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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无春卷

立春的傍晚,东京的天空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像一条浸透了冷水的旧毛巾,随时都能拧出雨来。佐藤俊树从山手线的电车上挤下来的时候,西装外套的右肩已经被人蹭出了一片灰白的毛球。他夹着公文包走出改札口,站前的风灌进领口,凉得他缩了缩脖子。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公司群里课长发的消息,说下周一之前要把新项目的预算表交上去。俊树看了一眼,没回复,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从车站到公寓要走十二分钟。这条路他走了七年,闭着眼都能数出每一根电线杆的位置。立春的节气早就过了,可路边的银杏还是光秃秃的,枝杈像一只只干瘦的手伸向天空。便利店门口挂出了“节分撒豆套装”的促销旗,红底白字,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俊树在旗子前面停了两秒,想起今天是立春——不,准确地说,昨天是节分,今天是立春。他昨天加班到十一点,回家倒头就睡,连日历都没翻。


公寓楼下,三楼的窗户黑着。俊树抬头看了一眼,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沉了。他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坏了快两个月,一直没修。黑暗中他摸索着脱了鞋,脚趾碰到鞋柜旁边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快递纸箱,还没拆,收件人写着佐藤真美。他弯腰看了一眼寄件方,是银座那家他从来不敢进去的皮具店。


厨房的水池里泡着三天前的一只碗,水面浮着一层油膜。米箱的盖子敞着,里面空得能听见回声。俊树拧开水龙头洗了手,抬头看见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真美的字迹,圆溜溜的,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这个月的生活费打到我账户了吗?水电费单子在鞋柜上。别又忘了。”


他翻了翻鞋柜上的信封,东京电力,一万四千三百日元。他掏出手机查了查银行余额,工资到账三天,已经被转走了三分之二。真美转的,备注写着“家用”。俊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锁了屏,什么也没说。


卧室的门虚掩着,真美不在家。俊树知道她大概又去银座了,或者六本木,或者哪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地方。梳妆台上散着几支口红,盖子都没拧。他拉开抽屉找指甲钳,看见最里面塞着一个没拆吊牌的包,价签翻过来——十九万八千日元。他手一抖,抽屉“砰”地弹回去,指甲钳也没拿就退出了卧室。


客厅的矮桌上摊着真美的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弹出来:“今晚老地方见?”发信人叫“亮太”。俊树站着没动,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他知道不该看,可手指已经划开了屏幕。聊天记录往上翻,全是些暧昧的话——“你老公今天又加班?”“那个窝囊废除了交工资还会干什么?”“你什么时候跟他摊牌?”俊树一条一条地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手机的指节慢慢发白。


他把手机放回原位,角度都摆得和原来一模一样。然后他坐进沙发里,陷进那个弹簧已经塌了的角落,仰头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那块水渍像一张扭曲的脸,他看了七年,看习惯了。客厅的挂钟走到七点二十三分,秒针跳一下,停一下,再跳一下——电池快没电了。


玄关传来开门声。俊树下意识挺直了背。


真美踩着尖头高跟鞋走进来,大波浪卷发披在肩上,紫色紧身短裙裹着腰线,黑色丝袜在膝盖处有一道勾丝。她把名牌手袋往沙发上一扔,扫了一眼厨房:“你回来了?饭呢?”


“我……刚到家。”


“那你怎么不先做饭?”真美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气泡水,拧开喝了一口,眼睛都没看他,“我今天跑了一天,累死了。”


俊树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也上了一天班,想说冰箱里连鸡蛋都没有,想说米箱空了。可最后他说的却是:“我这就去买。”


“顺便把水电费交了。”真美翻着手机,头也不抬,“哦对了,下个月可怜要交补习费,八万。”


“八万?上个月不是刚交过——”


“你什么意思?”真美抬起眼睛,妆容精致的脸上浮出一层冷意,“你觉得我乱花钱?你觉得你那个破工资能养得起这个家?你要是有本事当上课长,我用得着天天看人脸色?”


俊树不说话了。真美哼了一声,转身上楼。高跟鞋敲在木楼梯上,笃笃笃,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他脑门里。


他坐在沙发上没动,直到楼上传来淋浴的水声,才慢慢站起来,走到玄关旁边的储物柜前。柜子最底层有一个铁盒子,他打开,里面是一包还没拆封的福豆——去年节分在超市买的,一直没扔。包装袋上印着卡通鬼脸,张牙舞爪的,旁边一行字:“鬼は外、福は内”。


他盯着那包豆子看了好一会儿,又合上了盖子。


八点出头,可怜回来了。门是被踢开的,白金色的蓬松长发在路灯下晃出一圈刺眼的光。她穿着那件朋克短上衣,肚脐上的金属钉饰叮当响,破洞热裤下面的黑色双腿上,纹着一条盘绕的鬼怪,张着血盆大口。她进门看见俊树坐在沙发上,嘴里嚼着口香糖,翻了个白眼。


“爸,你坐这儿干嘛?吓我一跳。”


“可怜,今天立春,要不要一起吃——”


“吃啥?春卷?”可怜夸张地笑了一声,“咱家连米都没有吧。妈呢?”


“楼上。”


“哦。”可怜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俊树想说未成年不能喝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可怜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口,口红印在罐口上,是黑色的。她往自己房间走,路过俊树身边时,俊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甜腻的香水味,混着烟味。


“可怜。”他叫住她。


“又怎么了?”


“你……最近学校怎么样?”


可怜转过头,焦黑色的脸上挤出一个笑,那笑让俊树想起很多年前,可怜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扎着樱色丝带,坐在他腿上喊“爸爸最好了”的样子。可眼前的女儿只是把啤酒罐举起来,对着客厅的灯晃了晃:“学校?就那样呗。爸你要是真关心,就把补习费交了,别老让妈催。”


她进了房间,门“砰”地关上。音乐声从里面炸出来,重低音震得茶几上的杯子都在抖。


俊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从钱包里数了两千日元,出了门。


便利店离公寓走路三分钟。自动门滑开的时候,暖气和关东煮的味道一起涌出来。俊树在货架前站了半天,最后拿了一个打折的鲑鱼饭团,一盒切好的萝卜干,还有一罐最便宜的啤酒。收银台旁边的电视正在播一档民俗节目,穿和服的主持人站在一座神社前,笑眯眯地说:“节分撒豆,是日本传承千年的驱鬼仪式。把炒过的黄豆撒向空中,喊‘鬼出去,福进来’,就能把邪气赶走,迎接新一年的好运——”


画面切到一家人热热闹闹撒豆的场景,小孩举着豆子往爸爸身上扔,妈妈在旁边笑。俊树盯着屏幕,手里的饭团被捏得变了形。


“一共六百八十日元。”收银员说。


俊树付了钱,拎着塑料袋走出便利店。风比刚才更冷了,他缩着脖子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身上,有东西跟着呢。”


他回头。便利店门口的自动贩卖机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黑色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瘦削的脸,颧骨高得像刀背。深灰色立领长外套,大晴天也撑着一把黑伞,伞面上全是水珠,可头顶分明没下雨。男人手里捏着一小包东西,用和纸包着,递过来。


“节分过了,可立春还没过。撒豆,还来得及。”


俊树愣愣地接过来,打开一看,是炒黄豆,颗颗饱满,泛着油光。他抬头想道谢,那人已经转身走了,黑伞在路灯下晃了两晃,拐进巷子就不见了。


俊树站在原地,手心里的豆子还带着温度。他想起家里铁盒子中那包放了整整一年的福豆,想起真美手机里的短信,想起可怜翻的那个白眼,想起空空的米箱和冰箱门上那张便利贴。


鬼出去。


他把豆子揣进口袋,往家走。风灌进西装领口,他打了个哆嗦,却没觉得冷。口袋里的黄豆窸窸窣窣地响,像在说什么话。


黑皮辣妹与三只唇环

俊树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像隔夜泡过头的麦茶。他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眯了眯眼——六点四十分,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他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际,后背一阵凉意。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每天醒来都看见它,却总也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厨房的水龙头拧开时发出咕噜咕噜的空响,水管里像卡着一口痰。俊树接了一壶水放在灶上烧,打开冰箱看了看——半盒鸡蛋,一袋切片奶酪,冷藏室最里面还有一根蔫了的黄瓜。他把鸡蛋拿出来,又放回去,从碗橱里翻出一包速食味噌汤料。昨天在便利店买的饭团还剩一个,他犹豫了一下,决定留给可怜。那孩子最近总说学校食堂难吃,虽然她说话时的表情让俊树不太舒服。


他端着味噌汤在餐桌前坐下来。餐桌是结婚时买的,表面贴的木纹纸翘起了好几个角,真美说过要换一张新的,说了三年也没换。汤太咸了,他喝了两口就放下,顺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晨间新闻的主持人正用夸张的语调念着天气预报,说今天东京最高气温十二度,降水概率百分之十。画面切到街访,一个穿大衣的老太太笑着说立春过了就是春天了,想吃樱饼。俊树把电视关了。


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那个和纸包。豆子还在,隔着纸摸得到一颗颗硬邦邦的轮廓。他打开纸包看了看,炒黄豆的焦香混着一点说不清的甜味,像过年时寺庙门口卖的福豆。他把纸包重新折好,放回内袋,拍了拍西装胸口。


公司在九段下,俊树从公寓走过去要四十分钟,坐地铁只要十二分钟,但他通常都走路。省下的交通费可以多买两顿午饭,而且走路的时候不用想事情。今天他走到半路忽然停住了。前面那栋写字楼的大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几个穿西装的男男女女正围在门口撒豆子,一个系领带的中年男人把豆子往同事头上扔,笑得满脸褶子。俊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绿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后面的人绕开他走。


