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靴锁灵:圣子秘契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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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初契
太虚宗的晨钟从山门方向传来,一共九响,尾音在云海间荡开,惊起檐角铜铃一阵细碎清响。
沈砚清立在正殿玉阶之上,月白圣子袍被山风拂起半幅,银线绣的云纹在晨光里明灭不定。他左手微抬,袖间青玉坠轻撞腕骨,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阶下数百弟子齐齐躬身,口称“圣子”,声浪整齐划一,惊得阶前铜鹤香炉里浮起的篆烟都斜了一斜。
“免礼。”他声音清润,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最末排的外门弟子听见,“今日课业,剑修三班随齐长老去后山试剑石,丹修二班去药阁领新到的三百年份紫芝——”
话未说完,他余光扫到人群最末一道月白身影。裴绾绾今日把长发半绾得格外低,赤金步摇斜插在鬓边,垂下的流苏恰好遮住半边耳廓。她没抬头,只把腰间银链轻轻晃了一下。
那声音极细,混在百人衣料摩擦声里几不可闻,沈砚清却听得清清楚楚。银链响三下,是今夜亥时三刻的意思。
他喉结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地继续分派课业,右手却不动声色地攥紧了袖中青玉坠。玉坠棱角硌进掌心,让他把下一句说得格外平稳:“……其余弟子各自回堂修习,散了吧。”
人群散去时,裴绾绾才慢悠悠直起身。她今日穿的仍是那件月白缎面法衣,只是高开叉处比往日收窄了两指,黑色丝袜裹着笔直小腿,鹿皮短靴的细跟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响,走得极慢。经过阶下时她偏过头,眼尾微挑着朝沈砚清一笑,唇上艳色在朝阳里亮得刺目。
“圣子昨夜歇得可好?”她声音不高,旁边几个未走远的内门弟子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清颔首:“尚可。裴师妹有事?”
“无事。”裴绾绾抬手扶了扶步摇,腕间银链滑落半寸,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浅浅红痕——那是昨夜她自己用指甲掐的,为的是今日让他看见时心里发紧,“就是提醒圣子,药阁新到的紫芝里有一味百年血芝,齐长老说须得圣子亲自过目才能入库。”
她说完便走,细跟叩击石阶的节奏不疾不徐,黑丝包裹的脚踝在裙衩开合间若隐若现。沈砚清目送她转过抄手游廊,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青玉坠的棱角印出一道红痕,和裴绾绾臂上那道几乎一模一样。
他回到寝殿时,青罗正跪在案前添香。铜炉里烧的是安神用的沉水香,可沈砚清一进门就闻出不对——香里掺了一味极淡的龙涎,那是裴绾绾惯用的熏衣香。
“谁让你换的香?”他停在屏风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青罗慌忙叩首:“是裴师姐晨间差人送来的,说圣子近日事务繁重,龙涎安神效果更好……”
“撤了。”沈砚清绕过屏风坐到榻边,自己动手解白玉冠,“换回原来的。”
青罗不敢多问,捧了香炉退出去。沈砚清听着她脚步声远了,才把发冠搁在案上,五指插进散开的墨发里慢慢梳了两下。他今日一整天都在想裴绾绾最后那句话——血芝入库须他亲自过目,可药阁入库从来都是柳照微经手,什么时候轮到齐长老传话了?
分明是借口。她今晚要他去药阁。
可银链响三下说的是寝殿。他正想着,窗棂忽然被轻叩三声。推开窗,檐下挂着一枚赤金步摇,流苏上缠了张字条,墨迹是新写的:“亥时三刻,寝殿候着。若迟半刻,明晨去药阁时多加五样药柜要你亲手擦。”
沈砚清捏着字条站了一会儿,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火苗舔过“亲手擦”三个字时他耳根热了一瞬,随即抿紧唇把灰烬抖出窗外。
亥时三刻,寝殿外殿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内室还亮着一盏罩纱灯。沈砚清把青罗打发去了偏殿值夜,自己换了素白单袍坐在镜前等。
裴绾绾推门进来时没走正门,是从寝殿后窗翻进来的。鹿皮短靴踩在窗台上先伸进来一只,细跟勾住窗框,黑丝裹着的小腿绷出一条流畅弧线,随后整个人轻巧落地,月白缎面法衣的下摆被风带起,露出大腿中段一道暗银绣的缠枝纹——那是她内门弟子服上不该有的规制,明显是私改的。
“圣子好乖。”她反手关了窗,没急着走过来,先在镜前站定,抬手拆发包。赤金步摇在烛火里晃了晃,被她随手搁在镜台上,发出“嗒”一声轻响,“自己把发冠解了。”
沈砚清从镜中看她。她今日把眼尾描得比晨间更长,唇色也换成了更深的绛红,衬得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他抬手解发冠时动作很慢,白玉冠离开发髻的一瞬,墨发披下来遮住半边脸,他听见裴绾绾轻轻吸了口气。
“过来。”她坐在镜台前的矮凳上,拍了拍自己膝盖。
沈砚清起身走过去,素白单袍下摆扫过地面,赤脚踩在绒毯上没发出声音。他单膝点地跪在她腿边,裴绾绾伸手摸了摸他散开的头发,指尖从发顶顺到发尾,忽然攥住一缕往后一扯。
“嗯……”他被迫仰头,喉结露出来。
“晨会时你看齐长老的时间比看我的多。”裴绾绾声音软软的,手上力道却没收,“三息。我数了。”
“齐长老在回话,不看是失礼——”
“我管你失礼不失礼。”她松了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锁灵环,通体乌金铸成,内壁刻了一圈细密符文,环扣处有极小的机括,扣上后没有她的灵力解不开。她把这环在他眼前晃了晃,“自己套上。”
沈砚清接过来,手指在符文上停了一瞬。这环他戴过不止一次,每次扣上后周身灵力都被锁在经脉里流转不畅,像是全身被浸在温水里又抽了骨头,使不上力也挣不开。他低头把环扣在左腕上,机括“咔嗒”一声合拢,腕间立刻传来一阵绵密的酸胀。
裴绾绾拉过他手腕看了看,满意地嗯了一声,又从镜台下的暗屉里取出两样东西:鲛绡束带和乌木戒尺。束带是半透明的水色绡纱,叠起来只有巴掌大,抖开却有一丈来长;戒尺乌沉沉的,宽两指,厚半寸,边缘被磨得圆润,打在身上不会破皮,只会留下深红色的钝痕。
“规矩还记得?”她把束带在手里绕了两圈。
“记得。”沈砚清垂下眼。
“说。”
“圣子袍不可污损,腕踝束痕不可露于外,求饶须先报数,报错加罚。”他顿了一下,“还有……不得以灵力相抗。”
“最后一条最重要。”裴绾绾用戒尺挑起他下巴,“你身上有锁灵契,我要你记着,这契不是摆设。你越用灵力去冲锁灵环,环扣得越紧,到时候疼的是你自己。”
她说完收了戒尺,指了指榻前空地:“跪好。手背到身后。”
沈砚清挪到榻前跪直,双手反剪在背后。裴绾绾用鲛绡束带在他肘弯绕了两圈,收紧时绡纱勒进臂肉里,她打了个活结把余下的带子往上一提,吊在榻柱的铜钩上,高度刚好让他上半身微微前倾、肩膀绷紧。
“腿分开。”她绕到他身侧,鹿皮短靴的靴尖点了点他左脚踝,“再开。圣子殿下平日走路步子迈得那么稳,怎么跪着倒拘谨了?”
沈砚清把膝头又分开了两寸。素白单袍的衣摆堆在腿弯处,露出下面光裸的小腿和脚踝。裴绾绾蹲下来,用戒尺平的那面拍了拍他大腿内侧:“这里,自己绷紧了。什么时候松了,我什么时候加罚。”
第一下皮拍落下来时没什么预兆。裴绾绾不知从哪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小皮拍,黑羊皮面,拍柄缠着银丝,打在他左侧大腿外侧。声音脆响,力道不算重,但皮拍面宽,一下去就是一片闷闷的钝痛。
“一。”沈砚清报数。
第二下落在右腿对称的位置。第三下、第四下沿着腿侧往下走,拍到膝弯时他小腿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裴绾绾停下来用靴尖踢了踢他脚踝:“绷直。”
“……是。”他把小腿绷回去,第五下落在小腿肚上,皮拍陷进肉里再弹起来,留下一个浅浅的椭圆红印。
打到第八下时他掌心开始冒汗。裴绾绾换了目标,让他把手从背后松开,右手掌心朝上平摊在膝头。皮拍打掌心比打腿侧疼得多,第一下下去他五指猛地蜷起来,又被裴绾绾用戒尺敲开:“摊平。躲一下加五下。”
“九。”他声音还稳。
第十下打完,裴绾绾把皮拍往榻上一扔,换回乌木戒尺。“腿侧和掌心都只是开胃。”她用戒尺一头点了点他胸口,“圣子殿下,你猜我今晚为什么生你气?”
沈砚清摇头。
“晨会你穿的那件圣子袍,领口第二颗扣子没系。”裴绾绾声音忽然冷下来,“我昨晚怎么跟你说的?领口扣子要系到最上面那颗,不许露喉结。你倒好,当着全宗弟子的面露着脖子站了半个时辰。”
“那颗扣子是今早青罗缝补时拆了……”
“我不管谁拆的。”戒尺“啪”一声抽在他大腿正面,比皮拍重得多,他整个人往前一冲又被束带拽回来,肩膀猛地绷紧,“你让那么多人看见你的脖子,看见你的喉结动来动去——你当我看不见?”
第二下戒尺抽在另一条大腿上。第三下横着抽在膝弯上方三寸处,第四下、第五下叠着抽在同一个位置,皮肉很快浮起一道醒目的深红棱子。
“裴绾绾……”他低声开口,这是今晚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求饶要报数。”她停了戒尺。
沈砚清咬住下唇。大腿上五道棱子火辣辣地跳着疼,束带吊得他肩膀酸胀,掌心还留着皮拍的红印。他闭了闭眼:“……五下打完,我受不住,求师姐轻些。”
“把‘求师姐轻些’再说两遍。”
“……求师姐轻些。求师姐轻些。”
裴绾绾用戒尺挑起他下巴看了看他脸色,忽然笑了:“行,轻些。”她转身从青罗留在案边的托盘里取了粒护脉丹塞进他嘴里,“含着,别咽。一会儿踢裆的时候护着经脉用。”
沈砚清含着药丸,腮帮子微微鼓起来。裴绾绾让他重新跪好,这次是侧跪——左膝着地,右腿屈起来脚掌踩地,这姿势把两腿之间完全敞开,毫无遮挡。她从案上取来一只软垫垫在他右膝下,又点了支新的香插进炉里,烟气袅袅升起来,是安神定痛的苏合香。
“报数从一到二十。”她走到他正面站定,鹿皮短靴的靴尖离他两腿之间不到一尺,“我踢的时候你报数,报错一次从头来。踢完二十下之前你要是拿灵力去冲锁灵环,我翻倍。”
“二十?”沈砚清声音发紧。
“嫌少?”裴绾绾靴尖往前探了探,轻轻碰了碰他腿间,“那就三十。”
“二十。”他立刻说。
“好,二十。”她退回去,把裙衩往旁边拨了拨,露出整条裹着黑丝的长腿,“第一下,轻的。”
靴尖点上来时确实不重。鹿皮面软中带韧,隔着单袍薄薄一层布料精准地顶在裆部正中,力道像是用指节叩门,闷闷地往里一陷就收回去。
“一。”沈砚清报数时尾音有点抖。
第二下换了角度,从下往上挑着踢,靴尖顺着裆部弧度滑上去再落下来。他小腹猛地一缩,束带哗啦一响。
“二。”
第三下、第四下连着来,左右交替,力道都控制在“疼但能忍”的边界上。沈砚清报到“四”时额角已经沁出薄汗,单袍前襟被汗浸得贴在胸口,他不得不用被束在背后的手攥住自己后腰的衣料来稳住身形。
第五下裴绾绾多停了两息才踢出去,靴尖抵着裆部碾了半圈才收回来。沈砚清从牙缝里挤出“五”字,小腹肌肉绷得发硬。
“姿势。”裴绾绾用靴尖踢了踢他右膝,“侧跪改成跪伏。背缚。”
她解开榻柱上的鲛绡束带,把他双手重新在背后交叉绑好,这次绕了三圈,余下的带子从后颈绕过来往前一拉——沈砚清被迫伏低上半身,额头几乎贴到地面,臀部抬起来,两腿之间完全暴露在裴绾绾靴尖可及的高度。
“六。”靴尖从后面伸过来,隔着单袍踢在裆部下方,力道往上顶。
他闷哼一声,额头抵着地面报数。第七下裴绾绾换了靴底踩,鹿皮底平贴上来往下压了压才松开;第八下用靴尖快速连点两下,他报数时报成了“八、九”,裴绾绾没纠正,接着踢了第十下。
“十下了。”她蹲下来,黑丝裹着的膝盖抵在他肩侧,伸手拨开他脸上汗湿的头发,“受得住?”
“……受得住。”沈砚清声音闷在地毯里。
“那你说句‘求师姐别踢了’我听听。”
“求师姐别踢了。”
“再说一遍。”
“求师姐别踢了。”
“第三遍。”
“求师姐别踢了……”第三遍他声音里带出一点鼻音,裴绾绾听得清清楚楚,伸手在他后颈上轻轻一掐。
“乖。”她站起来,退开两步,“十一到十四,加重。自己数好了。”
第十一下靴尖从下方猛挑上来,力道比前五下重了不止一倍,沈砚清整个人往前一窜又被束带拽回来,喉咙里滚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叫,报数时报得断断续续:“十……一……”
第十二下紧跟着落在同一位置,他蜷起脚趾死死抠住地毯绒面。第十三下裴绾绾换了角度斜踢,靴尖擦着大腿根内侧滑进去再收回来,他疼得肩膀直抖,报“十三”时声音已经变了调。
第十四下她多退了一步,助跑半步踢出去——靴尖撞上来那一瞬沈砚清眼前白了一瞬,束带绷得嘎吱响,他张着嘴缓了两息才把“十四”报出来。
“心软了?”裴绾绾走过来蹲下看他脸色,伸手摸了摸他汗湿的鬓角,“你刚才叫得挺惨的,要不后六下免了?”
沈砚清喘着气点头。
“想得美。”她站起来退回去,“十五到十八,背缚跪伏改吊腕。青罗——”
偏殿门应声开了条缝,青罗低着头小碎步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新的鲛绡束带和一只铜钩。她不敢看沈砚清,把东西放在裴绾绾手边就退到帘外站着,背脊绷得笔直。
裴绾绾把铜钩拧进榻柱更高处,解开沈砚清手上的束带重新绑——这次双手吊在头顶,整个人被迫跪直了脊背,只有膝盖着地,上半身重量全压在腕上。他单袍前襟彻底敞开了,露出薄薄一层肌肉的胸膛和腰腹,汗顺着脊沟往下淌。
“十五。”靴尖从正面踢上来,因为姿势变了,着力点比之前更靠下,他腰腹猛地往里一缩又弹回来。
第十六下裴绾绾用靴尖点着他裆部往下按了按才踢出去,沈砚清报数时咬着牙把“十六”两个字咬得极清楚,裴绾绾挑了挑眉:“圣子殿下声音倒还端得住。”
第十七下他端不住了,报“十七”时破了音,尾音往上飘了一截。第十八下裴绾绾故意等他喘匀了才踢,他报“十八”时整个人往前栽,全靠腕上束带吊着才没扑到地上。
“最后两下。”裴绾绾把裙衩完全拨到一边,黑丝长腿抬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十九、二十,我数三下连着踢,你报完数才能松劲儿。”
“一——”她退后半步。
“二——”靴尖抬起来对准。
“三。”第一下踢出去,靴尖精准地撞在裆部正中,沈砚清报“十九”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第二下紧跟着补上来,力道比第一下还重三分,他整个人猛地往上一窜,束带吊得铜钩吱呀响了一声。
“二十——”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喊完就软了,腕上束带勒得死紧,整个人挂在榻柱上直喘气。
裴绾绾站了两息才走过去解束带。沈砚清一被放下来就侧倒在绒毯上蜷起来,双手捂着裆部,膝盖几乎顶到胸口。她蹲下来拨开他汗湿的头发,把一粒温养灵丹塞进他嘴里:“含着,别咽。护经脉的,明天不会见血,但钝痛得留两三天。”
沈砚清含着药丸蜷在地上没动。裴绾绾也没催他,自己坐到镜台前慢慢把拆散的头发重新绾起来,赤金步摇插回去时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
“明日未时去药阁找柳照微。”她声音从镜台那边飘过来,“她新得了一套红绳和玉戒尺,说要试试。”
沈砚清从臂弯里抬起眼看她。裴绾绾转过脸来笑了笑,眼尾的绛色在烛光里显得格外艳:“别这么看我。你当我愿意把你带给她看?可锁灵契的契文是她拟的,她要验契,我拦不住。”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伸手摸了摸他腕上被束带勒出的浅痕:“疼?”
“……嗯。”
“疼就记着。”她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明日见柳照微,她要是问你今晚踢了多少下,你报二十。她要是问谁踢的,你说裴师姐。别的——一个字都不许多说。”
沈砚清闭上眼点了点头。
裴绾绾站起来把锁灵环从他手腕上解下来收进袖中,环扣松开的一瞬他周身灵力猛地一冲,经脉里堵了半天的气终于顺畅了,他整个人伏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榻沿站起来。
重新穿圣子袍时他手还有点抖,系到领口第二颗扣子时裴绾绾走过来,伸手把那颗扣子仔仔细细扣到最上面一颗,又把他散下来的墨发拢到耳后。
“明早晨会就这么穿。”她退后两步打量他,“扣子系到顶,不许露脖子。”
沈砚清垂着眼应了声“好”。
裴绾绾从后窗翻出去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未时,药阁。别迟到。”细跟踩在窗台上发出“嗒”一声轻响,月白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沈砚清在镜前站了一会儿。镜中映出他泛白的脸和汗湿的鬓角,圣子袍端端正正穿在身上,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抬起手——腕上束痕已经淡了,但掌心被皮拍打出的红印还隐隐发烫。
门外传来青罗极轻的脚步声,在帘外停了一下又退回去了。沈砚清知道她听见了,听见他方才压低的喘息和靴尖踢在肉上的闷响。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镜台上裴绾绾落下的那根赤金步摇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药阁,柳照微,红绳,玉戒尺。
他把这几个词在心里过了一遍,吹熄了灯。
暖香阁双罚
未时未到,沈砚清便出了圣子寝殿。日头正烈,他沿着宗内石径缓步往药阁方向去,身上圣子袍一丝不苟地扣到最顶那颗玉扣,月白缎面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银纹光。腕上束痕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可掌心皮拍留下的红印还藏在袖中,每回握拳都隐隐发烫。
青罗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一只描金漆盒,里面盛着柳照微前日遣人送来的药浴方子所配的引子。她今早替沈砚清系腰带时手抖了两次,沈砚清没问,她也没说,只是把腰封束得比平日更紧了些,仿佛束得紧些就能把昨夜的事一并勒住不外泄。
药阁在太虚宗东南角,倚着一片矮坡,坡上遍植紫苏与白芷,未近阁先闻见一股清苦里透着甘甜的草木气。暖香阁是药阁东侧一间单独辟出来的小楼,两层高,底下一层是柳照微平日配药的地方,楼上才是她待客之所。沈砚清到的时候,楼下只有雪瓷一人候在阶前,墨绿修身裙裹着细长身形,发髻梳得极高,颈间小银锁在日光里一闪。
“圣子。”雪瓷屈膝行了个浅礼,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主人让您直接上楼,药浴已备好了。”
她转身引路,细跟短靴踩在木阶上笃笃作响。沈砚清跟着她往上走,一路看见楼梯转角处挂着厚密的竹帘,帘后隐隐透出暖香阁内层层叠叠的帘幕影子。二楼门口垂着两重门帘,外一层是素白绡纱,内一层是石榴红锦缎,雪瓷伸手替他掀开外层,沈砚清自己掀了内层,一步踏进去,暖香阁里的光便整个变了。
窗上糊着浅绯色的烟罗纱,日光滤进来成了软融融的暖粉色,照得满室陈设都像裹了一层薄蜜。阁内比外面暖上许多,香炉里不知焚的什么香,甜里带一丝辛冽,沈砚清嗅了两下便觉得后颈微微发麻。他按圣子礼数站定,抬目望去,柳照微正坐在窗下的一张矮榻上翻看药册,石榴红纱裙从榻沿垂落下来,裙侧开衩处露出一截黑丝网袜裹着的修长小腿,脚上蹬一双细跟鹿皮长靴,靴筒刚及踝上三寸,跟细得像根钉。她腕间缠着一串香珠,乌沉沉的木珠子间夹着几颗赤红玛瑙,翻页时珠子轻轻相碰,声音细碎得像雨打瓦檐。
“来了。”柳照微合上药册,抬眼一笑。她眼含秋水,瓜子脸上笑意温婉得挑不出错处,可目光从沈砚清领口一直量到靴尖,那温婉里便多出一层掂量的意思,“绾绾说圣子今日会早到,果然不假。”
“柳师姐。”沈砚清拱手为礼,声线端得平稳。
柳照微从榻上下来,鹿皮靴跟在地板上叩了一声。她走到沈砚清面前,围着他慢慢绕了半圈,香珠在腕间转了一转:“圣子袍扣到最上面一颗……是绾绾让系的?”
