颈环之下:雨夜收留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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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发现
雨从傍晚开始下,到了夜里十点已经变成一道接一道的水帘,砸在便利店后巷的铁皮雨棚上,发出密不透风的闷响。苏晴推开后门倒垃圾的时候,差点被门槛外蜷着的一团东西绊到。她低头,借着门缝里漏出来的日光灯白光,看见一个湿透了的女孩缩在垃圾桶旁边的台阶上,膝盖几乎顶到下巴,浅栗色的短发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手指紧紧攥着卫衣下摆,指节发白。
苏晴把垃圾袋拎稳,没有立刻蹲下去。她先退后一步,目光快速扫过女孩的轮廓——身形清瘦,宽大的灰色卫衣被雨水浸成深色,脚上的旧球鞋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鞋头开胶,露出里面湿透的袜子。女孩抬起头来,圆眼睛里全是水雾,鼻尖那颗小痣被雨水泡得发亮,嘴唇冻成浅紫,但眼神不躲,直直地瞪着苏晴,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兽。
“成年了?”苏晴问。
女孩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第一句话是这个。她梗着脖子点头,声音哑得厉害:“二十。”
苏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店里。女孩的视线跟着她的背影,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了一点,又立刻支起来。两分钟后苏晴重新出现在后门口,手里多了一条干净的白色毛巾和一杯刚加热好的罐装奶茶。她把东西放在女孩脚边的干燥台阶上,自己靠上门框,双手插进黑色高领衬衫的口袋里,银戒在灯光下闪了一瞬。
“毛巾擦头发,奶茶暖手。喝完再说话。”
女孩犹豫了大概三秒,手比脑子快,先抓住了那杯奶茶。铝罐的烫意从掌心钻进来,她整个人打了个哆嗦,喉咙里溢出一声含混的呜咽。苏晴没有催她,只是看着她用毛巾胡乱擦了两把脸和头发,然后低头去扯拉环。手指冻得不听使唤,拉环纹丝不动。苏晴伸出手,食指勾住拉环,啪地一声打开了,热气腾起来。
“谢……谢谢。”女孩把脸凑近罐口,热气糊了她一脸。她小口小口地喝,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苏晴没有急着问名字、来历、为什么在这里。她只是看着。女孩喝到一半的时候,抬手把湿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手指碰到后颈,整个人猛地一缩,像被什么烫到了似的。动作很轻,但苏晴看见了。女孩的指尖在颈后皮肤上蹭了一下就弹开,肩膀重新绷起来,眼神里的警惕又浓了一层。
“后颈有伤?”苏晴问得很平。
“没有。”女孩答得很快,甚至有点急,“就是……怕碰。”
苏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注意到女孩说话时左脚无意识地蹭了一下右脚脚踝,球鞋里大概灌满了水,但她没喊难受,也没把鞋脱下来。这种忍耐是训练出来的,不是天生的。苏晴在心里记了一笔。
“名字?”
“小雪。”
“姓什么?”
“就小雪。”女孩低下头,手指在罐身上摩挲,“姓不重要。”
苏晴没有反驳这句话。她侧过身,把后门推开大了一点,暖黄的光铺出去,照在两人之间的湿地上。“店里有个小仓库,有折叠床和毯子。雨停之前你可以待在里面。不问你从哪来,不问你为什么在这儿。明天早上雨停了,你想走就走。”
小雪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迅速被压下去。“有条件吗?”
苏晴嘴角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是笑。“有条件。第一,不准碰货架上的东西。第二,毯子用完了叠好。第三——”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小雪攥着毛巾的手指上,指甲缝里全是泥,“第三,进门前把鞋脱了,脚擦干净。”
小雪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惨不忍睹的球鞋,耳尖红了一瞬。“……好。”
苏晴侧身让开路。小雪扶着墙站起来,膝盖打晃,苏晴没有伸手扶,只是把门又推开了一点。女孩弯腰解鞋带的时候,苏晴看见她后颈有一小片皮肤比周围浅一些,像是很久没晒过太阳,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遮着。领口磨得发白,边缘有细微的毛球,但洗得很干净。
仓库很小,堆着几箱矿泉水和两排货架,角落里支着一张行军床,上面铺了灰色毯子。苏晴把灯打开,指了指床,又从货架上拿了一双一次性拖鞋放在床边。“湿衣服脱下来挂暖气片上,明天早上能干个七八成。”
小雪站在门口,脚趾在湿袜子里蜷了一下。“……你不怕我偷东西?”
“你偷什么?”苏晴靠在门框上,偏了偏头,“矿泉水?你搬得动几箱?”
小雪不说话了,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很快收回去。苏晴把门带上,留了一条缝。“有事敲两下墙。我在外面收银台。”
门合上之后,苏晴没有立刻走。她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声,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压抑着的呼气,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卸下来了。接着是暖气片被碰到的叮当声,毯子抖开的哗啦声。
苏晴回到收银台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没点,只是含在嘴里。窗外的雨声小了一点,但巷子里的积水已经漫过脚踝。她想着小雪后颈那个位置——被碰到就缩,但缩完之后会下意识往那个方向偏一下,不是纯粹的抗拒,更像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紧张。
十二点的时候雨又大了。苏晴去后面看了一眼,仓库门缝里透出光,毯子从床边垂下来一角,小雪把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半个脑袋,浅栗色的头发还半干不干地翘着。暖气片上搭着卫衣和袜子,球鞋倒扣在地上,鞋里塞了纸巾吸水。
苏晴没有出声,把走廊的灯关了,只留仓库里那盏。她回到收银台,把没点的烟塞回烟盒。
凌晨两点多,仓库里传来闷闷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苏晴放下手里的账本走过去,推开门,看见小雪坐在床边地上,毯子缠在腿上,眼睛睁得很大,呼吸急促。她看见苏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做噩梦了?”苏晴蹲下来,和她平视。
小雪摇头,又点头。“……梦见有人拽我头发。”她声音很轻,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后脑勺。
苏晴没有碰她,只是把毯子捡起来,重新裹到她肩上。“要喝水吗?”
“不用。”小雪缩了缩脖子,犹豫了一下,“你能……能不能把门开着?就开着,不用进来。”
苏晴看了她两秒,站起来把门推到最大,然后用旁边的空纸箱抵住。“开着。睡吧。”
小雪重新躺回去,侧着身,面朝门口。苏晴回到收银台,把椅子转了个方向,对着走廊那头。仓库里的光从门口铺出来,在地砖上拉出一条暖黄色的长条。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苏晴去后面看,小雪已经醒了,毯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尾,一次性拖鞋摆在床边,卫衣和袜子整整齐齐搭在暖气片上,球鞋里的纸巾掏出来扔进了垃圾桶。女孩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湿漉漉的巷子,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鼻尖那颗小痣在晨光里很明显。
“雨停了。”小雪说。
“嗯。”苏晴靠着门框,“想走就走。”
小雪没有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苏晴,嘴唇抿了好一会儿。“……你昨晚说的,不问从哪来,不问为什么在这儿。”
“嗯。”
“那……我能不能再待一天?”她问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一天。我可以帮你干活,搬水、擦货架、倒垃圾都行。我……”她停了一下,手攥着卫衣下摆,“我没地方去。”
苏晴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仓库窗外,巷子里的积水映着灰白的晨光,偶尔有车碾过去,水声哗啦一响。小雪等了几秒,肩膀开始往下塌,正要开口说“算了”的时候,苏晴说话了。
“一天。从早上八点开始算,到明天早上八点。管两顿饭,没有工钱。干活的时候听指挥,不干活的时候待在仓库里。能做到就留下。”
小雪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快又被她压回去。“能做到。”
苏晴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你后颈怕碰,干活的时候我会注意。但你自己也得说,什么时候不舒服就开口。我这里不兴忍着。”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知道了”。
苏晴走到收银台后面,把烟盒里那根含了一整夜的烟抽出来,扔进了垃圾桶。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新的记事本,翻开第一页,写了日期和天气,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小雪,二十岁,后颈敏感,耐受力强,不主动求助。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观察三天再决定下一步。
她把本子合上,听见仓库里传来折叠床被收起来的吱呀声,然后是脚步声,小雪抱着叠好的毯子走出来,站在走廊那头,有点局促地看了看苏晴。
“毯子放哪儿?”
苏晴指了指货架最上层。“塞进去就行。然后过来吃早饭,面包在收银台下面,自己拿。”
小雪走过去,踮着脚把毯子塞好,经过苏晴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谢谢。”她说,这次声音比昨晚清楚多了。
苏晴没应这句谢,只是把面包袋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吃完把地拖了。拖把在厕所门后。”
小雪拿起面包,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好。苏晴看着她低头啃面包的样子,手指在记事本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雨后的空气从门口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柏油路被冲洗过的涩气。
巷子外面传来早班公交进站的刹车声,天彻底亮了。
只住一晚
早上八点整,卷帘门拉起来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很长一截。苏晴把拖把递给小雪的时候,小雪接过去的动作里还带着一点不情不愿的僵硬,但确实没磨蹭,转身就去拖地了。
苏晴站在收银台后面,一边核对送货单一边用余光看她。小雪拖地的姿势不太对,腰弯得太低,像是要把整个人折叠起来似的,拖把杆在手里攥得死紧。苏晴看了一会儿,没吭声。等小雪把靠门口的货架底下都拖完了,她才开口:“腰直起来,拖把杆夹在腋下,用身体重量推,不是用胳膊拽。你这么干到中午手腕就废了。”
小雪直起腰,扭过头看她,脸上有一点被纠正的不服气,但到底没顶嘴,重新把拖把杆夹好试了两下。这次动作顺多了,她自己似乎也觉出来了,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闷头继续拖。
上午的活不算重。苏晴让她把货架上的饮料按日期排了一遍,把过期的挑出来放回收箱,又让她去后面仓库把新到的箱货拆封上架。小雪干活不快,但仔细,拆箱子的时候会用小刀沿着封箱带划开,没把里面的瓶子磕坏一个。苏晴在收银台后面看了她好几次,每次都是扫一眼就收回目光,像在记账。
中午苏晴煮了两碗面,卧了鸡蛋,端到仓库门口那张折叠桌上。小雪坐在对面,吃得很急,筷子夹起来就往嘴里送,被烫得吸了一口气也不肯放慢。苏晴把水杯推过去:“没人抢。你吃太快胃受不了。”
小雪嘴里塞着面,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速度倒是真慢下来了。吃了半碗,她忽然抬头:“那个……我下午干什么?”
“把后面仓库地面扫一遍,纸箱子拆平码好。四点钟把垃圾拖出去,垃圾站在巷口左转五十米。”苏晴顿了顿,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之后你就待着,等八点。”
小雪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拍。“八点之后呢?”
“之后你走。”苏晴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语气很平,“说好一天,到明天早上八点。但明天早上八点之前你得离开,不能等到我开门的时候还在这儿。”
小雪低头扒了两口面,腮帮子鼓着,没接话。苏晴看见她筷子尖在碗底戳了两下,把剩下的面条卷起来,吃得很干净。
下午的活干完,小雪把垃圾袋拎出去又拎回来——走错了方向,回来的时候有点窘,苏晴给她指了路她重新去了一趟。回来之后她就坐在仓库的折叠床上,膝盖并着,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什么。苏晴在收银台那边理账,两人之间隔了一道货架,仓库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到五点多,天阴下来,巷子里光线暗得很快。苏晴把外面的灯箱打开,回来的时候看见小雪趴在折叠床上,脸侧贴着毯子,眼睛半阖着。听见脚步声,她立刻坐起来,手背蹭了一下嘴角,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苏晴在门口站了两秒。“困了?”
“没有。”小雪说,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自己显然也听出来了,补了一句,“就眯了一下。”
苏晴没拆穿她。“收拾一下,跟我走。”
小雪愣了一下。“去哪儿?”
“我家。你今晚住我那儿,明天早上你自己走。”苏晴把收银台的抽屉锁好,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店里没热水没床,你在这儿睡一宿明天别想干活了。走了,别磨蹭。”
小雪从床上弹起来,把毯子叠好塞回货架顶层,又弯腰把鞋带系紧,小跑着跟出来。苏晴已经站在巷口了,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店里没卖完的面包,一个装着自己的饭盒和水杯。小雪跟在她半步后面,始终隔着这个距离。
苏晴的公寓离便利店走路十分钟,在一条安静的支路上,老楼,五层,没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亮得慢半拍,苏晴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小雪跟在后面,手扶着栏杆往上爬,到三楼的时候喘气声明显重了。
“平时不运动?”苏晴头也没回地问。
“没……没怎么爬过楼。”小雪在黑暗里应了一声,声音被楼梯间的回音吞掉一半。
苏晴开了四楼的门,摸到墙上的开关,客厅灯亮起来。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东西不多但每样都在该在的位置。沙发是深灰色的布面,茶几上只有一个遥控器和一个玻璃烟灰缸,里面干干净净。窗帘拉着,苏晴走过去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天已经全暗了,雨又开始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撒了一把碎盐。
“浴室在走廊左边。柜子里有干净毛巾,架子上的沐浴露洗发水随便用。给你二十分钟。”苏晴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纸杯,“洗完出来把头发擦到不滴水就行。”
小雪站在客厅中间,脚上还穿着那双旧球鞋,鞋边已经磨得发白了,踩在苏晴干净的浅色地砖上,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我……我没带换的衣服。”
苏晴看了她一眼,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和一条黑色的家居短裤。“我的,大了点,先穿。明天你走的时候换回你自己的。”她把衣服放在沙发扶手上,“进去洗吧。二十分钟。”
小雪抱起衣服进了浴室,门关上,锁舌咔嗒一声扣紧了。苏晴站在客厅里听了一会儿,听见水声响起来,才走到厨房去烧水。她往杯子里放了两片柠檬,又加了一勺蜂蜜,搅了搅放在茶几上。
二十分钟后浴室门开了,小雪穿着那件深灰色T恤走出来,衣服下摆垂到大腿中间,短裤被T恤遮得只露出一点边。她的头发湿着,贴在脸侧和脖子上,浅栗色被水浸深了,一绺一绺地往下滴水。她站在浴室门口没动,像是在等指令。
苏晴坐在沙发上,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过来坐。把头发擦干。”
小雪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中间隔了整整一个坐垫的距离。她手里攥着毛巾,擦了两下就放下了,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她拿手背抹了一下,手背上全是水。
苏晴看了她几秒,站起来去浴室拿了吹风机,回来的时候在沙发扶手上插好电。“转过去。”
小雪肩膀绷了一下。“我自己来就行——”
“你后颈怕碰,自己吹不干净。转过去。”苏晴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不碰你后颈,你放松。”
小雪慢慢转过去,盘腿坐在沙发上,背对着苏晴。苏晴把吹风机调到中档暖风,一只手拢起她湿漉漉的发尾,从发梢开始吹。热风灌进发丝里,浅栗色的头发慢慢蓬松起来,水汽带着洗发水的淡香散开。小雪起初坐得很直,肩膀耸着,吹了大概半分钟,脊背一点一点松下来。
苏晴把头发一层一层吹上去,手指拨开发丝,让热风钻进发根。吹到后脑勺的时候,她的手指贴着发缝插进去,指腹轻轻蹭过头皮。小雪的脖颈忽然一颤,整个人往前缩了一下。
苏晴停住。“碰到了?”
“没……没有。”小雪的声音有点闷,脸朝着前面,看不见表情,“就……有点痒。”
苏晴没继续追问,手指换了个角度,只拨头发不碰头皮。但她留意到了——刚才那一下,小雪的脖子后面从耳根到肩头,整片皮肤都泛了红。不是热的。她自己后颈怕碰这件事,大概比她嘴上承认的严重得多。
头发吹到八成干,苏晴关了吹风机。“行了。今晚就这么睡,明天早上再梳。”她把吹风机放在茶几上,端起那杯柠檬蜂蜜水递给小雪,“喝了。你下午没怎么喝水。”
小雪接过去,双手捧着杯子,低头小口小口地喝。苏晴坐回沙发另一头,拿起自己的水杯,两个人之间隔着那个空着的坐垫,客厅里只有窗外雨声和杯子偶尔磕在茶几上的轻响。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苏晴问得很随意,眼睛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
小雪捧着杯子没马上回答,过了好几秒才说:“我妈。还有……就我妈。”
“你出来多久了?”
“快两个月。”
苏晴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妈知道你在哪儿吗?”
小雪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紧了。“不知道。我也不想让她知道。”
苏晴没再往下问,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雨下得比刚才大了,路面上已经积了浅浅一层水,路灯把雨丝照得发亮。她背对着小雪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今晚你睡沙发。毯子在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枕头在同一个地方。我睡卧室,门不锁,但你别进来。”她转过身,“半夜要上厕所走廊有夜灯,别开大灯。”
小雪点头,点完才想起来苏晴背对着她看不见,赶紧补了一声“好”。
苏晴往卧室走,走到走廊口又停下来,侧过半个身子。“还有一件事。你后颈怕碰,我不碰。但你要是哪里不舒服、哪里疼,得跟我说。你不说我不知道。这个规矩从我这儿到店里都一样,你记住。”
小雪坐在沙发上仰头看她,客厅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苏晴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小雪看了两秒,低下头,手指把杯子转了半圈。“记住了。”
苏晴进了卧室,门虚掩着,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客厅里小雪窸窸窣窣地拉开抽屉找毯子,又听见沙发弹簧被压下去的轻响,然后安静了。
苏晴坐在床沿,没有立刻躺下。她从床头柜里摸出那本记事本,翻到白天写的那一页,在“观察三天再决定下一步”下面又写了一行:后颈敏感程度远超预估,轻微触碰即引发全身性反应。服从性在指令明确时表现良好,主动回避被控制感。需区分:是抗拒被碰,还是抗拒被控制。笔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吹头发时未主动躲开,说明身体接受度高于口头表达。合上本子,她靠在床头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客厅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小雪已经睡着了。
苏晴把本子放回抽屉,关了床头灯。黑暗里雨声更清楚了,打在窗玻璃上,细细密密地连成一片。她想起小雪在沙发上缩着脖子喝水的样子,想起吹风机热风扫过后颈时那一截泛红的皮肤——那种反应不太像单纯的怕痒,更像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的敏感被突然触到了,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第二天早上苏晴六点就醒了,推开门的时候闻到了厨房里的味道。她走过去一看,小雪站在灶台前面,身上还穿着那件灰色T恤,正在往锅里磕鸡蛋。灶台上摆着切好的面包片和两杯冲好的速溶咖啡。
小雪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紧张,像做错了事等着挨训。“我……我看冰箱里有鸡蛋。想着你收留我一晚,做个早饭。”
苏晴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鸡蛋煎得有点老,边缘焦了一圈,但形状还算完整。她没说什么,从碗架上拿了两个盘子递过去。“盛出来吧。咖啡给我,我不加糖。”
两人坐在餐桌两边吃早饭,小雪吃得比昨天慢多了,大概是记得苏晴说过的话。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手在膝盖上蹭了蹭。
“我今天……真的得走?”
苏晴嚼完嘴里的面包,喝了口咖啡。“说好一天。”
“我知道。”小雪低头看着盘子,声音小下去,“我就是问问。问问也不行?”
苏晴把杯子放下。“你昨晚睡沙发,早上起来给我做早饭。你干这个是因为想留下来,还是因为觉得欠我一晚?”
小雪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都有。”
苏晴看着她,没马上接话。窗外雨已经停了,早晨的天光灰白清透,照得餐桌上的盘子边缘泛着亮。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然后说:“吃完早饭你把碗洗了。洗完到我这儿来,我有话跟你说。”
小雪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警惕,也有一点压不住的期待。“什么话?”
“吃完再说。”苏晴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彻底拉开了。外面巷子里有人在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脆生生的,在早晨的安静里传出去很远。
离家缘由
小雪把碗放进沥水架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多停了两秒。她听见苏晴在客厅里走动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已经重复过千百遍的事。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又抽了张纸巾把灶台边溅到的油点擦干净,才慢慢走到客厅。
苏晴坐在沙发的一端,背靠着扶手,一条腿叠在另一条上,手里没拿东西,就这么看着她走过来。茶几上放着两只杯子,一杯是给她倒的水,另一杯是苏晴自己的黑咖啡,已经喝了大半。
“坐。”苏晴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位置。
小雪坐下来,膝盖并拢,手放在大腿上,卫衣的袖子太长,盖住了半个手背。她低着头看茶几上那杯水,没去拿。
“我问你几件事。”苏晴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你不想答的可以不说,但说出口的不能是假的。明白吗?”
小雪点了点头。
“你从家里出来多久了?”
“快两个月。”
“这两个月住在哪儿?”
“一开始住许岚那儿。”小雪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一截,嘴唇抿了一下,“后来搬出来了。网吧、二十四小时快餐店、火车站候车厅,都待过。有时候能找到日结的活儿,发传单、搬东西,攒几十块钱住一晚小旅馆。”
苏晴没接话,只是听着。她的目光很稳,没有同情也没有评判,就那么平平地看着小雪,等她自己往下说。
“许岚是我高中同学,最好的朋友。我出来的时候身上就一个背包,手机也没带,直接去她那儿敲的门。她让我住她租的房子,客厅沙发给我睡。”小雪说着,手指不自觉地揪住了卫衣下摆的线头,“住了大概三周。她对我挺好的,真的挺好的,给我做饭,还帮我找工作。但是——”
她停住了,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难听的词。
“但是她觉得我应该回去。”小雪终于说出来了,语气里带着一股闷闷的倔,“她天天跟我说,你妈打电话来了,你爸到处问人,你弟在学校被人问姐姐去哪儿了。她说我这样跑出来是不负责任,说我不为家里想。我知道她是好意,她怕我在外面出事。可是她越说我越烦,后来我们吵了一架,我就走了。”
“吵了什么?”
小雪抬起眼看了苏晴一下,又低下去。“她说我就是在闹脾气,说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说我就是不想回去,不想再过那种日子。她说那你到底想过什么日子你说清楚啊。我说不出来。她就叹气,那种叹气你懂吗,就是觉得你没救了的那种。”
苏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瓷底碰在玻璃茶几上,轻轻一声响。
“你家里什么情况?”
小雪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把线头越揪越长,苏晴没催她。
“我妈管得特别细。我穿什么衣服、留什么发型、几点回家、跟谁出去玩,全都要管。我高中毕业那年想报外地的学校,她死活不同意,让我在本市读,住家里。我上了半年就不想上了,专业是她挑的,我一点兴趣都没有。后来我找了个奶茶店的工作,她天天打电话到店里查岗,搞得店长都烦了。我弟比我小四岁,她全部精力应该放在他身上才对,但她就是放不过我。”
她说到后面声音有点发紧,像是在压着什么。
“我爸呢,什么都不管。我妈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最多在旁边说一句‘听你妈的’。我跟他单独待着的时候他对我挺好的,但只要我妈一开口,他就不吭声了。我有时候觉得他挺可怜的,但更多时候我气他。他明明知道我妈过分,但他从来不说。”
“你走之前跟你妈说了什么?”
“吵了一架。”小雪说得很简短,但明显不想展开,“我说我要搬出去,她说你敢走出这个门就别回来。我就走了。”
苏晴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早晨的空气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沥青的味道,还有远处早餐铺子飘来的油烟气。她背对着小雪站了几秒,然后转回身。
“你不想回去,是因为你妈管你,还是因为你觉得那不是你的生活?”
小雪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好像没认真想过,或者说想过但没想明白。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眉头皱起来。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声音有点虚,“可能都有。我就是觉得,在她跟前我喘不上气。做什么都是错的,做什么都要被说。我二十岁了,出门穿件短袖她都要管我是不是太露了。我受不了那个。”
苏晴走回来坐下,这次坐得比刚才近了一点,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好。你说的这些我听见了。”她的语气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平稳的、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声调,“现在说我的条件。你想在这儿暂住,可以。但不是白住,也不是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给你一个地方,你就要守我这儿的规矩。”
小雪抬起头看她,眼睛里那点警惕又浮上来了,但底下确实有期待,亮亮的,压不住。
“第一,不撒谎。不管什么事,你跟我说实话。做不到的事不要答应,答应的事就要做到。第二,不夜出。晚上十点之前回来,特殊情况提前跟我说,我同意了你才能出去。第三,听安排。我让你做什么,你可以问为什么,但问完了还是得做。我不会让你做伤身体或者丢人的事,但我说了算。”
苏晴一条一条说得很清楚,说完了看着她。“这三条,你能做到就留下。做不到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你。”
小雪没马上答话。她低着头,手指松开线头,在膝盖上蹭了蹭。苏晴看得出来她在想,而且想得挺认真,不是随便点头应付。这让她稍微满意了一点。
“你说的听安排,”小雪慢慢开口,“是什么意思?什么都得听你的?”
“暂时是的。”苏晴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你住我的地方,吃我的东西,用我的时间。这些不是白来的。我这个人不喜欢模棱两可,你住进来,咱们就是有关系的两个人。有关系就有规矩。你要是觉得受不了,现在走还来得及。”
“那我要住多久?”
“先住一周。”苏晴说,“一周之后咱们再谈。你要是觉得行,我也觉得行,到时候再定长一点的安排。”
小雪咬了咬下嘴唇,那个动作苏晴昨天已经见过好几次了。她没催,靠回沙发里,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等她自己做决定。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外面巷子里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远远的,拖着长腔,听不太清喊的是什么。然后小雪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行。我留下。你说的三条我记住了,不撒谎,不夜出,听安排。”
苏晴看着她,没笑,但眼神比刚才松了一点。“再说一遍第二条。”
“不夜出。晚上十点之前回来。”
“第三条。”
“听安排。我问可以,但还是得做。”
“第一条。”
“不撒谎。”小雪说完,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我跟你说实话,你刚才问的那些,我有些不太想说的没说全,但我没编瞎话。”
苏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下头。“行。去把你那杯水喝了,然后我带你看看房间。”
小雪端起杯子把水喝了,站起来的时候卫衣下摆歪到一边,她随手扯了扯。苏晴领着她往走廊那头走,经过卫生间,经过一扇关着的门,在最里面那间停下来。门推开,里面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铺着深灰色的床单,枕头也是深灰的。窗台上空着,窗帘是浅色的卷帘,拉起来的时候能看见楼下的巷子。角落里有个简易的布衣柜,旁边搁着一把折叠椅。
“这间以前放杂物,我昨天收拾了一下。”苏晴靠在门框上,“床单被套是新换的。你住这间,门可以关,但我不锁门,你也不要锁。晚上我可能会进来看看。”
小雪站在房间中间,转了一圈看。地方不大,但干净,有窗户,比火车站候车厅的椅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她回头看苏晴,嘴角动了动,好像想说谢谢,又觉得说了显得太生分,最后只是点了个头。
“柜子空着一半,你衣服可以放进去。”苏晴指了指布衣柜,“你那个背包里的东西够不够用?缺什么跟我说,今天可以出去买一趟。”
“够用。”小雪说,然后又改口,“那个,洗发水快没了。”
“记下了。”苏晴说完转身往客厅走,“出来吧,我还有几件事要交代。”
小雪跟着回到客厅。苏晴从电视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几张打印好的纸。她抽出一张递给小雪。
“这是什么?”
“暂住约定。我刚才说的那三条写在上面了,还有我的基本信息、你的基本信息,以及一条——住在这里期间,你如果身体不舒服或者发生任何意外,我负责联系医生并通知你指定的紧急联系人。紧急联系人你填谁?”
小雪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纸上的字不多,排版干净,语气正式但不冷硬。她看到最后那条紧急联系人,笔尖悬在空白处停了几秒。
“填许岚吧。”她说,声音有点闷,“她虽然跟我吵了,但她肯定会接电话。”
苏晴递了支笔过去。小雪趴在茶几上把名字和电话号码写上去,字迹有点歪,但很清楚。写完她把纸推回去,苏晴接过来看了一眼,合上文件夹放回抽屉。
“还有一件事。”苏晴走回来坐下,“你刚才说许岚觉得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现在知道吗?”
小雪站在茶几旁边,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她想了很久,久到苏晴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她终于说,声音很轻,“但我知道我不想要什么。我不想回去被人管着,不想每天听人说我这不对那不对,不想觉得自己是个废物。至于想要什么……”她停了一下,抬眼看向苏晴,“你能告诉我吗?”
苏晴靠在沙发里,看着站在面前这个头发乱糟糟、卫衣领口都洗松了的年轻女孩。小雪的圆眼睛里没有昨天那种防备的硬刺了,换了一种更软的东西,像是不确定自己这么问是不是太傻,但又实在想听一个答案。
“我不替你做决定。”苏晴说,“但我可以帮你搞清楚。前提是你肯听、肯做、肯说实话。一周时间,够不够?”
小雪点了点头。
“那行。”苏晴站起来,拍了拍沙发扶手,“换衣服去,带你出门买洗发水。顺便吃午饭。你早上鸡蛋煎得太老了,中午我请你吃顿好的。”
小雪嘴角弯了一下,没忍住,又赶紧压回去。“你请我?你不是说我住这儿要用劳动换吗?”
“今天算入职培训。”苏晴已经走到玄关换鞋了,头也没回,“明天开始洗碗拖地倒垃圾,一样不能少。”
小雪跟上去穿鞋,蹲在地上系鞋带的时候,听见苏晴在前面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的——“许岚那边,回头你得自己打电话。吵架归吵架,不能让人一直担心。”
小雪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声音闷在膝盖里。
出门的时候雨后的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巷子里的水洼亮晃晃的。苏晴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小雪落后半步跟着,旧球鞋踩在水洼边上溅起一点泥点。她低头看了看,没在意,快走两步跟上了苏晴的节奏。
暂住规则
雨后的太阳只维持了不到一个钟头,等她们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天又阴了回去,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土腥味。苏晴拎着两个袋子走在前面,里面装着洗发水、护发素、一把宽齿梳、两双棉袜和一小瓶衣物除菌液。小雪跟在她半步后面,怀里抱着自己挑的一包软糖和一盒草莓酸奶,那是苏晴让她拿的,说“你自己选一样,只能一样”。她选了软糖,走到收银台又后悔,换成了酸奶,因为酸奶能喝两天,软糖一下午就没了。
“会算账。”苏晴当时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把酸奶放进袋子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回到公寓,苏晴把购物袋往餐桌上一放,脱了外套挂好,又从玄关柜里抽出一双灰色棉拖放到小雪脚边。“换上。你那双球鞋底太硬,在屋里走路响,楼下住着人。”
小雪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旧球鞋,鞋帮已经泛白,鞋底确实硬得像砖。她没吭声,弯腰把鞋脱了,换上棉拖。拖鞋比她脚大一号,走起来啪嗒啪嗒的。苏晴已经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翻找着什么,头也不回地说:“把东西拿出来归位。洗发水护发素放浴室架子第二层,梳子放抽屉,袜子放你房间床头柜下面那个空抽屉里。除菌液放洗衣机旁边。”
“我自己房间?”小雪站在餐桌前,手里攥着那瓶除菌液。
“昨天你睡的那间。”苏晴从冰箱里拿出几个鸡蛋和一盒鸡胸肉,又补了一句,“你住到什么时候,那间就归你管。床单自己换,垃圾桶自己倒。每周日洗一次床单。”
小雪哦了一声,抱着东西往走廊那头走。经过浴室门口她停了一下,往里面看了一眼。昨天她洗澡的时候什么都没注意,现在才发现浴室架子第二层是空的,第三层放着苏晴自己的东西,瓶身全是深色,排列整齐,标签统一朝外。她把新买的洗发水和护发素摆上去,想了想,又把标签转到朝外的方向。
归位完了她回到客厅,苏晴正站在厨房料理台前切鸡胸肉,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稳,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小雪在客厅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脚趾在棉拖里蜷了蜷。
“过来。”苏晴没抬头。
小雪走过去,站在料理台旁边,隔着半臂的距离。苏晴把切好的鸡胸肉拨到碗里,加了点盐和黑胡椒,用手抓匀,然后指了指旁边的蔬菜篮。“西兰花,掰小朵,梗别扔,削皮切片。胡萝卜削皮切滚刀块。”
小雪看了看那棵西兰花,又看了看苏晴,嘴巴动了动。
“想说什么就说。”苏晴已经开始热锅了。
“我……不太会切菜。”小雪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小,像是承认什么丢人的事,“在家都是我妈做,要不就是许岚做。我最多煮个泡面。”
苏晴手里的动作没停,油倒进锅里,等油纹散开,把鸡胸肉倒进去,滋啦一声响。她用铲子翻了两下,才侧过脸来看小雪。“不会就学。西兰花掰总会的,用手掰,别用刀。胡萝卜先切片再改刀,厚一点没关系,煮得熟。”
小雪把卫衣袖子往上撸了两圈,露出细瘦的手腕,开始掰西兰花。掰了两下回头问:“这样?”
“再小一点。一口能吃的大小。”
她掰得更细了些,掰完一整棵,手指头上沾了绿色的碎末。苏晴把鸡胸肉盛出来,锅留底油,示意她把西兰花和胡萝卜倒进去。小雪端着篮子往锅里倒,倒得太急,几朵西兰花蹦到灶台上。她啊了一声伸手去抓,苏晴先一步用铲子把灶台上的拨回锅里。
“别用手,烫。”苏晴说,语气平平的,像在念说明书。
小雪缩回手,站在旁边看苏晴翻炒。苏晴的左手扶着锅柄,右手拿铲,手腕转动的时候银戒在灶灯下闪了一下。她炒菜的动作很利落,盐和酱油都是离火撒的,最后把鸡胸肉倒回去翻匀,关了火。
“拿两个盘子。”苏晴把锅端到料理台上。
小雪打开头顶的橱柜,看见盘子叠得整整齐齐,大小分了三摞。她拿了两个中号的,放到料理台上。苏晴分菜的时候她站在一边看,鸡胸肉分了两份,苏晴那份明显多些,她那份少些,西兰花和胡萝卜倒是平分了。
“我吃不了这么多。”小雪指着自己那盘。
“吃得完。你昨天晚饭就没吃多少,今天早饭鸡蛋煎老了你也吃了两个,中午正常吃。”苏晴端着盘子往餐桌走,“坐下吃。吃完再说别的。”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小雪吃得很慢,嚼西兰花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到一半偷偷抬眼看了看苏晴。苏晴吃饭时背挺得很直,筷子用得干净,盘子里不剩汤汁。小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被戳来戳去的胡萝卜块,把最后几块拨到边上。
“不喜欢吃胡萝卜?”苏晴已经吃完了,放下筷子看着她。
“也不是不喜欢……就是不太爱。”
“那下次切小一点,跟西兰花混在一起,你吃不出来。”苏晴站起来收自己的盘子,“不爱吃的东西可以商量做法,但不能不吃。营养要够。”
小雪把最后几块胡萝卜塞进嘴里,嚼得眉头都皱起来了,咽下去以后喝了口水。“知道了。”
吃完饭苏晴没让她洗碗,指了指沙发让她坐过去。小雪有点意外,昨天说好的“用劳动换住宿”,今天两顿饭都没让她沾手,她反而有点不踏实。她坐在沙发上,膝盖并拢,看着苏晴从书房拿出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和一支笔,坐到单人沙发上。
“今天开始记。”苏晴翻开笔记本第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你有三个习惯要改。第一,吃饭太快或者太慢都不行,从明天开始每顿饭不少于十五分钟,不超过半小时。第二,每天洗澡,头发隔天洗一次,洗完了吹干再出来,不能湿着头发在屋里走。第三,晚上十一点前上床,手机放客厅充电,早上七点起。”
小雪听着,嘴巴慢慢张开了。“十一点前上床?我平时都一两点才睡。”
“那是平时。”苏晴把笔帽拧上,抬眼看着她,“你在我这儿住,就得按我的作息来。你昨天说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就先跟着我的节奏走。规律作息是基础,睡不够觉的人做不了任何判断。”
小雪往后靠进沙发里,抱着胳膊。“那我要是不困呢?”
“不困就躺着。躺到困为止。”苏晴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还有,白天不许一直待在房间里。客厅、厨房、阳台,哪里都行,就是别窝在床上。我出门的时候你可以在家看书、看电视、做家务,但晚上我回来之前你得把当天的事做完。具体做什么,我每天早上会写一张单子贴冰箱上。”
小雪盯着茶几上的杯子,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心里有点堵,觉得这些条条框框跟家里那些“为你好”的话没什么区别。可她又想起昨晚苏晴问她“你现在知道吗”的时候,自己站在茶几旁边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她要是现在说“我不干了”,苏晴会怎么样?大概不会拦她,只会把门打开,让她自己走。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吧。但你能不能别写单子贴冰箱上,搞得像小学生值日表。”
苏晴看了她两秒,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可以。我早上口头跟你说,你自己记。记不住就写下来。但有一条,我交代的事,当天必须做完。做不完要提前说,不能拖到第二天。”
“知道了知道了。”小雪把脸埋进沙发靠背里,声音闷闷的。
苏晴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去了浴室。过了一会儿传来水声,小雪从沙发靠背上抬起头,往浴室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磨砂玻璃透出暖黄的灯光。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然后鬼使神差地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蹲下来把苏晴脱在门口的拖鞋摆正,两只并排,鞋头朝外。摆完她自己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走回沙发,拿起茶几上那本苏晴随手放的杂志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苏晴出来的时候头发用毛巾包着,脸上还带着热气蒸出来的红。她看了一眼门口摆得整整齐齐的拖鞋,没说什么,走到客厅另一头的小桌前坐下擦头发。小雪偷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棉拖,把两只脚并拢摆正。
“你刚才蹲在浴室门口干什么?”苏晴突然问,毛巾搭在脖子上,偏过头来看她。
小雪的脸腾地热了。“没干什么。就……拖鞋歪了。”
苏晴看了她几秒,那种看的眼神跟昨天在便利店后巷一样,不凶,但让人觉得自己被拆开了摊在桌面上。小雪被看得有点坐不住,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随便调到一个放综艺的台。屏幕上几个人在玩游戏,笑声一浪一浪的,客厅里总算不那么安静了。
苏晴擦完头发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伸手把小雪往旁边拨了拨,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她手里多了一把宽齿梳。“转过去。”
小雪僵了一下。“干什么?”
“梳头。你头发打结打得跟鸟窝似的,自己梳得开吗?”苏晴已经把她后脑勺的头发拢起来了,梳子从发尾开始往下顺。小雪的第一反应是往前缩,可梳子齿碰到头皮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下来,后背不自觉地靠向苏晴的膝盖。
苏晴没说话,梳子从发尾一段一段往上梳,打结的地方用手指先拨开,再慢慢梳通。梳到后颈的时候,梳子齿轻轻刮过那一小片皮肤,小雪的肩胛骨明显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叹气又像别的什么。
苏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拍。她低头看着小雪的后颈,头发被拢到一边,露出颈后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上面有一层细小的绒毛,被客厅的灯光照得发亮。梳子再往下走的时候,小雪的肩膀又缩了一下,这次更明显,整个人往前躲了躲。
“别动。”苏晴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小雪不动了,但脖子后面那片皮肤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苏晴把剩下的头发梳通,手指顺了两下,才把梳子放下。“头发以后自己梳。每天早晚各一次。梳不开就问我,别硬扯。”
小雪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耳朵尖还是红的,借口去上厕所,进了浴室关上门。苏晴坐在沙发扶手上没动,视线落在茶几上的黑色笔记本上,过了一会儿伸手拿过来,翻到刚才写的那一页,在“十一点前上床”下面补了一行:颈后触觉敏感,对梳头、抚摸类接触无抵抗,甚至出现主动靠近倾向。需进一步观察是否可作为奖励机制。
她写完把笔记本合上,笔夹回封面,放回书房的抽屉里。抽屉拉开的时候能看见里面已经有好几个同样款式的本子,按时间顺序排着,脊背上贴着白色标签,写着日期。最旧的那本标签上的日期是两年前。
小雪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用皮筋随便扎了个揪,碎发毛茸茸地贴在耳侧。她走到客厅中央站定,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两点多。“那个……我今天要做什么?你早上没给我单子。”
苏晴靠在书房门框上,抱着胳膊想了想。“今天算过渡。你把房间收拾了,床铺好,衣服叠进柜子。然后去把阳台上的花浇了,水壶在洗衣机旁边,浇到盆底渗水就行。做完这些你自由活动,晚饭前把米淘了。”
小雪领了任务往走廊走,走到一半苏晴又叫住她。“小雪。”
她回头。
“你今天主动摆拖鞋的事,”苏晴说,语气很平,“以后不用等我出来再摆。我进去之前就把鞋放好。”
小雪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苏晴的意思——她蹲在浴室门口摆鞋的动作被看见了,而且苏晴知道她是在自己洗澡的时候偷偷干的。她的脸又热起来,这次连脖子都红了,嘟囔了一句“谁主动摆了,我就是路过踢到了”,转身快步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带着点虚张声势的劲儿。苏晴站在走廊这头,听见那扇门后面传来衣柜门拉开又合上的声音,然后是衣架碰撞的轻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拖鞋,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进了书房。
小雪在房间里叠衣服的时候,叠到第三件卫衣突然停下来,盯着自己刚叠好的那摞衣服看了一会儿。苏晴交代的事她一件都没打算不做,这一点让她自己都有点意外。她从小在家被爸妈念,在学校被老师念,念得她浑身长刺,谁让她干什么她偏不干什么。可苏晴说“去把花浇了”,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水壶在哪来着”,第二个念头是“浇多少”,唯独没有“凭什么”。
她把这摞衣服放进柜子,蹲下来把柜门关上,手撑着膝盖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雨后的巷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卖菜,车铃铛响了两声。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许岚,昨天半夜发的:你没事吧?住哪儿?给我回个电话。
小雪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塞回口袋。她拉开门走出去,对着书房方向喊了一声:“苏晴——水壶是不是蓝色的那个?”
书房里传来回答:“对。浇完把水壶放回原位,壶嘴朝墙。”
“知道了。”
她往阳台走的时候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点,拖鞋啪嗒啪嗒响在木地板上。苏晴坐在书房里翻着那个黑色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停着,听见阳台传来水浇进花盆的细响,然后是小雪自言自语的一句“这盆叶子都黄了是不是浇多了”。苏晴低下头,在笔记本上添了一行:服从性良好,抗拒表现在口头层面,身体行动先于语言表态。明日开始增加明确指令密度,观察连续指令下的执行耐力。
她写完把笔帽拧上,听见阳台上小雪又喊了一句:“苏晴,这盆要不要搬进来?好像要下雨了。”
“搬。放窗台下面。”
“哪一盆?”
“黄的叶子那盆。”
“哦。”
苏晴听着阳台上搬花盆的动静,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靠着门框往那边看。小雪正弯着腰搬一盆绿萝,卫衣下摆垂下来露出腰上一截皮肤,嘴里还在念叨“这盆怎么这么沉”。苏晴看了一会儿,没出声,转身回到书桌前,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顺手从抽屉角落摸出一把卷尺,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了。
还没到时候。但快了。
事实收留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早上七点还没停。
小雪是被雨声吵醒的。她住的房间朝东,窗户没关严,风把雨丝斜斜地送进来,窗台湿了一小片。她光着脚踩到地上,脚心一阵凉,才想起昨晚洗完澡把拖鞋留在浴室了。她蹲在窗边把窗关好,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她伸手抹了一道,看见楼下巷子里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路沿,卖菜的三轮车停在对面屋檐底下,盖着塑料布。
她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日子。她是周二被苏晴带回来的,今天周六。苏晴那天说“只住一晚”,后来变成“住到雨停”,可雨停过两次,苏晴都没提让她走的事。她也没问。两个人默契地把这件事含糊过去了,好像谁先开口谁就输了似的。
小雪把手机摸过来看了一眼,许岚又发了两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凌晨一点发的:你到底在哪儿?我快急死了,你回一句行不行。她拇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几秒,打了三个字“我没事”,又删了,把手机翻扣在床头柜上。
她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苏晴已经在厨房了。灶上坐着一只小锅,白粥在里头咕嘟咕嘟冒细泡,旁边碟子里摆着切好的酱菜,还有两只水煮蛋在冷水碗里泡着。苏晴穿着那件黑色高领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正拿勺子搅粥,听见脚步声侧了一下头。
“洗漱了?”
“洗了。”
“头发扎起来,粥里别掉头发。”
小雪扯了扯嘴角,还是伸手把齐肩的头发拢到脑后,拿手腕上套着的皮筋扎了个短马尾。她拉开椅子坐下,苏晴把粥端过来放在她面前,又推了推酱菜碟子。
“吃完把碗收了。今天雨大,阳台不用管,把客厅地板拖一遍,拖完去书房找我。”
小雪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含含糊糊地问:“拖地用什么拖把?阳台那个海绵的?”
“对。拖完把拖把涮干净放回阳台架子上。”
“知道了。”
她低头喝粥,苏晴坐到对面,面前也放了一碗,但没动,只是端着杯子喝黑咖啡。小雪嚼着酱菜偷偷抬眼看她。苏晴今天脸色比平时淡一点,眼底有一层很浅的青色,大概昨晚也没睡好。她注意到苏晴左手银戒在杯壁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很细的声响。
“苏晴。”
“嗯。”
“今天几号了?”
“十七号。”
小雪在心里算了算,她离家那天是十号。整整一周了。她把剩下的粥几口喝完,端着碗站起来,走到水池边冲碗的时候背对着苏晴说了一句:“我本来打算住两天就走的。”
苏晴没接话,咖啡杯搁回桌上的声音很轻。小雪把碗放进沥水架,转过身靠着橱柜,两只手撑在身后台面上:“你也没赶我。”
“你想走的话,门没锁。”
“外头下这么大雨。”
“所以你可以等雨停。”
小雪不说话了。她盯着苏晴看了一会儿,苏晴也看着她,目光不急不缓,像在等她自己把话想明白。小雪把视线别开,伸手去够挂在墙上的围裙,系到腰上,开始收拾灶台。苏晴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站起来把杯子放进水池,经过小雪身后的时候手抬了一下,像是要拍她的肩,但最终只从她旁边的挂钩上取了块抹布,去擦餐桌了。
小雪后背绷了一下,又慢慢松下来。她说不清自己刚才在期待什么。苏晴的手总是悬在“差一点”的位置上,吹头发的时候指尖擦过后颈,递东西的时候指节碰一下手背,然后马上收回去,干净利落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小雪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回想这些瞬间,觉得自己的皮肤比脑子记得清楚。
拖地的时候她故意拖得很慢,从客厅这头推到那头,又拐进走廊。苏晴在书房里开着门,能听见键盘敲击声,断断续续的。小雪拖到书房门口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苏晴坐在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表格,密密麻麻的条目。苏晴头也没回地说:“门框底下别漏了。”
“没漏。”
“拖完进来。”
小雪把拖把涮好放回阳台,洗了手才进书房。苏晴已经关了电脑屏幕,转过来面对她,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用笔尖点了点。
“坐下。”
书房里只有一把椅子,苏晴坐的那把。小雪左右看了看,苏晴下巴朝书桌对面的地板抬了一下,小雪就明白了。她犹豫了两秒,还是走过去,盘腿在地板上坐下来。地板是木头的,隔着薄薄的家居裤也能感觉到凉。苏晴从桌上拿了个靠垫递下来,小雪接过去垫在屁股底下,嘴里嘟囔了一句“又不是没椅子”。
苏晴没理这句话,翻开笔记本:“这一周你的作息基本稳定了。七点半起,十一点前睡,三餐按时,清洁习惯也跟上了。但有几件事我们需要说清楚。”
小雪抱着靠垫,仰头看她。
“第一,你住在这里的这几天,我没有跟你提过任何经济上的要求。吃住用度都是我在负担。第二,你每天做的事——浇花、拖地、叠衣服、洗碗——都是我在安排。第三,你没有任何外界联系,除了那个手机。”苏晴顿了一下,“许岚的消息你一直没回。”
小雪的手指在靠垫边缘捏紧了。
“我不要求你回她,但你要清楚一件事:你现在的状态,是我在管你。你吃我的饭,睡我的床,按我的时间表过日子。这不是收留一个客人,这是收留一个——”
“一个什么?”小雪仰着头,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
苏晴合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两手交叠搁在上面,低头看她。那个角度让小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框在苏晴的视线里,动不了。
“一个需要被我管的人。”苏晴说得很平,“你可以选择不接受。雨停了你走,我不拦。但如果你留下来,规矩就不只是‘不撒谎、不夜出、听安排’这三条了。我会管得更细,更具体。你每天做什么、穿什么、什么时候洗澡、什么时候说话不说话,我都会给明确的指令。你接受吗?”
小雪把下巴搁在靠垫上,闷了一会儿没出声。书房窗外雨声闷闷地响,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一道一道的,把外面的巷子割成碎片。
“你为什么要管我?”她问,声音闷在靠垫里。
“因为我擅长这件事。而且你——”苏晴停了一下,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被管的时候,比没人管的时候安分。”
小雪从靠垫里抬起脸,表情有点复杂。她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这一周她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把苏晴交代的事一件一件做完,做完之后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会轻一点。她甚至开始习惯在做事之前先想一下“苏晴会怎么说”。她以前最恨被人管,现在这个恨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淡了。
“那我要是一直不听话呢?”
“你不会。”苏晴说得很笃定,连解释都没给。
小雪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玩笑的意思,没找到。苏晴就那么坐着,背挺得笔直,眼睛狭长而安静,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你让我想想。”小雪把脸又埋回靠垫里。
“可以。想好了告诉我。在那之前,今天的事照旧。午饭你做。”
小雪从靠垫里弹起来:“我做饭?”
“冰箱里有菜。不会做我教你。现在出去,我要打几个电话。”
小雪站起来把靠垫放回椅子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要是留下来,你还会让我睡那个房间吗?”
苏晴在她背后沉默了两秒。“再说。”
小雪拉开门走了出去。
中午的饭是小雪做的。苏晴站在旁边看着,告诉她青菜先洗三遍再切,肉片用生抽和淀粉抓一下,火别开太大。小雪手忙脚乱地倒油,油星子溅到手背上,她嘶了一声甩了甩手,苏晴从旁边递过来一块湿毛巾,让她捂上,然后自己接手把菜倒进锅里,翻炒两下把锅铲又递回给她。
“看着,翻的时候从边上往中间推。”
小雪照做,菜叶子翻了个面,软塌塌地塌下去。她咧嘴笑了一下,又马上收住,假装很平常地继续翻炒。苏晴退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手里端着水杯,没说什么。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的时候雨小了一点,变成细密的雨丝,天光也亮了些。小雪扒了两口饭,突然放下筷子,把碗往旁边推了推。
“我想好了。”
苏晴夹菜的动作没停,只是抬眼看她。
“我留下来。”小雪说,“但你说清楚,管得更细是什么意思?你不能……不能让我做什么奇怪的事。”
“不会。”苏晴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所有事都在你知情、你同意的前提下。你随时说不,我随时停。但一旦你说了行,就得做到。”
“那我要是不想做了呢?”