他掏出手机给课长发了条消息:今天有点不舒服,想请半天假。发完就把手机揣进口袋,没等回复。课长的回复通常要等到下午才来,要么就是“了解”两个字,连标点都不带。


俊树转身往家走。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他拐进去买了盒草莓,最便宜的那种,盒子底部的果子已经有点压痕了。他又买了一小盒鲜奶油,可怜小时候最喜欢草莓蘸奶油,每到冬天都要缠着他买。那时候他下班回来,可怜会光着脚从客厅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喊爸爸,头发上还带着洗发水的桃子味。俊树在收银台前把草莓和奶油装进塑料袋,打了两个结。


公寓楼下的信箱里塞着三张传单和一份社区报。俊树把传单抽出来准备扔掉,扫了一眼——一张是附近新开的居酒屋,一张是英语补习班的广告,还有一张是“家庭和睦讲座”的传单,标题印着“你有多久没和家人好好说话了”。他把三张纸叠在一起,原样塞回了信箱。


电梯慢得像在爬。俊树盯着楼层数字从五跳到六,又跳到七,轿厢里弥漫着别人家午饭的味道,好像是咖喱。到八楼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掏出钥匙,尽量轻地插进锁孔。他想给可怜一个惊喜。草莓放在桌上,奶油挤在小碟子里,她就算嘴上不说好,至少不会甩门吧。俊树这么想着,嘴角已经提前弯了起来。


玄关的鞋柜上横着一双厚底马丁靴,鞋带散着,旁边还扔着一件黑色皮夹克,拉链头上挂着骷髅形状的金属坠子。俊树愣了愣,把草莓和奶油放在鞋柜上,换好拖鞋往里走。客厅没有人,茶几上堆着三个空的可乐罐和一本翻开的高中数学教材,教材上压着手机充电线。厨房水槽里泡着一只碗,水面浮着油花。真美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


俊树走到可怜房间门前。门没关严,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里面传来音乐声,比平时小得多,好像是在放什么抒情的曲子。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可怜?爸爸回来了。”


音乐声没停,也没人应。俊树又敲了两下,门被指节推得往里开了一点。他探头进去。


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沉。可怜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面前立着一面落地镜。镜子里映出一张脸——俊树第一眼没认出来。


头发是白金色的,蓬松得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从头顶炸开,发尾扫到肩膀下面。皮肤是巧克力棕色,比俊树在冲绳出差时见过的沙滩女郎还要深两个色号。那双眼睛抬起来从镜子里看他,眼线画得又粗又黑,眼尾往上挑,像刀尖。


“你谁啊。”可怜说。声音从镜子里折过来,又冷又硬。


“可、可怜?”俊树往前迈了半步,踩到了地上的一只袜子。


可怜转过椅子。俊树这才看清她穿的什么——一件黑色短上衣,领口开得极低,肩膀全露在外面,布料少得像被剪过的旧T恤。下身是一条破洞热裤,大腿根部的毛边参差不齐,两条腿从破洞里露出来,皮肤上覆着一大片青黑色的纹身,从膝盖一直蔓延到短裤边缘。俊树的目光顺着那些扭曲的线条往上走,看清了图案——一张龇牙咧嘴的鬼面,额头上长着两只角,舌头伸得老长,鬼面下面盘着一条蛇,蛇身绕过大腿外侧,蛇头隐进短裤里面。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可怜站起来,朝他走过来。马丁靴踩在地板上咚咚响,鞋跟起码有五公分。她走近了,俊树看见她嘴唇上穿了三只银色的环,下唇中间一只,左边嘴角上下各一只,说话的时候三只环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哒声,像有人用指甲弹硬币。她耳朵上密密麻麻一排金属钉,从耳垂一路钉到耳廓最上面,鼻翼上还有一颗亮晶晶的小水钻。肚脐露在外面,脐环是一只银色的骷髅头,两只眼窝里嵌着红色的小石头。


“我说你,谁让你进来的?”可怜歪了歪头,白金色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一截后颈,上面也纹着什么,俊树没敢细看。


“我是你爸。”俊树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细得不像自己的。


可怜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那目光像在看一个走错门的推销员。然后她笑了,嘴角往上一扯,唇环跟着歪到一边,露出两颗虎牙。


“我爸?”她回头朝镜子里的自己努了努嘴,“那老东西这会儿在公司给人当孙子呢,你算哪门子爸?”


俊树觉得太阳穴上有一根筋在跳。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可那股气冲到喉咙口就散了,变成一句软塌塌的话:“你怎么……怎么弄成这样?”


“哪样?”可怜低头看了看自己,故意把短裤的破洞往两边扯了扯,“你说这个?酷吧?我上周跟朋友去原宿弄的,花了我三万。”她伸手拍了拍大腿上的鬼面纹身,“这个更贵,两万八,疼死了,不过值。”


“你哪来的钱——”


“妈给的啊。”可怜说得理所当然,转身往床上一倒,白金色的头发铺了半个枕头,“妈说我高兴就行。不像某些人,一个月就挣那么点,连补习费都舍不得出。”


俊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装草莓的塑料袋,袋子被他捏得窸窸窣窣响。他想说那钱是妈从家用里扣出来的,想说补习费他已经在凑了,想说这身打扮上学怎么办老师会打电话来的——可这些话全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出不来。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便利店门口那个撑黑伞的男人说的话。“你身上,有东西跟着呢。”他当时以为那人在说鬼,现在他觉得那人可能在说别的。


“把衣服换了。”俊树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很低,低得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什么?”


“我说把衣服换了。这像什么样子。”


可怜从床上坐起来,歪着头看他。那三只唇环在昏暗中闪着冷光,咔哒,咔哒。她的表情变了,嘴角还挂着笑,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像两颗冻住的玻璃珠。


“你管我?”她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俊树面前,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甜得发腻,底层压着一股烟味。“你什么时候管过我?我小学毕业式你来了吗?我发烧三十九度你人在哪?妈说你在加班,加什么班要加到半夜两点?你连家里米没了都不知道,现在跑来管我穿什么?”


俊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门把手。可怜从他身边挤过去,肩膀撞在他胳膊上,力气大得他差点没站稳。她走到玄关,弯腰蹬上那双马丁靴,抓起皮夹克拉链一甩,拉链头擦过俊树的手背,凉了一下。


“我出去了。”她头也不回地说。


门在俊树面前关上,电梯叮的一声响。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提着草莓。塑料袋的结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一颗草莓从袋口滚出来,啪地掉在地板上,转了两圈,停在脚边。俊树低头看着那颗草莓,忽然觉得膝盖发软。他扶着墙蹲下来,把那颗草莓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放回袋子里。


客厅里传来开门的声音。真美从主卧走出来,穿着一件丝质睡袍,头发用卷发筒卷着,脸上敷着面膜,只露出眼睛和嘴巴。她看见俊树蹲在玄关,面膜底下的眉毛挑了一下。


“哟,今天回来得早。”她的声音从面膜纸底下传出来,闷闷的,“看见你闺女了?”


俊树站起来,没说话。


“怎么,吓着了?”真美走到厨房岛台边,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细长的女士烟,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面膜边缘的缝隙里飘出来,“我早跟你说了,那孩子现在有自己的想法,你别老拿你那一套管她。”


“她那身打扮——”


“挺好看的啊。”真美歪了歪头,面膜跟着皱了一下,“现在小姑娘都这么穿。你懂什么。”


“纹身。她大腿上纹了那么大一片——”


“花你的钱了?”真美把烟灰弹进一个空可乐罐里,发出嗤的一声,“我给的零花钱,她想怎么花怎么花。你要是嫌贵,就多挣点呗。”


俊树觉得太阳穴上那根筋又跳起来了。他攥着草莓袋子,指节发白。“你给她多少钱?”


“你管得着吗。”真美把烟叼在嘴里,转身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盒酸奶,撕开盖子舔了舔,“对了,下个月可怜要去修学旅行,费用八万,你提前准备一下。”


“八万——”


“怎么,拿不出来?”真美靠在岛台上,面膜底下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拿不出来就加班啊。你不是最会加班吗。”


俊树看着她,看着她面膜底下那张模糊的脸,看着她睡袍底下露出来的黑色蕾丝边,看着她手指上那枚亮闪闪的新戒指——上个月还没有这枚戒指。他想问那戒指是谁买的,想问手机里那个叫“拓也”的人是谁,想问这个家到底还算不算家。可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声叹气。


“草莓,”他说,“我买了草莓。”


真美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塑料袋。“哦,放冰箱吧。可怜不爱吃草莓了,她现在只吃进口的车厘子。一盒五千多呢,你买得起吗?”


她说完就端着酸奶回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锁舌咔嗒一声,俊树听得清清楚楚。


他把草莓放进冰箱,和那半盒鸡蛋、蔫黄瓜并排放好。然后他站在厨房里,手撑着岛台的边缘,低着头。料理台上有一圈咖啡渍,干了,边缘发黑。他伸手去擦,擦了两下没擦掉,指甲刮在瓷砖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口袋里的黄豆窸窸窣窣地响。


俊树把和纸包掏出来,放在岛台上。豆子滚了几颗出来,在台面上打转。他盯着那些豆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炒黄豆很硬,他嚼了半天才咬碎,焦香里有一点点苦。


鬼出去。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没出声。又念了一遍,嘴唇动了动。


玄关门又响了。俊树转过头——可怜站在门口,白金色的头发从皮夹克领子里炸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里面装着两罐啤酒。她看了俊树一眼,目光在他手边的黄豆上停了一瞬。


“忘拿手机了。”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唇环碰在一起,咔哒。


她走进自己房间,拿了手机又出来,经过俊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俊树闻到她身上的烟味淡了,香水味底下有一层汗味,像刚跑过步。


“那什么,”可怜没看他,眼睛盯着玄关的鞋柜,“草莓,你买的?”