“是。”
“她倒是仔细。”柳照微笑了一声,抬手在他领口那颗玉扣上轻轻一拨,“不过在我这儿用不着这么齐整。雪瓷——”
雪瓷应声从帘外进来,手里托着一只青瓷托盘,盘中叠着一件薄得透光的素白纱袍,另有一双软底丝履。柳照微把纱袍拎起来抖开,薄纱在暖光里几乎透明:“药浴得先换衣裳。圣子自己来,还是让雪瓷伺候?”
沈砚清看了那纱袍一眼,耳根微微发热:“我自己换。”
柳照微把纱袍放回托盘,朝雪瓷抬了抬下巴:“带圣子去屏风后头。更下来的衣裳叠好收进柜里,别沾了药气。”
屏风是六扇乌木嵌螺钿的,展开来围住角落一方小天地,屏心绣着百草纹样,螺钿在暖光里泛出五彩碎芒。沈砚清绕到屏风后头解衣,圣子袍的玉扣一颗颗松开时他听见外头柳照微和雪瓷低声说话,声音不大,可暖香阁拢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几句。
“……绾绾说昨晚踢了二十下?”
“是,主人。”
“她倒舍得。”柳照微轻笑,“那今日我踢二十五下,也不算多。”
沈砚清解腰带的手顿了一顿。屏风外雪瓷应了声“是”,又听柳照微道:“药浴里我加了锁灵散,你看着时辰,两刻钟为准,超了经脉受不住。”
他把脱下来的圣子袍仔细叠好搁在屏风后的矮几上,换上那件素白薄纱袍。纱料贴着皮肤凉丝丝的,领口开得极低,锁骨和肩头都露在外面,下摆只到膝弯上方,走动时两腿间凉风直往里钻。他弯腰穿丝履时瞥见自己腕上束痕,在薄纱袖口下若隐若现,便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扯了扯。
从屏风后出来时柳照微已经不在窗下了。她站在阁中央一只半人高的铜炉旁,手里捏着一柄小银勺往炉中添香粉,见他出来便搁了勺子走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目光从薄纱下透出的肩线一直看到丝履尖。
“圣子身量确实好看。”她伸手把他垂在胸前的墨发拨到肩后,指尖擦过锁骨时故意停了停,“绾绾把你藏得紧,我上回见你还是去年宗门大比,那时候你穿着全套圣子袍,远远看一眼都觉得冷。现在……”她退后一步,眼波在薄纱上流转,“现在暖和多了。”
沈砚清垂着眼没接话。柳照微也不在意,朝雪瓷招了招手:“药浴备好了?”
“备好了,主人。就在里间。”
暖香阁里间比外间小些,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药榻,榻面铺着深碧色的竹丝凉席,席上还沁着水痕。榻旁搁一只半人高的木桶,桶里药汤呈浅琥珀色,热气蒸腾上来,甜辛的药气比外间浓了数倍。沈砚清一进里间便觉丹田灵力滞了一滞,像有什么东西在经脉里缓缓凝住。
柳照微走到桶边试了试水温:“圣子进去泡着。两刻钟,雪瓷会看着香计时。”
沈砚清跨进木桶坐下,药汤没到腰线。热汤裹上来时他经脉里那股滞涩感更重了,灵力像被一层薄胶黏住,流转得极慢。柳照微绕到桶后,双手搭在他肩上慢慢往下按:“放松。锁灵散不伤身,只是让你乖一点。”
她按得很有章法,肩井、风池顺着经络推下去,沈砚清起初还绷着背,按到第三遍时肩头不自觉地松了。柳照微趁他松劲儿,把一只小瓷瓶凑到他鼻尖:“闻一闻,安神的。”
瓶里是淡青色粉末,沈砚清嗅了一下,一股凉意从鼻腔直窜头顶,眼前景物微微一晃。他甩了甩头想清醒些,柳照微却把瓶子收走了,语气里带着笑:“药性上来了。雪瓷,香点上。”
雪瓷在香炉里插了三炷细香,一炷燃尽正好两刻。她退到帘边站定,手里捏着一枚银铃,铃舌用丝线系着,到时辰便摇铃提醒。
两刻钟将尽时沈砚清从桶里出来,薄纱袍湿透了贴在身上,柳照微递了条干巾让他自己擦,趁他擦头发时对裴绾绾——不知什么时候从外间进来了——低声说了句什么。裴绾绾今日穿得比昨夜素净些,月白缎面旗袍式法衣外罩了件藕荷色薄纱,黑丝袜配细跟鹿皮短靴,腰上银链换成了一根素银链,坠着枚小玉牌。她靠在门框上朝沈砚清笑了笑:“泡得舒服?”
沈砚清攥着干巾没答。柳照微已经把药榻上的竹席掀了,露出底下深棕色的宽木面,木面上嵌着四只铜环,两前两后,显然是专门缚人用的。雪瓷从柜中取出一卷冰蚕丝绳,绳色银白,在暖光里泛着珍珠似的光泽,绳头编着小小的如意结。
“圣子。”柳照微拍了拍药榻,“上来吧。”
沈砚清走过去时步子比方才沉。柳照微让他仰面躺下,把冰蚕丝绳穿过铜环,先系住他两只手腕,绳结打在腕内侧,不紧,可丝绳贴着皮肤凉得像冰线。裴绾绾走过来把绳头往铜环里又绕了一圈收紧,沈砚清手腕被扯得贴住木面,肩头跟着绷起来。
“腿。”柳照微说。
裴绾绾便去分他双腿,把丝绳系在膝弯上方,同样穿过铜环收紧。沈砚清两腿被分开固定住,薄纱袍下摆掀到腰际,露出小腹和腿根。他下意识要合腿,丝绳却扯得膝弯动弹不得。
柳照微从榻边矮柜里取出一只玉柄皮拍,拍面是软牛皮绷的,柄是整块青玉雕的,握在手里沉甸甸。裴绾绾也戴上了一副黑丝绒手套,手套长及小臂,绒面在暖光里吸走了所有反光,衬得她十指格外修长。
“圣子。”柳照微站在榻侧,玉柄皮拍轻轻拍着自己掌心,“先说说,今日来暖香阁做什么?”
沈砚清喉结动了动。他仰面躺着,视线里是暖香阁顶的承尘,木格间嵌着螺钿花草,粉暖的光从窗纱透进来落在上面,斑斑驳驳。柳照微等了几息不见他答,皮拍往他大腿外侧落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不重,可薄纱挡不住什么,拍面结结实实打在肉上,浮起一道浅红。
“来……受罚。”沈砚清从齿缝里挤出话来。
“受什么罚?”柳照微的皮拍又落了一下,这次打在另一条腿外侧,位置比方才低了些,靠近膝弯。
“受……师姐罚。”
“哪位师姐?”
沈砚清顿了一下。裴绾绾在旁嗤笑了一声:“照微你瞧,他还想混过去。”说着戴黑丝绒手套的手便伸过来,在他腰侧轻轻一掐,沈砚清腰腹一缩,绳缚着膝弯却躲不开,只能硬生生受着。
柳照微把皮拍抵在他小腹上,玉柄冰凉:“圣子,问什么答什么。哪位师姐?”
“……柳师姐。”
“还有呢?”
“裴师姐。”
“两位师姐今日罚你什么?”
沈砚清闭了闭眼。暖香阁里静得很,香炉里新换的香燃出细细一缕白烟,雪瓷在帘边站着,银铃还没响。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日低了些:“罚……踢裆。”
柳照微满意地收回皮拍:“二十五下。我踢完换绾绾踢。”她偏头看裴绾绾,“你先来还是我先?”
“你先。”裴绾绾退到榻尾,黑丝绒手套交叠着搁在身前,姿态像在看戏,“你药阁的规矩大,先立个样子。”
柳照微也不推辞,把玉柄皮拍搁到一边,走到榻尾站定。鹿皮短靴的细跟在地板上叩了两下,她抬脚踩上榻沿,靴尖对着沈砚清分开的腿间,鞋面是软鹿皮,靴尖略圆,可细跟一立稳,整个人的分量便都压在前脚掌上。
“第一下。”柳照微说,靴尖往前一送。
鹿皮靴尖隔着薄纱踢在裆部,力道轻得像是试探,可那个位置太刁钻,沈砚清腰腹猛地一抽,丝绳扯着膝弯和手腕同时绷紧,整个人在木面上弹了一下。
“报数。”
“一。”他咬着牙报出来,声音还算稳。
第二下靴尖偏了半寸,踢在囊袋侧边,沈砚清抽气时喉间滚出一声闷哼。柳照微等他报了数才收脚,靴尖在薄纱上蹭了蹭:“偏了。下一脚正回来。”
第三下果然正了,不重,可落点准得让人头皮发麻。沈砚清报数时尾音已经有些抖。第四下柳照微换了只脚,细跟短靴的靴底平踏上来,比靴尖接触面大些,压力散开,痛感反而更闷更沉。第五下她故意等了几息才踢,沈砚清绷着身子等那一下,等得额角冒汗,靴尖落下时他整个人泄了劲儿,报数声里夹了半声呜咽。
裴绾绾在榻尾看着,黑丝绒手套的指尖轻轻敲着榻沿,像是在数拍子。
六到十下柳照微踢得不急,每一下之间都停一停,让痛感在身体里化开再落下一脚。沈砚清报到第七下时声音明显哑了,薄纱下小腹绷出浅浅的肌肉线条,汗珠从额角滚进鬓发里。柳照微俯身看了看他脸色,靴尖轻轻点了点他腿根:“圣子这就不行了?才十下。”
“受得住。”沈砚清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柳照微直起身,靴尖重新对准:“十一。”
这一脚比前面都重,鹿皮靴尖陷进薄纱里,沈砚清整个人往上一弹又被丝绳扯回来,后背砸在木面上闷响一声。他报数时报岔了气,咳了两声才把“十一”挤出来。柳照微等他咳完,第十二下紧跟着落下,位置比方才高了些,踢在腹股沟处,痛感斜着往小腹里钻。
“十二。”沈砚清的声音已经湿漉漉的,像含着一口水在报数。
十三、十四、十五,柳照微连着踢完,每一下都让他报数,每一下之间几乎不留喘息的空当。沈砚清报到十五时整个人都在抖,丝绳勒得手腕和膝弯处泛白,薄纱袍前襟被汗浸透了贴在胸口,露出底下急促起伏的轮廓。
柳照微停下来,靴尖在他腿间轻轻点了点:“十五下了。歇口气?”
沈砚清喘着点头。柳照微却朝裴绾绾抬了抬下巴:“绾绾,你替他揉揉,别真伤了。”
裴绾绾走过来,黑丝绒手套覆上他腿根,慢慢推揉方才被踢过的地方。手套绒面蹭着皮肤,力道不轻不重,把淤在皮下的钝痛一点点揉散。沈砚清在她手底下直抽气,腰腹绷了又松,松了又绷。
“舒服了?”裴绾绾揉完最后一圈,手套收回时故意在他腿根弹了一下,“舒服了就继续。”
柳照微重新站到榻尾:“十六。”
这一下她换了细跟,靴跟朝下,精准地点在裆部正中。细跟接触面小,压强陡增,沈砚清“啊”地叫出了声,随即死死咬住下唇,报数时嘴唇都在哆嗦:“十……十六。”
“大点声。”柳照微的靴跟还抵在原处没挪,“圣子平日训话的声量呢?”
“十六!”沈砚清拔高了声音喊出来,喊完自己先红了脸。
十七、十八、十九,柳照微用细跟连点了三下,每一下都让沈砚清报数报得清清楚楚。到第二十下时她换了回靴尖,力道猛地一沉,沈砚清报完数瘫在木面上,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二十。”柳照微退后一步,鹿皮短靴的细跟在地板上稳稳一叩,“剩下五下,绾绾你来。”
裴绾绾把黑丝绒手套往上拽了拽,走到榻尾换下柳照微。她今日穿的细跟鹿皮短靴靴尖比柳照微那双略窄,鞋头翘出一个小小的弧度,踢起来力道更集中。她站定时先没动脚,弯腰把沈砚清汗湿的额发拨开:“认得我是谁?”
“……裴师姐。”
“今日踢你多少下?”
“二十五。”
“已经踢了多少?”
“二十。”
“还剩多少?”
“五下。”
裴绾绾直起身,靴尖抵上他腿间:“报数从二十一算。自己喊。”
第一脚落下时沈砚清便觉出裴绾绾和柳照微的不同。柳照微踢得慢而沉,裴绾绾踢得快而脆,靴尖一触即收,痛感像针扎似的往深处钻。他喊“二十一”时声音都劈了。
“二十二。”第二脚紧跟着第一脚,几乎没留空档。沈砚清两条腿在丝绳里挣了挣,膝弯处的绳结纹丝不动。
二十三脚裴绾绾换了靴跟,细跟往下一碾,沈砚清整个人弓起来,丝绳把肩背扯得离了木面又重重落回去。他喊“二十三”时带出了哭腔,自己听见了,咬着牙把后面的“四”和“五”硬吞回去,重新喊了一遍清清楚楚的“二十三”。
裴绾绾等他喊完才收脚:“二十四。”
这一脚她踢得格外慢,靴尖抵上去时甚至停了一停,让沈砚清看清她抬腿的姿势,看清鹿皮靴尖对准了哪里,然后才往前送。沈砚清眼睁睁看着那只靴尖陷进薄纱里,痛感炸开时他喊“二十四”的声音里混着颤巍巍的哭音,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鬓发。
“最后一下。”裴绾绾把靴尖在他腿间蹭了蹭,找准了位置,“踢完就松绑。报完数说‘谢裴师姐罚’。”
沈砚清喘着点头。
最后一脚裴绾绾用了全力,靴尖陷进薄纱里几乎拧了半圈才收。沈砚清整个人在木面上弹起来又被丝绳拽回去,喊“二十五”时嗓子破得不成调,可他还是把后面那句“谢裴师姐罚”一字一字吐清楚了,只是尾音抖得几乎散在空气里。
裴绾绾收脚退开,柳照微已经端着只小瓷碟过来了。碟里是两粒温养灵丹,赤红如豆,散着淡淡暖香。她拈起一粒递到沈砚清嘴边:“含着。不许咽,含到化完。”
沈砚清张嘴接了,灵丹入口便化开一股暖流顺着喉咙往下淌,丹田里被锁灵散压住的灵力终于松动些许。柳照微把另一粒递给裴绾绾:“你喂他。”
裴绾绾接过灵丹,黑丝绒手套拈着赤红药丸凑到他唇边。沈砚清张嘴时她手指往里送了送,绒面蹭过他下唇:“含好了。化完之前不许说话。”
两粒灵丹在嘴里慢慢化着,暖流从喉头往四肢百骸淌。柳照微和裴绾绾一起动手解他腕上膝弯的冰蚕丝绳,绳结松开时沈砚清手腕上留下两道浅浅的银白勒痕,和昨夜束带留下的位置几乎重合。他撑着药榻坐起来,薄纱袍皱得不成样子,下摆搭在腿根遮不住什么,索性拿干巾裹了裹。
柳照微坐到榻边,香珠手串搁在膝上慢慢拨弄:“今日这二十五下,圣子觉得比绾绾昨夜那二十下如何?”
沈砚清含着灵丹不能说话,只摇了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不如昨夜重,还是比昨夜重?”
他又摇了摇头。
柳照微笑了一声,转头朝裴绾绾道:“你瞧他,学乖了。知道说多错多,干脆不说话。”她拨了拨香珠,“不过今日我瞧出来了——绾绾你踢得急,他反而受得住。我踢得慢,他倒先求饶。你说这是为什么?”
裴绾绾靠在药榻另一头,黑丝绒手套已经摘了,正拿湿帕子擦手:“你药阁的香雾有古怪。他闻了那么久,疼感被放大了。”
“香雾是一回事。”柳照微把香珠往腕上绕了两圈,“我看他怕慢不怕快。慢的躲不开,快的还能盼着下一脚早落地。”她偏头看沈砚清,“是不是?”
沈砚清嘴里的灵丹化得只剩薄薄一层,他犹豫着点了点头。
柳照微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烟罗纱帘掀开半幅。午后日光涌进来,暖香阁里那股甜辛的药气被冲淡了些。她背对着药榻站了一会儿,忽然转头朝裴绾绾道:“绾绾,你那锁灵契的规矩我今日算是见着了。踢多少下、怎么踢、报数怎么报,你都定得细。可你有没有想过——”
她走回来,鹿皮短靴停在裴绾绾面前,细跟在地板上轻轻一叩:“你自己也该被照照镜子。”
裴绾绾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下回带他来镜室。”柳照微的语气还是温温婉婉的,可话里的意思一点不含糊,“你踢他,我照你。咱们把规矩定全了,省得锁灵契的契文上只写他一个人的名字。”
裴绾绾把湿帕子往案上一搁,抬眼看她:“照微,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柳照微弯腰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把他带给我验契,我验完了。契没问题,可契主得守契。你定他的规矩,我也得定你的规矩。下回来镜室,你踢他二十五下,我照你二十五镜。一镜一下,不多不少。”
沈砚清含着最后一层灵丹没咽,把这段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他抬眼去看裴绾绾,见她脸上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软下来,伸手把柳照微鬓边碎发拢了拢:“你药阁的镜子多,照就照。可别照得太狠,我脸上这层粉薄。”
“镜室里的镜子不照脸。”柳照微直起身笑了笑,“照别的。”
雪瓷在帘边轻轻摇了摇银铃,两刻钟的香正好燃尽。柳照微朝帘外抬了抬下巴:“雪瓷,带圣子去里间擦洗换衣裳。衣裳还是原来那套,扣子系到顶。”
沈砚清站起来时腿间钝痛猛地一扯,他扶了下药榻才站稳。雪瓷过来引路,他跟着往屏风后头走,经过裴绾绾身边时听见她低声问柳照微:“镜室什么时候?”
“三日后。”柳照微拨着香珠,“你把他带来。这回不用踢那么多,二十五下就够。我照你二十五镜,咱们把账平了。”
沈砚清绕到屏风后头解薄纱袍时手还在抖。雪瓷把圣子袍递进来,他一件件穿回去,玉扣系到最顶上那颗时指尖在扣眼里滑了两次才扣好。外头裴绾绾和柳照微还在说话,声音低下去听不真切,可“镜室”“二十五镜”这几个字像针似的扎在耳朵里。
他穿好衣裳从屏风后出来,柳照微已经坐回窗下翻药册了,裴绾绾站在门口等他。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时谁也没说话,出了药阁大门,裴绾绾才在石径拐角处停住脚,回头看他。
“听见了?”
“嗯。”
“三日后镜室。”裴绾绾伸手把他领口那颗玉扣正了正,“她照我,你看着。”
沈砚清没接话。裴绾绾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细跟在地面上一转:“你倒好,挨完踢还有人给你喂药。我三日后挨照,你可得把眼睛睁大了看。”
她转身先走了,月白身影绕过紫苏丛往内门方向去,银链细响远远飘回来。沈砚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日头偏西了,药阁坡下的白芷被风吹得翻出银灰色的叶背。他慢慢抬起手按了按小腹,隔着圣子袍也能摸到皮下的钝痛,隐隐约约,像还有靴尖抵在那里没撤走。
青罗从后面赶上来,手里还捧着那只描金漆盒,盒盖缝里透出灵丹余下的暖香。她低头跟着沈砚清往寝殿走,走了好一段才小声问:“圣子,三日后……还来药阁?”
“嗯。”
“那青罗要不要多备些护脉丹?”
沈砚清脚步顿了一下。他偏头看青罗,小侍女低眉顺眼捧着漆盒,圆脸上看不出什么,可捧盒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备吧。”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多备些。”
青罗在他身后轻轻应了声“是”,银铃在腕间晃出一声细响。沈砚清听着那铃声,忽然想起方才在暖香阁里,雪瓷摇铃报时的那一声。三日后镜室,柳照微要照裴绾绾二十五镜,他站在旁边看——那时候该是什么光景?
他走到寝殿门口时又停住了脚,回头朝药阁方向望了一眼。暖香阁二层的烟罗纱帘已经放下来了,粉暖的光从帘后透出来,远远看着像一小片被截住的黄昏。
沈砚清推门进了寝殿,把圣子袍解下来挂到架上时,袖口蹭过掌心,那处皮拍打出的红印已经消了,只剩一点浅浅的温热。他坐到镜台前,镜中映出自己泛红的脸和微微汗湿的鬓角,领口玉扣扣得端端正正,看不出半点方才在药榻上挣命的痕迹。
可他知道三日后还得解扣子。解给柳照微看,也解给裴绾绾看。镜室里的镜子照不照脸他不知道,但他猜得到照的是什么。
窗外暮色漫上来,把药阁方向那片粉暖的光衬得格外亮。沈砚清对着镜子把白玉冠扶正,心想三日后的事三日后再说。眼下他得先把这顿踢的钝痛养过去——柳照微的灵丹虽好,可二十五下靴尖落在那种地方,怎么也得疼到明日早课。
他吹了灯,在黑暗里慢慢躺下来。小腹里那点钝痛随着呼吸一涨一涨,倒让他想起裴绾绾最后那句“你可得把眼睛睁大了看”。看什么呢?看柳照微怎么照她?还是看她怎么被照?
