黑河问。


“没什么。”她把毕业证书往桌上一扔,“反正也没什么用。”


“有用。”黑河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下个月开始,你来公司上班。”


亚美转过头看他。“上班?”


“秘书。我的秘书。”他的手搭上她的腰,隔着薄薄的衣料捏了一下,“名义上是秘书,实际干什么你清楚。”


“我什么都不会。”


“不需要你会。整理文件有别人,你只要坐在那儿,我随时能看见你就行。”


亚美斜了他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你倒是会安排。”


“你不想来?”


“我什么时候说不来了。”她伸手拽了拽他的领带,“不过秘书得穿正装吧?我这样子去上班,你那公司里的人不得吓死。”


黑河低头看她,目光从她的金发一路扫到胸口那一片敞开的衣领上。“明天带你去买衣服。按我的喜好来。”


“你的喜好?”亚美笑了一声,“你的喜好就是让我穿得跟没穿一样去你公司晃。”


“你倒挺了解我。”


“废话。”


她从桌上拿起他的烟盒,抽了一根塞进嘴里,黑河给她点上。她靠在办公桌边上抽,烟灰往他桌上的烟灰缸里弹,眼睛看着落地窗外的城市。从这层楼望出去,底下的车和人小得像玩具,她忽然觉得学校、教室、制服、书包,那些东西离她远得离谱,好像上辈子的事。


“毕业典礼我也没去。”她吐了一口烟,“同学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有想见的人吗?”


“没有。”她答得干脆,连想都没想,“以前一起吃饭的那几个,也就那样。我那时候还觉得跟她们关系挺好呢,现在想想,一起在食堂排队买个炒面面包,聊谁跟谁好了,谁考试没及格,无聊得要死。”


她用夹烟的手比了比,“我现在让我回去过那种日子,一天都过不下去。”


黑河靠在桌沿,跟她并排站着。“所以毕业证书对你来说就是张纸。”


“本来就是张纸。”亚美偏过头看他,“不过是你给我弄来的,我就收着。放哪儿好呢……你办公室抽屉里?”


“随你。”


她抽完那根烟,在烟灰缸里按灭,转过身来正对着黑河,两只手撑在他身后的桌面上,把他圈在自己和桌子之间。“明天买衣服是吧。那今天呢?”


黑河抬手看了一眼表。“今天还有事。”


“什么事?”


“你的事。”他从她胳膊底下钻出来,走到沙发那儿拿起外套,“先回去,晚上再说。”


亚美撇了撇嘴,从桌上跳下来,理了理裙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说了一句:“那个毕业证书,帮我收好。”


“嗯。”


“好歹是我妈以前念叨过的东西。”她说完就推门出去了,走廊里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哒地远了。


第二天黑河果然带她去了银座。车停在一栋不起眼的楼前面,进去之后电梯直上顶层,门一开是一家装潢低调的会员制精品店,店员清一色穿黑色套装,鞠躬鞠得整整齐齐。亚美扫了一眼店里的陈设,架子上没挂几件衣服,每件都隔得老远,像美术馆。


“这地方你常来?”她问。


“以前来过。”


店长亲自出来接待,黑河跟她说了几句,店长看了亚美一眼,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转身就去后面拿衣服了。亚美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看店员一件一件往衣架上挂。


第一套是深灰色的西装套裙,上衣收腰收得厉害,裙子短到膝盖往上快二十公分,里面配一件黑色丝质衬衫,领口开得很低,扣子只系中间一颗。亚美接过来在身前比了比,回头看黑河。


“这是正经上班穿的?”


“你上班又不是真去打字。”


亚美哼了一声,进试衣间换上。出来的时候店长和店员都往后退了一步,黑河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西装料子贴着身体曲线,腰掐得极细,胸口撑得衬衫扣子之间的缝隙微微张开,露出一小片古铜色的皮肤。裙子短得她一弯腰就能看见底裤,但站着的时候又刚好遮住大腿根。


“怎么样?”她在镜子前转了个身。


“还行。”黑河说。


店长立刻接话:“腰围稍微收一点会更漂亮。”


“那就收。”黑河站起来,走到亚美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再配两双鞋,要细跟的。还有包。”


“包要大的,能装文件那种。”亚美补了一句,回头冲黑河眨眨眼,“装样子嘛。”


接下来又试了四五套,有窄裙的有阔腿裤的,有衬衫有针织,每一套都逃不开低领和收腰。亚美也懒得挑了,黑河说哪套行她就哪套,反正到最后穿什么都是他看。最后她直接穿着那套灰色西装出来,让店员把其他的包好送到公寓。


从店里出来,她拎着购物袋在路边等车,下午的风吹得裙子贴在大腿上。“你公司几点上班?”


“九点。你八点半到就行。”


“八点半……”她嘟囔了一句,“我哪起得来。”


“起不来也得起。”


“行行行。”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购物袋往脚下一塞,“反正你办公室有沙发,困了我就在沙发上躺。”


黑河发动车子,没接话。亚美靠在椅背上,过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上班了,那个女的知道吗?”


“哪个女的。”


“你说哪个。”她斜眼看他,“美咲。”


黑河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不是也在你公司待过?”亚美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吹得金发乱飞,“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之前说过的,她以前也跟你在一块儿,后来跑了。她那时候是干什么的?”


“跟你一样。”


“秘书?”


“差不多。”


亚美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所以你专门找前女友的女儿来当秘书?你这人可真有意思。”


“你介意?”


“我介意什么。”她嘴上说着,手指却把购物袋的提手绞得变了形,“我就是觉得……她那时候什么样?也穿这种衣服?也坐你办公室沙发上?”


黑河没马上回答。车子拐进一条小路,两边都是低矮的民居,晾衣杆上挂着被单。他过了一会儿才说:“她跟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她没你听话。”


亚美扭头看窗外,嘴角压了压,没压住,还是翘起来了。“你少来这套。”


“实话。”


“你每次提她都没好话。”她转回头来,“是不是因为她跑了,你气到现在?”


黑河没接这个话茬,只说了句:“到了。”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亚美拎着东西下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黑河锁好车走过来,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仰头看着他。


“我不管她以前什么样。现在我在这儿,你公司里那个位置是我的。她跑了是她的事,我不跑。”


黑河低头看她,嘴角动了动,像笑又不像笑。“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记着呢。”她拽着他往楼里走,“走吧,我饿了。早上就没吃几口。”


电梯里她靠在黑河肩膀上,手里还拎着那套灰色西装的袋子。电梯镜面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黑西装的中年男人,一个金发古铜皮肤的年轻女人,穿着短得不像话的裙子和细高跟,胳膊挽在一起。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个穿校服扎马尾的白鸟亚美已经模糊得只剩下一个轮廓,五官都记不清了。


“明天还去公司吗?”她问。


“明天先带你认认人。后天正式上班。”


“认人麻烦。我就认识你一个就行了。”


“不行。该打的招呼得打。”


亚美叹了口气,电梯门开了。她踩着高跟鞋走出去,走廊里的灯亮起来,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毕业证书袋子,那东西被她随手塞在购物袋最底下,跟新买的丝袜和内衣挤在一起,折了一个角。


“那个毕业证书。”她忽然说。


“嗯?”


“找个相框裱起来吧。”她掏出钥匙开门,“好歹是我妈以前老念叨的东西。她要是还在,肯定高兴。”


门开了,她把东西往玄关地上一扔,踢掉高跟鞋光着脚往里走。黑河在后面把门关上,顺手锁了。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你。”亚美头也不回地往卧室走,“先吃你,再吃饭。”


黑河站在玄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过了几秒才跟上去。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下去。


秘书入职

白鸟亚美正式上班那天,比黑河出门还早。


她头天晚上就把衣服在床尾凳上摆好了,可早上还是对着穿衣镜穿了三遍才满意。那套小西装是黑河让人送来的,说是秘书制服,实际上比银座陪酒女还省布料。上衣收腰收得极狠,领口开成一个深得不能再深的V字,两团被晒成古铜色的乳肉挤出一道深沟,沟底隐约能看见内衣的黑色蕾丝边。她侧身照了照,确认弯腰的时候能露出大半个奶子,这才点点头。


裙子更短,刚过屁股。她试了一下弯腰的幅度,裙摆往上缩,黑色丁字裤的细带子就明晃晃地露在外面。她也不打算换,黑河喜欢她这样,她心里清楚得很。


头发她盘了一个高高的丸子,两边留出两缕金发垂在脸颊旁边,用发胶捏得硬邦邦的。这个发型是她从美容院杂志上学的,叫夜店风,配上她那头漂到发白的金发和浓得化不开的眼妆,怎么看都不像正经公司的秘书,倒像新宿街头拉客的。她对着镜子画眼线的时候手很稳,眼尾挑得高高的,睫毛是昨天刚去美容院种的,又浓又密,眨一下眼睛像扇风。


唇膏她选了最艳的粉色,涂完之后抿了抿嘴,上下唇瓣碰了碰,满意地笑了一下。镜子里那张脸五官还是白鸟亚美的五官,可气质全变了——十七岁那个素面朝天的女高中生像是被橡皮擦擦掉了,剩下的只有浓妆底下那双带着媚劲的眼睛。


她踩上黑色细高跟,在玄关转了个圈,鞋跟在瓷砖上敲出一串脆响。黑河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报纸,从报纸上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往上弯了弯。


“怎么样?”亚美扶着门框摆了个姿势,一条腿微微屈着,裙子因为动作紧贴着屁股,把圆弧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


“像话。”黑河把报纸合上,站起来整了整自己的西装领带。


“像话是什么话。”亚美走过去挽他胳膊,胸脯故意往他手臂上蹭,“说好看。”


“好看。”


“敷衍。”她嘴上挑刺,手上却挽得更紧了。


黑河商事在市中心一栋十二层的写字楼里,整栋楼都是黑河的产业。地下是车库,一楼大堂铺着大理石地面,前台后面一块深色木板上钉着烫金的公司名。亚美踩着高跟鞋走进去的时候,前台那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明显愣了一下,视线在她脸上和胸前各停了两秒,又飞快地挪开,低头喊了声“社长好”,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


“早。”黑河点了下头,脚步没停。


亚美挽着他从大堂穿过去,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得像打拍子。她的屁股随着步子一左一右地扭,短裙下摆跟着甩来甩去,前台女孩的眼珠子也跟了一路,等他们进了电梯才敢抬起头来。


电梯门关上,亚美松开黑河的胳膊,对着电梯里的镜面不锈钢墙板理了理头发。“那姑娘看我的眼神,跟见了鬼似的。”


“新来的,不懂事。”


“我看她挺懂的。”亚美从包里摸出小镜子检查口红有没有沾到牙齿,“她那眼神我认得,我以前也这么看别人。心里骂着骚货,眼睛又忍不住往人身上瞟。”


黑河没接话,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


走廊两侧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区,坐着一排排穿衬衫打领带的人,有的在敲键盘,有的在打电话,还有几个凑在一起看电脑屏幕。亚美挽着黑河的胳膊走进去,走廊里那些脑袋一个接一个抬起来,敲键盘的手停了,打电话的声音压低了,看电脑的也转过了头。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她身上,从她的金发看到她的胸,再从她的胸看到她的短裙,最后落在她踩着细高跟的那双长腿上。


没有人说话。


亚美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东西,有惊讶,有好奇,有鄙夷,还有几个男的明显咽了口口水。她太熟悉这种打量了,以前她穿校服走在街上,也有男人这么看她,那时候她恨不得把领口扯到下巴。现在不一样了,她故意把胸挺得更高,步子扭得更夸张,短裙下摆甩起来又落下去,大腿根上的黑色丁字裤一闪一闪的。


走廊尽头就是社长室,磨砂玻璃门,旁边一张小一点的办公桌,桌上摆着电脑和一盆绿植。那是秘书的位置。


“这个以后就是你的。”黑河指了指那张桌子。


亚美走过去,把包往桌上一放,屁股靠着桌沿坐下来,翘起一条腿。“就这?我以为是间办公室呢。”


“秘书坐外面,方便我随时叫你。”


“叫我就叫我,还方便。”她笑了一声,眼睛弯起来,浓密的假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你叫我的时候想的是工作还是别的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黑河没搭理她这句,推开了社长室的门。“进来,跟你说一下工作流程。”


亚美从桌子上滑下来,踩着高跟鞋跟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社长室比她想象的大,一面墙全是落地窗,看出去是市中心的楼群和远处一条灰扑扑的河。黑河的办公桌很宽,深色木头的,上面摆着电脑和几摞文件,后面那把皮椅看着就比外面那些人的贵。靠墙一排书架,塞满了文件夹和几本没怎么翻过的精装书。角落里有组会客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旁边立着一台饮水机。


“你就坐这儿。”黑河拍了拍自己办公桌侧面的一把矮凳。


亚美看了一眼那把凳子,又看了一眼黑河。“你让人坐这个?”


“秘书坐我旁边,方便我交代事情。”


“交代事情。”亚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全是揶揄。她走过去,没坐凳子,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黑河腿上,胳膊勾住他的脖子,“武,别在那种事上浪费时间了。”


黑河一只手扶住她的腰,眉毛抬了抬。“哪种事?”


“流程。工作。交代事情。”她每说一个词就晃一下脑袋,金发发尾扫过黑河的肩膀,“你把我弄进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我在外面坐一天,给你打字泡茶接电话,然后晚上跟你回去睡觉?那多没意思。”


她凑近了,嘴唇贴着黑河的耳朵,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快来和我来一发。”


黑河的手从她腰上挪到屁股上,隔着短裙捏了一把。“你现在是公司秘书,上班时间。”


“秘书不就是干这个的吗?”亚美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嘴角翘着,“你以前的秘书,不也这么坐你腿上?”


这话戳到了黑河。他眯了眯眼,亚美知道他想到谁了,心里那点比较的劲儿又冒上来,干脆把话挑明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外面那位置换过几个人,都是你从哪儿弄来的小婊子。现在轮到我了,我比她们差哪儿了?”


黑河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不差。哪儿都不差。”


“那就别磨蹭。”亚美从他腿上下来,绕到办公桌前面,双手撑在桌沿上,撅着屁股往后靠,胸前的西装领口因为这个姿势敞得更开,两团古铜色的肉几乎要从里面滚出来,“你要是在这儿把我干了,我今天就好好给你干活。你要是不干,我就在外面坐着,谁进来我都给他看。”


黑河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在跟你商量。”亚美眨眨眼,“你选哪个?”


黑河没回答,低头吻住了她。亚美立刻迎上去,舌头伸进他嘴里搅,一只手揪着他的西装领子往下拽,另一只手去解他的皮带扣。皮带扣是金属的,她摸了两下没解开,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直接把手伸进他裤腰里,隔着内裤抓住了那一大包东西。


“想死我了。”她含含糊糊地说,嘴唇还贴着他的嘴唇,“一早上没碰,胀得我难受。”


黑河把她从桌上拉起来,让她背对着自己,伸手去拉她西装外套的拉链。拉链一拉到底,外套从肩膀上滑下去,露出里面那件黑色蕾丝内衣。内衣是她自己配的,薄得跟没穿差不多,乳头的位置只有一层网纱,古铜色的乳晕透出来,颜色深得发褐,乳头早就硬了,顶着网纱凸出两个小点。


“你连衬衫都不穿?”黑河把她的外套扔到椅子上。


“穿衬衫怎么给你看?”亚美扭过头来,金发甩在肩膀上,“再说了,我穿什么你不是都知道?这套衣服是你让人送来的,我穿成什么样你心里没数?”


黑河没说话,手伸到她背后解了内衣扣子,两根手指捏着肩带一抽,蕾丝内衣就挂在她胳膊上。两团奶子弹出来,沉甸甸地坠着,被晒成深褐色的乳头上还残留着昨晚他咬出来的牙印。亚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又抬头看黑河,故意把胸往前挺了挺。


“喜欢吗?”