俊树点头。


“我不吃草莓。”她说。然后她把便利店袋子往俊树手里一塞,“啤酒给你。别老喝那种罐装发泡酒,难喝。”


门又关上了。俊树低头看着袋子里的两罐啤酒,罐身上还带着便利店的冷气,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他把啤酒拿出来,放在岛台上,和那包黄豆摆在一起。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撒豆子,远远传来小孩的喊声:“鬼出去——福进来——”


俊树拿起一罐啤酒,拉开拉环。气泡涌上来,发出嘶的一声。他喝了一口,然后拿起一颗黄豆,朝着客厅的角落扔了过去。


豆子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进沙发底下。


他又扔了一颗。这一颗打中了茶几腿,弹回来落在真美刚才弹烟灰的可乐罐旁边。


鬼出去。


俊树把第三颗豆子攥在手心里,没有扔。那颗豆子被他掌心的汗浸得发亮,油光光的,像一颗很小的眼睛。他忽然想起那个撑黑伞的男人递豆子时说的话——“立春还没过,撒豆还来得及。”来得及什么,那人没说。


俊树把第三颗豆子放进嘴里,嚼碎,咽了下去。然后他拎着啤酒罐走到阳台上。天已经暗下来了,楼下的路灯亮着,把马路照成一条灰黄色的带子。对面公寓楼有一户人家窗户大敞着,能看见里面一家人围在桌边吃晚饭,小孩举着筷子喊什么,爸爸伸手揉他的脑袋。


俊树看了一会儿,把啤酒喝完了。


身后传来真美卧室开门的声音,高跟鞋敲着地板往玄关走。然后是钥匙串哗啦响,真美的声音飘过来:“我出去一下,晚饭不用等我。”


门关了。


俊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可怜那本数学教材还翻开着,旁边多了一罐没喝完的可乐,罐壁上凝着水珠。他走过去,把教材合上,手指碰到书脊的时候摸到一张折起来的纸。他抽出来展开——是一张成绩单,数学那一栏用红笔写着“欠交作业三次”,旁边用铅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鬼脸,吐着舌头。


俊树把成绩单折好,放进西装内袋,和那个空了的和纸包放在一起。他走进厨房,打开米箱看了一眼——还是空的。冰箱门上那张便利贴写着“牛奶、鸡蛋、面包”,字是真美的笔迹,写了一个月了,一张都没划掉。


他拿起手机,翻到课长的对话框。下午那条“了解”果然已经躺在那里了,冷冰冰的两个字。俊树打了几个字:明天开始加班。发完他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冰箱门上,闭上眼睛。


掌心里还攥着最后一颗黄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了一颗。豆子被体温捂得温温的,隔着薄薄的皮,能感觉到里面那颗硬邦邦的心。俊树把它举到眼前,对着厨房顶灯看了看。灯光从豆皮上透过去,照出一小团浑浊的暗影。


他把豆子重新揣进口袋,走到玄关,穿上那双后跟磨歪了的皮鞋。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可怜紧闭的房门,门缝底下透出音乐声,还是那首抒情的曲子,低低地循环着。


俊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把门带上,下了楼。


公寓楼下,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黑伞收拢了拄在地上,尖头戳着水泥地。占卜师抬起头,颧骨上的阴影被灯光拉得又深又长。


“撒了?”他问。


俊树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颗豆子,摊在手心里。


占卜师看了一眼那颗豆子,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石子。


“留着吧,”他说,“明天还要用。”


他转身走了,黑伞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戳,笃,笃,笃。俊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手里的豆子忽然跳了一下,像有什么活的东西在豆皮底下翻了个身。


俊树攥紧了拳头,往便利店的方向走去。


车站前的浑厚声音

俊树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进去。口袋里的豆子硌着掌心,像一颗没长熟的硬核,他把它换到另一只手里,转身往车站方向走。夜里风大,西装下摆被掀起来又贴回去,他缩了缩脖子,想着反正回去也是对着空房子,不如去车站前的公共电话亭给课长打个电话,确认一下明天加班的安排——其实没什么好确认的,他只是想找件事做。


走到车站前广场的时候,他先看见的是那把黑伞。占卜师坐在花坛边的石阶上,面前的折叠小桌上铺着深蓝色绒布,上面摆着几颗水晶、一沓泛黄的纸牌和一只铜铃。这个点了,车站前的人流已经稀了,末班车还有一阵,偶尔有醉醺醺的上班族从检票口晃出来,西装搭在胳膊上,领带歪到耳朵根。没人往占卜摊上看一眼。


俊树本来想绕过去。他脚步都偏了,可占卜师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绒布上那些零碎物件,直直钉在他脸上。


“站住。”


声音不大,却像有人在他耳朵边上敲了一下铜钟,浑厚得不像从那个削瘦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俊树脚下一顿,还没反应过来,占卜师已经站起来,三步并两步跨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了他的左手腕。


那几根手指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力道却大得吓人。俊树挣了一下,没挣动。


“你干什么——”


“今天春分。”占卜师把脸凑近,颧骨顶上的皮肤绷得发亮,眼珠子在路灯底下泛着一点灰白的光,“知道春分什么意思吗?”


俊树被他盯得后脊梁发紧,嘴上还是硬:“春分就是春分,昼夜平分,太阳直射赤道——”


“万物复苏。”占卜师打断他,声音压低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个来回,俊树甚至能看见他脖子上那截筋一抽一抽地跳,“地气往上走,阳气压过阴气,脏东西最弱的时候。一年就这一天,过了今晚,那些黏在你身上的东西又要精神起来。”


俊树听懂了他在说什么,可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这人是不是看了什么奇怪的电视节目。他干笑了一声:“我身上没什么脏东西,您松手。”


占卜师没松,反而把他的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凑近看了一眼。俊树的手心里还攥着那颗黄豆,被汗浸得发亮。


“你撒过了。”占卜师松开手,退后半步,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只白色和纸袋,比俊树之前从便利店拿的那种大一圈,袋口用红绳扎着,鼓鼓囊囊的,“撒了几颗?”


“三颗。”


“少了。”占卜师把纸袋往他怀里一塞,“拿着。回去把剩下的豆子都撒了,玄关、客厅、厨房,每个角落都撒到。老婆孩子的房间门口多撒两把。”


俊树捧着那袋豆子,沉甸甸的,少说有两斤。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信科学”,可占卜师那双眼睛还在盯着他,灰白的瞳孔里映着车站顶棚的日光灯管,一明一灭的。


“赶走脏东西,”占卜师竖起一根手指,银戒指在灯下晃了一道冷光,“一年都会幸运。你今年运气不好吧?”


俊树没接话。他想起下午那通电话,想起课长那个“了解”,想起可怜成绩单上那个吐舌头的鬼脸,想起真美出门前连头都没回。


“多少钱?”他听见自己问。


占卜师笑了,嘴角往上一扯,颧骨显得更高了。“豆子不要钱。”他指了指小桌上那只铜铃,“但你得让我给你摇一摇。就摇一下。”


俊树看了一眼那只铜铃,铃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字又像画,看久了眼睛发花。他摇摇头,把纸袋往腋下一夹:“豆子我买了。摇铃就算了。”


占卜师也不勉强,坐回石阶上,重新把绒布铺平。“行。豆子钱回头再说。你回去撒了,有用就再来找我,没用——”他顿了顿,手指搭在铜铃上,没摇,只是轻轻摸了摸,“没用你就当买了二斤煮汤的豆子,不亏。”


俊树转身走了几步,又听见身后那个浑厚的声音追过来:“记住,撒的时候心里要想着赶走谁。不想清楚,撒了也白撒。”


他没回头,加快了脚步。走出十几步远,他才想起来自己本来是要去公共电话亭打电话的,可占卜师这么一搅和,他连课长的号码都懒得拨了。手里的纸袋沉甸甸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口红绳上系着一小片白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福豆。


俊树在车站前的自动贩卖机旁边站住,把纸袋塞进西装内袋里,鼓鼓囊囊的,从外面看像揣了块砖。他摸了摸另一边的内袋,空了的和纸包和可怜那张成绩单还在。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奥特曼,有一集是怪兽身上长满了豆子,打一下掉一颗,打一下掉一颗,最后自己把自己掉没了。他当时觉得好笑,现在想起来,嘴角竟然真的往上扯了一下。


“撒豆子赶鬼。”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自己都觉得荒唐。可脚底下已经拐进了车站旁边那条商店街,街口第一家就是卖干货的,门口堆着好几袋散装黄豆,标价牌上写着“节分特价”。


俊树站在干货店门口,盯着那堆黄豆看了几秒。老板从店里探出半个脑袋,是个胖乎乎的老头,围着蓝布围裙:“要多少?最后几袋了,过了春分就恢复原价。”


“三袋。”俊树说。


老头愣了一下:“三袋?你家几口人啊,撒这么多?”