沈砚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里。三日后的事,三日后就知道了。
镜室反缚
三日后,天还没亮透,青罗就把沈砚清从榻上扶了起来。
寝殿里点着安神香,可沈砚清一夜没睡踏实。小腹那点钝痛前两日已经淡得几乎摸不着了,可昨夜临睡前他又不自觉地按了按,仿佛那二十五下靴尖的余韵还藏在皮肉深处,一碰就泛上来。青罗伺候他穿好圣子袍时,手比平日更轻,系腰间青玉坠的绦带时连呼吸都放慢了。
“圣子今日早课,要不要告个假?”青罗低声问。
“不必。”沈砚清对着铜镜正了正白玉冠,“柳照微的帖子请的是午后,早课不耽误。”
青罗应了一声,退到旁边去收拾药匣。沈砚清从镜中瞥见她往匣里多塞了两枚护脉丹,用蜡纸裹好,又拿素绢裹了一层,像是怕人瞧见。他没说什么,只把圣子袍的袖口理了理,推门出去。
晨光从太虚殿的檐角斜下来,把汉白玉阶照得发白。沈砚清一路走过去,遇到的外门弟子纷纷垂首行礼,口称圣子。他点头回礼,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月白袍摆被晨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青玉坠的穗子,晃得端方又清冷。没人看得出他袖中指尖微微蜷着,也没人看得出他每走一步,心里都在数午后镜室里可能发生的事。
午膳后,青罗捧来一只素青布包,里头是一套换洗衣袍,料子比平日的圣子袍薄了许多,领口袖口都收窄了,系带也换成了活扣。沈砚清看了一眼便明白,这是柳照微的意思,免得在镜室里解衣时太费事。
“裴师姐那边……”青罗犹豫着开口,“方才她身边的侍女来传话,说裴师姐先过去了,让圣子不必等她,直接往暖香阁后头的镜室去。”
沈砚清手一顿。裴绾绾先过去,却没来叫他同行。这不像她的做派。往常她去哪儿都要把他带在身边,恨不得拿银链子拴着,怎么今日反倒自己先走了?
他换好衣袍,外面又罩了件寻常的月白外衫,不细看倒看不出是圣子。青罗跟在他身后出了寝殿,绕过暖香阁正面的药圃,往后头一条窄径上走。窄径尽头是一扇月洞门,门楣上刻着“镜室”两个小篆,字口被香火熏得发黑,周围爬满了薜荔。
月洞门虚掩着,雪瓷立在门边,墨绿裙摆垂在脚踝处,颈间小银锁被日光一晃,亮了一下。她见了沈砚清,微微侧身让路,细长眉眼低下去,声音又轻又冷:“圣子请进。我家主人和裴师姐都在里头。”
沈砚清跨过门槛,绕过一扇绣着缠枝莲的绢屏,眼前豁然一亮。
镜室比他想的宽敞得多,四面墙壁嵌着整块的琉璃镜,高及房梁,顶上一圈莲花灯托着夜明珠,光从四面折过来又折回去,照得满室没有一处阴影。地上铺着厚厚的素白软垫,踩上去悄无声息。正中央搁着一张矮榻,榻边一张小几,几上排着玉戒尺、红绳、银链、香炉,还有一只沈砚清认得的描金漆盒,盒盖半开,里头是鲛绡束带。
柳照微坐在榻沿,石榴红纱裙铺在素白软垫上,裙侧开衩从膝上一直裂到腰际,露出底下黑丝网袜的纹路。她今日没穿那双细跟鹿皮长靴,换了双同色的短靴,靴尖从裙摆下探出来,尖而窄,像两枚削尖的石榴籽。腕间香珠手串搁在膝头,珠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不紧不慢。
她对面,裴绾绾站在镜墙跟前,背对着门。
沈砚清险些没认出她来。裴绾绾平日那身月白缎面高开叉法衣不见了,换了一件藕荷色薄纱舞衣,薄得透光,肩带细得只有两根手指宽,底下是白丝袜,脚上蹬一双缎面绣鞋,鞋尖缀着米珠,整个人像是从哪幅仕女图里剥出来的,又比仕女图多了三分可怜。她半绾的长发散了几缕下来,赤金步摇没戴,只拿一根素银簪别着,连唇上的艳红都淡了,像被谁拿帕子擦去了大半。
“来了?”柳照微抬起眼,朝沈砚清笑了笑。那笑温温的,眼含秋水,可沈砚清跟她打过一次交道,知道她越笑越慢,手就越重。“圣子先到屏风后头坐着吧,今日请你来是做个见证,不叫你动手。”
她朝绢屏旁边一指。沈砚清这才看见屏风侧面还竖着一面窄镜,正对着矮榻和裴绾绾站的位置。屏风后头铺了张蒲团,旁边搁着茶盏和香盒,像是早就备好的看座。
“柳照微。”裴绾绾终于转过身来,脸上挂着笑,可那笑绷得紧,嘴角往上提,眼底没跟上,“你叫我来试新调的香,怎么把人往屏风后头塞?他是我的人,要坐也是坐我旁边。”
“你的人?”柳照微慢慢站起来,香珠手串滑到掌心,她一颗一颗地捻着,“绾绾,你带他来我暖香阁受罚,事先可跟我透过半句?药浴里掺锁灵散,是我默许的,可你拿我的药榻当你的刑台,拿我的侍女当你的计时器,事后一句‘借贵宝地’就揭过去了——我柳照微的暖香阁,什么时候成了你裴绾绾的后院?”
她声音不高,一句一句说出来,像拿玉簪子挑灯芯,挑一下亮一下。裴绾绾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薄纱舞衣下的肩绷起来,白丝袜裹着的腿并拢了又松开。
“我那是……”裴绾绾往沈砚清那边瞟了一眼,“我那是带他来认认门,往后镜室这边不也得常来?再说了,你也踢了,二十五下一下没少,气也该消了。”
“气?”柳照微笑了一声,把香珠手串往腕上一绕,走到裴绾绾跟前。她比裴绾绾矮半个头,可这么一站,裴绾绾反倒往后缩了半步。“我气的是你擅作主张,气的是你拿我的东西做人情,还气你——”
她忽然伸手,捏住裴绾绾的下巴,往上抬了抬。两个女人面对面,一个仰一个俯,镜墙里映出四道影子,重重叠叠的。
“还气你穿成这样来我的镜室。薄纱舞衣?白丝袜?缎面绣鞋?你当这是你的寝殿,要给他演一出卸甲归田?”
裴绾绾抿着嘴不吭声。柳照微松开手,退回去坐好,朝雪瓷抬了抬下巴:“红绳拿来。今日先照照绾绾的规矩,让她自己看看,在别人地界上该怎么站、怎么跪、怎么开口。”
雪瓷应声上前,从几上取了红绳。那绳子比寻常丝绳粗一圈,浸过药汁,颜色暗红发沉。她走到裴绾绾身后,动作利落,三两下就把裴绾绾两条胳膊反剪到背后,红绳从腕间绕到肘弯,又往上兜过肩头,在胸前交叉打了个结。裴绾绾挣了一下,绳子吃进薄纱舞衣的料子里,勒出浅浅的凹痕。
“柳照微,你——”裴绾绾话没说完,雪瓷又取了银链,咔嚓一声扣在她腕间红绳外头,链子另一头拴在镜墙边的铜环上,留了不到三尺的余量。裴绾绾被拽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几乎贴上镜面。
“站好。”柳照微说,“先站一炷香,把规矩想明白了再说话。”
沈砚清在屏风后头看得清楚。他本该觉得解气,裴绾绾前几日踢他那二十下,他到现在想起来小腹还发紧。可看裴绾绾被红绳反缚、银链锁在镜前,薄纱舞衣下的肩胛骨一耸一耸地撑着劲,他胸口又闷得慌。锁灵契在丹田里微微发烫,像有根线从裴绾绾那边扯过来,她每挣一下,他这边就跟着紧一下。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圣子。”雪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屏风边上,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家主人说了,您要是从屏风后头出来,今日的账就记在您身上。锁灵契的滋味您尝过,不必我再多嘴。”
沈砚清停住脚。雪瓷说得对,锁灵契发作起来,他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上前拦人。他退回蒲团上坐好,手指攥着膝头的衣料,指节发白。
一炷香烧到三分之二的时候,裴绾绾撑不住了。银链绷直了,红绳在腕间勒出更深的印子,她踮着脚,白丝袜的脚尖在软垫上蹭来蹭去,缎面绣鞋的米珠蹭掉了一颗,滚到矮榻脚边。
“照微……”她开口,声音软下来,尾音往上挑,是沈砚清熟悉的、她每次要讨饶时用的调子,“我错了,我不该擅自带人来,不该拿你的药榻当刑台。你松松手,我好好说。”
柳照微正拿玉戒尺在掌心轻轻敲着,闻言抬起眼:“错哪儿了?对着镜子说。”
裴绾绾咬了咬唇,偏头看镜墙。镜子里映出她自己的模样,薄纱舞衣被红绳勒得皱成一团,白丝袜的膝盖处蹭了灰,鬓边碎发汗湿了贴在脸上,哪还有半分平日娇媚从容的样子。
“我错在……”她停顿了一下,柳照微的玉戒尺在掌心“啪”地一敲。
“大点声。镜室里不兴蚊子叫。”
“我错在不该擅自带沈砚清来暖香阁受罚!”裴绾绾声音拔高了,带着颤,“不该拿柳照微的药榻和侍女做人情,不该穿成这样来镜室轻慢主人!”
柳照微点点头,从矮榻上下来,赤足踩在软垫上——她方才脱了短靴,黑丝网袜裹着的脚踩在素白垫子上,走一步,袜上的网纹就陷一下。“还有呢?”
裴绾绾愣住:“还有?”
“你方才说‘你是我的人’。”柳照微走到她侧面,玉戒尺贴着她大腿外侧的纱裙往上滑,滑到开衩处停住,“沈砚清是太虚宗圣子,是锁灵契绑给你的人,可你当着我的面说‘你的人’——绾绾,你是把他当人,还是当物件?物件才论归属,人论的是契。锁灵契的规矩,你教他的时候怎么说的?”
裴绾绾的脸腾地红了。沈砚清在屏风后头也红了脸。锁灵契的规矩头一条——契主不得在人前宣示独占,违者以轻慢契理罚之。这条还是裴绾绾自己念给他听的,当时她坐在榻边,拿戒尺点着他的掌心,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如今被柳照微拿这话来堵她,裴绾绾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雪瓷,戒尺。”柳照微伸出手。
雪瓷从几上捧来玉戒尺,双手递过去。柳照微接了,在裴绾绾身后站定,玉戒尺平贴在她后腰上。
“三十下。自己报数,报错了从头来。”柳照微顿了顿,偏头朝屏风那边扬了扬下巴,“圣子也帮着数。两个人一起数,数岔了也算错。”
沈砚清喉头一紧。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他数错了,裴绾绾要重来;裴绾绾数错了,他也要跟着担责。柳照微的镜室里,连旁观都不让人安生。
“一。”玉戒尺落下去,打在裴绾绾后腰偏下的位置,隔着薄纱舞衣闷闷地响了一声。裴绾绾往前一冲,银链哗啦绷直。
“一。”沈砚清在屏风后头低声跟了一句。
“二。”柳照微手腕一抬一落,这回打在臀侧,力道比头一下重了些。裴绾绾咬住下唇,白丝袜裹着的腿绷直了,缎面绣鞋的鞋尖在软垫上碾了碾。
“二。”沈砚清攥紧了膝头的衣料。
打到第七下时,裴绾绾报数的声音开始发飘。薄纱舞衣被戒尺打得贴了身,臀侧印出几道浅浅的红痕,白丝袜的腰头往下滑了一截,露出腰窝处一小片泛红的皮肤。她每挨一下,镜墙里就映出她往前一冲的影子和银链绷直的弧线。
“七……八。”她报得慢了半拍。
“八。”沈砚清跟着报。
柳照微的戒尺停在半空:“圣子报早了。绾绾还没报完,你急什么?”
沈砚清一噎。他方才看裴绾绾挨打,心里跟着数,不知不觉就抢了拍子。柳照微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温温的,里头藏着点笑:“圣子替她着急?那这样,从第九下起,绾绾报完你再说‘到’,说慢了也算错。”
裴绾绾扭头瞪了沈砚清一眼,那眼神又恼又窘,偏偏被红绳缚着转不过身,只能拿眼风剜他。沈砚清低下头,耳根烧得厉害。
“九。”戒尺落在臀腿交界处,裴绾绾闷哼一声,白丝袜的网纹在那一处被拍得陷进去又弹回来。
“到。”沈砚清紧跟着开口,生怕慢了。
“十。”柳照微像是来了兴致,落尺的位置从臀侧挪到腿根,力道也加了三分。裴绾绾的哼声里带出点哭腔,薄纱舞衣下摆被戒尺带得掀起来,露出白丝袜裹着的大腿内侧,已经泛了粉。
“到。”沈砚清的声音有点干。
打到第十五下,裴绾绾蜷着身子往镜墙上靠,红绳在腕间勒出深红的印子,银链哗啦啦响成一片。她报数的声音里掺了水汽:“十五……”
“到。”沈砚清跟着说。
“十六。”柳照微这回没急着落尺,拿玉戒尺在裴绾绾腿根处轻轻磨了磨,像在找位置。裴绾绾整个人绷紧了,白丝袜裹着的脚趾在绣鞋里蜷起来。
“照微……”她小声叫了一句。
“报数。”柳照微的戒尺落下去,不轻不重,偏挑在那处最吃不住劲的地方。裴绾绾“啊”了一声,腰塌下去,银链拽得铜环当啷一响。
“十六!”她声音拔尖了,带着压不住的颤。
“到。”沈砚清在屏风后头应声,嗓子眼发紧。
柳照微停了手,把玉戒尺往矮榻上一搁,走到裴绾绾正面,拿指尖挑起她下巴:“还剩十四下。不过我看你站也站不住了,换个法子——跪着受。自己把绣鞋脱了,白丝袜的脚跪在软垫上,镜墙跟前跪直了,把方才认的错再背一遍,背完了我接着打。”
裴绾绾红着眼圈看柳照微,薄纱舞衣的领口被汗浸透了贴在锁骨上,白丝袜从膝盖往下蹭得发灰。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再讨饶,可柳照微已经转身往矮榻走,香珠手串在腕间叮当响,连头都没回。
“雪瓷,帮她把鞋脱了。”
雪瓷上前蹲下,替裴绾绾解开缎面绣鞋的系带。鞋一脱,白丝袜裹着的脚踩在素白软垫上,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雪瓷又引着裴绾绾往镜墙跟前跪,银链的余量刚好够她跪直了身子,红绳缚着的胳膊背在身后,整个人像被钉在镜面上。
裴绾绾对着镜子跪好,吸了口气,开始背:“我错在不该擅自带沈砚清来暖香阁受罚,不该拿柳照微的药榻和侍女做人情,不该穿成这样来镜室轻慢主人……”
背到第三遍时,柳照微的玉戒尺又落下来,这回专挑腿根内侧打,隔着白丝袜一下一下拍,打得裴绾绾报数声里夹了哭腔,白丝袜那处洇出淡淡的粉。沈砚清在屏风后头一声声应“到”,应到第二十八下时,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第三十下落完,裴绾绾整个人往镜墙上软倒,红绳和银链拽着她没滑下去,白丝袜的膝盖在软垫上蹭出两道褶。镜墙里映出她满脸的泪痕,薄纱舞衣皱得不成样子,哪还有半点平日拿银链当暗号的娇媚模样。
柳照微搁了戒尺,从几上取了香帕,走到裴绾绾跟前蹲下,拿帕子替她擦脸。动作轻得很,一点一点按掉眼角的泪,又把她鬓边汗湿的碎发别到耳后。
“疼不疼?”柳照微问。
裴绾绾抽着气点头。
“疼就对了。”柳照微把香帕往她手里一塞,“回去好好想想,镜室的门朝哪边开,进来了该守谁的规矩。你是锁灵契的契主不假,可契主上头还有契理。你拿契理压圣子的时候头头是道,轮到别人拿契理压你,怎么就受不住了?”
裴绾绾攥着香帕不吭声,眼泪掉在帕子上洇开一小片。
柳照微站起来,朝屏风那边招了招手:“圣子出来吧,把绾绾扶回去。今日就到这儿——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她等沈砚清绕过屏风走过来,才慢悠悠地补完后半句:“下回镜室再开,请的就不只是绾绾了。外事堂的萧含绮前日递了帖子来,说想借我的镜室办一场画舫夜宴。圣子到时候可别推辞。”
沈砚清刚把裴绾绾腕间的银链解开,听见“萧含绮”三个字,手上顿了一下。裴绾绾靠在他臂弯里,红绳还没解,薄纱舞衣湿透了贴在她身上,白丝袜的膝盖处跪得起了毛。她仰头看了沈砚清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雪瓷捧来两件外袍,一件墨绿,一件月白,分别替两人披上。青罗不知什么时候也进了镜室,垂着头递上那只素青布包,里头是备好的护脉丹和干净帕子。
柳照微走到门边,从袖中取出一封洒金帖,递给雪瓷:“送去外事堂,跟萧含绮的人说,镜室下月初五空着,她要办画舫夜宴,提前三日来布置。”
雪瓷接了帖子,应声出去。
沈砚清扶着裴绾绾往外走,路过柳照微身边时,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绾绾,你调教出来的人,别人也能调教。你护不住,就别怪别人伸手。”
裴绾绾脚步一滞,攥着香帕的手指捏紧了。沈砚清没回头,只把她胳膊往自己肩上带了带,两个人披着外袍走出月洞门。暮色已经漫上来了,薜荔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暖香阁方向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把窄径照得昏黄。
裴绾绾走出一段路才开口,声音哑哑的:“今日的事,你回去别跟青罗细说。”
“嗯。”
“萧含绮那边……”她停了一下,“下月初五的画舫,你别去。”
沈砚清低头看她。裴绾绾仰着脸,红绳的印子还留在腕间,薄纱舞衣外面罩着墨绿外袍,领口露出锁骨上一道浅浅的绳痕。她眼里还汪着泪,可那泪底下压着的东西沈砚清认得——是怕。
“柳照微的帖子都递出去了。”沈砚清说。
裴绾绾咬了咬唇,把脸别开:“我知道。我就是……你到时候听我的。”
沈砚清没应声。他扶着她往寝殿方向走,心里却把方才镜室里的事翻来覆去地想。柳照微拿契理压裴绾绾,裴绾绾拿契理压他,萧含绮又要借镜室办画舫夜宴——这锁灵契到底绑了几个人,他越来越算不清了。
走到寝殿门口时,青罗从后面赶上来,小声说:“圣子,方才雪瓷姐姐走的时候跟我说,萧含绮那边回了话,说画舫夜宴的帖子明日就送到您案上。她还说……”
“还说什么?”
青罗低下头,声音更小了:“还说让您把腿养好,画舫上不兴跪软垫。”
沈砚清推开殿门的手停了一息。裴绾绾在他臂弯里僵了一下,随即把脸埋进他肩头,闷闷地说了句:“你看,我就说别去。”
他没接话,只把门推开,扶她进去。殿里没点灯,暮色从窗格子里漫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沈砚清把裴绾绾安置在榻边,转身去点灯时,听见她在背后轻声说:“沈砚清,镜室里的镜子照得人真难受。”
“嗯。”他划了火折子,把灯点上,“下回不去了。”
裴绾绾没应声。沈砚清回头看她,见她歪在引枕上,外袍滑到肩下,露出薄纱舞衣里白丝袜的腰头和臀侧那几道淡红的尺痕。她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可嘴角弯了弯,像是笑,又像是没笑。
灯芯爆了个小小的火花。沈砚清把火折子收好,心想下月初五的画舫夜宴,怕是不去也得去。柳照微的帖子递了,萧含绮的话也带到了,锁灵契绑着他,裴绾绾护不住他,这局棋才刚摆开,棋盘上又多了个人。
他坐到镜台前解圣子袍的扣子时,从镜中看见自己领口底下露出一小截红绳印——那是方才替裴绾绾解银链时蹭的,浅浅一圈,不细看瞧不出来。他拿指尖摸了摸那印子,忽然想起柳照微说的“别人也能调教”。
镜台铜镜里映出窗外药阁方向最后一点灯火。沈砚清把外袍搭到架上,心想下月初五之前,他得先把这顿踢的账跟裴绾绾算清楚——可转念又觉得,算不算得清还两说。裴绾绾方才在镜室里跪着挨戒尺的样子还在他眼前晃,她哭的时候他胸口跟着疼,锁灵契把两个人绑得太紧,紧到他分不清哪头是自己的疼。
他吹了灯躺下来,黑暗中听见裴绾绾在榻上翻了个身,轻声说了句“对不起”。沈砚清没应声,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小腹——那里头锁灵契正微微发烫,像有人在另一头扯了扯线头,提醒他下月初五的画舫上,绳子还不知要往哪儿绑。
画舫约会
下月初五来得比沈砚清预想的快。
那日清晨他照例在寝殿更衣,青罗捧来一套新浆洗的月白圣子袍,衣摆上银云纹比平日多绣了两道,腰带间还配了枚水头极好的青玉扣。沈砚清看着那身衣裳没动,青罗便小声解释:“是外事堂萧师姐差人送来的,说今日画舫风大,让圣子穿厚些。”
“外事堂连我穿什么衣裳都管了?”沈砚清语气淡淡的,手上却还是换了那套袍子。青罗替他系腰带时手指顿了顿,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他低头问:“怎么了?”