“提前说。我不接受临时反悔。”
小雪咬了咬嘴唇,把碗拉回来,低头扒饭,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行吧。”
苏晴看着她低头吃饭的样子,头发扎的马尾有点歪了,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挡在脸侧。她伸手把那缕碎发替她别到耳后,指尖顺着耳廓滑到耳垂上停了一下。小雪整个人僵了一瞬,筷子停在碗里,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吃完了把碗洗了。然后去把你房间的床单换下来,洗衣机在阳台,洗衣液在洗衣机旁边柜子里,用量看瓶盖刻度。”
“……哦。”
苏晴站起来收了自己的碗,经过小雪身后的时候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刚被摸过头的猫。小雪的后颈肉眼可见地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缩了一下脖子,嘴里嘟囔“你手好凉”,但没躲开。
苏晴把碗放进水池,回头看了她一眼:“下午雨停之前把家里收拾完。晚上有件事要跟你谈。”
“什么事?”
“关于你脖子上的东西。”
小雪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空的,什么都没有。她疑惑地看着苏晴,苏晴已经转身进了书房,只留下一句:“先干活。”
小雪坐在餐桌前愣了一会儿,伸手把碗里最后两口饭扒完,端着碗去水池边洗。水龙头哗哗响着,她脑子里转着苏晴刚才那句话。“我脖子上的东西”——她脖子上什么都没有啊。她一边刷碗一边想,想不通,把碗放进沥水架的时候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手一滑差点把第二个碗摔了。
她扭头朝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
她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掏出手机,翻到许岚的消息,打了四个字:我还好,别担心。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回头跟你解释。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换床单。阳台上晾衣杆空着,她把自己那条旧卫衣和昨天洗的毛巾收下来叠好,又把自己的床单扯下来塞进洗衣机。洗衣机转起来的时候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滚筒里床单翻来翻去,搅出细密的白色泡沫。她突然想起来,苏晴说的是“你房间”。不是“那个房间”。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被苏晴刚才按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凉意,但皮肤底下的血是热的,热得她耳朵尖一直没凉下来。
第一课服从
雨在下午四点左右停了。窗外的天空从铅灰慢慢转成一种透光的白,像有人把一层薄纸从玻璃外面撕开。小雪把最后一件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直起腰的时候听见自己后腰的骨头轻轻响了一声。她站在房间门口朝走廊那头看了一眼,书房的门还是关着的。
她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沿上,床单是新换的,棉布带着洗衣液淡淡的皂味,还有一点没干透的凉意。她伸手在床单上抹平一道褶子,手指来回蹭了两下,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活干完了。碗洗了,地拖了,衣服叠了,床单换了,连阳台上的晾衣杆都拿抹布擦了一遍。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许岚没回。她又把手机塞回去。
书房的门开了。
苏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的布面笔记本和一支笔,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她没有立刻说话,先看了小雪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脚,又移回来,像是在确认什么尺寸。
“过来。”
小雪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客厅。她站在茶几前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插进了卫衣口袋里。苏晴拍了拍自己脚边的地板。
“坐这儿。”
小雪低头看了看那块地板,又看了看苏晴的脸。苏晴的表情没有变化,不凶,但也没有商量的意思。小雪慢慢蹲下去,屁股落在小腿上,膝盖并着,姿势别扭极了,整个人像一只被临时折起来的纸鹤。
“不是这样。”苏晴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笔尖点了一下纸面,“跪坐。膝盖分开,与肩同宽。脚背贴地。臀部坐在脚跟上。背挺直。手放在大腿上。”
她说一句,停一下,像在念一份清单。小雪照着一项一项调整,膝盖分开的时候她觉得大腿内侧被扯了一下,脚背贴地的时候脚踝有点酸,背挺直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驼着。手放在大腿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十根手指,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节上还有洗碗泡出来的白印。
“看我。”
小雪抬头。苏晴坐在沙发上,比她高出一截,从她的角度看过去,苏晴的膝盖几乎跟她的视线平齐,再往上是对着笔记本的侧脸和垂下来的黑色发尾。苏晴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一边,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从现在开始,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做对了没有奖励,做错了我会告诉你哪里错了。听明白就点头。”
小雪点了头。她本来想开口问“为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没问。可能是苏晴的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得像在说“把碗洗了”一样,反而让她觉得问了才奇怪。
“口令一:看着我。”苏晴说。
小雪看着她。苏晴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狭长的眼型让她的目光看起来像一条细线,但那条线很稳。小雪跟她对视了几秒,先移开了,视线落在苏晴的膝盖上。
“我让你看着我,你的眼睛就要在我身上。你可以眨眼,可以呼吸,但目光不能跑。再来。”
小雪重新抬起眼睛。这一次她盯着苏晴的眉心,因为盯着瞳孔太直接了,她有点扛不住。苏晴没纠正她看哪里,只说:“可以了。保持。”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压缩机嗡嗡响着,窗外有水滴从屋檐上落下来砸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嗒,嗒,嗒。小雪觉得自己的后背开始发紧了,跪坐的姿势让她的腰没办法塌下去,只能一直挺着。她的视线开始飘,从苏晴的眉心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嘴唇,然后跳到她左手那枚银戒上。戒指在客厅顶灯下面反了一下光。
“眼睛。”苏晴说。
小雪赶紧把目光拉回来。她咬了一下下嘴唇内侧,觉得自己刚才像上课走神被老师点名的学生。
“口令二:等待。”苏晴说,“我说‘等’,你就停住。不管在做什么,停住。手停住,脚停住,眼睛停住。我说‘动’,你才可以继续。现在——等。”
小雪僵住了。她本来在偷偷活动脚踝,脚背贴地太久有点麻,她想把脚趾蜷一下。但苏晴说了“等”,她连脚趾都不敢动了。苏晴看着她,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拧上杯盖,放回茶几,整个过程目光没离开小雪。小雪的鼻尖开始冒细汗了,她能感觉到汗珠从毛孔里渗出来的那种痒,但她没抬手去擦。
“动。”
小雪呼出一口气,肩膀塌下来一点,又马上挺回去。她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蹭完又把手放回大腿上。
“刚才是十秒。”苏晴说,“下次二十秒。再下次三十秒。你什么时候能在三十秒里完全不动,我们再往下走。”
“三十秒又不长。”小雪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苏晴没接这句话,只是把笔记本重新翻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很轻,但小雪听得清清楚楚。她忽然有点后悔刚才那句嘟囔,不知道苏晴在记什么。
“口令三:跟随。”苏晴站起来,走到客厅另一头,在书架前面停下,侧过身看着她,“我走到哪,你的眼睛跟到哪。身体不动,只有目光动。准备好了就开始。”
苏晴开始走。从书架走到窗边,从窗边走到餐桌旁,从餐桌旁绕到沙发背后。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脚后跟先落地,几乎没声音。小雪的头一开始跟着转,转到肩膀有点拧的时候她下意识想挪动膝盖。
“身体不动。”苏晴头也不回地说。
小雪硬生生把膝盖钉回原地。苏晴绕到沙发背后的时候,小雪只能看见她露出来的半个肩膀和头发,她歪了一下头想看得更全,苏晴立刻说:“头不要歪。眼睛能看多少看多少。”
小雪把脖子正回来。苏晴从沙发背后走出来,回到她正前方,低头看着她。
“刚才你犯了三次。第一次是身体动了,第二次是头歪了,第三次是你在我走到你侧后方的时候试图猜我的位置,眼睛往反方向转了一下。”苏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个字,“三次里第一次最严重。身体不动是底线。”
小雪跪坐在那里,膝盖已经开始疼了。地板是瓷砖的,虽然有地暖管但下午这个时段没开,凉意从膝盖骨往上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跪坐的姿势让小腿外侧贴在地面上,压出两道浅浅的肉棱。
“膝盖疼?”苏晴问。
“嗯……有点。”
“疼是正常的。第一次跪坐二十分钟,明天二十五分钟,后天三十分钟。你的身体需要适应。”苏晴重新坐下,把笔记本搁在扶手上,“不过今天先到这里。最后一项。”
她把笔放下,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口令四:请求。”她说,“以后你要我做什么——摸你,给你东西,让你起来,让你去厕所——你要先请求。句式是:苏晴,我可以请你……吗。说完整。不许省略。现在试一次。”
小雪张了张嘴。“苏晴,我可以请你……让我起来吗。”
“太轻了。声音不够。重来。”
“苏晴,我可以请你让我起来吗。”小雪提高了一点音量,说完自己先红了脸。这种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她觉得怪极了。跟苏晴说“请你”已经够别扭了,还要说“我可以请你”,好像她在讨什么东西似的。
“可以。”苏晴点了头,“起来吧。慢慢起,先活动脚踝,别一下站直,会晕。”
小雪把脚背翻过来,脚踝转了两圈,扶着茶几站起来。膝盖上留了两个圆圆的红印子,她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掌揉了揉。
“疼吗?”苏晴问。
“还好,就是麻。”
“麻比疼好。麻说明血液循环在恢复。”苏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后颈上搭了一下。小雪缩了一下脖子,但苏晴的手没拿开,拇指在她颈侧慢慢揉了两下。小雪觉得那两根手指底下的皮肤像被熨斗烫过一样,热从脖子后面往耳朵和脸颊上漫。
“刚才跪了多久?”苏晴问。
“不知道……十几分钟?”
“十七分钟。”苏晴把手收回去,“第一次能跪十七分钟不动,还可以。明天二十分钟,中间可以有一次休息。休息也要请求。”
小雪揉着膝盖,忽然问了一句:“我要是做错了呢?”
苏晴看着她。“做错了我会纠正你。纠正三次以上,当天没有摸后颈。没有晚安吻。没有睡前那杯温水。”
小雪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睡前那杯温水已经变成了习惯。苏晴每天晚上十点左右会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房间门口的小桌上,不敲门,也不说话,就是放那儿。她第一天没喝,第二天喝了半杯,第三天开始每天喝。现在苏晴把它拿出来当条件,她心里居然紧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
“还有一件事。”苏晴走回沙发坐下,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张表格,画着几行几列,小雪远远地看了一眼,看不太清写的是什么。“从明天开始,每天晚饭后半小时到这里来。跪坐,口令练习,二十分钟。练完了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什么都可以问。我会回答。”
“什么都可以问?”
“什么都可以问。但只能问一个。想好了再问。”
小雪站在客厅中间,膝盖上的红印子还没消,后颈被苏晴揉过的地方还热着。她看着苏晴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手在她后脑勺上按了一下,跟中午在餐桌边那一下一模一样,力道很轻,掌心贴着头发往下压了半秒就松开了。
“晚上想吃什么?”苏晴在厨房门口回头问。
“……随便。”
“没有随便这个选项。说一个。”
“面条。”
“可以。”苏晴进了厨房,打开冰箱门,冷藏室的灯亮起来照在她侧脸上。小雪站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传来拿锅、接水、开火的声音,忽然觉得膝盖上那两块红印子没那么疼了。
她掏出手机,许岚回了消息:你到底在哪儿?安全吗?给我打个电话。
小雪看着屏幕上的字,拇指在输入框里点了一下,又收回来。她抬头朝厨房看了一眼,苏晴正背对着她切葱,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匀。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苏晴。”
“嗯?”
“我可以请你……多放点葱吗。”
苏晴没回头,但小雪看见她嘴角往上一弯,很浅,就一下。“可以。”她说,“但下次请求的时候,把‘苏晴’放在句首说完整。再说一遍。”
小雪吸了一口气。“苏晴,我可以请你多放点葱吗。”
“可以。”苏晴把切好的葱段从砧板上拢起来,手腕一翻推进锅里,油锅滋啦响了一声,葱香冒出来,“去把餐桌擦一遍。擦完过来端碗。”
小雪去拿抹布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在笑。她赶紧把嘴角压下去,但压不住,只好低着头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画圈,擦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听见苏晴在厨房里说了一句:“明天开始,在家不用穿卫衣了。穿我给你放在床上的那件。”
小雪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哪件?”
“你回去看就知道了。”
她擦完桌子,把抹布洗干净晾好,走进自己房间。床上放着一件叠好的灰色棉质长衫,旁边还有一条黑色的、宽宽的带子,像是项圈,但比项圈软,里面衬了一层薄绒。她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找到扣子,只在后侧摸到一个磁吸的搭扣。
她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条带子,听见厨房里苏晴喊她端碗。她把带子放回床上,先去了厨房。端碗的时候苏晴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只把筷子递给她。
两个人面对面吃面。小雪吃了一口,葱放得确实多,香味很冲。她埋头吃了一半,忽然说:“那个带子……是戴脖子上的?”
“嗯。”
“现在戴?”
“吃完饭戴。”
小雪把碗里剩下的面扒完,放下筷子。“我吃完了。”
“去把带子戴上,过来给我看。”
小雪回房间,拿起那条带子。磁吸搭扣在她后颈上碰了一下就吸住了,她摸了摸前面,带子贴合着脖子,不紧,但存在感很强,低头的时候下巴能碰到一点边。她走回客厅,站在苏晴面前。
苏晴放下筷子,上下看了她一眼。“转过去。”
小雪转过身。苏晴从椅子上起来,手指勾住带子后侧的搭扣轻轻拉了一下,确认松紧,然后拇指在她后颈露出来的那截皮肤上按了一下。小雪整个人抖了一下,脖子往前缩。
“以后在家就戴着。洗澡摘下来,洗完戴上。出门可以摘,回来第一件事戴上。”苏晴松开手,坐回去继续吃面,“明天晚饭后,跪坐的时候戴着练。”
小雪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带子,绒布内衬贴着皮肤,温温的。她坐回椅子上,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抬头问:“这算什么?”
苏晴嚼完嘴里的面,放下筷子看着她。“算第一课。你刚才学的那些,跪坐、等待、跟随、请求——都是服从。你脖子上这个,是提醒你,服从是有形状的。你能摸到它。”
小雪没说话。她低头看着碗底剩的一点葱花,忽然觉得脖子上的带子好像比刚才紧了一点,但伸手去摸,还是那个松紧。她站起来收碗,经过苏晴身边的时候,苏晴伸手在她戴着带子的后颈上轻轻弹了一下。
“明天二十分钟。别迟到。”
“知道了。”小雪端着碗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头,“苏晴。”
“嗯。”
“明天练完了,我想问的问题……可以留到明天再想吗。”
苏晴把筷子放进空碗里,站起来往书房走。“可以。但只能问一个,想好了再开口。”
小雪站在厨房水池前,水龙头哗哗冲着碗,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带子,绒布被水溅到了一点,湿了一小片。她低头看着水槽里旋转的水涡,忽然想到一件事:苏晴从头到尾没说过这带子叫什么。她也没问。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知道答案了,但那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没让它落下来。
窗外又开始飘雨丝了,细细的,打在玻璃上几乎没声音。小雪把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掏出手机给许岚回了一条:我没事。过两天给你打电话。真的没事。
发完她把手机屏幕扣在台面上,听见书房里传来苏晴翻纸页的声音。她摸了摸脖子上的带子,转身去阳台收衣服了。
软颈带
雨是后半夜大起来的。
小雪睡在客房那张偏硬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窗户留了一条缝,雨声从那条缝里挤进来,混着楼下空调外机的嗡鸣。她翻了个身,脖子后面那截绒布带子蹭到枕套,触感让她在半梦半醒之间伸手摸了一下。带子还在。搭扣在颈后,她睡前试过,指甲抠进缝隙里往外一别就能松脱,但她没摘。也说不上为什么没摘,就是觉得摘了之后半夜醒来摸不到,可能会更睡不着。
天亮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只剩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淌水。小雪醒得比闹钟早,睁眼第一件事还是摸脖子。绒布被体温捂了一夜,软得像原本就长在那儿的。她坐起来,头发睡得翘了一撮,对着客房里那面窄长的穿衣镜看了一眼自己,又很快把目光挪开了。
镜子里的她穿着苏晴给的旧T恤,领口洗得发松,脖子上一条深灰色的软布带,大约两指宽,贴着皮肤的那面是细绒,外侧是平纹棉布,没有任何装饰,连个搭扣的样式都很朴素,就是最常见的那种扁平金属扣。苏晴昨晚把带子递给她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在说“这条毛巾你用”。
可它戴在脖子上,就是不一样。
小雪把T恤领子往上扯了扯,盖住带子的一截,又觉得欲盖弥彰,干脆放下来。她刷牙的时候对着洗手台上的镜子,低头能看见带子的下缘压着锁骨上方一点的位置,抬头的时候又缩进下巴的阴影里。她试着把头发拨到前面来挡着,浅栗色的短发刚过下巴,拨了两下觉得别扭,又别到耳后去。
客厅里已经有动静了。苏晴起得早,厨房里传来水壶烧开的响声和瓷杯碰台面的轻响。小雪磨蹭了一会儿才出去,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苏晴坐在餐桌边,面前一杯黑咖啡,手里翻着一沓打印纸,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
“睡得怎么样。”
“还行。”小雪在对面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又觉得太规矩了,改成撑着桌沿。
苏晴的目光在她脖子上停了一瞬,没多说什么,把旁边一只空杯子推过来。“自己倒水。早饭在锅里,两个包子一个蛋,吃完把碗洗了。”
小雪站起来去厨房,掀开锅盖,热气扑了一脸。她端着盘子回来的时候,苏晴已经把那沓纸翻到了最后一页,正拿笔在上面划了一道。
“今天白天我出去一趟,中午不回来。冰箱里有昨天剩的菜,你自己热。下午四点之前把客厅地板拖一遍,阳台的衣服收进来叠好放沙发上。我回来检查。”
“知道了。”
“带子别摘。”
小雪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苏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视线越过杯沿看着她。“我说话的时候,嘴里别嚼东西。”
小雪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放下筷子。“知道了。”
苏晴没再说什么,喝完咖啡站起来,把杯子放进水池,回房间换衣服。小雪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早饭吃完,耳朵一直竖着听卧室那边的动静。苏晴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黑色高领薄毛衣,长发低低地束在脑后,手里拎着车钥匙和一个文件袋。经过小雪身边时她停了一下,伸出手,指尖从后面插进小雪的短发里,手掌覆住她的后脑,拇指在颈带搭扣上方那块皮肤上慢慢按了一下。
小雪整个人僵住,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那个位置太敏感了,苏晴的拇指带着一点咖啡杯的余温,按下去的时候她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肩膀不由自主地往上耸。
“放松。”苏晴的声音就在她头顶,不高,平平稳稳的。“我出门了。记得拖地。”
手拿开的时候小雪觉得后脑勺一空,像被抽走了什么。她听见玄关换鞋的声音,门开了又关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槽里。整个屋子安静下来,只剩冰箱压缩机的低鸣和窗外偶尔路过的车声。
她坐在椅子上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摸自己的后脑,自己按了一下那个位置。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刚才苏晴按的时候,她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小雪把碗洗了,回客房换了件自己的旧卫衣。卫衣领口大,套头的时候她特意把带子拨到外面来,对着镜子看了看,又觉得露在外面太扎眼,塞回领子里。反复弄了两回,最后干脆把卫衣脱了,换回苏晴给的那件领口紧一些的旧T恤。
拖地的时候她弯着腰,拖把杆一下一下往前推,脖子上的带子跟着动作在锁骨上蹭来蹭去。她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停下来,伸手把带子正一正,确认它还在原位。有一回拖到茶几底下,她蹲下去够那个死角,带子垂下来碰到了地板,沾了一点灰。她赶紧拿纸巾擦,擦完又摸了摸绒面,觉得手感没刚才好了,心里莫名有点烦。
中午她热了剩菜,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苏晴不在,屋子空得有点过分。她吃完把碗泡在水池里,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掏出手机翻了翻。许岚早上回了一条:好,你什么时候方便给我打电话都行。别又消失好几天。
小雪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下午她把衣服收了叠好,地板又拖了一遍——第一遍拖完她总觉得茶几腿旁边没弄干净,蹲下去拿抹布擦了两遍。三点半的时候她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摸出手机看时间。还有半小时。
她想起昨晚苏晴说的“明天晚饭后跪坐的时候戴着练”。晚饭后。现在才下午。她忽然有点坐不住,站起来走到玄关,对着鞋柜上方那面镜子看自己。T恤领口露出一截灰色的带子边缘。她伸手把领口往下拉了拉,让整条带子露出来,看了几秒,又拉回去。
四点过五分苏晴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纸袋。小雪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开门声下意识坐直了,遥控器拿在手里没放下。
苏晴换了鞋进来,把纸袋放在餐桌上,扫了一眼客厅。“地板拖了?”
“拖了。”
“衣服呢。”
“叠好了,在沙发上。”
苏晴走过去翻了翻那摞衣服,没说什么。她回头看了小雪一眼,目光在她领口停了一下。“过来。”
小雪放下遥控器走过去。苏晴从纸袋里拿出一个扁平的白色盒子,打开,里面是另一条颈带,颜色比小雪脖子上那条浅,接近银灰,宽度差不多,但内衬换成了更细的短绒,摸上去更滑。带子的一端多了一个小小的银质方扣,上面刻着极细的纹路,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原来那条是试用。”苏晴把新带子从盒子里抽出来,放在掌心,“这条是正式戴的。内衬是医用级硅胶绒,不吸汗,好清洁。扣子是定做的,松紧固定,不会自己滑脱。”
小雪看着那条银灰色的带子,比脖子上这条精致不少,可也更像一件“东西”了。“试用那条呢?”
“收着。出门的时候用得上。”苏晴把新带子递给她,“自己换。”
小雪接过来,低头解脖子上的旧带子。搭扣松开的一瞬间,脖子前面那圈皮肤忽然接触到空气,凉飕飕的,她下意识缩了缩下巴。旧带子内侧的绒面上有一圈浅浅的压痕,沾着一点她自己的汗渍。她把新带子绕到脖子上,摸到后面对准扣眼,咔嗒一声扣上。
苏晴绕到她身后,伸手把带子转到正中,银扣对准后颈正中的凹窝。“紧不紧。”
“刚好。”
“低头。”
小雪低下头,下巴碰到带子的下缘。苏晴的指尖从颈带下面探进去,指腹贴着皮肤滑了半圈,确认没有勒着。小雪屏住呼吸,肩膀绷得死紧。
“呼吸。”苏晴说。
小雪吸了一口气,肩膀才慢慢松下来。苏晴的手从带子下面抽出来,顺手在她后脑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这条戴着睡觉也行,洗澡摘。比原来那条舒服。”
晚饭是苏晴做的,简单两个菜一个汤。吃饭的时候小雪好几次想开口问这条带子到底叫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苏晴吃饭快,吃完放下筷子看着她。“想问什么就问。”
“这带子……有名字吗。”
苏晴把碗往旁边推了推,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颈带。软颈带。你想叫什么都行,但它不是装饰品。”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小雪低头看着碗里的汤,用筷子拨了拨飘着的葱花。“戴着它,就得听你的。”
“不全对。”苏晴的声音不急不缓,“戴着它,是你同意听我的。哪天你不想听了,自己摘下来,放桌上,我不会追着你要。但摘了之后,这个屋里你睡的那张床、你穿的这些衣服、你吃的这些东西,就都不是你的了。”
小雪抬起头。“你在威胁我?”
“我在说规矩。”苏晴看着她,“收留你那天我说过,条件会越来越明确。现在条件就是这条带子。你戴着,我管你。你不戴,我不管你。两清。”
小雪捏着筷子的指节发白。她心里有一股气往上顶,想说“那我摘了现在就走”,但嘴巴张了张,那个“走”字死活出不来。她想起昨晚雨声里攥着钥匙的手感,想起许岚那句“别又消失好几天”,想起自己那个早就不想回去的家。
苏晴没催她。就那么坐着,等。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小雪松开筷子,伸手摸了一下脖子上的银灰带子。金属扣在指腹下凉凉的,绒面内侧贴着皮肤,比旧那条干爽。“我没说要摘。”
“嗯。”苏晴站起来收碗,“那就继续。今晚跪坐二十分钟,戴着练。练完把今天想问的问题问了——一个。”
小雪坐在椅子上看她端着碗进厨房,忽然觉得刚才那半分钟里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又放开。她伸手去摸后颈那个银扣,摸到方扣边缘的细纹路,指腹在上面来回蹭了两下。苏晴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路过她身边,手掌在她头顶停了一瞬,没按后颈,就是平平地搁着。
“去把碗洗了。洗完到书房来。”
小雪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头。“苏晴。”
“嗯。”
“这条比昨天那条……戴着舒服。”
苏晴已经走到书房门口了,手扶着门框回头看她。“舒服是让你能长时间戴,不是让你忘了它在。”
小雪撇了一下嘴,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热水冲在手背上,她低头看着水槽里旋转的水涡,脖子上的新带子被厨房的暖光照得银灰发亮。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苏晴定做这条带子肯定不是今天才下单的,那个刻纹的银扣至少得提前好几天。也就是说,在把旧带子给她之前,苏晴就已经准备好了后面这条。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带子,往书房走。经过走廊那面穿衣镜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侧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银灰色的带子衬着深色T恤,不仔细看像一条普通的颈饰。她伸手把带子转了一下,银扣转到侧面,又转回后面。
书房门半开着,苏晴坐在桌后,面前摊着那沓打印纸,旁边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小雪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进来。把门带上。”
小雪走进去,在桌前站定。苏晴指了指书桌旁边的空地。“跪坐。二十分钟。计时开始。”
小雪跪下去,膝盖碰到书房那块薄地毯,脚背贴地,屁股坐在脚跟上。苏晴低头看表,然后继续翻那沓纸,偶尔拿笔划一下。书房里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
小雪跪着,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她盯着苏晴垂在桌沿那只手的银戒,盯了一会儿又去看苏晴握笔的姿势,再后来视线落在桌角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上,封口缠着白线,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行字,她看不太清。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苏晴头也不抬地开口:“看着我。”
小雪把视线从文件袋挪到苏晴脸上。苏晴没抬头,还在看手里的纸。“看我的脸,不是看文件袋。二十分钟里你眼睛只能在我身上。我低头看纸的时候你看我手,我抬头的时候你看我眼睛。”
小雪重新调整视线,盯着苏晴的额头、眉骨、垂下的睫毛。苏晴的睫毛不长但很密,低头的时候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她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呼吸变慢了,膝盖的酸胀好像也没那么明显。
苏晴翻完最后一页纸,把笔搁下,抬起头来。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小雪下意识想躲,但想起刚才那句话,硬生生把目光钉回去。苏晴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说:“时间到。”
小雪松了口气,刚要动,苏晴又说:“别动。再跪两分钟。”
“为什么。”
“让你学会在命令之间保持姿势。”苏晴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旁边,蹲下来,跟她平视。“刚才二十分钟里你看了我几次。”
“一直在看。”
“看的时候在想什么。”
小雪想了想。“想你会不会抬头。想你抬头的时候我该看哪儿。”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苏晴伸手,从她后颈的银扣下方探进去两根手指,贴着皮肤摸了摸。小雪跪着,下巴微微抬起来,脖子后面被手指蹭过的地方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苏晴的手指停在后颈正中,不轻不重地按着,像在确认什么。
“你的问题。”苏晴收回手,站起来,“想好了问。”
小雪跪在地上仰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她其实下午想了好几个问题,比如这带子到底算不算数、比如她要是哪天真的摘了苏晴会不会拦、比如为什么是带子不是别的什么。但此刻跪在这儿,后颈还留着苏晴手指的温度,她脑子里只剩一个最想问的。
“我戴着它,你就能一直管我?”
苏晴低头看着她。“只要你想被管。”
“那要是……我一直想呢。”
苏晴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算不上笑,但小雪看见了。“那就一直戴着。”
小雪低下头,看着自己跪在地毯上的膝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带子。银扣在指腹下温温的,被体温捂热了。
“起来吧。”苏晴走回桌后坐下,“把文件袋打开。”
小雪站起来,膝盖有点麻,扶着桌沿缓了一下才伸手去拿那个牛皮纸袋。白线绕开,里面是一份打印的表格,标题写着“日常行为记录”,下面是一列一列的空格,日期、时间、项目、完成情况、备注。已经填了三天,从她住进来的第一天开始,每一天的作息、饮食、清洁、服从反应都记在上面,字迹工整,像医生的病历。
“这是记录你每天情况的。”苏晴把笔递给她,“从今天开始,每天睡前你自己填。填完放桌上,我看了会签字。”
小雪翻到最后一页,今天的日期下面空着好几行。她接过笔,在第一行“日常佩戴颈带”后面打了个勾,备注栏犹豫了一下,写了“全天,洗澡除外”。
苏晴探头看了一眼,没改,把文件袋合上。“明天开始加一项,晚饭后跪坐训练二十分钟,你在这栏自己记。”她指了指表格最下面一行。
小雪把文件袋抱在怀里,走到书房门口又回头。“苏晴。”
“嗯。”
“这个记录……许岚能看到吗。”
苏晴从桌上拿起那沓纸整理了一下,码齐。“她要是问,我可以给她看。但得你同意。”
小雪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比书房暗,她站在门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文件袋,又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带子。银灰色的绒面在走廊的弱光里几乎看不出颜色,只有银扣反射了一点客厅透过来的光。
她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掏出手机给许岚发了条消息:这两天有空吗,我想让你见个人。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听见书房里苏晴又开始翻纸页了。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伸手摸到后颈的银扣,指腹贴上去按了按。带子安安静静地圈在脖子上,不紧不松,像苏晴刚才说的——舒服是让你能长时间戴着,不是让你忘了它在。
她没忘。她觉得自己可能很长时间都不会忘了。
林医生初诊
雨停后的第二天早上,天色还是灰的。小雪醒来时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很薄,像一层没拧干的湿布搭在窗台上。她侧过身,先摸了一下脖子上的颈带——银扣贴着皮肤,温的,昨夜睡前她没解下来。苏晴说过可以取,但她没取。她说不清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习惯让这条带子跟着自己睡觉的,像某种固定住身体边界的锚点,圈在那儿,不紧不松,翻身时能感觉到绒面蹭过后颈。
楼下有咖啡的气味飘上来,还有碗碟轻轻碰在一起的声响。小雪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换了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光脚踩在楼梯木板上往下走。走到一半她闻到了更具体的东西——烤面包和煎蛋,还有苏晴惯用的那种带一点苦味的黑咖啡。
苏晴站在厨房中岛后面,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在平底锅上停着。她看见小雪下来,目光先落在小雪脖子上,确认带子还在,然后朝餐桌偏了一下头,示意她坐下吃。小雪没出声,拉开椅子坐好,盘子里已经摆好了煎蛋和吐司,旁边一杯温水。
“……对,今天上午十点。”苏晴对着电话说,声音不高,语气是陈述式的,没有商量的余地,“她本人到场,我带她的记录。你不用准备别的,先做基础评估。”
小雪咬了一口吐司,咀嚼的动作慢下来。她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但“基础评估”四个字让她后背微微绷了一下。苏晴挂了电话,把咖啡杯端到桌边坐下,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拍才开口。
“林医生。我跟你提过,做身体评估的。”苏晴看着她,“今天上午十点,我带你去她那里做一次全面体检,确认你的身体状况,建一份档案。”
小雪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建档案?”
“私密档案。只有我、林医生和你本人能看。内容包括你的体检数据、合意记录、后续调教的阶段方案。”苏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碟子上,声音很轻,“你昨晚发给许岚的消息我看到了。你想让她见人,可以。但见之前,你最好先有一份能让她放心的东西。”
小雪低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半块吐司,手指捏着边缘。“林医生……知道我们的事?”
“她知道你在我的监护下。也知道你成年了,自愿留下。”苏晴说这话时语气没有加重,但每个字都放得很平,“我找她,是因为她做这一行有十年了,评估过各种类型的合意关系。她的规矩是,所有步骤要有记录,所有边界要当面确认。你待会儿见到她,她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不想答的可以直接说不答。但不要撒谎。”
“我没有要撒谎。”小雪说。
“我知道。我只是提前说清楚规则。”苏晴站起来收自己的杯子,“吃完上去换衣服。穿长裤和外套,别穿拖鞋。”
十点差十分的时候,苏晴把车停在一栋旧写字楼后面的小停车场里。楼的外墙是深灰色的砖,窗户窄而高,门口只挂了一块手掌大的铜牌,上面刻着“林氏健康咨询”六个字,没有多余装饰。小雪下车时风钻进卫衣下摆,她缩了一下脖子,苏晴从后面伸手把她领口拢了拢,指尖蹭过颈带边缘。
“冷就拉上拉链。”
“嗯。”
电梯上到四楼,走廊里铺着浅灰色的胶地板,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尽头一扇白色的门半开着,门里透出白光。苏晴敲了两下门框,里面有人说“请进”。
房间比小雪想象的大,布置得像诊所和书房的混合体。靠墙一排铁皮文件柜,对面是一张检查床,铺着一次性垫纸,旁边立着血压计和几样她叫不出名字的仪器。窗边一张办公桌,桌上整齐码着记录板和文件夹。林医生坐在桌后,白大褂扣得一丝不苟,浅灰衬衫的领口翻在外面。她抬头时金丝眼镜反了一下光,目光先扫过苏晴,然后落在小雪身上,停留了两秒。
“坐。”林医生朝桌前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声音比电话里听到的更清晰,也更平,“苏晴,你把记录给我。”
苏晴从手提袋里取出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是小雪填了三天的那份日常行为记录,还有几张打印的表格。林医生接过去,翻看的时候手指一行一行往下走,速度不快,偶尔停一下。小雪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发现自己的脚趾在鞋里不自觉地蜷着。
“颈带全天佩戴,洗澡除外。”林医生念出备注栏里的字,抬头看小雪,“今天也戴着?”
小雪点头。
“自己取过吗?”
“没有。”
“为什么不取?”
小雪愣了一下。她以为医生会问身体上的事,没想到第一句就问这个。她抿了抿嘴,想了几秒才说:“取下来会觉得……少点什么。”
林医生在记录板上写了两笔,没评价,继续翻。“作息规律,饮食记录完整,没有漏填。看起来你很清楚怎么填表。”她把文件夹合上,推到一边,“现在开始体检。苏晴,你在旁边坐着。小雪,到检查床这边来。”
体检的过程比小雪预想的漫长。林医生先问了她的既往病史、过敏史、用药情况,然后量血压、测心率、听心肺,动作干脆利落,每一步做完都在记录板上写几笔。听诊器的金属头贴到小雪胸口时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林医生没说话,只是把听诊器稍微拿开,等她放松再贴回去。
“别紧张。心跳快了一点,但还在正常范围。”林医生把听诊器摘下来,“把外套脱了,卫衣掀起来,我看一下腹部。”
小雪看了一眼苏晴。苏晴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腿交叠着,目光平静地回看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小雪自己把卫衣下摆撩到肋骨下缘,露出平坦的小腹。林医生戴着手套的指尖在她腹部按了几个位置,问她疼不疼,又用软尺量了腰围和臀围,报出数字让苏晴记下来。
“一百五十八,体重四十六点三公斤,腰围六十二,臀围八十四。”林医生报完,看了苏晴一眼,“初始数据都偏低,但健康指标正常。后续如果有塑形计划,需要分阶段来,不能一次压太多。”
苏晴点了点头,掏出手机记了什么。
接下来是抽血。林医生从抽屉里拿出真空采血管和针头,动作熟练地绑上压脉带,在小雪肘弯内侧找了找血管。小雪别过头不看针,苏晴这时候开口了:“看着我。”
小雪把脸转回来,对上苏晴的目光。针扎进去的时候她感觉到一点刺痛,但苏晴一直看着她,那种目光像一只手按在她肩上,让她没有缩手。采完血林医生用棉球按了一会儿,贴了块创可贴。
“好了。血样我会送去做常规筛查,结果两三天出来。”林医生摘掉手套扔进黄色垃圾桶,回到桌后坐下,把记录板翻到新的一页,“现在谈正事。”
她先把文件夹翻开到一页空白表格,抬头看着小雪:“在开始之前,我需要你本人回答几个问题。苏晴在场,但答案必须是你的。你今年多大?”
“二十。”
“成年,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这一点我确认过了。”林医生在表格上打了个勾,“你现在住在苏晴家里,是你自己愿意的?”
“是。”
“她有没有限制你出门、联系朋友或者使用手机?”
小雪摇头。“没有。我昨天还给我朋友发了消息。”
“你有没有在任何时候被强迫做你不想做的事?”
小雪沉默了两秒。苏晴坐在旁边没有动,也没有插话。小雪说:“没有。她让我做的事……一开始我不习惯,但都是我答应了的。她每次都会先跟我说清楚。”
林医生把这几句逐字记下来,然后换了一张表。“接下来是合意边界确认。我会逐项问你,你只需要回答可以、不可以,或者需要补充条件。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日常佩戴标记物——颈带,你同意长期佩戴吗?”
“同意。”
“在私人住所内裸体或半裸,你同意吗?”
小雪耳朵尖红了一点,但声音没抖:“同意。”
“接受指令性训练,包括跪坐、等待、目光跟随等,你同意吗?”
“同意。”
“接受身体塑形计划,包括饮食调整、运动方案,以及在医学监督下的阶段性身体变化,你同意吗?”
小雪这次停得久了一点。她看了一眼苏晴,苏晴正看着她,表情没有催促的意思。小雪转回来对林医生说:“同意。但我不想……不想太快。我有点怕疼。”
林医生在备注栏写了几笔。“合理的限制。塑形方案我会分阶段做,每个阶段开始前跟你本人确认。如果任何一步你觉得超出了承受范围,你有权叫停。这一点我写在档案首页,苏晴也签了字。”她把表格转向小雪,指着最下面一行,“你在这里签字。签完这份文件会锁进柜子里,只有我和苏晴有钥匙。你本人随时可以要求查看。”
小雪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但她觉得手腕有点沉。签完林医生把表格收走,和苏晴对视了一眼。
“还有一件事。”林医生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你之前提到过收养仪式。如果最终走到那一步,我需要提前一个月拿到你们的合意声明,双方签字,最好有第三方见证人。见证人不能是利益相关方,你那个朋友——许岚,她可以作为见证人出席,但她需要单独跟我谈一次,确认她是自愿见证,并且理解这份关系的性质。”
苏晴点头。“我会安排。”
“另外,”林医生转向小雪,语气比之前缓了一点,“你颈后那块皮肤,我刚才检查的时候注意到有点泛红。是带子磨的?”
小雪伸手摸了一下后颈。“可能睡觉的时候蹭的。”
“绒面材质没问题,但银扣的位置在仰躺时会压到皮肤。你睡觉习惯仰躺?”
“有时候。”
“换一个方向睡,或者睡前把带子稍微调松一格。别调太多,松了容易滑。”林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盒药膏推过来,“这个涂两天就好。不涂也行,但别让它破皮。”
小雪接过药膏放进口袋。苏晴站起来,把文件夹收进手提袋,对林医生说:“血检结果出来发我。塑形方案你出第一版,我看过之后再跟她谈。”
“三天内给你。”林医生把记录板放回桌上,站起来送她们到门口,在小雪跨出门前又说了一句,“药膏一天两次。还有,下次来的时候带一双平底鞋,检查床需要脱鞋上去,拖鞋不方便。”
小雪应了一声。走廊里苏晴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慢了一点。电梯门关上之后苏晴才开口:“林医生问你的时候,你答得不错。”
小雪把口袋里的药膏盒捏了捏。“她问得很细。”
“她做这一行久了,知道哪里容易出问题。”苏晴侧过脸看她,“她说你腰围和臀围偏低,塑形要分阶段。你自己怎么想?”
小雪靠着电梯壁,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想……慢慢来。她说分阶段,那我就按阶段来。”
苏晴没再说什么,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时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气。小雪把拉链拉到顶,走出楼门时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脖子上的带子。银扣还在原位,被外套领子遮住了大半,只有她自己的手指知道它在哪儿。她忽然想到林医生说的“换一个方向睡”,决定今晚试试侧躺。
车开出停车场时,小雪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许岚回了消息:后天下午可以吗?我三点之后有空。
小雪把手机递给苏晴看。苏晴扫了一眼,目光回到路面上。“后天下午。你让她来家里。我在书房等你们谈完再出来。”
“你不一起?”
“她先见你。你们两个聊,聊完她要是愿意见我,我再出来。”苏晴打了半圈方向盘,车子拐上主路,“林医生说得对,见证人需要单独确认意愿。你那个朋友要是有一丝勉强,仪式的事就先放一放。”
小雪把手机收回去,看着窗外湿漉漉的街道。行道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水珠顺着叶尖往下滴。她想起许岚以前住在一起时总是嫌她衣服堆在椅子上不收拾,嫌她半夜喝冰水,嫌她出门忘带钥匙。那些嫌里面藏着一种她当时没认出来的东西——有人在意她怎么过日子。现在苏晴也管她,管得比许岚多得多,细得多,但方式不一样。苏晴给她表格让她自己填,让她自己签字,让她自己回答林医生的问题。
“苏晴。”
“嗯。”
“后天许岚来的时候,我能不能给她看那份记录?”
苏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哪份?”
“日常行为记录。还有今天签的合意边界表。”小雪把药膏盒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我想让她知道,是我自己签的。”
苏晴沉默了几秒,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过一个来回。“你决定。但合意边界表要林医生同意才能外借,你待会儿自己给她打电话说。”
小雪点了点头,把额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车子驶过一个积水洼,溅起的水声很轻,像有人在外面拍了一下手。她闭上眼睛,后颈的带子贴着皮肤,药膏还没涂,但那一点泛红的位置已经开始发痒了。她知道晚上苏晴会看着她涂药,会检查带子有没有调松一格,会在记录表上多写一行备注。这些事一件一件排在那儿,像林医生桌上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夹,每一份都有编号,每一份都锁在柜子里,但她随时可以要求查看。
车拐进小区时小雪睁开眼,看见苏晴左手上的银戒在方向盘上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忽然想,等许岚来那天,她要穿那件领口高一点的毛衣,把颈带遮住,还是干脆露出来。她还没想好。但这个问题本身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踏实了一点——她还有时间想。
下颚与后颈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到夜里九点多还没有停的意思。书房窗户没关严,风把雨丝送进来一些,落在窗台上积成一小片深色的水痕。苏晴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表格,表格最上面一行写着“日常行为记录”,日期栏空着,等着她填今天的。
小雪跪坐在书房角落的软垫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的木地板纹路。那条软布颈带还戴在脖子上,浅灰色的带子衬着她颈侧那一小片涂了药膏的皮肤,泛红已经褪了不少。她跪了快二十分钟,膝盖有些发酸,但她没动。苏晴没让她动。
“今天下午从医院回来之后,你做了什么。”苏晴的声音不高,笔尖点着表格上的一项。
“换了衣服,把换下来的衣服放进洗衣篮,然后去厨房洗了杯子。”小雪回答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比刚来那几天稳了不少,不再带着那种发抖的尾音。
“杯子洗完之后呢。”
“擦了台面。把垃圾袋提出去放在门口。”
苏晴在表格上勾了两笔,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垃圾袋提出去之后,你站在门口等了大概四十秒才进来。你在看什么。”
小雪抿了一下嘴唇。她没想到苏晴连这个都看见了——走廊那头书房的门虚掩着,她以为苏晴在打电话没注意外面。“看楼道窗户外面。雨下大了,楼下那棵玉兰的叶子被雨打得翻过来,露出背面灰白色的。”
苏晴的笔停了一下。“观察环境可以。但你没有穿鞋站在玄关地垫上,地垫是干的,说明你只在门内等了,没跨出去。”
“我没想出去。”小雪抬起头,对上苏晴的目光,又补了一句,“真的。”
苏晴看了她几秒,把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过来。”
小雪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她忍着没揉,走到书桌旁边。苏晴伸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小雪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苏晴握了一下,手指顺着她的手腕往上滑,力道很轻,滑到肘弯内侧停住,拇指在那里按了按——那是今天抽血的位置,棉签早扔了,针眼只剩一个淡红的小点。
“疼不疼。”
“不疼了。”
苏晴松开她的手腕,手掌抬起来,指尖落在小雪的下颚线上。小雪的下巴不算尖,有一点圆润的弧度,苏晴的拇指抵着她下唇下方那一小块凹陷,食指和中指扣住下巴两侧,掌根贴着她的喉咙上方。这个动作很轻,但小雪整个人像被按了某个开关,肩膀往下沉了半寸,呼吸从胸腔里缓缓放出来,原本绷着的颈侧肌肉松了,头微微往上仰了一点,眼睛半合。
苏晴没说话,托着她的下颚停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手指松开,顺着颈侧滑到耳后,最后落在后脑勺上,五指张开,包住她后脑的弧度,拇指在后颈和发际线交界的地方慢慢揉了两下。小雪发出一声极轻的鼻音,像是叹气又像是哼了一声,额头几乎要抵到苏晴的胸口。
“站好。”苏晴收回手。小雪睁开眼,站直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尖红了一层。她自己也说不清刚才那一下是怎么回事——苏晴只要托住她的下颚,她就觉得整个人被固定住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转个不停的东西突然就慢下来。后脑被揉的时候更明显,像有人把她散了一地的注意力一块一块捡回来,码整齐了放回去。
“坐下。”苏晴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今天记录里有一项要跟你确认。”
小雪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等着。
苏晴把表格转了个方向推过来,手指点着中间一行。“下午体检时林医生问你,最近一周有没有出现不自觉的排尿冲动。你回答的是‘没有’。但昨晚你在浴室里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那四十分钟里你在做什么。”
小雪的手指绞在一起。她没想到苏晴连时间都记了。“我……在练。”
“练什么。”
“练憋。”她声音小下去,“林医生说过,控制排尿的肌肉群需要日常练习,不然以后……以后容易出问题。我就在洗澡之前多喝了一杯水,然后站着练收紧和放松。”
苏晴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明显,但小雪看见了。“林医生给你的是阶段性方案,方案里写了每天练习的总时长不能超过二十分钟,分两次。你一次做了四十分钟,超了一倍。”
“我想快一点。”
“快一点做什么。”
小雪不说话了。她总不能说想快一点达到苏晴的要求,想快一点让苏晴在记录表上多写几个“合格”,想快一点从“暂住”变成别的什么固定的东西。这些话在肚子里转了几圈,最后只挤出来一句:“我怕做得不够。”
苏晴把表格拿回去,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写完把笔帽扣上。“今晚的练习取消。明天早上林医生会给你打电话,你跟她重新确认练习方案。以后加练要提前报备,没有报备的加练算违规。”
“违规会怎么样。”
“记录表上记一笔。累积三笔,周末的散步取消。”苏晴看着她,“你刚才跪了二十分钟,本来今晚可以再加五分钟的抚摸奖励。但你偷偷加练这件事要先处理。奖励取消。”
小雪咬了一下嘴唇内侧。她知道自己理亏,但“奖励取消”四个字还是让她胸口闷了一下。苏晴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没急着说什么,站起来绕到她身后。小雪的背又绷起来了,肩膀往上耸了一点。苏晴伸手按在她肩头往下压了压。
“放松。惩罚是惩罚,不会拖到明天。现在说另一件事。”苏晴的手指从她肩头往后滑,指腹贴着她后颈那条软布带子的下缘,轻轻挑了一下带子,“这条带子戴了几天了。”
“五天。”
“松紧度怎么样。有没有勒痕。”
“有一点。洗澡的时候摘下来,之后戴回去会紧一些。”
苏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几条不同颜色的软布颈带,宽度差不多,但材质比小雪现在戴的这条更软一些,边缘的缝线也更细密。她挑了一条深灰色的,在手里折了一下,把带子从小雪脖子上解下来,手指按了按她后颈被压出浅痕的位置,皮肤有点潮,带子底下那一小片温度比周围高。
“这条换下来。新的松一格扣。”苏晴把新带子绕过她脖子,扣好,手指伸进带子和皮肤之间试了试,能塞进两根手指,“以后每天睡前检查松紧,记在表上。勒痕超过二十分钟不消就要换更宽的。”
小雪低头看了看新带子,深灰色衬得她锁骨那一圈更白。她伸手摸了摸带子表面,比原来那条滑一些,贴着皮肤几乎感觉不到存在。“这条……也是暂住用的吗。”
苏晴把旧带子收进盒子,合上盖子放回抽屉。“这条是日常款。暂住那条是浅灰色,上面没有缝线标识。这条深灰色带子内侧有一道暗纹,你摸不出来,但林医生一看就知道是日常服从款。”她坐回椅子上,“你刚才问违规会怎么样。现在顺便把奖励机制也跟你讲清楚。”
小雪把手从带子上放下来,坐正了。
“每天基础分十分。记录表上各项完成度按比例折算,基础分扣完为止。加分项有三类:主动观察并记录环境变化,加零点五分;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新指令,加一分;连续三天无违规,加两分。”苏晴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定稿的文件,“加分累积到十分,可以换一次自主选择权。选什么由你定,在允许范围内。”
“允许范围是什么。”
“不涉及安全、不违反合意边界、不超出林医生给的生理限制。比如你可以选晚饭吃什么,选散步路线,选周末看哪部电影,或者……”苏晴停了一下,“选一种奖励方式。”
小雪抬起头。苏晴看着她,目光不躲不闪。“刚才那种抚摸,你喜欢被托着下颚,还是喜欢被揉后脑。”
小雪的脸一下子热了。她没想到苏晴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而且问得这么具体,好像那两件事已经被拆成零件摆在台面上,编号、命名、写进清单。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都……都喜欢。”
“选一个更喜欢的。”
“托下颚。”她说得很快,说完就低下头。
苏晴在表格最底下“偏好记录”那一栏写了几个字。“好。以后基础奖励用托下颚,加分换的自主选择权可以用来选后脑按摩或者其他你喜欢的。托下颚的时候你身体会进入放松状态,这个反应很稳定,适合用在训练前的准备阶段。揉后脑的安抚效果更强,留到高强度训练之后用。”
小雪听着她把“托下颚”和“揉后脑”像药品一样分类归档,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被拆解了,但拆得很仔细,每一块都有人认真看着。她想起以前在家里,她哭也好笑也好,爸妈最多问一句“又怎么了”,问完就忙自己的去了。没人会花时间研究她是被摸下巴更容易安静还是被揉后脑更容易安静。
“还有一件事。”苏晴把表格收进文件夹,“后天许岚来,你打算让她看哪些记录。”
“日常行为记录和合意边界表。林医生那边我明天打电话问能不能外借。”
“合意边界表不能带出书房。她可以在这里看,当着我和林医生的面。日常行为记录你可以拿给她看,但里面涉及生理数据的那几页要抽掉。”苏晴把文件夹立起来在桌面上磕了磕,对齐纸页,“她关心的是你的意愿和我的管理方式,不是你的胸围和腰围变化。给她看该看的就行。”
小雪点了点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苏晴。”
“说。”
“你刚才说托下颚适合训练前用。那……明天早上练习之前,能不能……”
苏晴看了她一眼。小雪的声音越说越小,但意思很明白。“你刚才被取消了今晚的奖励。”
“我知道。我是说明天。”
苏晴把文件夹放进抽屉里,锁上,钥匙收进裤袋。“明天早上如果你按时起床、自己整理好床铺、在七点前到厨房报到,我可以考虑在练习前用托下颚做一分钟准备。”
“一分钟够吗。”
“够你进入状态。”苏晴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开关上,“去洗澡。出来之后自己涂药,涂完把带子松紧记在表上。今晚不用跪了,直接睡。”
小雪从椅子上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晴侧身让了一下,手在她后脑上轻轻推了一把,力道很轻,方向朝着走廊尽头的浴室。小雪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
“苏晴。”
“嗯。”
“你今天托我下颚的时候,我心跳变慢了。我自己能感觉到。”她说完就转身快步走了,拖鞋啪嗒啪嗒敲着地板,后颈那条深灰色的新带子底下,皮肤又开始泛红了。
苏晴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后,过了几秒才关掉书房的灯。走廊暗下来,浴室那边传来水声和瓶罐碰在一起的轻响。她回到卧室,从床头柜里拿出自己的记录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托下颚反应稳定,心率下降可感知,适合作为条件反射锚点。写完她合上本子,听见浴室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传来小雪在走廊里走动的脚步声,很轻,像怕吵到谁。
脚步声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苏晴没开门,也没出声。过了几秒,脚步声继续往前,进了小雪自己的房间,门轻轻合上。
雨还在下,敲在空调外机上发出闷闷的嗒嗒声。苏晴靠在床头,翻开林医生今天发来的消息,上面写着合意边界表外借需要许岚本人签一份知情同意,签完才能看。她把手机放下,听着隔壁房间传来床垫弹簧轻轻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明天早上七点之前,小雪会自己起来叠好被子,会把带子松紧记在表上,会在厨房门口站好等她。这些事一件一件排在那儿,像窗台上那排被雨洗过的玉兰叶子,每一片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翻过去。苏晴关了灯,在黑暗里想着明天练习前那一分钟——托住下颚的时候小雪会闭眼,呼吸会变慢,整个人会往下沉一点,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靠住的东西。
而她要做的只是把手放在那里,保持不动,等小雪自己沉下来。
气味锚定
雨是后半夜停的。苏晴醒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的,但空调外机上的嗒嗒声没了,只剩下檐角偶尔滴下来的水珠砸在楼下雨棚上,一声一声,隔很久才响一下。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钟,六点十二分,比平时醒得早了一点。隔壁房间没有动静,但床垫弹簧已经响过了——小雪起得比她还早。
苏晴披了件深灰色的长袖家居衫走到厨房,灶台上的水壶已经灌好了水放在底座上,旁边一只玻璃杯里插着不锈钢勺,勺柄朝同一个方向。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字迹歪歪扭扭:七点差十分。带子松紧记在表上了,第三格。被子叠好了。便签底下压着那张表格,苏晴抽出来看了一眼,第三格——小雪把颈带调松了两格,大概是不想勒着,又不敢完全松开。苏晴把表格放回去,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小雪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
她走过去推开门。小雪坐在床沿上,已经换好了衣服,还是那件宽大的灰色卫衣,下摆盖到大腿中间,脚上没穿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被子确实叠了,但叠得不太规整,有一个角塌下去。颈带戴着,深灰色的软布贴着后颈,前面的搭扣扣在喉结下方一点的位置,边缘露出一小截泛红的皮肤。
“七点还差十五分钟。”苏晴靠在门框上,“你六点不到就起了?”