“三口。”俊树掏出钱包,里面还剩几张皱巴巴的千元钞,他数了数,递过去,“多撒点,撒干净。”


老头乐了,麻利地装了三个牛皮纸袋,用麻绳扎紧口,往柜台上一字排开。“撒豆子好啊,热热闹闹的,把晦气都赶出去。我们家每年都撒,我孙子最喜欢干这事,一边撒一边喊‘鬼出去福进来’,喊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俊树拎着三袋豆子走出店门,塑料袋勒着手指头,他换了个手,忽然想起可怜三四岁的时候,他也带她撒过豆子。那时候他们还住在老房子里,玄关窄,可怜穿着红色的棉布小袄,手里抓一把豆子,使劲往他头上扔,一边扔一边奶声奶气地喊“鬼出去”,豆子砸在他额头上弹开,滚到鞋柜底下,他弯腰去捡,可怜就骑到他背上,揪着他头发喊“爸爸是鬼”。真美在旁边笑,举着手机拍视频,说“俊树你头发上全是豆子”。


那是哪一年的事?他算了算,可怜那时候还没上小学。后来搬了家,玄关变宽了,可怜也长大了,撒豆子这事就再没提过。真美嫌麻烦,说撒完满地豆子还得扫地,不如出去吃一顿。再后来,连出去吃一顿都省了,各吃各的,真美叫外卖,可怜在房间里吃零食,他在便利店买打折饭团。


俊树把三袋豆子搁在脚边,站在商店街口等红灯。对面是家拉面店,橱窗上贴着“节分限定——鬼退治拉面”,碗里搁了一颗用海苔剪成的鬼脸。他看了两眼,绿灯亮了,拎起袋子过了马路。


回家的路上他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画面:玄关,他、真美、可怜,三个人站成一排,一人抓一把豆子,往门外撒。真美会说什么?她大概会先皱眉,嫌他把地板弄脏了,但撒着撒着说不定就笑了。可怜呢,可怜肯定要抢最大的那把,一边撒一边骂“臭鬼快滚”,骂得比谁都凶。他可以在旁边喊“鬼出去福进来”,喊得大声点,让隔壁那对天天吵架的夫妇听见。


俊树越想越觉得这事能行。不就是撒个豆子吗,又不是什么难事。他兜里还有占卜师给的那袋福豆,加上这三袋,够撒满整个公寓了。回去先把玄关扫一遍,把鞋摆整齐,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西装,皱巴巴的,领带也歪了。他伸手把领带扯下来,叠了两折塞进口袋,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他拐进去买了瓶清酒,最便宜的那种,又拿了一盒草莓大福,可怜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收银台的小姑娘多看了他两眼,大概觉得大半夜买酒和甜点的中年男人有点奇怪。


俊树拎着东西走出便利店,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可他心里热。他甚至想好了,回去先把真美和可怜叫出来,就说“今天是春分,咱们撒豆子玩”。真美要是翻白眼,他就把大福往她面前一搁,草莓味的,她也爱吃。可怜要是嫌幼稚,他就说“撒完豆子给你发零花钱”——虽然零花钱早被真美管死了,但他明天开始加班,加班费可以偷偷留一点。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客厅灯亮着,厨房灯也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俊树心里一松,真美回来了。他加快脚步上了楼,掏钥匙的时候手有点抖,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对准。


门开了。玄关的灯没开,客厅的光漫过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黄。俊树一边换鞋一边喊:“我回来了——买了豆子,今天春分,咱们——”


他顿住了。


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双黑色尖头高跟鞋,旁边是一双厚底松糕鞋,鞋面上钉满了金属环。真美和可怜的鞋都在家。可客厅里传出来的声音不对——电视开着,放的是购物频道,一个女主持正声嘶力竭地推销一款钻石项链。真美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紫色紧身裙的裙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黑色丝袜的袜口。她手里攥着手机,大拇指飞快地戳屏幕,头都没抬。


“回来了?”她说,语调平平的,“厨房有泡面,自己煮。”


俊树站在玄关,三袋豆子还拎在手里,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我买了草莓大福,”他说,“还有清酒,今天春分,要不要——”


“春分怎么了?”真美终于抬起头,浓妆底下的眼睛眨了两下,睫毛膏涂得又厚又密,“春分又不是什么大日子。你要喝酒自己喝,我减肥。”


俊树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可怜房间的门上。门关着,底下透出音乐声,还是那首抒情的曲子,翻来覆去地循环。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豆子放在鞋柜上,解开一袋的麻绳,抓了一把在手里。


“可怜——”他朝那扇门喊了一声,“出来撒豆子,爸爸买了豆子。”


音乐声停了。门开了一条缝,可怜探出半个脑袋,白金色的头发蓬成一团,嘴唇上三只唇环在灯下亮晶晶的。她瞥了一眼俊树手里的黄豆,又瞥了一眼鞋柜上那两袋没拆的,翻了个白眼。


“撒豆子?”她嗤了一声,唇环撞在一起咔哒响,“老头你没事吧?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个,幼稚不幼稚?”


“春分撒豆子,赶走一年的晦气——”俊树话没说完,可怜已经把门砰地关上了,音乐声重新响起来,这次调大了两格。


真美在沙发上笑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手机:“你就别折腾了。撒完还得我扫地,你扫吗?你什么时候扫过地?”


俊树攥着那把豆子,站在玄关没动。豆子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一颗一颗贴着掌心,圆滚滚的,像小时候可怜扔在他头上的那些。他慢慢把豆子放回纸袋里,把袋口重新扎紧。


“我扫。”他说,声音不大,“撒完我扫。”


真美没接话,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大概是翻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嘴角翘了翘。


俊树把三袋豆子拎进厨房,搁在灶台上。他打开橱柜找了一圈,没有笊篱也没有簸箕,最后从水槽底下翻出一只生了锈的铁皮簸箕。他把簸箕冲了冲,搁在玄关门口,然后把占卜师给的那袋福豆拆开——里面的豆子比干货店的大一圈,颗颗饱满,红绳上那片白纸被他小心地解下来,压在鞋柜上的钥匙盘底下。


他抓了满满一把,站在玄关正中间。身后是客厅,真美在刷手机;左手边是可怜的房间,音乐声从门缝里往外淌。他深吸一口气,把豆子举到胸口,张开手指——


撒。


豆子哗啦啦地落在地板上,弹起来,滚开去,有几颗蹦到了真美脚边。她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了。


“鬼出去。”俊树说。声音有点干,他清了清嗓子,又抓了一把,往厨房方向撒,“鬼出去,福进来。”


第二把豆子撒出去的时候,可怜房间的音乐声停了。门又开了一条缝,可怜站在门后,抱着胳膊看他,白金色的头发帘底下那双眼睛翻得只剩眼白。


“你有完没完——”


俊树没停。他抓了第三把,这回往可怜的方向撒了半把,豆子落在她脚边的松糕鞋旁边,弹了两下。可怜往后跳了一步,骂了句什么,可俊树看见她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


“鬼出去,福进来。”他喊了第三遍,声音比前两遍大,大到隔壁那对夫妇家的狗叫了两声。


真美终于把手机放下了。她看着满地乱滚的豆子,又看了看俊树裤腿上沾的灰,眉头皱起来,可皱到一半忽然松了。她弯腰从脚边捡起一颗豆子,捏在手指尖看了看。


“你撒就撒吧,”她说,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可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撒完记得扫。”


俊树点点头,又抓了一把。这回他往客厅方向撒,豆子落在茶几上、沙发扶手上、真美的手机屏幕旁边。真美抬手挡了一下,没真生气,嘴角那点翘起来的弧度也没压下去。


可怜从房间里走出来了。她趿拉着松糕鞋,踩得豆子嘎吱响,走到玄关,从俊树手里抢过那袋福豆,抓了一大把,往门外撒。


“鬼出去!”她喊,声音又尖又亮,唇环撞得叮当响,“臭鬼快滚!别耽误老娘考大学!”


豆子撒到楼道里去了,噼里啪啦地砸在走廊地砖上。俊树听见隔壁开门又关门的声音,大概是邻居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可怜撒完一把又抓一把,连着撒了四五把,嘴里喊的话从“臭鬼快滚”变成“考试全过”再变成“零花钱翻倍”,越喊越离谱。真美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俊树站在玄关,看着满地豆子和门外的豆子,看着可怜白金色的后脑勺和真美翘起来的嘴角,忽然觉得占卜师说得没错。春分,万物复苏,脏东西最弱。


他弯腰捡起一颗滚到脚边的豆子,攥在手心里。豆子温温的,硬邦邦的。他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揣进了西装内袋,和那张成绩单放在一起。


“我去拿扫帚。”他说。


真美摆摆手:“先别扫。可怜,你再去门口撒两把,把楼梯口也撒了,别让晦气往上跑。”


可怜居然没顶嘴,抓了豆子就往门外跑,松糕鞋踩得地板咚咚响。俊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扫帚,看着女儿蹲在楼梯口一把一把地撒豆子,白金色的头发帘垂下来挡住半张脸,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他忽然想起占卜师那句话——撒的时候心里要想着赶走谁。他刚才想着赶走的是晦气,是倒霉,是加班和欠交作业。可现在他看着可怜往楼梯口撒豆子的背影,忽然觉得应该赶走的东西不止这些。


可到底是什么,他又说不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课长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七点,会议室,新项目启动会,别迟到。


俊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没回。他把扫帚靠墙立好,走到玄关,从可怜手里接过剩下的豆子。


“我来撒楼梯口,”他说,“你去把厨房那袋拆了,灶台底下也撒点。”


可怜瞪了他一眼,居然没骂人,转身往厨房走了。俊树站在楼梯口,抓了一把豆子,往楼下撒。


“鬼出去。”他喊。声音在楼道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楼下没人应。可他听见厨房里传来可怜拆纸袋的窸窣声,还有真美在客厅里说“别撒灶台上,那地方我刚擦过”。