“还行。”


“还行?”亚美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昨晚你含着这儿——”她点了点自己的乳头,“——说像巧克力豆,甜得很。”


黑河被她逗笑了,伸手捏住她左边乳头搓了两下,亚美立刻“嘶”了一声,腰往下软了软。


“别光摸。”她伸手去够他裤裆,把拉链扯开,手伸进去掏出来那根已经半硬的肉棒。她握着撸了两把,那东西在她手心里迅速胀大,青筋一根根鼓起来,龟头胀成紫红色,从包皮里顶出来。亚美低下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黑河,眼睛亮得吓人。


“每次看到这个我都觉得不真实。”她拇指在龟头上蹭了蹭,蹭了一手前液,“这么大,怎么塞进来的。”


“你每次不都塞进去了。”


“那是。”她得意地笑了一下,“我厉害呗。”


她蹲下去,张嘴把龟头含住,舌头绕着冠状沟舔了一圈,然后吐出来,抬头看着黑河。“我今天不给你口。我要你直接干我。”


“那你还舔。”


“先尝尝味儿。”她站起来,手伸到裙子底下把丁字裤扒下来,黑色细带子从腿上滑下去,挂在脚踝上。她抬脚踢掉内裤,光着下半身靠在办公桌上,双手往后撑着桌沿,两条腿分开。


“来。”她说。


黑河没急着动,先低头看了看她两腿之间。亚美的阴毛剃得干干净净,只在上面留了一小撮金色的,修剪成倒三角形。底下两片肉唇是深粉色的,因为兴奋已经微微张开,亮晶晶地挂着水。他伸手摸了一把,手指陷进肉缝里,亚美“啊”了一声,屁股往前送。


“湿得挺快。”


“看见你就湿。”亚美喘着气说,“别磨叽了,你摸两下我就得流水,你又不是不知道。”


黑河把手指抽出来,举到她面前,两根手指上拉着透明的丝。亚美看了一眼,脸不红心不跳地张嘴把他的手指含进去,舌头卷着舔干净了。


“咸的。”她吐出来,笑了一下,“我自己的味儿我都认得。”


黑河把她往桌上推了推,亚美顺势往后躺,后背贴在冰凉的桌面上,两条腿曲起来分开,脚踩在桌沿上。这个姿势把她的下半身完全敞开了,肉缝从一小撮金毛底下裂开来,两片肉唇往两边翻着,露出里面深红色的嫩肉和顶端那颗已经胀出来的小豆子。她伸手下去,用两根手指把自己的肉唇往两边扒得更开。


“看清楚了?”她问,“你的小骚穴,想不想进来?”


黑河没回答,扶着肉棒抵上去,龟头在肉缝上蹭了两下,沾满了水,然后腰往前一送,整根没入。


亚美仰起头,喉咙里挤出一声又长又颤的呻吟,两条腿绷紧了,脚趾在桌沿上蜷起来。“操——”她骂了一声,声音又哑又爽,“就是这种感觉,一插到底,满得不行。”


黑河没给她缓的时间,抽出来半截又狠狠顶进去,桌子跟着晃了一下。亚美“啊”地叫出来,手从自己身上松开,胡乱抓住了桌沿。他抽送得又快又重,每一下都撞到最里面,亚美被顶得在桌面上往上蹭,金发铺了一桌子,丸子头早就散了,发圈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武——武——”她喊他的名字,声音断断续续的,被撞碎了,“太深了,顶到里面了,你轻点——”


黑河没轻,反而加重了力道,一只手按住她的小腹,隔着肚皮能感觉到自己抽插的轮廓。亚美被按得动不了,只能硬生生地挨着,叫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一连串没有意义的音节。


“不行了不行了——”她忽然喊,“要到了,你别停,千万别停——”


黑河又顶了十几下,亚美整个人绷成一张弓,腰从桌面上抬起来,大腿肌肉一跳一跳地抖,肉穴猛地绞紧,一股水从里面喷出来,溅在黑河的小腹上,顺着桌沿往下滴。她叫了一声长的,然后瘫回桌面上,胸口剧烈起伏,古铜色的皮肤上蒙了一层薄汗,在窗外的光里发亮。


黑河没射,从她身体里抽出来,肉棒上裹满了她的水,亮晶晶地翘着。亚美躺在桌上喘了几口气,侧过头看他,眼睛半睁半闭的,嘴角还挂着笑。


“你没射。”


“没。”


“那接着来。”她翻了个身,趴在桌上,屁股撅起来,脸贴着桌面看他,“从后面。我喜欢你从后面干我。”


黑河扶着她的腰,从后面又插了进去。这个角度进得更深,亚美“嗯”了一声,把脸埋进胳膊里,屁股往后迎。黑河撞一下她哼一声,撞一下哼一声,节奏慢慢对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肉体拍击的声音和亚美闷在胳膊里的呻吟。


“你办公室隔音好不好?”她忽然抬起头来问。


“好。”


“那就行。”她又把脸埋回去,“外面那帮人要是听见了,明天全公司都知道社长在办公室里干新来的秘书。”


“知道又怎样。”


“不怎样。”亚美扭过头来,侧脸贴在桌面上,金发糊了一脸,“我又不怕。我就是觉得——啊——你轻点,我说话呢——我就是觉得,他们知道了才好。省得有人动歪心思,以为这位置谁都能坐。”


黑河没说话,加快了速度,亚美的话被撞碎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哼叫。又过了几分钟,他猛地顶到最深处,射了出来。亚美感觉到那股热流冲进来,小腹一抽一抽地跟着收缩,嘴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黑河退出来,她趴在桌上没动,精液从肉缝里溢出来,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她伸手下去摸了一把,举到眼前看了看,手指上白浊混着透明的水。


“射了好多。”她说,声音懒洋洋的,“早上没自己解决?”


“没有。”


“怪不得。”她翻过身来坐起来,腿还软着,从桌上滑下来的时候扶了黑河一把才站稳,“以后别自己解决了,留着给我。我天天都要。”


她从椅子上捡起西装外套披上,没穿内衣,也没穿内裤,就这么光着下半身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街上的车流。“你这办公室不错,视野好。就是玻璃太透,对面楼里有人拿望远镜能看见。”


“对面是住宅楼,隔了条街。”


“那也看得见。”她转过身来,背靠着落地窗,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正面照得清清楚楚,两团奶子垂着,小腹上还留着刚才被顶出来的红印,“你不怕被人看见?”


“你怕?”


亚美笑了一声。“我怕什么。我巴不得全东京的人都看见,黑河商事的社长在办公室里操他的新秘书。”她走回来,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腿间,“行了,该干活了。你刚才说要交代我什么来着?”


“文件归档,接电话,安排日程。”黑河已经整理好裤子,坐回皮椅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这些?”


“先这些。”


“那行。”亚美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光着屁股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他,“我出去坐着。你要是想我了,喊一声就行。我随叫随到。”


她拉开门走出去,又顺手把门带上了。


外面办公区的人听见门响,好几个脑袋同时抬起来。亚美光着下半身站在秘书桌前,手里就搭着一件西装外套,屁股和腿全露在外面,大腿内侧还有没擦干净的水痕。她扫了一眼那些目瞪口呆的脸,笑了一下。


“看什么看。”她拉开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没见过秘书?”


没人敢接话。


亚美把西装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光着身子坐在那儿,打开电脑,开始翻黑河的日程表。


社长室的日常

亚美坐在秘书桌前翻了一会儿日程表,发现黑河这个月的安排稀稀拉拉,大半的会议都标着“可调整”。她把鼠标一推,靠在椅背上,光裸的脊背贴着皮质靠垫,凉丝丝的。办公区里没人说话,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响起的电话铃,但那些视线像细针一样从四面八方扎过来,扎在她露着的肩膀和胸口上。


她不在乎。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旁边工位的女职员吓得肩膀一缩。亚美没看她,径直走到社长室门口,推开门就进去了,连敲都没敲。


黑河正在接电话,一只手拿着听筒,另一只手翻着文件。他抬眼看了她一下,没停嘴里的对话。亚美绕到桌子后面,蹲下去,手搭在他膝盖上。黑河皱了下眉,但没拦她。她拉开他裤子的拉链,把那根已经软下去的东西掏出来,低头含住。


黑河的声音顿了一拍。电话那头的人问了一句什么,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话,语气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亚美抬着眼皮看他,嘴里慢慢吞吐。那根东西在她舌头上胀起来,顶到上颚,她把嘴张大了些,往深处吞。喉咙被撑开,她压着干呕的冲动,鼻子贴到他小腹的皮肤上。黑河握电话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电话终于挂了。听筒落回座机上,发出一声脆响。黑河的手按在她后脑上,压了一下。


“你急什么。”


她退出来,嘴唇上挂着亮晶晶的唾液,拉出一条丝。“你让我在外面坐了二十分钟。”她伸出舌头,沿着柱身从底舔到头,舌尖抵着顶端那个小孔打转,“我无聊。”


“我让你整理文件。”


“整理了。”她含进去又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整理完了。就几张纸。”


黑河没再说话,手从她后脑移到她下巴上,捏着她的脸,自己挺腰往里送。亚美放松喉咙,让他往深处顶。她跪在地上,膝盖压在办公室的地毯上,两只手撑着他的大腿,金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黑河动得慢,但每一下都往最里头撞,撞得她鼻子里发出闷闷的哼声,口水从嘴角溢出来,滴在他西裤上。


“射哪儿?”她趁他抽出去的间隙问了一句,声音沙哑。


“嘴里。”


她没再问,低下头继续。黑河的动作快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咯吱响。亚美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吞咽和干呕交叠的声音。最后一下他顶到底,停住了,她感觉到那股热流冲进食道,一股接一股,浓稠的腥味漫上来。她含着他没动,等那阵搏动过去,才慢慢退出来,嘴唇抿着,把嘴里的东西含住。


黑河低头看她。她仰起脸,张开嘴给他看,舌头上白浊的一滩。然后她闭上嘴,喉头动了一下,咽了。再张嘴时,舌面上只剩薄薄一层白膜。


“精液好好吃。”她说,用食指抹了一下嘴角,把那点白色蹭到舌头上舔掉。她古铜色的脸上还沾着一点,在颧骨旁边,白得显眼,像故意抹上去的颜料。


黑河伸手替她擦了,拇指在她脸颊上蹭了两下。“起来。”


她扶着桌沿站起来,膝盖有点红。“明天我还来。”


“你每天都要来。你现在是秘书。”


“我是说,我每天都要这个。”她指了指他的裤裆,“你上班时间也得给我。”


黑河把拉链拉好,坐直了,脸上又恢复成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看你表现。”


亚美笑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对了,你那个日程表,下午三点有个什么商谈,对方公司叫什么来着……算了,我忘了。你自己看吧。”她摆摆手,拉开门出去了。


那天下午她坐在外面的工位上,把黑河交代的文件按日期排好,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推销办公用品的,她听完说“不需要”就挂了;另一个是某合作公司的女社长,语气很客气,问黑河社长明天有没有空吃午饭。亚美说:“我查一下,稍等。”她把听筒搁在桌上,走进社长室问黑河:“一个叫……山田的女的,问你明天吃不吃午饭。”


“回掉。”


“好。”她出去拿起听筒,“不好意思,社长明天行程满了。您改天再打来吧。”挂了电话,她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一个购物网站,开始看比基尼。她没关声音,办公区里几个男职员路过时脚步明显慢了。


第二天她来得比黑河还早。办公区还没什么人,她拿黑河的备用钥匙开了社长室的门,把空调打开,脱了外套搭在沙发上,就穿了一条吊带裙,里面什么都没穿,坐在黑河的椅子上转来转去。等黑河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把腿翘在桌面上,脚趾头涂着鲜红的甲油,一下一下地晃。


“早。”她说。


黑河看了她一眼,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下来。”


“你过来。”


他走过去,她收回腿站起来,把他按在椅子上,自己跨坐上去。裙子掀起来堆在腰上,她扶着他的肩膀往下坐,里面早就湿了,一下就吃到底。黑河闷哼了一声,手掐住她的腰。亚美自己动起来,腰扭着画圈,吊带从肩膀上滑下来,奶子晃在他脸前。他张嘴含住一边,她仰起头,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的呻吟。


那天上午他们做了两次。中间隔了不到半小时,第一次射在里面,第二次射在她胸口上。她拿纸巾擦了擦,把裙子拉下来,出去继续接电话。下午又是两次。快下班的时候,外面办公区的人已经习惯了社长室传出来的动静,甚至有人戴上了耳机。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三周。亚美的出勤记录很完美,每天都来,来得比谁都早,走得比谁都晚。但她的工作内容基本就是坐在黑河腿上接电话,或者跪在桌子底下等他开完视频会议。文件归档的事她做了三天就扔给了隔壁工位的男职员,那男的什么都没敢说,默默接了过去。


然后有一天早上,她没来。


黑河等到十点,打了她手机,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


“喂……”声音哑得厉害,像刚睡醒。


“几点了。”


“不知道……我难受。”


“哪儿难受?”


“恶心。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吐,今天早上喝了口水都吐了。”她停了一下,话筒里传来冲水的声音,“武,我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黑河沉默了几秒。“你上次月经什么时候。”


那边没声音了。过了好一会儿,亚美才开口,声音清醒了不少:“……上个月没来。我以为是抽烟抽的。”


“去药店买验孕棒。”


“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我他妈已经——”她突然停住,呼吸粗重起来,“你射那么多,能不中吗。”


“先去验。”


“知道了知道了。”她挂了电话。


下午她出现在公司,脸色不太好,古铜色的皮肤透着一层灰白。她直接进了社长室,把门关上,把一个小塑料袋扔在黑河桌上。里面装着三根验孕棒,每一根都显示两条线。


“三根都是。”她站在桌子对面,手撑着桌面,“我验了三回。三回都是两条线。”


黑河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表情没什么变化。“坐。”


“我坐你个头。”她声音拔高了,但很快又压下去,外面还有人,“你说怎么办吧。我十八,刚毕业,你让我生孩子?”


“你不想生?”


“我——”她噎住了,瞪着他,“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想让我生?”


黑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你怀的是我的孩子。生不生,你自己决定。我不强迫你。”


“你说得轻巧。”她在他对面坐下来,两条腿岔开,手肘撑在膝盖上,脸埋在掌心里。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跟美咲说的。”


黑河没回答。


“她也是十八九岁跟了你,也是没结婚就怀了,然后你就让她生,生完了她就跑了——是不是这么回事。”


“美咲的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亚美把手放下来,眼睛里有点发红,“我是她生的。我现在走的是她走过的路。你是不是就等着看我会不会也跑掉?”


黑河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不会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比她贪。”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手放在她头顶上,往下按了按,“你舍不得我操你,舍不得钱,舍不得这个办公室。你跑哪儿去?”


亚美没说话,牙咬着下嘴唇。黑河的手从她头顶滑到后颈,捏了捏。


“生下来。我给你找最好的医院,最好的月子中心。孩子不用你带,有保姆。你该来公司还来公司,该买什么买什么。跟以前一样。”


“肚子大了怎么上班。”


“大肚子有大的玩法。”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说,“我还没操过孕妇。”


她伸手推了他一把,没推动。“你他妈真是个变态。”


“你第一天知道?”


她瞪了他半天,突然笑了,笑得有点无奈。“行。生。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搬到你那儿住。那公寓我一个人住着没意思,晚上想找你还得打电话。你搬过来也行,我搬过去也行,反正得住一块儿。”


黑河想了想。“我那儿房间多。你搬过来。”


“还有,”她站起来,把裙子撩起来,露出还平坦的小腹,“我现在怀孕了,你得对我好点。每天至少三次,少一次都不行。”


“三次?”


“三次。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她掰着手指头数,“你要是加班,就提前跟我说,我过来加。”


黑河笑了一声,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你确定你受得了?”


“你管我受不受得了。”她走过去,搂住他的脖子,身体贴上去,“我现在肚子里揣着你的种,你得负责把我喂饱。别的我不管。”


当天下午她就收拾了公寓里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几双鞋,化妆品装了一箱子。黑河派了车来接她,她坐在后座,把箱子往旁边一扔,掏出手机给黑河发了条消息:我出发了。你今晚别安排别的,我要庆祝搬家。


黑河回得很快:庆祝什么。


庆祝我正式变成你的情妇加代孕妈妈。她打完这行字,又加了一句:开玩笑的。庆祝我以后每天都能睡在你旁边。


搬进黑河家的第一个晚上,她洗了澡出来,裹着浴巾在他那间大得离谱的卧室里转了一圈,然后躺到床上,四肢摊开。“这床比我那间公寓的客厅还大。”


黑河从浴室出来,腰上围了条毛巾。“以后你睡这边。”


“你呢?”


“我睡你旁边。”


“那你还问。”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今天搬家累死了,你给我按按腰。”


黑河上了床,手放在她腰上,慢慢揉。她趴着,脸埋在枕头里,闷声说:“武。”


“嗯。”


“我怀孕这事,你打算跟别人说吗。”


“没必要说。”


“那公司里那些人问起来呢。我肚子大了总得有个说法。”


“就说你身体不好,在家休养。”


“那不就是把我藏起来。”她偏过头看他,“你是不是怕人知道你要当爹了。”


“我怕什么。”


“那你公开说啊。”她翻过身来,仰面看他,“就说你搞大了秘书的肚子,要当爸爸了。你敢吗。”


黑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你想公开?”