“睡不着。”小雪没抬头,手指抠着床沿的缝线,“雨停了我反而醒了。在老家的时候下雨好睡觉,不知道这边这么安静反而不行。”
苏晴没接话,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这个高度刚好和小雪坐着平视。她伸出手,小雪的下颚自动抬起来了一点,幅度很小,但苏晴注意到了。她把手收回来,没碰。
“今天练习之前,先做一件事。”
小雪抬起眼看她。
“你闻过我身上的味道吗?”
小雪愣住。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她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不是问你想不想闻。”苏晴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早饭吃什么,“我问你闻没闻过。”
“……闻过。”小雪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收留我那天晚上,你坐在我旁边,我闻到过。但我不敢说。”
“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小雪终于抬头看她,“就是你的味道。衣服上的,脖子上的。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后来你进来了一趟,你走了之后枕头上还有,我就睡着了。”
苏晴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一扇门。里面挂着几件她的衬衫和外套,最边上还有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她抽出一件黑色高领衬衫——穿过还没洗的,领口和腋下的布料上有轻微的褶皱——递到小雪面前。
“拿着。先闻领口。”
小雪接过去,手指攥着布料,犹豫了两三秒才把脸埋进去。她吸了一口气,动作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然后第二口深了一点,鼻尖蹭着领口的缝线,肩膀塌下去了一点。
“什么感觉。”苏晴问。
“说不上来。”小雪的声音闷在衬衫里,“就是……这里。”她空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松了。”
苏晴让她闻了大概半分钟,把衬衫拿回来,又递了另一件——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袖口磨得有点起球,穿过好几次没洗的。小雪接过去不用她说就直接把脸埋进袖口,这次吸气的动作比刚才自然多了,鼻尖在毛线纤维之间蹭了两下,整个人往袖口里埋得更深了一点。
“这件比刚才那件好闻。”小雪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红得更厉害,但手没松开。
“这件是羊毛的,吸味。”苏晴把开衫拿回来搭在手臂上,然后解开自己家居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把领口往旁边拨了一点,露出颈侧和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这里。闻。”
小雪坐着没动。苏晴的颈侧就在她面前不到一尺远,冷白色的皮肤上看得见淡青色的血管走向。小雪的手指在床沿上抓了一下,喉头动了动,然后慢慢凑过去。她没有直接贴上去,先停在苏晴颈侧旁边很近的地方,呼吸打在皮肤上,苏晴能感觉到那阵温热的气流颤了一下。然后小雪的鼻尖碰上了她的颈侧,软软的,凉凉的,在颈动脉上方蹭了一下,接着是一声很长的吸气,长得像要把这口气吸到肺的最底下。
“嗯。”苏晴应了一声,没说别的。她的手抬起来放在小雪后脑上,没用力,只是搭着。小雪在这个触碰下又闻了一口,鼻尖从颈侧往耳后滑了一点,停在耳垂下方,呼吸变慢了。
“闻够了跟我说。”
小雪又停了两三秒才退开。退开之后她整个人有点发懵,眼睛看着苏晴颈侧那块被闻过的皮肤,上面还留着一点她的呼吸留下的潮意。她伸手想去擦,手抬到一半被苏晴截住了。
“不用擦。”苏晴把她的手按回去,“你闻完了,现在轮到我手上的味道。”
她把手掌翻过来伸到小雪面前,掌心朝上。小雪看着那只手,银戒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泛着哑光。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苏晴合拢手指握了一下就松开了,掌心还摊着。
“不是让你握手。闻。”
小雪把脸凑到苏晴掌心前面,鼻尖抵着掌纹最深的那条线吸了一口气。苏晴的手掌有淡淡的皂液味,底下压着一层更深的——皮肤本身的油脂味混着一点纸张和墨水的余味,还有银戒贴着皮肤那一圈金属的冷味。小雪吸了第二口,鼻尖在掌心蹭了一下,像猫蹭人那样。然后她做了一件苏晴没让她做的事——她把嘴唇贴在了掌心上,很轻地碰了一下,没有伸舌头,就是嘴唇按上去,干干的,带着一点温度。
苏晴的手指收拢了一点,但没把手抽走。
“嘴唇比鼻子诚实。”她说。
小雪退开,嘴唇上还留着苏晴掌心的触感,她抿了一下嘴,眼神有点躲闪,但很快又抬起来看苏晴,像在等她说可以还是不可以。
苏晴把手收回来,在自己家居衫下摆上蹭了一下掌心——蹭掉的是小雪嘴唇留下的那点湿意——然后开口:“气味锚定比触觉锚定更稳。触觉你要我在场才能触发,气味可以留东西给你。从今天开始,你睡觉的枕套换成我的旧枕套,两天换一次。训练的时候我会让你闻颈侧和掌心,刚才这样。你自己觉得需要安定下来的时候,可以跟我要一件穿过没洗的衣服,我会给,但不会每次都给。你要学会分辨什么时候是真的需要,什么时候只是想要。”
小雪点了点头,点完又停住:“那……如果我真的需要,但你不在呢?”
“所以我让你闻。气味会留在你鼻子里。”苏晴指了指自己的颈侧,“你现在闭上眼睛,回忆刚才闻到的。试试。”
小雪闭上眼。一开始眉头皱着,过了几秒眉心松开了,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像在空气里找什么。她的呼吸变慢了,肩膀往下沉了一截,手指不再抠床沿了,摊在膝盖上。
“闻到了。”她闭着眼说,“还在。淡淡的,但还在。”
“记住这个感觉。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调出来。”
小雪睁开眼,眼神比刚才清亮了一些,像睡了一场好觉刚醒。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的手,忽然说:“苏晴,我能不能……再闻一下。就一下。这次是我想闻,不是需要。”
苏晴看了她两秒,把家居衫的领口又往旁边拨了一点。小雪凑过去的时候动作比第一次熟练多了,鼻尖直接找到颈侧的位置,贴上去吸了一口气,然后退开,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退开之后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了。
“好了。”她说,“现在可以练习了。”
苏晴把领口拉回去扣好,站起来的时候顺手在小雪后脑上拍了一下:“厨房。水烧上了,你去冲麦片。今天练习前那一分钟托下颚,加一项——托住的时候你闻我手腕。手腕内侧的味比颈侧淡,但更持续,适合做短时锚定。”
小雪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往厨房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我忘了穿拖鞋。”
“穿。”
她趿拉着拖鞋跑远了。苏晴站在房间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刚才被小雪嘴唇贴过的地方还有一点温热。她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雨后的天光漫进来,照在床沿上,小雪坐过的那块床单皱巴巴的,中间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印子。
厨房传来碗碟碰在一起的声响,然后是水壶跳闸的咔嗒声。小雪在那边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抽油烟机的嗡嗡声盖住了大半,只听见末尾三个字:“……可以吗。”
苏晴没回答,走出房间往厨房去。路过走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墙上挂的日历,今天的日期下面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是昨晚睡前写的:气味锚定第一日。她拿起笔在底下补了半句:颈侧+掌心+腕内,三处递进。
厨房里小雪正踮着脚够吊柜里的麦片罐,卫衣下摆往上跑了一截,露出后腰一小片皮肤,颈带的搭扣在脖子后面露出来。听见脚步声她回头,手里还举着麦片罐:“我刚才说,能不能在麦片里加一勺糖。”
“可以。”
“真的?”
“真的。但练习的时候如果反应慢了,明天糖减半。”
小雪把麦片罐抱在胸前,认真想了想:“那我尽量反应快。”
苏晴走过去把灶台上的火关了,水已经开了。她拿过小雪手里的麦片罐,往两只碗里各倒了一份,然后从小雪够不到的调味架上拿了一小罐黄糖,往小雪那只碗里抖了半勺。
“半勺。剩下半勺看你练习。”
小雪盯着那半勺糖看了两秒,忽然凑过来在苏晴肩膀的位置闻了一下——隔着家居衫,动作很快,像偷的。然后她端着碗退到餐桌旁边坐下,拿起勺子搅麦片,耳朵红着,但嘴角翘着。
苏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碗端起来之前先把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内侧的皮肤上还留着刚才小雪嘴唇碰过的触感,淡得几乎没有了。她把手腕举到鼻尖闻了一下——皂液味,底下那层皮肤本身的味道被体温烘得比平时明显一点。
“闻什么呢。”小雪嘴里含着麦片含含糊糊地问。
“检查锚点。”苏晴放下手腕,拿起勺子,“你吃你的。”
小雪低头吃麦片,吃了两口又抬头:“苏晴。”
“嗯。”
“你手腕上也有味道。我刚才闻的时候就觉得,比脖子上的淡,但是更……怎么说,更久。脖子上的味道一吸气就没了,手腕上的像粘在鼻子里一样。”
苏晴舀麦片的手停了一下。小雪说对了——腕内侧皮脂腺分布和颈侧不同,分泌更稳定,适合做短时高频锚定。她本来打算在练习里慢慢让小雪自己发现这一点,没想到小雪吃麦片之前就自己说出来了。
“你鼻子挺灵。”苏晴说。
“以前不觉得。”小雪用勺子戳着碗里的麦片,“以前只闻得到食堂和宿舍的味道。你身上的味道是第一个让我觉得闻着舒服的。”
她说完埋头继续吃,卫衣帽子垂在背后,颈带贴着后颈,吃到一半抬起手挠了挠脖子后面——被带子磨得有点痒。苏晴看着她挠了两下,手指在带子边缘蹭来蹭去,没有要解开的意思。
“痒的话可以调松一格。”苏晴说。
“不用。挠挠就好了。”小雪放下手,继续吃。
苏晴吃完自己那份,把碗收走的时候顺手在小雪后脑上托了一下,拇指按在耳后那个凹进去的位置。小雪含着勺子没动,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呼吸慢了半拍。
“练习之前就托,不算犯规吗。”她含含糊糊地说。
“这是早饭的奖励。”苏晴把碗放进水槽,“跟练习无关。”
她打开水龙头冲碗,听见身后小雪放下勺子的声音,然后是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脚步声走过来,停在她侧后方很近的地方。小雪没说话,苏晴感觉到她凑近了自己的后背,鼻尖几乎贴上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吸了一口气。
“你后背也有味道。”小雪的声音闷在她后背的布料里,“跟脖子上的不一样,更淡,像被衣服盖住了。”
苏晴关掉水龙头,侧过身。小雪就站在她手肘旁边,仰着脸看她,鼻尖上那颗小痣因为刚才凑太近蹭到了衣服,微微发红。
“你今天是打算把我全身闻一遍?”苏晴问。
小雪认真想了想:“可以吗。”
“不可以。气味锚定不是让你到处乱闻。”苏晴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有固定的位置——颈侧、掌心、手腕内侧。其他地方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这四个字让小雪眼睛亮了一下,但她没追问,乖乖退后一步:“那现在可以去练习了吗。你说七点前到厨房报到,现在七点差五分。”
苏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五十三分。她擦干手走到客厅,把沙发前面的地毯踢正,然后站在地毯边缘等小雪过来。小雪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不用她说就自己调整了位置,站在地毯正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
“今天练习三步。”苏晴抬起手,先把手掌摊开伸到小雪面前,“第一步,闻掌心。我说‘闻’的时候你凑过来,吸一口气就退回去,不用等我再说。第二步,我托你下颚的时候你闻我手腕内侧,手腕会贴在你鼻子前面,你自己找位置。第三步,托满一分钟之后我松手,你退开,告诉我你闻到了什么。开始。”
她把手掌往前送了送。小雪凑近,鼻尖抵在掌纹上吸了一口气,退回去,整个过程两秒。然后苏晴的手往下走,托住小雪的下颚,同时另一只手的手腕内侧贴到小雪鼻子前面。小雪闭着眼把鼻尖抵上去,这次她没急着吸气,先蹭了一下找到位置,然后长长地吸了一口,肩膀沉下去。
苏晴看着秒针走完一圈。松手的时候小雪退开半步,眼睛还闭着,过了两秒才睁开。
“闻到了什么。”苏晴问。
“掌心的味最薄,像刚洗过手。手腕上的味最稳,吸进去之后胸口这里——”小雪指了指自己锁骨中间,“——这里会松一下。脖子上的味最重,闻了想睡觉。”
苏晴在脑子里把这三条和刚才早饭时的观察对了一下,跟自己预判的完全一致。她点了点头:“记住这个顺序。以后练习前先闻掌心,进入状态闻腕内,需要深度安定的时候闻颈侧。”
小雪点头,点完忽然问:“那枕套呢。你说两天换一次,今天开始?”
“今天开始。中午你自己去我衣柜最下面那层拿,叠好的旧枕套都在那里。”
小雪“哦”了一声,然后小声补了一句:“那我今晚是不是可以闻着你的味道睡觉了。”
苏晴看了她一眼。小雪说这话的时候没低头,眼睛直直看着她,耳朵红着但没躲。
“可以。”苏晴说,“但明天早上我要检查。如果枕套被你蹭得皱成一团,说明你抱着它睡的,那以后就只给你枕,不给抱。”
小雪抿着嘴想了一下:“皱成一团是什么程度。”
“你自己判断。判断错了,惩罚是三天不给新枕套。”
小雪的表情认真起来,像在记一条重要的规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苏晴:“我会注意的。”
苏晴转身往书房走,走到一半听见小雪在后面说:“苏晴,你身上味道最好闻的地方,其实不是脖子也不是手腕。”
苏晴停下来,侧过头看她。
“是后颈。”小雪说,“你低头写字的时候,后颈露出来那一块。我路过书房门口闻到过。但那个位置我不能主动闻,要你低头我才能闻到,所以不算。”
苏晴站在走廊中间,手指在身侧轻轻点了一下。后颈——她自己都没注意过那里有味道。小雪观察得比她预想的细。
“后颈不在今天的训练范围里。”苏晴说,“以后再说。”
她走进书房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桌面上摊着昨天的记录本,她翻到新的一页,把今天早上的练习过程写下来,写到一半笔停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皮肤上确实有一点油脂分泌的触感,被手指抹开之后留下淡淡的痕迹。她把手凑到鼻尖闻了一下——很淡,混着洗发水残留的气味,底下有一层更深的、像皮肤本身在呼吸的味道。
她放下手,在记录本上补了一行:小雪自发识别后颈气味,未纳入训练但已形成观察。后续可考虑引入后颈作为深度锚点,需她低头时配合。
写完合上本子,听见客厅那边小雪在走来走去,拖鞋啪嗒啪嗒响,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停在书房门口,没敲门,也没走开。苏晴看着门板底下那道缝隙里露出来的拖鞋尖,等了几秒。
“还有事?”
“没有。”小雪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我就在这儿站一会儿。你忙你的。”
苏晴没开门。她翻开林医生昨天发来的消息又看了一遍,合意边界表外借需要许岚签字。她拿起手机给林医生回了一条:许岚的联系方式给我,我来约时间。发完消息她靠在椅背上,门缝里那双拖鞋尖还在,偶尔动一下,从左边挪到右边。
“站多久了。”她问。
“没多久。你写字的声音停了我就走。”
苏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笔——刚才确实在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透过门板应该听得见。她没再说话,把笔拿起来继续写,写了两行又停,门缝里的拖鞋尖果然动了一下,然后啪嗒啪嗒走远了。
客厅传来小雪开电视的声音,音量调得很低,像怕吵到她。苏晴听着那个声音,在记录本最底下写了一行:气味锚定首日完成。腕内锚定稳定,颈侧深度锚定有效。枕套已交付,明早检查。
写完她把本子收进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天彻底亮了,玉兰叶子上的水珠被光照得发亮,一颗一颗往下滴。她想起小雪刚才说的——闻了脖子上的味道想睡觉——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回去。
书房门又被敲了两下,这次敲得很轻,像用指关节碰的。
“进来。”
小雪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一张脸:“我刚才想了想,枕套的事。我能不能今晚先不抱,就枕着。适应一天。明天再决定抱不抱。”
苏晴看着她从帽子边缘露出来的眼睛,圆圆的,鼻尖上那颗痣因为探头的动作挤在门框边上。
“可以。”苏晴说,“但明天早上枕套皱了,一样算你抱了。”
“我知道。我就想先试试不抱能不能睡着。”
“去试。”
小雪把脑袋缩回去,门带上之前又探进来说了一句:“你后颈的味道真的好闻。比你以为的好闻。”
门关上了。苏晴站在窗前,抬手又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这次没闻,只是按了按那块皮肤,像在确认什么还在那里。外面楼下有车驶过积水的声音,哗啦一下又远了。客厅里电视的声音还是很小,小雪大概窝在沙发上,抱着靠垫,等着中午去拿枕套。
苏晴回到书桌前坐下,打开抽屉把记录本又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气味锚定进入第二阶段——枕套留置过夜,次日检查使用痕迹。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在后面补了三个字:许岚签。
她把本子合上,听见客厅传来小雪换台的声音,一个台换到另一个台,停了几秒又换。最后停在一个放动画片的频道上,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大概觉得苏晴在书房忙不会管她。
苏晴没管。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了一会儿电视里动画片的配乐,叮叮咚咚的,混着小雪偶尔跟着哼的半句调子,哼得跑调,自己还不知道。
雨后的上午就这么慢慢过去了。
裸体适应
那天中午小雪从卧室出来时,手里还攥着那个枕套的一角。苏晴正坐在餐桌边翻一份打印出来的评估表,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只把杯子往对面推了推。杯子里是温水,小雪走过去端起来喝了两口,枕套被她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
“昨晚睡得怎么样。”苏晴翻过一页纸。
“前半夜没睡着。”小雪实话实说,手指还捏着杯壁,“枕套放在枕头旁边,没抱。闻着味儿就在那儿,翻来覆去总想伸手。后来不知道几点,闻着闻着就迷糊了。”
苏晴这才抬眼看她。小雪穿的是昨天那件灰色卫衣,帽子还扣在脑袋上,头发被压得有点歪,露出一截浅栗色的发尾。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枕痕,从颧骨斜到耳根,人看着是睡过的样子。
“把帽子摘了。”
小雪顿了顿,抬手把卫衣帽子往后一推。头发乱蓬蓬地炸开,她自己伸手扒拉了两下,没扒拉整齐。
“从今天开始,家里有一个新规矩。”苏晴把评估表合上,搁在手边,语气和平时交代买菜一样平,“每天上午九点到晚上九点之间,你在屋子里不用穿衣服。内衣也不穿。颈环戴着就行。”
小雪的手停在头发上,扒到一半的头发就那么支棱着。
“所有房间?”
“所有房间。”苏晴看着她,“包括客厅、厨房、卫生间、阳台。我允许你进的地方,你都可以光着走。有客人来提前说,客人进门之前你可以穿。除此之外,这十二个小时里,衣服收进柜子。”
小雪把手指从头发里抽出来,眼睛眨了两下。她不是没在苏晴面前光过,体检那天、洗澡之后、某些特定的训练里,她都光着站在苏晴面前过。但那些都是有时限的,有指令的,做完就穿回去。现在苏晴说的是十二个小时,从上午到晚上,在整间屋子里走来走去,做饭、看电视、拖地、经过走廊、去阳台收衣服,全都光着。
“我——”她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宽大卫衣。这卫衣她穿了快两年,袖口磨得起球,下摆能盖住大腿根,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壳。
“觉得难为情?”苏晴问。
小雪没吭声。难为情这个词不太准确。她怕的是别的——是那种光着站在客厅里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的空落落的感觉,后背发凉,总觉得有人在看,又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子才不显得奇怪。
“你在我这儿住了多久了。”苏晴换了个问法。
“快四个月。”
“四个月里我有没有因为你的身体说过你一句不好?”
小雪摇头。
“我有没有在你光着的时候笑话过你?”
“没有。”
“那你怕什么。”
小雪说不出。她怕的正是苏晴不笑话她、不评价她,只是看着。那种目光她形容不好,不是打量商品的目光,也不是医生检查的目光,苏晴看她的时候很安静,但那个安静本身就有重量,压在她后背上,让她时时刻刻知道自己被看着。
“给你三天适应期。”苏晴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她面前。小雪下意识站直了,手从头发上放下来贴在身侧。苏晴伸手把她卫衣下摆掀起来,动作不快,给了她按住的机会。小雪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按。
卫衣被推到腰上,苏晴低头看了一眼她露出来的小腹。那截腰上有一道浅浅的勒痕,是内裤松紧带压出来的印子,还没消。苏晴用食指在那道印子上轻轻划了一下,小雪肚子一缩,起了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脱了吧。”苏晴收回手,退后一步靠在桌沿上,“从现在开始。今天不算三天里,今天算第一天之前。”
“为什么今天不算?”
“因为今天你要学的东西最多。先脱。”
小雪咬着下嘴唇,手抓着卫衣下摆往上卷。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个不太愿意拆的包裹。卫衣从头顶脱下来的时候头发又炸了一回,她低着头把卫衣叠了两折,放在椅背上压平。然后是运动裤,抽绳解开,往下褪到脚踝,抬脚踩出来,也叠好。最后是内裤,她背过身去脱的,脱完迅速拿在手里,不知道该放哪儿,看了苏晴一眼。
“放柜子里去。”苏晴说,“以后脱下来的都放柜子第二层。你自己那格。”
小雪光着脚往卧室走,经过走廊的时候步子迈得又小又快,一只手挡在身前,另一只手攥着内裤,走到卧室门口才想起来手挡不挡都一样,苏晴在餐厅根本看不见走廊。她把内裤塞进柜子第二层,回来的时候走得更快,进了餐厅才慢下来,站在苏晴面前,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苏晴没急着说话,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小雪的头发还乱着,脖子上的颈环贴着皮肤,锁骨以下全是光着的。她站得不直,肩膀有点往前扣,膝盖并得太紧,脚趾在木地板上不自觉地抓了一下又松开。
“站好了。”苏晴说。
小雪把肩膀往后打开,膝盖稍微分开了点。胸口随着呼吸起伏,G杯的弧度在自然状态下微微往下坠,又因为腰太细显得格外分明。她下意识想抬手挡,手指刚弯起来,苏晴的目光就扫过来了。
“手放下来。”
小雪把手贴回大腿两侧。掌心碰到自己的皮肤,觉得大腿外侧有点凉,又好像有点潮。
“今天上午你先跟我待在客厅。”苏晴从餐桌边直起身,往客厅走,“我处理文件,你就在沙发上坐着。坐着、站着、躺着都行,看电视也行。但有一条——不许找东西遮。”
“毯子也不行?”
“毯子也不行。冷的话去穿袜子,袜子可以穿。”
小雪跟在后面进了客厅,步子比刚才从容了一点。苏晴在单人沙发上坐下,膝盖上摊开那叠评估表,手里多了一支笔。小雪站在沙发前面,看了一眼那张双人沙发。平时她都是窝在沙发一头抱着靠垫看电视的,现在靠垫还在那儿,她坐下去的时候不知道该不该拿。
“靠垫能抱吗?”
苏晴从评估表上抬起眼:“你觉得呢。”
小雪把手从靠垫上收回来,老老实实坐下。光裸的背碰到沙发面料,布面有点粗,蹭在肩胛骨上沙沙的。她把腿并拢侧放,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苏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翻评估表。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小雪坐了一会儿,觉得后背有点痒,想靠到沙发背上去。她悄悄往后挪了挪,背贴上去,沙发弹簧陷下去一块。苏晴没抬头。
她又坐了一会儿。电视没开,茶几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她伸手够过来搁在膝盖上翻。翻了两页发现自己根本没看进去,眼睛总往苏晴那边瞟。苏晴看文件的样子很专注,笔尖在纸上偶尔划一下,眉头不动,嘴角也不动,整个人像一尊坐着的石像,只有手指在动。
小雪把杂志合上放回茶几,试着把腿伸直搭在沙发扶手上。这个姿势腰扭着,不太舒服,她又收回来。最后她侧过身,把两条腿蜷到沙发上,整个人斜靠着,头枕在沙发扶手上,发现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苏晴的侧脸。
苏晴的侧脸线条很干净,下颌到耳根的弧度利落,黑色高领衬衫贴着脖颈,银戒在翻页的时候闪一下。小雪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被什么东西填了一点。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可能是苏晴在那儿坐着这件事本身。
“看够了?”苏晴没转头。
小雪把脸往扶手上一埋,闷闷地说:“没看够。”
苏晴没接话,翻过一页纸。过了几秒,小雪听见她说:“看可以,别遮。你刚才把脸埋起来那下,手又挡胸口了。”
小雪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埋脸的时候胳膊肘压着胸口,确实是个遮挡的姿势。她把胳膊抽出来,重新摊开,脸还是埋在扶手垫子里,耳朵尖有点发烫。
“起来。”苏晴放下笔。
小雪翻身坐起来。苏晴朝她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过来。小雪光脚踩过地板,走到单人沙发旁边站定。苏晴伸手托住她的下颚,拇指按在下唇边沿,指腹贴着颌骨那一线。小雪的下巴被抬起来,不得不直视苏晴的眼睛。
“今天一上午你挡了几次?”
“没数。”
“我数了。四次。沙发靠垫一次,杂志一次,胳膊两次。”苏晴的拇指在她下颚线上磨了一下,小雪的眼皮跟着跳了跳,“从现在开始,每挡一次,多光一小时。晚上九点之后算加时。”
“加时怎么算?”
“九点之后你本来可以穿衣服。挡一次,加一小时。挡三次,加三小时。加到十二点也有可能的。”
小雪的下颚在苏晴手里绷了一下,又松下来。苏晴的拇指还按在那儿,她能感觉到那枚银戒贴着皮肤,凉凉的。苏晴托着她下颚的力度很稳,不重,但拿不开。她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呼吸慢慢沉下去了,肩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整个人被托着下巴站在那儿,像被拎住了后颈的猫。
“去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苏晴松开手,“晾衣杆够得着。收完叠好放沙发上,我检查。”
小雪转身往阳台走。经过茶几的时候她下意识想抓那本杂志挡一下,手指碰到封面了又缩回来,回头看了苏晴一眼。苏晴正看着她,目光平平的,不赞许也不责备。小雪把杂志推回茶几中间,光着身子穿过客厅,拉开阳台的推拉门。
下午的光从阳台外面涌进来,暖的,照在她没穿衣服的身上,从肩膀到脚踝一路铺开。晾衣杆上挂着几件苏晴的衬衫和一条深色长裤,还有她自己的两双袜子。她伸手够衬衫的时候踮了一下脚,胸口贴到晾衣杆上,布料蹭过皮肤,有点痒。她把衬衫取下来搭在胳膊上,又去够裤子。
楼下小区里有小孩在叫,声音从阳台栏杆外面飘上来。小雪停了一下,往楼下看了一眼。三楼的高度,下面绿化带里没人抬头。她抱着衣服从阳台退回来,拉上门,回到客厅。
苏晴已经把茶几清出一块空地方。小雪把衬衫在茶几上铺开,一件一件叠。苏晴的衬衫她叠过很多次,知道怎么叠能平整——两袖往里折,衣身对折再对折。她跪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叠,叠完一件放一件。苏晴坐在沙发上,眼睛跟着她的手走。
叠到最后一件的时候,苏晴说:“屁股往后坐,坐脚跟上。”
小雪把叠好的衬衫放下来,臀部往后落到脚跟上,膝盖并拢,上身直起来。跪坐的姿势她练过,但光着跪在客厅地板上还是头一回。膝盖碰到木地板有点硬,脚背贴地,大腿压着小腿,臀部的重量落下去,蜜桃型的轮廓在脚跟上摊开。她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和空气接触的面积变大了,后背、腰侧、臀部、腿弯,全露着,但苏晴的目光只在她的姿态上停了一下,没有多留。
“继续叠。”
小雪把最后一件衬衫叠完,袜子卷成两个小卷放在旁边。苏晴探身检查了一遍,衬衫的肩线对得齐,袖子折得平,袜子卷得紧。她点了点头。
“去把衣服放回衣柜,然后回来。走慢点。”
小雪站起来。这次她没有跑,也没有夹着胳膊,就那么光着从客厅走到卧室,把衬衫挂进苏晴的衣柜,袜子放进自己那一格,再走回来。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四十。才过了一个多小时。
走回客厅的时候苏晴正在打电话,说的是工作上的事,语气淡而利落。小雪站在沙发旁边等,苏晴朝沙发那头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坐下。小雪坐回双人沙发,这次没拿靠垫,也没蜷腿,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苏晴的电话打了七八分钟。小雪坐在旁边听,听不太懂那些术语,但苏晴的声音让她安定。她发现自己开始不那么在意身上有没有衣服了,注意力被电话内容分走了一部分,剩下的那部分慢慢习惯了光着的状态。后背贴着沙发,风吹过来的时候皮肤上起一层薄薄的凉意,但也没那么难受。
苏晴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感觉怎么样。”
“比刚才好一点。”小雪想了想,“刚才总想着自己没穿,现在好像有点忘了。”
“忘了就对了。”苏晴靠回沙发背,“但是别忘得太彻底。九点之前你还是光着的,我随时会看。”
“你刚才一直在看。”
“我在看你的姿态。”苏晴说,“你叠衣服的时候肩膀是松的,跪坐的时候背挺得直,走路的时候步子没乱。这些都比穿不穿衣服重要。”
小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抬起头:“那我什么时候能穿袜子?脚有点凉。”
“现在就可以。去拿。”
小雪从茶几下面的收纳筐里翻出一双灰色棉袜套上,脚底暖起来,踩在地板上也不觉得那么硬了。她走回沙发坐下,这回把腿盘到沙发上,脚心相对,手搁在脚踝上。苏晴看了她一眼,没纠正这个坐姿。
中午做饭的时候小雪在厨房帮忙。苏晴炒菜,她站在旁边递盐递酱油。抽油烟机嗡嗡响着,油锅滋啦一声,她往后躲了一下,胸口撞到身后的冰箱门,凉得吸了口气。苏晴回头看了她一眼。
“撞疼了?”
“凉。”
“站远点。”
小雪往旁边挪了一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身子站在厨房里,围裙也没系,油星子要是溅上来直接落在皮肤上。苏晴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从挂钩上扯下一条围裙递过来。
“系上。”
小雪把围裙套在脖子上,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围裙前面挡住了胸腹,后背和大腿还露着。她低头看了看,觉得这个半遮半露的样子比全光着还奇怪,但苏晴已经转回去翻锅里的菜了,没再理她。
吃饭的时候苏晴要求她把围裙解了。小雪解开带子,围裙从脖子上摘下来挂回挂钩上,光着坐回餐桌前。苏晴给她盛了一碗饭,自己也盛了一碗,两个人面对面吃。小雪吃了两口,发现苏晴偶尔会抬眼看一下她拿筷子的手、咀嚼的腮帮子、低头时颈环和锁骨的相对位置,那些目光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位。
“下午做什么。”小雪问。
“下午林医生来一趟。做常规检查。她会重新量一遍尺寸,记录在案。”
小雪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林医生来家里?”
“对。她上门。你不用穿衣服,检查本来就是光着的。”
“林医生来的时候我也光着?”
“她进门到出门,你都光着。除非你自己觉得不舒服,可以跟我说,我让你穿。但今天我想让你试试不穿。”
小雪把筷子里的菜送进嘴里嚼了半天。林医生她见过两次,一次是第一次体检,一次是上个月的复查。林医生话不多,手套一戴就开始量,量完就走。但那是诊所里,现在换到家里,客厅、沙发、她平时窝着看电视的地方,林医生要在这儿给她量尺寸。
“行。”小雪把饭咽下去,“我试试。”
下午两点多门铃响了。小雪正坐在客厅地毯上翻那本杂志,听见门铃整个人弹了一下,下意识往沙发后面缩。苏晴从书房出来去开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伸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掌心贴着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里轻轻抓了一把。
“坐回去。”
小雪坐回地毯上,后背靠着沙发。门开了,林医生的声音从玄关传进来,和平时一样平稳:“下午好。路上有点堵。东西我带齐了。”
“进来吧。她在客厅。”
林医生换鞋走进来,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提着那个熟悉的黑色检查箱,另一只手夹着记录板。她看见坐在地毯上的小雪,目光扫了一遍,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一下头。
“头发长了。”林医生说,“上次见你还没过耳朵。”
小雪抬手摸了一下发尾,确实盖过耳朵了。她盘腿坐在地毯上,光着,林医生站在两米外看着她,那种目光和诊所里一模一样,像在看一份会呼吸的档案,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先量基础数据。”林医生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白大褂露出来,从箱子里取出手套戴上,又拿出软尺和记录板,“站起来吧,靠墙站。”
小雪站起来走到墙边。背贴上去的时候墙面的乳胶漆有点凉,她缩了一下肩。林医生走过来,软尺绕过她的胸围,读数,记录。腰围,臀围,大腿围,臂围,一项一项量下去。量到胸围的时候林医生把软尺收紧了一点,小雪吸了口气。
“放松。正常呼吸。”
小雪把气呼出来。软尺贴着皮肤滑到腰上,读数的时候林医生顿了一下:“腰围五十。比上次少了零点五。最近食欲怎么样?”
“挺好的。吃得不少。”
“排便规律?”
“规律。”
林医生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量臀围的时候她让小雪侧过身,软尺绕过去,在最宽的地方停了一下。“九十九。保持住了。”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小雪的侧面轮廓,又看了看正面,“体脂分布符合预期。苏女士,塑形阶段可以结束了,接下来是维持期。每周量一次就行,不用再调。”
苏晴站在书房门口抱着胳膊:“维持期有什么要求。”
“饮食照旧,运动量保持。颈环的佩戴时间可以延长到全天,睡觉也不用摘。皮肤耐受性上个月测过没问题。”林医生摘下一只手套,在记录板上翻了一页,“另外,合意记录我更新了。上次你们签的那份是塑形阶段的,现在进入维持期,需要重新签一份。内容我改了几条,你看看。”
她把记录板递给苏晴。苏晴接过去看了一遍,从口袋里掏出笔,在几个地方划了线,又递给林医生:“第三条改一下。‘随时中止’改成‘提前二十四小时书面告知中止’。给她留缓冲时间。”
林医生接过记录板看了一眼,点头改了两笔,又递回来:“这样可以。小雪,你过来看一下。这是你接下来三个月的身体管理协议。你看完了没问题就签字。”
小雪走过去。林医生把记录板转过来对着她,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看了好一会儿,大部分是常规条款——定期检查、记录存档、饮食运动要求。中间有一段用粗体标出来:受试方确认所有身体改造与日常管理均为本人自愿,知情同意书副本已交予受试方本人保存。她看到这条的时候抬头看了苏晴一眼。
“知情同意书副本在哪儿?”
“你卧室床头柜第二个抽屉。”苏晴说,“和你的身份证放一起。”
小雪低下头继续看。最后几行是签名栏,苏晴的签名已经在上面了,字迹利落。旁边空着一行等她签。她从茶几上拿起自己的笔——苏晴早就搁在那儿的,一支黑色中性笔——在受试方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医生把记录板收回去,看了一眼签名,合上塞进箱子。“好了。维持期第一个月每周六上午我过来。有问题随时打电话。”她把手套脱下来扔进随身带的垃圾袋里,拉上箱子拉链,站起来穿外套。
走到玄关的时候她回头看了小雪一眼:“你站姿比上次好。肩膀打开了,重心也稳了。”
小雪站在客厅中间,光着,被林医生这么一说,脸有点热,但没躲。
林医生走了之后苏晴把门关上,回到客厅。小雪还站在刚才的位置,手垂在身侧,肩膀确实打开着。
“林医生夸你了。”苏晴走到她面前。
“嗯。”
“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得好吗。”
小雪想了想:“因为没穿衣服。不用想着衣服哪儿皱了、下摆盖没盖住。就光站着。”
苏晴伸手托了一下她的下颚,拇指在颌骨线上蹭过去。小雪的下巴跟着抬起来,眼睛对上苏晴的。
“今天下午你挡了几次?”
小雪回忆了一下:“林医生来之前我想缩沙发后面,算吗?”
“算。还有呢。”
“量胸围的时候胳膊夹了一下。”
“两次。”苏晴说,“九点之后加两小时。今天延长到十一点。”
小雪的下颚在苏晴手里绷了一下,又松了。“十一点就十一点。”她说,声音闷闷的,但没躲。
苏晴松开手,往书房走:“把杂志看完。我处理几份文件,五点出来检查你坐姿。要是又缩沙发后面,再加。”
小雪看着苏晴走进书房关上门,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身体。下午的阳光已经斜了,从阳台照进来铺在地板上,暖融融的。她走回地毯上坐下,把杂志摊开在膝盖上。这回她没有往后缩,就坐在沙发前面,背靠着沙发底座,两条腿伸直搁在地板上,脚踝交叠。
翻了两页杂志,她忽然发现自己在笑。嘴角翘着,自己都没察觉。她抬手摸了一下嘴角,又看了一眼书房关着的门,把笑压回去,低头继续翻杂志。阳光慢慢从地板爬到茶几腿上,又从茶几腿爬到沙发扶手上。小雪翻完杂志最后一页,合上,放在一边,仰头靠在沙发坐垫上,闭着眼。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书房偶尔传来苏晴翻文件的窸窣声。小雪闭着眼想,十一点就十一点吧。反正苏晴在屋子里,光着就光着。
听令排泄
那天晚上苏晴没有提十一点的事。小雪靠在沙发垫上差点睡着,是苏晴从书房出来时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把她拉回来的。苏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四十,又看了一眼小雪摊在地板上的姿势——腿伸着,胳膊垂着,背靠着沙发底座,整个人像一条被晒暖了的猫。
“起来。”苏晴说。
小雪睁开眼,撑着地板坐直。苏晴手里拿了一块叠好的深灰色垫子,大约六十公分见方,材质是某种短绒布面,边角包了边。她走到客厅靠阳台那一侧的墙角,把垫子铺在地板上,位置正好在落地窗和书架之间,从沙发看过去一目了然。
“以后这个垫子放在这儿。”苏晴蹲下去把垫子边角压平,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位置,稍微往左挪了五公分。“这是你的排泄垫。从明天开始,你所有排泄都在这个垫子上。小便,大便,都在这儿。”
小雪看着那块灰色垫子,喉咙动了一下。客厅的灯从头顶照下来,垫子表面有一层浅浅的光,边角整齐,像宠物店里卖的那种训练尿垫,只是厚实得多,也贵得多。
“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小雪说,声音比平时低。
“口令是‘去’。”苏晴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我说‘去’,你就走到垫子上,蹲下,排泄。完事之后用旁边的湿巾把自己擦干净,然后回到我面前。听懂了?”
“听懂了。”
“复述一遍。”
小雪舔了一下嘴唇:“你说‘去’,我就到垫子上蹲下排泄。完了用湿巾擦干净,回来找你。”
苏晴托住她的下颚,拇指在颌骨线上蹭了一下,小雪的下巴跟着抬起来。苏晴的手指带着一点干燥的暖意,指腹贴着她的皮肤,力道不轻不重。“口令只在我给了之后才执行。我不说,你憋着。憋不住要提前说,不能自己跑过去。听懂了吗。”
“听懂了。”
“憋不住怎么说。”
小雪想了想:“我说‘苏晴,我憋不住了’。”
“不对。”苏晴的拇指停在她颌骨中段,“你说‘苏晴,我想去’。就这四个字。说了之后等我口令。我要是说‘等着’,你就继续等。”
“苏晴,我想去。”小雪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干。
“嗯。”苏晴松开手,转身往厨房走,“今晚喝水了吗。”
“下午喝了一杯。”
“不够。去倒两杯温水,一杯现在喝,一杯睡前喝。明天早上醒了先来客厅找我,不许自己去厕所。”
小雪站起来往厨房走,光着的脚踩在地板上,从脚心传上来的凉意让她脚趾微微蜷了一下。她打开橱柜拿杯子,倒了一杯温水,靠在料理台边喝完,又倒了一杯端在手里往卧室走。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墙角的灰色垫子,垫子安安静静地铺在那儿,边角压得齐整,像是从一开始就在那儿似的。
那天夜里小雪醒了一次。膀胱有点胀,她翻了个身,习惯性地想下床去厕所,脚已经伸出被沿了,忽然想起苏晴的话。她缩回来,夹着腿躺了一会儿,胀感慢慢淡下去,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苏晴叫醒的。苏晴站在卧室门口,已经换了外出的衣服,黑色高领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手里端着一杯水。“醒了就去客厅。垫子旁边有湿巾。”
小雪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她光着脚走到客厅,灰色垫子就在墙角等着她。苏晴跟在她身后走过来,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那杯水搁在茶几上。
“去。”苏晴说。
小雪走到垫子前面,蹲下去。垫子表面比地板软,膝盖压上去有一点下陷。她蹲好之后发现自己不知道手该放哪儿,就垂在身体两侧。膀胱里的尿意经过一晚上积得不少,但真到了要在这儿尿的时候,身体反而锁住了。她蹲了几秒,什么也没出来。
“放松。”苏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很清楚,“你蹲在厕所里怎么尿的,现在就怎么尿。不用使劲,松了就行。”
小雪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从“我在客厅地板上蹲着”这件事上挪开。她闭了一下眼,试着放松下腹。尿意涌到出口,她稍微松了一点,一小股温热的水流出来,打在垫子绒面上几乎没有声音,被布料吸进去了。她停了一下,又松了一点,这回顺畅多了,尿液连续地流出来,垫子表面洇开一片深色,没有往外漫。
尿完之后她蹲着没动,等着下一步指示。
“湿巾。”苏晴说。
小雪伸手拿过垫子旁边那包湿巾,抽了一张,低头擦干净,把用过的湿巾折起来放在垫子边缘。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苏晴。
苏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垫子上那片深色湿痕,又移回来。“第一次。用了多久。”
“不知道。可能十几秒。”
“从我说‘去’到你尿出来,中间停了大概五秒。”苏晴说,“五秒不算长。但下次我要你三秒之内开始。听见口令,走过去,蹲下,尿。中间不要想别的。”
“三秒。”小雪重复了一遍。
“做不到也没关系。做不到就重来。”苏晴端起茶几上的水递给她,“喝完。然后去把垫子翻个面,今天先用反面。明天早上再试。”
小雪接过水杯,站在客厅中间一口气喝完了。她把杯子放到厨房水槽里,回来把垫子翻了个面,灰色绒布背面是深一点的灰,看不出湿痕。她蹲下去把边角重新压平,站起来的时候苏晴已经走到玄关了。
“我出去一趟。十点半回来。”苏晴弯腰穿鞋,头也不抬地说,“这期间你要是想去,自己到垫子上。我回来检查垫子。要是垫子上有痕迹但你没跟我说,加罚。要是你憋着没去,等我回来再说,也算一次失败。听懂了吗。”
“听懂了。”小雪站在客厅里,光着,手垂在身侧,“我要是想去,就自己去垫子上。完了告诉你。”
“对。”苏晴直起身,拉开门。外面的走廊光线涌进来,把苏晴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她看了小雪一眼,“记住,三秒。”
门关上了。
小雪一个人站在客厅里,低头看了看墙角的垫子。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垫子表面那层短绒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按了按绒面,软中带一点阻力,像按在某种厚实的毛巾上。
她回到卧室把昨晚没喝完的半杯水喝了,又去厨房倒了一杯。喝完坐在沙发上翻杂志,翻了两页觉得无聊,又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走到垫子旁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蹲下去看了看垫子反面,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十点出头的时候尿意来了。不算急,但能感觉到膀胱里在积。小雪坐在沙发上,腿动了一下,脑子里把苏晴的话过了一遍:自己去垫子上,完了告诉她。她站起来走到垫子前面,蹲下去,这回没犹豫太久,闭了一下眼就尿出来了。垫子吸得很快,表面只洇开一小片深色,很快就止住了。她用湿巾擦干净,把湿巾扔进厨房的垃圾桶,回到沙发上继续翻杂志。
苏晴十点半准时开门进来。小雪从沙发上站起来。苏晴换了鞋走进客厅,目光先落在垫子上,然后走到垫子旁边蹲下去看了一眼,用手指碰了碰那片还没完全干透的痕迹。
“尿了?”
“尿了。十点十几分的时候。”
“用了多久。”
小雪想了一下:“蹲下去就尿了。可能两秒。”
苏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托住她的下颚。小雪的下巴跟着抬起来,眼睛对上苏晴的。苏晴的拇指从颌骨线滑到下巴尖,又慢慢蹭回来,力道比平时重一点,指腹压着皮肤下面的骨头,带着一种明确的赞许。
“两秒。”苏晴说,“很好。”
小雪的下颚在她手里松下来,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苏晴的手指从下颚移到她后颈,掌心贴住颈后那一小片皮肤,小雪整个人跟着软了一下,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明天开始加一个东西。”苏晴收回手,往厨房走,“我说‘去’之后,你走到垫子上要跪着尿。前腿撑地,后腿蹲。蹲着尿是今天过渡用的,从明天起用跪姿。”
小雪站在原地,后颈还留着苏晴掌心的温度。“跪着……怎么尿?”