俊树笑了一下,又抓了一把豆子。


紫裙与冷灶

楼道里的豆子还散着,有几颗滚进了楼梯扶手的铁栏杆缝里,卡在锈迹斑斑的焊点旁边。俊树把手里最后一把豆子撒完,拍了拍掌心沾的纸屑,掏出钥匙开门。


锁转了两圈才弹开,这扇门的锁芯早就不灵光了,真美提过几次要换,每次说完就忘,或者说,每次说完就等着他去办。他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香气先撞了过来,甜得发腻,像有人把一整瓶香水泼在了玄关的鞋柜上。俊树下意识皱了下鼻子,手里的公文包还没来得及放下,就看见真美站在穿衣镜前,侧着身,正往耳垂上扣一只金色的大圈耳环。


她穿了一条紫色的紧身短裙,领口开得很低,后背露出一大片,裙摆堪堪遮住一半大腿,底下是黑色丝袜和一双尖头细跟的高跟鞋。头发特意做过,大波浪卷从肩膀披散下来,发尾扫过锁骨,每一缕都带着反光。脸上的妆浓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轮廓,眼线挑到太阳穴,嘴唇涂成暗红色,颧骨上扫着亮粉。俊树愣在玄关,脚上的旧皮鞋都没来得及脱,手里还攥着门把手。


真美从镜子里看见他,手上动作没停,把耳环扣好,歪了歪头打量镜中的自己,然后才开口。


“今天回来得早。”


语气平平的,连头都没回。


俊树把门带上,公文包搁在鞋柜上,弯腰解鞋带。“公司没什么事,就提前走了。”他顿了顿,“今天是春分,我想着——”


“饭我没做。”真美打断他,从镜前转过身,拿起搁在鞋柜上的手机,屏幕朝下扣着,“你自己出去吃吧,冰箱里好像还有半盒冷饭,你要是不嫌硬就自己炒个蛋炒饭。”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机屏幕在柜面上亮了一下。俊树的角度刚好看见,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预览,头像是个年轻男人,染着黄毛,叼着烟,下巴抬得很高,一看就是那种在社交软件上随便一搜一大把的轻浮照片。消息内容没看清,只瞄到一个“晚”字和半个感叹号。真美手快,一把将手机翻过来攥在手里,顺手塞进手袋,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俊树盯着那个手袋看了两秒。上个月买的,一个什么牌子他记不住,只记得标签上的数字够他交两个月水电燃气。他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句话转了个弯,最后说出来的却是:“今天春分,咱们一起撒个豆子吧。可怜刚才也撒了,楼下楼道里都是,她撒得可起劲了。”


真美嗤笑了一声,嘴角翘起来,但眼睛没笑。她绕过他往客厅走,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笃笃响,紫色裙摆一摆一摆的。“撒豆子?”她从茶几上拿起一罐没喝完的气泡水,拧开盖子抿了一口,“你都多大岁数了还信这个。想撒你就随便丢一两粒意思意思得了,别搞得满屋子豆子,回头招蟑螂。”


“是驱鬼的,”俊树跟在她身后,声音放软了,“小时候我妈每年都撒,撒完一年都顺顺当当的。今年我想着家里最近……不太顺,就试试。”


真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俊树认识,是嫌他啰嗦、嫌他寒酸、嫌他站在客厅里都占地方的那种眼神。她没接话,走到沙发边拿起自己的外套往肩上披,一边披一边低头看手袋里的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


俊树站在客厅中间,没再说话。他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浓得呛人,和刚才玄关那股是同一种。可这味道他从来没在她身上闻到过。结婚头几年她用的是一款很淡的皂香型香水,便宜,超市开架货,她说喜欢那种洗完澡一样的干净味道。后来家里条件好了,她换过几次,每次换完都会问他好不好闻,他说好闻,她就笑。可现在这个味道,甜得发苦,像某种廉价糖果泡在酒精里,完全不是她会挑的那种。


他忽然想起上个月洗衣服时从她外套口袋里翻出一张发票,是市中心那家新开的法餐厅,两个人份的套餐,价格够他吃半个月午饭。发票上的日期是个周三,那天他加班到十一点,回家时真美已经睡了,餐桌上连盏灯都没留。


“你晚上有约?”他问。


真美头也没抬:“嗯,美甲店的小林约我吃饭,上次说好了的。”


“小林?”


“你不认识。”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拉上拉链,转身往玄关走,经过他身边时带起一阵风,香水味扑了他满脸,“别等我,你自己吃。”


俊树站在客厅中间,听着她换鞋的声音,鞋跟磕在瓷砖上,一下一下,然后是大门拉开又合上的闷响。锁舌咔嗒一声落进槽里,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深蓝,对面楼开始亮灯,一格一格的暖黄色,有人影在厨房里晃,大概是在做晚饭。俊树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路灯底下真美的紫色身影正快步往路口走,高跟鞋踩得路砖嗒嗒响,手袋挎在臂弯里一晃一晃。路口停着一辆白色的车,车灯闪了一下,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开走了。


俊树拉上窗帘,回到客厅,弯腰从茶几底下摸出刚才那袋没撒完的豆子。纸袋口子撕得歪歪扭扭,是可怜刚才拿牙咬开的。他抓了一小把,豆子在掌心里凉丝丝的,圆滚滚的,炒过的表皮上沾着盐粒。


他走到厨房,拉开灶台下面的柜门,里头黑漆漆的,堆着落灰的旧锅和几个塑料袋。他把豆子撒进去,听见豆粒落在铁锅底上的脆响。然后他直起腰,对着空荡荡的厨房小声说:“鬼出去。”


说完自己先苦笑了一下。声音太小了,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


灶台上干干净净,真美说的没错,她擦过了。可灶眼是冷的,锅也是冷的,抽油烟机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油垢,用手指一抹能划出印子来。俊树打开冰箱,果然只有半盒冷饭,硬邦邦的,米粒都结成了块。旁边搁着半根蔫了的黄瓜和两个鸡蛋。他想了想,把饭倒进碗里,打了个蛋进去,拿筷子搅了搅。


炒饭的时候他多倒了两勺油,把黄瓜切成碎丁扔进去,又撒了点盐。锅里滋啦响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可怜小时候站在小板凳上够着灶台看他炒饭,说爸爸炒的饭全世界最好吃。那时候真美在客厅里喊,别让油溅着孩子。他把火关小,让可怜拿木铲子翻两下,她翻得乱七八糟,蛋液甩到灶台上,三个人笑成一团。


现在灶台是干净的。可怜在自己房间里,门关着,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真美大概已经到了那家法餐厅,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坐在某个他不认识的人对面,笑得很开心。


俊树把炒饭盛进盘子,端到客厅茶几上,盘腿坐在地板上吃。电视没开,他就着窗外传进来的车声和风声一口一口往嘴里扒饭。吃到一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是工作群的消息,课长在群里发了个通知,后面跟了一长串收到,俊树也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他放下筷子,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白天撒剩下的几颗豆子。有一颗是刚才他攥在手心里带回来的,表皮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汗渍,盐粒化了,摸上去有点黏。他把豆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圆滚滚的,炒得焦黄,和超市里卖的下酒豆没什么两样。


“鬼出去。”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豆子从指缝间掉下去,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茶几腿旁边停住了。


俊树盯着那颗豆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它捡起来,放回纸袋里。他把纸袋口折了两折,塞进茶几下层那堆乱糟糟的旧报纸和遥控器中间。


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可怜从房间出来了,白金色的脑袋从走廊那头探过来,嘴里叼着根棒棒糖的塑料棍,唇环碰着棍子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妈呢?”


“出去了。”


可怜撇了撇嘴,没再问,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她拉开冰箱门看了一眼,又关上,回头看见茶几上的炒饭。


“你炒的?”


“嗯。”


她走过来,伸手捏了一撮饭粒塞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皱起鼻子:“咸了。”


“是吗?”


“嗯。不过还行。”她又捏了一撮,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比妈做的好吃。”


俊树愣了一下。可怜已经进了房间,门在身后合上了,锁舌咔嗒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盘子里剩下的炒饭,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口。是有点咸。他忽然觉得嗓子发紧,用力咽了两下才把饭咽下去。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电视,声音开得很大,隐约能听见综艺节目里夸张的笑声。俊树把盘子端到厨房,站在水槽前洗筷子,水龙头哗哗地冲着不锈钢筷子,水花溅到灶台上,溅在刚才撒过豆子的柜门边。


他关掉水,擦干手,走到玄关把公文包拿过来,从里面掏出那张成绩单。可怜的成绩单,数学和英语挂了两科,评语栏里老师用红笔写了一行字:该生近期学习态度明显下滑,建议家长多加关注。


俊树把成绩单折好,没有放回包里,而是走到可怜房间门口,蹲下来,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门里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纸张被捡起来的窸窣声。接着是可怜闷闷的声音:“知道了。”


俊树蹲在门口,手撑着门框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他回到客厅,把茶几上的空盘子收进厨房,经过玄关时看见鞋柜上真美落下的那罐气泡水,罐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已经温了。他把罐子扔进垃圾桶,然后站在玄关,看着门外面从楼道里透进来的那点昏黄灯光。


楼道里的豆子还没扫。有几颗从门缝底下滚进来了,就卡在门和地板的缝隙里。俊树弯腰捡起来,放进口袋。


他忽然想起占卜师递给他豆子时说的那句话——撒的时候心里要想着赶走谁。


他站在玄关想了很久。赶走晦气?赶走倒霉?赶走加班和欠交作业?好像都不对。他盯着门板上那道旧划痕,那是可怜小时候拿玩具车划的,真美气得要打她,他拦着说算了算了,一道印子而已。


他到底想赶走什么?