青罗把腰带扣好,退后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萧师姐今早又让人传话,说画舫上备了暖炉和软垫,让您……别穿太厚的里裤,待会儿不方便。”
沈砚清系玉扣的手指停了一息。他抬眼从铜镜里看青罗,小侍女脸都红透了,低着脑袋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他沉默片刻,只说了句“知道了”,把青玉坠挂好,又让青罗把昨晚备好的护脉丹包了两粒带在身上。
出门时裴绾绾竟没来送他。他问了一句,青罗说裴师姐一早被柳照微叫去药阁了,说是上回镜室里蹭破的皮得换药。沈砚清心里明白这是柳照微故意把人支开,好让他独自赴萧含绮的约。他没再多问,只把圣子袍的袖口整了整,抬脚往外事堂的方向走。
外事堂在太虚宗东南角,靠着一片活水湖。沈砚清到的时候,萧含绮已经等在渡口了。她今日那身酒红高开叉旗袍比镜室里见得的那件颜色更深些,料子也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开衩从腰下一直裂到膝弯上头两寸,银线网袜从衩口里透出来,网眼细密得像蛛丝。黑纱披肩搭在肩头,被湖风吹得往后扬,露出颈下一片白腻。金铃耳坠子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叮地一响,声音脆得刺耳。
“圣子可算来了。”萧含绮笑着迎上来,细高跟的长靴在木板上敲出一串笃笃声,靴面上那排铆钉在晨光里亮得扎眼。她伸手要虚扶他手臂,沈砚清不动声色地让了半步,只让她指尖搭到袖口。
“萧师姐久等。”他按着圣子礼数微微颔首,“外事堂的公务不知具体是哪一桩?”
萧含绮拿帕子掩着嘴笑:“圣子真是公事公办。昨儿个湖上出了点怪事,几户渔民说夜里瞧见水里有光,外事堂去查了两回没查出名堂,想着圣子修为高,又懂水行灵纹,请你去看看。”她说着往渡口边的画舫上一指,“船都备好了,咱们边游湖边看,误不了你回宗门用午膳。”
沈砚清看了一眼那条画舫。船身漆得朱红,舷窗雕花描金,舱顶挂着两排琉璃灯笼,船尾还有个小炉子正冒着热气,显是煮着茶。与其说是巡查用的公务船,倒不如说是哪家仙门女修出游的私舫。他目光扫过船头站着的两个外事堂执事,都是生面孔,腰牌倒不假。
“那就劳烦萧师姐带路。”他提袍上了船。
画舫离岸时稳稳当当,萧含绮引他到舱中坐下。舱里铺着厚绒毯,矮案上摆着茶点和几碟蜜饯,一扇屏风把舱室隔成前后两半,屏风上绣的是一幅春江花月夜。沈砚清在案边坐了,萧含绮却挨着他身侧坐下,比寻常同门议事近了大半个身位,膝盖几乎要碰到他的腿。
“圣子尝尝这茶。”她亲手斟了一盏推过来,手腕上金铃又响,“湖心泉泡的,外头喝不着。”
沈砚清接茶时注意到她袖口里露出一截金环,环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和裴绾绾锁灵环上的纹路如出一辙。他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茶汤里果然有极淡的锁灵药味,比柳照微暖香阁的药浴淡得多,但混在茶香里骗不了他。他没点破,只把茶盏搁下,问:“萧师姐说的水中异光,是在哪片水域?”
萧含绮往窗外一指:“就前头那片芦苇荡子后头。”她说着话,桌下的靴尖却不老实地伸过来,隔着袍摆轻轻碰了碰他的膝侧。沈砚清腿一让,她也不追,只笑吟吟地看他:“圣子躲什么?这舱里铺了毯子,碰一下又不脏。”
“师姐说笑了。”沈砚清把腿收正,声音端得四平八稳,“公务要紧。”
“公务要紧。”萧含绮学着他的语气重复了一遍,自己先笑了,金铃耳坠晃得叮叮当当,“圣子这正经模样真是……”她没把话说完,只把身子往屏风方向一歪,扬声朝外头喊了句,“转舵,进私港。”
画舫应声一偏,拐进芦苇荡里一条窄水道。两侧苇秆子高过人头,把外头的天光挡了大半,舱里顿时暗下来。沈砚清听见船头船尾同时有铁链落水的声音,是缆绳拴在暗桩上了。他放下茶盏,抬眼看萧含绮。
萧含绮不笑了。她从袖中取出那枚金环放在案上,又慢条斯理地从屏风后头拎出一个小皮匣,打开来,里头是乌木皮拍、一卷鲛绡绳、一只镂花银口衔,还有几枚金铃铛,和耳坠子上的铃一个声响。
“圣子别这么看我。”她拿指尖拨了拨皮拍上的皮面,语气还是软的,“柳姐姐和裴妹妹都教过你了,锁灵契的规矩,外事堂也归这条线管。今日请你来,公务是假,萧含绮想跟圣子亲近亲近是真。”她顿了顿,狐狸眼弯起来,“三十五下,不多。你乖乖受完,我让人送你回宗门,茶还热着。”
沈砚清盯着那枚金环。锁灵契在丹田里烫了一下,像是应和着金环上的纹路。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稳:“萧师姐,我今日是来办公务的。”
“我知道。”萧含绮站起身,细高跟在地毯上踩出闷闷的响,绕到他背后,“所以你更得受。外事堂的规矩,办差不力的要罚,圣子今日心不在焉,茶没喝两口,话没说三句,净想着躲我的靴尖——”她弯下腰,声音贴着他耳后传来,金铃在耳畔一荡,“不该罚?”
沈砚清闭了闭眼。锁灵契从丹田往四肢漫开一股热流,把修为压得死死的,连护体灵光都聚不起来。他听出萧含绮话里的意思了,今日这顿踢是躲不过的,她连药茶都下了,就是打定主意不让他全须全尾地出这条画舫。
“既如此,”他睁开眼,声音还是圣子该有的平稳,“请萧师姐取绳。”
萧含绮倒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哎哟,裴妹妹把你教得真好。”她绕回前头,把皮拍拿起来在掌心拍了拍,“先热身。腿侧二十下,自己把袍摆撩起来。”
沈砚清依言把圣子袍的下摆撩到腰际,露出里头月白的里裤。萧含绮看了一眼就摇头:“太厚了,柳姐姐没给你备薄的?”她伸手从屏风后头又摸出一条黑绸薄裤,料子薄得透光,“换上,这是外事堂的差服,圣子穿这个受罚,名正言顺。”
沈砚清真不知道外事堂什么时候有这种差服,但锁灵契压着他,他没得选。转到屏风后头换了,黑绸薄裤贴在腿上,把腿侧到胯骨的线条全勾勒出来,比不穿还难堪。他走出来时萧含绮吹了声口哨,拿皮拍点了点矮案前的地毯:“跪着,腿并拢。”
皮拍落下来的时候声音不大,啪、啪、啪,一下接一下打在腿侧肉厚的地方。萧含绮打得有节奏,不快不慢,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巴掌大的区域里,十几下过去,那块皮肉已经泛了红。沈砚清跪得笔直,牙关咬着,没出声。
“圣子不报数?”萧含绮停了手。
“二十。”沈砚清低声数了头一下,然后接着往下数。数到十五的时候腿侧已经火辣辣地疼,皮拍每落一下他都得绷紧了才不晃。萧含绮打到二十停手,拿皮拍点了点他另一条腿:“转过去,这边也来二十。”
等四十下皮拍打完,沈砚清两条腿侧都红透了,黑绸薄裤的料子被拍得起了毛边,贴着肿起来的皮肉,一蹭就疼。他跪在原地喘气,额角已经沁了薄汗。萧含绮把皮拍丢回匣子里,换了一双鹿皮手套慢慢戴上,手套也是酒红的,衬得她十指格外长。
“热身完了。”她走到他面前,细高跟的靴尖正对着他跪坐的膝盖,“三十五下,踢裆。圣子自己报数,每报一下加一句‘不该躲师姐的靴尖’,说错一个字重来。”
沈砚清抬眼看她。萧含绮的狐狸眼里全是笑,可靴尖已经贴上了他的小腹底下,隔着薄绸裤能感觉到铆钉的凉意。他喉结动了动,把声音稳在圣子该有的调子上:“第一下。”
靴尖点上来的时候力度不算重,但铆钉的棱角隔着薄绸硌得生疼。沈砚清膝盖一缩,又硬生生跪回去,牙缝里挤出后半句:“不该躲师姐的靴尖。”
“乖。”萧含绮第二下加了三分力,靴尖从下往上挑着踢,银线网袜裹着的脚踝绷出好看的弧度。沈砚清报数时尾音颤了,她也不计较,第三下、第四下连着踢,每一下都点在同一个位置,那处皮肉很快就热烫起来。
踢到第七下时沈砚清声音已经哑了,报数的间隔越来越长。萧含绮停下来等他,金铃耳坠晃了晃:“圣子要是记不住词,我帮你数?”
“不用。”沈砚清吸了口气,把身子跪正,“第八下,不该躲师姐的靴尖。”
第八到十四下换了姿势。萧含绮让他把双手背到身后,用鲛绡绳松松地绑了腕子,又让他把膝盖并得更紧些,然后拿靴底贴着他裆部往下压,压一下算半下,再拿网袜足尖轻踢一下补足整数。这种踢法比先前熬人得多,压力沉在底下,足尖又在上头补刀,沈砚清跪到第十一下时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被萧含绮拿膝盖顶住肩头才没趴下去。
“圣子这腰不行啊。”萧含绮低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笑,“才十几下就软了。柳姐姐那二十五下你怎么熬过来的?”
沈砚清没答话。他咬着下唇,把第十四下报完,唇上已经印出一排牙印。萧含绮拿靴尖蹭了蹭他下巴,让他抬头:“行了,歇口气。看你这汗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你了。”
她转身去倒茶,靴跟在地毯上敲得笃笃响。沈砚清跪在原地没动,黑绸薄裤的裆部已经被踢得皱成一团,底下皮肉又烫又胀,铆钉硌过的地方隐隐发麻。他趁萧含绮背对着他,偷偷把绑腕的鲛绡绳蹭松了些,手指头能活动了,又不动声色地收好。
萧含绮端着茶回来,没让他站起来,就着他跪着的姿势把茶盏递到他嘴边:“喝一口,润润嗓子,后头还有二十一下呢。”
沈砚清就着她的手抿了口茶。这回茶里没加料,就是普通的灵茶。他喝了两口,萧含绮忽然伸手替他理了理鬓角汗湿的碎发,动作很轻,跟方才踢他时判若两人。
“你说你,”她蹲下来平视他,金铃在耳畔荡来荡去,“长得这么好看,跪在这儿流汗的样子比在晨会上板着脸好看多了。裴妹妹天天看你这模样,怎么舍得往外带?”
沈砚清垂着眼不接话。萧含绮也不恼,把茶盏搁下,站起身时靴尖又贴回他裆前:“歇够了。十五到二十一,连着来,不许停。”
十五下踢上来的时候沈砚清没忍住闷哼了一声。萧含绮的靴尖这回换了角度,斜着往上挑,铆钉棱刮过最敏感的地方,他腰直接弯下去,报数的声音都破了:“第十五下——不该躲——”
“词呢?”
“……师姐的靴尖。”
萧含绮笑了一声,第十六下紧跟着就上来了。她踢得越来越快,十七、十八、十九,连着四下没给沈砚清缓气的工夫,每一下都落在先前踢肿的位置上。沈砚清跪不住,整个人往侧边歪,被她一把揪住后领拎回来:“跪好。圣子的端正呢?”
“第二十下……”沈砚清喘得厉害,声音里带了哭腔,又硬压回去,“不该躲师姐的靴尖。”
第二十一下收尾时萧含绮用了十足的力,靴尖重重往上一顶。沈砚清整个人往前一扑,额头几乎磕到萧含绮膝盖上,被她拿手挡了。他趴在那儿喘了好一会儿才把数报完,尾音抖得不成样子。
萧含绮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矮案边坐着,又拿了软垫塞到他腰后:“行了,头一半完了。后头十四下换个花样。”
沈砚清抬头看她。萧含绮从匣子里把那串金铃铛拎出来,一共五枚,拿细绳串着,往舱梁上一挂,正垂到他头顶上方一臂远的地方。
“第二十二到二十八,”她拿靴尖拨了拨铃铛,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我踢一下,铃响一声。铃响完了才算一下。圣子要是忍不住扭,铃多响一声就加踢一下。”
沈砚清看着那串铃铛,喉头滚了滚。萧含绮不给他磨蹭的工夫,靴尖已经贴上来了:“第二十二下。”
这一下踢得不算重,但铃铛晃起来响了两声。萧含绮挑眉看他:“加一下。”
“萧师姐——”
“叫师姐没用。”萧含绮拿靴尖点了点他小腹,“第二十三下。”
她踢一下,铃铛晃两下甚至三下,她就按响的次数加踢。到第二十五下时沈砚清已经被加踢了七脚,裆部疼得他拿手撑住矮案沿才坐得住。萧含绮踢到第二十六下时忽然停了,弯腰凑近看他:“圣子,你手抓着案沿做什么?松开。”
沈砚清松开手,指节都攥白了。萧含绮直起身,靴尖轻轻贴着他裆部没动,就贴着:“后头还有九下,加上前头欠的七脚,一共十六下。圣子要是现在求我,我兴许给你减两下。”
沈砚清闭着眼喘了两口气。他听出萧含绮在等他开口求饶,跟裴绾绾一个路数,求了只会加得更狠。他把牙一咬:“不敢求师姐减。请师姐照数踢完。”
萧含绮愣了一瞬,随即笑弯了腰:“好,好,圣子有骨气。”她直起身时眼里笑意收了收,靴尖重新贴上来,“那就照数来。铃响一声踢一下,圣子自己数着。”
第二十七下开始她就没再留力了。靴尖一下一下往上踢,铃铛哗啦啦响个不停,沈砚清数到三十的时候已经数不清欠了多少脚,只记得裆部从烫变成了钝,每踢一下都像有东西往里碾。萧含绮踢到三十三下时看他实在跪不住了,拿膝盖顶住他后背让他靠着自己,手上踢的力度却一点没减。
“三十四。”沈砚清报数时报岔了气,咳了两声才接上,“不该躲师姐的靴尖。”
“最后一下。”萧含绮退开半步,靴尖在毯子上蹭了蹭,然后稳稳地、慢慢地踢上来,力度比先前任何一下都沉,像拿靴面整个碾过去似的。沈砚清整个人弓起来,喉咙里溢出一声压不住的呜咽,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三十五”三个字。
萧含绮收了脚,站着看了他一会儿。沈砚清蜷在矮案边,黑绸薄裤的裆部皱得不成样子,薄汗把料子浸得半透,底下皮肉红得发紫。他闭着眼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圣子袍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下一片潮红。
“行了。”萧含绮把鹿皮手套摘了,从屏风后头取了条干净帕子,蹲下来替他擦汗,动作比方才温柔得多,“圣子今日很乖。三十五下不多不少,也没见血。”她拿帕子垫着手,隔着薄绸按了按他裆部,“回去拿护脉丹化水敷一敷,明早就消了。”
沈砚清缓过劲来,自己把歪掉的领口整好,声音还哑着:“萧师姐的公务,不知查得怎么样了。”
萧含绮噗地笑出来:“圣子这脑子,挨完踢还惦记公务呢?”她把帕子丢进炉子里烧了,又倒了盏新茶推给他,“水里的光我让人查过了,是湖底灵脉溢出来的碎光,不碍事。回头我写个条陈递上去,圣子签个字就完了。”
沈砚清接过茶喝了,又听她慢悠悠地补了句:“不过圣子今日挨了踢,回去要是有人问起,就说外事堂的差事累人,腿脚酸软。别跟裴妹妹说细了,她听了要心疼。”
沈砚清没应这话,只把茶喝完,起身整了整袍子。萧含绮也不拦他,倚着屏风看他系腰带,金铃耳坠一晃一晃的。等他要出舱了,她忽然在背后说了句:“对了,绮罗台的帖子我今早已经让人送裴妹妹那儿了。下回咱们仨一块儿,圣子可别再穿这么厚的里裤。”
沈砚清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把舱门推开走了出去。
画舫靠回渡口时已近晌午。青罗在岸上等着,见他下船时步子发虚,赶紧上前扶了,拿披风把他裹住。沈砚清低声说了句“没事”,青罗却眼尖地看见他袍摆底下露出的黑绸裤脚,嘴张了张没敢问,只把他扶上回宗门的软轿。
轿子抬起来时沈砚清听见渡口那边萧含绮的笑声远远传来,金铃响了两下就没了。他靠在轿壁上,把护脉丹摸出来含了一粒,闭着眼等药力化开。裆部的钝痛还在,但不至于走不了路,萧含绮下手有数,真没伤着经脉。
回到寝殿时裴绾绾已经在了。她坐在榻边,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不大好看。见沈砚清进来,她把信往案上一拍:“萧含绮送来的。绮罗台,下月十五,让我带你一块儿去。”
沈砚清在榻边坐下,没看那信:“她今日踢了三十五下。”
裴绾绾愣住,盯着他看了几息,眼圈慢慢红了:“……我就知道。”她伸手去掀他袍摆,沈砚清没拦,让她看见黑绸裤底下那片红肿。裴绾绾指尖碰了碰,他抽了口气,她赶紧缩回手,眼泪啪嗒掉下来。
“别哭。”沈砚清把袍摆拉好,声音平平的,“我没事。”
裴绾绾拿袖子抹了把脸,把信纸又拿起来:“那绮罗台去不去?”
沈砚清把护脉丹的纸包搁到案上,想了想,说:“去。不去她还会想别的法子。”他顿了顿,看了裴绾绾一眼,“不过这回你得跟我一块儿挨。”
裴绾绾瞪他:“萧含绮要踢的是你!”
“她踢我,你看着。”沈砚清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上回镜室你挨踢,我看着。下回轮着来,公平。”
裴绾绾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把信往他怀里一塞,赌气似的翻身上了榻,背对着他躺下。沈砚清也没哄她,只把信纸抽出来看了看,上头萧含绮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绮罗台双训,圣子和裴妹妹都要来,不来我就把画舫上的事写成条陈递掌教”。
他把信折好塞进枕下,吹了灯躺下来。黑暗里裴绾绾翻了两个身,最后把脚伸过来贴着他的小腿,闷声说了句:“下回她踢你,我替你挡。”
沈砚清没应声,只把被子给她掖了掖。裆部的钝痛在夜里慢慢化开,锁灵契在丹田里一跳一跳的,不知是应和着裴绾绾的呼吸,还是应和着下月十五绮罗台上那根还没绑上来的绳子。
绮罗台双训
绮罗台在太虚宗北麓,原是外事堂用来宴客的高台,四面开阔,台下引了一道活水绕成半池,池底铺着墨色卵石,水面又嵌了十几面菱花铜镜,日头一照,满池碎光晃得人眼花。萧含绮把日子定在十五,月最圆的时候,说是“双训也要讲个完满”。
沈砚清到的时候,台面上已经铺好了厚毡,正中立着一座双人束缚架,乌木横梁,两端各垂两条冰蚕丝绳,绳结上缠着银线,在灯下细细地亮。束缚架旁边是一张矮软榻,榻上整整齐齐摆着乌木戒尺、玉柄皮拍、金铃、白瓷瓶装的护脉丹,还有一摞叠好的素色薄袍。青罗跟在沈砚清身后半步,手里提着一只小药箱,眼睛往那排器具上扫了一圈,又赶紧垂下去。
裴绾绾比他们早到一刻。她今日穿的是那件月白缎面法衣,领口收得齐整,腰间银链束得比平日紧,黑丝袜裹着两条长腿,鹿皮短靴的跟细得像竹签,踩在毡上无声无息。她站在镜池边,手里捏着帕子,见沈砚清进来,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萧含绮则坐在软榻另一头,酒红旗袍的下摆铺开,银线网袜从高开叉里露出一截,铆钉长靴的尖头翘着,金铃耳坠随着她偏头的动作叮地一响。
“圣子来了。”萧含绮拍了拍软榻边沿,“坐。先喝口茶,不急。”
沈砚清没坐,站在束缚架前看了看那两根垂下来的冰丝绳,又看了看裴绾绾:“你来真的?”