“跟蹲着一样,就是姿势换了。大腿分开,屁股往下坐,膝盖着地。尿的时候不用手撑地也行,撑了也没关系,但完事之后要回到跪姿等我检查。”苏晴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出来,拧开喝了一口,“今天下午试一次。我说‘去’,你跪着来。”
整个下午小雪都在等那个口令。苏晴在书房处理文件,门开着一条缝。小雪坐在客厅地毯上看杂志,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书房的门缝。三点多的时候苏晴从书房出来倒水,经过客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快五点的时候苏晴从书房出来了,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小雪。“去。”
小雪站起来走到垫子前面。她回想苏晴说的姿势——大腿分开,膝盖着地,屁股往下坐。她跪下去,膝盖压在垫子绒面上,大腿朝两边打开,重心往后落到脚跟上。这个姿势让她的下腹完全敞着,比蹲着更暴露,但也更稳。她放松下腹,尿意来得比上午快,一小股一小股地往外流,垫子吸得均匀,没有溅出来。
尿完之后她保持跪姿没动。苏晴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手没撑地。很好。”苏晴伸手托了一下她的下颚,拇指在下巴尖上蹭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以后就这个姿势。记住。”
小雪跪在垫子上仰头看她,膝盖压着绒面,大腿敞着,下腹还残留着排空后的松弛感。苏晴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平静,像在确认一件已经完成的事。
“起来吧。”苏晴说,“晚上睡前再试一次。这次我计时。”
小雪站起来,膝盖上留了两块浅浅的压痕。她走回沙发旁边坐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又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垫子。垫子表面那片深色正在慢慢变浅,绒面吸进去的水分在室温里一点点散掉。
晚上十点,苏晴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小雪正靠在沙发上看一本从书架上抽出来的旧画册。
“去。”苏晴说,拇指按在手机屏幕的计时器上。
小雪放下画册走到垫子前面,跪下去,大腿分开。她没等太久,两三秒之内就尿出来了。垫子吸水的速度很快,表面只洇开一小片。
苏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从你膝盖着地到尿出来,两秒七。”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合格。明天开始不用我计时了。你自己心里数着,超过三秒就重来。”
小雪从垫子上站起来,用湿巾擦干净。她走到苏晴面前,苏晴伸手托了一下她的下颚,拇指在颌骨线上蹭过去,小雪的下巴跟着抬起来。
“今天一共三次。”苏晴说,“两次合格,一次超时。超时那次是第一次跪着尿,算练习,不罚。但从明天开始,超时一次加一小时裸体时段,加罚的时段里不许坐垫子,只能坐地板。”
小雪的下颚在苏晴手里微微绷了一下,又松了。“知道了。”她说,声音闷闷的。
苏晴松开手,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天早上第一件事还是这个。醒了直接来客厅,不许去厕所。我要是还没起,你就站在垫子旁边等。”
小雪站在客厅中间,光着,脚心贴着地板。墙角的垫子在灯下安安静静地铺着,边角齐整,绒面上还留着刚才那片深色的水痕,正在一点一点变浅。她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片湿痕,绒面吸足了水分,按下去有轻微的潮意。她把湿巾扔进垃圾桶,关了客厅的灯,往卧室走。经过苏晴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门缝底下透出一点暖光。她站了两秒,没敲门,继续往自己房间走。
躺在床上她翻了个身,膝盖上那两块压痕还在,碰到床单的时候有一点钝钝的触感。她伸手摸了一下膝盖,想起苏晴托她下颚时拇指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把下巴抬起来。她闭着眼把那个力道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下颚不自觉地跟着抬了一下。
明天早上要站在垫子旁边等。苏晴要是没起,她就得光着站在客厅里,对着那块垫子,等苏晴出来说那个字。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现自己居然不觉得难熬。
越界与惩罚
那天早上小雪确实在垫子旁边等着。六点刚过她就醒了,比闹钟早了十几分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了会儿隔壁的动静。没有水声,没有脚步声,苏晴还没起。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趾在地板上蜷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光着身子走出房间。
客厅里窗帘还拉着,只有边缝透进一条灰白的光。垫子还在昨晚的位置,边角齐整,绒面已经干透了。小雪走过去站在垫子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脚心贴着凉地板。她等了一会儿,膝盖有点发软,就换了个重心,把重量移到另一条腿上。
苏晴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穿着那件黑色高领衬衫,头发低低束着,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她经过小雪身边没停,走到餐桌旁坐下,喝了一口水,才抬眼看了看她。
“站了多久。”
“不知道。醒的时候就来了。”
“尿了没有。”
“没有。”
苏晴把杯子放下,拇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去。”
小雪跪到垫子上,大腿分开,膝盖压住绒面。她心里数着一、二——两秒出头就尿出来了。垫子吸得很快,表面只浮起一层深色。她站起来拿湿巾擦干净,走到苏晴面前,下巴微微抬起来等着。
苏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托她的下颚。她靠在椅背上看了小雪两秒,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颈侧又滑回来。“你昨晚回房间之后,碰手机了。”
小雪的下巴僵在半空。她的手机一直放在床头柜抽屉里,昨晚她确实拿出来过——她给许岚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我挺好。发完就删了聊天记录,把手机放回抽屉。她以为苏晴不会知道。
“你怎么——”
“抽屉把手的位置变了。”苏晴的语气没有起伏,“你平时推到底,昨晚留了一道缝。”
小雪把嘴闭上。她想过否认,但苏晴的眼睛就那么平平地看着她,不逼也不催,像在等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给我以前室友发了一条。”她说,声音比平时低,“就说我挺好。没别的。”
“我有没有说过,对外联系要经过我。”
“说过。”
“那你为什么还发。”
小雪没立刻答。她垂着眼看着苏晴衬衫的第二颗扣子,那枚扣子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她之前从没注意过。“我怕她担心。”她说,话一出口就觉得这个理由太薄,“她之前一直给我打电话,我都没接。我就是想让她别找了。”
苏晴把手里的杯子转了一圈,杯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声轻响。“你的手机,今天放在我这里。三天。”
小雪抬起头。“三天?”
“三天之内你不能用手机。对外联系全部经过我。你那位朋友如果真的担心,会再打过来,到时候我接,让她听见你的声音,确认你安全。但说话内容我定。”
小雪咬了咬下唇。那条消息发出去的时候她其实知道不对,但她想的是——就三个字,苏晴不会发现。现在她站在这里,光着身子,膝盖上还留着刚才跪垫子的压痕,苏晴连声音都没抬高,她就已经觉得自己蠢透了。
“知道了。”她说。
苏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托了一下她的下颚。拇指蹭过颌骨线,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点,小雪的下巴被抬得更高。“手机去拿来。”
小雪转身回房间,从抽屉里拿出手机放到苏晴手里。苏晴按亮屏幕看了一眼,直接关了机,揣进裤兜。
“今天早上加一次。”苏晴说,“去垫子上,跪着,不用尿。跪五分钟。想清楚你发那条消息的时候到底在怕什么。”
小雪走回垫子前跪下去。膝盖压住绒面,大腿分开,背挺直。苏晴坐到沙发上翻开一本什么册子,没再看她。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小雪盯着垫子前面那块地板的木纹,一开始满脑子都是“三天不能碰手机”,后来慢慢变成“苏晴会怎么跟许岚说话”,再后来她开始想苏晴问的那个问题——她到底在怕什么。
她怕许岚一直找她,找到苏晴这里来。她怕许岚报警。她怕许岚觉得她被人关起来了。但这些怕的底下还有一层:她怕许岚看见她现在这个样子。光着身子跪在一块垫子前面,脖子上戴着颈环,每天等人说一个“去”字才尿。她怕许岚用那种眼神看她——就是以前在宿舍里看见流浪猫被雨淋湿时的那种眼神,又心疼又可怜,好像她小雪是个需要被救出去的东西。
她不想被救出去。
五分钟到了。苏晴合上册子看了她一眼。“起来。”
小雪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苏晴伸手把她拉到沙发边上,让她侧坐在自己腿旁的地板上,一只手搁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慢慢梳进她头发里。小雪的头发长了一些,发尾蹭着后颈,苏晴的指尖经过颈后的时候她整个人缩了一下。
“你跟那个许岚,以前关系很好。”
“嗯。住一个宿舍住了两年。”
“她对你很好。”
“她……她是那种会帮所有人的人。我冬天被子薄,她把她多的那床给我。我加班回来晚,她给我留饭。”
苏晴的手指没停,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脑。“所以她担心你,是正常的。”
“嗯。”
“但你发消息不告诉我,是因为你觉得我会拦你。”
小雪没吭声。苏晴的手指停在后颈正中间,指腹压着那一小块皮肤,不轻不重地按着。“我会不会拦你。”
“……会。”
“那你发消息的时候,是打算瞒着我。”
“我就想让她别找了。我没想那么多。”
苏晴把她的头往自己膝盖方向按了按,小雪的脸侧贴在她大腿上,鼻尖蹭到深色长裤的布料。苏晴的味道从裤料里透出来,洗衣液混着一点点体温烘出来的气息。小雪下意识吸了一口气。
“你瞒着我做了一件事,这件事本身比消息内容严重。”苏晴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你发什么我可以跟你商量,但你绕开我,就等于是告诉我——你还没想清楚这里谁说了算。”
小雪的脸贴在她腿上,闷闷地说:“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你说了算。”
苏晴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把小雪从地上拉起来,让她坐到自己旁边。“手机三天。这三天里你要是想跟许岚说话,跟我说,我拨通了你再讲。内容我不一定全管,但你要在我旁边讲。”
“好。”
“还有——今天下午林医生来。她会给你做例行检查,顺便看看你颈后皮肤的状态。你最近蹭颈环蹭得有点红。”
小雪抬手摸了一下后颈,颈环底下的皮肤确实有一点点刺痒,她这两天老忍不住去蹭。“那今天还……”
“今天照常。检查归检查,规矩归规矩。”苏晴看了她一眼,“你刚才跪的那五分钟,想明白没有。”
小雪想了想。“我就是不想让许岚觉得我过得不好。”
“那你觉得你过得好不好。”
小雪看着苏晴的侧脸。苏晴没看她,目光落在前方茶几上那本合着的册子上,侧脸的线条在早晨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小雪想起昨晚她跪在垫子上尿完站起来的时候,苏晴托她下巴的力道,想起刚才手指梳过后脑时的温度,想起每天早上那个“去”字之前苏晴看她的眼神——不是催,也不是检查,就是看着,好像她尿出来这件事本身是件值得好好看着的事。
“好。”她说。
苏晴这才转过脸来,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比刚才松了些。“下午林医生来了之后,你跟她把这件事说一遍。你自己说,我不替你讲。”
小雪点头。苏晴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头:“早饭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那就煎蛋。你去把垫子收了,今天不用了。”
小雪走过去把垫子卷起来,绒面上干干净净的,早上那次尿完她擦过了,一点痕迹没留。她把垫子塞进电视柜下面的收纳格里,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苏晴在厨房里的背影——衬衫下摆扎进裤腰,肩线平直,正在开冰箱。她突然觉得三天没有手机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下午林医生来的时候带了一只银色的小箱子。她进门先换了拖鞋,把箱子放在餐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样检查工具和一本新的记录册。苏晴坐在旁边翻一本杂志,看起来不太在意,但小雪注意到她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
“颈后。”林医生说,戴上一只医用手套。
小雪转过身低下头。林医生的手指拨开她颈环上面的头发,指腹按在颈后那块皮肤上。“红了一小片,表皮完整,没有破溃。最近是不是经常蹭。”
“嗯。有点痒。”
“颈环的材质没问题,是你皮肤对摩擦敏感。我给你一支修复膏,晚上洗完澡涂在颈环覆盖的区域,涂完等五分钟再戴回去。三天应该就能消。”林医生从箱子里拿出一支白色软管放在桌上,“另外,你最近睡眠怎么样。”
“挺好的。”
“食欲。”
“也正常。”
“排泄训练有没有不适感。尿痛、尿频、憋不住。”
小雪脸热了一下,但还是答了:“没有。都正常。”
林医生在记录册上写了几笔,合上本子看了苏晴一眼。“身体指标没问题。颈后皮肤是轻微摩擦性红斑,不严重。但我建议颈环每天摘下来清洁一次,顺便让皮肤透半小时气。”
苏晴从杂志上抬起眼。“可以。晚上洗澡的时候摘,洗完涂药,睡前戴回去。”
林医生点头,把记录册收进箱子。她看了小雪一眼,语气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平淡:“你朋友的事,苏晴跟我说了。如果你想让我在记录里备注你目前的心理状态评估,我可以做。但需要你本人同意。”
小雪愣了一下,转头看苏晴。苏晴没抬头,翻了一页杂志。“你自己决定。”
小雪想了想。“备注吧。就说我……情绪稳定,没有外界压力导致的应激反应。”
林医生在箱子夹层里抽出一张单子,快速写了几行字,推到小雪面前。“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个名。”
小雪低头看那张单子,上面写着日期、评估内容和一行结论:受评估人自述情绪稳定,日常功能正常,无急性应激表现。她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林医生把单子收回去,合上箱子站起来。
“三天后我再来看颈后皮肤。修复膏记得用。”
苏晴送她到门口。门关上之后苏晴走回来,把杂志往茶几上一放。“你刚才跟林医生说的话,自己记住。情绪稳定,日常功能正常——这是你自己签了字的。”
小雪点头。
“那现在,手机的事。”苏晴从兜里掏出小雪的关机手机放在桌上,“你想给许岚打电话的话,现在可以。我坐旁边听。”
小雪看着那部手机,沉默了一会儿。“我能跟她说,我在这边挺好的,让她别担心。别的……不说。”
“可以。”
苏晴把手机推到她面前,帮她开了机。小雪拿起手机翻到许岚的号码,拨出去之前深吸了一口气。铃声响了三下就接了。
“小雪?你终于——”许岚的声音又急又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岚岚,是我。”小雪握着手机,苏晴就坐在她旁边,手搁在她后颈上,拇指慢慢蹭着颈环上方的皮肤。“我挺好的。真的。你别找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在哪儿。你安全吗。”
“安全。我在一个……朋友这里。暂时住着。”小雪看了苏晴一眼,苏晴微微点了一下头。“我可能过一阵子才能见你,但你别担心。我吃得饱,睡得好。真的。”
许岚又沉默了一会儿。“你声音听起来……还行。但你之前一直不接电话。”
“我手机出了点问题。现在好了。以后我会给你打的。你别老打过来,我有时候不方便接。”
“小雪——”
“岚岚,我挺好的。真的。你信我一次。”
电话那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行。我信你。但你得定期给我消息。一周一次,不过分吧。”
小雪看苏晴。苏晴比了个手势:可以。小雪对着手机说:“一周一次。我打给你。”
挂了电话之后小雪把手机放回桌上。苏晴的手从她后颈挪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说得不错。没多话,也没少话。”
“那手机……”
“三天。说好的不变。”苏晴把手机重新关机收进口袋,“但这三天里你可以用我的手机给许岚打。一周一次,从今天算起。”
小雪“嗯”了一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刚才跪垫子留下的压痕已经消了,只剩两块浅浅的印子。苏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拉到身前。两个人的身高差让小雪刚好把额头抵在苏晴肩窝里。
“你今天认错认得干脆。”苏晴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胸腔的震动贴着小雪的额头,“但认错不是目的。目的是你下次想做什么之前,先想一下——这件事要不要跟我说。”
“我知道了。”
苏晴的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往自己肩窝里压了压。“晚上加一次练习。跪着尿,你自己数秒数。超过三秒加罚裸体时段一小时。”
“两秒七算合格。”
“对。你自己心里数。”
小雪的脸埋在苏晴肩窝里,闻着她颈侧的气味,闷闷地应了一声。苏晴松开她,往厨房走。“晚饭我做。你去把餐桌擦了。”
小雪拿起抹布走到餐桌前。擦到林医生坐过的位置时她停了一下,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圆印,是那只银色箱子放过的痕迹。她用抹布把那道印子擦掉,心想三天不能碰手机这件事好像真的没那么难熬。苏晴在厨房里开火倒油,锅铲碰着锅沿发出清脆的响声。小雪把抹布洗干净挂回去,站在厨房门口看苏晴煎蛋。苏晴没回头,只说了一句:“站远点,油溅。”
小雪退后一步,靠着门框站着。厨房里油烟升起来,混着煎蛋的焦香。她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没在怕什么了。
改造方案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医生准时按响了门铃。
苏晴去开门的时候小雪正跪在客厅垫子上做晨间保持训练,听见门铃声下意识想站起来,苏晴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让她重新把膝盖落回去。林医生提着那只银色箱子进来,换鞋的时候目光扫过客厅,看见小雪跪在垫子上的姿势,点了一下头,没说多余的话,只是把箱子放在茶几上打开,取出记录板、软尺和一副新的医用手套。
“今天做基线测量,然后把方案定下来。”林医生戴上手套,朝小雪抬了抬下巴,“起来吧,站到光线好的地方去。”
小雪站起来走到窗边。上午的光从纱帘后面透进来,不刺眼,但足够亮。她身上只戴着颈环,这段时间她已经习惯了在苏晴面前裸体,但林医生在场还是让她下意识想抱住手臂。苏晴走过来站在她侧后方,手搭在她肩胛骨中间的位置,掌心干燥温热,什么都没说,只是按着。小雪把手臂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林医生先用软尺量了胸围。软尺绕过小雪胸前最丰满的位置,林医生看着刻度报了一声:“目前八十六。”她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又量了下胸围:“下胸围七十三。差值十三,对应B杯偏满。”她抬眼看小雪,“你之前穿什么尺码?”
“没怎么买过新的。”小雪声音有点低,“都穿宽大的。”
林医生没追问,继续往下量腰围。软尺在小雪肚脐上方两指的位置收紧,林医生看了一眼刻度:“六十二。”她捏了捏小雪腰侧皮下脂肪的厚度,在记录板上写了个数字,又绕到后面量臀围。软尺绕过臀部最突出的位置,林医生的手很稳,尺子贴得紧但不勒进肉里。“八十九。”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小雪的侧面轮廓,用手掌在她臀部外侧轻轻推了推,感受了一下组织弹性,然后在记录板上画了个简单的侧面草图。
“基础数据我记下了。”林医生把软尺收好,坐到沙发上翻开记录板,“方案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四到六周,目标是胸部从目前基础增长到C杯到D杯之间,腰围收紧到五十六厘米左右,臀部开始定向塑形。第二阶段四到六周,胸部到E杯,腰围五十二,臀部到九十五左右。第三阶段八周左右,完成最终数据——胸部G杯,腰围五十,臀围九十九,蜜桃型轮廓。”
她说完抬起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小雪的脸,又看向苏晴。“每一阶段结束做一次全面体检,血常规、肝肾功能、激素水平、局部组织超声。任何一项指标异常就暂停推进,先调整再继续。”
苏晴坐在单人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恢复周期怎么安排?”
“胸部每侧每次注射后三到五天避免压迫,这期间可以戴宽松的软支撑,但苏晴你要求的裸体时段我不干涉,只要不趴着睡就行。腰围收紧用定制束带,每天佩戴不超过八小时,分两段,上午四小时下午四小时,中间必须取下来让血液循环恢复至少一小时。臀部塑形靠训练和局部理疗,每天二十分钟针对性肌肉激活,加上每周两次我这边的手法理疗。”林医生翻了一页记录板,“饮食要配合,高蛋白,控制精制糖,每天饮水不少于两千毫升。这些我会列一份单子给你。”
小雪听着这些数字和周期,手指不自觉地捏住了自己的大腿外侧。苏晴的手从她肩胛骨移到了后颈,指腹贴着颈侧温热的皮肤轻轻揉了一下。小雪的肩膀松下来。
“有几个事情我要单独跟你确认。”林医生把记录板合上,看着小雪,“这些改造会改变你的身体外观,有些变化是不可逆的,比如胸部容量和臀部脂肪分布。腰围收紧在停止佩戴束带后会有一定回弹,但不会完全回到原来的尺寸。你清楚这一点吗?”
小雪点了一下头。
“我要听你说出来。”林医生的语气没有变重,但很明确。
“我清楚。”小雪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知道会变不回去。”
“好。”林医生在记录板最下面写了一行字,“第二个问题,你接受这些改造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还是因为苏晴要求你做?”
小雪沉默了两三秒。苏晴的手没有动,也没有替她回答。
“我自己想。”小雪说,“她问过我要不要,我说要。”
林医生看了苏晴一眼。苏晴微微颔首。林医生在记录板上打了个勾。
“第三个问题。改造过程中如果出现疼痛超出你能承受的范围,或者你中途想停,你会怎么做?”
“告诉她。”小雪偏头看了苏晴一眼,“跟苏晴说,也跟你说。”
“安全词是什么?”
“红色。”小雪说,“我说红色就全部停。”
林医生在记录板上又写了一笔。“行。这三条我记下来了,每一阶段开始前我会再问一遍。合意记录我会存档,你每次签字确认。”
她把记录板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列具体方案。苏晴起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林医生手边,一杯递给小雪。小雪接过来喝了两口,手指在杯壁上蹭了蹭,忽然问:“林医生,第一阶段做完我看起来会……变化很大吗?”
林医生从记录板上抬起眼。“从B到D,视觉上会有明显变化。衣服要重新买。”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你的骨架小,D杯在比例上不会显得突兀。我控制注射量和分布位置,尽量做得自然。”
“那腰呢?”小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五十六厘米……我现在的裤子是不是都穿不了了?”
“六十二到五十六,差六厘米。你现在的裤子腰围如果是松紧带的还能穿,有拉链的够呛。”林医生语气平平地说,“提前准备新衣服。”
苏晴在旁边插了一句:“衣服的事我来处理。你先说方案里的护理细节。”
林医生点头,把记录板转过来朝向苏晴的方向,手指点着上面的条目逐项解释。胸部注射后的护理重点是避免局部感染和硬结,每天早晚各检查一次皮肤状态,有红肿发热立刻联系她。腰围束带要定制,量好尺寸后三天能做好,这三天里先用弹性绷带做过渡,每天佩戴时间从两小时开始逐日递增,让身体适应压迫感。臀部理疗她每周上门两次,其余时间小雪要自己完成激活训练,苏晴监督执行。
“训练动作我待会儿教她。”林医生看了小雪一眼,“不难,但要坚持。每天二十分钟,少一天效果就打折扣。”
“我会盯着的。”苏晴说。
林医生又翻了一页,开始说恢复周期里需要注意的禁忌。第一阶段前两周不能做剧烈运动,避免胸部和腰部受力;束带佩戴期间如果出现头晕、恶心、呼吸不畅,立刻取下来平躺,给她打电话。饮食单子她明天发过来,主要原则是少食多餐,蛋白质分散到每一顿,晚上八点之后不再进食固体食物。
“还有一件事。”林医生合上记录板,看着苏晴,“束带收紧腰围的过程中,腹腔压力会增大,她上厕所的频率和感受可能会有变化。你之前设定的排泄训练节奏可能要相应调整,别在束带刚戴上的那一个小时里要求她完成。”
苏晴点了一下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小雪看见她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她在心里重新排计划时的小动作。
“第一阶段从明天开始。”林医生站起来,把手套摘了扔进随身带的垃圾袋里,“今天先做一件事——量束带尺寸,我回去就下单。小雪你站过来,把上衣脱了。”
小雪看了苏晴一眼。苏晴朝她抬了抬下巴。小雪把身上那件宽大的旧T恤从头顶脱下来,光着上身站到林医生面前。林医生拿软尺在她肋骨下缘和髂骨上缘之间量了几个位置,又让她吸气和呼气各量一次,把数据记下来。软尺贴在她皮肤上的触感凉凉的,小雪忍着没缩。
“好了。”林医生把软尺收起来,“明天束带没到之前先用绷带,我教你缠法。今天先到这里。”
她收拾箱子的时候苏晴送她到门口。两个人站在玄关低声说了几句,小雪没跟过去,坐在沙发上把T恤套回去,低头看着自己的腰。五十六厘米。她用手掌比了比,觉得自己现在的腰好像也没多粗,但苏晴要她更细。她想起苏晴说过的话——要她变成完全属于自己的样子。她深呼吸了一口,把T恤下摆拉好。
苏晴关上门走回来,坐到她旁边。“听明白了?”
“嗯。”
“有什么想问的?”
小雪想了一会儿。“林医生说束带每天只能戴八小时。那剩下的时间我是不是就……正常?”
“正常。”苏晴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但正常的意思是按现在家里的规矩正常。裸体时段照旧,排泄训练照旧。束带只是加了一项,不是换了一套。”
“我知道。”小雪低下头,声音轻了一点,“我就是……怕自己记不住那么多。”
苏晴的手停在她耳后,拇指在耳垂后面那块软肉上慢慢揉。“记不住我会提醒你。提醒三次还记不住,那就不是记性的问题了。”
小雪没问不是记性的问题是什么。她靠在苏晴肩上,闻着她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忽然说:“林医生量的时候我有点紧张。”
“看出来了。你肩膀一直端着。”
“后来你摸我脖子我就好点了。”
苏晴低头看了她一眼,手指从耳后滑到后颈,贴着颈环下缘的皮肤来回摩挲。小雪闭上眼睛,整个人往她身上靠了靠。苏晴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明天开始缠绷带。今天下午先把训练动作学了,林医生留了图示,我看了,不难。你学得会。”
“嗯。”
“学不会我教你。教到会为止。”
小雪在她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苏晴的手从后颈移到她后脑勺,五指插进短发里轻轻抓了抓。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下一下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小雪忽然抬起头:“苏晴。”
“嗯?”
“第一阶段做完,我是不是就能穿你买的衣服了?”
苏晴看了她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很浅。“能。到时候带你去挑。”
“你挑还是我挑?”
“我挑。你穿。”
小雪撇了一下嘴,但眼睛里是亮的。苏晴看见了,没戳穿她,只是把手从她后脑勺收回来,站起来往厨房走。“中午吃面。你去把训练动作的图示拿过来,吃完饭就开始学。”
小雪从沙发上弹起来去拿那张纸。经过餐桌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上次林医生坐过的位置,那道圆印早就没了,桌面干干净净的。她把图示拿在手里,上面画着几个简单的人体线条,标注了每组动作的次数和角度。她看不太懂,但苏晴说教到会为止——那就学呗。她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苏晴正在烧水,回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手里的纸上停了一瞬。
“先看一遍,把不懂的地方圈出来。”
“全都不懂。”
“那就全圈。”
小雪找了支笔趴在餐桌上开始圈。苏晴在厨房里下面条,水汽从锅里升起来。小雪圈到第三张图的时候听见苏晴说了一句:“圈完了拿过来,一个动作一个动作过。”
她应了一声,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圈。纸的右下角印着林医生诊所的地址和电话,她看了一眼,把那张纸翻了个面。
胸部塑形
那天晚上苏晴没有让小雪回自己房间。她把客厅的灯调暗,只留了沙发边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圈铺在地毯上,边界模糊。小雪坐在沙发一角,膝盖并拢,手里还捏着那张已经被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的图示纸,纸边起了毛。苏晴从浴室出来,头发散着,换了一件深灰的棉质家居衫,手里多了一条叠得方正的米白色棉布绷带和一小罐药膏。
“过来。”苏晴坐在沙发中央,拍了拍自己面前的地毯。
小雪把纸放在茶几上,挪过去,在地毯上跪坐下来,仰着头看她。这个角度苏晴的下颌线被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边,颈间那枚银戒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林医生的方案你看过了。第一阶段胸部塑形,用绷带和药膏配合,每天缠裹固定,间隔六小时松开一次做清洁和按摩。”苏晴把药膏罐拧开,气味清淡,带一点薄荷和凡士林的底调,“从今晚开始。有胀痛是正常的,但不能忍到不说。疼到什么程度、哪里疼、是酸还是刺,你每一次都要告诉我。我要知道你身体的真实反应,才能决定明天是继续原方案还是叫林医生调。”
小雪点头。
“嘴上说没用。缠的时候我会问,你答。松的时候也要答。明白?”
“明白。”
苏晴让她把卫衣脱了。小雪动作慢了半拍,手指捏着下摆往上拽的时候,苏晴没有催,只是把药膏挤在掌心搓开,等她自己准备好。卫衣落到地毯上,她里面穿了一件洗得发薄的白色背心,肩带松垮地挂在手臂上。苏晴伸手把背心也推上去,掌心覆在她左侧肋骨下方,拇指抵住胸下围的弧线,沿着那条线慢慢往外推。
药膏是温的,苏晴的手也是温的,但小雪还是抖了一下。苏晴没停,掌根贴着皮肤,从下往上、从外往内,力道均匀地推揉。每一下都推到胸侧最外缘再收回来,药膏在皮肤上化开,亮了一层。
“现在什么感觉?”
“凉。然后有点热。”
“胀不胀?”
“还不胀。就是……你手好烫。”
“正常。”苏晴把药膏抹到右侧,重复同样的动作,这次推得更慢,拇指在胸下围的弧线上来回碾了两遍才往上走,“这个位置是淋巴走向,林医生标了要先推开。你平时自己洗澡的时候也要按这个方向推,不要乱揉。”
小雪低头看着苏晴的手在自己胸口移动。那双手骨节分明,力道精准,拇指和食指扣成环状从乳根往外推的时候,指腹压下去的凹陷很快弹回来,皮肤微微泛红。她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偏过头去看落地灯的光。
“别躲。”苏晴的声音不重,但小雪立刻把脸转回来,“看着。你要知道我在做什么,下次自己护理的时候才做得对。”
“嗯。”
苏晴把绷带抖开。米白色的棉布有弹性,比小雪想象的宽,从胸下围开始缠,每一圈斜着往上走,压住上一圈的边缘三分之一。苏晴缠得紧,但不至于勒到呼吸困难,每绕一圈就用手指探一下松紧度,在背后交叉固定的时候让她吸气。
“吸满。然后慢慢吐。”
小雪吸了一口气,绷带收紧,胸腔被裹住的感觉很实在。苏晴在背后把末端掖好,拍了拍她的后背。
“站起来走两步。深呼吸。告诉我哪里勒。”
小雪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做了几个深呼吸。绷带的上缘刚好卡在腋窝下方,抬手的时候有一点卡,但不影响活动。“上面有点紧,抬手的时候会扯。”
苏晴伸手在腋下那一段松了半指,“现在呢?”
“好多了。”
“六小时后松开。我先定个闹钟。”苏晴拿起手机设了时间,放在茶几上,“到点我帮你松。中间如果觉得太胀、太勒,或者手指发麻,立刻说。不要等到闹钟响。”
“知道了。”
苏晴拉着她坐回沙发,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小雪侧坐着,后脑勺搭在苏晴肩窝里,绷带裹着的胸口随着呼吸起伏。苏晴的手搭在她后颈,拇指贴着颈环下缘慢慢摩挲,那个位置小雪最吃这一套,没一会儿整个人就软下来,手也搭上了苏晴的小臂。
“胀了。”小雪闷闷地说。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走路的时候就有点。现在坐下来更明显了,两边都胀,像……像被人从里面往外撑。”
“酸还是刺?”
“酸。不刺。”
苏晴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可以接受?一到十。”
“四。不对,五。”
“继续观察。如果到七就告诉我,我提前松开。”苏晴放下手机,手从后颈移到她头顶,五指插进短发里轻轻抓了抓,“林医生说过,前三天是最难受的。胀痛是组织在适应新的支撑结构,过了三天会好很多。你忍得了五天,后面就顺了。”
“五天。”
“五天。第五天林医生来复查,量尺寸。如果达标,第一阶段就算过了。”
小雪沉默了一会儿。绷带下的胸口热胀着,苏晴的体温从肩窝和头顶两个方向渗进来,把那股胀痛裹在中间,变成一种奇怪的、让人想赖着不动的感觉。她往苏晴身上又挤了挤,鼻尖蹭到她家居衫的领口,闻到洗衣液和药膏混在一起的味道。
“苏晴。”
“嗯。”
“你以前给别的人缠过吗?”
苏晴的手停了一拍。就一拍,然后继续抓她的头发。“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林医生给了操作视频,我看了四遍。下午你在厨房下面条的时候,我自己拿绷带在手腕上练了松紧度。”苏晴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缠手腕和缠胸的受力不一样,但手感可以先找。”
小雪从她肩窝里抬起脸,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一圈。“你在自己手上练?”
“有问题?”
“没有……”小雪把脸埋回去,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你做什么都太认真了。”
“这种事不认真做,你明天就得去医院。”
小雪笑了一声,胸腔震动传到绷带上,又胀又痒。她伸手去摸苏晴的左手腕,果然在小臂内侧看到两道浅浅的勒痕,还没完全消。她用手指在那两道痕上摸了摸,苏晴没抽手,只是把下巴抵在她头顶。
“别摸了。六小时很快就到。”
“到点你帮我松?”
“我说了我帮。”
“松完还缠吗?”
“松完清洁,按摩,重新缠。一天两轮,早晚各一次。中间视情况加松一次。”苏晴把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时间,“今晚这一轮缠到凌晨两点。两点我帮你松开,你睡,早上我起来再给你缠新的。”
“那你不是睡不好。”
“我本来就睡得少。”
小雪没再说什么。她知道苏晴的作息,夜里经常在书房坐到一两点,早上六点又起来。多一个凌晨两点的闹钟对她来说可能真不算什么。但小雪还是把脸重新埋进她肩窝,手臂从苏晴腰后绕过去,整个人贴得紧紧的。
苏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手指在她后脑勺上收拢又松开,反复了几次。小雪的呼吸慢慢匀下来,绷带下的胸口随着呼吸浅浅地起伏,药膏的味道在暖空气中散开。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只有落地灯偶尔发出的细微电流声和厨房水龙头没关紧的滴答。
“苏晴。”
“嗯。”
“林医生下次来,量的时候我能穿件衣服吗?”
苏晴的手指在她后颈停住了。“为什么?”
“就是……量的时候她盯着看,我总想挡。”
“你挡了吗?”
“没敢。”
“那就行。”苏晴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林医生是医生。她看的是数据,不是别的。你不需要在她面前挡。再说了,你身上哪个部分她没量过。”
小雪在她肩窝里拱了一下,算是抗议。苏晴没理她,把手机屏幕按亮又看了一眼。“还有四小时四十分钟。要不要去床上躺着?沙发上靠太久腰会酸。”
“你陪我。”
“我本来就陪。”
小雪站起来,苏晴也跟着起身。经过走廊的时候小雪在卫生间门口停了一下,习惯性地往马桶方向看了一眼。苏晴从后面走过来,手搭在她后腰上,轻轻推了一把。
“今晚不用。憋着不舒服就说,但别自己蹲。”
“我知道。”
“知道就好。去床上。”
卧室的灯比客厅还暗。小雪躺下来的时候绷带在胸侧折出一道浅浅的褶,苏晴伸手给她抚平,又把枕头垫高了一点,让她半坐着。小雪看着苏晴在床边坐下,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本书翻开,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张脸照得轮廓分明。
“你不睡?”
“我看一会儿。到点叫你。”苏晴翻了一页,目光没从书上移开,但右手伸过来,搭在小雪搁在被子外面的手腕上,拇指在她腕骨内侧轻轻蹭了一下,“闭眼。胀得厉害就说话。”
小雪闭上眼睛。绷带裹着胸口的胀感还在,酸酸地跳着,像一颗被埋进皮肤里的种子在往外拱。她翻了个身,把苏晴搭在她腕上的那只手拉到枕头边,脸贴着苏晴的手背。苏晴没抽手,只是把书往旁边挪了挪,翻页的时候改用左手。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小雪忽然开口:“苏晴。”
“嗯。”
“胀到六了。”
苏晴放下书,手从她手背抽出来,探到绷带上缘,指尖轻轻压了一下胸侧。“这里?”
“嗯。两边都胀。”
“酸还是刺?”
“酸。比刚才重。”
苏晴起身从抽屉里拿出药膏罐,挖了一小坨在掌心搓开,把手从绷带下缘伸进去,贴着皮肤从外往内推。药膏凉丝丝的,苏晴的手温把那股酸胀一点点揉散。小雪闭着眼睛,喉咙里溢出很轻的一声,像叹气又不像。
“好点没?”
“嗯。你手一放上来就好些。”
“心理作用。”
“我不管。反正就是有用。”
苏晴没反驳她,手继续在绷带下缘推揉了几分钟,直到小雪说降到三了才收回手,把绷带边缘重新掖好。“睡吧。别说话了。再胀就叫,别忍着。”
“嗯。晚安。”
“晚安。”
苏晴重新拿起书,但翻了两页就放下了。她低头看小雪,对方已经侧过身去,呼吸变深,搭在枕头上的那只手松开了,指尖微微蜷着。绷带在被子下露出窄窄一条米白色的边。苏晴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闹钟响的时候小雪已经睡熟了。苏晴按掉手机,没急着叫她,先俯身听了听她的呼吸,又伸手探了一下绷带下缘的皮肤温度——正常,没发烧,没红肿。她这才轻轻拍小雪的脸颊。
“小雪。到点了。起来松绷带。”
小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还没回笼,先感觉到胸口那股被勒了六个小时的闷胀感,像被人用手掌按着。她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往苏晴怀里钻。
“胀。”
“知道。坐起来,我帮你松。”
苏晴扶着她坐起来,手绕到背后找到绷带末端,一圈一圈往下解。绷带松开的时候,胸口的皮肤上留着浅浅的斜纹压痕,药膏已经吸收得差不多了,皮肤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小雪低头看着那些压痕,伸手摸了摸,皮肤比平时烫。
“自己按一下。从外往内,轻点。”
小雪照着白天苏晴教的动作推了几下,皮肤下的组织柔软地移动着,胀感在慢慢消退。苏晴在旁边看着,等她推完一轮才把药膏递过去。
“再涂一层。薄一点,不用太多。”
涂完药膏,苏晴没有马上重新缠绷带,而是让她光着上身靠在床头,拿了一条干毛巾被搭在她胸口。小雪低头看了看毛巾被下面露出的那截皮肤,上面还留着绷带的斜纹,像被什么轻轻捆过的痕迹。
“苏晴。”
“嗯。”
“第一阶段做完,真的就能穿你买的衣服了?”
苏晴看了她一眼。毛巾被下面小雪的手指正抠着被角,一下一下的,眼睛没看她。
“能。”苏晴把毛巾被往上提了提,盖住她的锁骨,“到时候带你去挑。我挑,你穿。说好的。”
小雪把被角又抠了两下,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那我要穿裙子。”
“行。”
“你挑的裙子。”
“我挑的。”
小雪终于把嘴角放开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苏晴伸手把毛巾被在她胸口掖好,声音低下来:“睡吧。早上起来再缠。明天开始早晚各一轮,三天后林医生来复查。”
“嗯。”小雪躺回去,侧过身,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搭在苏晴的手背上,“你早上几点起来缠?”
“六点。你继续睡,我缠好你再醒。”
“那你会不会缠太紧。”
“我练过。”
“我就是问问。”
苏晴把她的手塞回被子下面。“闭眼。再说话我就去书房睡了。”
小雪立刻闭眼。苏晴坐在床边没动,等她的呼吸再次变深,才起身把台灯拧暗,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被子下面那个小小的隆起,米白色绷带已经拆了,但明天早上还会再缠上。第一阶段才刚开始。
束腰训练
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几道平行的亮线。苏晴比闹钟先醒,侧头看了一眼枕边的小雪——她蜷着身子,被子只盖到腰,后背露出一截,皮肤上还留着昨晚药膏的淡光。呼吸很浅,鼻尖那颗小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苏晴没有叫醒她,先去浴室冲了澡,出来时头发用夹子别在脑后,换了件黑色高领长袖。她走到床边坐下,手伸进被子底下,沿着小雪的腰侧量了量。小雪的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只是往她的方向蹭了蹭。
“六点十分了。”苏晴说。
“嗯……”小雪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再五分钟。”
“你昨天答应六点起来缠绷带。”
“我答应的是你缠好我再醒。”
苏晴没跟她争,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起身去拿床头柜上的记录板和软尺。板子是林医生前天留下的,上面印着表格,分早晚两栏,要填胸围、腰围、皮肤状态和呼吸频率。苏晴在“晨间”那一栏的日期格里填好,把板子搁在床沿。
“五分钟到了。坐起来。”
小雪翻了个身,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苏晴把枕头垫在她背后,让她靠着床头坐直,然后掀开被子,露出她光着的上半身。胸口的压痕比昨晚淡了些,皮肤泛着健康的白,只是乳晕周围还有一圈浅浅的红。
“抬手。”
小雪把手臂举起来,苏晴把绷带从床头篮子里拿出来,先在她胸下围缠了两圈固定,然后从下往上斜着绕。每一圈都拉得不紧不松,手掌压着绷带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小雪胸口的皮肤微微发烫。缠到第三圈,小雪吸了口气。
“紧。”
“还没到最紧。你深呼吸,慢慢吸。”
小雪照着做,胸腔鼓起来的时候绷带跟着微微撑开,苏晴的手掌贴在她侧肋上,感受着起伏的幅度。“好,慢慢呼。”等气吐完,苏晴把这一圈收紧半寸,别上扣针。
“呼吸频率。”苏晴拿过记录板。
“我自己数。”小雪把手指搭在自己手腕上,数了半分钟,“……十六次。”
“平时多少?”
“十二三。”
苏晴在板上记了一笔。“正常。收紧的时候会快两三次,林医生说过这是身体在适应。有不舒服就说。”
“没有不舒服。”小雪低头看自己的胸口,绷带缠得很服帖,从侧面看弧度比昨天更明显了一点,她伸手想碰,被苏晴轻轻挡开。
“别按。刚缠好,让它自己定型。”苏晴把毛巾被搭在她肩上,“早饭吃完再拆。今天开始束腰训练,林医生昨晚发了方案过来,我看了,分三周,每周收紧两厘米,最后到五十。”
小雪的手停在毛巾被边缘。“五十是多少?”
“比你现在少六厘米。”
“六厘米……”小雪把手放在自己腰上,拇指和中指掐了掐,“这么多。”
“分三周。每周两厘米。”苏晴把记录板翻到背面,上面是林医生手写的束腰训练注意事项,字迹工整,用红笔标了重点,“第一周每天穿两小时,分早晚两次。第二周加到四小时。第三周全天,除了睡觉和洗澡,都要穿。每次收紧前要测呼吸,收紧后要记录皮肤状态。有压痕发紫就立刻松。”
“你念得跟说明书一样。”
“本来就是说明书。”苏晴把板子放下,站起来,“吃完早饭开始。今天第一次,我帮你穿。”
早饭是燕麦粥和煎蛋,小雪坐在餐桌前,毛巾被还搭在肩上,吃两口就低头看看自己的腰。苏晴坐在对面,把束腰从盒子里拿出来——黑色网纱材质,内侧有软胶骨,比普通的束腰窄一些,刚好卡在肋骨下缘到胯骨之间。林医生选的尺码是初始围度,后面还附了三根替换的收紧带,从宽到窄。
“吃完把碗放水池。”苏晴把束腰放在桌上,起身去洗手。
小雪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放进水池,回来的时候苏晴已经站在客厅的穿衣镜前,手里拿着软尺。客厅的窗帘拉开了一半,晨光铺在木地板上,镜子里映出小雪只穿着棉袜和短裤的样子,腰腹露在外面,皮肤白得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
“站过来。脚分开,与肩同宽。”
小雪站到镜子前,苏晴蹲下来把束腰展开,让她把手臂举高,然后把束腰从头顶套下去,拉到腰的位置。网纱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小雪缩了一下肚子。
“放松。还没开始收。”
苏晴绕到她背后,把后面的三排钩扣从最外侧开始扣。扣到中间一排的时候,束腰已经贴住了腰侧,小雪低头看,腰线被稍微往里推了一点,但还能正常弯腰。
“先扣最外面一排。测呼吸。”
小雪把手放在肚子上,吸了一口气,束腰跟着微微撑开。“……十七。”
“记下了。现在慢慢收。”苏晴转到她侧面,手按在束腰的侧边,把最外面一排的钩扣解开,往中间那排扣过去。每扣一个,束腰就往里收紧一点,网纱绷在皮肤上,把腰侧的软肉往中间拢。扣到第三个钩扣的时候,小雪抓住了苏晴的手腕。
“等一下。”
苏晴停住。“深呼吸。吸到顶。”
小雪慢慢吸气,胸腔鼓起来,腰腹也跟着撑。苏晴等她吸满了才把钩扣扣上,然后手掌贴在她后背,顺着脊柱往下捋。“呼出来。慢一点,别一下吐完。”
小雪把气慢慢吐出去,束腰跟着回缩,贴在身上。她低头看镜子,腰比刚才细了一圈,两侧的弧线被束腰的软胶骨撑得很直,从肋骨到胯骨之间像被画了一条利落的竖线。
“还有两排。”苏晴说。
“还要收?”
“今天只收到中间这排。林医生说第一次不能收到底,要让身体适应。”苏晴把软尺绕到她腰上,拉紧,读数,“五十四。比早上量的少了二点五。”
小雪把手放在束腰上,隔着网纱能摸到自己的腰,比平时硬,但不算难受。她试着弯了弯腰,束腰卡着,只能弯到一半。
“弯腰会受限。”苏晴在记录板上写,“正常。要捡东西就蹲下去,别硬弯。”
“知道了。”小雪对着镜子侧了侧身,束腰把她的腰收得很窄,上面的胸口和下面的胯显得更宽,腰臀之间的落差被衬得明显。她把手放在胯骨上,又摸了摸束腰下缘,“……好像还行。”
“这才第一周。后面还有六厘米。”苏晴把软尺收起来,“现在开始,跪坐。林医生说了,束腰期间要练姿势,让腰腹的肌肉学会在收紧状态下支撑。”
小雪跪到地毯上,膝盖并拢,屁股坐在脚跟上,背挺直。苏晴站在她侧面,手按在她肩头往下压了压。“肩膀放松。别耸着。”然后手移到她后腰,隔着束腰的网纱贴上去,“腰这里要有一点点弧,不是完全直的。对,这样。”
小雪跪了五分钟,开始觉得腰两侧的肌肉发酸,束腰的软胶骨顶在肋骨下缘,每呼吸一次就轻轻硌一下。她扭了扭身子,苏晴的手立刻按在她肩上。
“别动。呼吸乱了就重新数。”
“我没乱。”
“你刚才吸气只吸到一半。”苏晴蹲下来,跟她平视,“林医生写的,束腰训练的时候呼吸要深,浅呼吸会让肋骨受力不均。重新来。吸——数四拍。”
小雪跟着苏晴的手势吸气,数到四,再慢慢吐。跪到第十一分钟的时候,她额角出了一层薄汗,但呼吸稳下来了,腰腹的酸胀变成了某种可以忍受的紧实感。
“好了。起来慢慢走两圈。”
小雪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苏晴扶了她一把。她在客厅里走了两个来回,束腰随着步子微微移位,她伸手想调整,苏晴摇头。
“别拽。走的时候用核心发力,让束腰跟着你动,不是你迁就它。”
小雪试着把注意力放在肚子上,每走一步都收紧一点腹肌,束腰果然稳住了,不再往上跑。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她步子快了些,苏晴没拦,只是在旁边看着,等她走完才开口。
“感觉怎么样?”
“腰有点酸。但是……”小雪把手放在束腰上,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好像习惯了。刚开始觉得喘不上气,现在还好。”
“第一次两小时。到八点半拆。”苏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四十分钟。你去看书,坐姿注意,别瘫着。”
小雪从书架上抽了本画册,坐到沙发上,背挺直,膝盖并拢。苏晴坐在旁边的单人椅上,翻开记录板,把刚才的呼吸数据和腰围填进去,又在备注栏写了一行:首次束腰,中排扣,腰围五十四,呼吸十七,跪坐十五分钟无不适,行走两圈后适应。
写到一半她抬头看了一眼小雪。小雪正低头翻画册,束腰把她的腰收得很细,从侧面看胸口的弧线和胯的曲线被那截窄腰衬得格外分明。她翻页的时候手指捏着书角,腰不自觉地挺得很直,像是已经记住了束腰的存在。
“苏晴。”
“嗯。”
“林医生说的那个……三周之后五十厘米,是每天都要穿吗?”
“第三周是。之后看情况,可能要长期穿。”苏晴把记录板合上,“林医生说你的腰围基础不算大,五十厘米是安全范围内的极限。再往下就要评估了。”
“那五十厘米的时候,我是不是就能穿你买的那些衣服了?”
苏晴看了她一眼。小雪问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画册,手指却停在页角上没翻。
“能。腰围到了,衣服就能穿。”苏晴把记录板放到茶几上,“但前提是训练期间不出问题。皮肤发紫、呼吸异常、肋骨疼,任何一样出现就停,重新评估。林医生不会拿你的身体开玩笑,我也不会。”
“我知道。”小雪终于翻过那一页,嘴角翘了一点,“我就是想快点。”
“快不了。三周就是三周。”苏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手伸下去摸了摸她的后颈。小雪立刻缩了一下脖子,然后自己把脑袋往苏晴手心里蹭。
“八点半拆束腰。拆完涂药膏,下午再穿一轮。”苏晴的手从后颈移到她头顶,手指插进短发里揉了揉,“中午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那就面。”
小雪抬头看她,眼睛弯起来。“你下面?”
“我下面。”苏晴把手收回来,“看书吧。还有半小时。”
小雪低头继续翻画册,苏晴回到单人椅上坐下,拿起自己的书。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翻页的声音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束腰的网纱在晨光里泛着一点哑光,小雪偶尔动一下,束腰跟着微微移位,她就自己调整一下坐姿,没再伸手去拽。
苏晴从书页上方看了她一眼,在脑子里把林医生发来的方案又过了一遍——第一周每天两小时,早晚各一次,每次收紧前测呼吸,收紧后记录皮肤。第二周加到四小时,开始配合腰部按摩。第三周全天上身,夜间用软支撑。每一步都有明确的指标和退出机制,林医生做事一向稳妥。
但方案是方案,真正执行起来,小雪的反应才是关键。苏晴合上书,看了一眼钟。八点二十五。还有五分钟。
“准备拆了。”她说。
小雪把画册合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自己把手臂举高。苏晴绕到她背后,从最上面一排钩扣开始解,每解开一个,束腰就松一点,小雪的腰腹跟着微微弹出来,皮肤上留着一道道浅浅的网纱压痕,像细密的格子。
“深呼吸。”
小雪吸了口气,肋骨完全展开,束腰彻底松开。苏晴把束腰从她身上取下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手掌贴在她腰侧,轻轻揉了揉被压出痕迹的皮肤。“疼不疼?”
“不疼。就是有点麻。”
“正常。涂点润肤的。”苏晴从抽屉里拿出林医生配的舒缓膏,挤了一点在掌心搓开,然后贴到小雪腰上,从后往前推。小雪站在那儿没动,腰上的皮肤被苏晴的手掌捂得发暖,压痕慢慢淡下去。
“下午几点穿?”小雪问。
“四点。穿到六点。”苏晴把最后一点膏体抹在她腰侧,“明天开始早上七点到九点,下午四点到六点。时间固定,到点就穿,到点就拆,不拖。”
“嗯。”小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压痕已经消了大半,只剩几道浅印子,“苏晴。”
“说。”
“五十厘米的时候,我的腰会是什么样?”
苏晴把手收回来,看了她一眼。“比现在细。穿衣服会很明显。”她把舒缓膏的盖子拧好,“但你要记住,束腰只是训练的一部分。腰细了,姿态也要跟上。林医生后面会加体态训练,站姿、走姿、跪姿,都要重新练。”
“我知道。”小雪把手放在自己腰上,拇指和中指掐了掐,像是在心里估算五十厘米的样子,“我就是想看看。”
苏晴没接话,把束腰收进盒子里,搁到玄关的鞋柜上。“下午四点自己拿出来穿上,我检查。现在去把画册放好,中午吃面。”
小雪应了一声往书架走,走到一半又回头。“苏晴。”
“又怎么了?”
“你下面的时候,多放点青菜。”
苏晴看了她两秒,嘴角动了一下。“行。多放青菜。”
小雪把画册塞回书架,哼着不成调的歌往厨房方向走。苏晴站在客厅里,听着她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低头看了一眼鞋柜上的束腰盒子——黑色网纱,三根替换带,记录板上写着第一次的数据。三周之后腰围要收到五十厘米,后面还有体态训练、第二阶段的胸部护理、林医生的定期复查,以及更后面的、她还没跟小雪细说的那些安排。
但至少今天,第一次束腰训练算是平稳过去了。小雪没喊疼,没闹脾气,跪坐的时候虽然扭了一下,但呼吸稳住了。苏晴把记录板收进抽屉,往厨房走。水烧开之前,她还得把下午要用的东西提前准备好——软尺、记录板、舒缓膏,以及一份新的、空白的表格。
三周。她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数字。三周之后腰围五十,然后是体态,再然后是林医生提过的那些长期维持方案。每一步都写在纸上,每一个数据都有记录,每一次收紧和松开都在她的控制之下。小雪的身体在按计划变化,而小雪自己——苏晴走进厨房,看见小雪正踮着脚从吊柜里拿碗,腰腹的皮肤上还留着几道没完全消退的网纱压痕——似乎比她自己以为的更适应这种变化。
“碗拿两个就够了。”苏晴说。
“我知道。我就拿两个。”小雪把碗放在台面上,回头看她,“你煮面,我调汤底?”
“你会调?”