口袋里那几颗豆子硌着大腿,硬邦邦的。俊树把手插进口袋里攥住它们,转过身,看见客厅茶几下层那个纸袋子露出一角,和一堆旧报纸挤在一起。


楼上传来脚步声,有人从楼梯上走下来,经过他家门口时停了一下,大概是被楼道里没扫的豆子绊了脚。脚步声又响起来,往楼下去了。


俊树把门拉开一条缝,看着楼道里散落的豆子,有几颗被踩碎了,黄的白的碎屑粘在地砖上。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关上门,锁好,转身往卧室走。


经过可怜房间时,他听见里头有很轻的钢琴声,是手机放的那种电子琴软件,一个音一个音地敲,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他站了一会儿,没敲门,继续往卧室走。


卧室里真美的梳妆台上摊着一堆化妆品,口红盖子没拧,粉饼盒敞着,镜子边上夹着一张美甲店的预约卡。俊树把口红盖好,粉饼盒合上,然后坐在床沿,脱掉袜子,把脚伸进拖鞋里。


床头柜上搁着一本旧相册,他随手翻开,第一页是可怜三岁生日那天拍的,小姑娘穿着粉红色的小裙子,脸上糊着奶油,他蹲在旁边举着蛋糕盒子,真美站在后面笑,头发是黑的,没烫卷,脸上什么妆都没化。


俊树合上相册,把床头灯拧暗,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去年就有了,一直没补。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到底想赶走什么。


后来他睡着了,灯还亮着。


半夜里他醒过一次,听见大门开合的轻响,然后是高跟鞋磕在地砖上的声音,踢踢踏踏的,从玄关挪到卧室门口。真美推门进来,没开大灯,借着床头那点光摸到床边,开始脱裙子。香水味混着烟味和酒味,比出门时更浓。她背对着他,后颈上有块指甲盖大的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嘬出来的。


俊树闭着眼睛没动。


真美进了浴室,水声响了一阵,然后她裹着浴巾出来,钻进被子,背对着他,很快就没动静了。


俊树在黑暗里睁开眼,盯着她后脑勺上没拆干净的卷发筒。他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了又能怎样呢,她随便编个理由,他假装信了,然后明天早上她继续穿那条紫裙子,他继续去开七点的启动会。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白天揣进口袋又掏出来放在枕头下面的那几颗豆子。豆子已经捂热了,圆滚滚地硌着指腹。


他把豆子攥在手心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鬼出去。”他很小声很小声地说,小到连自己都听不见。


两次邀请,一次爆发

第二天早上俊树是被厨房里的声响弄醒的。平底锅碰灶台的闷响,碗碟磕在水池边沿的脆声,还有油星溅出来的滋滋声,混在一起从门缝底下钻进来。他睁开眼,床头灯还亮着,灯泡烫得发黄,自己昨晚连衣服都没换就睡着了,衬衫后背皱得像揉过的草稿纸。真美那半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连根头发都没留。他摸过手机看时间,七点四十,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邮件也没有未接来电。他坐起来,脚趾在拖鞋里蹭了两下,后脑勺一阵钝痛,像有人拿擀面杖抵着脑袋慢慢碾。


客厅里飘着煎鱼的焦香。俊树趿拉着拖鞋走出去,看见真美站在灶台前,围着一条浅蓝色围裙,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脸上什么妆都没有,皮肤透出一层薄薄的粉,嘴唇是自然的浅色。她正拿铲子翻一条秋刀鱼,油锅滋滋地响,旁边的小碟里码着切好的柠檬片和萝卜泥。电饭煲亮着保温灯,味噌汤在另一个灶眼上咕嘟咕嘟冒着小泡,白萝卜和海带在汤里翻着滚。


俊树站在厨房门口,手搭在门框上,一时没敢往里走。


真美听见动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醒了?刷牙了没,马上就能吃了。”


那个笑很轻,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眼角跟着起了一点细纹,不是昨晚那种嘴角撇到耳根的冷笑。俊树愣了几秒才点头,转身去卫生间。洗脸池上他的牙刷已经挤好了牙膏,横搁在漱口杯沿上,牙膏是薄荷味的,挤得不多不少刚刚好。他盯着牙刷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来塞进嘴里。


等他洗完脸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秋刀鱼盛在长盘里,旁边是一碟腌黄瓜、一碗味噌汤、一碗白米饭。米饭盛得圆鼓鼓的,表面撒了几粒黑芝麻。真美坐在对面,正拿筷子把鱼腹上的肉挑出来,放进他碗里。


“你以前不是爱吃鱼肚子这块嘛。”她说,声音不高,调子很平,“刺我都挑过了。”


俊树坐下来,拿起筷子,想了想又放下。“可怜呢?”


“还在睡。我给她留了一份在锅里温着,等她起来自己热。”真美端起自己的味噌汤,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喝。


俊树低头扒了两口饭。米饭煮得偏软,是他喜欢的口感,但他嚼着嚼着就觉得不对劲。真美已经很久没做过早饭了。上个月有一次他出门前在玄关换鞋,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涂指甲油,茶几上摆着外卖盒,连盖子都没掀。更早以前,她最多在便利店买两个饭团搁在桌上,塑料袋都不拆。今天这顿饭做得太齐整了,齐整得像电视里那种家庭剧的布景。


他把筷子搁下来,两只手交叠放在桌沿上,看着真美。


“真美。”


“嗯?”她抬起头,筷子还夹着一截腌黄瓜。


“我想了很久。”俊树清了清嗓子,喉咙里像卡着一小块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这些年……因为工作的原因,我忽略了你们。”


真美嘴里的黄瓜嚼完了,她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把筷子并齐了搁在筷架上。动作很慢,很稳,像在等他往下说。


俊树不知道该怎么接,但话已经开了头,他只好硬着头皮往下顺。“每天早出晚归的,回到家就剩睡觉。可怜从小到大的事,我好多都不知道。你一个人管家里,我也没帮过什么忙。上回她学校要开家长会,我答应了要去,结果临时被叫去陪客户喝酒……”


“所以呢?”真美打断他,语气不冷不热,像在问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问题。


“所以我想,至少今天……”俊树的声音矮下去,“今天是春分,咱们一家三口一起撒个豆子吧。就一会儿工夫,撒完该干嘛干嘛。”


真美把碗里最后一口味噌汤喝完,碗轻轻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站起来开始收碗。俊树伸手想帮忙,被她侧身让开了。


“你今天这么早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她站在水池前,拧开水龙头冲碗,水声哗哗的,她的话混在水声里,“撒豆子?你都四十二了,怎么跟小孩似的。昨天回来一趟闹了一通,今天又来。”


俊树把手缩回去,搁在膝盖上攥了攥。“这不算闹。就是撒个豆子,又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大事你至于这么翻来覆去地说?”真美把碗摞进沥水架,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围裙带子在腰后系着一个蝴蝶结,她低头理了理那个结,语气淡得像在聊天气,“你要是真觉得亏欠,就好好上班,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家里的事我有数,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俊树盯着她看。她的脸干干净净的,皮肤白里透红,眼角那点细纹也显得温柔。但她说出来的话像一层塑料膜,密不透风地裹上来,把他想说的话全闷回去了。


他想起昨晚在枕头上摸到的那几颗豆子。今天早上出门前他特意把豆子装进了西装内袋,塑料袋裹着,鼓鼓囊囊一小包,揣在胸口的位置,走路的时候隔着衬衫能感觉到豆子滚来滚去。


“我不是想闹。”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像自言自语。


真美没理他,把沥水架上的碗一只一只拿下来擦干,码进橱柜里。碗碰碗的声响一下一下的,间隔均匀,像节拍器。


俊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真美手上没停,头都没回。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包豆子,塑料袋拧了两圈,他手指头有点抖,拧了两下没拧开,索性拿牙咬住袋角一扯,豆子哗啦撒出来一小半,滚在掌心里,黄的绿的白的,圆的扁的都有,还有几颗裂了口的碎豆子。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餐桌和灶台中间,离真美大概两步远。


“鬼出去!”他喊了一声,嗓子眼发紧,喊出来的动静像喉咙里塞了棉花。


真美没回头,继续擦碗。


俊树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些,尾音劈了叉。“鬼——出去!”