裴绾绾别过脸去:“信上写得明明白白,双训。你挨,我看着——她说的。”她朝萧含绮抬了抬下巴。
萧含绮笑了一声,起身走过来,酒红裙摆在毡上拖出窸窣的响。她伸手把沈砚清腰间的青玉坠解下来搁到软榻上,又绕到他身后,指尖搭上白玉冠的簪脚:“圣子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沈砚清偏头让开她的手,自己抬手拔了簪子,墨发落下来搭在肩头。萧含绮也不恼,退回去坐下,冲青罗抬了抬下巴:“把薄袍给圣子换上。雪瓷,香点上,别太浓,今日要他自己数清楚。”
雪瓷从屏风后转出来,手里托着一只鎏金博山炉,炉盖镂着缠枝纹,白烟细细地往上冒。她在束缚架四角各挂了一只小香囊,香雾散开,带着锁灵草微苦的气味。沈砚清换好薄袍出来时,丹田里的灵力已经被压得只剩一丝,他试着一提气,像从深井里打水,绳子不够长。
“上去吧。”萧含绮用靴尖点了点束缚架下的踏板,“背靠横梁,手抬起来。”
裴绾绾这时候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脱下来的圣子袍叠好放在一边,又替他把薄袍的系带紧了紧,手指碰到他胸口时停了一下,低声说:“你撑不住就看我。”
沈砚清没应声,抬脚踏上踏板,背靠上乌木横梁。冰丝绳搭上手腕时他缩了一下,绳子凉得像从冰窖里刚取出来的。萧含绮亲自绕绳,每一圈都贴着手腕骨节勒进去,不松不紧,刚好让他挣不开又不会磨破皮。裴绾绾在另一侧系脚踝的绳扣,蹲下去时黑丝袜绷出膝弯的弧度,她系得慢,指尖在绳结上多绕了两道。
“好了。”萧含绮退后两步,歪头看了看,“圣子,今日双训,规矩先说清楚。裴妹妹先来,四十下,你自己数。数错了从头来。我接手之后也是四十下,中间你可以求饶,求一次加五下。”
“八十下……”沈砚清喉咙动了动,“萧师姐,画舫上已经三十五了。”
“那三十五是我一个人的。”萧含绮走回软榻边坐下,从瓷瓶里倒出一粒护脉丹搁在掌心,“今日是双训,两个人,自然要翻倍。青罗,把金铃给裴妹妹。”
青罗小跑着把金铃递到裴绾绾手里,又退到屏风旁边站着,手指绞着腰间的素带。裴绾绾捏着金铃,铃舌晃了晃,叮的一声脆响。她走到沈砚清面前,乌木戒尺从软榻上拿起来,在掌心掂了掂。
“先热身。”裴绾绾的声音比平日低,像在压着什么,“手心。”
沈砚清把手掌摊开。戒尺落下来时他咬了咬腮帮子,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绮罗台上格外清楚。裴绾绾打了十下,左右手各五下,掌心红了一片。她放下戒尺,靴尖在毡上蹭了蹭,鹿皮底擦过厚毡发出闷响。
“第一下。”裴绾绾抬脚时犹豫了一瞬,靴尖点在薄袍下摆处,隔着布料碰了碰,然后收力踢上去。沈砚清闷哼一声,腰往横梁上靠了靠。
“一。”他报数。
“大声点。”萧含绮在软榻上支着下巴,“镜池边上都听不见。”
“一!”
裴绾绾第二下加了点力,鹿皮靴尖隔着薄袍顶进去,沈砚清膝盖弯了一下,被脚踝的冰丝绳拽住。他吸了口气报出“二”,声音比第一下抖。裴绾绾每踢一下就看一眼他的脸,第三下时他额头沁出薄汗,第五下时他手指攥紧了绳结。
“裴师姐……”沈砚清在第七下后低声开口。
“求饶加五下。”萧含绮立刻接话,金铃在指间转了一圈,“圣子想清楚。”
沈砚清把后半句咽回去,摇了摇头。裴绾绾第八下踢得轻了些,像在补偿,萧含绮却敲了敲软榻扶手:“裴妹妹,你替他省力气,回头我接手可不会省。你踢轻了,他更受不住我的。”
裴绾绾抿了抿唇,第九下、第十下恢复了力道。沈砚清报完“十”,胸口起伏得厉害,薄袍下摆已经被踢得皱成一团,露出底下素色裤子的轮廓。
“换姿势。”萧含绮起身走过来,把束缚架一侧的绳扣解开,让沈砚清单膝跪到毡上,另一条腿半蹲,双臂仍反缚在横梁上,“这样踢得更准。裴妹妹,继续。”
裴绾绾绕到他侧面,靴尖从斜下方挑上去。这个角度沈砚清没法靠横梁卸力,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吃进去。第十一下时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第十二下时膝盖在毡上蹭了蹭,第十三下报数的声音已经带了哑。
“十四……十五……”他低着头,墨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萧含绮走过去,用靴尖挑开他额前的发丝:“看着镜池。圣子不是最讲仪态么?数数的时候眼睛看哪儿呢?”
镜池水面映出他跪缚的影子,薄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手腕被冰丝绳勒出浅痕。沈砚清抬眼看了看自己的倒影,又低下头去。裴绾绾第十六下踢上来时他肩膀一缩,报数的尾音拐了个弯。
“十七、十八……”裴绾绾的靴尖开始发颤,她踢到第十九下时停下来喘了口气,鹿皮靴底在毡上碾了碾。
“裴妹妹累了?”萧含绮笑了笑,“那换我来?”
“不用。”裴绾绾咬了咬牙,第二十下踢得比前面都重。沈砚清整个人往前一冲,被绳子拽回来时闷哼声压在喉咙里。他报完“二十”,后背的薄袍已经被汗浸透了一小片。
第二十一下到第二十五下,裴绾绾的节奏慢下来,每踢一下停两息,让他把数报清楚。沈砚清的声音越来越低,到第二十五下时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萧含绮在软榻上换了个坐姿,铆钉靴尖翘起来晃了晃。
“圣子,求个饶?二十五下换五下加罚,划算。”
沈砚清摇头。裴绾绾第二十六下踢完,他忽然开口:“裴师姐……轻些。”
“求饶了。”萧含绮金铃一摇,“加五下。裴妹妹,从二十六重新数。”
裴绾绾瞪了萧含绮一眼,到底没说什么,靴尖重新点上。沈砚清认命地闭上眼,从“一”开始报。这一次裴绾绾踢得慢而匀,每一下都让他把数报全。到第十下时他膝盖已经开始打晃,冰丝绳在脚踝上勒出更深的印子。
“裴师姐……”他又开口。
“又求?”萧含绮坐直了。
“不是求。”沈砚清喘了口气,“我数到几了?”
“十。”裴绾绾替他答了,靴尖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十一。”沈砚清自己报了数,把头低下去,“继续。”
裴绾绾愣了一瞬,咬住下唇踢出第十一下。到第二十下时她眼圈已经红了,靴尖收着力,可沈砚清报数的声音还是抖得不成样子。萧含绮站起来走到束缚架另一侧,把沈砚清反缚的手臂又往上提了提,冰丝绳绷紧,他肩胛骨被迫展开,胸口挺出去,薄袍前襟绷出一条直线。
“这样踢才看得清。”萧含绮拍了拍他的肩,“裴妹妹,最后十下,我帮你数着。”
裴绾绾深吸一口气,第二十一下到第二十五下踢得又准又稳。沈砚清报数时开始带出吸气声,每报一个数就吸一口气。第二十六下时他整个人往下沉,膝盖几乎要离开毡面,被脚踝的绳子硬拽住。
“二十六……”他报完这个数,终于低声说了句,“绾绾,我受不住了。”
裴绾绾的靴尖停在半空。萧含绮金铃一摇:“求饶,加五下。裴妹妹,从二十七数到三十一,然后换我。”
“萧含绮!”裴绾绾转头瞪她。
“规矩是规矩。”萧含绮把金铃搁到软榻上,“你替他求情也行,你替他挨五下。”
裴绾绾嘴唇动了动,回头看沈砚清。他跪在那里,薄袍湿了半幅,墨发贴在颈侧,抬头看她时眼尾泛着红,却摇了摇头。裴绾绾把靴尖重新抬起来,第二十七下踢得极轻,像碰了一下就收。沈砚清报“二十七”时声音稳了些。
第二十八到三十一下,裴绾绾每踢一下都看他脸色。沈砚清报完“三十一”时整个人往前栽,被绳子吊住肩膀才没扑到毡上。萧含绮走过来解开他脚踝的绳扣,让他重新站直,又把手臂的绳子松了一扣。
“歇十息。”萧含绮从瓷瓶里又倒出一粒护脉丹塞进他嘴里,“然后换我。圣子,四十下,中间求饶加五下,跟刚才一样。”
沈砚清含着药丹点头,药力化开时裆部的钝痛缓了些,但皮肉底下那层热辣还在。他靠着横梁喘气,裴绾绾走过来用帕子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手指在他脸颊上停了一瞬。
“还有四十下。”她低声说。
“嗯。”
十息到了。萧含绮把皮拍从软榻上拿起来,先在沈砚清腿侧拍了两下,薄袍料子薄,拍痕立刻透出来。她又让他摊开手掌,左右各打了五下皮拍,掌心比之前更红。沈砚清咬着牙没出声,萧含绮把皮拍扔回软榻,铆钉长靴踩上踏板。
“第一下。”她踢得比裴绾绾重得多,铆钉靴尖隔着薄袍顶进去时沈砚清整个人往上一弹,绳子勒进手腕。
“一!”他报数的声音劈了。
萧含绮第二下、第三下连着踢,中间不停。沈砚清报“二”时还勉强稳得住,“三”就带了哭腔。第四下她换了靴底拍上去,闷响比靴尖更沉。沈砚清报完“四”弯下腰去,被萧含绮用靴尖挑起下巴。
“看着镜池。圣子,你猜镜子里的人像不像在求饶?”
沈砚清不答,第五下踢上来时他闷哼一声报出数。萧含绮踢到第八下时忽然停住,走到软榻边拿起金铃,叮地摇了一下:“换个玩法。铃响一下踢一下,铃不响你歇着。”
她把金铃系在束缚架横梁上,自己退后两步,手指一弹铃舌。叮——第九下踢上去。沈砚清报“九”时声音已经哑了。萧含绮弹一下铃踢一下,节奏时快时慢,到第十五下时沈砚清报数的间隔越来越长,每报一个数都要喘两口气。
“十五……”他报完这个数,膝盖一软跪下去,冰丝绳在手腕上勒出两道深红。
萧含绮没停,第十六下踢在他跪姿的裆部,靴尖从下往上挑。沈砚清整个人蜷起来,绳子拽着肩膀才没倒下去。他报“十六”时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从嗓子里刮出来的。
“求饶?”萧含绮歪头看他。
“……求萧师姐轻些。”
“加五下。从十七数到二十一,然后重新从一数。”
沈砚清闭了闭眼。裴绾绾站在屏风旁边,手指绞着帕子,嘴唇抿成一条线。萧含绮第十七下踢完,沈砚清报“十七”时忽然转头看裴绾绾:“绾绾……”
“求饶加五下。”萧含绮提醒。
“不是求饶。”沈砚清喘着气,“你过来。”
裴绾绾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沈砚清低头把额头抵在她肩上,闷声说了句“没事”。萧含绮在背后笑了一声,第十八下踢上来时他整个人往裴绾绾身上撞,裴绾绾伸手扶住他肩膀,没松手。
“裴妹妹让开。”萧含绮用靴尖点了点裴绾绾的腰,“不然连你一块儿踢。”
裴绾绾没动。萧含绮第十九下踢上来时靴尖擦过裴绾绾的裙摆,裴绾绾侧了侧身,到底让开了半步。沈砚清报完“二十一”时嗓子已经彻底哑了,萧含绮让他重新从“一”数,他认命地低下头。
第二轮的第一下到第五下,萧含绮踢得极慢,每踢一下都等他把数报清楚。沈砚清跪在毡上,薄袍下摆已经被踢得翻上去,露出腰侧一片红痕。第六下时他往前栽,裴绾绾伸手拽住他胳膊,萧含绮第六下踢完才说:“裴妹妹,你拽着他,他卸不了力,反而更疼。”
裴绾绾松了手。第七下到第十下沈砚清自己撑着,报数的声音越来越小。第十一下时萧含绮忽然换了姿势,让他仰缚在横梁上,膝盖弯被束带固定住。这个姿势他完全没法蜷缩,每一下都直直地吃进去。
“十一……”他报完这个数,眼角沁出泪来。
萧含绮第十二下、第十三下连着踢,金铃在横梁上叮叮响。沈砚清报“十二”时声音已经不成调,“十三”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萧含绮第十四下踢完,他忽然低声说了句:“萧师姐……我求饶。”
“加五下。”萧含绮金铃一摇,“从十五数到十九,然后重新从一数。”
沈砚清认命地报数。第十五到第十九下他每报一个数就吸一口气,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萧含绮踢完第十九下时停下来,走到软榻边喝了口茶,回头看他:“圣子,还有二十一下。你求一次加五下,求两次加十下,自己算。”
沈砚清没求。萧含绮让他重新从“一”数,这一次她踢得又快又重,第一下到第五下中间几乎没停。沈砚清报数的声音被踢得断断续续,第六下时他忽然喊了声“绾绾”,萧含绮金铃一摇:“求饶,加五下。”
“我不是求饶——”沈砚清喘着气,“我喊她不行么?”
“行。”萧含绮笑了一声,“那从六数到十,然后重新从一数。”
裴绾绾在屏风旁边终于开口:“萧含绮,你差不多得了。”
“裴妹妹心疼了?”萧含绮回头看她,“那你替他挨五下?”
裴绾绾走过来,鹿皮短靴踩在毡上,站到束缚架旁边:“我替他挨五下,你减他五下。”
萧含绮歪头看了她一会儿,笑出声来:“行啊。裴妹妹自己说的,那五下算你的。不过——”她用靴尖点了点沈砚清,“圣子,你看着。你女朋友替你挨踢,你什么感觉?”
沈砚清看着裴绾绾。裴绾绾把裙摆撩起来一角,露出黑丝袜裹着的腿侧,萧含绮铆钉靴尖踢上去时她闷哼一声,报数倒是清楚:“一。”第二下踢在同样的位置,她腿弯了弯,报“二”时声音稳的。第三下萧含绮加了力,裴绾绾往后退了半步,被沈砚清用膝盖顶住后背。
“三。”她报完这个数,回头瞪了萧含绮一眼,“剩下两下轻点。”
萧含绮第四下、第五下果然收了力,踢完拍了拍裴绾绾的肩:“裴妹妹仗义。圣子,减你五下,从六数到十,然后重新从一数。”
沈砚清看着裴绾绾走回屏风旁边,腿侧的黑丝袜上多了几道靴印。他低下头,从“六”开始报。萧含绮踢到第十下时停下来,把金铃从横梁上解下来,搁到软榻上。
“行了,剩下的十五下记账上。”她走回软榻坐下,翘起铆钉长靴,“圣子,今日双训到此为止。不过——”她朝裴绾绾抬了抬下巴,“裴妹妹,你自己说的替他挨五下,我记着了。下回绮罗台再训,那五下从你账上扣。”
裴绾绾脸色变了变:“你——”
“我什么?”萧含绮笑盈盈地倒了杯茶,“今日是双训,你训他,我训你,公平得很。下回该轮到你挨了,裴妹妹。”
沈砚清被解开绳子时整个人往毡上滑,裴绾绾和青罗一边一个把他扶住。他薄袍湿透了,手腕脚踝上全是冰丝绳勒出的红痕,裆部的钝痛在药力化开后反而更清晰。青罗把护脉丹又塞了一粒到他嘴里,雪瓷递上温水,他含混地吞了,靠在裴绾绾肩上喘气。
萧含绮走过来蹲下,用帕子替他擦了擦脸:“圣子今日很乖。不过——”她凑近他耳边,声音压低了,“下回金铃狱,你一个人来。裴妹妹替你挨的那五下,我单独跟你算。”
沈砚清闭着眼没应声。裴绾绾扶他起来时听见了后半句,转头看萧含绮:“金铃狱?什么金铃狱?”
萧含绮已经站起来,酒红裙摆一旋,金铃耳坠叮叮地响:“外事堂的规矩,双训完了得独训一回,不然圣子记不住。”她走到绮罗台边,朝台下招了招手,两个外事堂的杂役抬着一顶小轿上来,“圣子先回去歇着,下月初一,金铃狱,我等你。”
沈砚清被青罗和裴绾绾扶上轿时回头看了一眼。萧含绮站在镜池边上,铆钉长靴踩着池沿,水里映出她酒红的身影。裴绾绾跟着钻进轿子,在他旁边坐下,把他的手拉过来看了看腕上的红痕,眼泪又掉下来。
“别哭。”沈砚清把手抽回来,“下月初一我自己去。”
“她说的金铃狱——”裴绾绾拿袖子抹脸,“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外事堂的地牢改的。”沈砚清靠在轿壁上,“她不会真把我怎么样,放心。”
裴绾绾还想说什么,轿子已经抬起来了。绮罗台上的金铃又响了一下,远远的,像在送他们。沈砚清闭上眼,裆部的钝痛一跳一跳的,锁灵契在丹田里也跟着跳。他伸手到枕下摸了摸,那封信还在,萧含绮歪歪扭扭的字迹底下多了一行小字,是今天新添的——“下月初一,圣子独来。不来我就把今日双训的账本递给掌教,裴妹妹替你挨的那五下也写进去。”
他把信折好塞回去,没让裴绾绾看见。轿子往寝殿抬的时候他听见裴绾绾在旁边低声说了句“我跟你一块儿去”,他没接话,只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些。
金铃狱独罚
金铃狱不在外事堂的正院,也不在沈砚清所熟悉的任何一条回廊尽头。青罗扶着他从寝殿后门出去,绕过三株老梅,穿过一道窄得只容两人并肩的夹巷,最后在一面爬满枯藤的石壁前停下。青罗伸手在藤蔓间摸索了片刻,不知按了什么机括,石壁无声裂开一道缝,里头透出暖黄的光,混着一股极淡的安神香。
“圣子,我只能送到这儿。”青罗退后半步,垂着眼不敢看他,“萧堂主说,进了这道门,侍女不得随行。”
沈砚清整了整素袍的襟口,抬手把白玉冠扶正。腕上束带的浅痕被袖口遮住了,可他自己知道,那痕迹还在,摸着微微发痒。他朝青罗点了下头,迈步走入石缝。
身后石门合拢的声响沉而闷,像封住了退路。
甬道不长,两侧石壁上每隔三步嵌一枚铜铃,铃舌被细绳系住,不响,只在气流拂过时轻轻晃。越往里走,安神香越浓,暖意也越重,沈砚清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甬道尽头是一扇包铜木门,门板上錾刻着缠枝莲纹,正中嵌一枚巴掌大的金铃,铃身錾刻细密符文——他认得,是锁灵契的副阵,金铃响一声,契印便紧一分。
他推开门。
暖阁不大,比绮罗台小了一半,四面墙上都钉了厚软的锦垫,连门内侧也包了。地上铺着两层绒毡,踩上去无声。穹顶垂下来十几条细银链,每条末端都缀一枚金铃,高低错落,像倒悬的铃兰。铃下的软榻是整块乌木雕成的,铺着墨绿锦褥,榻边摆着一只黑漆托盘,托盘里整整齐齐码着皮拍、乌木戒尺、一束冰丝绳、一只口衔,还有几枚药丸。角落里有座半人高的留影镜,镜面蒙着黑绸。
萧含绮坐在榻对面的圈椅里,正低头翻一本册子,听见门响才抬眼。她换了衣裳,黑金绣纹的高开叉旗袍裹着丰润的身段,领口开得低,锁骨上贴一枚金铃纹样的花钿。黑纱披帛从肩头垂落,在臂弯处堆叠了几层,底下银线网袜从开衩里露出一截,顺着小腿没入铆钉细高跟长靴的靴筒。酒红长卷发拢到一侧,金铃耳坠在灯下晃出碎光。
“圣子来得准时。”她合上册子,起身时靴跟敲在绒毡上闷闷的,“我还当你得让青罗扶着进来。”
“萧堂主相邀,不敢迟。”沈砚清站在门内两步远的地方,没有继续往前。他扫了一眼榻边的托盘,又看了看穹顶那些悬铃,心里默数了一遍——十六枚,链长不一,最矮的那枚离地不过五尺。
萧含绮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笑了一声:“好看吧?外事堂的老物件,原是审讯用的。我改了一改,铃绳都换成活扣了,响过一声就松半寸。”她走到他面前,铆钉靴跟在他脚边磕了一下,“圣子自己挑一样吧。我这个人讲道理,独训头一回,器具让你选。”
沈砚清看着她。她笑唇弯着,狐狸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像猫看着已经拢进爪下的雀。他垂下眼,目光在托盘上停了一瞬,伸手拿了皮拍。那皮拍是羊皮包木芯,比绮罗台上用的乌木戒尺轻了不止一半。
萧含绮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往托盘里一扔,皮拍磕在乌木戒尺上弹了一下。“圣子会挑。最轻的一样。”她转身从榻下抽出一只扁木匣,打开来,里头是叠得齐整的黑色皮革束具,宽皮带、窄皮带、铆钉扣环、软衬垫,一应俱全,“可我最烦人跟我客气。你挑最轻的,我就给你配最重的。”
沈砚清喉结动了一下,没退。他知道在萧含绮面前退也没用。锁灵契在丹田里微微发烫,像有人拿指尖轻轻按着那枚契印。他抬起双臂,由着萧含绮把束具往身上套。宽皮带绕过胸口,在背后交叉扣紧;窄皮带缠上双腕,铆钉扣环咔嗒一声锁死;另两条皮带从腰侧穿过,扣在榻沿的铁环上,把他上半身固定在矮榻面朝下俯卧的姿势。软衬垫垫在皮带底下,不至于磨破皮,可束得极紧,呼吸都得收着肚子。
萧含绮绕到他面前,手里托着那只口衔。衔口是软木包绸的,两端连着细银链。“张嘴。”她说得随意,像在吩咐侍女添茶。
沈砚清抿了一下唇。口衔一戴,求饶就只剩含混的呜咽,连报数都做不了。他犹豫的工夫,萧含绮已经俯身下来,金铃耳坠蹭到他耳廓上,声音贴着他耳根:“圣子要是自己不肯张,我就让铃响三声。三声下去,契印锁喉,嘴巴自己就张开了。你选。”
他张开嘴。口衔塞进来,软木压住舌面,绸面贴着唇角,银链在脑后扣拢。萧含绮拍了拍他脸颊,不重,像逗弄什么小兽:“乖。”
她退回去坐进圈椅,翘起一条腿,铆钉靴尖悬在半空。“金铃狱有金铃狱的规矩。五十下,一下不少。铃响报数,不响不报。你嘴巴这会儿不顶用,就用手指头。”她伸靴尖点了点他右手,“攥拳是十,伸几根指头就是个位。数错了——”她笑了一下,“从头来。”
沈砚清闭上眼。丹田里的契印随着她话音落定而微微一跳,像应了什么事。他攥了攥右手,确认指节能动。
第一下来得不急不缓。萧含绮从圈椅里起身,走到榻尾,铆钉靴尖从后面探过来,隔着素袍的薄绸点在他裆部。她没急着踢,先用靴尖碾了碾,找准位置,然后小腿一弹。力道不算重,像拿指节敲桌面,可那个地方挨惯了钝痛也受不住,沈砚清腰背一弓,束具勒进胸口,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穹顶最矮的那枚金铃被气浪拂得晃了一下,叮——响了一声。
他右手攥拳,又伸出一根食指。
“一。”萧含绮替他念出来,“圣子数得清楚。”
第二下、第三下连着来,都是靴尖点踢,左右交替,落在同一个位置。沈砚清趴着动不了,只能靠腰腹卸力,每挨一下,束具就在榻面上蹭出闷响。第三下过后他手指比了个三,萧含绮却停了一停,弯腰把他右手翻过来看了看:“三根指头。行,没糊弄我。”
第四下加了三分力。靴尖踢完顺势往上一挑,沈砚清整个人往上一弹,又被胸口的皮带勒回去,口衔里溢出一声压不住的呜咽。金铃响,他伸四根指头。第五下踢在更靠下的位置,他疼得膝盖弯起来,脚跟在绒毡上蹬了一下,手指抖着比了五。第六下萧含绮换了左脚,铆钉靴底平拍上去,闷而沉,他趴回去的时候额角抵着锦褥,喘得肩膀直颤。六。
第七下到第十下她没再换姿势,节奏稳得像敲更。每踢一下,穹顶的金铃响一声,他就多伸一根指头。到第十下时他右手五指全张着,萧含绮俯身把他手指一根一根按回去攥成拳,又伸出一根食指:“十。圣子自己记着,还差四十。”
她直起身,把黑纱披帛往肩后一甩,靴跟磕着绒毡绕到榻侧。“跪起来。”
沈砚清撑着榻沿往起跪。束具的皮带链子留了余量,刚好够他直起上半身跪在榻上,可双腕还扣在背后,跪姿比趴着更难卸力。萧含绮踢了踢他膝弯:“再分开点。对,就这样。”银线网袜的足尖从铆钉靴里探出来,在他膝弯内侧蹭了一下,凉丝丝的,“跪伏,额头贴褥子。”
他伏下去。这个姿势把腰背拉成一条弧线,裆部朝后敞着,毫无遮拦。萧含绮站在他身后,靴尖抵着他尾椎骨往下滑,滑到会阴处停住,轻轻一踩:“第十一下。圣子数着。”
第十一下到第十五下全是靴尖点踢,银线网袜的纹路隔着薄绸蹭过他腿根,又痒又疼。沈砚清跪伏着没法用手势报数——右手被扣在背后,指头够不着前面——萧含绮便替他数,数一声踢一下,踢完了问他:“对不对?”他点头,她就笑一声,接着踢。到第十五下时他已经跪不太稳,膝盖往外撇,萧含绮用靴尖把他膝弯顶回去:“跪好。圣子的仪态呢?”