“你教我。”
苏晴从冰箱里拿出青菜和鸡蛋,把锅坐上灶台。“行。我煮面,你调汤底。少放酱油,多放葱花。”
小雪从调料架上拿酱油瓶,手在瓶盖上停了一下。“苏晴。”
“嗯。”
“下午穿束腰的时候,你能在旁边看着吗?我自己穿可能扣不对位置。”
苏晴把火打开,水在锅里慢慢冒泡。“我就在客厅。你穿好我检查。”
“好。”小雪拧开酱油瓶,往碗里倒了一小勺,又加了点醋和香油,动作很慢,但没洒出来。苏晴在旁边看着,没催她。
面下锅的时候,小雪把调好的汤底端到餐桌上,又回来拿筷子。经过苏晴身边时她停了一下,肩膀碰了碰苏晴的手臂。
“谢谢。”
苏晴没回头,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谢什么。”
“就是谢谢。”小雪拿了筷子走开,坐到餐桌前等面。
苏晴把煮好的面捞进碗里,浇上汤,端过去。小雪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然后抬起头。“咸淡正好。”
“吃吧。”苏晴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筷子。窗外有鸟叫,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客厅,鞋柜上的束腰盒子安安静静地搁在那儿,等下午四点。
蜜桃臀线
下午四点差十分,门铃响了。
小雪刚把束腰的搭扣从最外侧那一排松开,听见声音,手指一缩,抬头看苏晴。苏晴正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打印出来的表格,听到门铃并不意外,把纸叠好搁在扶手上才起身。
“林医生比你准时。”苏晴经过小雪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没有责备的意思,但小雪还是把搭扣又捏紧了些,站直了。
门打开,林医生提着两只箱子进来,一只是黑色硬壳的医疗箱,另一只是软皮的器械包,比上回多了一件。她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件深灰的针织开衫,里头仍是浅灰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金丝眼镜的镜片后面,目光先扫过客厅,落在小雪身上,又移到她手里的束腰上。
“看来已经练熟了。”林医生把箱子放在餐桌旁的地上,蹲下去开锁扣,“苏小姐,我上次留的皮肤记录表填了吗?”
“填了。”苏晴从抽屉里取出记录板递过去,“每天早晚各一次,束腰前后的皮肤状态、呼吸次数、有没有麻木感。上周三右侧肋骨下方有一小块泛红,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消退后没有留下痕迹。”
林医生接过记录板,一页一页翻过去,指甲在纸面上轻轻点着看。“泛红在收紧到四十八厘米之后出现的?”
“是。之后我让她把搭扣退回一格,保持四十六厘米过了两天,再试四十八就没有再泛红了。”
“处理得对。”林医生合上记录板,抬头看小雪,“你自己感觉呢?收紧的时候有没有哪里特别吃力?”
小雪把束腰放在鞋柜上,走过来站在苏晴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这是她最近养成的小习惯,回答林医生问题之前先看苏晴一眼。“呼吸还好,就是站久了腰后面会酸。苏晴教我用跪坐缓着,跪一会儿就好了。”
林医生从医疗箱里取出一双医用手套,慢慢戴上,手指在乳胶里撑了撑。“今天要做的是臀部塑形第三阶段评估和第一次正式加压训练。苏小姐在电话里跟我说,腰围已经稳定在五十厘米了?”
“稳定了三天。”苏晴说,“早中晚三个时间点量的,没有反弹。”
“那可以开始。臀部塑形跟束腰不一样,束腰是限制性的,臀部是填充性的,需要给软组织一个持续的外扩压力,同时保证皮肤和肌肉的血液循环。前两个阶段的按摩和体位训练如果做得够,今天加压之后应该能看到初步轮廓。”
林医生示意小雪到客厅中央来。苏晴把茶几推到墙边,腾出一块空地。小雪站过去的时候脚步有点慢,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她穿的是苏晴给她的那条深色家居长裤,裤腰松垮垮挂在腰上,臀部的布料却绷得有些紧,这是最近几周慢慢发生的变化,她自己还没完全习惯。
“裤子脱掉。”林医生说,语气跟说“张嘴”一样平常。
小雪看了苏晴一眼。苏晴靠在沙发扶手上,微微点了一下头。小雪把长裤褪到脚踝,踢到一边,上身的长T恤下摆刚好遮住大腿根。她站在那里,赤着两条腿,脚趾在木地板上不自觉地蜷了蜷。
林医生绕到她身后,半蹲着端详了一会儿。她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小雪臀侧的位置,又沿着臀线往下压了压,感受组织的软硬和分布。“臀围现在多少?”
“九十三。”苏晴说,“上周量的。”
“嗯,比初始多了六厘米。前期的按摩和填充护理吸收了,脂肪分布开始往梨形走。但蜜桃型需要的是上翘和两侧饱满,现在还是偏扁,尤其臀上缘这里——”林医生用两根手指在小雪腰臀交界处画了一道,“还缺支撑。今天开始用加压带配合体位固定,每次四十分钟,做完立刻按摩放松,把血液推回去。”
她从软皮器械包里取出一条宽幅的弹力加压带,肉色,内侧有一层细密的防滑纹理,两端连着尼龙搭扣。又拿出一个U形的软垫,比手掌大一圈,中间凹陷,两侧隆起。
“苏小姐,你来操作。我在旁边看着。”
苏晴走过来,接过加压带。她先让小雪趴到铺了软垫的沙发上,腹部垫一个薄枕,让骨盆微微后倾。小雪趴下去的时候,T恤往上缩,露出一截后腰,皮肤上还留着束腰边缘的浅红印子。苏晴的手指从她后腰抚过去,把T恤往上推了推。
“别绷着。”苏晴说。
小雪把脸埋在沙发靠垫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她的肩膀一开始是耸着的,苏晴用指节沿着她脊柱两侧往下按了两遍,肩膀才一点一点松下来。
林医生在旁边指挥:“加压带从臀下缘开始,往上绕,每一圈压住上一圈的三分之一,拉力保持在能塞进一根手指的紧度。U形垫放在臀上缘,两侧凸起对准臀中肌的位置。”
苏晴把加压带从器械包里抽出来,先在小雪大腿根比了比长度,然后从臀下缘开始往上裹。第一圈贴得不够紧,林医生伸手拽了拽带子,示意再拉。第二圈苏晴加了力,小雪闷哼了一声,腿肚子绷了一下。
“正常。”林医生说,“肌肉有压迫感是好的,但如果觉得脚趾发麻或者腿发凉,立刻说。”
“不发麻。”小雪的声音从靠垫里传出来,“就是紧。”
苏晴把U形垫塞进臀上缘的位置,软垫的凸起抵住两侧的肌肉,然后继续往上缠加压带,每一圈都压住上一圈的三分之一。缠到第四圈的时候,小雪的臀部已经被裹出一个明显的弧度,比平时看起来更圆更翘,两侧的曲线从腰线往下滑,在臀峰处鼓出来,再收进大腿根。加压带勒出的纹路在肉上压出浅浅的格子。
林医生蹲下来从侧面看了看轮廓。“对,就是这个方向。苏小姐,你手别松,保持这个拉力,我量一下。”
她拿软尺绕过臀峰最宽处,读数,记在记录板上。“九十六。加压状态下比放松时多了三厘米。四十分钟之后拆掉,再量一次,如果放松状态下能到九十五以上,说明组织有初步记忆,轮廓开始固定了。”
苏晴保持着手上拉带的姿势没动。“四十分钟,她趴着还是可以侧躺?”
“趴着。侧躺压力会偏到一侧,两边不对称。可以给她垫个枕头在胸口,头侧着放,别闷着。”林医生站起来,摘掉手套扔进医疗箱里,“我四十分钟之后回来拆带子。这段时间你看着,有任何不舒服就提前拆。”
“你去哪?”小雪侧过头来问,下巴搁在靠垫边上,眼睛从散下来的头发后面看林医生。
“我在楼下药房取点东西,顺便跟许岚打个电话确认仪式的卫生流程。”林医生把医疗箱合上,拎起来,“四十分钟。苏小姐,你手机开着声音,有事打给我。”
门关上之后,客厅安静下来。苏晴还保持着拉带的姿势,手指扣在搭扣上。小雪趴着,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加压带的紧度把她的呼吸幅度压浅了,只能小口小口地喘。
“难受吗?”苏晴问。
“有点闷。”小雪把脸从靠垫里抬起来,“胸口压着枕头,喘气不太深。”
苏晴空出一只手把胸口那个薄枕抽掉,换成折了两折的毛巾垫在锁骨下面。“这样呢?”
“好多了。”小雪把脸侧回去,眼睛半阖着。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苏晴,你手酸不酸?一直拉着。”
“不酸。”
“你手指头都白了。”
苏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确实因为持续用力有些发白。她把搭扣按紧,松开手指活动了一下,又立刻扣回去。“好了。”
小雪没再说话。她的后颈露在T恤领口外面,头发因为趴着的姿势往两边散开,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苏晴的目光在那截后颈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看向窗外。楼下的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小孩在楼下追着跑,笑声传上来。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小雪的呼吸开始变深,腿也不自觉地蹭了蹭沙发垫。苏晴知道这是加压带开始起作用了,组织的胀感会慢慢明显起来。
“胀了?”
“嗯。”小雪的声音有些含糊,“热热的,胀。不疼,就是觉得屁股不是自己的了。”
“正常。林医生说过,加压的前十五分钟是适应期,后面会慢慢习惯。”
“我知道。”小雪把脸往靠垫里蹭了蹭,“你跟我说过了。”
苏晴没接话。又过了一会儿,她伸手用指背蹭了蹭小雪的后颈,从发际线往下,沿着颈椎两侧慢慢滑到肩膀。小雪整个人颤了一下,脚趾又蜷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很轻的闷哼。
“别动。”苏晴说。
“我没动。”小雪的声音有点发虚,“是你摸我脖子。”
“摸脖子就受不了?”
小雪把脸埋进靠垫里,耳朵尖慢慢红了。“你明知道。”
苏晴没有继续逗她。手指从后颈移到肩胛骨内侧,用掌根压着画了两圈,然后收回来,重新扣住加压带的搭扣。小雪的呼吸又缓下去了,肩膀重新松下来。
四十分钟到的时候林医生准时推门进来,手里多了一个药房的纸袋。她洗了手戴上新手套,让苏晴把加压带从搭扣处慢慢松开。带子一圈一圈拆下来的时候,小雪的臀部皮肤上全是网格状的压痕,红红的一片,但轮廓确实比之前明显了,两侧的弧度圆润起来,从腰到臀的过渡收得更急,臀峰的位置往上提了一点。
“放松状态下量。”林医生把软尺递到苏晴手里。
苏晴量了,报数:“九十五点五。”
林医生在记录板上写了一笔,嘴角动了动,算是满意的表情。“第一阶段目标达成。接下来两周维持这个加压频率,每天一次四十分钟,配合按摩。按摩的手法我上次教过你,苏小姐,你来做,我看着。”
苏晴把手掌搓热,挤了些舒缓膏在手心抹开,从臀下缘开始往上推,沿着淋巴走向往腰的方向带。小雪的皮肤上还留着加压带的格子印,苏晴的掌心覆上去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把脸埋在手臂里,发出含混的、舒服的叹气声。
“轻一点。”小雪说。
“已经轻了。”
“再轻一点。”
苏晴没理她,继续推。林医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纠正了两次手法,一次是推的方向偏了,一次是力度太大,然后收拾东西准备走。
“下周三再来评估。期间如果皮肤出现破皮或者持续不退的压痕,立刻停,打电话给我。”林医生拎起医疗箱,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许岚那边我确认过了。仪式前一周她会过来看小雪的状态,确保是她本人的意愿。苏小姐,你把合意文件准备好,到时候给她看。”
“已经准备好了。”苏晴说。
林医生走了之后,小雪从沙发上爬起来,光着两条腿站在客厅中央,低头看自己的侧面。她扭着腰从各个角度看自己的臀线,用手背碰了碰刚被按摩过的皮肤,又抬头看苏晴。
“真的变翘了。”她说,语气里有一种不太确定的惊奇。
“才刚开始。”苏晴把舒缓膏的盖子拧好,“后面还有两个阶段。”
“我知道。”小雪把T恤下摆往下拽了拽,但拽了也没用,该露的还是露着。她站在那里,忽然把两只手背到身后,挺了挺胸,侧过身给苏晴看,“那你现在觉得呢?好看吗?”
苏晴靠在沙发扶手上看她。小雪赤着腿站在傍晚的光线里,T恤底下是最近才长出来的曲线,腰细得两只手就能圈住,臀线在侧面划出一道饱满的弧。她脸上带着一点讨好的、试探的笑,鼻尖那颗小痣随着她歪头的动作晃了晃。
“过来。”苏晴说。
小雪走过来,走到苏晴面前站定。苏晴伸手扣住她的后颈,拇指按在她耳后那块最敏感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小雪整个人软了半截,膝盖弯了弯,被苏晴另一只手扶住腰才没蹲下去。
“好看。”苏晴说,声音很低,“但不用你问我。我让你展示的时候你再展示。”
小雪在她手里点了点头,后颈被揉得发红,眼睛半阖着,呼吸有点乱。“那……什么时候让你展示?”
“等全部做完。”苏晴松开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去把裤子穿上。晚上吃面,你调汤底。”
“又吃面?”
“你调得好吃。”
小雪笑了一下,捡起地上的长裤往腿上套,一边穿一边往厨房走。“那我多放葱花。你上次说少放酱油多放葱花,我记住了。”
苏晴看着她的背影,裤腰提上去的时候在腰侧空出一截,布料在臀上绷出新的弧度。她收回目光,把记录板上的数据重新看了一遍,在九十五点五旁边画了个圈,又翻到下一页空白表格。三周之后腰围五十已经稳了,臀围九十九还差三厘米多,加上姿态训练和维持期,时间表得重新排。
她拿起笔,在表格最上面写了一行日期,然后停住,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客厅里传来小雪拧开水龙头的声音,碗碟碰在一起的轻响,还有她哼歌的调子,不成曲,断断续续的,但听着高兴。苏晴把笔搁下,合上记录板。表格明天再排也不迟。
“葱花别放太多。”她朝厨房说了一句。
“知道了——”小雪拖着长音应回来,“就放一小把。”
苏晴把记录板放进抽屉,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鞋柜的时候她瞥了一眼那个空了的束腰盒子,又看了一眼小雪在厨房里晃来晃去的背影。三周之后的事三周之后再说,现在她得先教会小雪怎么把汤底调得再咸一点。
专属假阳具
林医生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小雪正跪在客厅地毯上做苏晴规定的姿势维持训练,膝盖并拢,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大腿根部,下巴微收。她只戴着颈环,皮肤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薄汗。听见门铃响,她下意识转头去看苏晴。
苏晴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没合上的文件夹。“继续跪着,”她经过小雪身边时说,顺手在小雪头顶按了一下,“没让你起来。”
小雪把视线收回去,盯着地毯上那道浅灰色的纹路。门开了,林医生的声音传进来,带着外面走廊的凉意:“苏女士。东西带来了,需要当面拆封确认。”
“进来。她在客厅。”
林医生踩着低跟皮鞋走进来,白大褂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手里拎着一只银灰色的硬壳手提箱,另一只手照例夹着记录板。她看见跪在地毯上的小雪,脚步顿了一下,视线从小雪的颈环扫到膝盖的位置,又移到苏晴脸上。
“训练中?”
“维持阶段。不影响。”苏晴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朝沙发抬了抬下巴,“坐。小雪,你可以起来了,去把厨房那壶温水拿过来,三个杯子。”
小雪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酸,脚趾在地毯上抓了一下才站稳。她没敢揉膝盖,快步往厨房走,听见身后林医生打开手提箱的搭扣声,金属碰金属,清脆又陌生。等她端着托盘回来,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三样东西:一只哑光黑的收纳盒,一叠塑封好的说明书,还有一份夹在硬质文件夹里的表格。
苏晴坐在单人沙发上,林医生坐在长沙发的一端,中间空出来的位置显然是留给小雪的。小雪把托盘里的杯子逐一放好,退到苏晴身侧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前。她不知道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但林医生来家里从来不会只带一样东西。
“坐。”苏晴指了指沙发中间。
小雪坐下去,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头。沙发垫比她平时坐的位置硬,她有点不习惯地挪了挪,余光瞥见林医生已经翻开记录板,圆珠笔的笔尖悬在纸面上。
“先确认基本事项。”林医生推了一下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小雪脸上,“苏女士提出定制专属器具的需求,我这边根据前几阶段的身体评估结果完成了制作。在正式交付之前,需要你本人明确同意,并且了解使用规则。这不是流程上的客套,是实际需要你听清楚并回答的内容。明白吗?”
小雪点头,喉咙有点紧。“明白。”
林医生从手提箱里取出那只哑光黑的收纳盒,放在茶几正中间,打开。盒盖掀起的瞬间,小雪闻到一股淡淡的医用硅胶味,混着某种无香清洁剂的气息。盒子里铺着深灰色的绒布,绒布凹槽里嵌着一只假阳具,颜色是接近肤色的暖白,表面哑光,形态经过明显的设计,底部比常规款式更宽,侧面有一道浅浅的凹槽,整体线条流畅干净,没有多余的花哨装饰。尺寸不算夸张,但绝对不算小,小雪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耳根发烫。
“材料是医用级铂金硅胶,底座加宽是为了稳定佩戴和放置,侧面凹槽是苏女士要求预留的清洁导流槽,方便冲洗后快速干燥。”林医生用戴着手套的手把器具从绒布里取出来,托在掌心展示,动作像在介绍一件医疗器械,“表面处理做了哑光,减少摩擦刺激,只保留必要的形态感。底座背面刻了编号,对应这份使用记录表,每次清洁、使用、存放都要登记。编号唯一,不可替换,不可外借,不可用于其他用途。”
她把器具放回盒子里,摘下手套,拿起那份表格翻到第一页。“使用规则我念一遍,你听完之后告诉我有没有疑问。第一,这只器具由苏女士保管,存放位置由苏女士决定,你无权自行取用。第二,使用前必须由苏女士确认清洁状态并记录时间,使用后由苏女士完成清洁和归位,你在旁边看着,学会流程,但操作权在苏女士手里。第三,这只器具是你唯一被允许产生快感的来源。其他任何形式的自我刺激,包括手指、其他物品、夹腿摩擦,都不在允许范围内。第四,身体出现任何不适,包括疼痛、红肿、异常分泌物,立即报告苏女士,由苏女士联系我评估。第五,记录表每周由苏女士汇总一次,我每两周核查一次。以上五条,你听清楚了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小雪盯着茶几上那只敞开的盒子,绒布凹槽里的器具安安静静地躺着,哑光表面把窗外的光吸进去,不反光,不刺眼,但存在感强得让她坐不住。她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听清楚了。”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
“有疑问吗?”
小雪想了一下。“那个……唯一被允许产生快感的意思是,以后我只能……用这个?”
“对。”林医生把表格翻到签字页,笔递过来,“其他方式产生的快感不在允许范围内。如果你在其他情况下产生了快感,需要如实报告,苏女士会判断是意外还是违规。意外不追责,违规有对应的处理方式,具体由苏女士决定。签字之前你可以提出任何问题,签字之后表示你接受这些规则。”
小雪接过笔,笔杆上还带着林医生手套的余温。她低头看签字页,上面已经打印好了她的名字、日期、器具编号,还有一行加粗的提示:本人已充分了解使用规则,自愿签署,并同意苏晴作为唯一使用与保管责任人。她握着笔停了两秒,抬眼去看苏晴。
苏晴坐在单人沙发里,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视线一直落在小雪脸上,不催促,也不回避。那种注视让小雪后颈发紧,又莫名安心。她把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比平时用力。
林医生接回表格,检查了签名,在见证人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然后撕下复写联递给苏晴。“你保管这份。原件我带回存档。”她把器具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苏晴面前的茶几边缘,旁边放了一小瓶无香清洁液和一包专用擦拭布,“清洁流程我演示一遍,你跟着做一次,之后每周我核查的时候会抽查。”
苏晴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林医生拧开清洁液,挤了两滴在器具表面,用戴手套的手沿着侧面凹槽缓慢捋了一遍,清水冲净,再用擦拭布吸干水分,放回绒布凹槽。“每次使用前后各一次。使用前重点清洁表面,使用后重点清洁凹槽。存放前确保完全干燥。记录表上每次都要填清洁时间、使用时长、你的观察备注。”
“记住了。”苏晴说,从林医生手里接过清洁液和擦拭布,放回手提箱侧袋。
林医生合上记录板,摘掉另一只手套,扔进手提箱里的废弃物袋。“还有一件事。器具的尺寸和形态是根据她现阶段的身体数据做的,但身体还在变化期,臀围还没到最终目标,所以底座贴合度可能过两三个月需要微调。到时候我再做一只替换,旧的回收销毁,编号注销,新编号启用。替换之前这只继续用,不需要提前停用。”
“替换的时候需要重新签字?”苏晴问。
“对。每次更换器具都要重新确认同意,这是规矩。”林医生看了小雪一眼,“你到时候可以重新考虑。现在签了不代表以后不能改主意。”
小雪抿了一下嘴唇。“我不会改。”
林医生没接这句话,把表格和笔收进手提箱,扣上搭扣。“那我先走了。使用记录从今天开始填,第一次使用之后给我发个消息,报一下时长和她的反应,我做个基线记录。”她站起来,朝门口走,经过小雪身边时停了一步,低头看她,“疼就说。别忍着。忍出问题来更麻烦。”
“知道了。”小雪说。
苏晴送林医生到门口,两人在玄关低声说了几句,小雪没听清,只听见苏晴最后说“下周核查之前我会把记录整理好”。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那只哑光黑的盒子还敞着,里面的器具被苏晴刚才的演示动作挪了位置,绒布上留了一道浅浅的压痕。
苏晴走回来,没有坐回单人沙发,而是直接坐到小雪旁边,沙发垫陷下去一块,两个人的大腿贴在一起。小雪下意识想往旁边让,被苏晴一只手按住了膝盖。
“别动。”
小雪停住,膝盖在苏晴掌心里绷了一下,又慢慢松下来。
“刚才林医生念规则的时候,你紧张了。”苏晴说,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签字的时候手也在抖。但你还是签了。”
“我……想签。”
“想签和敢签是两回事。”苏晴把手从小雪膝盖上移开,伸到茶几上把盒子拿过来,放在自己腿上,低头看着里面的器具,“这个东西以后只归我用。你碰它之前要问我,用完之后要看着我清洁,自己不能偷偷动。能做到吗?”
“能。”
“说清楚。能做到什么?”
小雪吸了一口气,把视线从盒子上抬起来,看着苏晴的侧脸。“能做到不自己碰。用之前问你,用完之后看你清洁。只……只用这个。其他的都不碰。”
苏晴侧过头看她,目光在小雪脸上停了一会儿,从眼睛移到鼻尖那颗小痣,又移到她抿着的嘴唇。“还有一条林医生没写进表里,但我现在告诉你。”她把盒子盖上,搭扣咔嗒一声合拢,“这只器具只在我允许的时候用。我说用,你才能有快感。我不说,你就不许想。做不到的话,这东西收走,什么时候能做到什么时候再拿出来。”
小雪的后颈又开始发紧,那种被捏住要害的感觉从颈椎一路窜到头皮。她点了点头,点得很轻,但没犹豫。“知道了。”
苏晴把盒子放到茶几下层,推到最里面,用一本杂志盖住。“今天不用。你先把清洁流程看我做一遍,明天开始正式记录。”她站起来往厨房走,“晚上吃面,你调汤底。葱花少放。”
小雪跟着站起来,膝盖还有点软。她往厨房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下层,杂志边角露出一点哑光黑的盒子边缘,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颗被按进土里的种子,看不见,但知道它在。
厨房里苏晴已经拧开了灶火,锅底的水珠滋啦一声跳起来。小雪走过去,从挂钩上取下围裙往脖子上套,手在背后系带子的时候被苏晴接过去,替她打了个结,手指在她后腰上按了一下。
“围裙系紧点。腰细了,带子松。”
小雪低头看了一眼腰侧,围裙带子确实比以前多绕了小半圈。她把葱花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砧板上切,刀落在葱白上发出细碎的脆响。苏晴站在旁边烧水,偶尔伸手调整一下火苗,两个人的手臂在灶台前碰来碰去,谁也没让。
“苏晴。”小雪切完葱花,把刀放下。
“嗯。”
“那个东西……你什么时候会用?”
苏晴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一下,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等我觉得你准备好了的时候。”她盖上锅盖,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看小雪,“怎么,着急?”
“不是。”小雪摇头,又点了一下头,自己也觉得矛盾,耳朵红了,“就是……想知道。”
苏晴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耳垂,拇指在耳垂后面那块软肉上蹭了一下。“先把面煮好。别煮烂了。”
小雪把葱花撒进汤碗里,又加了一小勺猪油,用热汤冲开,香气一下子漫出来。她端着碗往餐桌走的时候,苏晴从后面跟上来,经过她身边时手掌在她后颈上轻轻带了一下,不重,像随手拂掉一根落发。
小雪端着碗的手稳住了,汤没洒。她在餐桌前坐下,把碗推到苏晴那边,又推过去一双筷子。
“尝尝。今天少放了酱油。”
苏晴坐下来,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可以。明天还你调。”
小雪笑了一下,低头吃自己那碗。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吃面的吸溜声和筷子碰碗沿的轻响。茶几下层那本杂志还盖着盒子,盒子里那只哑光白的器具安安静静地等着,等一个苏晴说了算的时间。小雪吃面的时候偶尔抬眼往客厅方向瞟一眼,又收回来,继续低头喝汤。她不知道那天什么时候来,但知道来的时候她不会拒绝。
唯一快感源
那天晚上苏晴没有提盒子的事。
小雪洗完碗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苏晴正坐在沙发上翻那本盖着盒子的杂志,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像在等什么。客厅只开了沙发旁边的落地灯,光从苏晴侧后方打过来,把她黑色高领衫的轮廓勾出一道细边。小雪站在厨房门口擦手,毛巾在指缝间来回搓了两遍,才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苏晴没抬头,翻过一页杂志,另一只手伸过来搭在小雪的后颈上。拇指贴着颈后那块最敏感的皮肤,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小雪的肩膀立刻塌下去半寸,脖子不由自主地往苏晴掌心里靠。苏晴的手指便顺势往上,插进她后脑的短发里,指腹贴着发根慢慢揉。小雪闭了眼睛,呼吸变得又轻又慢,像被人从后颈处拧小了半圈。
“明天下午林医生来。”苏晴翻过一页,语气跟念杂志标题差不多。
小雪睁开眼,嗯了一声。后脑上那只手还在揉,揉得她有点困,眼皮发沉。她知道林医生来意味着什么,量尺寸、记录数据、检查皮肤状态,每次都是这一套,但这次应该不止这些。她没问,苏晴也没接着说,两个人就这么一个翻杂志一个被揉后脑,安静了十来分钟。
第二天林医生比约定时间早了七分钟到。小雪去开门的时候还穿着那件宽大的旧卫衣,头发随便抓了两下别在耳后。林医生拎着银色箱子站在门口,金丝眼镜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雨气,外面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毛毛雨,她肩头的白大褂洇出几粒深色圆点。
“进去说。”林医生侧身进门,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小雪卫衣下摆露出来的腰线,什么也没说,只是从箱子里抽出记录板翻到新的一页。
苏晴从书房出来,跟林医生在餐桌前对坐了将近二十分钟。小雪坐在客厅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耳朵竖着听。她们说话声音不高,但客厅和餐桌之间没有隔断,断断续续能听见几个词——“耐受度”“频率”“清洁流程”。林医生说话的时候笔尖一直在记录板上划,沙沙的,像小雨落在窗台。苏晴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插一句,声音平稳,每个字都落得很准。
“前期以建立固定关联为主,每次使用前必须有统一的准备动作,不能省略。”林医生的笔停下来,抬头看了苏晴一眼,“你确定要用触觉标记?下颚、后颈、后脑这三个点同时刺激的话,建立速度会快,但一旦形成,撤掉标记她可能连基础反应都做不出来。”
“要的就是这个。”苏晴说。
林医生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合上板子。“行。使用记录每次都要填,包括时长、反应等级和事后状态。一周后我再来评估。”
小雪坐在地毯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卫衣下摆的线头。她听懂了大部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直到林医生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从箱子里拿出一支电子体温计在她耳后滴了一下,看了一眼读数,又翻开她眼皮看了看。
“最近睡眠怎么样。”
“挺好的。”
“食欲。”
“也正常。”
林医生点点头,合上箱子。“身体指标没问题。今天不做检查,只做记录。”她站起来,对着苏晴的方向说,“那我先走了。使用方法我写在记录板背面了,你晚上看。”
苏晴送林医生到门口。小雪听见玄关传来低低的交谈声,然后是门锁咔嗒一下。苏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那张从记录板上撕下来的纸,对折了一次,拿在手里没打开。
“过来。”苏晴在沙发中间坐下,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拍了拍自己膝盖旁边的位置。
小雪从地毯上爬起来,走过去坐在苏晴指定的位置上。沙发垫子被两个人的重量压得凹下去一块,她的小腿贴着苏晴的大腿外侧,隔着裤子能感觉到苏晴的体温。苏晴拿起那张纸展开,小雪偏头去看,上面是林医生利落的字迹,一行一行列得很清楚。她只扫到“准备动作”四个字就被苏晴把纸翻过去了。
“不用看。我记就行。”苏晴把纸折好塞进自己衬衫口袋里,然后抬起手,掌心贴在小雪的下颚上。拇指卡在她下巴和脖子交界的那道浅沟里,其余四指托着颌骨下缘,力道不轻,刚好把她的脸微微抬起来。小雪被迫仰头看着苏晴,脖子前侧的皮肤绷紧了,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苏晴就这么托着她的下颚看了她几秒,然后另一只手绕到她脑后,掌心贴住后脑最圆的那块骨头,手指收拢,把她整颗脑袋固定在自己两只手之间。小雪的视线被锁在苏晴脸上,动不了,也不想动。苏晴的眼睛在落地灯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浅,瞳仁边缘有一圈深色的环,看人的时候像在量什么东西。
“记住这个。”苏晴说,拇指在她下颚那道沟里慢慢横向蹭了一下,“我这样碰你的时候,你只需要想一件事。”
小雪张了张嘴,下颚被托着,说话有点含混。“想什么。”
苏晴没回答,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托着她后脑的手收紧了一瞬。小雪整个人从后颈到腰眼过了一道酥麻的电流,脚趾在袜子里蜷了一下。
“想我。”苏晴直起身,松开手,把小雪往后推了推,“去把衣服脱了,进卧室等。”
卧室的窗帘拉了一半,另一半留了条缝,外面毛毛雨还在下,灰白色的天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不亮,但足够看清屋里。小雪站在床边把卫衣从头顶脱下来,里面没穿内衣,G杯的胸从领口弹出来的时候她下意识想用手挡,又想起苏晴说过的话,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放回身侧。她弯腰把卫衣叠好放在床尾的矮凳上,手指碰到凳面的时候发现上面多了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绒布,四四方方,边角压得很平。她没敢掀开看,光着身子爬上床,按苏晴教过的姿势跪坐在床沿,双手放在大腿上,背挺直。
苏晴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哑光白的盒子。盒子已经打开了,里面的东西被一层半透明的软纸裹着,看不清具体形状。苏晴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在小雪身后站定,两只手同时落下来——左手托住小雪的下颚把她的脸微微抬起来,右手覆上她的后脑,拇指抵在后颈正中,另外四指分开插进她后脑的短发里。
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力道。
小雪闭了眼睛。苏晴的掌心干燥温热,下颚那只手的虎口卡着她的下巴,后脑那只手的拇指沿着颈椎中线从发际线往下慢慢推,推到颈窝处停住,按了按。小雪的后颈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从颈后蔓延到肩膀,又顺着肩胛骨往下走到腰。她不由自主地挺了一下背,胸往前送出去,乳尖在微凉的空气里立起来。
苏晴用拇指在她后颈上画了个小小的圈,然后松开手,从盒子里取出那件东西。软纸撕开的声音很轻,窸窸窣窣的。小雪睁开眼,低头看见苏晴手里握着一根哑光白的器具,形状简洁,弧度贴合手掌,底部有一个小小的圆环。苏晴先拿医用湿巾把它从头到尾擦了两遍,又用干棉片抹干,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准备一顿饭。
“转过来,面对我。”苏晴在床沿坐下,膝盖并拢。
小雪转过身跪好,膝盖分开在苏晴大腿两侧。苏晴又抬起手,这回只用了右手,托着她的下颚把她的脸抬起来,拇指在她下巴那道沟里来回蹭了两下,然后手滑到耳后,沿着耳廓揉了一圈,最后落到后颈,按了按。小雪被这几下摸得整个人软了半截,腰往下塌,苏晴的左手便顺势扶住她的腰侧,拇指卡在腰窝里。
“记住这个顺序。”苏晴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下颚、耳后、后颈。每次用之前我都会这样碰你。习惯了之后,我只要碰这三处,你就知道该做什么。”
小雪点了点头,下巴蹭着苏晴的掌心。
苏晴把器具抵在她小腹上,凉的,哑光白的表面被体温捂了几秒之后不再那么冰。小雪低头看着那根东西,它比林医生之前展示的模型要细一些,弧度更贴合她自己的角度,底部那个圆环刚好够苏晴一根手指勾住。苏晴没有急着往里送,而是用器具的头部沿着她小腹往下滑,滑过小腹那道浅浅的沟,滑到腿间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小雪。
“自己说。”
小雪咽了一下口水,声音有点哑。“请苏晴用。”
苏晴这才勾住圆环,把器具慢慢推进去。小雪吸了一口气,腰往前弓,苏晴扶着她腰侧的手加了点力,把她稳住。器具完全进去之后,苏晴没有动,只是用拇指在她小腹上按了按,隔着肚皮感受了一下深度,然后另一只手重新落到小雪的下颚上,托起来,让她看着自己。
“现在,只想着我碰你的地方。”
苏晴开始动。动作很慢,每一下都配合着手上抚摸的节奏——拇指蹭下颚的时候往里送,揉耳后的时候退出来,按后颈的时候再送进去。小雪很快就分不清自己是被下面那根东西弄的,还是被苏晴手指碰的地方弄的。她的身体开始跟着苏晴的手走,下颚被托起来她就仰头,后颈被按住她就往前靠,耳后被揉她就偏过脑袋把那一侧送进苏晴掌心里。快感变成了一根线,一头拴在苏晴的手指上,另一头从身体深处被拉出来,越拉越紧。
苏晴中途换了一次手,把器具抽出来,用湿巾擦了擦,又抹了一点润滑,重新推进去。整个过程里她下颚那只手始终没离开过小雪的脸,拇指一直卡在那道沟里,连擦器具的时候都没松开。小雪的注意力被那只手牢牢钉住,下面进了什么、出了什么、快还是慢,全被那只手上的温度盖过去了。
“苏晴。”小雪的声音有点抖,膝盖在床单上蹭了蹭。
“快了。”苏晴应了一声,拇指在她后颈上重重按了一下。
这一下按得小雪整个人往前一冲,额头抵在苏晴肩膀上。苏晴没有停,后颈上的拇指保持着那个力道,下面的动作加快了一点,但节奏还是稳的,三浅一深,跟呼吸差不多。小雪抓着她肩膀上的衬衫,手指把布料攥出几道褶,身体绷紧了几秒,然后一下子松下来,从喉咙里滚出一声闷闷的呜咽。
苏晴等她喘匀了才把手松开,器具抽出来,用湿巾包好放在床头柜上。小雪瘫在她身上,额头还抵着她的肩窝,后颈上被按过的地方一跳一跳地发热。苏晴用手背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
“什么感觉。”
小雪想了半天,说了一句自己都觉得意外的话。“你手拿开之后……下面好像就没什么感觉了。”
苏晴嘴角动了一下,把她从身上扶起来,让她靠好。“那就对了。以后只有我碰你的时候,你才会有感觉。别的时候,那根东西就只是一根东西。”
小雪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裹着湿巾的器具,又抬头看苏晴。苏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展开,在“第一次使用记录”那一栏后面写了几笔,然后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去,从床上起身去开窗。雨已经停了,窗外的空气潮而凉,涌进来把屋里那股淡淡的润滑剂气味冲散了。
“去冲一下。水温别太高。”苏晴站在窗边说,背对着她。
小雪从床上下来,腿还有点软,扶着墙往浴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晴又叫住她。
“小雪。”
她回头。
苏晴从窗边转过身,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明天开始,每次用之前你自己把这三处洗干净。下颚、耳后、后颈。我不碰没洗过的地方。”
小雪站在浴室门口点了点头。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指腹按在苏晴刚才按过的地方,什么感觉都没有。她又试了试下颚,托着自己的下巴往上抬,还是什么都没有。但当她闭上眼睛,回想苏晴手指的力道和顺序——先下颚,再耳后,最后后颈——身体深处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像有人远远地拨了一根弦。
她睁开眼,热水顺着胸口往下淌,在腰窝里打了个旋。浴室门外传来苏晴走动的脚步声,拖鞋底蹭着地板,停了一下,又走远了。小雪把额头抵在瓷砖墙上,热水浇在后背上,她想,明天洗完这三处之后,苏晴就会碰她。光是想到这个,腿又有点软了。
体液偏好
浴室里的热气还没散尽,小雪裹着一条旧毛巾出来的时候,苏晴已经不在卧室了。走廊那头亮着厨房的灯,远远传来瓷碗碰台面的轻响。她套上那件宽大的灰色卫衣,没穿裤子,赤脚踩着地板走过去。
苏晴站在灶台前,白瓷碗里盛着刚煮好的面,几片青菜卧在汤面上,热气袅袅。她没回头,只把碗往台面外侧推了推。
“吃。”
小雪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拿起筷子。面汤清亮,只撒了一小撮盐,但胃里空了一整天,第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起来。她吃了几口,发现苏晴靠着灶台在看她,手里捧着一杯温水,视线落在她拿筷子的手指上,又移到她嘴唇上,表情说不上严肃,更像在核对什么。
“好吃吗。”
“嗯。”
“比你自己煮的呢。”
小雪嚼着面想了想。“你煮的咸淡刚好。”
苏晴没接话,喝了口水,把杯子搁下。“吃完把碗洗了。然后来书房。”
书房在走廊尽头,小雪端着洗好的碗路过时,门半敞着,里头亮着一盏台灯。苏晴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个牛皮纸文件夹,正往一张表格上写字。她换了一身家居的长袖棉衫,头发松了,垂在肩头,只有左边那枚银戒在灯下泛着细光。
小雪站在门口,苏晴没抬头,只说了句“进来,把门关上”。
书房不大,一面墙是书架,另一面挂着一块软木板,上面用图钉固定着几页手写的表格,小雪扫了一眼,看见自己的名字和密密麻麻的日期。苏晴把笔搁下,转过椅子面对她。
“今天训练的时候,你出汗了。”
小雪愣了一下,点头。
“我碰你的时候,你闻到我手上的味道了吗。”
小雪的脸慢慢热起来。她记得的,苏晴的手指按在她下颚上,指腹带着一点薄汗的咸,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属于苏晴皮肤的气息。当时她没多想,现在被这么一问,那点气味好像又从记忆里浮上来,卡在鼻腔深处。
“闻到了。”
“什么感觉。”
小雪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不讨厌。”
苏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隔了半步距离,苏晴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台灯的光从背后打过来,把她脸上的轮廓描得格外清楚。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摊在小雪面前。
“舔。”
小雪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她。苏晴的表情没有任何玩笑的意思,掌心纹丝不动地伸着,手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刚才说,不讨厌我手上的味道。那就不只是闻。”苏晴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从今天起,你要习惯的不只是我碰你。我的气味,我的汗,我身上的东西,都会是你的日常。你先从最轻的开始。”
小雪盯着那只手。苏晴的掌心很干净,手指修长,虎口有一道浅浅的旧疤,银戒在无名指上微微反光。她闻过这只手——按在她后颈上、托着她下巴的时候,那股淡淡的咸和体温混在一起的气味。她发现自己并不排斥,但“舔”这个字从苏晴嘴里说出来,还是让她耳朵发烫。
“现在?”
“现在。”
小雪咽了口唾沫,往前凑了半步,低下头,伸出舌尖,在苏晴掌心中央轻轻碰了一下。咸的,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苦,皮肤的温度比她的舌尖高。她下意识缩回去,抿了抿嘴。
苏晴没动。“不够。舌面贴上去,从掌根到指根。”
小雪闭了下眼,又睁开,把舌头整个贴上去,从苏晴手腕内侧那条线往上,慢慢滑到中指指根。舌面感受到掌心的纹路和微微粗糙的茧,苏晴的手很稳,连指尖都没颤一下。这一次她尝得更清楚,那股咸味后面跟着一点温热的、被皮肤捂出来的气息,不算好闻,但也不坏,像夏天靠得很近时闻到的颈窝。
“可以了。”苏晴收回手,在灯光下看了一眼掌心,那里留着一道浅浅的水光。她没擦,转身走回书桌,在表格上写了一行字。
小雪站在原地,舌尖还留着那股味道,她发现自己居然在回味。
“过来看。”苏晴侧过身,把表格往桌沿推了推。小雪凑过去,看见上面分了好几栏:日期、项目、反应等级、备注。今天那一行写着“掌心舔舐,初次接触”,反应等级栏填了个“低”,备注写的是“未回避,完成度尚可,舌面压力偏轻”。
“以后每次训练完,我都会记。反应等级从低到高,你什么时候能主动凑上来,什么时候算升一级。”苏晴把笔递给她,“签个字。表示你知情、同意。”
小雪接过笔,笔杆上还留着苏晴手指的温度。她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有点歪。苏晴把文件夹收进抽屉,锁好,钥匙揣进口袋。
“第二项。”她重新面对小雪,这次把棉衫的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左侧锁骨到颈侧那一小片皮肤。“刚才说的是手。现在你闻这里。”
小雪的心跳快了半拍。苏晴的颈侧在灯下泛着冷白的光,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淡的青色血管,耳后有一小片被头发挡住的阴影。她站着没动,苏晴就自己偏了偏头,把颈侧更完整地亮出来。
“凑近。用鼻子,不用嘴。”
小雪往前倾,鼻尖几乎贴上苏晴的脖子。她吸了一口气——很浓,比掌心浓得多。苏晴身上有一种贴着皮肤才能闻到的气味,说不上是香还是什么,有点像晒过太阳的棉布,又掺着一点极淡的、体温蒸出来的咸湿。她闻到第二下的时候,后颈自己绷紧了,一股热从脖子后面往下走,到腰那里散开。
“什么感觉。”
“有点……晕。”小雪老实说。
“晕是对的。说明你的身体开始认了。”苏晴把领口拉回去,在表格上又记了一笔。“今天到这里。明天开始,训练前你自己先把手和脖子洗干净,然后来书房。我会让你闻、让你舔。什么时候你闻到我身上的味道就自己凑过来,不用我说,就算过了这一关。”
小雪点头,苏晴看了她一眼,补了一句:“还有,从明天起你不穿衣服的时间加长。在屋里,除了出门和见客,不穿。你身上那些训练出来的样子,得习惯亮着。”
小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灰色卫衣,没吭声。
“不愿意?”
“没有。”她摇头,声音不大,但说得很快,“就是……还没习惯。”
“那就练到习惯。”苏晴把台灯关掉,书房暗下来,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去睡。明天六点起。”
接下来几天,小雪每天六点被闹钟叫醒,光着身子去浴室把自己洗一遍,下颚、耳后、后颈,用苏晴规定的无香皂,洗完擦干,然后去书房。苏晴通常已经在了,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表格。第一天她让小雪闻她的颈侧,闻满十次;第二天让她舔掌心,舌面要压到指根;第三天把前两样连起来做,闻完颈侧再舔掌心,中间不许停。小雪每天做完都觉得自己腿发软,但苏晴总在她快站不住的时候让她靠在自己膝盖上歇一会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她后脑的头发,不夸也不训,就那么梳着。
第四天出了变化。
那天小雪洗完进来,苏晴坐在椅子上,没拿表格,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朝小雪招了招手。小雪走过去,苏晴伸手扣住她的后脑,把她往自己颈窝里按。小雪鼻子撞上她脖子的时候闻到那股熟悉的气味,比前几天都浓,苏晴好像刚出过汗,皮肤上有一层极薄的湿意。
“今天不数次数。你自己来。想闻多久闻多久,想舔哪儿舔哪儿。”
小雪愣了一下,鼻尖还埋在苏晴脖子旁边。她犹豫了几秒,然后慢慢把脸贴上去,鼻尖蹭着苏晴的颈侧,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灌进来,她后颈一热,嘴唇自己就凑上去了,贴在苏晴锁骨上方那块皮肤上,舌尖探出来,顺着那条被汗浸得微咸的弧线往上舔。苏晴的皮肤在她舌下微微跳了一下,是脉搏。
她舔到耳后的时候苏晴的手收紧了一点,扣在她后脑上,没推开。小雪觉得自己像被什么推着走,从脖子舔到耳后,又从耳后绕回下颚,苏晴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拂着她的头发,平稳得很。等她终于停下来,整张脸埋在苏晴颈窝里,嘴唇还贴着一小块湿漉漉的皮肤,苏晴才开口。
“你自己凑上来的。我一根手指头没动。”
小雪这才意识到,从头到尾苏晴只扣了她的后脑,没按她,没推她,是她自己把脸埋进去的。
“反应等级,中。”苏晴松开手,让她退开半步,拿起笔在表格上写。小雪站在旁边喘气,嘴唇上还留着苏晴皮肤的咸味,她抬手抹了一下嘴,发现自己在笑。
“笑什么。”
“不知道。”小雪抿了抿嘴,“就是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苏晴看了她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很浅。“明天开始加量。闻之前先用手把味道蹭开,用手掌揉我脖子,揉热了再闻。你要学会用身体去取,不是光等着我给。”
小雪点头。
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床上,没穿睡衣,被子只盖到腰。黑暗里她把手掌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什么也没有,但她记得苏晴脖子上的味道,记得自己把脸埋进去时那种从后颈到腰一路热下去的感觉。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淡香,但跟苏晴身上的完全不一样。她想,明天揉热了再闻,那味道会不会更浓。
第五天她揉的时候苏晴坐在椅子上闭着眼,脖子微微后仰,把整条颈侧亮给她。小雪的手掌贴上去,从锁骨往上推到耳后,来回揉了几遍,掌心里渐渐热起来,苏晴皮肤底下那股气味被热度蒸出来,比前几天都明显。她凑上去闻的时候脑子嗡了一下,嘴唇贴上去就没松开,从颈侧一路舔到耳垂下面,苏晴的呼吸重了一拍,手抬起来按在她肩膀上,没推。
“行了。”苏晴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按在她肩上的手指用了点力。小雪退开,看见苏晴耳后那一小片皮肤被舔得发红,上面还留着她舌头的湿痕。苏晴没去擦,拿起笔在表格上写了几笔,然后合上文件夹。
“今天到这里。明天你不用等我给信号了。进门就自己过来,闻完舔完再去吃早饭。”
小雪站在那儿,舔了下自己的嘴唇,咸的。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你自己有感觉吗。”
苏晴正把文件夹往抽屉里放,闻言停了一下,侧过脸看她。“你觉得呢。”
小雪看她的耳朵,那片被自己舔红的皮肤还没褪色,苏晴的呼吸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不仔细听根本注意不到。她没再问,点了下头就往外走。走到门口苏晴叫住她。
“小雪。”
“嗯。”
“你问这个,说明你在意我的反应了。这是好事。”苏晴把抽屉锁好,钥匙转了一圈,咔嗒一声。“明天开始,你舔的时候我要你看着我。不许闭眼。”
小雪站在门口,后颈又开始发热。她点了一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凉飕飕的,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口在宽大的卫衣底下起伏,乳尖蹭着布料有点发紧。她伸手按了按,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脑子里全是苏晴脖子上那股咸味,和那句“看着我”。
她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到一半听见书房门开了,苏晴的脚步声往卧室方向去,经过厨房门口时停了一下。
“明天六点。别迟到。”
“嗯。”
苏晴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临时想起什么。“还有,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有。但不是现在告诉你的时候。等你什么时候舔完能自己看出来,就不用问了。”
小雪捏着水杯站在厨房里,听见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她把剩下的水一口喝完,杯子搁在水池里没洗,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路过苏晴卧室门口时她放慢了脚步,门缝底下透出暖黄的光,里面有翻动纸张的窸窣声,还有苏晴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大概是在打电话。
她回到自己房间,把卫衣脱了扔在椅子上,光着身子钻进被子。被面凉,贴上来的时候她打了个激灵,但很快就暖了。她把手掌凑到鼻子前面,什么味道也没有,可她记得苏晴脖子揉热之后那股气味有多浓,记得自己舔上去的时候苏晴的脉搏在舌头底下跳。她闭上眼睛,手往下摸,碰到小腹的时候停住了——苏晴没允许她碰那里。她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进门就自己过去。闻完舔完再吃早饭。还要看着苏晴的眼睛。
她想着这些,慢慢睡着了。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细的雨丝敲在玻璃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纸。
尿液训练
第二天早上小雪醒得比闹钟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雨还在下,比昨夜小了些,但没停。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声,忽然想起今天要做的事,胃里像被人轻轻攥了一把。她掀开被子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身体,乳尖因为空气凉而缩着,小腹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侧睡时被子褶出来的。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印子,皮肤滑滑的,什么感觉也没有。
六点差十分她就站在苏晴卧室门口了。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她抬手要敲,指节刚碰到门板,里面传来苏晴的声音:“进来。”
苏晴坐在床沿,已经穿戴整齐,黑色高领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左手银戒在台灯光里泛着冷光。她腿上搁着一只托盘,托盘里放着一只玻璃杯,杯壁厚实,杯口比普通的喝水杯略宽,里面盛着大半杯液体,颜色浅黄,接近透明,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什么浑浊。小雪的目光落在那只杯子上,喉咙动了一下。
“关门。”苏晴说。
小雪把门带上,背靠着门板站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交叠在身前,指尖绞着指尖。苏晴没有急着说话,端起杯子晃了一下,液体在杯壁上转了一圈,挂壁很薄。她把杯子放回托盘,抬眼看向小雪。
“昨晚我说了,今天进门先做该做的事。闻完舔完再吃早饭。你现在过来。”
小雪走过去,步子比平时慢,膝盖有点发软。走到苏晴面前时她闻到苏晴身上的气味,还是那股淡淡的皂香混着体温,和杯子里那点若有若无的腥气完全不同。苏晴伸手,指尖托住她的下颚,拇指压在她下巴正中那块软肉上,轻轻揉了两下。小雪的下巴自动往上抬,脖子拉长了,喉结的位置暴露出来。苏晴的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颈,掌心贴住颈后那片最敏感的地方,慢慢往下按。小雪的呼吸立刻变了节奏,肩膀松下来,膝盖弯了一点。
“蹲下。”
小雪蹲下去,膝盖碰到地板,脚趾蜷起来。苏晴的床沿比她蹲着的高度高出一截,托盘就在她视线稍上方。苏晴把杯子端起来,递到她面前,杯口离她的鼻尖大概一掌远。液体表面有极细的波纹,是苏晴端着杯子时手部微颤造成的。
“闻。”
小雪凑近杯口,鼻尖几乎碰到杯沿。那股气味比她刚才远远闻到的浓,温热、咸涩,带着某种她已经在苏晴颈侧和掌心里熟悉的底调,但更集中,更直接,像把苏晴身上的气味浓缩了倒进杯子里。她的鼻翼动了动,第一反应是往后缩了一点,后颈的肌肉绷紧。苏晴的拇指在她后颈上画了个小圈。
“别躲。再闻。”
小雪把脸凑回去,这次没屏住呼吸,让那股气味直接灌进鼻腔。咸味之后有一丝极淡的甜,像夏天出汗之后皮肤上留下的那层盐霜被舌尖舔到的味道。她的肩膀慢慢降下来,后颈在苏晴掌心里软了。苏晴看着她鼻尖几乎贴着杯沿嗅闻的样子,把杯子往下放了一寸。
“舌头。”
小雪伸出舌头,舌尖碰到液面,温的。第一口的味道冲上来,比闻着强烈得多,咸、涩、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厚重感,她下意识缩回舌头,舌尖抵在上颚上,想把那股味道刮掉。苏晴没催她,只是把手从她后颈移到后脑,手指插进她短发里,不轻不重地按着。
“咽下去。别吐。”
小雪闭上眼,舌尖在嘴里转了一圈,把沾到的液体混着唾液吞了下去。喉咙里滚过一团温热,胃里泛起一阵轻微的翻搅,但很快就平了。她睁开眼,苏晴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像在记录什么。
“再来。”
第二次她把舌头伸得更长,直接探进液体里搅了一下,收回来时舌尖上挂着水光。这次她没犹豫,闭上嘴就咽了。味道还是那个味道,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再那么抗拒,胃里也没再翻。苏晴把杯子举到她嘴边,杯沿抵着她的下唇。
“喝一口。小口。”
小雪含住杯沿,苏晴微微倾斜杯子,液体流进她嘴里。她含了一下才咽,这次尝出了那股咸味底下的一点点温度差,杯口那圈是凉的,流到舌头中间时已经接近体温。她咽完一口,苏晴把杯子收回去,自己喝了一口,杯沿转了个方向,对着小雪刚才嘴唇碰过的位置。小雪的视线黏在苏晴的嘴唇上,看她仰头时脖子拉出的线条,看她吞咽时喉结那点细微的滚动。苏晴把杯子放下,嘴角有一点点湿,她没擦。
“什么感觉?”