真美把擦好的碗搁下来,偏过头看他,眉头微微拧着,像看一个在超市里突然撒泼打滚的陌生人。“你发什么神经——”


俊树没等她说完,抓了一大把豆子,胳膊抡圆了朝她脑袋上甩过去。豆子脱手的时候像一把碎石子,哗地散开,在空中画出好几道弧线。有几颗打在了真美的后脑勺上,发出“啪”“啪”的脆响,比预想的大得多,像小鞭炮炸开。还有几颗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砸在橱柜门板上,弹回来滚了一地。有一粒黄豆不偏不倚打中了她别在耳后的发卡,发卡崩开,头发散下来一缕,搭在脸颊上。


电视本来开着,放的是晨间新闻,女主播正在念什么农产品价格。豆子砸中真美的那一瞬间,屏幕猛地一抖,画面像被人拿手抹了一把似的,从中间裂开一道白花花的横纹,然后整块屏幕都成了雪花点,滋啦滋啦响,声音尖得刺耳朵。


真美整个人僵住了。她背对着俊树,肩膀先是一耸,然后开始剧烈地抖,像有人攥着她的脊梁骨左右摇。手里的碗脱了手,砸在水池边上磕掉一块瓷,哐当一声滚进池底。她两只手撑住灶台边沿,指节发白,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后颈那块昨晚的红印子突然颜色变深,从粉红变成紫黑,像一块淤了血的胎记。她的头发——散下来的那一缕——在俊树眼皮底下从发根开始变白,白得发灰,像烧过的纸。


俊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餐桌角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他手里还攥着几颗豆子,掌心里全是汗,豆子黏在皮肤上。他盯着真美的后背,看见那件浅蓝色围裙的带子绷紧了又松开,绷紧了又松开,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往外顶。


“真美?”他叫了一声,声音发虚。


真美的颤抖停了。她慢慢直起腰,转过来面对他。脸还是那张脸,白净,秀气,嘴唇抿着。但她的眼珠子不太对劲,黑眼珠往旁边偏了一点,露出了比平常多一截的眼白,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什么在打量。她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笑,那个笑和刚才早饭时的笑一模一样,嘴角弯的弧度分毫不差,但俊树看着就觉得脊梁沟里冒凉气。


“你这是干什么呀。”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温温软软的,但每个字咬得特别清楚,像有人捏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撒豆子就撒豆子,怎么往人身上扔。”


她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碗捡起来,拿围裙角擦了擦碗沿,放回沥水架上。动作流畅极了,一点磕绊都没有,好像刚才那阵发抖和变色的头发都是俊树眼花了。


俊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剩下的豆子碎了两颗,绿色的豆泥糊在掌纹里。他搓了搓手,把碎渣搓掉,又抬头看真美。她已经转过身去继续收拾厨房了,把那袋被他扯破的豆子捡起来,袋口卷了两圈,拿夹子夹住,搁在调料架最上层。她踮脚放袋子的时候,后颈露出来,那块紫黑的印子淡了,变成浅浅的粉色,像快消下去的蚊子包。


电视屏幕还是一片雪花,滋啦滋啦响。俊树伸手够到遥控器按了关机,屏幕黑下去,客厅里一下子安静得过分,只剩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他站在餐桌边上,手垂下来,豆子从指缝里漏下去几颗,在地板上骨碌碌滚到墙角。他盯着真美系着围裙的背影,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刚才那一下,打中了。豆子打在她身上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那个碗掉进池子里的声音,电视炸雪花的声音,还有她后颈上那块印子变色的样子,都不是他眼花。


“真美。”他又叫了一声。


“嗯?”她没回头,在擦灶台。


“你后脖子上……刚才有个印子。”


真美擦灶台的手停了一拍,然后又动起来。“油烟烫的,早上煎鱼溅了一下。”她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解了围裙挂到门后挂钩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我去叫可怜起床,你赶紧把饭吃了,别凉了。”


她走出厨房,经过俊树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风里是洗衣液的淡香和一点点鱼腥味,没有香水,也没有烟酒气。俊树偏过头看她走过去,她的白裙子裙摆擦过他的裤腿,轻飘飘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一个人在厨房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桌上那碗鱼端起来,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鱼肉凉了,有点腥,但他嚼了两下就咽了,又夹了一块。他一边吃一边盯着调料架最上层那袋豆子,袋口被夹子夹得紧紧的,绿色的塑料夹子夹在黄色豆袋上,很扎眼。


卧室那头传来真美叫可怜起床的声音,轻轻的,哄小孩似的:“可怜,起来了,七点五十了,再不起要迟到了。”然后是可怜含含糊糊的嘟囔声,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语调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俊树听着那个声音,筷子停在半空。那声音和他记忆里可怜小时候赖床的动静一模一样,黏黏糊糊的,像小猫拿爪子扒拉人的裤腿。


他把筷子放下了。


胸口那包豆子还剩一半,塑料袋被扯得豁了口,豆子从豁口往外拱。他伸手进去掏了一把,这回没急着扔,一颗一颗在手指头间捻着玩。豆子表皮粗糙,有一层细细的粉,捻久了会掉渣。他捻了十几颗,把渣子吹掉,剩下的揣回袋子里,袋子卷了卷塞进裤兜。然后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米饭扒完,味噌汤也喝了,秋刀鱼剩半条,他拿保鲜膜封了搁进冰箱。


做完这些他站在客厅中间,掏出手机给公司发了条消息,说今天上午晚点到。发完把手机塞回兜里,走到可怜房间门口。门开着一条缝,真美坐在床沿上,可怜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只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勺,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真美伸手给她顺了顺头发,手指头插进发丝里慢慢梳。可怜翻了个身,脸露出来,白白的,干干净净的,嘴唇上什么环都没有,耳朵上也没钉子,光溜溜的耳垂透着粉。


俊树在门缝外头看着,手揣在裤兜里攥着豆子。可怜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看见真美,迷迷糊糊笑了一下,叫了声“妈”。真美应了一声,拍拍她被子:“起来吧,你爸今天在家呢。”


可怜坐起来,揉着眼睛朝门口看,看见俊树站在门缝外面,又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有点不好意思。“爸,你今天不上班啊?”


俊树点点头,嗓子有点紧。“嗯,晚点去。”


“那……晚上还撒豆子吗?”可怜问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下去,像想起什么似的缩了缩肩膀,“算了,我随便问问。”


俊树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没拿豆子,空着手。“撒。”他说,“晚上等你放学回来,咱们仨一块撒。”


可怜看了真美一眼,真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没反对。


俊树转身往玄关走,换鞋的时候从裤兜里摸到那袋豆子,掏出来搁在鞋柜上。他蹲下来系鞋带,系到一半听见厨房里真美在跟可怜说话,声音温温软软的,说的是“晚上妈给你们做寿喜锅”。可怜欢呼了一声,拖鞋踢踢踏踏跑进卫生间去了。


俊树系好鞋带站起来,盯着鞋柜上那袋豆子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来重新揣回兜里。他推开门,楼道里干干净净的,昨天撒的豆子已经被扫走了,地砖上只剩几道浅浅的灰印子。他关上门往电梯走,手插在兜里攥着那半袋豆子,指头捻着袋口豁出来的塑料边。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靠着轿厢壁站着。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脑子里还在转——刚才豆子打在真美身上那一下,她后颈那个印子变色了,头发白了半截,碗掉了,电视花了。这些加在一起,不是一句“油烟烫的”能糊弄过去的。他低头看着电梯地板上自己的倒影,灰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一层青。


他想,晚上得再试一次。这回不光撒豆子,得看清楚。看清楚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大厅外面太阳明晃晃的,春分日的阳光白得刺眼。他眯着眼往车站方向走,路过昨天那个占卜摊的位置,地上只剩一张折叠凳压出来的四个圆印子,摊主连人带伞都不见了。俊树站在那四个印子旁边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颗豆子,搁在正中间那个印子上,然后转身继续往车站走。


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豆子还在那儿,黄黄的一小粒,在灰扑扑的地砖上很显眼。


他转回来,把豆子捡起来揣回兜里。


白烟鬼形

俊树赶到公司的时候迟到了十七分钟。打卡机吞进他的工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像在嘲笑他。他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封来自部长的邮件,标题写着“关于本周五临时会议”,他没点开,先拿起保温杯去茶水间灌了杯热水。茶水间里有同事在聊昨晚的综艺节目,他站在旁边等热水注满的时候听了一耳朵,一个字都没进脑子。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早上的画面——真美弯腰时后颈那块皮肤变了色,头发白了一截,碗掉在地上没碎,弹了两下滚到冰箱底下去了。他当时没敢弯腰去捡,现在想起来后悔了,应该捡起来看看碗底有没有沾上什么东西。


午休时间他没去食堂,趴在桌上眯了二十分钟,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真美穿着紫色裙子站在厨房里煎蛋,煎锅里的油噼里啪啦炸,她拿锅铲翻面的动作特别熟练,可翻过来的蛋饼上密密麻麻全是眼睛。他惊醒了,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衬衫黏在椅背上扯出湿印子。


下午他给真美发了条消息,问晚上寿喜锅要买什么菜。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几年没在工作时间给妻子发过这种消息了。以前发了也是白发,要么不回,要么回一句“你自己看着办”。但今天不一样,回信来得很快:“牛肉片和茼蒿,豆腐家里还有。你几点回来?”后面还跟了个笑脸符号。


俊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好几秒。真美以前发消息从来不用表情符号,她说那些东西花里胡哨的,看着不正经。他回了一句“六点半左右”,把手机扣在桌上,又翻过来看了一眼。那个笑脸还在,黄澄澄的,咧着嘴。


下班他特意提前十分钟关电脑,部长从格子间那头探出脑袋看了他一眼,他假装没看见。在车站前的超市买了牛肉片和茼蒿,又顺手拿了一盒草莓,红艳艳的,装在透明塑料盒里,标签上写着“春分特惠”。排队结账的时候他前面站着个老太太,篮子里装着三袋豆子,跟占卜师给他的那种一模一样。老太太跟收银员说今年要多撒点,她孙子说家里半夜有动静。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干巴巴地笑了一下,说“撒豆子好,撒豆子热闹”。


俊树拎着购物袋往家走,天已经擦黑了。春分日昼夜等长,太阳一落山暗得特别快,路灯还没亮起来的那段时间里,整条街灰蒙蒙的,像蒙了层脏玻璃。他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厨房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透出来,能看见真美在里面走动的影子,模模糊糊的,但确实是个人形。