“我想不想不重要。我就问你敢不敢。”


他低头看她,看了好一会儿。“下个月董事会,我带你出席。”


亚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行啊。那我得好好准备准备。穿什么?我现在肚子还没大,还能穿好看的。”


“随你。”


“那我穿最骚的那件。”她伸手去摸他的脸,“让那帮老头子看看,黑河社长的新秘书兼孩子妈长什么样。”


黑河抓住她的手,按在枕头上。“睡觉。明天还上班。”


“上什么班,我都怀孕了。”


“怀孕的是肚子,不是手。文件还得归档。”


“你刚才还说我该买什么买什么,该来公司还来公司——”


“所以明天来上班。”


她撇了撇嘴,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知道了知道了。资本家。”


黑河关了灯。黑暗中亚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把手搭在他胸口上。“武。”


“又怎么了。”


“你说美咲当年怀孕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吗。该上班上班,该干嘛干嘛。”


黑河没回答。亚美等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自己嘟囔了一句:“算了,不问你了。问了也白问。”她缩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反正我不会跑。我说话算话。”


黑河的手在黑暗中伸过来,放在她后脑上,轻轻按了一下。她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平缓下去。


第二天她真的来上班了,穿了一件更短的裙子,坐下来的时候几乎遮不住什么。办公区的人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有新来的一个实习生多看了两眼,被旁边的老员工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赶紧低下头。亚美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先查了查孕妇能不能抽烟,看完把网页关了,从包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就那么叼着,开始翻日程表。


中午黑河出来叫她吃饭,她叼着烟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把烟拿下来扔进垃圾桶。“戒了。”她说,“为了你儿子。”


“也可能是女儿。”


“女儿更好。”她挽住他的胳膊,高跟鞋在走廊地板上敲出一串脆响,“女儿像我,长大了也给你当秘书。”


黑河斜了她一眼。“你认真的?”


“开玩笑的。”她推开社长室的门,把他推进去,自己跟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不过说真的,要是个女儿,你打算怎么养。”


“正常养。”


“什么叫正常养。”


“上学,读书,做个体面人。”


亚美笑出了声,笑得腰都弯了。“你?让我的女儿做体面人?你自己信吗。”她走过去,跨坐在他腿上,“我告诉你,我女儿生下来就是辣妹。随我。”


黑河没接话,手放在她腰上,慢慢收紧了。她低下头亲他,嘴里还有刚才没散尽的薄荷糖味。外面的电话响了两声,被谁接起来了。社长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漏出来的喘息。


那天下午她给美咲的旧照片翻出来看了一眼。照片里那个金发黑肤的女人站在海边,比基尼小得遮不住什么,笑得张扬又放肆。亚美把照片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过去,看背面有没有字。什么都没有,一张白板。


她把照片塞回抽屉里,关上,锁好。然后站起来,走到社长室门口,推开门,对着外面办公区喊了一声:“谁有吃的?我饿了。”


没人应声。过了几秒,那个被她塞了归档工作的男职员小心翼翼地举起一包饼干。“这个行吗。”


“行。”她走过去拿过来,撕开就吃,一边吃一边往回走,饼干屑掉在胸口上,她低头吹了吹,没吹干净,也不管了。进社长室之前她回头说了一句:“以后每天下午三点,给我送点吃的进来。别送辣的,我现在不能吃辣。”


门关上了。办公区里几个人面面相觑,然后那个男职员默默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每天下午三点,送零食,不辣的。


婚礼与孕期

婚礼定在十二月。


亚美一开始说要六月,说六月穿婚纱好看,露肩露背都不冷。黑河说六月太赶,酒店订不到,亚美就说那就换一家能订到的,反正东京这么大,还怕没有酒店愿意接这单生意。黑河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她现在已经很熟悉了,是懒得跟她争的意思,但也不代表同意。最后折中定了十二月,亚美嘟囔了两天,被黑河用一条钻石手链堵住了嘴。


手链是卡地亚的,窄窄一圈碎钻,戴在古铜色的手腕上特别扎眼。亚美对着镜子转了两圈手腕,说行吧十二月就十二月,反正穿皮草也好看。


婚礼筹备她基本没怎么管。黑河那边有秘书团队,有婚庆公司,有酒店对接人,亚美只需要在需要出面的时候出面,在需要试衣服的时候试衣服。婚纱是从米兰订的,她量体的时候已经怀了快四个月,腰身比原来粗了一圈,设计师问她要不要往大了做,她说不用,就往小了做,生完孩子我还得穿一回呢。设计师愣了半天,最后是黑河在旁边说按她说的办,才把尺寸定了下来。


请柬印了两百张。亚美翻了翻名单,除了她高中那两个还偶尔联系的同学——其实也就是互相点赞的关系——剩下全是黑河那边的。政界的,商界的,几个远房亲戚,还有一堆她叫不上名字但看名字就知道很有钱的人。她把请柬往桌上一扔,说武,我这边的亲友团就两个人,你那边两百个,到时候拍照我这边空荡荡的像被抛弃了一样。


黑河说你可以叫公司的人。


亚美想了想,说算了,公司那帮人看见我穿婚纱的样子回头在办公室乱传,我还怎么当秘书。


你都辞职了。黑河提醒她。


对哦。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更要叫了,让他们看看我不当秘书之后过得多好。


最后她还是没叫公司的人。婚礼前一个星期,她坐在公寓客厅里自己写座位表,写着写着把笔一扔,说太麻烦了,随便排吧,反正我也不认识他们。黑河从书房出来看了一眼她排了一半的座位表,说你这排的什么,把两个有仇的放一桌了。亚美说什么有仇,他们自己不会换位置吗。黑河叹了口气,把那张纸拿走了,说我来吧。


婚礼当天是个大晴天,冷得厉害,但阳光好,照在酒店玻璃幕墙上明晃晃的一片。亚美凌晨四点就被拖起来化妆,困得直打哈欠,化妆师给她上粉底的时候她差点睡着,脑袋一点一点的。造型师在旁边举着婚纱等她换,等了快一个小时,她还在椅子上打盹。


最后是黑河派来的女助理把她摇醒的。亚美睁开眼,看见镜子里一张涂了一半粉底的脸,古铜色的皮肤被盖得发灰,吓了一跳,说你给我涂这么白干什么,我要的是黑新娘。


化妆师是日本人,没见过这种要求,手忙脚乱地拿卸妆棉给她擦。亚美自己拿过湿巾胡乱抹了两把,说算了算了,就按我原来的肤色来,别往白了化,往亮了化就行。最后出来的效果她自己挺满意,皮肤是深蜜色,颧骨上扫了点金粉,眼影是暖棕的,口红选了支很正的吃小孩色,整个脸又凶又艳。


婚纱是抹胸款的,胸口一圈碎钻,裙摆散开像朵云。亚美站进去,拉链拉上,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倒不是多惊艳,主要是她那个肚子,四个月出头,已经能看出一点弧度了,婚纱收腰收得紧,把那点弧度勒得特别明显,像故意挺出来给人看的。


亚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镜子,说挺好的,一看就是奉子成婚,多诚实。


婚礼在酒店的宴会厅办,走道两边摆着白玫瑰和尤加利叶,灯光打得很柔。亚美挽着黑河的胳膊走红毯的时候,余光扫了一圈台下,确实没几个她认识的脸。前排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看起来像哪个大臣,旁边是个穿和服的妇人,再旁边是个年轻男人,长得有点像黑河年轻时候的照片。亚美一边走一边小声问黑河,那个年轻的是谁。黑河说是我侄子。亚美哦了一声,说长得还行,就是没你高。


黑河没理她。


交换戒指的时候亚美故意把手指张得特别开,让那圈碎钻在灯光底下闪了半天。司仪说你可以亲吻新娘了,黑河低头亲了她一下,嘴唇刚碰到就分开了。亚美不满意,伸手按住他后脑勺又亲了一回,这回亲得有点久,台下有人笑了。松开之后她对着麦克风说不好意思啊,我比较黏人。


黑河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手在她后腰上轻轻掐了一把。


婚宴吃到一半亚美就坐不住了。她穿着婚纱去每桌敬酒,敬到第三桌的时候已经自己倒上香槟了,黑河在旁边说你能喝吗,她说就一口,沾沾嘴唇。结果一口下去觉得挺好喝,又倒了一杯。黑河把杯子拿走了,换给她一杯气泡水。亚美拿着气泡水跟人碰杯,说这个也挺好喝的,你们喝你们的别管我。


宾客们都很体面,没有人多看她,也没有人少看她。该笑的时候笑,该鼓掌的时候鼓掌,该跟黑河握手的时候握手。亚美站在旁边端着气泡水,忽然觉得这场景挺滑稽的,两百个人来参加一个他们根本不认识的女人的婚礼,就因为新郎是黑河武。她扭头看了一眼黑河,黑河正在跟那个像大臣的老头说话,微微低着头,表情恭敬又疏离。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吐,可能是气泡水喝急了。


孕吐是第五个月开始厉害的。之前都没怎么吐过,她还得意说自己体质好,怀个孕跟玩儿似的。结果第五个月一到,每天早上准时趴在马桶边上吐酸水,吐完了站起来,扶着洗手台喘气,镜子里一张浮肿的脸,眼圈发青,嘴唇发白。她对着镜子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漱口,刷牙,化妆,该干嘛干嘛。


黑河说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她说看什么看,哪个女人怀孕不吐,我又不是第一个。黑河说那你少抽点烟。她说我早戒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抽烟了。黑河说电子烟也算。亚美不说话了,把电子烟从包里摸出来扔进垃圾桶,说你烦死了。


但身体确实在变。胸比以前更大了,原来的G罩杯已经塞不进去,她去内衣店量了一回,店员说你现在得穿I了。亚美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说这也太大了,跟两个西瓜似的。店员笑着说怀孕都这样,生完就好了。亚美说生完要是缩回去我还不乐意呢,黑河就喜欢大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没压低声音,店员脸都红了,旁边几个顾客也往这边看。亚美浑不在意,挑了三件新内衣去结账,出门的时候还跟店员说回头我带我女儿来买少女款,你们家有吗。店员说有的有的,十二岁以上的都有。亚美说那行,先记着。


肚子越来越大,弯腰越来越费劲。第六个月的时候她已经没法自己剪脚指甲了,黑河有天晚上回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拿着指甲刀够自己的脚,够得脸都憋红了,叹了口气,走过去蹲下来,说我来吧。亚美把脚往他膝盖上一搁,说你会剪吗,别剪到我肉。黑河没说话,低着头一下一下地剪,剪得很慢,很仔细。亚美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忽然说武,你以前给美咲剪过指甲吗。


黑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剪。没有。


真的假的,你们不是交往过吗。


交往过也不代表要剪指甲。黑河把她左脚放下,换右脚。


亚美不说话了,看着他的头顶。黑河的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但发缝里已经能看见几根白的了。她伸手去摸,黑河偏了一下头,说别动,剪着呢。


你说我妈当年怀孕的时候,你给她剪过指甲吗。


黑河这回没停,一边剪一边说,没有。那时候我不知道她怀孕了。


她没告诉你?


没有。她什么都没说就消失了。


亚美把脚抽回来,自己看了看,剪得还挺齐。她把脚放下,坐直了身子。那你后来怎么知道的。


黑河把指甲刀收起来,站起来,坐到她旁边。她生完你之后给我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她抱着你,站在一个我看不出来是哪里的地方,背后是一面白墙。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写的什么。


你的名字,还有你的生日。


亚美愣了一下。就这样?


就这样。没有地址,没有电话,什么都没有。


那你找过她吗。


找过。黑河说,找了几年,没找到。


亚美低下头看自己的肚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她真狠心。


黑河没接话。


我是说她对你挺狠心的。亚美抬起头看他,不过对我还行,至少把我养到十七岁才死。


黑河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收回去了。他伸手把她脸侧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说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哪样。


这样。黑河的手从她耳后滑到下巴,轻轻捏了一下,像捏一只猫的下巴。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


亚美笑了一下,说那是因为你惯的。


对,我惯的。黑河承认得很干脆,所以你别怪别人。


怪谁。


怪美咲。黑河说,她要是当年不走,你也不用吃那些苦。


亚美想了想,说其实我也没吃多少苦。她走的时候我都十七了,该懂的都懂了。就是一个人住那两年有点难,不过后来你不是来了吗。


黑河不说话了,手从她下巴上收回来,放在她肚子上。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隔着肚皮顶他的手心。黑河的手掌很宽,覆在她肚子上几乎盖住了整个隆起。亚美低头看着他的手,忽然说你觉得是男是女。


女儿。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亚美哼了一声,说你要是猜错了呢。


猜错了就猜错了。黑河说,反正都得养。


第七个月的时候亚美已经不怎么出门了。公寓里暖气开得足,她整天穿着黑河的一件旧T恤和一条棉短裤,光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金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碎头发掉了一脖子,脸上的妆也懒得化了,素着一张古铜色的脸,嘴唇有点干,就拿黑河的润唇膏随便抹两下。


她开始看很多育儿的东西。手机里下了好几个孕产APP,每天看上面写的“您的宝宝现在有哈密瓜那么大了”“您的宝宝现在开始长头发了”。她一边看一边念给黑河听,黑河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嗯嗯啊啊地应着。有一次她念到“您的宝宝现在能听见外界的声音了,建议多跟宝宝说话”,就把手机一放,对着肚子说,喂,你听得见吗,我是你妈。


肚子没反应。


她又说,你爸是个老色鬼,你将来别学他。


黑河从文件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亚美冲他做了个鬼脸,继续对着肚子说,不过你爸有钱,这个可以学。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面擦身体乳。肚子已经很大了,圆鼓鼓地挺着,肚脐被撑平了,原来那条竖着的妊娠线颜色很深,从胸口一直拉到小腹。她把身体乳挤在手心,一圈一圈往肚子上抹,抹着抹着忽然停下来,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胸。大了很多,也沉了很多,乳晕变黑了,乳头也变大了一圈,她自己看着都觉得有点陌生。


黑河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对着镜子捏自己的乳头。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你在干什么。


看看还能不能用。亚美头也不回地说,网上说怀孕之后乳头会变敏感,我试试。


试出来了吗。


试出来了。亚美转过身来,朝他张开胳膊,特别敏感,你要不要来一口。


黑河走过来,把她按在镜子前面,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只手覆在她胸上。亚美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穿着衬衫一个光着屁股,她忽然笑了,说你看咱俩像不像那种片子里的男女主角。


哪种片子。


就那种。亚美扭了扭腰,往他胯上蹭了一下,你说呢。


黑河的手从她胸口滑到肚子上,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慢慢往下移。亚美把腿分开了点,他的手就顺着摸下去了。她仰起头靠在他肩膀上,喘了两声,说轻点啊,别太深。


黑河把她的一条腿抬起来搁在旁边的矮柜上,从后面慢慢进去。亚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肚子被顶得一晃一晃的,她伸手扶住镜子边缘,说武,你看见没有,我肚子在动。


黑河没说话,只是加快了速度。亚美咬着下嘴唇,过了一会儿实在咬不住了,就松开了叫出来。叫了两声又想起什么似的,伸手去捂自己的嘴,说不行,隔壁能听见。


黑河把她的手拿开,说这层就我们一户。


对哦。亚美又把手放下来了,那就随便叫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腿间还湿着,黑河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平稳。她侧过身去看他,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正好照在他脸上。睡着的时候没那么锐利了,嘴角松着,看着比平时老了几岁。亚美伸手去摸他的眉毛,顺着眉骨摸到太阳穴,又摸到耳垂。黑河动了一下,没醒。


她把身体收回来,平躺着,双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又在动,像在翻身,咕噜一下从左边滑到右边。她轻轻拍了拍肚子,小声说,你跟你爸一样,都是晚上不睡觉的。


然后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美咲。想起那张照片里站在海边的女人,金发被风吹起来,比基尼小得遮不住什么,笑得张扬又放肆。她以前觉得那是丢脸,现在不觉得了。她想,美咲当年挺着肚子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晚上睡不着,摸着肚子想东想西。


她翻了个身,面朝黑河。你说我妈怀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要把我养大。


黑河没醒,但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亚美就当他是回答了。她把手伸过去,搭在他腰上,闭上眼睛。养大就养大吧,反正现在我也要养大了。