小雪蹲在地上,膝盖压着地板有点疼,但她的注意力全在嘴里那股没散干净的味道上。她舔了舔嘴唇,想了想。
“咸的。还有点……涩。”
“还有呢。”
“……暖的。”她小声说,“喝下去之后胃里是暖的。”
苏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掌从头顶顺到后脑,又顺着后颈往下,指腹压着颈椎两侧的筋,慢慢揉。小雪不由自主往前倾,额头差点抵上苏晴的膝盖。
“以后每天早上一杯。我喝什么你喝什么,我吃什么你吃什么。这只杯子只给你用,放在卫生间第二格柜子里,你自己洗,洗完倒扣在架子上。水要烧开放凉,不能直接用生水。每次喝之前闻一遍,喝完告诉我味道有没有变。变了就说明我身体不对,要跟林医生说。”
小雪点头,点完又想起什么。“那……要是我哪天不想喝呢。”
苏晴的手停在她后颈上,没动。“安全词还记得吗。”
“记得。”
“不想喝的时候说安全词。说了就停,不扣训练分,但当天剩下的安排全部取消,你回房间待着,第二天重新来。说一次停一次,说两次停两天。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用。”
小雪蹲在地上,膝盖疼得有点麻了,她换了个重心。“那你会生气吗。”
“不会。”苏晴把手收回去,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咽完之后才说,“但你用安全词之前要想清楚,是真的不想喝,还是只是害羞。害羞不算理由。我让你做这件事不是为了让你难受,是为了让你记住我的味道,记住你每天第一口东西是我给的。你要是连这个都扛不住,后头的事就不用做了。”
小雪低头看自己的膝盖,地板上有一小块被她脚趾蹭出来的水印,大概是刚才洗澡带出来的潮气。她吸了口气,把脸抬起来。
“我不用安全词。”
苏晴看了她两秒。“话别说太满。用不用到时候才知道。”她把托盘整个端起来,递到小雪面前,“最后一口。含在嘴里别急着咽,数到十再吞。”
小雪含住杯沿,苏晴把杯子倾斜到只剩杯底那点液体,全倒进她嘴里。她含着一嘴温热的咸涩,嘴唇闭紧,舌尖泡在里面,数到十的时候腮帮子有点酸。吞下去之后她张嘴给苏晴看,舌头底下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
苏晴把空杯放回托盘,搁到床头柜上。“去洗脸刷牙。早饭在厨房,煎蛋在锅里,自己盛。吃完到书房来,今天要做记录。”
小雪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她扶着床沿站了两秒才走稳。走到门口时苏晴又叫住她。
“小雪。”
她回头。
“刚才你蹲着的时候,舌头伸出来的样子,我记下了。以后每天都是这个流程。你习惯就好。”
小雪没说话,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比卧室凉,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嘴里那股咸味还没完全散,舌根底下留着一点涩,咽口水的时候能感觉到。她走进卫生间,从第二格柜子里拿出那只杯子——苏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它洗好放在那儿了,杯壁上的水珠还没干透。她把杯子翻过来看了看杯底,什么标记也没有,但杯壁比普通的杯子厚,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刷完牙洗完脸,对着镜子张开嘴看了看自己的舌头。粉红色的,舌苔正常,看不出什么变化。她合上嘴,舌尖在口腔里转了一圈,那股味道已经淡到几乎没有了。
厨房的煎蛋还是温的,蛋黄没全熟,筷子一戳就流出来。她坐在餐桌前吃,吃到一半听见书房里苏晴在打电话,声音不高,断断续续能听见“指标”“周期”“记录”几个词。她嚼着煎蛋,忽然想起刚才蹲在苏晴面前时,苏晴摸她后颈的那只手,指腹上有薄茧,蹭过皮肤的时候有点粗粝,和平时涂了护手霜之后滑滑的感觉不一样。她咽下最后一口蛋,把盘子放进水池,走到书房门口敲了两下。
“进来。”
苏晴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硬壳笔记本,旁边搁着林医生上次留下的记录板。她抬眼看小雪,笔尖点了点桌对面的椅子。
“坐。今天开始记你自己的感受。每天喝完写一行,味道、温度、身体反应。写满一个月拿给林医生看。”
小雪坐下来,接过苏晴推过来的笔和一张空白记录纸。第一行她已经想好了,低头写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苏晴没看见。
她写的是:咸的,暖的,喝完胃里热。蹲久了膝盖疼。
无羞耻日常
记录纸摊在膝盖上,小雪把笔帽咬在嘴里,低头盯着自己写的那行字看了半天。苏晴没催她,翻着笔记本在前面写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而匀。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从苏晴那边斜过来,照得桌面一半亮一半暗,小雪坐在暗的那半边,脚趾在椅子底下微微蜷着。
“写完了?”
“写完了。”
“给我看。”
小雪把纸推过去。苏晴接过来扫了一眼,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嘴角没什么变化,只是把纸夹进笔记本里,合上。“行。明天继续写,不用等我问,吃完饭自己过来写。”
“每天都要写?”
“每天。”苏晴把笔记本放进抽屉,顺手把林医生的记录板也收了进去,“林医生下次来会看这些记录,判断你的身体状态。你写得越细,她越能调整方案。别糊弄。”
小雪点头。她本来也没打算糊弄。从第一天被苏晴按在卫生间里用湿毛巾从脖子擦到脚踝开始,她就知道糊弄不过去。苏晴的眼睛像一把软尺,量什么都准,量什么都要记下来。
“今天没别的安排。”苏晴站起来绕过书桌,手指在小雪后颈上轻轻带了一下,“家里随便你走。但规矩不变。”
规矩不变。小雪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这半个月她早就背熟了:在家不穿衣服,除非苏晴让她穿;想排泄要开口说,苏晴指了地方才能去;苏晴伸手她就得把下巴搁过去,苏晴拍腿她就得趴下来。最开始那几天她总下意识拿手挡胸口,或者蹲下来缩成一团,苏晴不骂她,只是用那种平静得近乎冷淡的语气说一遍:“手放下。”她放下之后苏晴会摸她的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慢慢顺,顺到她肩膀松下来为止。现在她不用苏晴说了,从卧室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厨房,光着身子走来走去,自己都不觉得有什么。
苏晴进了厨房,烧水泡茶。小雪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苏晴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左手那枚银戒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拿茶叶罐的动作很稳,两指捏起一撮,不多不少,丢进壶里,注水,盖上盖子。小雪看着她做这些事,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想喝水?”
“不是。”小雪摇摇头,但脚已经迈进去了。她走到苏晴身边,肩膀挨着苏晴的手臂,下巴微微抬起来。苏晴偏过头看她,没说话,只是把左手伸过来,掌心朝上。小雪把下巴搁上去,苏晴的指腹贴着她的下颌骨,拇指在颏尖上蹭了两下,力道很轻,像在确认什么。小雪闭了一下眼睛,后颈那一小片皮肤跟着松了,整个人往下沉了半寸。
“去把客厅地板擦一遍。”苏晴收回手,把茶壶端起来,“抹布在水池下面。擦完到沙发那儿等我。”
小雪应了一声,蹲下去找抹布。她蹲着的时候膝盖已经不疼了,这半个月天天跪着擦地,膝盖骨那一层皮磨得比原来厚了些,压在地板上也不觉得硌。她把抹布打湿拧干,从客厅靠阳台那头开始擦。地板是深色木纹的,水痕干得快,擦过去一道亮一道暗,她跪在地上往前挪,屁股撅着,腰塌下去,姿势跟苏晴教的一模一样。苏晴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偶尔抬眼看一下,不说话。
擦到沙发跟前的时候小雪停下来,抹布叠好搁在脚边。她跪坐在那儿等苏晴开口。苏晴翻完最后一页,把杂志合上放到一边,拍了拍自己的腿。小雪爬过去,上半身伏在苏晴膝盖上,脸侧贴着苏晴的裤腿,苏晴的手从她后脑开始往下摸,顺着脊椎一节一节按过去,按到腰窝那儿停了一下。
“腰塌得比上周好。”苏晴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林医生说的那个塑形带,明天开始用。每天两小时,晚上睡觉前摘。”
“什么塑形带?”
“托着腰和背的,让你习惯这个弧度。”苏晴的手从腰窝滑到臀侧,掌心贴上去按了按,“你腰细,但腰背的肌肉还撑不住这个围度。林医生怕你时间长了腰肌劳损。带子有支撑,慢慢把肌肉练起来。”
小雪把脸往苏晴腿间埋了埋,鼻尖蹭到苏晴的裤缝,布料底下是苏晴的体温和那股她现在已经很熟悉的气味——洗衣液淡淡的皂香混着苏晴自己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像雨后的木头。她深吸了一口气,闷声说:“戴上是不是就不能随便动了?”
“能走能坐,弯腰会有点限制。正好治你老想缩起来的毛病。”苏晴揪了揪她的耳垂,“起来。去把抹布洗了,然后到阳台把晾的衣服收了。收完叠好放我床上。”
小雪爬起来去洗抹布。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她听见苏晴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厨房和客厅之间只隔一道半墙,她竖着耳朵能听见几个词。“林医生……对,带子明天开始……记录我看了,她写得挺细……嗯,下周三你过来一趟,做个全面评估。”
下周三。小雪把抹布拧干挂好,甩了甩手上的水。林医生要来,这意味着又要量围度、测反应、看记录。上一次林医生来的时候让她趴在检查床上,用软尺从胸下围量到腰最细处,又量了臀围,一边量一边报数,苏晴在旁边记。量完之后林医生还掰开她的嘴看了舌苔和牙龈,戴上手套按了按她的小腹,问她排便排尿有没有不舒服。小雪当时觉得难堪,但林医生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语气跟问诊感冒一样平常。林医生走之前跟苏晴在书房说了很久的话,门关着,小雪趴在客厅沙发上听见里面偶尔传出“安全词”“停止信号”几个词,其他听不清。
她走到阳台收衣服。晾衣杆上挂着苏晴的衬衫、长裤、几件内衣,还有她自己的那条灰色卫衣。卫衣是离家那天穿出来的,袖口磨得起毛,苏晴洗过之后叠得方方正正晾在架子上。小雪把衣服一件件取下来搭在臂弯里,卫衣的布料蹭过乳头的时候她轻轻吸了口气——苏晴昨天用冰过的指套玩过那里,到现在还有点敏感。她抱着衣服回到卧室,在床尾跪坐下来开始叠。苏晴的衬衫要按领口对齐、袖子折两折、再对折成方块,长裤要沿裤线合拢卷起来。小雪叠得仔细,叠完苏晴的再叠自己的。叠到卫衣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这件衣服她好久没穿了。在家不用穿,出门的话苏晴会指定她穿什么——上周去林医生那儿穿的是苏晴给的一条深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件长风衣,下面光着腿,苏晴说这样方便检查。
她把叠好的衣服分成两摞,苏晴的放床头柜上,自己的放回衣柜第二格。衣柜里她的衣服只占了很小一块地方,大部分是苏晴给她添置的,吊牌都剪了,按颜色从深到浅排好。最里面那格塞着她从家里带出来的旧背包,拉链上挂的那只毛绒挂件还在,灰扑扑的,耳朵缺了一小块。她伸手把挂件捏了捏,没拿出来,又把柜门关上了。
“小雪。”苏晴在客厅叫她。
“来了。”她小跑出去,光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苏晴站在玄关那儿,手里拿着车钥匙,外套已经穿好了。
“我出去一趟,买点东西。一个小时左右。”苏晴低头看她,“你在家。想上厕所就自己去卫生间,不用等我指定。今天给你这个权限。”
小雪愣了一下。这半个月她想排泄必须开口请示,苏晴有时候指卫生间,有时候指阳台角落那只塑料盆,有一次在书房苏晴让她蹲在废纸篓上解决。她问过苏晴为什么不让她直接去卫生间,苏晴说:“我要你记住,排泄这件事在我这儿不是你自己想怎样就怎样的。什么时候你脑子里先想的是‘我要问苏晴’,再想‘我憋不住了’,这事就算成了。”
现在苏晴忽然把这一条放开了。小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今天。”苏晴像是看穿她在想什么,“明天开始恢复原样。今天我不在,你自己管自己,我看你管不管得住。”
“管得住。”小雪说。
苏晴看了她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巴掌,不重,跟拍一只等着出门的狗似的。“我回来检查。要是发现你偷偷穿衣服,或者憋着等我回来请示,晚上有你受的。”
门关上了。小雪站在玄关听了一会儿,苏晴的脚步声沿走廊远下去,电梯叮的一声,然后安静了。她转过身,慢慢走回客厅,在沙发中间坐下来。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空调嗡嗡地送着暖风,冰箱时不时响一下压缩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身体,膝盖上还留着跪擦地板压出来的红印,脚踝内侧有一小块淤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往下摸到小腹,按了按——膀胱有点胀,刚才擦地板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但那时候苏晴在,她习惯性地憋着等指示。
现在不用等了。
她站起来往卫生间走,推开门,掀开马桶盖,坐上去。马桶圈是温的,苏晴出门前应该刚用过。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尿出来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正常排泄,哗哗的水声在瓷砖墙面上弹回来。尿完了她扯了两节纸擦干净,站起来冲水,洗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她拿梳子蘸水梳了两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后面。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半个月来她第一次自己决定什么时候上厕所、上完不用给任何人看。她站在走廊里愣了几秒,心里有点空,又有点轻。空是因为少了那个确认的环节——苏晴点头或者摇头,她照做,心里踏实。轻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确实管得住,没有想趁机干点别的,没有偷偷把卫衣翻出来套上。
她回到客厅把茶几底下那本翻了一半的杂志抽出来看。杂志是苏晴订的,时装和家居混着,图片多字少。她翻到一页讲冬季香氛的,上面列了好几种味道,什么雪松、琥珀、佛手柑,旁边配着包装精致的瓶子。她想起苏晴身上那股味道,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对应的描述。杂志翻完了她放回去,又去厨房倒了杯水喝,站在水池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窗外天阴着,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有人影在厨房里走动。她看了一会儿,把杯子洗了扣在沥水架上。
苏晴回来的时候小雪正趴在沙发上看杂志,屁股对着门口。听见钥匙转门的声音她抬起头,没急着爬起来,等苏晴换好鞋走进客厅才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坐在地毯上仰头看苏晴。苏晴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印着药房标志,一个没牌子。她把药房那个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掏出一卷肉色的弹性带子,展开给小雪看。
“站起来,转过去。”
小雪站起来背对苏晴。苏晴把带子从她后腰绕过来,在腰最细的地方比了比长度,又蹲下去量了她臀部下缘的位置,用指甲在带子上掐了个印。带子有弹性,苏晴一松手就缩回去,卷成一小团。
“明天早上戴上,我帮你调松紧。先试半小时,觉得勒就告诉我。”苏晴把带子收回纸袋,拍了拍小雪的屁股,“另一个袋子是给你的。打开看看。”
小雪蹲下来打开那个没牌子的纸袋。里面是一双软底的家居鞋,浅灰色,鞋面上绣着一个小小的狗爪印。她拿出来翻过来看鞋底,橡胶底,防滑纹路很深。
“在家还是光脚。”苏晴说,“出门穿。下次去林医生那儿穿这双,别穿那双旧球鞋了,底都磨平了。”
小雪把鞋放回袋子里,搁在玄关鞋柜最下面一层。苏晴已经进了厨房,打开冰箱往里放东西。小雪跟过去靠在门框上,看着苏晴把牛奶、鸡蛋、几盒分装好的蔬菜放进冷藏格。苏晴做事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毛衣下摆收进裤腰里,露出一截深色的皮带。
“苏晴。”
“嗯?”
“我今天自己上厕所了。”
苏晴手上没停,把冰箱门关上转过身。“几次?”
“两次。”
“憋了没有?”
“没有。感觉到了就去了。”
苏晴点点头,从台面上拿起一只苹果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甩了甩水递给她。“咬着吃。吃完把核扔垃圾桶,别搁台面上。”
小雪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脆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她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你出门的时候我其实有点想穿卫衣。”
苏晴正在擦手,闻言看了她一眼。“想了?”
“想了。但没穿。”
“为什么没穿?”
小雪又咬了一口苹果,腮帮子鼓着,想了一会儿才说:“穿了你会不高兴。而且……光着习惯了,穿衣服反而觉得哪里不对劲。”
苏晴把擦手纸扔进垃圾桶,走过来伸手捏了捏她的后颈。小雪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苏晴没松手,拇指在她颈侧那块最敏感的地方来回蹭了两下。小雪的呼吸立刻变浅了,苹果举在嘴边忘了咬。
“今天表现好。”苏晴的声音低下来,“晚上给你加一次按摩。用那个新的精油,林医生上次带的。”
小雪把苹果咽下去,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嗯。苏晴松开手,转身往书房走,丢下一句:“把苹果吃完,核扔了,然后进来把今天的记录补上。刚才自己上厕所的事也写进去。”
小雪咬着苹果站在厨房里,听见书房门没关,苏晴在里头拉开抽屉拿东西。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苹果,剩小半个,核那儿已经啃得干干净净。她走到垃圾桶前把核丢进去,抽了张纸擦手,然后往书房走。走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冲厨房方向喊了一声:“苏晴,晚上按摩是趴着还是躺着?”
书房里传来苏晴的声音,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趴着。按摩完再翻过来。”
小雪推开书房门,苏晴已经把记录纸和笔摆在桌上了,旁边多了一小瓶没开封的精油,瓶身上贴着林医生诊所的标签。苏晴抬眼看她,下巴朝椅子方向抬了抬。
“先写。写完再说晚上的事。”
小雪坐下来拿起笔。纸上已经写了她早上的记录,苏晴用红笔在后面批了一行小字:描述准确,继续。她另起一行,想了想,低头写:今天苏晴出门,我自己去卫生间两次,没憋。想穿卫衣但没穿。苏晴捏我脖子的时候心跳很快。晚上要按摩。
写完她推过去。苏晴看了,红笔在“心跳很快”底下画了一道线,旁边批:正常反应,记录得好。然后把纸夹进笔记本里合上,站起来绕过书桌,手指勾住小雪的颈环往前一带。小雪顺着那股力道站起来,被苏晴牵着往浴室走。
“先洗澡。”苏晴头也不回地说,“洗干净了趴床上等我。”
决定正式收养
浴室的水声停了很久,小雪才从里面出来。头发没擦太干,发梢还滴着水,沿着锁骨往下淌。她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看见苏晴已经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里,手里翻着一本硬壳的笔记本,旁边茶几上摆着那瓶新精油,瓶盖已经拧开了,空气里浮着一层很淡的木质调香气。
“过来。”苏晴没抬头。
小雪走过去,在床边站定。苏晴翻过一页纸,用笔尖点了点自己膝盖旁边的位置。小雪会意,爬上床趴好,脸侧贴着枕头,手臂松松散在身侧。苏晴这才合上笔记本放到一边,起身走过来,手掌按在小雪后背正中间试了试温度,然后倒了些精油在手心搓开。
掌根顺着脊柱两侧往下推,小雪闷哼了一声,肩膀明显松下来。苏晴的力道不算轻,沿着肩胛骨内侧的筋络一点点揉开,碰到腰窝的时候小雪整个人抖了一下,脚趾蜷起来。
“这块硬了。”苏晴用拇指按住腰侧一个结节,慢慢打圈,“这几天自己没放松过。”
“不知道要按。”
“林医生上次说过,每天洗澡的时候自己揉一揉。”
小雪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忘了。”
苏晴没再追究,换了只手继续推另一侧。卧室里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暖光落在两人身上,苏晴的黑色高领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来的手腕上那枚银戒偶尔碰到小雪的皮肤,凉一下又移开。小雪被按得舒服了,呼吸慢慢沉下去,快睡着的时候苏晴忽然开口。
“小雪。”
“嗯……”
“翻过来。”
小雪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眼睛半睁。苏晴把精油瓶拿过来,又倒了一些在手心,这次从锁骨下方开始,掌根贴着胸骨往下推,到肋弓再绕开,动作很稳。小雪被弄得有点痒,缩了一下,被苏晴另一只手按住肩膀。
“别动。”
“痒。”
“忍一忍。”
苏晴的手往下走,到小腹的时候停住了,掌心贴着那里不动。小雪低头看她,苏晴正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背上,表情很平,但小雪跟她住了这么久,能看出来她在想事情。
“怎么了?”
苏晴没马上答。手掌在小腹上轻轻按了按,然后收回来,拿过旁边的纸巾擦手,把精油瓶盖拧上。
“明天林医生来一趟。”她说,“做一次全面评估。不是常规检查,是正式的身体状态确认。”
小雪撑着手肘坐起来:“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苏晴把纸巾丢进垃圾桶,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上面那层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走回来坐在床沿,把文件袋搁在腿上,解开绕线,抽出几张打印纸。“你先看看这个。”
小雪接过来。第一页是一份表格,标题印着“长期身体监测与合意记录”,底下分栏列着日期、体重、三围数据、皮肤状况、饮食记录、排泄记录、情绪状态评估,还有一栏写着“特殊训练项目完成度”。表格最下方有林医生的签名栏和一行备注:本记录仅用于健康监测与双方合意确认,不作为任何第三方用途。
第二页是空白的知情同意书格式,条款列得很细,从每日最低睡眠时长到每周检查频次,从安全词使用规则到暂停机制,每一条后面都留着签字和日期的空位。
小雪翻到第三页,看见上面已经填了苏晴的名字和日期,就在“监护人”一栏。旁边“被监护人”那一栏空着。
“这是……”
“我本来想再等一段时间。”苏晴说,声音不急不缓,“但你最近状态很稳。裸体生活没有反复,排泄训练已经形成习惯,对我的体液和气味反应也稳定下来了。林医生上周的报告里写,你的身体指标全部在安全范围内,心理评估也没有出现依赖过度的迹象。”
小雪捏着那几张纸,指尖有点发紧。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响,不重,但很清晰。
苏晴继续说:“暂住和正式收养,在法律上没有区别,但在我们之间,在这个关系里,有区别。暂住意味着你随时可以走,我也随时可以让你走。正式收养之后,你在我这里的身份就固定了。固定意味着什么,你想清楚。”
小雪低头看着那行空白的签字栏。纸边被她捏出了一道折痕。
“固定意味着你以后出门要跟我报备,见什么人要提前说,每天的训练和检查记录要按时写,做不到会有对应的后果。也意味着我不会随便把你丢出去。你犯了错,我罚你,罚完了这件事就翻过去,不会攒着。”苏晴顿了一下,“你在我这儿,永远有一个确定的位置。”
小雪抬起头。苏晴正看着她,那双狭长的眼睛在床头灯光里显得格外深,表情不多,但也没有平时那种压迫感。她只是在等一个回答。
“签字之前你可以问任何问题。”苏晴说,“问完了再决定。”
小雪把纸放在床上,想了想:“签了之后,我能叫你什么?”
苏晴微微抬了一下眉,显然没预料到这个问题。
“现在叫名字。”小雪说,“签了之后呢?还是叫名字?”
“你想叫什么?”
“不知道。所以才问。”
苏晴看了她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平时松:“你可以继续叫名字。我不需要你改口。”
“那……别人问起来呢?许岚要是问,我怎么说?”
苏晴把文件袋收回去,纸叠好放回里面:“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收养仪式需要见证人。我列了一个名单,你看看。”
她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便签纸递过来。上面写了三个名字,第一个是林医生,后面标注“医学监督与合意确认”;第二个是许岚,后面标注“被收养方社会关系代表”;第三个名字小雪不认识,后面写着“苏晴方亲属代表”。
“第三个是谁?”
“我表姐。在外地,来一趟要坐高铁。她不知道具体细节,只知道我收养了一个成年女性作为家庭成员。她来就是走个形式,不参与任何训练内容。”
小雪盯着许岚的名字看了很久。自从搬出来之后她只跟许岚发过几次消息,每次都很短。许岚问她在哪儿,她说在朋友家。许岚问什么时候回去拿东西,她说再说。后来许岚就不怎么问了,但每隔几天会发一条“你还好吗”,小雪回“好”,对话就停在那里。
“许岚会来吗?”
“我还没联系她。”苏晴把便签纸拿回去,“需要你同意之后我才会去说。她来不来,取决于她听完情况之后自己的判断。我不会强迫任何人到场。”
小雪把腿盘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精油的味道还留在皮肤上,被体温烘得暖融融的。她想起许岚以前在宿舍里跟她挤一张床看剧,许岚总把被子往她那边扯,她半夜冻醒了就抢回来,两个人能为了这事拌嘴一整晚。后来她搬出来,许岚发了很长一段话,大意是你不说清楚我就不问了,但你要是遇到麻烦,随时回来。
“她会觉得我疯了。”小雪说。
“有可能。”
“你不怕她当场把我拉走?”
苏晴把文件袋放回抽屉,关上,转过身来靠在书桌边:“她拉不走你。除非你自己想走。”
小雪没说话。苏晴也不催,就那么靠着书桌站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垂在身侧,银戒在灯下反了一道细光。
“仪式什么时候?”小雪问。
“下周六。还有八天。这八天里林医生会来两次,做最后的身体确认和一次完整的合意问答记录。许岚那边我明天联系,她如果愿意见面,我安排你们单独谈一次,我不在场。”
“你不怕我跟她说我不想签了?”
“你如果不想签,现在就可以说。”苏晴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不会因为你要走就扣着你不放。但你要想清楚,走出这个门之后,你回不到之前那种状态了。你在我这儿学到的东西、习惯的东西、身体记住的东西,不会因为离开就消失。你回去过普通日子,那些东西会一直在,你找不到人接住它们。”
小雪把脸埋在膝盖里,闷声说了一句什么,苏晴没听清。
“抬头说。”
小雪抬起脸,鼻尖那颗小痣被灯光照得很清楚,眼眶没红,但眼神有点散:“我说,我好像也没什么普通日子可以回去。我妈那边我早就说不通了,学校也没在上了,许岚有她自己的生活。我回去找她,她收留我,然后呢?她上班我在家待着,等她回来给我做饭?她又不是你。”
苏晴没接这话,只是走过来,伸手把小雪额前没干透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经过耳廓的时候小雪偏了一下头,苏晴的手就顺势滑到颈后,指腹贴住那块最敏感的皮肤,不轻不重地按着。
“明天许岚那边我来联系。”苏晴说,“你今晚把同意书看一遍,有不懂的明天问林医生。签字的事不着急,仪式当天再签,当着见证人的面。”
小雪嗯了一声。苏晴的手还贴在她后颈上,拇指来回磨着颈侧那根筋。小雪的呼吸慢慢变软,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还有件事。”苏晴收回手,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最上层取下来一个扁平的盒子,深灰色,比鞋盒小一圈。“仪式上要用。你看看。”
小雪接过来打开。里面铺着黑色绒布,中间嵌着一条新的颈环,比她脖子上现在这条宽一些,材质像是皮革和某种金属混编的,内侧衬着一层很薄的软垫。颈环正面扣着一个很小的银牌,上面刻了字,小雪凑近看,刻的是“苏晴所有”,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日期,就是下周六。
“旧的那条仪式当天换下来。”苏晴说,“新的这条以后一直戴着。洗澡可以不摘,林医生说材料防水。出门穿高领或者戴围巾遮一下就行。”
小雪把颈环从绒布里抠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内侧软垫上还有一行压印的编号,她没问是什么意思,苏晴也没解释。她把颈环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手指在盒面上摩挲了两下。
“许岚要是来了,看见这个……”
“她来是见证收养关系,不是来看颈环的。仪式上你穿什么、戴什么,我们自己定。她只需要知道,你自愿留在这里,我承担对你的一切责任。”
小雪把盒子放到床头柜上,重新趴回床上,下巴搁在叠起来的手臂上:“那明天林医生来,我怎么说?”
“她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她会问你对现在生活的感受,对未来的打算,对训练项目的接受程度。你照实说就行。”
“要是她问我喜不喜欢戴颈环呢?”
苏晴在床的另一边坐下来,背靠着床头,腿伸到床上,脚踝交叠:“那你就照实答。”
“我说喜欢。”
“那就说喜欢。”
小雪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苏晴坐在旁边翻那本硬壳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停下来,拿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小雪偏过头看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苏晴的下颌线条很利落,唇色还是偏淡,黑色高领衬衫的领口贴着脖子,一丝褶皱都没有。
“苏晴。”
“嗯。”
“你表姐来了住哪儿?”
“酒店。仪式当天来,当天走。”
“她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苏晴停笔,侧过头看她:“她知道我收养了一个成年女性,对方自愿进入这个家庭。具体细节她不需要知道。她只负责在文件上签一个见证人名字,证明这个仪式发生过,双方都是自愿的。”
“那你为什么非要她来?林医生和许岚来不就行了?”
苏晴合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搁在上面:“因为这件事不能只发生在这个屋子里。你跟我之间的关系,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那它随时可以被否认。你出了这个门,可以说自己是被迫的,我出了这个门,可以说你只是暂住。但如果有第三个人在场,有签字,有记录,这件事就有了一个外面的锚点。你以后要是后悔了想走,许岚会知道你是自己签的字。我以后要是对你做了什么超出约定的事,林医生手里有记录可以拿出来。”
她看着小雪的眼睛:“我不想让这段关系变成你说不清我也说不清的东西。该有的形式要有。”
小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一声。苏晴皱眉看她。
“笑什么?”
“笑你。”小雪从枕头里抬起脸,嘴角还没收回去,“你平时让我干这干那的时候可没这么讲道理。结果弄个收养仪式搞得跟签合同似的。”
苏晴伸手捏住她的后颈,小雪的笑声立刻断了,变成一声短促的抽气。
“合同?”苏晴的声音低下来,拇指压在她颈后那块软肉上,“你觉得这是合同?”
“不是……我说错了……”
“那是什么?”
小雪被按得说不出整话,脖子缩着,肩膀拱起来:“是……是你说的那个,固定的位置。”
苏晴松了手。小雪揉着后颈缩回枕头上,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
“明天林医生来之前,把客厅收拾干净。”苏晴站起来,把笔记本放回书桌上,头也不回地说,“她要在客厅做评估,沙发和茶几挪开,铺那块灰色的垫子。”
“知道了。”
“还有,明天开始到仪式当天,每天多写一页。写你对收养这件事的想法,每天写,不许重复。仪式当天我要看。”
小雪翻了个身趴回去,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应了一声。苏晴走到门口关了顶灯,只留了床头那盏小灯,出门前往床上扫了一眼。
“趴着睡可以。别把精油蹭枕头上。”
门轻轻带上。小雪听见苏晴的脚步声往客厅去了,大概是去打电话。她侧过耳朵听了一会儿,听不见说话内容,只隐约听见苏晴的声音低低地响着,偶尔停顿,像在等对方回答。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伸手把床头柜上的灰盒子够下来,打开盖子把新颈环拿出来。银牌上的刻字在暗光里看不太清,她用指腹摸了摸那行“苏晴所有”,又摸了摸底下那排日期。然后她把颈环贴在自己脖子上比了比,冰凉的皮面贴着皮肤,她打了个激灵,又赶紧拿开。
盒子放回去的时候她瞥见绒布底下还压着什么东西,掀开一看,是一把很小的银色钥匙,拴在一根细链子上。她不知道这钥匙是开什么的,也没敢动,原样放好,盖上盖子。
客厅那边传来苏晴挂电话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往卧室这边来。小雪赶紧躺平闭眼,假装已经睡着。门推开一条缝,苏晴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没进来,又把门带上了。
小雪睁开一只眼,听见苏晴往书房方向走,嘴里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没听清,但那个语气她熟悉,是苏晴想事情的时候会有的那种低喃。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下周六。许岚可能会来。林医生会来。苏晴的表姐也会来。这些人会坐在一起,看她签一份同意书,看她换一条新颈环。然后这件事就固定下来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得又快又稳。
联系许岚
苏晴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书桌上的台灯只照亮桌面那一小块区域,其余角落都沉在暗处。她面前摊着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上面是她自己的字迹,工整而收敛,列着一串名字。许岚的名字排在第一个,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打了个问号。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通讯录翻到许岚那一栏,号码是两个月前存进去的,当时她从小雪旧手机里翻出来,备注名是一个太阳的表情符号。苏晴存的时候改成了全名,加了一个括号注明“小雪旧友”。
拨号音响到第四声的时候对面接了。
“喂,您好?”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防备的客气,背景里有电视或者视频的声音,很轻。
“许岚,我是苏晴。”她语气平缓,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小雪现在住在我这里。我需要和你见一面,有些事要当面说清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电视声也消失了,像是被人按了静音。
“苏晴……”许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有一种在记忆里翻找东西的迟疑,“小雪以前提过你。她说你帮她找过房子。她……她现在还好吗?我打她电话一直关机,微信也不回,我差点要去报警。”
“她很好。手机是我收起来的,这段时间她在做身体调整,需要安静的环境。”苏晴说“身体调整”三个字的时候语速没有变化,像在念一份报告里的条款,“她住在我这里,有医生定期检查,饮食和作息都有人管。你不用担心她的安全。”
“我不用担心?”许岚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压下去,“苏姐,我不是不信任你,但小雪从我家搬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清楚,就留了张纸条说找到地方住了。我后来打她电话,她支支吾吾的,说在忙,说过段时间联系我。然后就再也没消息了。现在你突然打电话说她住在你那里,手机被你收了,还有医生——这听起来不太对劲,你明白吧?”
苏晴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预料到许岚会是这个反应,甚至觉得这样才对。如果许岚一口答应下来,她反而要重新考虑这个人是否值得请到仪式现场。
“所以我要见你。”苏晴说,“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来我这儿,亲眼看看她,当面问她。如果她说了任何你认为是违心的话,你可以直接带她走,我不拦。”
许岚沉默了一会儿,呼吸声透过听筒传过来,有点急促。
“你这话说得太轻松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但咬字很紧,“小雪是什么性格你比我清楚吗?她从小到大就不会拒绝人,别人对她好一点她就觉得欠了人家的,什么都肯做。她要是被你——”
“被我什么?”苏晴的语气没有变冷,反而更平静了,“许岚,你可以把话说完。你觉得她被我怎么样了?”
许岚噎了一下。她显然不习惯把怀疑说得太直白,但那股火气顶着她的嗓子眼,让她没办法像平时那样软下来打圆场。
“我不知道。”她说,“但一个二十岁的女孩,手机被收走,住在别人家里,还有医生定期来检查——你说得再正常我也得亲眼看过才算数。”
“对。”苏晴说,“所以你什么时候能来?”
这个干脆的回应让许岚又卡了一下。她大概以为会有一番拉扯,对方会推三阻四或者解释一大堆,结果苏晴直接给了她一个时间窗口。许岚顿了顿,翻了一下什么东西,大概在看日程。
“后天下午。我请半天假。”她说,“但我提前说好,如果小雪状态不对,我会带她走。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安排。”
“可以。”苏晴说,“后天下午三点。我把地址发到你手机上。来的时候按门铃就行,别提前到,我下午有安排。”
“等一下。”许岚叫住她,“小雪知道你要联系我吗?”
苏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笔记本,许岚的名字旁边那个问号还没擦掉。
“她知道我会联系你。具体时间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她说,“你可以自己问她。后天你来了,她就在客厅里,你问她任何问题,我不在旁边坐着。”
许岚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里有没有陷阱。
“行。”她说,“后天下午三点。苏姐,我先把话放在这儿——我不是去给你捧场的,我是去看小雪的。”
“我知道。”苏晴说,“所以我才请你来。”
挂了电话,苏晴把手机扣在桌上,在许岚的名字旁边把问号擦掉,改成了一个对勾。她盯着那个对勾看了几秒,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情绪不稳,需当面确认。
她合上笔记本,起身去了卧室。
门推开一条缝的时候,小雪正趴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苏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注意到她睫毛在抖,眼皮底下的眼珠也在动,明显没睡着。
“别装了。”苏晴说。
小雪睁开一只眼,又睁开另一只,讪讪地笑了一下。
“许岚后天下午来。”苏晴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三点。你到时候在客厅见她。她想单独跟你说话,我不在场。”
小雪一下子从枕头上抬起头来,被子滑到肩膀下面。她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在惊喜和紧张之间来回切换。
“许岚姐……你联系上她了?”
“联系上了。她对我很不客气,觉得我把你关起来了。”苏晴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个很浅的弧度,像是觉得这件事有点意思,“后天你跟她解释。她信不信你,看你自己的表现。”
小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她会骂我吗?”
“不知道。她可能会骂我。”苏晴说,“如果她骂得难听,你也不用替我说话。让她把火发完。”
小雪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苏晴看了她一会儿,又说:“后天穿整齐一点。那件灰色的针织衫和长裤,别光着出去见她。”
“我知道。”小雪从枕头里抬起脸,“我又不是不懂事。”
苏晴没接这句话,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她要是问起颈环的事,你自己决定怎么说。但别说谎。她眼睛不瞎,你脖子上戴着什么她一眼就能看见。”
小雪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旧的颈带还戴着,细细的一条,平时藏在衣领里不太显眼。但许岚要是坐下来跟她说话,不可能看不见。
“苏晴姐。”她叫了一声。
苏晴在走廊里停下来,侧过半边脸。
“许岚姐要是……要是不同意呢?”
苏晴转过来看着她,走廊的暗光里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很稳:“她不同意也没用。你已经成年了,这件事你自己签字。她来是见证,不是批准。”
小雪抱着被子坐起来。苏晴已经走远了,客厅那边传来挪动茶几的声音,大概是她在收拾场地。
后天。许岚姐要来。
小雪把脸埋进膝盖里,心跳得乱七八糟。她想到许岚那双温柔的眼睛,想到以前两个人挤在出租屋那张小沙发上看电影,许岚把毯子分她一半,还嫌她脚凉。她又想到许岚生气的时候其实很凶,嘴不饶人,但从来不会真的丢下她不管。
她突然有点害怕。
第二天上午林医生来的时候,小雪正跪在客厅地板上擦垫子的边角。苏晴让她把灰色垫子铺在沙发前面,茶几挪到墙角,客厅中间空出一大块地方。林医生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布置,把记录板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
“今天做基础指标复查,不抽血。”林医生说,戴上手套,“你把上衣脱了,站到垫子上。”
小雪站起来把卫衣脱了,里面什么都没穿。林医生用软尺量了她的胸围和腰围,又让她转身量了臀围,在记录板上写了一串数字。
“体重比上周涨了零点四公斤,腰围没变。肌肉量上来了,脂肪分布还在往目标区间靠。”林医生把软尺收起来,捏了捏她肩膀和上臂的肌肉,“不错。最近吃的东西都按食谱来的?”
“嗯。苏晴姐每天盯着我吃。”
林医生在记录板上打了个勾,又蹲下来检查她膝盖和脚踝的皮肤。手套冰凉的触感贴在小雪小腿上的时候,她缩了一下,林医生没理她,继续按了按她脚背。
“仪式之前再做一次全面检查。血液指标、心肺功能、皮肤耐受度,都要过一遍。”林医生站起来,把手套脱了扔进垃圾桶,“你最近睡眠怎么样?”
小雪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苏晴在里面没出来。
“还行。有时候做梦。”
“什么梦?”
“乱七八糟的。记不住。”
林医生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在记录板上写了两笔。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像是随口提了一句:“许岚后天来,苏晴跟我说了。你要是紧张,今天晚上可以多吃半碗饭,碳水能稳情绪。别吃太多甜的。”
小雪把卫衣套回去,点了点头。
林医生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脖子上那条旧的,仪式之前换下来。新颈环试戴过了吗?”
“试了。有点紧。”
“紧是正常的。皮料戴几天就软了。”林医生拉开门,“后天我提前半小时到,先给你做一次基础检查,再让许岚进来。你到时候别慌,有话直说。”
门关上之后,小雪在垫子上坐了一会儿。客厅里空荡荡的,茶几挪走之后露出地板上几道旧划痕。她用手指顺着划痕摸过去,脑子里想着后天要怎么跟许岚开口。
晚上苏晴让她写那一页纸的时候,她趴在餐桌上咬着笔帽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行:许岚姐要是哭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晴收走本子的时候看了一眼那行字,什么都没说,只在底下用红笔批了一个字:哄。
后天下午两点四十分,苏晴把客厅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斜着照进来,照在灰色垫子上。小雪穿着灰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坐在沙发一头,膝盖并拢,手放在腿上。颈带露在圆领外面,银扣在光里闪了一下。
苏晴站在窗边看了一眼楼下,回头说:“她到了。在按门铃。”
小雪猛地站起来,又坐回去,把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攥了一把。
苏晴去开门。门廊里传来许岚的声音,比电话里更脆更急:“苏姐,小雪在哪儿?”
“客厅。你自己进去。”
许岚从玄关拐进来的时候,米色风衣的下摆还带着外面的凉风。她一眼看见沙发上的小雪,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蹲下来平视她的脸。
“你瘦了。”许岚说,语气里带着一股憋了很久的委屈,“你知不知道我打了多少个电话?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去派出所?”
小雪鼻子一酸,伸手去拉许岚的手。许岚没躲,反手把她攥住了,捏得很紧。
“许岚姐,对不起。”
“你先别道歉。”许岚抽回手,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侧过身正对着她,“你跟我说实话。你住在这儿,是你自己愿意的?”
小雪点头。
“没人强迫你?没被威胁?”
“没有。”
许岚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视线往下滑,停在她脖子上那条颈带上。她伸手想碰,又缩回去了。
“这是什么?”
小雪摸了摸颈带,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苏晴姐给我的。戴着有个标记。”她说,“后天要换一条新的。银的,上面刻了字。”
许岚的眉毛拧起来:“什么字?”
“苏晴所有。”
许岚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她转头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苏晴没出来。
“小雪,你跟我说实话。”许岚把声音压得很低,凑近了些,“你是真的想这样,还是觉得欠她的?她收留你,给你地方住,你就觉得得拿自己还?”
小雪摇头,摇得很用力。
“不是。许岚姐,我跟你说不清楚,但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在这儿……我在这儿比在外面踏实。”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以前老是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第二天要干嘛。现在我知道。她给我定规矩,我照着做,做得好她摸我头,做错她就罚我。我知道边界在哪儿。”
许岚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了小雪很久,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脖子上那条颈带,又移到她攥在膝盖上的手。那双以前总是涂着亮色指甲油的手,现在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一点装饰都没有。
“你以前最讨厌别人管你。”许岚轻声说。
“那是因为以前没人真的管我。”小雪说,“说两句就不管了,或者管一半嫌烦就丢开了。苏晴姐不一样。她说要管,就每天都管。一天都没断过。”
许岚往后靠进沙发里,抬手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她右耳那颗小耳钉在光里闪了一下。
“那个医生呢?林医生,苏姐说定期来检查。检查什么?”
“身体指标。量尺寸,看皮肤,有时候抽血。苏晴姐让她来监督我的身体状态,怕调教把身体搞坏了。”小雪说“调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但没含糊。
许岚的表情很复杂。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你跟我说这些,你自己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才二十。”
“我成年了。”小雪抬起头,语气里难得带了一点硬的东西,“许岚姐,我知道你觉得我傻,觉得我容易被人牵着走。但这件事我脑子很清楚。苏晴姐把所有条件都写下来了,每一条我都看过,同意的就签,不同意的就改。林医生也在场,她做记录。后天她们还要再走一遍。”
许岚没说话。她伸手把小雪的手拉过来,在掌心里翻了一下,看到手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淤青,也没有勒痕。她又伸手撩开小雪耳边的头发,看了看她的侧脸和耳后。
“你身上……有没有伤?”
小雪犹豫了一下,把针织衫的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小臂。皮肤是干净的,没有伤,但因为最近体重涨了一点,摸上去比之前有肉。许岚捏了捏她的小臂,眉头松了一点,又紧回去。
“苏姐打你吗?”
“不打。罚是罚,但不打。”小雪把袖子放下来,“她不用打。她说话我就受不了了。”
许岚看着她,忽然眼圈红了。
“你以前在我那儿住的时候,半夜做噩梦醒了就缩在沙发角落里,我问你怎么了你就说没事。”许岚的声音有点抖,“你现在跟我说你知道边界在哪儿了。小雪,你要是真的踏实,我替你高兴。可你要是哪天不踏实了,你得告诉我。你答应我。”
小雪点头,鼻子堵得厉害:“我答应你。”
许岚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她往书房方向走了两步,停在关着的门前,回头看了小雪一眼,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苏姐,你出来一下。”
门开了。苏晴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回避许岚的目光。
“你说。”苏晴说。
许岚站在她面前,个子比苏晴矮一点,气势上却一点没让。
“后天我来。”她说,“我来当见证人。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仪式上我要看到小雪自己签字的同意书,每一条都要念出来。第二,如果我以后发现她状态不对,我要能随时来看她。你同意,我就来。不同意,我今天就把她带走。”
苏晴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是冷脸。
“第一条本来就有。第二条——”她偏了偏头,“你提前打电话,我安排时间。别搞突然袭击,我不喜欢。”
许岚伸出手:“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苏晴跟她握了手,握得很干脆,摇了一下就松开了。
小雪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两个人握手,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发紧。她伸手摸了一下颈带,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在抖。
许岚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软下来,走回来蹲在她面前,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后天我早点来。你到时候别慌,有我在。”
小雪点头,喉咙里嗯了一声。
许岚走的时候在玄关换鞋,苏晴站在旁边。许岚系好鞋带直起身,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苏姐,她要是哪天哭着给我打电话,我不管什么契约不契约,我直接来接人。”
苏晴把门拉开:“她不会哭着给你打电话。她要是想走,会自己跟我说。”
许岚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裹紧风衣走了。
门关上之后,苏晴回到客厅。小雪还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的裤子布料已经被她攥皱了。苏晴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哭什么。”
“没哭。”小雪吸了一下鼻子,眼眶是红的。
苏晴低头看着她,拇指蹭了一下她的颧骨,把一点湿痕抹掉。
“后天她来,你好好跟她说话。别一紧张就什么都往外倒。”苏晴松开手,“去把脸洗了。然后到书房来,把同意书再念一遍给我听。你念不顺的条款,后天许岚问起来你答不上来,丢的是你自己的脸。”
小雪站起来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回头。
“苏晴姐。”
“嗯。”
“谢谢你请许岚姐来。”
苏晴已经往书房走了,背对着她摆了摆手,没回头。小雪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进书房,门没关,台灯亮起来。她拧开水龙头,把凉水扑在脸上,抬头看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
许岚来访
许岚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
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那栋楼的七层窗户,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风比前几天凉,她把围巾往上提了提,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她和小雪三年前的合照,那时候小雪头发还是齐肩的浅栗色,笑起来鼻尖那颗小痣挤在圆眼睛下面,像个没心没肺的高中生。她看了几秒就把手机扣回口袋里,深吸一口气,进了单元门。
电梯上行的三十秒里她反复在心里过了一遍要说的话。她甚至在来的路上列过一张单子,写在小票背面:第一,我要单独跟她说话;第二,我要看她身上有没有伤;第三,我要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走。小票被她揉成一团塞在口袋最底下,但她记得每一个字。
门铃响了一声就被打开了,像苏晴早就等在门后。苏晴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高领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中段,左手银戒在走廊灯下反了一下光。她侧身让出门口,没有寒暄,只是说了一句:“进来吧,鞋不用换。”
许岚在玄关脱了鞋,还是把自己的平底鞋整整齐齐摆在鞋柜旁边。她走进客厅,先闻到一股很淡的木质香薰味道,地上铺着浅灰色短绒地毯,茶几上放着一只白瓷杯和一只玻璃杯,玻璃杯里是温水。她四下扫了一眼,客厅很干净,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没有她想象中那些奇怪的东西。
“她人呢?”
“在房间里穿衣服。”苏晴走到茶几旁边坐下,端起白瓷杯,“我让她自己出来。你坐。”
许岚没坐。她站在客厅中间,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头在小票上碾来碾去。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可真的站在这间屋子里,闻着那股香薰味,看着苏晴不紧不慢喝茶的样子,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变成了一句很短的质问:“你把她怎么了?”