第十六下她忽然换了靴底。铆钉靴底平拍上来,铆钉隔着绸面硌进肉里,疼法跟靴尖完全不同,像被一排钝钉碾过去。沈砚清整个人往前一扑,额头磕在锦褥上,口衔里挤出一声拔高的呜咽。萧含绮没停,第十七、十八、十九、二十连着踢完,节奏快得他连喘息都来不及调整。最后一下踢完她退开半步,等他蜷着背缓了好一会儿,才伸靴尖把他下巴挑起来:“二十了。圣子还认得清数吗?”
沈砚清睁开眼。汗从额角淌进眼睛,涩得他眨了两下。他朝她点了下头。
萧含绮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弯下腰,把他脑后的银链扣解开了。口衔从嘴里抽出来,绸面上湿了一片,他嘴角被磨得发红。她拿指尖替他擦了擦嘴角,声音软下来:“疼不疼?”
沈砚清嗓子哑着:“疼。”
“那求我一句。”她蹲下来,金铃耳坠垂在颊边,狐狸眼里映着灯,“求得好听,我轻点踢剩下的三十下。”
他喘了两口气。束具勒着胸口,跪伏的姿势让血往头上涌,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知道萧含绮在等什么——等他把圣子的体面撕开一道口子,等他自己把“求饶”两个字说出来。“求萧堂主……”他停了一下,把声音里的颤压平了,“轻些罚。”
萧含绮歪头:“就这?”
“……我受不住了。”
“受不住什么?”
沈砚清闭上眼。“受不住靴子踢在……那里。”
萧含绮笑出声来。她站起来,退到榻尾,铆钉靴跟在地上一磕:“行,圣子求了,我说话算话。”她抬起靴子,“第二十一下,轻的。”
靴尖落下来,确实轻了三分。可沈砚清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第二十二下紧跟着就重了回去,比前二十下哪一下都狠,靴尖几乎陷进绸面里。他整个人往前一耸,口里“啊”了一声没收住,萧含绮却不停,第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连着踢,一下比一下重,嘴里还数着:“轻的?圣子还真信啊。我说轻点踢剩下的三十下——可没说从哪一下开始轻。”
沈砚清跪不住了。第二十五下踢完他往侧边歪倒,肩头撞在榻沿上,束具的链子哗啦一响。萧含绮等他歪着缓了几息,靴尖勾住他腰侧的皮带扣把他拖回原位:“跪好。还有二十五下。”
第二十六下到第三十下她换了花样。金铃响一声踢一下,可她不按顺序摇铃——有时候连摇两下才踢一下,有时候摇完了停三息才落靴。沈砚清跪伏着看不见身后,只能靠铃声预判,猜错了就挨得更实。第三十下踢完他后背的素袍湿透了一片,汗顺着脊沟往下淌,把锦褥洇出深色。
“三十了。”萧含绮绕到他面前蹲下,把他汗湿的额发往旁边拨了拨,“歇一会儿。待会儿换吊缚,最后二十下。”她起身从托盘里拈了粒护脉丹,掰开他嘴巴塞进去,“含着。别咬碎了,慢慢化。”
沈砚清含着药丸,苦味混着血腥气在嘴里散开。他侧脸贴在锦褥上,看见萧含绮走到留影镜前,把黑绸扯了下来。镜面映出暖阁里的景象——他跪伏在榻上,束具勒得皮肉从皮带缝隙里鼓出来,素袍皱成一团,裆部的绸面洇着深色汗渍。萧含绮站在镜前理了理鬓发,金铃耳坠晃了晃,镜子里她的脸和真人对上,笑得像赏画。
“圣子知道这面镜子照过多少人吗?”她走回来,靴尖踢了踢榻边的冰丝绳,“外事堂审细作用的。照完了,画影图形,存档。”她弯腰凑近他耳边,“今日这面镜子只照你一个。照完了,留影玉里存一份。圣子要是哪天不听话了——”她直起身,指尖点了点镜面,“我就把玉递给掌教。你说,掌教看见他钦定的圣子跪在这儿,会怎么想?”
沈砚清没说话。他喉结滚了一下,把药丸咽了。
萧含绮把冰丝绳从榻边解下来,穿进他腕上束具的扣环里,往穹顶一抛,绳子绕过横梁垂下来。她拽着绳头把沈砚清从榻上提起来,双腕吊在头顶,脚尖刚好够着榻面。束具的皮带在吊缚下勒得更紧,他不得不踮着脚,小腿绷得发颤。萧含绮把绳头在榻柱上绕了两圈系死,退后两步看了看:“行。最后二十下。”
第三十一下她没急着踢,先伸手把穹顶垂下来的金铃挨个拨了一遍。十六枚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响完了她挑出最矮的那枚,把铃舌上的细绳解开,让它悬着。“这枚铃,响一次,我踢一下。铃停了我就不踢。”她退到榻尾,“圣子自己晃绳子吧。绳子一晃,铃就响。”
沈砚清吊着腕子,脚尖在榻面上蹭了蹭,试着晃了一下绳。金铃叮一声。萧含绮的靴尖几乎同时落在他裆部,快得像等着铃响。他闷哼一声,绳子晃得更厉害,铃连着响了两下,靴尖就跟着踢了两下。第三十四下时他学乖了,把绳子稳住不晃,铃停了,萧含绮也真停住,抱臂看着他:“不晃了?不晃就没得踢,可这二十下也完不了。圣子想吊到什么时候?”
他咬了下牙,又晃了一下绳。铃响,靴落。第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下他晃得急,铃响得密,靴子也跟得紧,踢得他脚尖在榻面上直打滑,腕子被冰丝绳勒得发白。第三十八下他晃绳的力道大了,金铃转着圈响了好几声,萧含绮笑着连踢了三下,第三十九、四十、四十一下一气呵成。
“四十一。”她停下来,伸手按住晃个不停的绳,“圣子歇口气。还剩九下。”
沈砚清吊着喘了好一阵。脚尖够着榻面,可腿已经软了,膝盖打弯,整个人往下坠,全靠腕上的冰丝绳吊着。萧含绮等他喘匀了,走过来把他一条腿从膝弯底下抄起来,往榻沿上一搭,让他半跪半吊着,裆部敞得更开。“最后九下,圣子自己报数。嘴巴空着呢,别浪费。”
第四十二下她踢得极慢,靴尖抵上去,慢慢加力,碾着往里送。沈砚清仰着头,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才从牙缝里挤出数来:“四……十二。”第四十三下她换了靴跟,细高的跟底点上去,像拿锥子轻轻敲。他报数时声音劈了:“四十三——”第四十四下她连踢两脚,他报“四十四”的时候带了哭腔,尾音往上飘,自己听见了都脸红。
第四十五下踢完,萧含绮忽然停了手。她走到留影镜前把镜面转了个角度,对着他吊缚的侧影,又走回来。“圣子看看镜子里自己什么样。”
沈砚清偏过头。镜子里映出他吊着双腕、一条腿搭在榻沿上的模样,素袍皱得不成样子,汗湿的布料贴在身上,裆部的深色水痕洇开巴掌大一片。他看了一眼就别开脸。
“不看?”萧含绮捏着他下巴把脸转回去,“看清楚。太虚宗圣子,沈砚清,金铃狱里吊着挨踢。这画面我留着了。”她松开手,退回去,“最后五下。踢完就放你下来。”
第四十六下她踢在正中间,第四十七下偏左,第四十八下偏右,第四十九下又回正中间,一下比一下重,踢完四下他报数的声音已经碎得拼不成句。第五十下她退了两步,助跑似的迈了一步,铆钉靴尖带着全身的分量蹬上去。沈砚清整个人往上一弹,冰丝绳绷到极限发出吱嘎声,金铃被他挣扎的气浪带得满屋乱响。他张着嘴没发出声,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五”字,后面的“十”轻得几乎听不见。
萧含绮等他吊着晃了好一阵,才走过去解绳头。沈砚清落回榻面时整个人是软的,束具还没解,他侧躺着蜷起来,膝盖抵着胸口,裆部的钝痛一波一波地涌,护脉丹压着没让伤太重,可疼还是实打实的疼。萧含绮蹲下来把束具的扣环一个一个解开,皮带抽走时他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红印,胸口那圈勒得最深。她把冰丝绳从他腕上褪下来,揉了揉他被勒白的腕子:“行了。五十下,一下没少。”
沈砚清闭着眼没动。萧含绮也不催他,起身从托盘里又拿了粒护脉丹,蹲下来掰他嘴巴:“张嘴。第二粒了,回去青罗还得给你上药。”他含住药丸,她顺手把他嘴角的口水擦了,“圣子今日表现不错。数报得清楚,求饶也求了,镜子里什么样自己也看了。”她站起来,把黑纱披帛重新理好,“现在问你个事。”
她坐回圈椅里,翘起腿,铆钉靴尖朝着他晃了晃:“裴绾绾和柳照微,谁更狠?”
沈砚清含着药丸没吭声。暖阁里静下来,穹顶的金铃还在微微晃,偶尔叮一声轻响。
“不答?”萧含绮歪头,“那我换个问法——下回我让你自己选,去绮罗台挨裴妹妹的靴子,还是去镜室挨柳姐姐的戒尺,你选谁?”
沈砚清把药丸咽下去,嗓子还哑着:“萧堂主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她笑,“你在我这儿挨了五十下,总得让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排的。”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榻上看着穹顶那些铃。汗把锦褥浸得潮热,束具解了之后身上松快了些,可裆部的疼还一跳一跳的。“裴绾绾踢得急,柳照微罚得慢。”他停了一下,“萧堂主踢得又急又慢。”
萧含绮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笑得金铃耳坠直晃:“行,圣子会说话。”她起身走到门边,手搭在门环上,“不过光会说话不够。”她拉开门,朝外头喊了一声,“把人带过来。”
沈砚清撑着手肘往起坐,看见两个外事堂杂役领着一个人从甬道那头走过来。裴绾绾还穿着月白缎面法衣,黑丝袜上沾了灰,鹿皮短靴的靴跟磕在石地上急急地响。她走到门口看见暖阁里的景象——沈砚清躺在榻上,素袍皱得不像样,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腕上红痕一圈一圈的——脚步顿了一下。
“萧姐姐。”她声音有点紧,“你叫我来做什么?”
萧含绮靠在门框上,黑金旗袍的裙摆被甬道里的风吹得微掀:“双训那日我说了,下回轮到你挨。今日圣子独训做完了,账也清了。”她侧身让开路,“金铃狱的规矩,挨完训的得看着下一个进来。裴妹妹进来吧,门要关了。”
裴绾绾看了沈砚清一眼。他朝她轻轻摇了下头,可她已经迈步进来了。萧含绮把门合上,金铃在门板内侧叮地响了一声。
“圣子可以走了。”萧含绮朝甬道那头抬了抬下巴,“青罗在石壁外头等着。”
沈砚清撑着榻沿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他扶着墙走到门边,经过裴绾绾身边时低声说了句“别怕”。裴绾绾攥了一下他的手,很快松开。他推开门走进甬道,身后木门合拢,金铃又响了一声。
甬道里安神香淡了些,他扶着石壁一步步往外走,走到一半听见暖阁里传来裴绾绾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萧姐姐,轻点——”然后是一声铃响,和萧含绮带笑的回话:“轻不轻的,得看裴妹妹求得好不好听。”
沈砚清在石壁前站了一会儿,等青罗从外面把门打开。藤蔓缝隙里透进天光,照在他汗湿的素袍上。青罗看见他这样子,嘴张了张没敢问,只把外袍抖开替他披上。
“回寝殿。”他说,声音还哑着。
走出夹巷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石壁。藤蔓已经合拢了,看不出门在哪里。暖阁里的铃声隔着石壁传不出来,可他耳朵里还响着那叮叮的动静,一声一声的,像锁灵契在丹田里跟着跳。
水榭折枝
镜花水榭建在太虚宗内湖西岸,三面环水,一面靠岸,整座水榭以白木为骨、素纱为帘,四角飞檐垂着细小的铜铃,风一过便叮叮咚咚响成一片。水榭正中铺着软木地板,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出顶梁上悬着的那面巨大的留影镜。镜面斜对着水榭中央,把整片空地照得纤毫毕现,连地板缝里嵌着的银丝都看得一清二楚。
裴绾绾被带进来时,身上已经换过了。萧含绮的人把她原先那套月白缎面法衣、黑丝袜和鹿皮短靴全收走了,只给她留了一件素白薄纱裙,料子薄得近乎透明,腰间系带松松垮垮地打着结。白丝袜裹着双腿,脚上换了一双软底绣鞋,鞋面绣着浅粉的折枝桃花,走起路来轻得没有声响。她站在水榭入口,双手不自觉地交叠在身前,指节攥得发白,赤金步摇被摘了,长发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萧含绮坐在水榭正中的矮榻上,翘着腿。她今日换了一身酒红旗袍,比上回在金铃狱穿的那件颜色更深些,缎面上绣着暗金色的缠枝纹,高开叉从腰侧一直裂到胯骨,黑纱披肩搭在肩上,银线网袜裹着修长的腿,脚上那双铆钉细高跟长靴在软木地板上轻轻点着,靴跟叩出笃、笃、笃的节奏。金铃耳坠垂在颈侧,她偏头时便晃出一声脆响。
“裴妹妹站那么远做什么?”萧含绮抬了抬下巴,笑唇弯着,狐狸眼里却没什么笑意,“过来,站到镜池边上去。”
裴绾绾吸了口气,软底绣鞋踩在软木地板上悄无声息。她走到水榭中央,留影镜正对着她,镜面里映出她素白单薄的身影,薄纱裙下的腰肢轮廓清清楚楚。她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萧含绮便笑了一声。
“挡什么?又不是没看过。”萧含绮站起来,靴跟叩着地板走到她身后,抬手把她挡在身前的手拨开,“圣子就在那边廊柱底下坐着呢,裴妹妹不回头看看?”
裴绾绾转过头。沈砚清果然被绑在水榭北侧的廊柱旁,双臂反剪在柱后,冰丝绳从手腕一直缠到肘弯,绳结打在柱子的暗扣上,挣不开也躲不掉。他身上还是那件素袍,头发散着,玉冠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却抿得紧。青罗和雪瓷一左一右站在廊柱两侧,两人都低着头,青罗手里托着一只黑漆托盘,上面摆着玉柄皮拍、红绸带、银链和一小瓶护脉丹;雪瓷手里端着一盏香炉,安神香混着催情香烧得正旺,白烟袅袅地往水榭顶上飘。
裴绾绾的目光在沈砚清脸上停了一瞬。他朝她极轻地摇了一下头,眼里的意思很清楚——别顶嘴,顺着她来。裴绾绾转回头时,萧含绮已经退到矮榻边,从榻上拿起一束红绸。
“跪下。”萧含绮说,声音不重,但水榭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裴绾绾的膝盖弯了一下。她看了萧含绮一眼,又瞥了瞥廊柱旁的沈砚清,软底绣鞋往前挪了半步,双膝缓缓落在软木地板上。白丝袜的膝盖头抵着木面,薄纱裙铺开在身周,像一朵被揉皱的白花。
萧含绮拿着红绸走过来,在她身后蹲下,把红绸从她肩头绕过去,在肘弯处缠了两圈,又往小臂上绕,边绕边收紧。裴绾绾的上臂被反绑在背后,红绸勒进薄纱裙的料子里,把肩背的线条绷得更明显。萧含绮最后把银链扣在她腕上,链子另一头系在水榭中央的一根矮木桩上,桩子只有一尺来高,裴绾绾跪着时手腕刚好被拉直,上身不由自主地往前倾。
“裴妹妹管着圣子这么久,连他私下被罚到金铃狱都不知道。”萧含绮绕到她正面,靴尖抵着裴绾绾的膝头,铆钉在薄纱裙上刮了一下,“管教失职,该不该罚?”
裴绾绾垂着眼,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该罚。萧姐姐说得对,是我没看住他。”
“看住?”萧含绮笑了一声,靴尖往上滑了滑,点到她大腿内侧的白丝袜上,“裴妹妹怕是舍不得看住吧。圣子那张脸,那副身段,换了我,我也舍不得罚太狠。可规矩就是规矩。”她收回脚,朝青罗抬了抬下巴,“皮拍递过来。”
青罗小步上前,把玉柄皮拍双手奉上。萧含绮接过来,在掌心里掂了掂,皮拍的拍面是上好的软牛皮,边缘缝着细银线,柄是白玉雕的,握在手里温润贴合。她绕到裴绾绾身后,用拍面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胛骨。
“先认错。对着镜子说。”
裴绾绾抬起头。留影镜里映出她被红绸反缚的样子,薄纱裙被绳子勒出几道褶,白丝袜的膝盖头压在地板上,软底绣鞋的鞋尖并在一起。她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我裴绾绾管教不力,让圣子私下受罚却毫不知情,今日甘愿领罚。”
“说清楚,甘愿领什么罚?”
裴绾绾的耳根红了。她看见镜面里廊柱旁的沈砚清别开了脸,青罗和雪瓷的头低得更深。她咬着下唇,停了两息才开口:“甘愿领……萧姐姐的踢裆之罚。”
萧含绮用皮拍在她肩头轻轻一叩:“数目呢?”
“五十。”裴绾绾的声音更低了。
“大点声,镜子里那位听得见,圣子也听得见。”
裴绾绾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眶已经有些润了:“五十下。甘愿领萧姐姐五十下踢裆之罚。”她说完便把头低回去,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萧含绮把皮拍搁在矮榻上,走回她面前,铆钉长靴的靴尖点了点地板:“跪坐,腿分开,腰挺直。手被绑着就自己找平衡,别歪。”
裴绾绾挪了挪膝盖,把跪姿从双膝并拢改成双膝分开,白丝袜绷在大腿内侧,薄纱裙滑到两边,露出膝盖上方一截白腻的皮肉。银链扯着手腕,她上身只能微微后仰,腰线被红绸和薄纱衬得格外分明。软底绣鞋的鞋面贴着地板,脚跟微微抬起。
萧含绮退后两步,侧身站定,右腿微微后撤。酒红旗袍的开衩被这个动作撑得更开,银线网袜从大腿一直露到靴口,铆钉长靴的靴尖翘起来,在灯下泛着冷硬的光。
“第一下。”萧含绮说,靴尖点出去。
铆钉的钝头隔着白丝袜和薄纱裙撞在裴绾绾两腿之间。力道不算重,但靴尖的铆钉排列成梅花状,钝头碾过去时又硬又硌。裴绾绾闷哼了一声,腰往前弓了一下,又被银链扯回来。
“报数。”
“一。”裴绾绾的声音还算稳。
“为哪件事道歉?”