婚礼之后他们搬了一次家。从原来的公寓搬到港区一栋独栋,三层,带一个小院子。黑河说孩子生下来要活动空间,公寓太小了。亚美说你就是想显摆。黑河说随你怎么说。


搬家那天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指挥搬家公司,这个放这边那个放那边,搬完了累得坐在还没拆封的纸箱上直喘气。黑河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说你别指挥了,上去休息。她说不行,婴儿房我要自己布置。


婴儿房在二楼朝南,采光很好。亚美挑了一屋子的粉,粉墙粉窗帘粉地毯,黑河看了一眼说太粉了。亚美说女儿就要粉色。黑河说万一是儿子呢。亚美说那就当女儿养,反正你也想要女儿。


婴儿床是她亲自去挑的,挑了一张白色的,带纱帐。床上用品她选了带蕾丝花边的那套,枕头是小兔子形状的。黑河说这些用不了几个月就得换。亚美说那也得用,我女儿生下来就得是好东西。


她站在婴儿房里,把一只毛绒兔子放在枕头旁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差点什么。想了半天,从包里把美咲那张照片摸出来了。照片她一直随身带着,折了一个角。她找了一个白框,把照片装进去,放在婴儿床旁边的矮柜上。


黑河进来的时候看见了那个相框,脚步顿了一下。亚美回头看他,说怎么了。


你放这个干什么。


给我女儿看看她外婆。亚美把相框摆正,虽然她外婆是个疯女人,但也是个好看的疯女人。


黑河走过来,拿起相框看了看,又放下了。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不知道高兴还是生气。


肯定是高兴。亚美说,我活成了她那样,她有什么好生气的。


黑河没说话,转身出了婴儿房。亚美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一步比一步远。她回头看那个相框,照片里的美咲对着镜头笑,牙齿很白,眼睛弯弯的。亚美伸手摸了摸玻璃面,说妈,你看着吧,我肯定比你活得久。


预产期前一个月,亚美开始睡不好。肚子太大,怎么躺都不舒服,侧着躺压得胯骨疼,平躺喘不上气。黑河让人买了一个孕妇枕,C形的,她夹在腿中间侧躺着,稍微好了一点。但半夜还是醒,醒了就饿,饿了就让黑河起来给她煮面。


黑河半夜被叫起来三次之后,把煮面的流程教给了她。亚美扶着灶台自己煮了一回,煮糊了,面坨成一团。黑河看着那锅面,说算了还是我来吧。


亚美坐在餐桌前等面,托着下巴看他在灶台前忙活。黑河穿着睡衣,袖子卷起来,拿筷子搅锅里的面。她忽然说,武,你以前给美咲做过饭吗。


做过。


她爱吃你做的什么。


咖喱。


那你给我做咖喱。


黑河把面盛出来,端到她面前。等你生完。


生完又该喂奶了,喂奶也不能吃辣的。


那就断奶之后。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亚美拿起筷子戳了戳面,算了,面也行。


她吃了一半,放下筷子,说武。


嗯。


你说我妈当年要是不走,咱仨现在是什么样。


黑河坐在她对面,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早就分了。


为什么。


我那时候脾气不好。黑河说,也不会哄人。美咲脾气也不好,两个人撞在一起,早晚要散。


那你怎么现在脾气好了。


年纪大了。


亚美哼了一声,说我看你是怕我跑了。


黑河没否认,看了她一眼。对,怕你跑了。


亚美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耳朵有点热。她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跑什么跑,我这么大个肚子能跑哪去。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黑河已经睡着了,她摸着肚子想美咲。想她一个人抱着刚出生的自己,站在一堵白墙前面拍照片,拍完了把照片寄出去,然后呢。然后她是怎么把自己养大的。有没有半夜饿醒过,有没有煮糊过面,有没有摸着肚子想以后怎么办。


她忽然觉得美咲挺厉害的。一个人,带着个孩子,谁也没靠。她以前觉得美咲是丢下她跑了,现在想想,美咲其实没跑。美咲一直养到她十七岁,养到她自己能照顾自己了才走的。走得干干净净,连张纸条都没留,可能是怕她找,也可能是怕自己回头。


亚美翻了个身,面朝黑河的后背。他后背很宽,睡衣被撑出肩膀的轮廓。她把手贴上去,隔着睡衣感觉到温度。她想,美咲把她交给这个世界的时候,肯定不知道后来会有一个黑河在等着她。美咲要是知道,可能就不走了。


但美咲不知道。美咲只留给她一张照片,和一身黑皮。


亚美把手从黑河背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肚子上。肚子里的孩子又在动了,一下一下的,特别有劲。她把嘴凑近肚子,小声说,你外婆是个辣妹,你妈也是个辣妹,你生下来肯定也是。这个改不了,你也别想着改。你妈我试过了,改不掉。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觉得这话说得像什么家训。


预产期前两周,黑河把医院、月子中心、产后的护理人员全都安排好了。亚美看了一眼那个清单,说你怎么不把小学也安排了。黑河说小学太早了。亚美说那你把幼儿园安排上。黑河说你想上哪个。亚美想了半天,说随便吧,反正别上太严的,我女儿受不了那个。


黑河说行。


亚美靠在沙发上,把脚搁在他腿上让他揉。揉着揉着她忽然说,武,我生完孩子要回去上班。


黑河的手停了一下。上什么班。


秘书啊。亚美用脚趾戳了戳他的肚子,你不会以为我生完就老老实实在家带孩子吧。


孩子谁带。


请人啊,你不是最会请人吗。亚美把脚收回来盘腿坐好,我告诉你,我生完恢复好了就回去,你还坐那个社长室,我还当你秘书,跟以前一样。


黑河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行。


亚美满意了,又把脚伸回去让他继续揉。揉了两下她又说,不过这回你得给我涨工资。


黑河笑了一下。涨多少。


看你表现。亚美也笑了,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我现在可是你老婆了,身价不一样了。


窗外十二月的天暗得早,才四点多就灰蒙蒙的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打在两个人身上。亚美眯着眼睛,脚趾在黑河手心里动了动,觉得日子这样过下去也挺好。美咲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她闭上眼睛,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安静下来了,大概是睡着了。她想,再过两周,这个家里就多一个人了。一个跟她一样黑、一样疯、一样不知道收敛的小东西。黑河说想让她做大家闺秀,做体面人。亚美在心里笑了一声,心想你等着瞧吧,我女儿生下来第一句话肯定是喊鸡鸡。


她没把这话说出来,只是嘴角翘着,在黑河手心里把脚趾蜷了起来。


彩香出生

产房外的走廊长得望不到头,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把黑河武那张向来从容的脸照出几分少见的焦躁。他坐在塑料椅上,西装外套搭在膝盖上,领带松了半截,手指不停地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产房的门每开一次他就抬头,出来的是护士,推着器械车匆匆走过,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里面传来亚美的喊声,断断续续的,夹着粗重的喘息和几句骂人的话。黑河听不太清,但能分辨出她在骂他。“黑河武你个混蛋——”“疼死了——都怪你——”他摸了摸鼻子,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旁边一对陪产的年轻夫妻偷偷看他,大概觉得这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和产房里喊叫的女人关系有点微妙。


喊了快两个小时,声音忽然停了。黑河脚步一顿,竖起耳朵。隔了几秒,一声响亮的啼哭穿透了产房的门,像小动物被踩了尾巴似的,又尖又急,中气十足。黑河肩膀松下来,发现自己的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护士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口罩上面的眼睛弯着:“恭喜,母女平安。”


他走进去的时候,亚美靠在产床上,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金发被汗黏成一缕一缕的,妆早就花了,眼线晕开在眼角,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但她怀里抱着个裹在白色襁褓里的小东西,正低头盯着看,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古铜色的脸上露出一个累极了又满足的笑。


“武,你看。”她把襁褓往他这边转了转,掀开一角。“头发是黑的,随你。”


黑河凑过去看。婴儿的头发确实又黑又软,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小脸皱巴巴的,眼睛闭成两条缝,嘴巴微微张着,鼻翼一扇一扇的。皮肤还看不出颜色,泛着新生儿特有的红,但黑河注意到她的耳廓边缘和手指关节处已经透出一点浅浅的褐调,像被茶汤轻轻染过。


“肤色随我。”亚美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得意。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婴儿的脸颊,软得不像话。“黑皮,对吧。”


黑河没接话,只是伸手把襁褓的边角掖好。亚美抬头看他,发现他表情有点怪,说不上不高兴,就是有点发愣,像在盘算什么。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每次他在脑子里算账或者做决定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


“你想什么呢。”她问。


“名字。”黑河说,“我想叫她彩香。”


亚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东西。“彩香。”她念了一遍,觉得还行,不难听。“哪个彩哪个香。”


“彩色的彩,香气的香。”


“行。”亚美把婴儿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在自己胸口。“黑河彩香。挺好。不过——”她忽然想起什么,“你该不会是想让她当什么大家闺秀吧。”


黑河没否认,只是说:“先养好身体,这些以后再说。”


亚美撇了撇嘴,但没力气跟他争,刚生完孩子浑身上下像被卡车碾过一遍,连抬胳膊都费劲。她闭上眼睛,感觉到彩香的小嘴隔着病号服在她胸口拱来拱去,找奶吃。护士过来帮忙,教她怎么抱怎么喂,她听了一半就自己上手了,动作笨拙但学得快,彩香含住的时候她倒吸一口气,那种被吸吮的感觉又陌生又熟悉,和黑河吸她的时候有点像,但完全不一样。黑河是带着欲望的,彩香只是饿,单纯地、急切地、理直气壮地要东西。


她低头看着彩香吃奶的样子,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忽然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多久没哭过了,自从爸妈那场事故之后她好像就不会哭了,后来跟了黑河,每天忙着享受忙着花钱忙着做爱,更没空哭。可这会儿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掉,滴在彩香的襁褓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黑河递了张纸巾过来。“疼?”


“不疼。”亚美吸了吸鼻子,用纸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就是觉得——她好小啊。这么小一个东西,全靠我活着。”


她攥着纸巾,看着彩香吃完一边换另一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武,我要给她最好的。”


黑河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什么是最好的?”


“所有。”亚美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很认真。“我小时候有的那些我都要给她,我小时候没有的我也要给她。她想要什么我都给,她想干什么我都让她干。我不当那种管东管西的妈。”


黑河没接这个话茬,只是说:“你先睡一觉。月嫂明天到。”


亚美确实累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她让黑河把彩香抱到旁边的小床上去,黑河伸手去接的时候动作僵硬得像在端一碗快洒出来的汤,两只手捧得小心翼翼,胳膊伸得直直的。亚美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就睡着了。


出院那天黑河开了辆新车来,亚美不认识牌子,只觉得后座宽敞得能躺下三个人。月嫂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陈,面相和善,手脚麻利,一上车就把彩香接过去检查尿布。亚美靠在后座的真皮座椅上,把外套拉链拉开透气,产后涨奶涨得厉害,胸前鼓鼓囊囊的,比怀孕前还大了一圈,薄毛衣被撑出明显的弧度,乳晕的颜色深了,隔着衣服都能看出轮廓。


陈姐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太太,回去我先帮你通一下奶,不然容易堵。”


亚美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伸手托了托。“武,你看,是不是比以前大了。”


黑河从副驾驶回头扫了一眼。“大了。”


“你喜欢大的对吧。”亚美冲他眨了眨眼,完全没避着陈姐。陈姐咳了一声,转头去看窗外的街景。


回到家亚美先去洗了个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低头看自己的身体,肚子还没完全收回去,软塌塌地堆在腰上,但腰线已经出来了,骨盆似乎比孕前宽了一点,胯骨顶着皮肤,摸上去骨感分明。她把手放在小腹上按了按,心想再过一个月,等伤口长好了,她要开始锻炼。黑河喜欢细腰,她自己也喜欢,穿短上衣的时候露出一截腰才好看。


洗完澡她对着镜子化妆,眉毛画得又细又挑,眼线拉到眼尾往上飞,嘴唇涂了深莓色的唇釉。头发还是金的,发根的黑茬冒出来一截,她拿梳子比了比,决定下午约发型师来家里补染。一切弄完她换上一件黑色蕾丝吊带,领口低得能看见乳沟,下摆只到肚脐,底下配了条宽松的居家短裤,露出两条古铜色的长腿。


陈姐抱着彩香从婴儿房出来,看见她这副打扮愣了一下。“太太,月子里不能穿这么少,要着凉的。”


“家里暖气足。”亚美从她手里接过彩香,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又举起来看了看。彩香醒着,眼睛半睁半闭,黑眼珠刚聚焦,模模糊糊地不知道在看什么。肤色比出生那天又深了一点点,像被阳光晒过的小麦色,手指脚趾的关节处颜色更重,指甲盖透着健康的粉。


“你看她这肤色。”亚美把彩香举到黑河面前,“比你好看多了。”


黑河正在看文件,从眼镜上方瞥了一眼。“嗯。”


“你说她以后会比我黑吗。”


“不知道。”


“我希望她比我黑。”亚美把彩香收回来搂在怀里,让她趴在自己胸口。彩香的脸贴着她的皮肤,小鼻子嗅了嗅,嘴巴开始找奶吃。亚美也不避人,把吊带往下一拉,露出涨得发亮的乳房,把乳头塞进彩香嘴里。陈姐在旁边搓了搓手,转身进了厨房,假装去收拾东西。


黑河放下文件。“你注意点。”


“注意什么。”亚美靠在沙发上,一手扶着彩香的后背,一手刷手机。“陈姐又不是没见过。”


“我是说——”黑河顿了顿,“她以后大了,你别当着孩子面这样。”


亚美抬起头,像看什么稀奇东西一样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彩香长大了就是大姑娘了,你当妈的得有个当妈的样子。”


“我哪个样子不像当妈的?”亚美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声音拔高了一点,彩香被惊得松开嘴,哼唧了两声。亚美赶紧拍了拍她的背,压低声音,“你说清楚,我哪儿不像当妈的。”


黑河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我不是说你不像。我是说——彩香长大以后,我想让她做个正经姑娘。大家闺秀,知书达理,像你妈照片里那样——”


“我妈照片里那样?”亚美打断他,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冷。“你说的是哪张照片?黑长直那张,还是金发露奶那张?”


黑河不说话了。


亚美把彩香换到另一边吃奶,动作熟练多了,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手忙脚乱。她低头看着彩香鼓动的腮帮子,声音平下来:“武,我跟你说过了,我妈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她装得再像大和抚子,骨子里跟我一样。你当年不就是喜欢她骨子里那样吗,现在装什么正经。”


“美咲的事——”


“别提我妈。”亚美抬头看他,眼圈有点红,但没哭。“你就说彩香。你觉得你能把她养成大家闺秀?”


“我可以给她最好的教育。”


“教育跟血脉是两码事。”亚美把吃饱了的彩香竖起来拍嗝,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小后背。“你花多少钱请老师教她茶道花道礼仪,她骨子里还是我的女儿。我十六岁的时候也穿校服也考第一,看着可正经了。后来呢?”


她顿了顿,等彩香打了个响亮的嗝,才接着说:“后来我爸我妈没了,我跟你睡了,我发现当个婊子比当个好学生舒服多了。你猜彩香以后会不会也这么想?”