苏晴抬起眼看她,杯子停在嘴边:“你待会儿自己看。”
走廊那头传来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许岚立刻转头。
小雪从卧室走出来,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和一条到膝盖的棉短裤,脚上踩着软底拖鞋。她的头发长了些,在脑后松松扎了个低马尾,额前碎发被水抿到耳后。许岚第一眼看见的是她的脸——圆眼睛,鼻尖的小痣,跟照片上一模一样,甚至更瘦了一点,颧骨下面有一小片阴影。然后她的目光往下扫,卫衣很宽,看不出什么,但锁骨上方靠近脖子的地方有一圈窄窄的黑色带子,贴着皮肤,像某种颈饰。
许岚的呼吸停了一拍。
“小雪。”
小雪站在走廊口,两只手绞在卫衣下摆,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许岚姐。”
“你过来。”许岚朝她走了一步,又停住,回头看了苏晴一眼。苏晴端着杯子没动,只是抬了抬下巴,意思是随你。
许岚走到小雪面前,伸手想碰她的脸,手指快碰到的时候小雪缩了一下脖子,很轻,像条件反射。许岚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来。
“你让我看看你。”许岚声音压得很低,“你把袖子撸起来。”
小雪抿了一下嘴,回头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苏晴放下杯子,声音不大:“她要看就给她看。你自己决定。”
小雪转回来,把卫衣袖子往上撸到肘弯。手臂很细,皮肤干净,肘弯内侧有几个很淡的针眼痕迹,已经快消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许岚捏住她的手腕翻过来看,又翻过去看,没有淤青,没有勒痕,指甲修得整齐干净。
“身上呢?”
小雪没说话,把卫衣下摆往上掀了一截,露出腰腹。许岚看见她腰侧有一条很淡的粉色细线,像愈合后的浅疤。她伸手指了一下:“这是什么?”
“林医生做评估的时候留的。”小雪把衣服放下来,“已经好了。”
“什么评估?”
“身体指标。”苏晴从茶几那边接话,声音很平,“每两周一次,有记录。你要看我可以拿给你。”
许岚转过身看着她:“我要看。所有的。”
苏晴站起来,往书房走,路过小雪的时候抬手在她后脑勺上很轻地拍了一下:“去把水喝了。”小雪嗯了一声,走到茶几旁边端起那杯温水,小口小口喝。许岚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眉心拧得很紧。
书房不大,一整面墙的书架,一张深色木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苏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灰色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推给许岚:“合意书副本,林医生的监督记录摘要,还有每次评估的签字页。你看。”
许岚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份打印的同意书,密密麻麻的条款,她跳着看关键词——“自愿”“知情”“可随时终止”“身体自主权归属本人”——在页脚看见小雪的签名,笔画有点抖,但确实是她的字。日期是两个月前。
“这字是她签的?”
“你可以问她。”
许岚继续往后翻,林医生的记录很工整,每次评估都列了体重、体脂、心率、血压,还有一行“心理状态自评”,最近一次写着“稳定,无焦虑主诉”。每一页右下角都有小雪的手写签名和日期。许岚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发现还有一份手写的补充说明,是小雪自己写的,半页纸,说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苏晴没有强迫她,说她想留在这里。字迹比同意书上的工整些,像是练过好几遍才写上去的。
许岚把文件夹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没松开。
“我要单独跟她说话。”
苏晴靠在书桌边上,双臂抱在胸前:“就在这儿说。我不出去。”
“你——”
“她要是想跟你走,我不拦。”苏晴看着她的眼睛,“但她得当着我的面说。我不想她回头又后悔,说是我逼她跟你说了什么。”
许岚咬了一下后槽牙。她发现苏晴这个人说话永远卡在最让人难受的位置上,你挑不出毛病,但就是不舒服。她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转身走回客厅。
小雪已经喝完了那杯水,坐在沙发扶手上,两只脚悬着,拖鞋掉了一只。看见许岚出来,她坐直了。
许岚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这个角度跟三年前她们在出租屋里吵架又和好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小雪也是这样坐在床沿上,许岚蹲在地上拉着她的手说你别赌气了。
“小雪,你看着我。”
小雪看着她。
“你跟我说实话。她有没有打过你,有没有把你关起来不让你出门,有没有不给你饭吃,有没有——”
“没有。”小雪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稳,“许岚姐,都没有。”
“那你脖子上的东西是什么?”
小雪摸了一下颈带,指腹贴着那圈黑色带子转了一圈:“这个……是我自己愿意戴的。苏晴姐给我的。”
“什么叫她自己愿意的?”许岚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她站起来,转头看向书房门口,“苏晴,你出来说清楚。你给她戴个项圈一样的东西,然后说她自己愿意?她二十岁,她懂什么?”
苏晴从书房走出来,站在走廊口,没往前走。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比刚才硬了一点:“她二十岁,成年了。她签的每一份文件都有法律效力。你要是不信她的话,可以带她去任何一家医院做检查,看她身上有没有伤。你要是不信林医生的记录,可以自己找医生重新评估。我配合。”
“你配合?”许岚冷笑了一声,“你把她弄成这个样子,然后说你配合?”
“我弄成什么样子了?”苏晴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客厅中间,跟许岚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你指出来。她瘦了还是伤了还是精神不对了?你刚才也看了,她身上干干净净的,比你上次见她的时候还胖了两斤。”
许岚噎了一下。她确实注意到小雪的脸比之前圆了一点,之前离家出走那阵子瘦得下巴都尖了。
小雪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站到两个人中间,伸手拉了拉许岚的袖子:“许岚姐,你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许岚低头看着她拉自己袖子的那只手,指甲剪得很短,指关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最近才有的。她忽然觉得喉咙发酸,只好顺着小雪的力道在沙发上坐下来。
小雪坐在她旁边,盘着腿,卫衣下摆盖住膝盖。她想了想怎么开口,最后决定从最前面说起:“我那天从你那儿走的时候,身上就剩两百块钱。我在便利店坐了半宿,后来是苏晴姐把我带回来的。她给我饭吃,给我地方睡,没碰过我。”
“然后呢?”
“然后她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我说愿意。她说留下来有规矩,让我想清楚。我想了一个礼拜。”
许岚看着她:“什么规矩?”
小雪偏了偏头,似乎在组织语言:“就是……听她的话。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能自己随便出门,不能跟外面的人乱联系,穿什么吃什么由她定。”
“这不就是——”
“许岚姐。”小雪打断她,语气很平,“我在你家住的那两个月,我也听你的话。你让我别半夜出门我就不出门,你让我去找工作我就去找。有什么区别?”
许岚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区别是苏晴姐会管我。”小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你会跟我说‘随你便’,然后自己生闷气。苏晴姐不会。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不用猜。”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苏晴靠在书桌门框上,没插话,只是看着小雪的后脑勺。
许岚消化了好一阵,才又开口:“那脖子上的带子呢?还有林医生——你别跟我说什么身体评估,评估什么?”
小雪摸了一下后颈,那个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她看了苏晴一眼,苏晴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医生帮我调整身体。”小雪说得很慢,“用药,还有……一些训练。让我的身体更适合苏晴姐。”
“更适合?”许岚的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你把自己当什么了?商品?定制款?”
“许岚姐。”小雪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她抬起头看着许岚的眼睛,“我知道你觉得这很奇怪。我自己一开始也觉得奇怪。但是——”
她停了一下,吸了口气。
“但是我喜欢现在这样。我每天醒来知道要做什么,知道苏晴姐在哪儿,知道她晚上会回来。我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摸我后颈的时候我会觉得很安心。这些我说不清楚,但它是真的。”
许岚看着她,看了很久。她认识小雪四年了,从大一住同一个宿舍开始,她见过小雪因为失恋哭得满脸鼻涕,见过她跟家里打电话吵完架把手机关机三天,见过她半夜爬起来说要退学去南方打工。她从来没见过小雪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急不躁,不躲不闪,像在说一件已经想得很清楚的事。
“你真的想好了?”许岚问。
“想好了。”
“以后不后悔?”
“不后悔。”
“你要是后悔了怎么办?”
小雪歪了一下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又像以前那个有点傻气的姑娘:“那我就跟苏晴姐说。她会让我走的。”
许岚看向苏晴,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怀疑。苏晴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合意书里有退出条款。她随时可以提,提了我必须放人。林医生那边也有备案。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每个月来看她一次,我安排时间。但有一条——”
“什么?”
“你来看她可以,别背着我给她塞钱塞手机。她要什么跟我说。”
许岚差点被这句话气笑:“你管得也太宽了。”
“我管得宽是因为我要负责。”苏晴的语气没变,但许岚注意到她左手搭在膝盖上,食指轻轻敲了两下,“她要是半夜跑出去出了事,最后找的人是我。你到时候顶多说一句‘我早就觉得不对’。有用吗?”
许岚把到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她不得不承认,苏晴说的有一部分是实话。小雪离家出走那晚就是从她家跑出去的,她当时在加班,回去只看见一张字条。她报了警,找了三天,最后小雪自己发消息说在朋友家住几天。那个“朋友”就是苏晴。
“那个仪式。”许岚换了个话题,“你说要办什么仪式?”
苏晴看了小雪一眼。小雪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上面,耳朵尖有点红。
“收养仪式。”苏晴说,“正式的。有见证人,有文书,有记录。她以女犬的身份归到我名下。”
“女犬?”
“就是一个叫法。”小雪闷闷地接了一句,“苏晴姐喜欢这么叫。”
许岚闭了一下眼睛。她觉得自己需要喝口水,或者出去吹吹风。但她没动,因为小雪正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期待,像在等她说什么。
“你让我来,就是让我看这个?”
“我想让你来。”小雪说,“你是我……你是我以前最在意的人。我不想你觉得我是被人骗了。我没被骗。是我自己选的。”
许岚看着她鼻尖那颗小痣,忽然想起大三那年冬天小雪发烧到三十九度,她翘课在宿舍给她煮粥,小雪烧得迷迷糊糊拉着她的手说许岚你对我真好我以后挣了钱给你买大房子。那时候小雪的手很烫,现在她的手凉凉的,搭在膝盖上,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仪式什么时候?”
苏晴挑了一下眉,似乎没料到她这么快就问了具体时间:“下周六。林医生到场,你到场,没有别人。”
“我要做什么?”
“看着。签字。完了吃顿饭。”苏晴停了一下,“你要是到时候觉得不对,可以当场提出来。仪式中止。”
许岚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她转头看着小雪:“你确定你要我当这个见证人?”
小雪点头,点得很用力,马尾在脑后晃了一下:“确定。”
“行。”许岚站起来,把风衣下摆扯平,“下周六我来。但我有一个条件——”
苏晴抬眼看她。
“仪式之前,我要单独跟小雪吃顿饭。就我们俩。你不在场。”
苏晴沉默了几秒。小雪紧张地看了她一眼。
“可以。”苏晴说,“地点我定,时间两小时。到点我来接人。”
许岚点了一下头,弯腰把鞋穿上。系鞋带的时候她低着头说了一句:“小雪,你送我下楼。”
小雪看了苏晴一眼,苏晴摆了一下手:“去吧,穿件外套。”
小雪从玄关衣架上扯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套在卫衣外面,跟着许岚出了门。电梯里两个人没说话,许岚盯着楼层数字往下跳,小雪盯着自己的拖鞋尖。
到了一楼,许岚推开单元门,外面起了点风。她转过身,把小雪外套领子往上拢了拢,手指碰到颈带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没说什么,收回来插进口袋。
“下周六之前,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给我打电话。”许岚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小票,翻到背面写了一串号码,塞进小雪外套口袋里,“别让苏晴看见。”
小雪捏着口袋里那张小票,点了点头。
许岚走出两步又回头:“你胖了两斤是真的。”
小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鼻尖那颗小痣皱起来:“苏晴姐做饭好吃。”
许岚看着她笑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终于也扯出一点笑意:“行吧。回去吧,外面冷。”
她裹紧风衣走了,这次没回头。小雪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拐过小区花坛,米色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截,然后消失在楼角后面。她把手插进口袋,指头碰到那张小票的边角,又缩回来。
上楼的时候她走楼梯,一层一层慢慢爬。到七楼家门口的时候她站了一会儿,把气喘匀了才推门进去。苏晴坐在客厅沙发上翻那份灰色文件夹,听见门响抬起头。
“走了?”
“走了。”
“她说什么了?”
小雪把外套挂回衣架,走到苏晴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小票放在茶几上:“她给我留了个电话,让我改主意了打给她。”
苏晴低头看了一眼小票上那串潦草的数字,没拿,只是抬眼看着小雪:“你收着吧。用不着。”
小雪把小票拿回来,折了两折,塞进自己卫衣口袋里。苏晴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边的地毯上,手指插进她后脑勺的头发里慢慢梳。
“紧张吗?”
“有一点。”小雪偏头靠在她膝盖上,“但是许岚姐没骂我。”
“她骂你了你就不去了?”
“去。”小雪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她骂我我也去。她是我朋友。”
苏晴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她低头看着小雪靠在自己膝盖上的侧脸,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走针的细响。
“下周六之前,”苏晴开口,“你把同意书背熟。许岚要是问条款,你答不上来,我可不会帮你圆。”
小雪睁开一只眼往上瞅她:“你刚才还说要帮我的。”
“我帮你是因为你是我的人。但你自己的事自己说清楚。”苏晴把手指从她头发里抽出来,在她后颈上轻轻拍了一下,“起来,去把书房桌上那份文件拿过来,我念一遍你听,有不懂的现在问。”
小雪爬起来往书房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回头:“苏晴姐。”
“又怎么了?”
“你刚才在许岚姐面前说‘她是我的人’。”
苏晴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听见了还问。”
小雪笑了一下,小跑着进了书房。苏晴听见她在里面翻纸张的窸窣声,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她拿起茶几上的白瓷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小雪的选择
周六下午两点,许岚准时按响了门铃。
小雪去开的门。她今天穿了一件苏晴给她准备的浅灰色棉质长裙,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领口收得规规矩矩,头发被苏晴用一根黑色发夹别在耳后,露出那颗鼻尖上的小痣。她开门的时候下意识想往后退半步,但脚跟钉在原地没动。
许岚站在门口,米色风衣没换,围巾换了一条浅灰格子的,右耳那颗小耳钉在楼道的声控灯下面闪了一下。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见小雪开门,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裙子上停了两秒,然后才开口:“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小雪侧身让路,声音比上次见面稳了一些。
苏晴在客厅里站着,没坐。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左手银戒在窗光里泛着冷色。她朝许岚点了一下头,没有客套寒暄,只是抬手指了指沙发:“坐。茶还是水?”
“水就行。”许岚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坐下之前看了小雪一眼,“给你带了点东西,以前你爱吃的那个牌子的饼干。”
小雪把纸袋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除了饼干还有一盒彩色橡皮筋和一本旧杂志。她认得那本杂志,是她还住在许岚那里时翻烂了的一本时尚刊,封面折了角。她把纸袋抱在怀里,喉咙里堵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许岚没接这个谢字,转头看向苏晴:“我想单独跟小雪聊一会儿。可以吗?”
苏晴靠在书房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视线从许岚脸上移到小雪脸上。小雪朝她点了一下头,很轻,但很确定。苏晴便直起身,说:“我在书房。聊完了敲一下门。”她走进书房,门没关严,留了一条一掌宽的缝。
客厅里只剩两个人。许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像是在组织语言。小雪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里,脊背挺得很直,裙摆被手指无意识地捻着。
“你瘦了。”许岚开口。
“没有,体重没变。”小雪说,“可能裙子显的。”
“你以前不穿裙子。”
“苏晴姐说见你穿得体面一点,尊重你。”
许岚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小雪想了想,说:“她让我做的事,我大多愿意做。不愿意的我会说。”
“真的会说?”
“说过。”小雪把裙摆松开,手放在膝盖上,“有一次她让我在阳台上待着,那天降温,我说冷,她就让我进来了。后来加了条毯子。”
许岚看着她,目光在小雪脸上来回扫。她记得小雪以前说话不是这个样子——以前的小雪总是缩着肩膀,声音含含糊糊,说半句留半句,急了就梗着脖子顶回去,顶完又自己躲起来后悔。现在小雪说话还是轻,但每个字都落得稳,眼睛也不躲,直直地看着她。
“你把上次没说完的接着说。”许岚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身体微微前倾,“你说你愿意留下。为什么?”
小雪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甲被剪得很短,边缘磨得圆润。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离家那天晚上,下着雨。身上就一件卫衣,口袋里一百多块钱,手机还剩百分之十几的电。我在便利店门口坐了快一个小时,不知道去哪。后来苏晴姐的车停在路边,她下来问我是不是没地方去。”
“你就上了她的车?”
“没有。我先问了她三个问题。”
许岚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我问她是不是做那种生意的,问她会不会打我,问她家里有没有别人。”小雪抬起头,“她说不做那种生意,不打人,家里没别人。然后她让我看了她的身份证和住址,说我可以先打电话给朋友确认。我没打给你,因为那时候我觉得谁都不会管我。”
许岚抿了一下嘴唇,没接话。
“到了她家第一天晚上,她给我煮了面,让我睡客房,门可以从里面反锁。第二天她跟我说,住可以,但得有个规矩,几点起、几点睡、每天做什么,写在一张纸上贴冰箱上。我那时候觉得这人真烦,但那张纸让我睡得着了。”小雪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话够不够准确,“我以前在别的地方,从来不知道第二天要干什么。在她这里我知道。”
许岚听着,眉头慢慢皱起来,但不是愤怒的那种皱法,更像是用力在理解一个她原本不打算理解的东西。
“你说的这些……我知道她让你有安全感。”许岚斟酌着用词,“但你现在这个样子,项链、裙子、还有——”她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小雪脖子上的黑色颈环,“这些东西,你真的是自己愿意的?”
小雪伸手摸了一下颈环。皮质的,内侧衬了一层软垫,戴久了也不觉得勒。她说:“一开始是戴着玩的。后来换成这个,是签了同意书的。许岚姐,你看过那份记录了吧?”
“看了。林医生签的字,每次检查都有日期和指标。”许岚说,“但纸上写的东西,跟人心里想的不一定一样。”
“所以你今天来,就是想听我亲口说。”
“对。”
小雪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许岚面前,蹲下去。这个动作让许岚下意识往后靠了一下,但小雪只是蹲在她膝盖前面,仰着头看她,跟以前在宿舍里半夜饿了蹲在许岚床边讨零食吃的姿势一模一样。
“许岚姐,我跟你讲几件事,你听完自己判断。”小雪的声音放得更低了,像怕隔壁听见似的,但其实书房的门关着,“苏晴姐每天早上会摸我的脖子后面,就这里。”她偏了一下头,露出颈后那一小片皮肤,“她手指一碰我就觉得整个人都松了。我以前不知道脖子后面这么敏感,是她发现的。”
许岚没说话。
“她做饭不好吃,但会按林医生给的食谱做,因为要控制我的指标。我偷吃辣条会被她发现,她不会骂,就是把辣条收走,罚我第二天多喝两杯水。她身上有股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点木头似的暖味,我闻着就睡得着。她不在家的时候我会把她的枕头抱到沙发上,不是想她,就是那个味道让我安心。”
小雪说得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实验数据。许岚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戒备慢慢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还有,”小雪低下头,声音又轻了一层,“她让我做的事,有些说出来你可能觉得奇怪。比如她让我在家里不穿衣服。一开始我别扭得要死,躲在卫生间不肯出来。她就站在门外跟我说,你要是不愿意就穿,不勉强。后来我自己想试试,试了几天,觉得……挺轻松的。没有人盯着我看,没有人评价我,她看我就像看家里的一件东西,安安静静的。这种感觉我讲不清楚,但就是,我不用再想着自己好不好看、别人怎么想。”
许岚终于开口,嗓子有点紧:“那你现在……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这叫什么轻松?”
“不是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小雪摇头,“是我知道她让我做的事都是她仔细想过的。她不会突然改主意,不会今天高兴就对我好、明天不高兴就摔东西。她定下的规矩,她自己先做到。她说晚上十点睡,她自己九点半就收拾完。她说吃多少就吃多少,她自己碗里的饭跟我一样多。许岚姐,我以前跟人合租,室友半夜带人回来、东西乱扔、说好的事转头就忘,那种日子我才过得提心吊胆。”
许岚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水没喝。她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小雪,忽然伸手摸了一下小雪的头顶。小雪没躲,反而往她手心里蹭了一下,然后自己先笑了:“你别摸我头,苏晴姐摸我头我才这样。”
“你以前也这样。”许岚把手收回来,声音有点哑,“以前你考试考砸了,我摸你头你就往我手里钻。”
“那不一样。”小雪说,“以前是难受了找你。现在……”她想了想,“现在是我高兴了才往人手里钻。”
书房的门从里面拉开了。苏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信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刻意板着脸。她走过来,把信封放在茶几上:“这是仪式的时间安排和流程,还有一份空白的见证人确认函。你拿回去看,不签也没关系。下周六之前给我答复就行。”
许岚拿起信封,没急着拆。她看着苏晴,两个女人隔着茶几对视了几秒。许岚说:“我问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有一天小雪想走,你拦不拦?”
苏晴的回答很快,几乎没有停顿:“不拦。同意书里写了退出条款,她随时可以终止。但我会把该说的话说清楚——走可以,走了就别回来。我不做收容所。”
许岚皱起眉。
小雪从地上站起来,拉了拉苏晴的袖子:“你好好说。”
苏晴低头看了她一眼,吸了口气,语速放慢了一些:“我的意思是,这段关系靠自愿维持,我不靠锁链留人。她要走,门在那边。但她要是走了又回来,那就不行。我的规矩不给人进进出出地试。”
许岚把信封收进风衣口袋里,站起来:“我回去看。看完给你们答复。”
小雪送她到门口。许岚换鞋的时候弯着腰,忽然说了一句:“你刚才蹲在那儿跟我说话的样子,跟以前一模一样。”
“那你还担心吗?”
许岚直起身,把围巾重新绕好,看着小雪脖子上的颈环,看了一会儿,说:“担心。但你说的那些话,我信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我下周六自己看。”许岚拉开门,又回头补了一句,“饼干别一次吃完,苏晴要是管你你就说我给的。”
小雪笑出声来。许岚走了之后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慢慢收回去,变成一种很轻的、有点发怔的表情。苏晴从客厅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说完了?”
“说完了。”
“她信多少?”
“一半。”
苏晴嗯了一声,松开手,转身往厨房走:“一半够了。下周六她来了,剩下那一半自己会看明白。过来帮我切菜。”
小雪跟在她后面进了厨房,从刀架上抽出一把水果刀,站在案板前。苏晴在旁边淘米,水声哗哗的。小雪切了两刀胡萝卜,忽然说:“苏晴姐,你刚才说‘走了就别回来’,太凶了。”
“实话。”
“你下回能不能说得软一点。”
苏晴把淘米水倒掉,锅放进电饭煲里,按了煮饭键,才转过头看小雪:“你教我怎么说话?”
小雪把胡萝卜片推到一边,又拿了半根黄瓜过来切,声音平平的:“不敢。就是建议。”
苏晴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在她后颈上捏了一下。小雪手一抖,刀差点切到指甲。苏晴收回手,嘴角微不可见地翘了一下:“切完菜把桌子擦了。许岚带来的饼干放柜子最上面那层,每天只能吃三片。”
“三片也太少了。”
“四片。不能再多。”
小雪低头切黄瓜,嘴角弯着。厨房里只有刀碰案板的笃笃声和电饭煲开始加热的嗡嗡声。窗外天色暗下来了一点,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雨。苏晴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回头说:“下周六要是下雨,仪式改在室内,你提前跟许岚说一声。”
“你自己跟她说,你有她电话。”
“你的事你自己说。”
小雪把切好的菜码进盘子里,端到灶台旁边,经过苏晴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很快,像猫蹭桌角那样,蹭完就走。苏晴伸手没抓住她,只看见她端着盘子走到水池边开始洗刀。
“小雪。”
“嗯?”
“下周六之前把同意书背熟。许岚要是问第七条你答不上来,我不会帮你圆。”
“知道了知道了。”小雪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水龙头哗哗响着,“你都说第三遍了。”
苏晴没再说话,把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系好,开始热锅。油倒进锅里发出细密的滋啦声,厨房里慢慢暖起来。小雪洗完刀放回刀架,站在旁边看苏晴炒菜,看了一会儿,说:“苏晴姐,你炒菜的时候肩膀是端着的。”
“那叫站姿。”
“那叫紧张。”小雪伸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放松。”
苏晴手里的锅铲停了一拍,然后继续翻菜,没回头,声音很平:“手拿开,油溅出来烫着你。”
小雪把手收回去,退后半步,靠着冰箱站着笑。窗外果然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噼噼啪啪的。苏晴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递给她:“端出去。碗筷你摆。”
小雪接过盘子往餐厅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周六许岚姐要是还不放心呢?”
苏晴关火,把锅放进水池里,开水冲了一遍,才说:“那就让她不放心。她不放心是她的事,你把自己该说的说清楚就行。她来见证的是你的选择,不是来审批我的。”
小雪把盘子放在餐桌上,摆好两副碗筷,坐下来等苏晴。雨声越来越密,客厅的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她伸手在雾气上画了一道,又赶紧用袖子擦掉。苏晴端着两碗饭出来的时候看见了,没说什么,把饭放在她面前,自己坐下来。
“吃吧。吃完把同意书拿出来,我考你。”
小雪拿起筷子,低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考就考。”
伦理确认
雨从周六凌晨开始下,到上午九点也没停。苏晴把客厅的落地灯打开,又检查了一遍茶几上的文件袋,里面装着三份打印好的材料:合意记录摘要、林医生出具的阶段性评估报告、以及那份仪式流程草案。她看了一眼窗外,雨幕把对面的楼遮得只剩轮廓,阳台上的绿植被风推得微微歪斜。
门铃在九点四十分响起来。小雪当时正坐在沙发扶手上,光脚踩着沙发垫边缘,身上只穿了一件苏晴的旧衬衫,下摆盖到大腿中间。她跳下来要去开门,被苏晴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去把裤子穿上。”
“许岚姐又不是没见过——”
“去。”
小雪撇了一下嘴,还是跑回卧室了。苏晴这才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一眼,许岚站在外面,米色风衣的肩头湿了一片,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另一只手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右耳那颗小耳钉。苏晴打开门。
“雨大,进来吧。”
许岚在门垫上蹭了蹭鞋底,进门的时候目光先在玄关扫了一圈,看见鞋架上只有两双女鞋和一双拖鞋,然后才看向客厅。她的视线在落地灯旁边的文件袋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小雪呢?”
“在穿衣服。”苏晴接过她的帆布袋,放在鞋柜上面,“你先坐。喝什么?茶还是热水。”
“热水就行。”许岚在沙发对面那把单人椅上坐下来,没有坐沙发。她风衣没脱,只把围巾解了搭在扶手上,湿的那一面朝外。苏晴去厨房倒水,回来的时候小雪已经从卧室出来了,穿了一条深灰色的棉质长裤,衬衫下摆塞进去了一点,头发用手抓了两下,还有点翘。
“许岚姐。”
许岚看着她。距离上次见面又过去了一周多,小雪的气色比之前好了,脸颊上有一点肉,眼睛亮亮的,站在客厅中间没像上次那样缩着肩膀。但她脖子上的颈环还是让许岚的目光多停了两秒,那圈黑色的细带贴着皮肤,没有锁眼,看不出怎么解开。
“坐吧。”许岚说,声音比平时紧一点。
小雪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一条腿盘上去,另一条腿垂着。苏晴把水杯放在许岚手边,自己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没有紧挨着小雪,但朝向许岚的一侧身体微微前倾,是一种准备谈话的姿态。
“今天请你来,是想把仪式之前的所有环节跟你过一遍。”苏晴开口,语气跟平时安排事情没什么两样,“你上次说你还有顾虑,我想在仪式之前把能解答的都解答掉。林医生一会儿到,她负责讲身体评估和改造流程的部分。”
许岚捧着水杯暖手,点了一下头,没急着说话。她先看了一眼小雪,小雪正低头抠沙发扶手上的一道线头,感觉到目光就抬起头来,冲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心虚,像以前两个人合租时小雪打碎了她的杯子之后的表情。
“你先别笑。”许岚说,“我今天来不是吃顿饭就算了的。”
“我知道。”小雪把线头揪断了,坐直了一点。
门铃又响了。这次苏晴去开门,林医生站在外面,白大褂穿在浅灰衬衫外面,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硬壳箱,另一只手夹着记录板,金丝眼镜上沾着细密的雨珠。她进门换鞋的时候把箱子放在地上,说了一句“雨真大”,然后看见许岚,点了一下头。
“许小姐。我是林敏,负责小雪的身体评估和调教监督。”
许岚站起来跟她握了手。林医生的手干燥而凉,握手的力度很轻,一触即收,然后她走到餐桌那边,把硬壳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文件夹和一副医用手套,手套没有拆封,放在文件夹上面。
“那我们开始。”苏晴回到沙发上坐下,把茶几上的文件袋拿过来,抽出三份材料,一份递给许岚,一份放在林医生面前,一份自己留着。“这份是合意记录摘要,从第一次评估到现在,每次调教和改造之前小雪都签过确认,日期、项目、身体反应、安全词使用情况都在里面。你手上那份是完整的,没有删减。”
许岚翻开第一页,上面是表格,一行一行的记录,日期从两个多月前开始,最早的一条是基础体检,后面是分阶段的塑形方案、调教项目、每次的恢复情况和复查结论。每一页右下角都有两个签名,一个是小雪,一个是林医生。小雪的签名笔画很重,横折的地方用力到几乎划破纸面,跟她以前在快递单上画圈的习惯完全不一样。
“这些项目……”许岚翻到中间一页,手指停在一行字上,“‘触觉耐受训练’是什么?”
林医生接过话:“简单说,是让她逐步适应特定部位的触碰,从非敏感区域开始,慢慢过渡到颈后、腰侧这些她原本排斥的地方。整个过程有明确的阶段限制,每个阶段不超过二十分钟,如果心率超过阈值或者她说安全词,立刻停止并记录原因。你手上那份记录里,有三次安全词使用,都在备注栏里写明了。”
许岚翻到备注栏,果然看见三行手写的字,字迹工整,写着“受试者喊停,原因:情绪过载,处理:中断训练,安抚十五分钟,当日不再继续”。她抬起头看小雪。
“你喊过停?”
“喊过。”小雪说,没有躲她的目光,“第一次是刚开始的时候,不太习惯。后来就好了。”
“后来就好了。”许岚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听不出是接受还是不接受。她把材料翻到下一页,又看了几行,“那这个‘排泄指令适应’呢?”
苏晴开口了,声音平稳:“这一项是我要求的。目的是让她能在指定地点、指定时间完成排泄,不需要依赖固定设施。训练之前林医生做了泌尿系统检查,确认没有感染风险,训练过程中有饮水计划和记录表,每次排泄的时间、地点、量都有登记。你往后面翻,附表里有。”
许岚翻到附表,果然看见一张打印的表格,时间精确到分钟,地点一栏写着“阳台垫”“浴室地漏旁”“客厅指定位置”等,量用毫升数记录,旁边还有林医生的批注,写着“尿液颜色正常”“无不适主诉”。她合上材料,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几秒。
“我问一个直接的问题。”许岚看向林医生,“这些训练,有没有可能她其实不愿意,只是不敢说?”
林医生把没拆封的手套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搁在记录板上。“我负责回答这个问题。第一,每次训练之前我都会单独跟她确认意愿,你注意看,每一页的签名栏上面有一行小字,‘本人确认本次训练出于自愿,未受胁迫’,这行字是她自己念一遍再签的。第二,安全词机制是独立的,不需要经过苏晴同意就能生效,我作为监督人有权在她说出安全词之后直接终止当日所有项目,苏晴不能推翻。第三,退出机制写在第一页背面,她可以在任何阶段提出终止整个关系,我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安排她离开并做一次全面体检,苏晴不得阻拦。这三条,我执行了十年,没有出过例外。”
许岚把材料翻到第一页背面,果然看见一段加粗的条款,下面有小雪和林医生的签名,日期是两个月前。她看了很久,手指在“二十四小时内安排离开”那行字上按了按。
“那你现在还想留下吗?”她抬头问小雪。
小雪坐在沙发扶手上,脚趾在拖鞋里蜷了一下又松开。她没有马上回答,先看了一眼苏晴,苏晴没有给她任何暗示,只是坐着,手搁在膝盖上,银戒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小雪转回来看着许岚。
“想。”她说,“许岚姐,我知道你觉得这很奇怪。我自己一开始也觉得奇怪,但是……我在这里睡得着。我以前在你那儿合租的时候,凌晨三点还醒着,你还记得吧?你问我是不是认床,我说是。其实不是认床,是认人。我一个人躺着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停不下来。现在不会了。苏晴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做完就困了,睡得很沉。”
许岚的嘴唇抿了一下。她记得那些凌晨,她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小雪房间的灯从门缝底下漏出来,有时候能听见翻身的动静,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安静得让人不放心。
“那你喜欢她什么?”许岚问,声音低了一点。
小雪低头想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颈环。“我喜欢她摸我后颈。她的手很凉,摸上来的时候我会抖一下,然后就好了。还喜欢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那种,还有她出汗之后的味道,不难闻,就是……让我想凑近。还有,”她停了一下,耳朵尖红了一点,“她让我在哪儿尿我就尿在哪儿,尿完她检查,说‘可以’,我就觉得今天做对了一件事。”
许岚把水杯放下来,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她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喉结动了一下。苏晴在旁边一直没插话,这时候才开口:“许岚,我补充一句。我要求她做这些事,不是为了羞辱她。羞辱是让人觉得自己没有价值,我要的是相反的东西——她做对了,我说可以,她得到确认。这套逻辑你听着可能不舒服,但她需要的就是这个。她需要有人给她定规矩,然后告诉她‘你做到了’。我给她的就是这个。”
“那你自己呢?”许岚忽然转向苏晴,“你要什么?”
苏晴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她把手里的材料放在茶几上,身体往后靠了靠。“我要一个完全属于我的人。不是法律意义上的,法律管不了这些。我要她每天醒来第一个看见的是我,睡觉前最后一个看见的也是我。我要她知道,她身上每一寸变化都是因为我,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做给我看的。这个欲望不体面,我知道。但我不会假装它不存在。”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缝隙。林医生把记录板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我还有一个要求。”许岚终于说,把材料整理好放在膝盖上,对齐了边角,“仪式之前,再做一次身体评估。全面的,包括血常规、心电图、还有……你们那些改造项目的复查。我要看到林医生签字说她的身体没有问题,我才出席。”
林医生抬起头:“这个我可以安排。下周三上午,空腹来我诊所,全套检查大概两个小时,报告当天下午能出来。评估结果我会直接给你一份,不经过苏晴的手。”
“可以。”苏晴点头,“周三上午我送她过去,检查完了我接。报告你直接给许岚。”
小雪在旁边听完了,举起一只手:“我能说一句吗?”
三个人都看她。
“许岚姐,”小雪把拖鞋踢掉,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趾抓了一下,“谢谢你没直接走掉。我知道你其实可以不管我的。你来了,还问了这么多,我……挺高兴的。”
许岚看着她,目光软了一点,但嘴上还是说:“你别高兴太早。周三的检查我陪着去。我要亲眼看见抽血的时候你没哭。”
“我抽血从来不哭。”
“你以前打耳洞都抓着我胳膊。”
“那是因为打耳洞疼。”
“抽血也疼。”
小雪张了张嘴,没词了,转头看苏晴。苏晴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弧度,没笑出来,但也没绷着。她站起来去厨房续热水,经过小雪身边的时候手在她后脑上轻轻按了一下,小雪顺势歪了歪头,让那只手多停了一秒。
林医生把记录板合上,站起来说:“那我把周三的检查单开出来,注意事项发你手机上。”她看了许岚一眼,“许小姐,你今天问的这些问题都很好。监督人最怕的是没有人问问题,没有人问就意味着没有人看。你愿意看,这件事就多一层保险。”
许岚送她到门口,林医生穿鞋的时候又说了一句:“材料你带回去慢慢看,有疑问随时打我电话。苏晴的脾气是硬了一点,但她在安全记录上从来没让我操过心。”
门关上之后,许岚回到客厅,把材料装进自己的帆布袋里,拉好拉链。她看了一眼小雪,又看了一眼苏晴。
“周三见。九点,别迟到。”
“我送她,不会迟。”苏晴说。
许岚走到玄关换鞋,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小雪,你刚才说的那些……喜欢她摸你后颈什么的,以后别在别人面前说了。跟我说可以,跟林医生说可以。别人不一定受得了。”
小雪“哦”了一声,然后问:“那你受得了吗?”
许岚系好鞋带站起来,把围巾绕上,看了她一眼:“我受不了也得受着。谁让我是你姐呢。”
她拉开门,雨声一下子涌进来。苏晴递过去一把伞,许岚接过来撑开,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门里的小雪说:“周三别吃早饭,水也别喝,听见没有?”
“听见了。”
许岚走进雨里,米色风衣的背影在楼道拐角晃了一下就不见了。苏晴关上门,转过身来,小雪还站在客厅中间,光着脚,衬衫下摆一边塞着一边没塞。
“周三之前把同意书背熟。”苏晴说,“许岚要是问第八条——”
“第八条是退出机制的具体流程,二十四小时内由林医生安排独立住所和体检,苏晴不得阻拦。”小雪一口气背完,歪着头看她,“我早背熟了。”
苏晴走过去,伸手把她没塞好的衬衫下摆拽出来,重新塞平整,手指隔着棉布在她腰侧按了一下。小雪腰一缩,笑着往后退了半步。
“背熟了就好。”苏晴收回手,“去把拖鞋穿上。地板凉。”
小雪弯腰捡拖鞋的时候,听见苏晴在身后说:“周三检查完了,晚上回来试仪式的流程。许岚要是真来了,你跪的姿势得好看一点。”
“我跪得不好看吗?”
“你上次跪下去的时候膝盖分得太开,像蹲着。”
“那是因为地板硬。”
“那你就练到硬地板也能跪好看。”
小雪穿好拖鞋直起身,对着苏晴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苏晴没回头,但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说了一句:“鬼脸收起来。去把碗洗了。”
小雪往厨房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又拿肩窝蹭了一下她的手臂,这次蹭得慢了一点,蹭完了才走。苏晴站在原地,听着厨房里水声响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蹭过的地方,衬衫布料有一小块被蹭得微微发皱。她伸手把那块皱褶抚平了,走到窗边看雨。楼下的许岚正撑着伞往小区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把帆布袋往怀里紧了紧,怕材料淋湿。苏晴看了一会儿,拉上了窗帘。
仪式准备
周二的雨到后半夜才停,天亮时窗外只剩屋檐还在滴水。苏晴起得比平时早,把客厅的窗帘全部拉开,让潮湿的灰白色天光铺满地板。小雪还裹着毯子蜷在沙发角落里,听见动静翻了个身,毯子滑下去一截,露出光裸的肩背和颈后那圈细白的皮肤。苏晴走过去,手指从她后颈顺着脊背往下划了一道,小雪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似的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起来了。”苏晴说,“今天事多。”
小雪眯着眼把脸从靠垫里拔出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几点了?”
“七点过一刻。林医生九点到,你还有时间把自己弄干净。”苏晴把毯子整个掀走,叠起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先洗澡,头发吹干,别用那个太香的护发素。今天要试颈环,身上不能有多余的气味。”
小雪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手臂举到一半又放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改造之后她还在适应新的重心,有时候弯腰捡东西会突然往前栽,睡觉侧躺时也总觉得胸口压得慌。苏晴从来不催她习惯,只是每天早上会多看她两眼,确认她走路时肩膀没有因为重量而往前塌。
“今天要试多少样东西?”小雪从沙发上跳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趾缩了一下。
“颈环、契约、展示盒、垫位。”苏晴往厨房走,“先把你自己收拾好。早饭在桌上,吃完把碗收了,十点之前别碰任何要展示的东西,手洗干净再说。”
小雪应了一声,往浴室走。经过餐桌时看见桌上摆着一碗温热的粥和一小碟酱菜,粥碗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苏晴的字:吃完把头发吹透,颈后别留水汽。小雪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两遍,折好塞进自己那件宽大卫衣的口袋里。那件卫衣是离家时穿出来的,洗得领口都松了,苏晴说过两次要扔掉,小雪每次都把它藏起来。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非要留着,可能因为这是她唯一一件完全属于自己的旧东西。
浴室里水声响了二十分钟。小雪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吹得半干,浅栗色的短发贴在耳侧,发尾微微翘着。苏晴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翻一份文件,抬头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纸:“过来。”
小雪走过去,苏晴伸手摸了摸她颈后,指腹在发根处按了按:“还有潮气。再吹五分钟,后面要贴皮肤戴东西,湿气闷进去会红。”
“知道了。”小雪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颈环长什么样?你之前只给我看过照片。”
“实物比照片窄。”苏晴重新拿起文件,“戴上再说。你先吹头发。”
小雪吹完头发出来,苏晴已经把客厅中间那张矮茶几挪到了墙边,空出来的地方铺了一块深灰色的绒布。绒布上摆着三样东西:一个扁平的黑色丝绒盒子,一份装在透明文件袋里的契约文书,还有一个稍大些的长方形木盒,盒盖半开着,里面衬着黑色海绵,海绵上挖出一个贴合形状的凹槽。小雪站在绒布边上没敢伸手,眼睛先落在那个木盒上,凹槽里躺着一根浅灰色的硅胶假阳具,尺寸比她平时用的那根略小一些,但根部多了一圈加宽的底座,底座上嵌着一枚银色的金属环。
“这是仪式用的。”苏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底座加宽是为了固定,仪式上不需要你动,你只需要跪好。金属环上刻了你的编号和我的名字缩写,林医生那边有备案。”
小雪盯着那根东西看了一会儿,喉咙有点发紧:“比平时那个细。”
“仪式上不追求那个。”苏晴侧过头看她,“你怕了?”
“没怕。”小雪摇头,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就是……它看起来太新了。平时那个我用惯了,这个看着像医院里的东西。”
苏晴伸手把木盒的盖子完全掀开,指了指底座内侧:“你摸摸。表面做了磨砂处理,比你平时用的那根更软,进入的时候不会刮。仪式上你从跪姿到接受,整个过程大概三分钟,不需要你配合动,只需要你放松。林医生会在旁边监测你的心率,超过阈值她会叫停。”
小雪伸出手指碰了碰那根东西的表面,确实比平时那根软一些,指尖按下去能感觉到轻微的回弹。她缩回手,在卫衣下摆上蹭了蹭指尖:“它以后就归我了?”
“仪式结束之后归你保管。平时不用,只在那一天用。”苏晴把盖子合上,“现在看颈环。”
黑色丝绒盒子打开的时候,小雪先看见的是一道细窄的银灰色光。颈环的材质介于金属和硬质硅胶之间,宽度大概两厘米,内侧衬着一层薄薄的软垫,外侧打磨得很光滑,只在正面嵌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银色铭牌,上面刻着两行小字。小雪凑近了看,第一行是她的名字和编号,第二行是苏晴的名字缩写和契约生效日期。
“戴上试试。”苏晴把颈环从盒子里取出来,两手捏着两端,“低头。”
小雪低下头,感觉到冰凉的环体贴上颈侧,苏晴在她后颈处把搭扣合上,咔嗒一声轻响。颈环贴着皮肤的那一面很快就温了,软垫压着颈后的敏感带,小雪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
“紧不紧?”苏晴问。
“不紧。就是……有点重。”
“适应两天就好了。仪式那天你跪着的时候它不会往下滑,这是按你颈围定做的。”苏晴转到她面前,伸手把颈环正面的铭牌摆正,“低头看看。”
小雪低头,视线落在自己锁骨下方一点的位置,银灰色的环体衬着皮肤,铭牌上的字很小,但足够看清。她伸手摸了摸铭牌表面,指腹能感觉到刻痕的凹凸:“这上面刻的是‘苏晴的’?”
“后面还有‘犬’字。字太小,你摸不出来,得用放大镜看。”苏晴退后一步,打量她,“转一圈。”
小雪原地转了一圈,颈环始终服帖地卡在原位,没有滑动。她转回来的时候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好看吗?”
“好看。”苏晴说得很平,但伸手在她下巴上挠了两下,“现在摘下来,仪式之前不能戴。铭牌会氧化,戴久了颜色会变。”
小雪“哦”了一声,自己伸手去摸后颈的搭扣,摸了半天没找到位置。苏晴看她笨手笨脚的样子,叹了口气,伸手替她解开。颈环取下来的时候,小雪颈后那圈皮肤微微泛红,苏晴用拇指按了按红痕:“软垫还是有点压。下午让林医生看看,要是压痕太重,得换更薄的内衬。”
“不用换。”小雪摸了摸自己后颈,“压着挺舒服的。”
苏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把颈环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她拿起那份透明文件袋,抽出里面的契约文书,一共四页纸,用回形针别在一起。第一页是双方基本信息,第二页是权利义务条款,第三页是退出机制和争议处理,第四页是签字栏,底下已经签好了苏晴的名字,旁边空着小雪的签字位置。
“契约你现在看一遍。”苏晴把文件递给她,“不是背,是看。有不明白的现在问。”
小雪接过来,盘腿坐到地板上,把四页纸摊在膝盖上一页页翻。苏晴坐到沙发上,拿起刚才没看完的文件继续看,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和窗外偶尔滴下来的檐水声。小雪看到第二页中间停下来,抬头问:“这里写的‘日常行为规范以苏晴口头指令为准,书面补充条款另行签署’,意思是以后你随时可以加规矩?”
“可以加,但每次加完要补签书面条款,林医生那边留底。”苏晴没抬头,“口头指令只管当次,不能变成长期规矩。你想加什么?”
“我没想加。我就是问问。”小雪低头继续翻,翻到第三页又停下来,“退出机制这里,二十四小时之内林医生安排独立住所……独立住所是哪里?”
“林医生的诊所二楼有一间临时安置房,有独立卫浴和门锁。你住进去之后可以联系任何人,包括许岚。二十四小时之内我不会去找你,林医生会每天给你做两次体检,确认你身体和精神状态都正常。二十四小时之后你要是还想退出,林医生会帮你找长期住处,契约作废,颈环收回。”
小雪盯着那一段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契约作废”四个字上按了按:“作废之后我就不能见你了?”
“不能。契约作废意味着关系终止,我不会再联系你,你也不能来找我。”苏晴终于抬起头,“所以签字之前想清楚。签了字,退出机制就是你唯一的退路,走这条路不丢人,但走了就不能回头。”
小雪把文件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我不走。”
“现在说没用。签字那天再说一遍。”
“签字那天我肯定还说。”小雪把文件递回去,“我看完了,没别的问题。”
苏晴接过文件,重新别好回形针,放回文件袋里。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林医生快到了。你去把垫位擦一遍。”
垫位在阳台角落,是一块一米见方的深灰色防滑垫,边缘用防水胶带固定在瓷砖上。苏晴指定这里作为小雪日常排泄的位置,垫子旁边放着一个带盖的小桶,桶里装着清水和一块专用抹布。小雪蹲下来,把抹布浸湿拧干,从垫子左上角开始擦,擦到右下角,翻过来再擦一遍。垫子表面是细密的磨砂纹路,擦的时候能感觉到纹路里嵌着细小的水垢,得用指甲隔着抹布抠才能抠干净。
苏晴走过来看了一眼:“边角没擦到。掀起来擦底下。”
小雪把垫子掀起来,底下瓷砖上有一圈淡淡的水渍印。她跪下来用抹布擦那圈水渍,擦了两遍才干净。苏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以后每天早晚各擦一遍。仪式那天垫子要全新,昨天那块旧的收起来,换这块新的。”
“这块不是新的吗?”
“这块是前天铺的。仪式用那块在柜子里,还没拆封。”苏晴指了指阳台角落的储物柜,“今天擦完这块,把柜子里那块拿出来比一下尺寸,看看位置对不对。”
小雪擦完垫子站起来,膝盖有点红。她打开储物柜,里面放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垫子,外面裹着透明塑料膜。她把垫子抱出来,拆开塑料膜,新垫子有一股淡淡的橡胶味,表面比旧垫子更粗糙一些,纹路更深。她把新垫子铺在旧垫子旁边比了比,尺寸一模一样,边角对齐了严丝合缝。
“位置对。”她回头对苏晴说。
“新垫子先铺上,旧的收柜子里。”苏晴走过来蹲下,伸手按了按新垫子的边角,“仪式那天你跪在这上面,膝盖不会打滑。垫子底下我加了防潮层,你排泄之后水不会渗到瓷砖缝里。”
小雪蹲在旁边看苏晴用手掌把垫子边角压平,突然说:“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当然想到了。”苏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跪在上面的时候要是因为垫子滑了一下,整个仪式就毁了。细节不提前弄好,到时候出问题来不及补。”
小雪站起来,低头看着新铺好的垫子,深灰色在阳台的日光下泛着一点哑光。她想象了一下自己跪在上面的样子,膝盖分开的角度、后背挺直的弧度、颈环卡在脖子上的重量。想着想着耳根有点热,她抬手搓了搓耳朵。
门铃响的时候是八点五十五。苏晴去开门,林医生站在门口,白大褂外面罩了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手里提着两个箱子,一个银色的器械箱,一个黑色的软包。她进门先换鞋,把风衣脱下来挂在玄关的挂钩上,金丝眼镜上还沾着一点外面的潮气。
“路上没堵。”林医生说,把器械箱放在餐桌上打开,里面是血压计、心率监测仪、一卷软尺和几副医用手套,“先做基础检查,然后看颈环和垫位。”
小雪自觉走到餐桌旁边坐下,伸出手臂。林医生给她绑上血压计袖带,一边打气一边看表:“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醒了一次,后来又睡着了。”
“饮食呢?昨天晚饭吃的什么?”
“粥,一点青菜,两块鱼。”
林医生记在记录板上,松开袖带:“血压正常。心率现在六十八,比上次低了一点,说明你最近放松得不错。”她收起血压计,从箱子里拿出软尺,“站起来,量一下胸围和腰围,看看有没有变化。”
小雪站起来,林医生把软尺绕在她胸下围拉紧,读数,又绕到最丰满处读数,再量腰围和臀围,一一记在板上。量完之后林医生把软尺收好:“胸围没变,腰围四十九点五,比上周缩了零点五。臀围没变。体重呢?”
“没称。”
“去称一下。早上空腹称最准。”
小雪去浴室门口的体重秤上站了一下,回来报了个数字。林医生记下来,抬头看了苏晴一眼:“腰围缩了,体重没掉,说明肌肉量保持住了。可以,继续按现在的食谱吃。”
苏晴点了点头。林医生从器械箱里拿出一个带放大镜的小手电,走到小雪面前:“低头,我看一下颈后皮肤。”
小雪低下头,林医生用手电照了照她后颈,放大镜贴上去看了一会儿:“软垫压痕有点深,但没破皮。仪式那天颈环要戴多久?”