裴绾绾咬着牙:“为……没看住圣子,让他私下受罚。”
“还有呢?”
“为……瞒着萧姐姐,没把双训的事报上来。”
“还有呢?”
裴绾绾顿了一下。萧含绮的靴尖在她膝前停着,没催。她终于低声说:“为……不该在绮罗台跟萧姐姐争。”
萧含绮笑了一声,靴尖又点出去。第二下比第一下重了些,铆钉压着薄纱裙陷进腿间的软肉里,裴绾绾的膝盖在地板上蹭了一下,白丝袜的膝盖头磨出细小的毛球。
“二。”
“接着说。”
“为……不该觉得自己能管住圣子。”
第三下。靴尖从下往上挑着踢,铆钉刮过薄纱裙的料子,嘶地一声轻响,裙摆被扯出一道口子。裴绾绾的呼吸乱了,额角沁出细汗。
“三。”
“为……不该跟萧姐姐顶嘴。”
“还有呢?”
“为……不该让萧姐姐费心。”
第四下、第五下连着落下来,萧含绮的靴尖左右交替点踢,铆钉碾过同一个地方,裴绾绾的腰开始不受控地往下塌,银链哗啦哗啦响。她报数报得越来越短,道歉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声音里渐渐带上了水汽。
“六……七……八……”
第六下时她终于没忍住,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廊柱旁的沈砚清猛地抬了头,冰丝绳勒进手腕,他挣了一下没挣动,只能哑着嗓子喊:“萧含绮,你别太过——”
“圣子。”萧含绮头也没回,靴尖停在裴绾绾膝前,“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数目加到六十。裴妹妹自己求的五十下,你替她加数,她答应吗?”
裴绾绾喘着气摇头:“别……别加。圣子别说话。”她偏过头,镜面里映出她泛红的眼尾和咬得发白的下唇,“我受得住。”
沈砚清把话咽回去,喉结滚了一下。青罗在廊柱旁悄悄把托盘里的护脉丹往前推了推,萧含绮看见了,没拦。
“九。”萧含绮的靴尖又落下,“十。”这一下踢完她收回腿,靴跟在地板上磕了一声,“前十下算热身,裴妹妹还跪得住,看来平时没少练。”她走到裴绾绾侧面,弯腰把她被扯破的裙摆往上撩了撩,露出整条白丝袜裹着的小腿和膝盖,“接下来二十下,跪坐改成跪伏,额头贴地,腰塌下去。手绑着不好撑,就用肩顶着。”
裴绾绾没动。雪瓷放下香炉过来,扶着她的肩把她按下去,额头抵上软木地板,银链从矮桩上绷直,手腕被拉到极限。这个姿势让她的腰塌成一个弧度,薄纱裙堆在腰际,白丝袜裹着的臀线和腿根全露在留影镜里。
萧含绮绕到她身后,铆钉靴尖从她膝弯开始往上点,沿着大腿内侧一路点到大腿根,最后停在腿间:“十一。”
这一下从下往上踢得又准又狠,铆钉擦过薄纱裂口直接碾在白丝袜上,裴绾绾的额头在地板上磕了一下,闷闷地报数:“十一。”
“为哪件事道歉?”
“为……不该在镜室跟柳姐姐争。”
“柳照微?”萧含绮的靴尖顿了一下,“你跟她争什么?”
“争……谁先接手圣子的训导。”
萧含绮笑了一声,靴尖又落下去:“十二。接着说。”
“十三……为不该觉得自己能压住柳姐姐。”
“十四。还有呢?”
“十五……为不该让萧姐姐觉得我管不住人。”
“十六。裴妹妹倒是明白。”萧含绮的靴尖越踢越重,铆钉碾过白丝袜的织纹,丝袜表面已经起了毛,薄纱裙的裂口被扯得更大,“十七。可明白归明白,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
裴绾绾的报数开始含混:“十七……十八……”她的腰往下塌得更厉害,白丝袜的膝盖头在软木地板上磨出吱吱的细响。萧含绮每踢一下,银链就哗啦响一声,矮木桩被扯得微微晃动。
“十九。”这一下踢得格外重,裴绾绾的呜咽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变成一声压不住的哭腔。她额头抵着地板,肩头一抽一抽地抖。
萧含绮收回腿,靴尖在她臀侧轻轻点了点:“才十九就哭了?裴妹妹管圣子的时候可没这么娇气。”她蹲下来,伸手把裴绾绾垂在脸侧的碎发拨到耳后,“二十下踢完,你求圣子一句,让他替你求个情。他开口,我就把剩下的三十下减到二十。”
裴绾绾偏过头,泪眼朦胧地看向廊柱旁的沈砚清。他也在看她,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里的意思很清楚——你求,我就开口。
可裴绾绾看了他两息,又把头转回去,额头重新贴上地板:“不用。我自己受。”
萧含绮挑了挑眉,站起来:“行,裴妹妹有骨气。那就不减。”她退后两步,靴跟叩着地板,“二十。”
这一下踢完,她没急着报二十一下,而是走到矮榻边拿起一只金铃,在手里摇了摇。铃声清亮,在水榭里荡开,廊柱旁的沈砚清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这铃声他太熟了。
“接下来十下,我摇一次铃踢一下。”萧含绮把金铃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裴妹妹数着,数错了或者漏了,加罚五下。”
她左手一摇,铃响。靴尖同时落下去。
“二十一。”
铃响,靴落。“二十二。”
铃响,靴落。“二十三。”
金铃的节奏越来越快,铆钉靴尖落得也越来越急。裴绾绾的报数开始跟不上,二十四、二十五报得含糊,二十六时她数成了二十五,萧含绮的靴尖立刻停在她膝弯上方。
“数错了。”萧含绮晃了晃金铃,“加五下。现在总共五十五,从二十七重新数。”
裴绾绾伏在地上喘气,白丝袜的膝盖头已经磨得发灰,薄纱裙的裂口从腿间一直扯到腰侧。她哑着嗓子应了一声:“是。”
“二十七。”铃响靴落。
“二十八……二十九……”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萧含绮的靴尖却越来越重,铆钉碾过同一片皮肉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到三十下时裴绾绾的报数已经带上了哭腔,额头在地板上蹭出一小片湿痕。
萧含绮停了铃,把金铃搁回矮榻上:“三十下踢完,剩下二十五下,换个姿势。”她朝雪瓷抬了抬下巴,“红绸解了,吊到横梁上去。手腕绑紧,脚尖离地三寸。”
雪瓷上前解开矮桩上的银链,把裴绾绾从地上扶起来。红绸还缠在臂上,她把人带到水榭顶梁垂下的铁钩前,把银链从钩眼里穿过去,往上一拉,裴绾绾的手臂被吊起来,脚尖勉强点着地板,软底绣鞋的鞋尖堪堪触着木面。白丝袜从裙摆下露出来,膝盖微弯,整个人像一只被提起来的白鸟。
萧含绮走到她正面,铆钉靴尖正对着她垂下来的脚尖:“吊着踢,每一下都得自己把腿抬起来,抬慢了或者躲了,加三下。明白?”
裴绾绾点头,手腕被银链勒得发白。
“三十一。”靴尖踢出去,裴绾绾咬着牙把腿抬起来迎上去,铆钉撞在腿间时她整个人往上荡了一下,银链哗啦响。
“三十二……三十三……”她每报一个数就要喘一口气,脚尖在地板上点一下又荡开。萧含绮的靴尖追着她的腿根踢,有时快有时慢,裴绾绾抬腿抬得稍慢了些,铆钉靴底整个拍上去,啪地一声脆响。
“慢了。”萧含绮收回腿,“加三下。现在是五十八。”
裴绾绾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软木地板上:“萧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错哪儿了?”
“错在……不该跟姐姐争,不该瞒着姐姐,不该……”她吊在横梁前晃了晃,“不该觉得自己能管住圣子。”
“还有呢?”
“还有……不该让姐姐费心罚我。”
萧含绮笑了一声,靴尖又踢出去:“三十四。”这一下踢得格外慢,铆钉一颗一颗碾过去,裴绾绾的哭声压在喉咙里,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三十五……三十六……”她报数时嘴唇都在抖,银链把腕子勒出深红的印子,白丝袜的腿根处已经透出底下皮肉泛红的颜色。
到四十下时裴绾绾几乎吊不住了,脚尖在地板上拖来拖去,软底绣鞋的鞋面蹭得歪了。萧含绮退后一步,把金铃拿起来摇了摇:“最后十五下,我摇铃你报数,报完一下我就踢,节奏你自己跟。”
铃响。“四十一。”靴落。
铃响。“四十二。”靴落。
铃响。“四十三。”这一声报得又轻又颤,萧含绮的靴尖却踢得又重又急,铆钉碾过腿根时裴绾绾整个人往上一窜,银链绷得笔直,又哗啦落下来。
“四十四……四十五……”她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廊柱旁的沈砚清把嘴唇咬出了血,冰丝绳把手腕勒出紫痕,他不敢开口,只能眼睁睁看着。
“四十六……四十七……”裴绾绾的脚尖已经够不着地板了,整个人吊在横梁前轻轻打转,白丝袜的腿根处透出明显的红痕,薄纱裙的裂口一直扯到腰上,露出底下被铆钉碾得发红的皮肉。
“四十八……四十九……”萧含绮的靴尖越踢越快,金铃摇得急,裴绾绾的报数几乎和铃声叠在一起。最后一下,萧含绮退后半步,右腿高高抬起,铆钉靴尖对准腿间狠狠踢出去——
“五十!”
裴绾绾整个人被这一下踢得荡起来,银链哗啦一声响到顶,又重重落回去,脚尖终于踩实了地板。她弯着腰吊在横梁前,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眼泪把地板滴湿了一小片。
萧含绮收回腿,靴跟在地板上磕了一声,转头看向廊柱旁的沈砚清:“圣子,现在可以说话了。”
沈砚清嗓子哑得几乎出不了声:“放她下来。”
“放下来可以。”萧含绮走到他面前,金铃耳坠晃了晃,“你得说一句,以后金铃狱的规矩谁定。”
沈砚清闭了一下眼。裴绾绾吊在横梁前抬起头看他,泪眼朦胧地摇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别答应。
可沈砚清睁开眼时,声音虽然哑,却清楚得很:“金铃狱的规矩,萧含绮定。”
萧含绮笑了一声,朝雪瓷抬了抬下巴。雪瓷上前把银链从钩眼里解下来,裴绾绾整个人软在地上,白丝袜的膝盖头磕着地板,薄纱裙皱得不成样子。沈砚清的冰丝绳也被青罗解开了,他踉跄着扑过去把裴绾绾扶起来,她一头栽进他怀里,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萧含绮站在矮榻边,把金铃收进袖中,靴尖在地板上轻轻点着:“记住了,以后谁说了算。”她走到水榭帘边,掀开素纱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雪瓷,把裴妹妹扶到后间去上药。圣子,”她偏过头,“你跟我来,还有话问你。”
沈砚清抱着裴绾绾没松手。萧含绮也不催,只把帘子撩着等。过了好一会儿,裴绾绾在他怀里轻轻推了他一下:“去吧。我没事。”
他把她交给雪瓷和青罗,站起来时膝盖晃了一下。萧含绮已经出了水榭,酒红旗袍的裙摆在素纱帘外一闪。他跟出去,走到廊下时听见水榭后间传来裴绾绾压着嗓子的哭声和雪瓷低声劝慰的话。
萧含绮站在廊柱旁,背对着他,金铃耳坠在风里轻轻响:“柳照微给我下了帖子,约明日镜花水榭终局。”她转过身,狐狸眼里映着湖面的波光,“圣子猜猜,她打算怎么分你?”
沈砚清没答。湖风把他散着的头发吹到脸侧,他抬手拨开时,腕上的红痕露出来,一道叠着一道。
萧含绮走近两步,靴尖几乎抵着他的脚尖:“明日你站我这边。柳照微那套镜面香雾的把戏,我早就看腻了。”她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温柔得像在替情人整理仪容,“圣子要是站错了边,金铃狱的五十下可就不算完了。”
她收回手,转身往湖岸走,靴跟叩着木廊笃笃地响。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裴妹妹那边你多哄哄。她今日挨了五十八下,最后那八下是我临时加的,不算在五十里头。”她笑了一下,“替我道个歉。”
沈砚清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湖岸柳荫里。水榭后间裴绾绾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转身走回去,掀开帘子时看见雪瓷正往裴绾绾腿根处涂药膏,青罗在旁边端着水盆。裴绾绾抬头看见他,眼圈又红了。
“她说什么了?”
沈砚清在她身边坐下来,伸手把她汗湿的头发拢到耳后:“明日还有一场。”
裴绾绾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沈砚清,我有点怕她了。”
他搂住她肩膀没说话。水榭外的湖风把素纱帘吹得鼓起来,四角铜铃叮叮咚咚响成一片。雪瓷上完药退到门边,趁人不注意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传讯符,指尖一弹,符纸化作一道细光从帘缝里钻出去,贴着湖面飞向药阁方向。
柳照微正在药阁里碾香末,白玉耳坠在灯下晃了晃。她接住飞来的传讯符,展开看了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五十八下?”她把符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香炉里,“萧含绮倒是比我想的还狠。”她起身走到窗前,石榴红纱裙的裙摆扫过地面,腕上香珠碰出细碎的响,“明日镜花水榭,该让她知道知道,镜面照出来的可不只是圣子的脸。”
她回头吩咐侍女:“去把库房里那面最大的留影镜搬出来。再备一套红绳和玉戒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把雪瓷的卖身契也找出来,明日一并带去。”
窗外湖面上暮色渐沉,镜花水榭的铜铃声隔着水传过来,叮叮咚咚的,像在催什么。
镜花终局
镜花水榭的晨光从琉璃窗外透进来时,整个水榭已经被重新布置过了。
萧含绮昨夜就走了——去了又回,天不亮便带着人把水榭里外翻了个底朝天。原先临水的素纱帘全部撤下,换成一面面从地面直抵横梁的琉璃镜,镜面打磨得极薄极亮,嵌在乌木框里,稍稍调整角度便能把水榭中央的每一寸地面照得纤毫毕现。水榭正中的矮榻被挪到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从金铃狱搬来的双柱束缚架,铁梨木的架子打磨得油光水滑,横梁上悬着两副银链钩环,柱身上还残留着上回用过没来得及擦净的蜡痕。北面靠墙支起一张长案,案上整整齐齐摆着各色器具:乌木戒尺、玉柄皮拍、三指宽的牛皮束带、红绸绳、银链、金铃、护脉丹的瓷瓶,还有一只铜胎掐丝的小香炉,正往外冒着细细的沉水香。
裴绾绾被带进来时换了一身素白薄纱裙。那裙子薄得近乎透明,里头的抹胸和短裈都遮不住什么,白丝袜从脚踝一直裹到大腿中段,袜口用两指宽的素绸带系着,底下是一双软底绣鞋,鞋尖缀着米粒大的珍珠。她进门看见满屋的镜子先是一愣,随即下意识往沈砚清那边靠了半步。沈砚清站在廊柱旁,手臂被一条长银链绕过柱子反缚在身后,链子另一头锁在柱脚的铁环上,链长只够他侧身站着,连蹲都蹲不下去。他仍是那身月白圣子袍,玉冠却不在头上——昨夜萧含绮走之前亲手摘了去,说今日用不着那东西。
“站好。”萧含绮从屏风后转出来,手里捏着一卷细麻绳,靴跟叩在青砖地上笃笃作响。她今日把酒红长发盘得极高,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那对金铃耳坠,坠子上的小金铃只有米粒大小,却在她转头时叮叮地响个不停。黑金绣纹的旗袍比昨日穿的那件开衩更高,从腰侧一路裂到胯骨,走动时能看见整条银线网袜裹着的大腿,网眼细密,在晨光里泛着冷银色的光。铆钉细高跟长靴是新换的,靴筒紧裹小腿,脚踝处一圈尖钉,鞋跟细得能钉进砖缝里去,踩在地上却稳当得很。
“柳姐姐还没到?”裴绾绾声音发紧。
“快了。”萧含绮把麻绳往束缚架的横梁上一搭,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今日穿得倒乖。自己选的?”
裴绾绾摇头。是萧含绮昨夜走之前吩咐青罗送过去的,原话是“让她换身素净的,今日镜子里照出来好看”。
水榭外传来靴底踩过木廊的声响,细跟叩在条木上比萧含绮的铆钉靴轻些,却更密,像一串珠子滚过玉盘。帘子一掀,柳照微进来了。
石榴红纱裙在满屋镜面里被映了七八重,每重都裹着不同的光。她今日把长发松松挽了个髻,只插一根素银簪,白玉耳坠换成了水滴形的白玉坠,走动时晃在颈侧,衬着雪白的肤色。黑丝网袜从裙衩间露出来,比裴绾绾的白丝袜颜色深得多,网眼也更密,细跟鹿皮长靴的靴筒上绣着暗纹的缠枝莲,靴跟比萧含绮的粗些,却也有两寸来高。腕上那串香珠还在,珠子间夹着几颗小金珠,碰在一起沙沙地响。
她进门先扫了一眼满屋的镜子,又看了看束缚架和长案上的器具,最后把目光落在被绑在柱子上的沈砚清身上,嘴角弯了弯:“这是做什么?大清早的摆出这么大阵仗。”
“等你啊。”萧含绮靠在长案边,从瓷瓶里倒出几粒护脉丹在掌心掂了掂,“柳姐姐昨日送了帖子来,说今日要来镜花水榭会会我,我总得把场面备足些。你说是不是?”
柳照微在屋子中央站定,左右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影子,语气仍是温温软软的:“我帖子上可没说要动这些家伙什。原想着来喝杯茶,看看雪瓷在你这里过得怎么样。”她偏过头,目光在角落里侍立的雪瓷身上停了停,“雪瓷,过来。”
雪瓷端着香盒从角落走出来,墨绿修身裙在镜面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她走到柳照微身侧站定,颈间的小银锁在领口处闪了一下,低头叫了声“姑娘”,声音平得很,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听说昨日水榭里的事,是你传的信?”柳照微抬手替她理了理领口,动作轻柔,“萧妹妹没为难你吧?”
雪瓷还没答话,萧含绮先笑了:“为难她做什么?她传信传得好,我正愁你不来呢。”她从长案上拿起一只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朝下扣在掌心,“柳姐姐既然来了,咱们先把话说清楚。你今日带了什么来?我听说你把库房里最大的留影镜都搬出来了,还有红绳、玉戒尺,连雪瓷的卖身契都翻出来了——怎么,打算在我这儿开药阁分号?”
柳照微脸上的笑意淡了三分。她确实带了这些东西,都装在外头廊下的樟木箱子里,只让人抬到水榭门口候着,原想先用话拿住萧含绮再亮出来,不想对方早得了消息。她侧头看了雪瓷一眼,雪瓷垂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
“雪瓷告诉你的?”
“雪瓷没告诉我。”萧含绮把铜镜往长案上一扣,镜面磕在木头上当的一声,“你药阁里又不是只有雪瓷一个会喘气的。柳姐姐,你昨儿下午让人搬镜子的动静大得半条街都听见了,我要是连这点事都打听不着,外事堂的差事趁早别干了。”
柳照微沉默了片刻,随即又笑起来,这回笑得真心了些:“行,是我小看你了。”她把手从雪瓷肩上收回来,退后半步,“那你说怎么办?我人是来了,东西也带来了,总不能让我原样抬回去。”
“抬回去做什么。”萧含绮从长案后绕出来,靴跟一步一步叩到柳照微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她比柳照微矮了半头,气势却压得人喘不上气,“你带了红绳来,我这儿正缺红绳。你带了玉戒尺来,我这儿正缺玉戒尺。至于雪瓷的卖身契——”她偏过头冲雪瓷笑了一下,“你姑娘要把你转给我,你愿意吗?”
雪瓷肩膀缩了缩,没应声。
“她不说话就是不愿意。”萧含绮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柳照微脸上,“不过卖身契的事先放一放。柳姐姐,你今日来,是来跟我抢人的,还是来跟我认错的?”
柳照微眼尾微挑,白玉耳坠晃了晃:“我抢什么人?沈砚清是裴妹妹的男朋友,我不过是看不过眼你下手太狠,来劝劝架。”
“劝架带留影镜?劝架带卖身契?”萧含绮笑了一声,回头朝长案上努了努嘴,“我这儿也有面留影镜,柳姐姐要不要看看里头存了什么?”
柳照微面色不变,手指却无意识地捻了捻腕上的香珠。
萧含绮朝青罗扬了扬下巴。青罗从长案底下拖出一面半人高的铜框留影镜,镜面蒙着黑布,她揭开黑布时手抖了一下,镜面亮起来,里头映出的画面让柳照微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
画舫。绮罗台。金铃狱。水榭。
每一处沈砚清被罚的场景都被留了影,从解玉冠到跪伏报数,从裴绾绾踢到萧含绮自己接手,连昨日水榭里裴绾绾挨的那五十八下都在。最后一幕定格在昨夜湖廊上,萧含绮凑近沈砚清耳边说话,画面里听不见声音,却看得清她抬手替他理鬓发的动作,和沈砚清腕上叠了三四道的红痕。
“柳姐姐看完了?”萧含绮等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说我要是把这些留影送到掌教真人案头,他老人家看了会怎么想?太虚宗圣子私下里被几个女修这么折腾——是我一个人的事吗?裴妹妹跑得了?你药阁那位远房师叔跑得了?”