黑河看着她。他第一次觉得亚美说起这种话的时候带着一种笃定,好像她说的是已经发生的事,只是提前告诉他一声。


“她是我女儿。”亚美把彩香转过来面对他,小婴儿的脸皱成一团,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黑皮,金发,大胸,喜欢鸡巴。这都写在她骨头里了。你等着看吧。”


陈姐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晚饭想吃什么,亚美说随便,陈姐又缩回去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彩香偶尔发出的哼唧声和窗外马路上远远的车流声。黑河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伸手把彩香接过去,笨手笨脚地竖抱着,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彩香的小脑袋搁在他西装外套上,口水蹭上去一小片。


“先让她健康长大。”他说。


亚美看着他抱着彩香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在外面呼风唤雨的男人,抱个婴儿像抱个定时炸弹,胳膊僵着不敢动,眼睛死死盯着彩香的脸,好像怕她忽然爆炸。“你放松点,她不会碎。”


黑河没理她,低头闻了闻彩香的头顶。“她身上有股味。”


“奶味吧。”


“不是。”黑河又闻了一下,“甜的。”


亚美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弯下腰,纱布垫着的伤口扯得有点疼。她一边笑一边说:“完了完了,你闻着你女儿是甜的。武,你以后完了。你等着她长大,你等着她跟你要东西的时候,你什么都会给。”


黑河抱着彩香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那天晚上彩香哭醒了三次。第一次亚美爬起来喂奶,喂完拍嗝换尿布,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才放回去。第二次她实在困得不行,推了推黑河,黑河迷迷糊糊坐起来,抱着彩香在房间里来回走,走了不知道多少圈,彩香才重新睡着。第三次亚美自己醒了,发现黑河已经抱着彩香坐在摇椅上,彩香趴在他胸口,他一只手托着她,一只手拿着手机在查什么东西。亚美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写着“女婴皮肤颜色深正常吗”。


她没出声,悄悄退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在黑暗里咧着嘴笑了半天。


彩香满月那天黑河请了几个人来家里吃饭,都是公司里的高层。亚美穿了一条黑色的紧身连衣裙,领口开到胸口,裙摆刚盖住大腿根,金发盘了个松松的髻,插了根闪闪的簪子。生完孩子才一个月,她的腰已经细回去了,胸却比怀孕前还大,裙子被撑得前凸后翘,走路的时候屁股一扭一扭的,几个男客人的眼神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陈姐把彩香抱出来给大家看。彩香穿了件白色的小纱裙,头上戴了朵粉色的花,是黑河提前买好的。但彩香不配合,被抱出来的时候正饿着,嘴一瘪就开始哭,声音又响又急,小脸皱成一团,眼泪哗哗地流。亚美走过去把她接过来,说了声抱歉,转身进了卧室。客人们在客厅面面相觑,黑河端着酒杯打圆场,说孩子认生。


过了十来分钟亚美出来了,彩香已经不哭了,趴在她肩头打嗝,亚美的裙子胸口湿了一小片,乳渍洇在黑色布料上,泛着一点白。她也不遮,大大方方坐下来吃菜,还招呼客人多吃。有个年长的部长多喝了两杯,壮着胆子说太太恢复得真好,一点看不出生过孩子。亚美冲他笑了笑,说谢谢,心里想的是你再多看两眼黑河明天就把你调去分公司。


客人走了之后黑河在书房待到很晚。亚美把彩香哄睡了放进婴儿床,蹑手蹑脚走到书房门口,门没关严,透出一条光。她从门缝里看见黑河坐在桌前翻一个旧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照片,她认出来那是美咲年轻时候的照片,黑长直的那几张。他翻到其中一张停下来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把照片按回去,合上文件夹,锁进了抽屉。


亚美没进去。她靠在走廊墙上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古铜色的手背,指甲涂着深红色的甲油,无名指上套着黑河给的婚戒,钻石大得有点俗气。她想,武到现在也没搞明白,他喜欢的是我妈装出来的样子,还是我妈本来的样子。不过没关系,她想,她有的是时间让他搞明白。彩香也有的是时间。


她走回卧室,经过婴儿床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彩香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脸上的红已经褪了,露出底下浅浅的褐色。亚美伸手把滑下去的毯子给她拉上来,手指碰到彩香的脸颊,软得让她心里一颤。


“你快点长大。”她小声说。“长大了妈带你买衣服,买口红,买高跟鞋。你爸的钱不花白不花。”


彩香在梦里砸了砸嘴。


亚美笑了一下,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之前想的是明天要约发型师来补染发根,顺便问问能不能给彩香也染个颜色。当然黑河肯定不会同意,但她可以先问问。


女儿面前的交媾

彩香满八个月的时候,已经能扶着婴儿床的栏杆站起来了。


她的小胳膊肉乎乎的,撑着栏杆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晃,两条短腿还打不直,膝盖一弯一弯的,像只站不稳的小熊崽。亚美把她放在客厅地垫上,周围堆了一圈软垫,自己就歪在旁边的沙发上刷手机。彩香扶着沙发边沿挪了两步,忽然一屁股坐下去,也不哭,自己抓着脚丫子玩。


黑河从书房出来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瞥了一眼,说地垫太薄了,明天叫人换一块厚的。亚美头也没抬,说知道了。黑河又说,彩香该穿小裙子了,别老让她穿连体衣,像什么样子。亚美这才放下手机,笑了一声,说她才多大,穿裙子给谁看。黑河说给我看。亚美说那你去看你公司的女职员,别来管我女儿穿什么。


黑河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看着彩香坐在地垫上啃自己的脚趾,口水流了一下巴,软软的褐色头发贴在额头上。他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转身回了书房。亚美冲他背影做了个鬼脸,然后爬起来把彩香抱到腿上,用纸巾给她擦嘴。彩香仰着脸,黑眼珠亮亮的,伸手去抓亚美的耳环。亚美偏头躲开,说这个不能抓,妈妈刚打的洞,发炎了要疼好几天。


彩香听不懂,但听见妈妈说话就笑,露出底下两颗小白牙。


那天晚上黑河从公司回来得早,身上还带着一股应酬时沾的烟酒味。亚美已经把彩香哄睡了,正靠在床头看育儿杂志,杂志翻了两页就扔在一边,拿手机自拍。她最近又染了头发,金得发亮,发根补得干干净净,一点黑都不露。黑河进门的时候她正对着前置摄像头调整角度,想拍一张锁骨好看的照片。黑河把西装外套扔在床尾凳上,松了松领带,说今天那几个董事难缠得很。亚美嗯了一声,还在调滤镜。黑河走过去从她手里抽走手机,扔在枕头上,俯身把她按进床垫里。


亚美没反抗,只是偏了偏头,说彩香刚睡着,你别弄太大声。黑河说那你小点声。亚美说你看我什么时候小点声过。黑河就笑了,那种笑法让亚美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知道今晚不会轻。


果然黑河连前戏都省了,把她的睡裙直接推到腰上面。亚美自己把底裤蹬掉,抬腿勾住黑河的腰,说你要快就快,我待会儿还得看看彩香踢没踢被子。黑河没理她,扶着东西往里顶,亚美闷哼了一声,指甲掐进他后背。床架子嘎吱响了一下,亚美立刻咬住下唇,等黑河开始动了才松开,喘着气说你轻点,床响。黑河说床响怕什么,又没人。亚美瞪了他一眼,说彩香听见了怎么办。黑河说八个月的孩子懂什么。


亚美想反驳,但黑河顶得深,她的话被撞碎了,只剩下喉咙里漏出来的气音。她揪着枕头边,金发在床单上蹭得乱七八糟,古铜色的皮肤上渗出一层薄汗,灯光一照油亮亮的。黑河掐着她的腰往自己这边按,低头咬她锁骨,亚美吃痛,反而把自己送得更上去,两条腿夹紧了黑河的背。床晃得越来越厉害,亚美实在忍不住了,叫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拿眼睛去瞟墙角的婴儿床。


彩香没醒。小毯子盖到胸口,一只胳膊举在耳朵旁边,睡得脸蛋红扑扑的。


亚美松了口气,松手去抓黑河的胳膊,指甲在他小臂上留下几道白印。黑河说你刚才那声儿不错,再叫一声。亚美说滚。黑河就使劲,亚美整个人往上滑了一截,后脑勺差点撞到床头板,她赶紧伸手撑住,骂了一句脏话。黑河笑得很得意,说你都这样了还嘴硬。亚美翻了个白眼,翻身把他推倒,自己跨上去,扶着东西坐下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抽了口气。亚美开始动,金发甩来甩去,胸脯晃得厉害,黑河伸手去抓,亚美把他的手拍开,说我自己来。


她动得又急又狠,床垫里的弹簧咯吱咯吱响成一片,她自己也知道声音大了,但停不下来。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黑河肚子上,黑色的蕾丝睡裙上半截还挂在一边肩膀上,另一边滑到胳膊肘,她索性扯了扔到床底下。黑河仰头看着她的脸,被快感搅得表情有点扭曲,眼睫毛湿漉漉的,嘴唇咬得发红。他忽然想起美咲,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金发黑皮的女孩在他身上也是这么动的,一样不管不顾,一样叫得整间屋子都听得见。


就在这时候彩香哭了。


声音又尖又响,像被人掐了一把似的,从婴儿床那边炸过来。亚美动作一僵,整个人定住了,黑河还在下面顶了两下,亚美一巴掌按在他胸口,说别动了。黑河说马上就完了。亚美说不行,她哭了。黑河说让她哭两声,哭累了就睡了。亚美低头瞪着他,说你再说一遍。黑河不吭声了,手从她腰上松开。亚美从他身上下来的时候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黑河那东西还直挺挺翘着,亮晶晶的。她没管,随手抓了件黑河扔在床尾的衬衫披上,赤着脚走到婴儿床边,把彩香抱起来。


彩香一贴到她胸口就不哭了,鼻子抽了两下,脸往她怀里拱。亚美托着她的小屁股,回头瞪了黑河一眼。黑河还躺在床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还握着那东西,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烦。亚美抱着彩香在床边来回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哼了两句停下来,低头看了看彩香的脸。彩香睁着眼,黑眼珠跟着她的脸转,嘴角还挂着泪珠。


亚美拿拇指给她抹了,说行了行了,妈在呢。然后她抬头看黑河,说孩儿他爸,你别乱动了,我要哄哄彩香。黑河说我没动。亚美说那你手在干嘛。黑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松开了,把手摊在床单上。亚美笑了一声,抱着彩香往床边走了一步,说你看你爸那个样子,是不是跟发情的猴子一样。彩香当然听不懂,但亚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在逗她玩。彩香就笑了,嘴里吐了个泡泡。


亚美又说,不过彩香长大以后也会变成和妈妈一样喜欢鸡巴的辣妹,对不对呀。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睛弯弯的,语气跟刚才说“是不是跟发情的猴子一样”没什么区别。黑河在床上坐起来,脸沉下去,说亚美你别在孩子面前说这种话。亚美说怎么了,她又听不懂。黑河说听不懂也不能说,彩香以后要当大家闺秀,要学礼仪,要弹琴,要穿和服,你别把她往歪路上带。亚美低头看了看彩香,彩香正揪着她衬衫领子往嘴里塞,口水把黑河那件贵得要死的衬衫领口洇湿了一大片。


亚美说彩香,你爸说要让你当大家闺秀呢,你想当吗。彩香当然不会回答,但她松开了嘴里的衬衫领子,仰起脸看着亚美,嘴里忽然蹦出一个含含糊糊的音节,听起来像“鸡鸡”。亚美愣了一秒,然后笑得肩膀直抖,说彩香你再说一遍。彩香又吐了一个差不多的音,还挥了挥小拳头。亚美笑得弯下腰,把彩香举高了一点,说武你听见没有,你闺女自己说的,鸡鸡,鸡鸡。真不愧是我的孩子,天生就是辣妹。她抱着彩香转了个圈,彩香被逗得咯咯笑,口水滴在亚美肩膀上。


黑河坐在床边,睡衣皱巴巴堆在腰上,看着她们母女俩,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重,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疲惫。他说亚美,你这样不行。亚美说不这样哪样,她是我生的,我乐意怎么教就怎么教。黑河说她是黑河家的女儿。亚美说对啊,也是我白鸟亚美的女儿。她顿了顿,改口说,哦不对,黑河亚美。她冲黑河歪了歪头,说武,你别太较真,孩子还小,长大什么样谁说得准呢。说不定真像你说的,送去学茶道花道,穿得严严实实,见人鞠躬问好。


黑河脸色缓了一点。亚美又补了一句,不过那也得等她先学会把嘴里这东西吐出来再说。她指了指彩香,彩香正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嘬得啧啧响。黑河看了一眼,表情又僵住了。亚美抱着彩香往浴室走,说我去给她洗把脸,你看你把她吓得。黑河说谁吓她了。亚美头也不回,说你那张脸就够吓人的了。


浴室门关上之后黑河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床头柜上放着亚美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社交软件的通知,他瞥了一眼,看见一个穿着暴露的女人的头像,配文写着“今天也要做最靓的辣妈”。黑河伸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柜面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东京的夜景,高楼上的灯一层一层地亮着,远远的不知道哪栋楼里还有人在加班。他站了一会儿,听见浴室里传来亚美哼歌的声音和彩香拍水的动静,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他松开窗帘,走回床边把裤子提上,拿起那杯早就凉了的水喝了一口。


浴室门开了,亚美用浴巾裹着彩香出来,彩香脸上还挂着水珠,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但已经困了,眼睛半睁半闭的。亚美把她放进婴儿床,拉好毯子,拍了拍她的背。彩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很快就没动静了。亚美直起腰,回头看见黑河站在床边看着她,手里还攥着那杯水。她说你看什么。黑河说看你。亚美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杯子喝了一口,说凉了。黑河说嗯。亚美把杯子放在桌上,伸手把他睡衣领子拉平,说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了,彩香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黑河说你不懂。亚美说我不懂什么。黑河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转身去浴室洗漱了。


亚美站在原地看着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来,才轻轻哼了一声。她走到婴儿床边又看了一眼彩香,彩香睡得四仰八叉,毯子已经踢到脚底下去了。亚美把毯子捡起来重新盖好,小声说:“你爸到现在还以为能把你教成什么大家闺秀呢。”她蹲下来,手肘撑在婴儿床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彩香的脸。“不过没关系,”她说,“妈有的是时间,你也有的是时间。”彩香在梦里吧嗒了一下嘴,不知道梦见什么了。亚美伸手把她额头上那缕湿头发拨到一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来,拿起一瓶指甲油,对着灯看了看颜色。浴室的水声停了,黑河在里面喊了一声亚美,毛巾放哪儿了。亚美没回头,一边拧开指甲油盖子一边说在你左手边架子上,自己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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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站在浴室里,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蒸汽模糊了镜子。他伸手在架子上摸到毛巾,扯下来胡乱擦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到胸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四十多岁的男人,再怎么保养也挡不住腰上那圈肉。但亚美好像根本不在乎这个,或者说,亚美在乎的东西跟他想的不一样。


他关掉水龙头,拿浴巾围在腰上,推开浴室门。卧室里只开了梳妆台那盏小灯,亚美坐在镜子前涂指甲油,一只手摊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捏着小刷子,涂得又慢又仔细。她身上那件吊带睡裙是丝绸的,黑色,细肩带,后背几乎全露着。古铜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那是她每天睡前抹身体乳的成果。黑河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亚美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涂。


“指甲油什么颜色。”黑河问。


“裸粉。”亚美把小刷子在瓶口刮了两下,“你站那儿干嘛,不睡觉?”


黑河没动。他脑子里还在转刚才的事,彩香那句“鸡鸡”像根刺扎在他心口上。他自认为这辈子见过不少女人,什么样的都调教过,从公司前台到银座俱乐部里的头牌,没有一个最后不乖乖听他安排。偏偏亚美,明明一开始是个连裙子都不敢穿太短的朴素丫头,现在倒好,反过来骑在他头上。


“你妈当年也是这样。”黑河忽然说。


亚美涂指甲的手停了一下,从镜子里看他:“哪样?”


“突然就变了个人。”黑河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浴巾松了也没管,“我认识你妈的时候她才十九,跟你一样,看着老实巴交的。我那时候以为自己捡了个宝,结果呢,没过半年,她自己跑去把头发漂了,皮肤晒成那个色,穿的衣服——”他顿了一下,好像在想怎么措辞,“比你现在还过分。”


亚美把指甲油瓶子拧上,转过身来,翘起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睡裙下摆滑到大腿根。“所以呢,你想说什么,我妈把我爸甩了是因为她太骚了?”


“我没那么说。”


“你就是那个意思。”亚美歪了歪头,金发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绺,“不过你说得对,我妈就是骚。我现在也是。彩香以后也是。这是我们家女人的本事,你嫉妒啊?”


黑河皱起眉。他其实想说的是另一件事,但被亚美这么一打岔,话头全乱了。他站起来,走到梳妆台旁边,伸手把亚美那瓶指甲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我不是嫉妒。我是说,你妈当年也是突然就——怎么说呢——把我给办了。”


亚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什么叫把你给办了?”