“从跪姿开始到仪式结束,大概四十分钟。”苏晴说。
“四十分钟压痕会更深,但不会破皮。我建议仪式前半小时先戴十分钟,让皮肤适应一下压力,取下来等十分钟再正式戴。这样正式戴的时候压痕会浅一些。”林医生关掉手电,看向苏晴,“颈环内侧的软垫我看了,材质没问题,但仪式那天最好在软垫上涂一层薄薄的凡士林,减少摩擦。”
“记下了。”苏晴说。
林医生又走到阳台看了垫位,蹲下来用手指按了按垫子表面,又掀起来看底下的防潮层:“防潮层做得好,垫子固定得也牢。仪式那天排泄之后要立刻清理,我建议在旁边放一壶温水和一块新抹布,清理完了把抹布直接扔进垃圾桶,不要重复用。”
“准备了。”苏晴指了指储物柜,“仪式用的清理包在柜子里,一壶水、三块一次性抹布、一瓶消毒喷雾。”
林医生点了点头,回到餐桌边合上器械箱:“身体这边没问题。契约文书我昨天看过了,条款没问题,签字栏底下我加了一行见证人签字的位置,许岚签那里。还有别的要我看的吗?”
“展示盒。”苏晴把那个长方形木盒拿过来,打开盖子递给林医生,“仪式用的假阳具,你看看尺寸和材质。”
林医生接过去,从箱子里拿出一副医用手套戴上,把那根东西从凹槽里取出来,捏了捏底座和柱体,又看了看金属环上的刻字:“尺寸比日常用的小一号,底座加宽,适合仪式固定。材质是医用硅胶,表面磨砂处理,没问题。金属环上的刻字清晰,编号和名字都对得上。”她把东西放回凹槽里,“用之前用温水冲一遍,擦干,涂一点水溶性润滑剂。仪式上不需要进入太深,底座贴着身体就行,主要是象征意义。”
小雪站在旁边听着,听到“进入太深”四个字的时候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林医生看了她一眼,把盒子盖上:“害羞是正常的。仪式那天你会紧张,心率会上去,我在旁边看着,超过一百二我就叫停。你自己觉得不舒服也要说,不用硬撑。”
“知道了。”小雪转回来,声音有点闷。
林医生把器械箱合上,拎起来:“我周三早上八点半到,先做一次快速体检,然后你们准备。许岚几点来?”
“九点。”苏晴说。
“行。九点之前你把颈环和契约准备好,我这边把监测设备架好。”林医生走到玄关穿鞋,回头看了小雪一眼,“周三早上别吃早饭,水也别喝。体检完了可以喝一小口水润喉咙,仪式过程中不能喝水,四十分钟,忍一下。”
“忍得住。”小雪说。
林医生走了之后,苏晴把展示盒收进卧室的柜子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软尺。她走到小雪面前,把软尺绕在她脖子上量了一圈:“颈围没变,颈环尺寸不用调。”她把软尺收起来,“下午把契约最后一页再读一遍,签字之前我要听你用自己的话说一遍退出机制。”
“我背都背熟了。”
“不是背。用自己的话说。”苏晴看着她,“背出来的是我的句子,说出来的才是你自己的理解。”
小雪想了一会儿,说:“如果我签了字之后觉得不对,可以跟林医生说,林医生把我带走,二十四小时之内你不管我,我想联系谁就联系谁。二十四小时之后我要是还想走,林医生帮我找地方住,契约作废,颈环还给你,以后我们就不来往了。”
“对。”苏晴说,“签字那天你当着许岚的面再说一遍。”
“许岚听了肯定又要哭。”
“她哭她的。你该说说。”
小雪把新垫子边角又按了一遍,站起来的时候腰有点酸。苏晴从背后走过来,两只手搭在她肩上,拇指按在她颈后那圈微微泛红的地方,慢慢揉了两下。小雪整个人松下来,后脑勺往后靠在苏晴胸口。
“周三晚上回来试流程。”苏晴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跪姿、接受、清理,每个步骤走一遍。许岚要是留下来看,你跪的时候别看她,只看我。”
“她要是问问题呢?”
“她问她的,你跪你的。仪式上你不说话,所有话都由我来说。”
小雪闭着眼“嗯”了一声。苏晴的手指从她颈后移到下颚,挠了两下,又移回后脑,手指插进短发里轻轻抓了抓。小雪被挠得舒服了,整个人往她身上靠得更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周三晚上试流程的时候……假阳具要真的用吗?”
“试流程不用真的用。你跪好,我把底座贴在你身上比一下位置就行。”苏晴的手指没停,“真的用是在仪式上。你怕疼?”
“不怕。就是……那个底座上的金属环,贴着皮肤会不会冰?”
“会。所以仪式前我会用手捂热了再贴上去。”苏晴低头看着她,“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我什么都会想到。”小雪睁开眼,仰头看她,“我紧张。”
“紧张正常。”苏晴说,“不紧张才不正常。”
小雪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后脑,又安静了一会儿,说:“周三许岚来了,我能不能抱她一下?就一下。她上次走的时候我没抱她。”
苏晴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可以。仪式之前抱。仪式开始之后你只能碰我。”
“那仪式之后呢?”
“仪式之后你归我了。你想抱她得先问我。”
小雪笑了一声,声音闷在苏晴胸口:“你连这个都要管。”
“什么都管。”苏晴把她从身上推开,“去把垫子旁边的小桶洗干净,下午把契约再读一遍。晚上早睡,周三早上别吃东西。”
小雪往阳台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苏晴。”
“嗯?”
“颈环上的铭牌,字真的太小了。我摸不出来。”
“不用摸。戴上之后你知道它在就行。”
小雪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转身去洗小桶了。水声从阳台传过来,苏晴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眼窗外。雨早就停了,天光比早上亮了一些,云层薄的地方透出一点淡青色的天。茶几上还放着那份契约文件袋,她走过去拿起来,抽出最后一页看了看签字栏,底下空着的那行等着小雪的名字。
她把文件放回去,走到阳台门口。小雪蹲在地上刷小桶,卫衣下摆拖在水渍里,后颈那圈红痕还没完全消。苏晴看了一会儿,说:“卫衣下摆拖地了。”
小雪低头看了一眼,把下摆拎起来夹在下巴底下,继续刷桶。苏晴没再说话,转身去厨房准备午饭。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碗碟轻碰的声响混着阳台的水声,屋子里的潮气慢慢被午后透进来的光线烘得薄了一些。小雪刷完桶站起来,下巴一松,卫衣下摆掉回原位,她低头看了看那块湿了的下摆,没管,拎着桶往储物柜走。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瞥了一眼餐桌上那份契约文件袋,脚步慢了一拍,然后继续走了。
颈环试戴
午后那层薄光没能撑太久,到傍晚的时候,云又厚了回去,天色暗得比平时早。小雪把契约读了三遍,第一遍读得很慢,嘴唇跟着一行行字动,读到中间某几条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一阵,又硬着头皮读完了第二遍和第三遍。苏晴坐在沙发另一头翻一本旧杂志,没抬头看她,也没问读到哪了,只是在她翻页的间隙里说了一句:“念出声。”
小雪就念出声了。声音不大,有些字咬得含糊,比如“专属使用”和“服从指令”那几条,含在嘴里像含着一块烫豆腐。苏晴也不纠正,等她自己把那几行重新念清楚才算过。念到最后签名那一栏,小雪停下来,盯着空白的横线看了一会儿,问:“我签了之后,是不是就不能反悔了?”
“能反悔。”苏晴翻过一页杂志,“契约写了退出条款。但你要是想反悔,得当着我和林医生的面说,许岚也会被通知。不是偷偷跑掉就行的。”
“我不会跑。”小雪说,语气里有种被小看了的委屈,“我就是问问。”
“问可以。问完继续念。”
小雪把最后一段念完了,合上文件,盘腿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苏晴放下杂志,看了看墙上的钟:“去洗澡。今晚早睡,明天早上起来再把颈环擦一遍。”
“昨天擦过了。”
“明天再擦一遍。”苏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仪式的东西,戴之前必须干净。你擦的时候心里要想清楚,这是你自己要戴的。”
小雪仰头看她,点了点头,从沙发上滑下来往浴室走。经过苏晴身边的时候,苏晴伸手在她后颈上轻轻捏了一下,小雪整个人缩了缩脖子,脚步快了两拍,没回头。
周三早上小雪醒得比闹钟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的,雨没下,但天阴着,空气里有一股湿土味。她躺在床上没动,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胃里空荡荡的,昨晚苏晴就没让她吃太多,睡前那杯水也只给喝了半杯。苏晴说早上别吃东西,她就真的没吃,连水都没敢多喝一口。肚子叫了一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留着苏晴的气味,淡淡的,说不上是什么味道,像洗干净晒过的棉布,又比棉布多了一点暖。她深吸了两口,肚子又叫了一声。
隔壁房间有动静,苏晴起来了。脚步声经过她门口没停,直接去了厨房。小雪竖着耳朵听,听见水壶烧水的声音,碗碟碰了一下,然后是苏晴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醒了就起来。把颈环和盒子拿到客厅桌上。”
小雪爬起来,卫衣套了一半又脱掉。苏晴说过,今天从早上开始就不穿衣服了,仪式前要把身体状态调整到“干净”的状态。她光着脚走到储物柜前,蹲下来打开底层那个带锁的小抽屉。钥匙在苏晴那里,但昨天苏晴把锁打开了就没再锁上。抽屉里放着一个扁平的木盒,盒面打磨得很光滑,没有上漆,能看见木头的纹路。她双手把盒子端出来,又去拿放在旁边的那块软布,然后抱着盒子走到客厅。
苏晴已经在餐桌边坐下了,面前摊着那份契约,旁边放着一支笔。桌上还多了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一个深灰色的绒布袋,袋口用细绳收着,鼓鼓囊囊的。小雪把木盒放在桌上,眼睛往绒布袋上瞟。
“先擦。”苏晴说。
小雪打开木盒。颈环嵌在盒内的凹槽里,黑色的环体,宽度大约两指,内侧衬着一层薄而软的皮面,摸上去温润,不像金属那么凉。环体正面靠下的位置嵌着一块小小的银牌,上面刻着字,字确实小,她凑近了看也只能看清第一个字像是“苏”。底座上的金属扣在环体两侧,一边是铰链一边是锁扣,锁扣上有一个很小的圆孔,孔旁边刻着一道细线。苏晴从绒布袋里倒出一样东西——一把很小的银锁,比小拇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锁身上刻着同样的细纹,配着一把更小的钥匙,钥匙穿在一根黑绳上。
“锁是仪式当天才扣的。”苏晴把锁和钥匙推到一边,“今天只试环,确认尺寸和松紧。”
小雪点头,拿起软布开始擦颈环。软布是苏晴给她的,浅灰色,洗得很干净,带着一点皂角的味道。她擦得很仔细,手指沿着环体内侧一圈一圈抹过去,皮面接缝的地方尤其多擦了两遍。擦到银牌的时候她用拇指按了按,牌面光滑,字是凹刻进去的,摸起来有细微的阻力。她想起苏晴说过“你不用摸,戴上之后你知道它在就行”,但现在她还是忍不住多摸了几下,好像多摸几下就能把那几个字认全似的。
“擦完了。”她把颈环放回凹槽里,软布叠好放在一边。
苏晴伸手把木盒转了个方向,让颈环正对着小雪,然后拍了拍桌边的椅子:“坐。”
小雪坐下来。苏晴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两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先落在她肩上,按了按,然后一只手滑到她的后颈,拇指和食指捏住那圈还没完全消掉的红痕轻轻揉了揉。小雪缩了一下脖子,苏晴没松手,继续揉,力道比平时重一点,揉得她后颈那块皮肤热起来。揉了一会儿,苏晴松开手,从盒子里取出颈环。
“头抬起来。”苏晴说。
小雪仰起脸。苏晴站在她侧面,一手托住她的下颚,拇指抵在她下巴底下的软肉上,微微用力把她的脸往上抬,抬到她只能看见苏晴低下来的眼睛。苏晴的另一只手拿着颈环从前面贴过来,环体内侧的皮面碰到她喉咙的时候,小雪咽了一下口水,喉结顶着皮面动了一下。苏晴的手停住,等她咽完,才继续把颈环往她脖子后面绕。
环体绕过两侧的时候有点紧,小雪觉得脖子被轻轻箍住了,但还没扣上。苏晴把颈环的两端在颈后对齐,铰链那边先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嗒”。然后她调整了一下环体的位置,让银牌正对着喉咙下方,又把环体转了转,让锁扣对准颈后正中。小雪感觉到苏晴的手指在后颈上按来按去,每按一下她就缩一下,后颈那块皮肤像通了电似的,又痒又麻。她努力忍着不动,因为苏晴托着她下颚的手还在,拇指微微用力,意思是“别动”。
“松紧怎么样?”苏晴问。
“有点紧。”小雪的声音被托着下颚的姿势挤得有点扁。
苏晴把锁扣那端往外松了一格,再合上。小雪吸了一口气,觉得喉咙那里松快了一些,能正常吞咽了。苏晴又托着她的下颚让她左右转了转头,颈环跟着转动了一点点,内侧皮面和皮肤之间有一层薄薄的空隙,不磨,但能感觉到存在。
“低头。”
小雪低头。颈环的前端往下压了一点,贴住锁骨上方那块皮肤,银牌凉了一下又很快被体温捂热了。她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苏晴伸手在她后颈上摸了一圈,确认环体没有卡住皮肉,又把手指伸到环体内侧探了探,检查松紧是否均匀。
“站起来走两步。”苏晴退开半步。
小雪站起来,在餐桌和沙发之间走了两个来回。颈环随着她走路轻轻晃,幅度很小,但每一次晃动她都能感觉到,像脖子上多了一圈会呼吸的东西。她走到第三趟的时候抬手想去摸,苏晴说:“别摸。”她把手放下了。
“坐下。”苏晴回到她面前,这次蹲了下来,视线和小雪平齐。她伸手捏住小雪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仔细看了看颈环和脖子之间的缝隙,又用手指沿着环体下缘摸了一圈,检查有没有勒出印子。小雪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但没红,也没破皮。
“尺寸合适。”苏晴松开手,站起来,“仪式那天我会把锁扣死,钥匙我收着。平时你自己摘不下来,要摘只能找我。”
小雪摸了摸颈环的前端,银牌贴着皮肤,已经和体温一样了。她低头看了看银牌上的字,还是认不全,但那个“苏”字她认出来了。她抬头看苏晴,苏晴正在把绒布袋里的锁和钥匙收回去,动作很慢,像故意给她看清楚似的。
“苏晴。”小雪叫了一声。
“嗯?”
“戴着这个……我说话你会不会听不清?”
苏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不笑好:“你说话本来就不清楚。跟颈环没关系。”
小雪鼓了鼓腮帮子,没反驳。她低头又看了看颈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抠了两下,然后问:“那今天试完了,是不是要摘下来?”
“摘。”苏晴把绒布袋收进抽屉里,走回来,“仪式之前不能一直戴。试戴是试戴,正式戴是正式戴。这个区别你要记住。”
小雪点头。苏晴走到她身后,手指摸到颈后的锁扣,按了一下,锁扣弹开,颈环松了。小雪自己用手托住颈环的前端,苏晴从后面把环体取下来,放回木盒的凹槽里。脖子上一圈突然空了,小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喉咙,皮肤上还留着一点被环体贴过的温热感,还有一道很浅的印子。
“去穿衣服。”苏晴合上木盒,“许岚快到了。你答应过她什么?”
“抱一下。”小雪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一半回头,“就一下。”
“就一下。”苏晴把木盒拿起来放回储物柜。
小雪穿衣服的时候在镜子前多站了一会儿,侧过头看自己的脖子。那道印子已经很淡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她用手指沿着印子摸了一圈,想起刚才颈环扣上时苏晴托着她下颚的力道,不重,但让她没法低头,只能看着苏晴的眼睛。那种感觉很奇怪,脖子被箍着,下巴被托着,整个人像被固定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但这个范围让她觉得踏实。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鬼脸,套上卫衣出去了。
门铃响的时候小雪正在客厅拖地。苏晴去开门,许岚站在门口,米色风衣上沾着几颗细小的水珠,外面又飘起雨来了。许岚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见苏晴点了下头,目光越过她往客厅里找。小雪把拖把靠在墙边,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过去。
“许岚。”
许岚看着她,目光在她脖子上停了一瞬。颈环摘了,但领口低,那道浅印子还能看见一点。许岚没说什么,把纸袋递过来:“给你带的。上次你说想吃那家店的糯米糕。”
小雪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纸袋,又抬头看许岚。她想起苏晴说的“仪式之前抱”,往前迈了一步。许岚比她高半个头,她得仰着脸才能看见许岚的眼睛。许岚站着没动,小雪伸手环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风衣前襟上。风衣面料有点凉,带着外面的潮气,还有许岚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液味。小雪抱得不紧,手臂松松地圈着,脸埋了几秒钟就抬起来了。
“好了。”小雪退开一步。
许岚低头看了看自己风衣前襟,被小雪贴过的地方有一小块湿印子,大概是头发上的水汽。她伸手拍了拍那块印子,说:“就一下?”
“就一下。”小雪笑了一下,耳朵有点红。
苏晴站在旁边看着,等她们分开才开口:“进来坐。林医生十分钟后到。”
许岚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小雪把糯米糕放进厨房,倒了三杯水端出来。许岚接过水杯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说:“你瘦了。”
“没有。称过,一样。”
“脸瘦了。”
小雪摸了摸自己的脸,转头看苏晴。苏晴端着水杯坐在单人沙发上,说:“她按食谱吃的。林医生每周复查体重。”
许岚没再追问,低头喝了一口水。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雨点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密起来,细细碎碎的。小雪坐在许岚旁边的沙发扶手上,脚够不着地,晃了两下。许岚看了她一眼,说:“你以前坐没坐相,现在还是。”
“苏晴说可以坐扶手。”
许岚看向苏晴。苏晴说:“自己家,怎么舒服怎么坐。规矩是规矩,规矩管的是该管的事。”
许岚没接话,但肩膀松了一点。门铃又响的时候林医生准时到了,白大褂外面罩了一件深灰色的防雨夹克,进门先在门口的垫子上蹭了蹭鞋底,然后把夹克脱了搭在手臂上。她手里照例拿着记录板,夹克口袋里插着一支笔和一副叠好的医用手套。
“路上雨不大。”林医生把记录板放在餐桌上,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三个人,“许岚来了。那正好,今天评估做完,我把记录给你过一遍,你签字。”
“仪式前最后一次?”许岚问。
“仪式前最后一次。”林医生从记录板夹层里抽出一张表格,“血压、体重、颈围、皮肤状况、心理状态自评。十分钟的事。”
小雪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走到餐桌边坐下。林医生戴上手套,先量了血压,又量了颈围,报了一个数字让苏晴记在表格上。然后她让小雪张嘴看了看口腔,翻了翻眼皮,最后伸手在她后颈上按了按,问:“疼不疼?”
“不疼。”
“痒?”
“有一点。”
林医生在表格上勾了几笔,摘了手套,把笔递给小雪:“自评表。按你现在的状态填,不用跟上次比。”
小雪拿着笔低头填表。表格上列着一些词,后面跟着从一到五的数字。她一项一项看过去,在“焦虑”后面勾了二,在“期待”后面勾了五,在“身体不适”后面勾了一。填到“对仪式的准备程度”那一栏,她停了一下,抬头看苏晴。苏晴站在林医生旁边看着表格,没看她。小雪低头勾了五。
林医生把表格收回去扫了一眼,递给许岚:“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在见证人那栏签字。”
许岚接过表格,看得很慢。表格上除了数字还有备注栏,小雪在备注里写了一行字:颈环试戴过了,不疼,有点重。许岚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拿起笔在见证人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好了。”林医生把表格收回记录板,“仪式当天早上我会再来一次,做基础检查。颈环试戴的记录我也写进去了,尺寸合适,松紧调整过一次。正式扣锁之前我会再确认一遍皮肤状态。”
苏晴点了点头。林医生把记录板夹在腋下,看了一眼窗外:“雨大了。许岚,你走的时候带把伞。”
许岚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雨确实密了,打在窗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回头看了看小雪,小雪还坐在餐桌边,手里捏着那张自评表的复印件,低头在看。许岚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声问:“你填的期待是五。”
“嗯。”
“一点都不犹豫?”
小雪抬起头看她,眼睛很亮:“不犹豫。”
许岚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只猫。小雪缩了缩脖子,笑了。苏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没说话,转身进去把烧好的水灌进暖壶里。
林医生先走了,许岚多坐了一会儿。小雪把糯米糕拆开,三个人分着吃了。许岚走的时候雨还没停,苏晴给了她一把黑伞,许岚撑开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小雪说:“周三那天我早点来。”
“好。”
“你……别迟到。”
“我不迟到。”小雪认真地说,“我提前半小时就准备好。”
许岚笑了一下,转身走进雨里。黑伞在巷口转了个弯就不见了。小雪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道印子已经摸不出来了,但皮肤还记得颈环贴过的感觉。
苏晴从厨房出来,看见她靠在门上,说:“把桌子收了。糯米糕的纸袋扔了。”
小雪应了一声走过去收桌子。苏晴站在餐桌另一头看着她把纸袋叠好扔进垃圾桶,又把杯子收进厨房。小雪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苏晴伸手在她后颈上轻轻点了一下。小雪停住脚步。
“周三之前,”苏晴说,“每天晚上睡前把契约最后一段读一遍。不用念出声。”
“最后一段?”小雪想了想,“退出条款那段?”
“对。”
小雪歪着头看她:“为什么读那段?”
苏晴收回手,往客厅走:“让你自己确认。每读一遍都是你自己选的。”
小雪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看着苏晴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拿起那本旧杂志。雨声填满了屋子里的空隙。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抹布,拧开水龙头把它洗干净,挂好,然后走进客厅,在苏晴脚边的地板上坐下来,后背靠着沙发扶手。
苏晴翻了一页杂志,另一只手伸下来,手指插进她后脑的头发里,慢慢地梳。小雪把脸靠在沙发坐垫边缘,闭上眼睛。雨还在下,杂志翻页的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她听着听着,呼吸慢了下来。
最终评估
周三上午九点,林医生按响门铃的时候,小雪已经把客厅收拾了两遍。茶几擦得能映出窗外的灰白天光,沙发靠垫拍得蓬松,连电视柜下面那排旧杂志都按高矮重新码过。她穿着苏晴前天给她的一件深灰色棉质长裙,领口收得高,正好遮住颈环留下的浅印,赤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因为紧张微微蜷着。
苏晴去开门,林医生提着一只黑色硬壳仪器箱进来,金丝眼镜上还挂着细密的水雾。她把箱子放在玄关柜上,脱了外套,露出里面浅灰衬衫和熨得笔挺的西裤,袖口挽到小臂中段。许岚跟在她身后半步进来,米色风衣肩头湿了一小片,右手提着一只纸袋,里面是路上买的几盒鲜奶和一小袋核桃面包。她换鞋的时候抬头看了小雪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人到齐了,”林医生从箱子里取出记录板、电子秤、软尺和一只便携血氧仪,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先做基础指标,再谈护理和复查。整个过程大约四十分钟,许岚可以全程在场。”
小雪站在沙发旁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苏晴走到她身后,手掌贴在她后背正中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小雪肩胛骨往下沉了沉,呼吸稳下来。
“去把裙子脱了。”苏晴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林医生要看整体状态,穿着衣服量不准。”
小雪耳朵尖红了,但手没停。她侧过身把裙子从下摆往上提,动作利落,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赤脚走到客厅中央那块空地上站定。晨光从北窗漫进来,照在她身上,皮肤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暖调。颈环没戴,脖子那一圈皮肤比其他地方略白,颈后正中间有一小片被反复抚摸过的淡色痕迹,像旧绸缎上磨出的光泽。
林医生戴上医用手套,先测体温和血氧,又抽了一管指血滴进便携检测仪里。仪器嗡嗡转起来的时候,她让小雪抬起胳膊做几个基础伸展,观察肩颈和腰椎的活动度。
“最近睡眠怎么样?”
“好。”小雪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比之前好。以前半夜会醒两三次,现在一般就醒一次,翻个身又睡着了。”
“醒的时候有没有心慌或者出汗?”
“没有。就是觉得脖子后面空空的,摸一下就能接着睡。”
林医生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抬眼看了看苏晴。苏晴站在小雪侧后方两步远的位置,左手搭在沙发靠背上,银戒在指根处转了小半圈又停住。
“颈环夜间要摘?”林医生问。
“睡前摘,早上戴。”苏晴说,“她皮肤对镍合金敏感,我换了纯钛内衬,每天用酒精棉片擦两遍。夜间摘下来让她皮肤透气,也免得睡姿不对压出印子。”
林医生点头,从箱子里取出一只软尺。“胸围。”
小雪配合地抬起手臂。软尺绕过她胸前最丰满处,林医生读数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低头核对了一遍刻度。
“G杯没跑,”她在记录板上写下数字,“下胸围没变,说明乳腺组织没有继续增生,是稳定的。这很好,再大下去肩颈负担会超标。”
许岚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攥着那袋核桃面包的纸袋口,目光跟着软尺走。她没说话,但小雪注意到她膝盖上的手指松开了,纸袋被捏出的褶子慢慢回弹。
“腰围。”林医生把软尺下移,贴在小雪腰侧最细的地方。小雪下意识吸了口气,苏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正常呼吸。”
小雪把气吐出来。软尺收紧,林医生看了一眼刻度:“五十,保持住了。腹围和腰围的比例也在健康区间,内脏脂肪没升。”
“臀围。”软尺绕到身后最宽处,林医生读数的时候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九十九,蜜桃型维持得不错。你平时做深蹲?”
“做。”小雪说,“每天早上二十个,晚上二十个。苏晴姐让我扶着椅背做,说姿势不对会伤膝盖。”
“膝盖疼过吗?”
“没有。”
林医生让她转过身,从侧面看脊柱的生理弯曲,又用手指沿着腰椎两侧的肌肉按下去,检查有没有僵硬条索。小雪被按到腰眼的时候缩了一下,嘴里没出声,脚趾在地板上抓了抓。
“放松。”林医生语气平淡,“这里肌肉有点紧,是习惯性收腹造成的。以后每天靠墙站十分钟,后脑勺、肩胛骨、臀部、小腿肚、脚跟五点贴墙,收下巴,正常呼吸。让腰背肌肉学会在放松状态下承重。”
苏晴从茶几下面拿出那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翻开到最新一页,笔尖悬在纸上:“靠墙站,每天十分钟,什么时间?”
“晚上睡前。做完正好躺下,肌肉在放松状态下入睡。”
苏晴写下来,字迹小而密。许岚从沙发上微微探身,看见那页纸上已经列了十几条:晨起饮水三百毫升、深蹲早晚各二十、颈环佩戴不超过十小时、夜间摘环后涂凡士林、每周三称重……每一条后面都标着日期和完成情况,用不同颜色的笔勾过。
“体脂率。”林医生从箱子里取出一只手持测量仪,让小雪握住手柄站直。数值跳出来的时候她多看了两眼,然后在记录板上画了个圈。
“多少?”小雪忍不住问。
“百分之二十四。”林医生把仪器收好,“在健康范围偏下一点,对维持G杯的形态来说刚好。再低胸部脂肪会流失,再高腰线就保不住了。这个数你要稳住,别节食也别暴食。”
“她不会节食。”苏晴说,“三餐我盯着,每顿有肉有菜,米饭半碗。”
林医生看了苏晴一眼,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带着一点审度的意味:“你盯得比她妈还细。”
“她妈没盯过。”小雪忽然插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妈连我穿多大鞋都不知道。”
许岚手里的纸袋轻轻响了一声。小雪没回头看她,眼睛看着林医生手里的记录板,下巴微微抬着,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林医生没接话,低头把记录板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评估结论。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了一阵,她撕下那页纸,递给苏晴。
“胸部G杯,腰围五十厘米,臀围九十九厘米,体脂百分之二十四,血氧和心率都在正常范围,贫血指标比上次好转,铁蛋白补上来了。肩颈肌肉紧张度偏高,腰椎生理曲度正常,膝盖关节无磨损迹象。”她顿了顿,把医用手套摘下来扔进随身带的垃圾袋里,“结论:身体条件稳定,可以进入长期佩戴颈环和契约生活的阶段。但有几个前提。”
苏晴把那张纸夹进笔记本里,笔尖点着空白处:“你说。”
“第一,颈环每天佩戴不超过十小时,夜间必须摘。内衬每周用酒精棉片擦两次,夏天出汗多就每天擦。她颈后皮肤薄,又敏感,长期摩擦容易色素沉着或者起疹子。如果出现红肿或者破皮,立刻停戴,涂氧化锌软膏,三天不消就来找我。”
苏晴逐条记下来,笔迹没有一丝潦草。
“第二,饮食维持现在的结构,蛋白质每天每公斤体重一点二克。她体重四十八公斤,每天至少五十八克蛋白质,一个鸡蛋六克,一百克鸡胸肉二十克,自己算。别光吃素,她骨架小,肌肉量再掉关节就要出问题。”
“记下了。”
“第三,运动方面,深蹲继续,加一组臀桥,每天十五个。她臀围九十九是肌肉和脂肪一起撑起来的,光靠脂肪会下垂,得把臀大肌练起来。靠墙站也要坚持,肩颈紧张不解决,以后戴颈环时间长了会头疼。”
“臀桥怎么做?”小雪问。
林医生看了苏晴一眼。苏晴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走到小雪身边:“躺下,我教你。”
小雪在客厅地毯上仰面躺下来,膝盖弯起,脚掌踩地。苏晴蹲在她身侧,一只手按在她小腹上:“收紧这里,把屁股抬起来,肩膀到膝盖成一条直线,停两秒,慢慢放下来。别用腰发力。”
小雪抬了一次,苏晴的手从腹部移到她臀侧,指腹按了按:“这里收紧,对。再来。”
做了五个,林医生叫停:“可以了,动作对。每天十五个,分两组做。”
小雪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后腰,脸上泛着一点薄红,不知道是运动还是被两个人同时盯着看。许岚把纸袋里的鲜奶拿出来,走到厨房去热,路过小雪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你腰真细。”
小雪抿着嘴笑了一下,没接话。
林医生把仪器收进箱子,最后从夹层里取出一只密封袋,里面是一片淡粉色的软硅胶贴片。“这是颈环内衬的备用贴,她要是哪天皮肤特别敏感,把这个贴在内衬外面再戴。透气性好,也软。用之前用温水冲一下,晾干再贴。”
苏晴接过来看了看,放进笔记本的夹层里。
“复查时间,”林医生合上箱子扣好,“仪式后第一周、第一个月、第三个月各一次。之后如果稳定,改成半年一次。每次复查前三天,她不能有熬夜、节食或者大量饮酒的情况,否则指标不准,评估没有意义。”
“她本来就不喝酒。”苏晴说。
“我知道。我写的是通用条款。”林医生站起来,把箱子提到玄关柜上,回头看了小雪一眼,“还有一件事。”
小雪正在穿裙子,头从领口里钻出来,头发乱蓬蓬地翘着:“什么?”
“仪式那天,颈环扣锁之前,你要自己说一段话。说什么我不管,但必须是你自己组织的语言,不能照着纸念。苏晴提前不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这是合意记录的一部分——我要听到你用自己的话表达清楚三件事: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选择这样做,你随时可以退出。”
小雪把裙子拉下来整理好,看了苏晴一眼。苏晴靠在沙发扶手上,银戒在手指上转了半圈,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小雪注意到她嘴角绷得比平时紧。
“好。”小雪说,“我自己说。”
许岚从厨房端了热好的鲜奶出来,五只杯子排在小托盘上。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自己先拿了一杯,然后看着小雪:“你刚才说的,你妈连你穿多大鞋都不知道。你现在穿多大?”
“三十六。”小雪拿起一杯鲜奶,两只手捧着,“你问这个干嘛?”
“我记一下。”许岚从风衣口袋里摸出手机,真的在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以后给你买鞋用。”
小雪捧着杯子愣了两秒,然后低头喝了一口鲜奶,杯沿挡住了大半张脸,但耳朵尖又红了。
林医生喝完那杯奶就走了,走之前把记录板上的评估结论又抄了一份留给苏晴,叮嘱她贴在冰箱上,每天对照。许岚留下来帮忙收拾,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茶几擦过了,杯子洗过了,地也拖过了。她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最后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小雪把林医生用过的医用手套和酒精棉片包装袋收进垃圾袋里扎好口。
“周三那天,”许岚开口,“我早点来。七点够不够?”
“够。”小雪把垃圾袋放在门口,回来坐在她旁边,“苏晴姐说仪式七点半开始,你先来,帮我看一下头发。我想把头发放下来,不扎。”
“行。我帮你吹一下发尾,你后面自己吹不匀。”
小雪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许岚。”
“嗯?”
“你那天……站我旁边行吗?不用说话,就站我旁边。”
许岚看着她。小雪的眼睛很亮,圆圆的,鼻尖那颗小痣随着说话微微动。她伸手在小雪头顶揉了一把,这次揉得比上次重,把那一头浅栗色的短发揉得翘起来好几撮。
“我不站你旁边站哪儿。”许岚说,“我又不是来看热闹的。”
小雪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苏晴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那只装正式颈环的绒布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颈环在日光下泛着哑光的银灰色,内衬已经贴好了那片淡粉色的硅胶软贴。
“试最后一次。”苏晴说,“看贴片会不会影响松紧。”
小雪跪在茶几前面的地板上,仰起头。苏晴把颈环从盒子里取出来,两手撑开环扣,从她下巴底下套过去,扣合的时候托住她的下颚,让她保持目光向上。硅胶贴片贴在颈环内侧,贴着颈后皮肤,比之前更软,更服帖。小雪吸了一口气,颈环跟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不勒,但存在感很清晰。
“紧不紧?”
“不紧。”
苏晴把手指伸进颈环和脖子之间的缝隙里试了试,刚好能塞进食指和中指。她收回手,低头看着小雪仰起的脸。
“周三晚上七点半扣锁。扣上之后,钥匙我收着,你碰不到。想摘只能找我。”
“我知道。”
“仪式上你要说的话,现在有谱了吗?”
小雪想了想:“有。但我先不说,你那天听。”
苏晴看了她一会儿,嘴角终于松了一点,伸手在她下颚上挠了两下。小雪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一点含混的气音,像猫被挠到耳根底下时那种不自觉的哼哼。
许岚在旁边看着,把鲜奶杯子转了半圈,忽然说:“苏晴姐,我有个问题。”
“说。”
“仪式之后,她还能跟我出去逛街吗?就我们俩,不带你。”
苏晴把颈环从小雪脖子上取下来,放回盒子里扣好,才转过身看着许岚:“能。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出门戴颈环,证明她是我的。第二,晚上九点之前回来,回不来提前打电话说清楚在哪儿、跟谁、几点回。”
许岚点点头:“合理。”
“还有,”苏晴补充,“她跟你出去,你不能给她买酒。她哪怕喝一口,回来我闻得出来。”
许岚举起右手做了个发誓的手势:“我本来也不喝。”
小雪从地上站起来,凑到许岚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许岚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拿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苏晴看着她们俩,没问说了什么,把绒布盒子收好放回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
“许岚,周三之前你帮我看一下她每天读退出条款的打卡。她要是偷懒,你告诉我。”
“哎——”小雪拖长了声音,“你怎么让她监督我?”
“因为你会听她的话。”苏晴翻开笔记本,把笔夹在最新一页上,“我说十遍你未必动,许岚说一句你就动了。别以为我没注意。”
小雪张了张嘴,找不到反驳的话,转头看许岚。许岚端着杯子喝奶,眼睛弯弯的,一脸“我什么都没干”的表情。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北窗外面透进来一片浅金色的光,照在茶几上那只装过鲜奶的空杯子上。小雪把杯子收进厨房,回来的时候苏晴已经坐在沙发上看那本旧杂志了,许岚在玄关换鞋。
“周三见。”许岚拉开门,回头冲小雪挥了挥手,“记得靠墙站。”
“知道了知道了。”小雪站在门口看她走进巷子,米色风衣在拐角处晃了一下就不见了。她关上门,回到客厅,在苏晴脚边的地板上坐下来,后背靠着沙发扶手,后脑勺正好贴在苏晴膝盖旁边。
苏晴翻了一页杂志,另一只手伸下来,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慢慢梳。小雪把脸靠在沙发坐垫边缘,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说:“苏晴姐。”
“嗯。”
“周三那天,我说话的时候,你能看着我吗?”
苏晴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梳:“我不看你我看谁。”
小雪把脸往坐垫里埋了埋,耳朵尖红透了。苏晴低头看了她一眼,手指从她后脑移到后颈,在那片最敏感的地方轻轻画了个圈。小雪整个人缩了一下,没躲开,反而把脖子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去把契约最后一段再读一遍。”苏晴收回手,翻过一页杂志,“今天读三遍。许岚周三要抽查的。”
小雪从地上爬起来,去书房拿那份打印好的契约。经过玄关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门口,许岚刚才站过的地方地垫上还留着两个浅浅的鞋印。她蹲下来把地垫摆正,然后走进书房,在书桌前坐好,把契约翻到最后一页。
窗外又开始飘雨丝了,细细的,落在玻璃上几乎听不见声音。她低头看着那段已经读了很多遍的文字,嘴唇跟着默念,一个字一个字地过。读到“本人确认随时有权终止本契约”那一句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书房门口。苏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了,靠着门框,手里还拿着那本杂志。
“读你的。”苏晴说。
小雪低下头接着读。苏晴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声经过走廊,进了厨房,然后是烧水壶被放上炉架的轻响。小雪把最后一段读完,合上契约,又翻开,从头再读了一遍。
仪式前夜
周三的雨从凌晨开始下,到傍晚也没有停的意思。雨丝斜斜地打在书房的窗玻璃上,把外面巷子里的灯光洇成一片模糊的暖黄。
小雪跪坐在书房地毯上,面前摊着那份契约。她已经读完了第三遍,嘴唇有些发干,但真正让她喉咙发紧的是茶几上那只深灰色的绒布盒子。盒子开着,里面是那条正式颈环,黑色哑光金属,内侧衬着一层薄薄的软皮,扣合处嵌着一枚小小的银质锁扣。苏晴今天早上把它从保险柜里取出来,放在这里之后就没再动过,好像只是让她习惯它的存在。
“再读一遍最后那段。”苏晴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是一支细杆钢笔,正在一张表格上逐项打勾。那是林医生留下的仪式前核查清单,从卫生用品到急救包,从契约副本份数到见证人坐席位置,每一项后面都有苏晴手写的备注。
小雪低头看着纸面,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本人确认,本契约的签署完全出于自愿,未受任何胁迫、欺骗或不当诱导。本人理解并接受契约所规定的全部条款,包括但不限于日常行为规范、身体维护要求以及专属关系中的服从义务。本人确认,随时有权以书面形式提出终止本契约,终止程序应包含与见证人及健康监督人的三方确认。”
她读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苏晴。苏晴也正看着她,钢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继续。”
“本人确认,在契约存续期间,所有指令的执行均以本人明确同意为前提。本人保留在任何时间、以任何理由拒绝特定指令的权利,且该拒绝不构成违约,亦不导致契约自动终止。本人理解,契约的核心是自愿与信任,而非强制与惩罚。”
最后一句读完,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雨声填满了这段沉默,还有苏晴钢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好。”苏晴把表格翻到下一页,“把契约收好,放到文件夹里。然后过来。”
小雪把纸张按原样折好,夹进透明文件夹,放进茶几下层专门放文件的那个格子里。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麻,走到书桌旁边,苏晴已经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留出空间。
“转过去。”
小雪转过身,背对着苏晴。她能感觉到苏晴的手先落在她后腰上,隔着T恤的薄棉布按了按,像是在确认她站得够不够稳。然后那只手往上移,经过脊椎的每一节,最后停在后颈。苏晴的指尖先是在她颈后那片最敏感的区域轻轻画圈,力道很轻,像在试一件器物的表面是否光滑。小雪的肩胛骨不自觉地往中间收,下巴微微抬起来,呼吸变浅了。
“许岚明天下午到。”苏晴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会提前半小时来,先看契约副本和林医生的评估报告。仪式定在五点。她坐客厅东侧那把椅子,林医生坐西侧。你从书房出来,走到客厅中间那块地毯上,站定之后先看我。”
苏晴的手指从后颈移到了耳后,沿着下颌线慢慢滑到下巴,然后托住。小雪的头被轻轻扳向一侧,又扳向另一侧,苏晴在检查她下颌的线条,也在检查她有没有绷紧牙关。
“你紧张。”苏晴说,这不是问句。
小雪的下巴被托着,说话有点含混:“有一点。许岚她……上次来的时候,看我的眼神还是有点怪。她看我的脖子。”
“她看的是颈环。”苏晴松开手,把小雪转回来面对自己,“她需要确认你是清醒的。这很正常。你明天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回答她的问题。她问什么你答什么,不用绕弯子,也不用替我说好话。她问你是不是自愿的,你就说是。她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签什么,你就说你读过三遍了,每一条都清楚。她如果问得尖锐,你看着我,我会接话。但你自己那部分,你要自己说完。”
小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是怕她问。我是怕她……问完之后不说话。她以前就这样,不高兴的时候就不说话,看着我,看得我浑身发毛。”
苏晴往椅背上靠了靠,打量了她一会儿。“那就让她看。你站在地毯上,我坐在你旁边那把扶手椅上。她看你的时候,你看我。我让你看我的时候,你就看我的眼睛,不用管她什么表情。”
小雪抿了抿嘴唇,视线落在苏晴左手那枚银戒上。戒指在台灯下反着一点光,她忽然伸手碰了碰苏晴的手指,指尖从戒圈上滑过去,动作很轻,带着点试探。
“苏晴姐。”
“嗯。”
“明天扣上之后,我要是中途觉得不舒服,真的可以说吗?”
苏晴把她的手握住了,拇指压在她手背上:“你刚才读的那段,最后一句是什么?”
“契约的核心是自愿与信任,而非强制与惩罚。”
“那你还问。”
小雪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苏晴的手比她大一圈,指节分明,掌心的温度比她高一些。她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也叠上去,两只手把苏晴的那只手包在中间,像捂着一块暖石。
“我知道可以。”她说,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想听你再说一遍。”
苏晴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催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可以。任何时候。哪怕扣上之后,哪怕仪式进行到一半,你说停,我就停。颈环的钥匙在我这里,但扣不扣、什么时候扣、扣上之后留不留,最终是你说了算。这一点,明天许岚来的时候我也会当着你的面再说一次,让她听见。”
小雪把额头抵在苏晴的手背上,闭着眼睛待了好一会儿。书房里只有雨声和暖气管偶尔发出的轻响。她闻到苏晴身上那股清淡的味道,洗衣液、旧书纸页、还有一点皮肤本身的暖意混在一起,她每次靠得近的时候都能闻到,闻了就觉得安心。
“我想被扣上。”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有眼泪,目光很直,“我不是因为怕你失望才这么说的。我读契约的时候,读到‘专属关系’那几个字,心跳会变快。我想让许岚看见我脖子上的东西,让她知道我不是被她捡回去的流浪猫,我是有地方的。你给我的地方。”
苏晴看了她很久。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小雪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鼻尖那颗小痣被照得很清楚。苏晴伸手用拇指蹭了一下那颗痣,小雪眨了眨眼,没躲。
“去把地垫擦了。”苏晴收回手,把桌上的清单翻到最后一页,“排泄垫的位置明天要再确认一次,许岚可能会问。你告诉她,位置是你自己选的,不是我指定的。”
“本来就是我自己选的。”小雪往后退了一步,又停住,“苏晴姐,明天穿什么?”
“你平时在家穿什么就穿什么。”
“那……不穿?”
“许岚在的时候,穿一件衬衫。”苏晴把钢笔帽扣上,“仪式开始之后,你脱不脱、脱到什么程度,你自己决定。但许岚进门到仪式开始之前,你要穿好衣服。这是对她的尊重,也是对你的。”
小雪哦了一声,转身往客厅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那颈环呢?仪式之前我能不能先戴着?不扣锁,就搭在脖子上。”
苏晴想了想:“可以。但扣锁要等许岚和林医生都坐定了,你亲口说出同意之后。”
小雪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亮亮的:“知道了。我去擦垫子。”
她走出书房,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串,然后停在客厅某个角落。苏晴坐在椅子里没动,低头把清单最后几项核对完,签上名字和日期。雨还在下,窗玻璃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把巷子里那盏路灯的光拉成细长的竖线。
过了大概十分钟,小雪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块半湿的抹布,站在书房门口汇报:“垫子擦好了。位置没动,还在阳台推拉门左边那块地砖上。明天早上我再擦一遍。”
“抹布挂回卫生间。”
“挂好了。”
“手洗了?”
小雪把手举起来给她看,手指张开,掌心还有一点没干的水光。苏晴点了点头,把清单合上,夹进契约文件夹里。
“明天上午林医生会提前来一趟,做最后一次体征测量。她量完之后,你到我房间来,我帮你把头发修一下。后面的长了,颈环扣上会压到。”
小雪摸了摸自己后脑勺的头发,确实有点长了,发尾快要碰到颈环搭着的位置。“许岚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很奇怪?”她忽然问,“头发剪短,身上穿衬衫,脖子上挂个环,然后告诉她我要当你的……”
“当我的什么?”
小雪张了张嘴,那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她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踩在书房门槛上,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当你的女犬。”她小声说完,耳朵尖又红了,但这次没有把脸埋起来,而是抬眼看着苏晴。
苏晴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的身高差让小雪不得不微微仰头。苏晴伸手把她衬衫领子翻好,指尖从她锁骨上划过去。
“明天许岚问的时候,你也要这么清楚地说出来。不用小声。”
“嗯。”
“去洗澡。今天早点睡。明天事情多。”
小雪转身往浴室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在苏晴嘴角飞快地碰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跑掉了。浴室门关上的声音传来,接着是花洒被拧开的哗哗水声。苏晴站在走廊里,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没说什么,转身回了书房。
她把文件夹收进书桌抽屉,锁好。然后走到客厅,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小雪擦过的地垫干干净净,边角都对齐了地砖缝。阳台推拉门外面,雨幕把巷子对面的房子遮得只剩轮廓,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两条光带。
苏晴把客厅的灯关掉,只留了玄关一盏小夜灯。经过浴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隔着门说:“明天早上林医生八点到。你七点半之前要吃完早饭,排空。她会检查。”
门里面水声小了一点,小雪的声音混着水汽传出来:“知道了——”
“还有,”苏晴的手搭在门把上,没有拧,“你刚才说的那个词,明天在许岚面前说出来的时候,不要低头。”
浴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小雪说:“好。”
苏晴松开手,往卧室走。雨声在走廊尽头变得闷了一些,像是被墙壁和门板一层层过滤过。她推开卧室门,看见床上已经多了一只枕头,是小雪下午从自己房间抱过来的,说今晚想睡这边。枕头摆得不太正,一角压着苏晴的枕套。
她走过去把枕头摆好,然后坐在床沿,从床头柜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是颈环的备用钥匙,细长的一截,银色的,穿在一根细链子上。她把链子挂在床头那盏灯的开关拉线上,明天早上伸手就能够到。
雨还在下。苏晴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隔壁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声,越来越近,然后卧室门被推开一条缝。
“苏晴姐,你睡了吗?”
“没有。”
小雪从门缝里挤进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身上裹着浴巾,走到床边蹲下来,下巴搁在床沿上。“我睡不着。”
“躺上来。”
小雪把浴巾挂在床尾的架子上,光着身子钻进被子里,背对着苏晴蜷起来。苏晴从后面贴上去,一只手从她腰侧绕过去,掌心贴在她小腹上。小雪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住苏晴的胸口。
“明天会顺利的。”苏晴说,声音贴着后脑传过来,带着胸腔的震动。
小雪在黑暗里点了点头,把苏晴的手拉到胸口抱着。雨声均匀地铺满整个房间,像一层厚厚的帘子把外面隔开。她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说:“苏晴姐,明天我要是说话声音抖了,你别笑话我。”
“不笑话。”
“那你会看着我吗。”
“会。”
小雪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渐渐慢下来。苏晴等她睡熟了,才把手从她怀里抽出来,轻轻搭回她腰上。床头那根细链子垂在开关旁边,银色的钥匙在暗处几乎看不见。窗外的雨一直没停,到了后半夜才渐渐小了,变成若有若无的雨雾,巷子里的路灯终于显出清晰的轮廓来。
见证日
雨到清晨才彻底停住,巷子里的青石板还湿着,屋檐角偶尔滴下一两滴残水,砸在窗台上发出清脆的响。苏晴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把客厅的窗帘全部拉开,让雨后发灰的天光透进来。她穿了那件黑色高领衬衫,袖口扣得齐整,头发低低束在肩后,银戒在左手无名指上转了一圈——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只有她自己知道。
餐桌上铺了一块深灰色的布,边缘熨得平整。布中央放着一只扁平的木盒,盒盖敞开,里面是那条正式颈环。黑色皮革内衬,外层裹着哑光的合金,扣环处刻着一行极小的编号。颈环旁边是一张对折的契约纸,苏晴昨晚誊抄的,字迹工整,条款分列,末尾留了三处签名位。木盒左侧摆着一支黑色签字笔,右侧是一小瓶未开封的消毒液和棉片,林医生要求的。
小雪从卧室出来的时候,赤脚踩在地板上,先看到的就是餐桌上的东西。她停住脚步,齐肩的浅栗色短发还翘着一撮,宽大的旧卫衣下摆刚盖过臀线,颈后裸露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薄薄一层暖色。
“先洗漱。”苏晴头也没回,正在厨房台面上切水果,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很稳。
小雪嗯了一声,钻进卫生间。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出来时头发已经用手沾水压平了,卫衣也换了一件干净的,还是宽大款式,但颜色是深灰的,和餐桌布有点顺色。她走到桌边,低头看那份契约,手指在纸边悬着,没碰。
“能看吗?”
“就是给你看的。”苏晴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和橙子走过来,放在木盒旁边,“但等林医生到了再逐条过。你先记着,今天所有条款都要你亲口确认。”
小雪咽了口唾沫,视线从契约移到颈环上。皮革在灰布里显得格外黑,合金部分反着一道冷光。她下意识抬手摸自己后颈,指尖碰到那块格外敏感的皮肤,缩了缩。
门铃响的时候是十点差一刻。苏晴去开门,许岚站在最前面,米色风衣的腰带系得规规矩矩,浅色围巾在领口打了个松结,右耳的小耳钉被走廊灯照出一点亮。她身后半步是林医生,白大褂外面套了件深灰薄外套,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先扫过玄关,再落到客厅,手里照例夹着记录板。
“进来吧,鞋不用换。”苏晴侧身让路。
许岚走进客厅,视线在餐桌那套陈设上停了三四秒。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把围巾解下来搭在臂弯里,走到桌边看了看颈环,又看了看契约,然后转头找小雪。小雪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绞在卫衣口袋里,肩膀比平时缩得更紧。
“小雪。”许岚叫了一声,声音还是轻的,但比以前多了点拿不准的停顿。
“岚岚。”小雪从口袋里抽出手,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餐桌的距离。许岚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裸露的脖颈,再移到她光着的脚踝,最后回到她眼睛。
“你气色还行。”许岚说。
“林医生给调了食谱。”小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长了点肉。”
“看出来了。”许岚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至少不是绷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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