柳照微深吸了一口气。她确实没料到萧含绮敢玩这么大,把所有人的把柄都捏在一处,要死一起死。她稳了稳声音:“你不敢送。送上去你自己也跑不掉。”
“我跑不掉,可我能拉三个垫背的。”萧含绮把黑布重新蒙上镜面,“柳姐姐,我今天不跟你谈什么同归于尽。我就问你一句话——这屋里,从今往后谁说了算?”
柳照微不答。
萧含绮朝青罗抬了抬下巴。青罗和另一个侍女从长案后搬出那口樟木箱子,掀开盖子,里头红绳、玉戒尺、卖身契、香盒、还有几瓶柳照微自己配的软筋散,一样一样被拿出来摆在长案上。萧含绮拿起那卷红绳在手里掂了掂:“绳子不错,细麻绞的,不磨皮。柳姐姐对自己人倒是体贴。”她又拿起玉戒尺,对着镜子照了照,“戒尺也好,玉柄的,打人不留淤。就是太轻了,打不疼。”
她把红绳和玉戒尺并排放回案上,转身看着柳照微:“我不用你的东西。我这儿有我的规矩。柳姐姐要是认这个规矩,咱们往后还能好好说话。要是不认——”她指了指束缚架,“那就先上去把规矩学会了再下来。”
柳照微的目光在束缚架和留影镜之间来回转了两遍。她今日来之前想的是以势压人,拿雪瓷的卖身契和沈砚清的留影做筹码逼萧含绮让步,没想到对方比她动作更快,把她自己的东西全截了胡,还反手把她的筹码变成了催命符。药阁里那位远房师叔今年正要升长老,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丑闻,升迁的事就算完了。
“你要我怎么认?”她声音低下来。
“简单。”萧含绮从长案上拿起那卷红绳,“自己解了外衫,把胳膊背过来。”
柳照微眼睫颤了颤。她看了一眼裴绾绾,裴绾绾正靠在沈砚清柱子旁边,白丝袜的膝盖上还留着昨日跪出来的红印子,对上她的目光时轻轻别开了脸。她又看了一眼雪瓷,雪瓷低着头,手指绞着裙带,指节发白。
“你要想清楚。”柳照微最后说了一句,“我今日认了,往后药阁跟你外事堂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也跑不掉。”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翻船?”萧含绮笑盈盈的,“我这是把船绑结实了,省得有人半道跳下去。”
柳照微闭了闭眼,抬手去解纱裙背后的系带。石榴红纱裙滑落在地时带起一阵香风,她里头还穿着一件石榴红的抹胸和一条同色的短裈,黑丝网袜从脚踝裹到胯骨,袜口用一圈细银链系着,链子上坠着米粒大的石榴石。她弯腰把纱裙拾起来叠好放在长案角落,动作慢条斯理,像在药阁里整理药材。
“胳膊背过来。”萧含绮又说了一遍。
柳照微把双手背到身后。萧含绮抖开红绳,先从手腕开始缠,细麻绳绕过腕骨时她特意勒紧了一分,柳照微吸了口气,没出声。绳子从手腕往上缠到肘弯,又从肘弯绕回手腕,在两手之间打了两个结,余下的绳头往上一抛,穿过束缚架横梁的银链钩环,萧含绮往下一拉,柳照微的胳膊被吊得往上抬了半尺,肩胛骨向后收紧,胸脯不由自主地挺起来。
“疼吗?”萧含绮绕到她面前问。
“还行。”柳照微嘴硬。
萧含绮笑了笑,又拿起一副银链,把她的脚踝锁在束缚架底部的两个铁环上,两腿被迫分开与肩同宽。银链长度刚好,站得直,蹲不下。柳照微试着挣了挣,红绳陷进腕肉里,银链哗啦响了一声。
“行了。”萧含绮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又转头看裴绾绾,“裴妹妹,你过来。”
裴绾绾从柱子旁走过来,步子有些犹豫。萧含绮把玉戒尺塞进她手里:“你昨日挨了五十八下,今日我替你出气。去,拿这个打她大腿外侧,打十下,数出声来。”
裴绾绾握着玉戒尺的手抖了一下。她看看柳照微,又看看萧含绮,嘴唇动了动:“我——”
“打。”萧含绮声音沉下来,“你不打,等会儿就轮到你上去陪她。”
裴绾绾咬了咬下唇,走到柳照微侧面。玉戒尺举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瞬,落下去时却带了风声,啪地打在大腿外侧的网袜上。网袜没破,底下的肉却颤了颤。
“一。”裴绾绾声音发紧。
第二下落在对侧。柳照微闷哼了一声,膝盖弯了弯,被银链扯住又站直了。
“二。”
打到第五下时裴绾绾的手已经稳了,声音也稳了。柳照微大腿外侧的网袜底下透出淡淡的红痕,她仰着头看天花板,白玉耳坠晃来晃去,牙关咬得紧紧的。第十下打完,裴绾绾把玉戒尺放回长案,退到沈砚清旁边站定,胸口起伏得比挨打的人还厉害。
萧含绮鼓了鼓掌:“不错。比你挨打的时候有出息。”她从长案上拿起皮拍,在掌心拍了两下试手感,“柳姐姐,热身完了,咱们说正事。你今日来抢我的东西,按规矩该怎么罚?”
柳照微喘匀了气才开口:“我抢你什么了?我不过是来——”
“你带了留影镜来,要拿圣子的丑事拿捏我。你带了卖身契来,要拿雪瓷的前程威胁我。你还带了红绳和玉戒尺来,打算今日把我绑了慢慢收拾。”萧含绮一条一条数,皮拍在手里转了个圈,“三样,一样算十下,不算多吧?”
“三十下?”柳照微皱起眉,“你方才说踢裆五十下才是规矩。”
“那是给圣子和裴妹妹定的规矩。你不一样,你是药阁的人,细皮嫩肉的,我照顾照顾你。”萧含绮把皮拍搁回案上,从长案底下抽出一根两指宽的牛皮束带,绕在手上试了试松紧,“三十下皮拍打腿侧和掌心,打完再算别的。”
柳照微还没来得及再争,萧含绮已经走到她左侧,皮拍扬起来啪地抽在大腿外侧。这一下比裴绾绾打的十下加起来都重,柳照微整个人往旁边一歪,银链哗啦扯紧,红绳勒进腕肉。
“一。”萧含绮自己报数。
第二下抽在另一侧。第三下、第四下落在臀侧,第五下斜着抽在大腿内侧,网袜被拍得贴进肉里再弹起来,柳照微终于叫出了声,很短的一声“啊”,随即咬住了嘴唇。
打到第十下,柳照微两条大腿外侧全是红印子,网袜底下透出的颜色从淡红变成深红,她额角沁出细汗,白玉耳坠贴在颈侧皮肤上,随着喘息一颤一颤。
萧含绮把皮拍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手。”
柳照微不解地看着她。
“掌心。伸出来。”
柳照微迟疑着把被红绳缚在一起的手掌翻过来。萧含绮把皮拍竖着抽在掌心,啪啪啪啪啪连着五下,左右手各五下,打完柳照微的掌心红得透亮,手指蜷都蜷不拢。
“二十下了。”萧含绮把皮拍放回长案,“还剩十下,换个花样。”她朝青罗招了招手,“把她的玉戒尺拿来。”
青罗把玉戒尺递过来。萧含绮接在手里掂了掂,走到柳照微身后,戒尺贴着臀侧比了比位置,然后猛地抽下去。玉戒尺打在网袜上声音清脆,柳照微整个人往前一冲,银链绷紧又弹回来,她终于没忍住叫出了声,带着哭腔。
“二十一。”
“二十二。”
打到第二十五下时柳照微开始求饶:“萧妹妹——萧含绮,够了,我认了,我今日认了——”
“认什么?”萧含绮手上没停,第二十六下抽在臀腿交界处。
“认你的规矩——”柳照微声音碎了,“往后镜花水榭的事你说了算——”
“早说啊。”萧含绮又抽了一下,第二十七下,“早说我少打五下。”
她没少打。二十八、二十九、三十,最后三下连着抽在同一个位置,柳照微的网袜终于受不住,嘶啦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肤红得发紫。萧含绮把玉戒尺丢回长案,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热身结束。”
柳照微垂着头喘气,红绳吊着的胳膊已经麻了,银链锁着的脚踝磨出一圈红印。她以为到此为止了,刚想把气捋顺,却听见萧含绮说:“青罗,把架子上的钩环调高,让她站直了。雪瓷,去把铜铃拿来。”
雪瓷从角落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只拳头大的铜铃,铃身上铸着缠枝莲纹,和柳照微靴筒上的绣纹一模一样。她走到萧含绮面前把铜铃递过去,自始至终没看柳照微一眼。
萧含绮接过铜铃摇了一下,叮的一声清响在水榭里荡开,满屋镜面把铃声撞来撞去,响了好几息才散尽。
“柳姐姐,你方才说踢裆五十下才是规矩。”萧含绮把铜铃挂在束缚架横梁的钩环上,铃舌上系了根细红绳垂下来,“今日我给你定个新规矩。八十下。我摇一次铃,你报一个数。报慢了加五下,报错了加十下,不报——”她笑了一下,“不报就从头再来。”
柳照微猛地抬起头:“八十下?萧含绮你疯了——”
“八十一。”萧含绮已经抬起了靴尖。
“你为什么——”
“八十二。你多问一句加一下,自己算着。”
柳照微死死咬住嘴唇。她看着萧含绮抬起来的铆钉长靴,鞋尖上那颗最大的铆钉在镜面里被映了七八个光点,像一群冷冰冰的眼睛。
第一下踢上来时柳照微整个人往上一蹿,红绳把她吊住了没摔下去,银链哗啦响成一片。萧含绮用的是靴尖点踢,力道不算最重,可踢的位置刁钻,脚跟收着劲,脚尖却绷得笔直,铆钉隔着网袜碾过去,疼得人眼前发白。
“一!”柳照微叫出声,声音尖得不像她自己。
第二下踢在另一侧,她报“二”时声音已经带了哭腔。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萧含绮踢得不快,每踢完一下要等铜铃响过、数字报清才抬下一脚,节奏稳得像在药阁里碾药。柳照微的报数声从尖利到发颤再到断断续续,第六下时她报了数却忘了摇铃,萧含绮的靴尖停在半空:“铃没响,不算。”
“你——”柳照微喘着气看她。
“我说了,我摇铃你报数。你摇的铃不算。”萧含绮把铜铃从钩环上解下来拿在手里,“重来,从一开始。”
柳照微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仰着头想把眼泪逼回去,白玉耳坠贴在湿漉漉的脸颊上,声音闷在喉咙里:“萧含绮……你别这样……”
“一。”萧含绮摇了一下铃,靴尖跟着踢上去。
柳照微没报数。
“加五下。现在是八十五下。”萧含绮又摇了一下铃,“一。”
“一!”柳照微喊出来,眼泪跟着喊声一起掉,“一,一,我报了一——”
“二。”萧含绮再摇铃。
这次柳照微学乖了,铃声一落就报数,声音抖得厉害却清清楚楚。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报完第十下时她整个人挂在红绳上往下坠,银链把脚踝扯得生疼,网袜在大腿根处皱成一团。
萧含绮把铜铃挂回钩环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她:“姿势不对。跪着。”
“什么?”
“跪着。膝盖着地,脚背贴地,腰挺直。”萧含绮用靴尖点了点地面,“你方才站着,踢起来使不上劲。跪着踢,挨的人疼得更实在。”
柳照微不肯动。萧含绮朝雪瓷抬了抬下巴:“帮她。”
雪瓷走过来,蹲下去把柳照微脚踝上的银链解开一截,重新扣在束缚架底部的低位铁环上。链子缩短了,柳照微被拽得往下一沉,膝盖撞在青砖地上,她闷哼了一声,雪瓷又按住她的脚背往地上压,让她跪坐下去。红绳还吊着胳膊,上半身被拉得前倾,腰却不得不挺直,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雪瓷。”柳照微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记着今日。”
雪瓷退开时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萧含绮重新拿起铜铃摇了一下:“十一。”
靴尖踢上来时柳照微整个人往前扑,红绳勒住胳膊沒让她摔下去,膝盖在砖地上蹭了一下,白生生磕出一道红痕。她报“十一”时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想让人听见又怕被人听见。
第十二下踢在膝弯上方,第十三下贴着大腿根,第十四下萧含绮换了靴跟,细跟点上去比靴尖更尖更狠,柳照微报数时报岔了,把“十四”喊成了“四十”,萧含绮的靴跟停在她腿侧:“报错了,加十下。”
“我重报——十四!十四!”柳照微急得往前挣,红绳把她勒回去,“我重报了,你听见了——”
“听见了。加十下。”萧含绮笑了笑,“九十五下了,柳姐姐。”
柳照微的眼泪把前襟湿了一片。她跪坐在那里,石榴红的抹胸贴在身上,网袜从大腿到膝盖全是皱褶,裂开的那道口子露出底下的红痕。白玉耳坠晃来晃去,有一只看样子快从耳垂上脱出来了。
萧含绮踢到第二十下时柳照微已经跪不住了,膝盖在砖地上来回蹭,蹭出一道道白印子。第二十一下她没报数,萧含绮的靴尖停在她面前:“不报?”
“让我喘口气——”柳照微仰起脸,满脸是泪,“就一口气——”
“行。”萧含绮把铜铃放下,“让你喘口气。顺便让裴妹妹替你报几个数。”
裴绾绾猛地抬头:“我?”
“你。过来跪在她旁边,我踢一下你报一个数,报错了算她的。”
裴绾绾看看沈砚清,沈砚清被银链锁在柱子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又看看柳照微,柳照微闭着眼点了点头。
裴绾绾跪到柳照微身侧。萧含绮摇铃,靴尖踢上去,裴绾绾报“二十二”。她声音抖得厉害,第二十三下时报慢了半拍,萧含绮的靴尖悬在柳照微腿侧没落下去:“慢了。加五下。”
“对不住——”裴绾绾眼泪也跟着掉,“我重报——”
“不用重报,加五下就行。一百下了,柳姐姐。”
柳照微终于哭出了声。她跪在那里,胳膊被吊得发麻,膝盖跪得发木,腿根被踢得火辣辣地跳着疼,一百下还没踢完,后面还有得受。她想起昨日在水榭外听见萧含绮说“五十八下”时的得意,想起自己准备的那些红绳和玉戒尺,想起雪瓷的卖身契——她做了万全的准备来拿捏萧含绮,却连一个时辰都没撑住。
“萧含绮。”她抬起头,眼泪把脸上的妆冲花了大半,“我认了。我真认了。往后镜花水榭的事你说了算,药阁那边我替你盯着,雪瓷的卖身契我回去就销了——你让我起来行不行?”
萧含绮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柳姐姐,你方才说‘认了’的时候,腿上还留着三十下皮拍的印子。现在说‘认了’,腿上是一百下靴踢的印子。你猜我信哪个?”
柳照微不说话了。
“你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你嘴上认了,心里还想着回去怎么翻盘。药阁的软筋散、香雾、镜面把戏,你哪样不比我在行?”萧含绮站起来,把铜铃重新挂回钩环上,“所以今日我得让你记住一件事——疼到骨头里的那种记住。”
她退开两步,靴尖点了点地面:“继续。一百零一。”
柳照微报数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萧含绮踢到第一百一十下时换了姿势,让雪瓷把红绳从横梁上解下来,改绑在束缚架两根立柱之间的低横杆上。柳照微被迫趴跪下去,胳膊向前伸直缚在横杆上,臀腿完全暴露在萧含绮的靴尖前。
“这个姿势踢起来最疼。”萧含绮绕到她身后,靴尖贴着她大腿后侧比了比,“柳姐姐,最后十下,我踢重些。你报清楚。”
第一百一十一下。柳照微整个人往前一冲,脸几乎贴到砖地上,红绳把她拽回去,她报数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那种彻底放开的哭喊,不再压着嗓子,不再维持什么仪态,就是疼极了的人才会发出的声音。一百一十二、一百一十三、一百一十四,萧含绮的靴尖一下比一下重,踢在同一个位置,网袜底下那片皮肤已经红得发紫,再踢下去怕是要见血。
沈砚清在柱子上挣了一下,银链哗啦响。萧含绮回头看了他一眼:“圣子有话说?”
沈砚清嘴唇发白,声音却稳:“够了。她认了。”
“她认了她认了,你替她说什么?”萧含绮转过身来看着他,“你倒是心疼。昨日她绑你来水榭的时候可没心疼你。今日她带留影镜来要挟我的时候可没心疼我。”她走到沈砚清面前,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银链扯歪的衣领,“圣子,你今日站哪边?”
沈砚清看着她,又看了看趴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柳照微,最后把目光落在裴绾绾身上。裴绾绾跪在柳照微旁边,脸上泪还没干,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站规矩这边。”沈砚清说。
萧含绮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行啊圣子,学会说话了。”她拍了拍他的脸,转身走回柳照微身后,“听见了?圣子说站规矩这边。那咱们把规矩走完。一百一十五。”
最后六下萧含绮踢得极慢,每踢完一下要停好几息才踢下一脚。柳照微的报数声从哭喊变成抽噎再变成含混的呜咽,最后两下她几乎报不出声,萧含绮的靴尖停在她腿侧等着,等她把数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才收回脚。
一百二十下踢完,萧含绮把铜铃从钩环上解下来,随手丢进长案底下的藤筐里,咚的一声闷响。柳照微趴跪在地上,红绳还缚着胳膊,银链还锁着脚踝,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石榴红的抹胸和短裈全贴在身上,网袜从膝盖到腿根裂了三四道口子,底下露出的皮肤没有一块好颜色。
“雪瓷。”萧含绮叫了一声。
雪瓷从角落走过来,低头站着。
“你姑娘的卖身契呢?”
“在樟木箱子里。”
“拿出来,当着她的面撕了。”
雪瓷去箱子里翻了翻,找出一张盖了药阁印鉴的契纸,走到柳照微面前蹲下去,把契纸举到她眼前让她看清。柳照微抬起被泪糊住的眼睛,契纸上“雪瓷”两个字写得清清楚楚,底下是她自己的花押。
雪瓷两手一扯,契纸从中间裂开,再一扯,四片,再一扯,碎得拼不起来了。她把碎纸片捧在手里,走到香炉边丢进去,纸片卷着火苗烧成灰,灰烬从炉盖孔里飘出来,落在青砖地上。
“从今往后你没有卖身契了。”萧含绮说,“你是自由身。想留想走随你。”
雪瓷站在香炉边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留下。”
“留下就好好干活。”萧含绮朝束缚架努了努嘴,“把你姑娘解下来,扶到软垫上上药。”
雪瓷过去解红绳时手很稳,一圈一圈绕开细麻绳,腕上被勒出的红痕露出来,她又去解脚踝的银链,动作轻得几乎没碰疼柳照微。柳照微被扶到墙角的软垫上趴着,雪瓷从长案上拿了药膏替她涂腿上的伤,涂到裂开的网袜处时手停了一下,把破口往两边拨了拨,药膏抹上去时柳照微嘶了一声。
萧含绮走到水榭中央,把满屋的镜子一面一面转了个角度,最后让所有镜面都朝着束缚架和软垫的方向。她从长案上拿起那卷红绳和玉戒尺并排放回樟木箱子里,又拿起那面蒙黑布的留影镜,想了想,把黑布揭了,镜面朝着自己。
“青罗,去把外头廊下那口樟木箱子抬进来。”她吩咐完,转头看着沈砚清,“圣子,今日这出戏你看明白了?”
沈砚清靠在柱子上,银链还锁着胳膊,他点了点头。
“明白什么了?”
“明白往后该听谁的。”
“听谁的?”
沈砚清沉默了一瞬,目光从萧含绮脸上移到软垫上的柳照微,又移到裴绾绾,最后落回萧含绮那双笑盈盈的狐狸眼上:“听你的。”
萧含绮满意地笑了。她走过去把他胳膊上的银链解开,链子哗啦落在地上,沈砚清揉着被勒麻的手腕,月白袍袖底下露出一圈红痕。
“记住你今日说的话。”萧含绮拍了拍他的肩,“外头你还是太虚宗圣子,该清冷清冷,该守礼守礼。这屋里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
她走到水榭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日头已经升到中天,湖面上波光粼粼,远处药阁的琉璃顶在日光里亮得刺眼。她回头看了看满屋狼藉——软垫上趴着的柳照微,柱子旁揉手腕的沈砚清,跪坐在柳照微旁边的裴绾绾,还有低头收拾器具的青罗和雪瓷——嘴角弯了弯。
“行了,都收拾收拾。柳姐姐今日就在水榭歇着,药阁那边雪瓷去传个话,就说柳姑娘在我这儿盘桓两日。”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把库房里那面最大的留影镜也搬过来,挂在正堂。往后谁想跟我耍心眼,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够不够格。”
青罗应声出去传话。雪瓷扶着柳照微往水榭后间的暖阁走,裴绾绾站起来时膝盖一软差点摔倒,沈砚清伸手扶了她一把,她靠在他胳膊上低声说了句什么,沈砚清摇了摇头。
萧含绮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金铃耳坠在日光里闪了闪。她抬手摸了摸耳坠,自言自语似的轻声说了一句:“镜花水榭的镜子照人,也照心。今日照出来的,往后都得认。”
湖风从帘缝里灌进来,把长案上没用完的红绳吹得晃了晃,铜铃在藤筐里响了一声,叮——满屋镜面把这一声荡了七八重,最后散在琉璃窗外明晃晃的湖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