“字面意思。”黑河别过脸,耳朵有点发红,“那天晚上本来是我约她去吃饭,打算慢慢来,结果吃完饭她直接把我拽进酒店电梯,到了房间就把我按在床上。我那时候才三十出头,自认为也是个风月老手,结果被她弄得——咳。”


亚美笑得前仰后合,指甲油差点打翻。“所以你被我亲妈强奸了?”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黑河清了清嗓子,“反正就是从那次开始,我才知道自己好这一口。以前都是我主动,被女人压着还是头一回。后来你妈怀了你,一声不吭跑了,我找了她好几年,找到的时候你已经上小学了。她说什么,说不想让我把你也带坏。结果呢,她自己倒好,人没了,把这毛病原封不动传给你了。”


亚美不笑了,把指甲油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黑河面前,伸手把他腰上松掉的浴巾重新系好。“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是从我妈那儿遗传了什么病似的。”


“我没说病。”


“你脸上写了。”亚美拍了拍他的胸口,“承认吧黑河武,你当年就是被我妈妈调教出来的。你那些什么调教女人的手段,说到底都是从我妈妈那儿学来的。后来你找的那些女人,都是你练手的。练了十几年,觉得自己出师了,结果碰上我,又翻车了。”


黑河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好像确实没法反驳。他年轻的时候在银座混,什么女人没见过,床上的花样比谁都多。可美咲是头一个让他感到自己是被玩弄的那一方。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吃亏了,身体却记住了,后来找别的女人,下意识就想复刻那种被掌控的滋味。但他一直不肯承认,非要把自己演成主导者。直到亚美,这丫头比她妈还狠,连演都不让他演了。


“你现在就是个人形ATM。”亚美转身往床边走,弯腰把被子掀开,“外加一根自慰棒。我缺钱了就刷你的卡,缺男人了就拽你上床。你那个公司,你那些楼,你那些西装,到头来不都是给我和彩香服务的?”


黑河站在原地看着她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头金毛。“亚美。”


“干嘛。”


“你说话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行啊。”亚美拍拍身边的位置,“上来,给我揉揉腰。今天抱彩香抱得腰酸。”


黑河叹了口气,走过去躺下。亚美翻了个身趴着,后背对着他,睡裙堆在腰上。黑河把手放上去,沿着她的脊椎往下按。亚美的腰确实细,生了彩香之后恢复得跟没生过一样,也不知道是花了多少钱做保养。他按了两下,亚美哼哼了一声,说重点。黑河加重了力道,亚美又哼哼,说对了。


“你以前可不会这么使唤我。”黑河说。


“以前我傻。”亚美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以前觉得你是个好人,给我房子住,给我钱花,还跟我结婚。后来我想明白了,你给我这些不就是想让我给你当玩具吗。那我也把你当玩具,大家扯平了。”


黑河手上动作停了停。“你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生彩香的时候。”亚美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天你非要陪产,在产房外面等了好几个小时。我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就想,我为什么要给你生孩子。后来彩香出来了,护士把她放我胸口,我低头一看,她那个头发,那个皮肤,跟我小时候照片一模一样。我就知道了,这丫头以后跟我一个命。再后来你进来看她,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黑河想了想。“我说她像你。”


“你说她以后要做大家闺秀。”亚美侧过脸看他,“你那时候就已经在打主意了,想把彩香培养成你想要的那种女人。跟你当年打我妈的主意一样。可惜你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彩香是我生的。”亚美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流的是我的血。你出钱出力,到头来也就是个提款机。彩香以后要当辣妹,要喜欢鸡巴,要跟我一样天天花你的钱,你拦得住吗?你刚才也看见了,她才多大,就会说鸡鸡了。你教她大家闺秀,教得会吗?”


黑河不说话了。他想起彩香刚才拍着水花喊“鸡鸡”的样子,那小嗓门又脆又亮,亚美笑得眼睛都没了。他当时心里堵得慌,这会儿被亚美挑明了说,堵得更厉害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亚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亚美从背后贴上来,手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摸到他胸口,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生气了?”


“没有。”


“骗人。”亚美的手指在他胸口画圈,“行了别气了,你想想,你养着我和彩香,我们俩天天漂漂亮亮地出门,人家看了都羡慕你黑河武好福气,老婆年轻漂亮,女儿可爱。你亏了吗?不亏。你就是出点钱,出点力气,剩下的全是我们自己搞定。彩香以后上学、找男人、结婚,都不用你操心,我全包了。你就安安心心当你的提款机,多好。”


黑河闷声说:“你倒是想得开。”


“我想不开的时候早过去了。”亚美把脸埋在他后背上,声音含含糊糊的,“我现在就想每天睡到自然醒,下午去美容院,晚上回来跟你搞一搞,彩香在旁边睡着,日子多舒服。你别整天琢磨那些有的没的,什么大家闺秀,什么大和抚子,那些女人活得多累啊。你看我妈,跑了就跑了,至少她快乐过。”


黑河闭着眼睛听她说话,后背传来她呼吸的热气。他想起美咲年轻时候的脸,金发,黑皮肤,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跟亚美现在一模一样。那时候他确实是被动的那个,美咲想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要,在出租屋里,在酒店,甚至有一次在公司的资料室里,美咲把他按在复印机上,碳粉沾了一身。他后来找的那些女人,没有一个能给他那种感觉。他以为是自己调教得不够,拼命砸钱砸时间,结果全是白费。直到亚美主动骑上来那天,他才明白,这东西教不出来,是天生的。


“行了。”黑河翻回身来,把亚美搂进怀里,“睡觉。明天公司还有个会。”


亚美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你那个会重要吗?”


“一般。”


“那别去了。”亚美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明天陪我去趟表参道,我看中一个包。”


黑河看着她那张脸,古铜色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涂了蜜,金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嘴角翘着,眼睛里全是算计——但那种算计明明白白的,不跟你绕弯子。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算计了大半辈子,最后栽在一个二十出头的丫头手里,而且这丫头还是他当初亲手从乡下接出来的。


“什么包。”他问。


“BV,编织那个,新出的颜色。”


“多少钱。”


“不贵,四十多万。”


黑河叹了口气。“买。”


亚美凑上来在他嘴上啄了一口,“谢谢老公。”然后翻身下床,“我去看看彩香踢被子没有。”


她光着脚走出去,睡裙的细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边,她也不拉。黑河躺在床上看着她走出去,听见婴儿房里传来亚美小声说话的声音,不知道在跟彩香嘀咕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钻进被子里,把腿搭在他身上。


“彩香睡得跟小猪一样。”亚美说,“对了,你那个会要是真重要你就去,我让我妈陪我去也行——我说的是我那个妈,不是亲妈,你别多想。”


“你哪个妈?”


“就那个,我认的干妈,以前美咲的朋友。”亚美打了个哈欠,“她最近老问我彩香的事,说想来看看。我说行啊,来了正好帮我抱孩子。”


黑河皱起眉。“你什么时候认的干妈。”


“上个月。在网上认识的,聊得挺来,她说她认识我妈,还给我看了照片,确实跟我妈年轻时候一起拍过。”亚美闭着眼睛说,“你别查人家啊,人家就是普通老太太。”


黑河没接话,但心里记了一笔。他翻了个身,把亚美往怀里带了带,亚美已经快睡着了,呼吸慢慢变沉。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赚了还是赔了。钱是花了不少,但亚美和彩香确实让他觉得日子有劲。以前那些女人,给钱就笑,不给钱就冷脸,亚美不一样,她拿了钱还骂他,骂完了又贴上来。他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被骂也挺舒服。


“亚美。”他轻声叫了一下。


亚美没应,已经睡实了。


黑河伸手把床头灯关了,黑暗里听见隔壁婴儿床传来彩香翻身的动静,然后是亚美均匀的呼吸声。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最后定格在亚美刚才那句话上——你出钱出力,到头来也就是个提款机。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彩香哭醒的。亚美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掀着,枕头上有她头发留下的香味。黑河爬起来走到婴儿房,看见亚美正抱着彩香在窗户前面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彩香哭得满脸通红,亚美一边晃一边说:“好了好了别哭了,你爸起来了,让他给你冲奶粉去。”


黑河揉着眼睛去厨房冲奶粉,回来的时候彩香已经不哭了,趴在亚美肩膀上啃手指头。亚美接过奶瓶往彩香嘴里一塞,彩香抱着奶瓶咕咚咕咚喝起来。


“你昨晚说的那个干妈。”黑河靠在门框上,“叫什么名字。”


亚美头也没抬。“你查户口啊。”


“问问不行?”


“行。”亚美想了想,“姓什么来着——哦,她让我叫她由美阿姨。说是以前在涩谷开店的。”


黑河手里的空奶瓶差点掉地上。“由美?开什么店的?”


“不知道,没细问。”亚美狐疑地看着他,“你认识?”


黑河把奶瓶放在桌上,转过身去倒水,背对着亚美说:“不认识。随便问问。”


他端着水杯走回卧室,关上门,站在窗边喝了一口。由美。涩谷。开店。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美咲当年那些朋友他基本都见过,其中一个就叫由美,在涩谷开过一间小服装店,卖那种黑辣妹穿的暴露衣服。美咲失踪之后那家店也没了,人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十几年没消息,现在冒出来认亚美当干女儿?


他放下杯子,掏出手机翻通讯录。得找人打听打听。


美咲的血

那天下午彩香睡着了,亚美把她放进婴儿床里,盖好小毯子,轻手轻脚退出来关上门。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嗡嗡的响声。她坐在客厅沙发上,腿盘起来,顺手从茶几下面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吐了一口烟,她歪着头看烟灰缸旁边那个旧纸箱——黑河前几天从公司仓库翻出来的,说是有些老照片和杂物,还没来得及收拾。


亚美咬着烟,把纸箱拖到跟前。里面乱七八糟塞着旧文件、几本发霉的杂志、一个坏掉的闹钟,还有几个信封。她翻到最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袋,封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圈。她拿指甲抠开,往里瞅了一眼,愣住。


是照片。厚厚一沓。


第一张入眼的是一个金发女人,小麦色皮肤,站在一间看起来像服装店试衣间的地方,穿一件黑色绑带比基尼,胸几乎全露在外面,只遮住乳晕,腰细得不像话,跨骨两侧有纹身一样的图案,歪着头笑,眼神里带着一种亚美很熟悉的、懒洋洋的骚劲。亚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凑近了看。脸是年轻的脸,五官轮廓跟她有七八分像,尤其是眼睛和下巴的线条。


她翻到第二张。同一个女人,换了套衣服,白色的网眼上衣,里面什么都没穿,乳头从网眼里顶出来,下面穿了一条低腰牛仔裤,拉链只拉了一半。背景是夜晚的街头,霓虹灯照在她脸上,她正对着镜头撅嘴,手里比了个中指。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越往后越露骨。有一张是趴在沙发上拍的,屁股翘起来,丁字裤的带子勒进肉里;有一张是在浴室,浑身湿透,舌头顶着上颚做鬼脸;还有一张是跟另一个金发女人的合照,两人互相摸着对方的胸,笑得没心没肺。


亚美一张一张翻过去,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掉在照片上,她赶紧用手拂掉。翻到最后几张,她终于看见那张脸正正经经地对着镜头——头发是黑的,拉直了垂在肩膀上,穿着碎花连衣裙,站在一间和室前面,笑得温温柔柔。要不是同一张脸、同一双眼睛,她根本认不出这是同一个人。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美咲,二十岁,由美拍。


亚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烟烧到滤嘴了,烫了一下手指,她甩甩手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


她以前看见美咲的照片会生气,会觉得被背叛,会想质问一个死人为什么丢下自己。现在她怀里抱着彩香,胸前还涨着奶,看着照片里那个二十岁、浑身透着淫劲儿的女人,心里冒出来的东西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她甚至笑了一下。照片里美咲那个撅嘴比中指的样子,跟她自己去年在夜店门口让黑河给拍的那张几乎一模一样,连歪头的角度都像。


“你也是过来人啊。”她对着照片小声说了一句。


黑河傍晚回来的时候,亚美正坐在客厅地板上,周围摊满了照片。彩香醒了,被她用哺乳枕垫在腿上,一边吃奶一边伸手抓照片玩。黑河站在玄关换鞋,抬头看见这场景,动作顿了一下。


“你翻出来的?”他走过来,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弯腰捡起一张美咲穿网眼上衣的,“我还以为这些早扔了。”


“藏得够深啊。”亚美把彩香换了一边奶,抬眼看黑河,“这箱子在仓库放了十几年?”


“十五年,有了。”黑河坐在地板上,松了松领带,拿起几张翻看,“那时候你妈突然就没了,东西也没收拾,我让人打包塞仓库里,后来就忘了。”


亚美咬着下嘴唇,盯着黑河的脸。“你跟我说实话,当年你跟她,到底怎么回事。”


黑河沉默了一会儿。彩香吃饱了,打了个嗝,亚美把她竖起来拍背。拍了几下,彩香又扭头去看照片,小手要去抓。


“我认识她的时候才二十四,”黑河把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开,从黑发的清纯照排到金发暴露照,“她那时候刚上京,在涩谷一家店打工。我那时候还没接手公司,成天在外面混。她——怎么说呢,她带我去的店,她教我穿的衣服,连做爱的花样都是她教的。”


亚美挑了一下眉毛。


“你别那个表情。”黑河苦笑,“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是她把我拉进那个世界的。她那种人,天生就是玩的材料,脑子快,胆子大,穿得越少越精神。我被她吃得死死的。”


“然后呢?”


“然后她怀孕了。我那时候年轻,吓坏了,说结婚吧。她笑我,说结什么婚,她还没玩够。后来有一天我去她公寓,人没了,东西搬得干干净净,就留了张纸条,说孩子她会处理,让我别找。”


亚美把彩香抱直了,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彩香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所以你找了她十几年。”亚美说,语气平平的。


“找了,没找着。”黑河把那张黑发清纯照翻过来,看着背面的字,“由美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问就说不知道。后来我也放弃了。再后来遇到你。”


亚美低头看了看彩香快睡着的小脸,又看看满地的照片。她忽然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对上了——以前她总觉得自己是被黑河改造的,是被钱和性慢慢拖下水的,心里多少有点不甘。现在她看着美咲二十岁时候的照片,那姿势、那表情、那身打扮,跟她自己十七岁之后的样子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亚美突然说。


黑河抬头看她。


“你只是把我本来就这样给弄出来了。”亚美把彩香轻轻放在旁边的哺乳枕上,拉过毯子盖上,然后盘起腿面对黑河,“你刚才说她教你,你也教我了,扯平了。但我跟她——你看这照片,这骚样,我天生就这样。你只是把开关打开了。”


黑河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我以前觉得她不要我。”亚美随手拿起一张美咲穿比基尼的,看着照片里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现在想想,她可能就是玩够了,不想玩了,所以走了。跟我现在一样——我玩够了,也不想玩了。只是我的玩够了是有了彩香,她的玩够了是走了。”


“你不恨她了?”


“恨什么。”亚美把照片丢回箱子里,“她给我留了这条命,这条命又生了彩香。我要是恨她,不等于恨我自己,恨彩香?”


她说着把彩香抱起来。彩香已经睡熟了,软软一团,古铜色的小脸贴在亚美胸口。亚美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又抬头看黑河。


“我不打算管彩香。”亚美说。


黑河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爱穿什么穿什么,爱玩什么玩什么。我不压她,也不逼她当什么大家闺秀。”亚美把彩香往黑河面前一递,“你抱抱。”


黑河手忙脚乱接过去。彩香在他怀里扭了一下,找了个舒服位置又睡了。他低头看着女儿,表情复杂。


“她还小。”黑河说。


“小什么小,刚才抓照片抓得可准了。”亚美笑了一声,把烟盒拿起来又放下,忍住了没点,“我跟你说,美咲的种在我身上没浪费,在我闺女身上也不会浪费。你看她,才几个月就知道往胸上蹭,长大了还得了。”


“你就不怕她走你的老路?”


“什么老路?”亚美凑过去,从黑河怀里把彩香的小手拎出来,亲了一口,“我这条路怎么了?我住大房子,穿好衣服,有个提款机老公,还有个漂亮闺女。你要是管这叫老路,那走一走也没什么不好。”


黑河看着她,半天憋出一句:“你真是——你妈当年也这么说话。”


“那不就结了。”亚美站起来,把彩香接回去,“你被我妈吃定了,现在被我也吃定了。咱俩这算家学渊源。”


她抱着彩香往婴儿房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对了,那些照片别扔,给我收好。等彩香长大点,我给她看。让她知道她外婆当年多厉害。”


黑河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美咲的照片,怀里还留着彩香身上那股奶味。他伸手把照片一张张收进纸袋里,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冲婴儿房喊:“亚美,由美那边我还没查清楚——”


“查什么查。”亚美的声音从婴儿房传出来,闷闷的,“人家认我当干女儿,我认了。你少管。”


黑河叹了口气,把纸袋口折好。婴儿房里传来亚美哼歌的声音,和彩香偶尔的咿咿呀呀。他站起来把纸袋放回箱子,想了想,又从里面抽出一张美咲的单人照,黑发碎花裙那张,顺手夹进自己钱包里。


晚上亚美把彩香哄睡了,冲了个澡出来,看见黑河坐在床上看手机。她擦着头发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湿漉漉的胳膊贴上去。


“查到了?”她问。


“没。”黑河把手机放下,“由美那家店十几年前就关了,人搬了几次家,现在的地址是个空号。”


“那你别查了。”亚美把毛巾往床头柜上一扔,侧过身搂住黑河的胳膊,湿头发蹭了他一脖子,“我不管她是谁,她认我,我应了,就这么简单。你少在背后搞小动作。”


黑河被她搂着,低头看见她浴巾上面露出来的大半胸脯,咽了口唾沫。“我就打听一下,万一她——”


“万一什么?”亚美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万一她跟美咲一样突然跑了?那正好,说明我干妈跟我妈是一路人,我更得跟她亲近亲近。”


黑河被她这套逻辑噎得说不出话。亚美趁他愣神,手已经顺着他的肚子往下摸了。黑河倒吸一口气。


“彩香刚睡。”他哑着嗓子说。


“那你小点声。”亚美翻身跨到他腿上,浴巾散开掉在地上,“别把她吵醒了,不然又得我哄。”


黑河仰头看着亚美,金发垂下来扫在他胸口,古铜色的皮肤在床头灯底下泛着光。他脑子里闪过美咲二十岁那张撅嘴比中指的照片,再看看眼前这张脸,忽然觉得这母女俩确实是一脉相承的——连骑上来之前先瞪他一眼的架势都一模一样。


“你钱包里那张照片,”亚美忽然说,手底下没停,“我看见了。”


黑河僵了一下。


“留着吧。”亚美低下头,嘴唇贴着他耳朵,“我不吃死人的醋。不过你记住——她玩够了走了,我玩够了可不会走。我走了谁给你花工资啊。”


黑河闷笑了一声,抬手掐住她的腰。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墙上。隔壁婴儿房传来彩香翻身的动静,亚美偏头听了一耳朵,又转回来,压低声音说:“快点,别磨蹭,彩香要是醒了你负责哄。”


黑河翻身把她压下去的时候心想,美咲当年大概也是这么对他说话的。这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亚美掐着他后腰的手给掐没了。


彩香的早教

彩香满两岁那天,黑河让秘书订了一个翻糖蛋糕,上面用巧克力写了一行花体字:愿彩香成为优雅的大家闺秀。蛋糕送到公寓的时候亚美正坐在客厅地毯上给彩香涂指甲油,小瓶亮粉色的甲油摆了一排,彩香伸着胖乎乎的手指头,动来动去,亚美就一遍遍把她的小手抓回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黑河把蛋糕盒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给亚美看那行字。亚美歪头读了一遍,噗嗤笑出声,指甲油刷子差点戳到彩香手心里。


“大家闺秀,”她重复了一遍,抬头看黑河,“你认真的?”


“彩香总不能跟你一样。”黑河扯了扯领带,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最近回家越来越早,公司的事能推就推,推不掉的也带着笔记本电脑回来做,坐在餐桌那头一边回邮件一边听亚美在客厅里闹。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这种日子的。


亚美把彩香的指甲涂完,吹了吹,放她自己去抓积木。她站起来走到茶几边上,弯腰端详那个蛋糕,金发从肩膀滑下来落在奶油花边上。“你花多少钱订的?”


“这不是钱的事。”


“那就是心意。”亚美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语气轻飘飘的,“心意我领了,蛋糕彩香爱吃。不过这字儿——”她伸出一根涂着黑色甲油的手指头,在“优雅”两个字上点了点,“我撕了啊。”


黑河还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撕”是什么意思,亚美已经把蛋糕盒盖子合上,整个端起来往厨房走。黑河跟过去,看见她把蛋糕往料理台上一搁,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管红色食用色素,拧开盖子,对着那行字就挤。巧克力花体字被红色素盖得乱七八糟,亚美歪着头挤完,退后一步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现在写的是‘彩香要当最辣的辣妹’。”她扭头冲黑河笑,嘴角翘得又坏又甜,“你那套大家闺秀的玩意儿留给你公司前台吧。”


黑河太阳穴跳了跳。他早就知道跟亚美讲道理没用,但每次还是忍不住要试。他跟着亚美回到客厅,彩香正抓着一块积木往嘴里塞,亚美眼疾手快夺下来,顺手从茶几底下摸出一根棒棒糖剥了纸塞进彩香嘴里。彩香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看她多高兴。”亚美盘腿坐回地毯上,把彩香抱到腿上,从旁边拽过来一个购物袋。黑河这才注意到那个袋子,粉色的,印着一家他没见过的童装店名字。亚美从里面掏出一件小衣服,黑河定睛一看,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那是一件缩小的黑色吊带裙,布料少得可怜,肩膀是细带子,胸口开得低低的,下摆刚够遮住尿布。


“这什么玩意儿?”黑河伸手就要抢。


亚美胳膊一抬躲开了。“童装啊,我特意找人定做的,跟我的裙子同款。”她说着把彩香扶起来,三下五除二扒掉她身上那件米白色棉布小衫,换上那件黑色小吊带。彩香被摆弄着也不闹,低头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服,伸手去扯胸口那根细带子,亚美把她手拿开,教她摆姿势:“彩香,手叉腰,对,就这样,屁股撅一点——哎对喽!”


彩香摇摇晃晃地叉着腰,小肚子挺着,尿布从裙摆底下露出一截。黑河看着这一幕,脑子里飞速运转,想着该怎么措辞才能让亚美明白这不像话。他刚张开嘴,亚美就冲他“嘘”了一声。


“你先别说话,看效果。”她掏出手机蹲下来给彩香拍照,连拍了十几张,一边拍一边指挥,“彩香,给妈妈笑一个——舌头吐出来一点,对,就这样,哎呀我闺女真上镜。”


黑河站在旁边,看着彩香穿着那身巴掌大的黑裙子在地毯上扭来扭去,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他想起二十多年前,美咲也给他看过一张照片,照片里美咲自己还是个小姑娘,穿着大人的比基尼上衣,在镜头前撅嘴。那时候他只当是美咲小时候调皮,现在看着彩香,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美咲那张照片多半也是她妈给拍的。


“你别教她这些。”黑河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伸手把彩香抱起来。彩香在他怀里扭了两下,伸手去够他胸前的口袋,那里别着一支钢笔。黑河把钢笔抽出来给她玩,转头对亚美说,“她才两岁,你让她穿这个出去像什么话。”


“谁让她穿出去了?”亚美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把彩香接回去,语气不以为然,“在家穿给你看的。再说了,我两岁的时候我妈就给我穿比基尼拍照了,你看我长歪了吗?”


黑河被她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他想说“你确实长歪了”,但看着亚美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又觉得这话说出来自己也不占理。毕竟当初把亚美从清纯高中生变成现在这样的,就是他本人。


亚美抱着彩香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他:“愣着干嘛?进来啊,给彩香上课。”


“上什么课?”


“早教课。”亚美冲他眨眨眼,“你负责当教具。”


黑河跟进去的时候,亚美已经把彩香放在大床中间,自己坐在床边,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彩香闻到烟味,鼻子皱了皱,但也没哭,反而盯着亚美嘴里吐出来的白烟看,小手伸着要去抓。亚美偏头把烟往旁边一让,笑着骂了一句:“小馋鬼,这个你可不能碰。”她吸了一口,把烟含在嘴里,凑过去在彩香脸上轻轻吹了一下,彩香被烟味呛得眯起眼睛,打了个小喷嚏,然后咯咯笑起来。


“你看,她喜欢。”亚美把烟灰弹进床头柜上的空易拉罐里,对黑河说,“我早就说了,这丫头随我。”


黑河坐在床尾,看着亚美一边抽烟一边逗彩香,心里那股别扭劲儿怎么也顺不过来。他清了清嗓子:“彩香,过来,爸爸教你认字。”


彩香看他一眼,又扭头看亚美,亚美冲她抬了抬下巴:“去吧,看你爸要教你什么。”


黑河从床头柜另一边摸出一本硬壳绘本,封面上画着穿公主裙的小兔子,是他上周趁亚美不在偷偷买的。他把彩香抱到腿上翻开书,指着第一页:“这是小兔子,小兔子穿的是——彩香,你说,穿的什么?”


彩香盯着书页看了两秒,抬头看黑河,奶声奶气地蹦出一个词:“鸡鸡。”


黑河手一抖,书差点掉了。亚美在旁边笑得往后一仰,烟灰抖了一床单。


“你教她的?”黑河转头瞪亚美。


“我可没教。”亚美举起双手表示无辜,但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她自己听会的,你每天晚上跟我那个的时候,她就在隔壁,隔音又不好——”


“行了行了。”黑河打断她,低头试图把话题拉回来,“彩香,看这里,小兔子穿的是裙子,漂漂亮亮的裙子——”


“婊子。”彩香指着书上的小兔子,说得字正腔圆。


黑河整个人僵住了。亚美笑得从床上滚下去,捂着肚子直抽气,烟差点烫到自己头发。她好不容易止住笑,从地上爬起来,把彩香从黑河腿上抱走,举高了转了一圈。


“妈妈的好闺女!”她在彩香脸上亲了一口,又亲一口,“谁教你说这个的?是不是妈妈打电话的时候你听见了?”


彩香被举在半空,高兴得直蹬腿,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婊子,婊子,鸡鸡,婊子——”


“完了。”黑河往后一倒,躺在床尾,眼睛盯着天花板,“全完了。”


亚美把彩香放下来,让她自己在床上滚着玩,自己侧身躺到黑河旁边,胳膊撑着脑袋看他。她嘴里还叼着那根烟,烟灰快烧到滤嘴了,她伸手在易拉罐边上磕了磕。


“你叹什么气?”她用烟头指了指黑河,“我闺女多聪明,两岁就会说这么多词,以后上学肯定不吃亏。”


“她上学要是在班里说这些——”


“那就让她说。”亚美把烟掐灭,翻了个身趴在黑河胸口,下巴搁在他锁骨上,“我跟你说正经的,黑河。你那个大家闺秀的梦趁早醒醒,彩香是我生的,她身体里流的是我的血,你改变不了。”


黑河低头看她,亚美的眼睛在灯光底下亮亮的,金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脸上还带着笑,但语气已经认真起来了。他伸手拨开她脸上的头发,叹了口气:“你妈当初要是把你好好带大——”


“我妈把我带得挺好。”亚美打断他,声音低下来,“她教我的东西,我现在都懂了。她没教我的,我也自己学会了。”她顿了顿,手指在黑河胸口画圈,“你知道我翻你那些照片的时候想什么吗?我想,我妈二十岁的时候比我现在还疯,她穿成那样,摆那种姿势,她高兴。她后来跑了,可能是因为你管得太宽。”


黑河没说话。


“我不跑。”亚美抬起头,下巴抵着他胸口看他,“但你得让我按我的方式来。彩香是我的,我想怎么教就怎么教。你要是不乐意——”她拖长了声音,手指往下滑,“你就不乐意呗,反正你也跑不了。”


黑河被她最后一句话逗得哭笑不得。他想说“你这是耍赖”,但亚美已经从他身上翻下去,抱起彩香举高高,嘴里哼着刚才那首不成调的歌。彩香被举到半空,黑裙子翻起来露出尿布,嘴里还在念叨“婊子”,亚美接了一句“对,婊子”,母女俩一唱一和,黑河躺在床上听着,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栽在这对母女手里了。


他翻了个身,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打开备忘录,把原来写的“彩香教育计划”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删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亚美抱着彩香凑过来看,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删什么呢?”


“没什么。”黑河把手机屏幕扣过去,“你明天要带彩香出门?”


“嗯,约了由美喝茶。”亚美直起身,把彩香放到地毯上让她自己爬,“你要不要一起来?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辣妹带娃。”


黑河想起由美上次在商场里看见彩香时那个眼神——上下打量,嘴角带笑,跟亚美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就觉得头皮发麻。他摇了摇头:“我明天公司有事。”


“随便你。”亚美弯腰把彩香抱起来,往浴室走,“彩香,妈妈给你洗澡,洗完澡咱们看妈妈以前拍的视频,让你学学怎么摆姿势。”


黑河听着浴室里传来放水声和亚美跑调的歌声,中间夹杂着彩香“婊子婊子”的念叨,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美咲的那个晚上,美咲也是这么抱着枕头坐在他床边,嘴里说着不着四六的话,眼睛亮得吓人。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在玩弄别人的人生,现在才知道,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写好了,他只是在上面盖了个章。


浴室里亚美忽然喊了一声:“黑河!彩香问你鸡鸡长什么样!”


黑河从床上弹起来,拖鞋都没穿就冲过去。浴室门口,亚美抱着光溜溜的彩香站在浴缸边上,彩香伸着手指头指向黑河的裤子,一脸认真。亚美笑得直抖,彩香被颠得也跟着笑,两个人笑成一团。


“你教她的?”黑河扶着门框喘气。


“我真没教!”亚美举着彩香晃了晃,“她自己问的,我就翻译了一下。”


彩香看着黑河,又看看亚美,小手指头还指着,嘴里清清楚楚地重复了一遍:“鸡鸡,看看。”


黑河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卧室,从衣柜里翻出那件他上周偷偷买的米白色小棉袄,决定明天一早就给彩香换上。亚美跟出来,看见他手里的衣服,挑了挑眉。


“你买这么素净的干嘛?”


“明天出门穿这个。”


“不行。”亚美把彩香往床上一放,伸手就把小棉袄抢过来往衣柜最里面塞,“明天穿我给她配好的,黑色吊带配小皮靴,我专门买的。”


“她才两岁穿什么皮靴——”


“两岁怎么了?我两岁就穿我妈的高跟鞋拍照了。”亚美把彩香抱起来,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彩香,明天穿漂亮点跟妈妈出门,让干妈看看咱们家的小辣妹。”


彩香搂着亚美的脖子,小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辣妹”,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亚美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睡觉,冲黑河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争了”。


黑河看着母女俩叠在一起的身影,亚美金发垂下来盖住彩香的后背,彩香的小手抓着亚美的吊带带子,两个人呼吸渐渐同步。他走过去把被子给她们盖上,亚美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明天别起太早”,翻了个身把彩香往怀里搂了搂。


黑河关了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隔壁浴室的灯还亮着,热气从门缝里飘出来。他摸黑走到客厅,从茶几上把那盒被亚美涂改过的蛋糕端起来,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了看上面歪歪扭扭的红字,用指头蘸了一点奶油塞进嘴里。


甜的。他嚼着奶油想,美咲当年大概也这么喂过亚美,现在亚美喂彩香,一代一代的,甜得发腻,腻得人上瘾。他把蛋糕放回冰箱,回到卧室,亚美已经睡熟了,彩香的小脚丫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正好踹在他那一侧的床沿上。他轻轻把那只小脚塞回去,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想明天的董事会。


算了,董事会哪有这个重要。他闭上眼睛,听见亚美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好像是“彩香别抢”,又好像是“鸡鸡”,分不清。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彩香露出来的小肩膀,然后自己也睡了。


黑皮婊家系

那天夜里黑河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间很大的白色房间里,四面墙上贴满了照片,全是美咲。照片里的美咲从十几岁到二十出头,金发越来越长,皮肤越来越深,衣服越来越少,笑越来越放肆。他一张一张看过去,忽然发现照片里的脸在变,从美咲变成亚美,又从亚美变成彩香,三张脸混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最后所有照片都变成同一个女人,金发古铜色皮肤,怀里抱着个婴儿,冲他露出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亚美式的歪嘴笑。


他惊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灰白的光。亚美还在睡,一条胳膊横在枕头上,金发乱糟糟铺了半床,彩香蜷在她胳肢窝下面,小脸埋在亚美的胸口,只露出半边圆鼓鼓的脸颊和翘起来的一撮软毛。母女俩睡姿一模一样,都是侧身蜷着,膝盖顶到对方膝盖,脚趾头也朝着同一个方向弯。


黑河轻手轻脚下了床,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浇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想昨天董事会的事,想了一半又拐到彩香那句“鸡鸡”上,嘴角抽了抽,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他擦着头发出来,看见亚美已经醒了,坐在床沿上刷手机,彩香还赖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天花板。


“今天去干妈那儿?”黑河问。


亚美头也没抬:“嗯,下午去。上午你带彩香出去转转,我约了美甲。”


“你上周才做过。”


“上周是上周。”亚美终于抬眼看他,眉毛挑得老高,“你管我?”


黑河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没接话。他打开衣柜找衬衫,余光瞥见最里面那件米白色小棉袄团成一团塞在角落里,像只被遗弃的小动物。他假装没看见,随手抽了件深灰的穿上,系扣子的时候听见背后窸窸窣窣,回头一看彩香已经爬起来了,站在床上扶着亚美的肩膀摇摇晃晃,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妈妈,妈妈。”


亚美放下手机把她捞进怀里,从床头柜上摸过那包烟,抽了一根点上,深吸一口,把烟雾朝天花板吹出去。彩香抬头看着烟往上飘,小嘴张成圆形,伸手去抓。亚美笑着把烟换到另一只手上,低头亲了她一口:“不能抓,烫。”


黑河皱了皱眉:“别在她面前抽。”


“你昨晚在客厅抽了三根我说什么了?”亚美叼着烟含含糊糊地回,一边给彩香套那件黑色吊带小裙子。那裙子黑河见过,挂在衣柜里跟一排小皮靴摆在一起,领口低得离谱,后背几乎全裸,唯一像样的部分是裙摆上那圈廉价蕾丝。彩香被套进去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亚美,亚美拍手笑:“好看!我闺女真好看!”


黑河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话是:“至少穿个外套。”


“行啊。”亚美随手从椅背上扯了件自己的牛仔夹克,套在彩香身上,袖子卷了七八圈才露出她的小手。黑河看着那件夹克在彩香身上晃荡,下摆一直拖到脚踝,确实把该遮的都遮了,但整个搭配怎么看怎么像街头不良少女的幼年版本。


出门的时候亚美靠在门框上冲他们摆手,金发披散着,身上就一件他的旧T恤和一条短到不能再短的牛仔热裤,脚趾甲涂得鲜红。彩香坐在黑河臂弯里也冲亚美摆手,嘴里喊:“妈妈,拜拜!”亚美冲她飞了个吻,转头就关上门,估计又回去补觉了。


黑河抱着彩香在楼下转了一圈,深秋的风吹得梧桐叶子哗哗响,彩香缩在牛仔夹克里只露出一张小脸,鼻尖冻得发红。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他进去买了杯热牛奶,倒进彩香的小水壶里让她捧着暖手。彩香喝了一口,举着水壶往他嘴边递:“爸爸,喝。”


他低头抿了一小口,彩香就笑,露出刚冒头没几颗的小白牙。他抱着她继续走,走到社区小公园的长椅边上坐下来,彩香在他腿上扭来扭去要自己站着。他把她放下来,她就扶着长椅扶手一步一步挪,挪到旁边一个沙坑边上蹲下来,伸手抓了一把沙子往自己脑袋上撒。


“别——”黑河赶紧拦住她,拍掉她头发上的沙粒。彩香仰头看他,一脸无辜,又抓了一把往他西装裤上抹。黑河捏住她的小脏手,从口袋里摸出湿纸巾擦,彩香不乐意地扭动,嘴里忽然蹦出一句:“婊子。”


旁边推婴儿车路过的一个老太太脚步一顿,扭头看过来。黑河僵着脸冲人家点了点头,老太太狐疑地打量了他两眼,推着车快步走了。黑河低头看彩香,她一脸天真地拍着沙子,又重复了一遍:“婊子,妈妈。”


“彩香。”黑河压低声音,“不能说这个词。”


彩香歪头看他,大眼睛眨巴眨巴,忽然又笑了,伸手拍他的脸:“爸爸,爸爸。”


他心一软,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坐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相册。最近的照片全是亚美拍的,彩香穿各种暴露小衣服摆各种姿势,有几张甚至是在床上,背景里隐约能看见亚美的腿和散开的金发。他往前翻,翻到半年前,有一张彩香刚洗完澡裹着白浴巾的照片,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表情呆呆的,像只小落汤鸡。再往前翻,翻到更早,那时候亚美还是黑发,穿着宽松的T恤和运动裤,抱着刚出生的彩香坐在医院病床上,脸色有点苍白,但眼神是软的,安安静静地看着镜头。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彩香伸手戳屏幕,戳到那张照片上,喊:“妈妈!”


“嗯,妈妈。”黑河锁了屏,把手机收起来。彩香在他腿上坐不住了,滑下去又蹲回沙坑边上,这次学乖了,只挖沙子不往头上撒。黑河坐在长椅上看着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转来转去,最后落在一件事上:他得跟亚美谈谈。


下午去干妈家,亚美果然给彩香换了那身黑色吊带加小皮靴,外面罩了件透明薄纱小开衫,黑河看着那层纱,觉得它唯一的作用是让里面那件吊带显得更加欲盖弥彰。亚美自己也换了身行头,紧身黑色连衣裙,领口开到胸口以下,金发扎成高马尾,脸上化了全套辣妹妆,眼线飞翘,嘴唇涂得油亮。


干妈住在隔壁区一栋老式公寓里,五十多岁,独居,养了三只猫。门一开她就笑,弯腰把彩香抱起来举高:“哎哟我的小宝贝,又漂亮了!”彩香被举在空中咯咯笑,小皮靴踢来踢去。干妈把她放下来,转头看了看亚美,又看了看黑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进来坐,我刚煮了茶。”


客厅里三只猫各占一个角落,彩香一进去就追着猫跑,小皮靴在地板上哒哒响。干妈给她拿了块饼干,彩香坐在猫窝旁边一边啃一边伸手摸猫尾巴。黑河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听亚美跟干妈聊美容院和最近新开的酒吧,聊着聊着干妈忽然压低声音问:“彩香她爸,你公司最近怎么样?”


黑河愣了一下,说还行。干妈拍拍亚美的手背:“你妈当年可没你这么好的福气。美咲那会儿一个人带着你,连房租都凑不齐,后来突然有钱了,我还纳闷呢,再后来人就没了。”她叹了口气,“你妈那会儿也爱美,爱打扮,金头发染得比你还亮,天天穿得跟要去海边似的。你跟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亚美端着茶杯没说话,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黑河低头喝茶,茶有点烫,舌尖麻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彩香在婴儿车里睡着了,亚美推着车,黑河走在旁边。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亚美忽然开口:“干妈说我妈当年一个人带我,连房租都凑不齐。你给的钱呢?”


黑河脚步没停:“给了。她没要。”


“没要?”


“给过几次,她都退回来了。后来就联系不上了。”他顿了顿,“再后来我找到她的时候,你已经出生了,她留了张字条说别找她,然后就真的找不到了。”


亚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所以你连我妈都搞不定,还想搞定我?”


黑河没接话。


进了家门亚美把彩香从婴儿车里抱出来,彩香醒了,揉着眼睛嘟囔。亚美把她放在客厅地毯上,自己也坐下去,靠着沙发腿,从茶几上摸过烟点上。彩香爬到她腿上坐着,仰头看她抽烟,亚美低头冲她吐了个烟圈,彩香伸手抓,抓了个空,咯咯笑。


黑河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幕,外套都没脱。亚美抬眼看他:“站着干嘛?过来坐。”


他走过去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彩香今天在公园说脏话了。”


“什么脏话?”


“就你教她的那个。”


亚美乐了:“她说婊子了?跟谁说的?”


“对着我。旁边有个老太太听见了。”


亚美笑得更欢了,低头在彩香脸上亲了一口:“我闺女真厉害,词汇量见长。”彩香被夸了也跟着笑,搂着亚美的脖子喊:“婊子!婊子!”亚美拍手:“对!但是只能在家里说,外面不能说,记住了?”


彩香点头,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黑河揉了揉眉心:“亚美,我是认真的。她才两岁,你给她穿成那样,教她说这些,将来——”


“将来怎么了?”亚美收了笑,烟夹在指间,眼神冷下来,“将来跟我一样?跟我一样有什么不好?住大房子,穿漂亮衣服,想买什么买什么,想什么时候爽就什么时候爽。你觉得我过得不好?”


黑河张了张嘴。


“你觉得你把我变成这样是害了我?”亚美往前倾了倾身子,烟灰掉在地毯上她也不管,“我告诉你,我过得好得很。我妈当年过不上这种日子,那是她没本事,或者她没遇上你这种冤大头。我遇上了,我抓住了,我凭什么要装回以前那个穷兮兮的乖女儿?”


她抽了口烟,缓缓吐出来,语气又软下来:“再说了,彩香是我生的,我怎么养是我的事。你出钱就行了,别的事你别管。”


黑河看着她,看了很久。彩香在亚美怀里扭来扭去,忽然伸手去够亚美嘴里的烟,亚美笑着躲开,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了,抱起彩香站起来:“走,妈妈给你洗澡。”


黑河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着浴室传来水声和彩香的笑声,亚美在里面哼歌,调子跑得乱七八糟。他低头看了看地毯上那撮烟灰,伸手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掏出手机给秘书发了条消息,说明天上午的会推迟到下午。


发完消息他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浴室里彩香忽然尖叫了一声,然后是亚美大笑,水花溅出来的声音。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推开门缝看了一眼。亚美蹲在浴缸边上给彩香打泡沫,自己身上也湿了大半,金发沾了水贴在肩膀上,彩香浑身泡泡坐在水里拍巴掌,看见黑河探头,冲他喊:“爸爸!泡泡!”


亚美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那种他熟悉的、带点挑衅的笑:“要一起洗?”


黑河把门关上了:“你们洗。”


他回到客厅,打开冰箱把那盒涂改过的蛋糕拿出来,切了一块放在盘子里,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奶油有点化了,红字糊成一团,甜味还是那么腻。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美咲以前也爱吃甜的,每次约会都要点甜品,吃完了还舔勺子,舔得旁若无人。那时候他觉得这女人真有意思,后来才知道她舔勺子的样子是练过的,专门给他看的。


浴室里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亚美裹着浴巾抱着同样裹着浴巾的彩香出来,母女俩头发都湿漉漉的,彩香脸上还沾着泡沫没冲干净。亚美把彩香往黑河怀里一塞:“给她穿衣服,我吹头发。”说完就进了卧室。


黑河抱着湿漉漉的彩香站在客厅里,彩香打了个喷嚏,他赶紧把她抱进卧室放在床上,从衣柜里翻出那件米白色小棉袄——亚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它翻出来扔回抽屉里了——给她套上。彩香穿着小棉袄坐在床上,头发还滴着水,看起来总算像个正常的两岁小孩了。亚美在梳妆台前吹头发,从镜子里看见彩香身上的棉袄,撇了撇嘴没说话。


黑河给彩香擦干头发,把她塞进被窝里。彩香抓着他的手指头不放,眼睛已经快闭上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爸爸,鸡鸡。”


黑河:“……睡觉。”


“鸡鸡。”


“睡觉。”


彩香翻了个身,抱着他的手掌睡着了。黑河轻轻把手抽出来,给她掖好被子,转头看亚美。亚美吹完头发正在涂护手霜,从镜子里跟他对视了一眼。


“你刚才在浴室门口想说什么?”


“没什么。”


“说。”


黑河叹了口气:“我在想,你妈当年要是像你这样,可能就不会走了。”


亚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涂护手霜,语气淡淡的:“我妈走了是因为她没遇上对的人。她那时候太年轻,一个人扛不住。我不一样,我有你。”


黑河没说话。


亚美站起来走到床边,弯腰看了看睡着的彩香,伸手把她额头上那撮软毛拨到一边,轻声说:“我最近老梦见我妈,梦里她也是金头发,穿得跟我差不多,抱着我笑。梦醒了我就想,她当年大概也是这么抱我的,大概也想过要把我养成这样,只是没来得及。”她直起身看着黑河,“现在我来得及。”


她走到黑河面前,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凑近了低声说:“谢谢你,把我们家这血脉唤醒了。我妈没做完的事,我来做。”


黑河低头看着她,亚美仰着脸笑,嘴角弯得跟美咲当年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那个梦,想起照片里三张脸混在一起的样子,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就没从那个梦里醒过来。


亚美松开他,走回床边躺下来,把彩香往怀里搂了搂,冲他勾了勾手指:“过来睡,明天还要上班呢。”


黑河关了灯躺下来,彩香在中间,亚美在另一侧,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黑暗里亚美的手越过彩香伸过来摸他的脸,指尖凉凉的,带着护手霜的香味。她小声说:“别想那么多,你跑不掉的。”


他握住她的手,没说话。彩香在睡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亚美的胸口。亚美轻轻拍着她的背,哼了两句跑调的歌,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黑河睁着眼看了会儿天花板,听见窗外远远传来夜班电车的轰鸣。他想明天上午的会推到下午了,下午还有两个客户要见,晚上可能还要陪亚美去那家新开的酒吧。他又想彩香再过几个月该上幼儿园了,亚美肯定不会让她穿校服。他还想美咲要是还在,看见这母女俩会是什么表情。


想着想着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没把亚美吵醒。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听见背后亚美在梦里嘟囔了一句“彩香别抢”,然后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彩香踩醒的。小脚丫踩在他脸上,他睁开眼就看见彩香骑在他胸口,亚美在旁边举着手机拍:“别动别动,这个角度好。”彩香穿着那件黑色吊带小裙子,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茶几上摸的——冲镜头咧嘴笑。


黑河把烟从她嘴里抽出来,彩香不乐意地拍他脑门:“鸡鸡!”


亚美笑得手机差点掉了,一把捞过彩香搂在怀里,对着镜头说:“来,跟妈妈说,鸡鸡。”


彩香:“鸡鸡!”


“大鸡鸡!”


“大鸡鸡!”


黑河坐起来,看着母女俩笑成一团,叹了口气,伸手把亚美手里的手机拿过来关了录像。亚美也不恼,抱着彩香往他怀里一靠:“行了行了,上班去吧,晚上早点回来,我炖了汤。”


他低头看彩香,彩香仰着脸冲他笑,露出几颗小白牙,嘴里还在嘟囔:“鸡鸡,爸爸,鸡鸡。”


黑河把她抱起来举高,彩香尖叫着笑,亚美在旁边拍手。他举了两下放下来,彩香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他只好就这么抱着她去刷牙洗脸。镜子里映出三个人,亚美靠在门框上抽烟,彩香趴在他肩头冲镜子做鬼脸,他自己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他挤了牙膏给彩香刷那几颗小牙,彩香含着一嘴泡沫含糊地说:“妈妈,婊子。”


亚美在门口笑弯了腰,烟灰抖了一地。


黑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美咲那天,她也是这么站在他面前笑,笑得他心里发慌。那时候他以为自己遇上了爱情,现在才知道遇上的是一整个家系。美咲跑了,亚美没跑,彩香还小。


他低头给彩香漱口,彩香咕噜咕噜吐水,溅了他一袖子。亚美走过来拿毛巾给彩香擦脸,擦完了顺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别愁眉苦脸的,笑一个。”


黑河扯了扯嘴角。


亚美把彩香往地上一放,彩香哒哒哒跑出去找玩具了。亚美凑过来在他耳边说:“晚上早点回来,我新买了件衣服,你肯定喜欢。”


黑河:“什么衣服?”


亚美冲他眨眨眼:“回来就知道了。”


他出门的时候彩香追到玄关,抱着他的腿不撒手,仰头喊:“爸爸!鸡鸡!”


亚美从客厅喊:“彩香!让爸爸上班!回来再给你看鸡鸡!”


黑河把彩香的小手掰开,在她脑门上亲了一口,又回头看了亚美一眼。亚美靠在走廊墙上冲他摆手,金发披散着,身上那件他的旧T恤领口大得露了半边肩膀,整个人懒洋洋的,跟当年美咲在照片里那种张扬的懒完全不一样——美咲的懒是演出来的,亚美的懒是真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因为他什么都给她了,她不用演。


他关上门,听见背后彩香又喊了一声“鸡鸡”,亚美哈哈大笑。


电梯里他靠着厢壁闭了会儿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个家系会继续下去。美咲传给了亚美,亚美正在传给彩香,一代一代的,他大概能亲眼看着彩香长大,看着她变成下一个亚美,然后再下一个。他跑不掉,也不想跑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阳光刺眼。他整了整西装领子走出去,手机响了,是亚美发来的照片,彩香穿着那件黑色吊带坐在玩具堆里,手里举着个什么东西冲镜头笑。他放大看了看,是个塑料小鸭子,鸭嘴被他掰掉了,看起来像个奇怪的圆柱体。


亚美配了行字:你闺女说这是鸡鸡。


黑河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后座他给亚美回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带回来。


亚美秒回:你。


他锁了屏,扭头看窗外,秋天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先生,去哪儿?”


“黑河商事。”


车开出去两条街,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亚美发了一段视频,彩香站在客厅中间,亚美在镜头外喊:“彩香,妈妈教你的,说一遍。”


彩香奶声奶气地喊:“妈妈是婊子!”


亚美在镜头外笑得快断气,跟着喊:“爸爸是什么?”


彩香:“爸爸是鸡鸡!”


视频结束。黑河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司机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面无表情地回看过去,司机赶紧把视线挪回路上。


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想,算了,就这样吧。这个家系,他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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