他开门进屋,玄关里整整齐齐摆着三双拖鞋,可怜的运动鞋也搁在鞋架上,鞋带抽出来洗过了,白得发亮。厨房里飘出昆布的鲜味,真美系着条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侧脸。她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笑了一下:“回来啦?正好,锅刚烧开。”


俊树把购物袋递过去,真美接过来翻看了一下,说牛肉片买得不错,草莓也新鲜。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常常的,像任何一个下班回家的傍晚。俊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注意到她换了衣服,紫色短裙和黑色丝袜不见了,身上是一条米白色的针织长裙,领口规规矩矩地扣到锁骨,脚上踩着双棉布拖鞋。妆也卸了,脸上干干净净的,嘴唇上只有一层淡淡的润唇膏。


“可怜呢?”他问。


“屋里写作业呢,说今天作业多,写完再吃。”真美把牛肉片拆开码进盘子里,动作利落,“你先去换衣服吧,这一身皱巴巴的。”


俊树应了一声往卧室走,经过可怜房间门口的时候门关着,里面传来圆珠笔划纸的沙沙声。他换了家居服出来,真美已经把锅端上桌了,三副碗筷摆得端端正正,每人面前还放了颗生鸡蛋。可怜从房间里出来,校服没换,头发用樱色丝带扎了个马尾,脸上干干净净的,看见他就喊了声“爸”,拉开椅子坐下来,先舀了一勺汤尝了尝,说“妈今天做得好吃”。


俊树坐下来,看着面前的锅和菜,又看了看对面的妻子和女儿。真美正给可怜碗里夹肉,可怜笑着说“够了够了”,真美说“多吃点,看你最近瘦的”。这一幕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他觉得早上的事像隔了一个世纪。他伸手去够酱油瓶的时候无意间碰了真美的手背,她的手是温的,皮肤软软的,没有早上那股烫人的热度。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摸出那半袋豆子搁在桌上。真美和可怜同时抬起头看他,可怜嘴里还嚼着茼蒿,腮帮子鼓鼓的。


“吃完撒豆子。”俊树说,“说好了的。”


真美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你早上不是撒过了吗?”她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就是平平淡淡地问了一句,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早上那不算。”俊树说,“得晚上撒,春分夜撒才管用。”这话是他临时编的,但他觉得听起来挺像回事。可怜在旁边点头,咽下嘴里的菜说:“我们班同学说他们家也晚上撒,还要喊‘鬼出去福进来’。”真美看了女儿一眼,笑了一下:“行,那吃完收拾了桌子撒。”


吃完饭可怜抢着洗碗,真美没跟她争,坐到沙发上翻杂志。俊树把碗筷收进厨房,出来的时候从桌上拿了那袋豆子,站在客厅中间清了清嗓子。可怜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真美放下杂志看着他。


“鬼出去,福进来。”俊树喊了一声,抓了把豆子撒向客厅角落。大豆粒砸在地板上弹跳了几下,滚得到处都是。可怜在厨房里跟着喊“鬼出去福进来”,声音脆生生的。真美坐在沙发上没动,嘴角挂着笑,看他撒第二把。


俊树走到沙发跟前,手里还剩小半袋。他看着真美的脸,这张脸跟早上完全不一样,早上那张脸妆容浓艳,眉毛挑得高高的,嘴唇涂得血红,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件碍事的旧家具。现在这张脸素净温柔,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抓了把豆子朝她肩膀撒过去。


豆子落在真美肩膀和头发上,噼噼啪啪响了几声。真美“哎”了一声抬手挡了一下,笑着说“你往哪儿撒呢”。什么事都没发生。豆子从她头发上滚下来,掉在沙发垫上,有一粒卡在她发夹旁边,她伸手拈下来搁进嘴里嚼了,说“还挺香”。


俊树愣了愣,把剩下的豆子随手撒向电视柜方向。可怜洗完碗出来,捡起地上没撒完的豆子往阳台跑,说要往窗外撒一把。真美站起来跟着走到阳台门口,靠着门框看女儿撒豆子,回头冲俊树说:“你闺女比你积极。”


俊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空袋子,看着阳台上真美和可怜并排站着的背影。真美的头发被夜风吹起来几缕,可怜在旁边蹦蹦跳跳地撒豆子,嘴里念念有词。他想,也许早上真是看错了。油烟烫的,碗是手滑,头发白是灯光的缘故。这些解释一个个冒出来,每一个都合情合理。他几乎要相信了。


直到他弯腰捡地上最后一颗豆子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沙发底下。早上那只碗还躺在冰箱底下的缝隙里,碗口朝外,碗底沾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像粉笔灰又像干了的石灰。他伸手够出来,凑到灯底下看——碗底内侧有一圈细密的裂纹,裂纹里嵌着同样的灰白粉末,闻起来有股淡淡的硫磺味,跟他小时候在神社撒的驱鬼豆完全不是一个味道。


真美从阳台走回来,看见他蹲在地上看碗,脚步顿了一下。“找着了?我早上没找着。”她走过来伸手要接碗,“给我吧,我扔了去。”


俊树把碗翻过来扣在茶几上,碗底朝上,那圈裂纹和粉末清清楚楚。“真美,”他说,“这碗你早上用过?”


真美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看碗底,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早上盛汤用的,可能没洗干净。”她拿起碗往厨房走,“我再洗一遍。”


俊树叫住她:“你早上头发白了。”


真美停下脚步,侧过半个身子看他。“什么?”


“早上我撒豆子打在你头上,你头发白了一截,后脖颈那个印子也变色了。”俊树一字一字地说,自己也觉得这些话荒唐,但他必须说出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真美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厨房顶灯的光从她头顶打下来,在她脸上投出淡淡的阴影。她笑了一下,嘴角弯得比刚才大一点,露出上排牙齿。“俊树,”她说,“你今天怎么了?早上撒豆子就神神叨叨的,晚上还来。你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她叫他名字了。俊树忽然意识到这一点。真美已经好几年没叫过他的名字了,平时要么“喂”要么“孩子她爸”,心情不好的时候连称呼都没有。她叫他“俊树”的时候声音很轻,尾音往下沉,跟当年恋爱时一模一样。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我没事。”他听见自己说,“可能就是累了。”


真美走过来,空着的那只手伸过来贴了贴他的额头。“不烫啊。”她收回手,“碗我洗了,你去沙发上歇着,我切草莓。”


俊树坐到沙发上,看着真美在厨房里洗碗切水果的背影。她换了一条围裙,浅蓝色的,带荷叶边,也是他好多年没见过的样式。可怜从阳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脑袋歪过来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爸,”她说,“今天撒豆子好玩,明年还撒。”


“嗯,明年还撒。”俊树说。


真美端着一盘切好的草莓过来,在茶几上放下,顺手把电视打开了。晚间新闻正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多云转晴,气温回升。真美坐到他旁边,用牙签扎了颗草莓递到他嘴边,他张嘴接了,草莓很甜,汁水在嘴里化开。可怜也扎了一颗,举到真美嘴边,真美笑着吃了。


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草莓一颗接一颗地吃,新闻播完了换综艺节目,可怜跟着屏幕里的嘉宾一起笑。俊树靠在沙发背上,左手边是真美温热的胳膊,右手边是可怜毛茸茸的脑袋。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电视声和偶尔的咀嚼声。


他几乎忘了碗底那圈裂纹的事。


直到综艺节目插播广告的时候,他起身去倒水,经过走廊时无意间瞥了一眼鞋柜。早上他搁在鞋柜上的那袋豆子不见了,他记得清清楚楚,早上他出门前从兜里掏出来搁在鞋柜上,后来又拿起来揣回兜里了。但现在鞋柜上多了一样东西——他的工牌,端端正正摆在正中间,挂绳绕了两圈压在下面,旁边放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明天记得带”。


字迹是真美的,圆圆的,工工整整。他拿起工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贴着一小片透明胶带,胶带底下粘着一颗大豆,黄澄澄的,就是他早上撒出去的那种。


他攥着工牌站在走廊里,电视广告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吵吵嚷嚷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真美,她正侧着头跟可怜说话,侧脸线条柔和,嘴角带笑。可怜不知道说了什么,真美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两人一起笑起来。


俊树把工牌翻回正面,把豆子从胶带底下抠出来,握在手心里。他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站在水池前看着窗外。街对面的公寓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其中一扇窗户里有个男人也在厨房站着,跟他一样端着杯子发呆。俊树看了那个人一会儿,低头把豆子丢进嘴里嚼了。豆子硬邦邦的,嚼起来一股生豆子味,他皱着眉咽下去,心想真美早上吃豆子的时候怎么嚼得那么香。


他回到客厅坐下,真美自然地靠过来,肩膀挨着他的胳膊。电视里综艺节目又开始了,可怜笑得前仰后合。俊树伸手揽住真美的肩膀,她没躲,反而往他这边靠了靠。他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洗发水的花香混着一点油烟味,普普通通的居家味道。


“俊树,”真美靠在他肩头轻轻说,“今年撒了豆子,明年也撒吧。”


“嗯。”他说。


“后年也撒。”


“嗯。”


真美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映着电视屏幕的光,亮晶晶的。“你答应了啊。”


“答应了。”俊树说。


可怜从旁边挤过来,硬挤进他们俩中间,嘴里嚷着“我也要我也要”,真美笑着推她“你多大了还挤”,三个人在沙发上闹成一团。最后可怜枕着真美的腿,脚搁在俊树的大腿上,举着手机刷短视频,真美的手搭在她头发上慢慢捋着。


俊树低头看着可怜脚上那双白袜子,干干净净的,脚趾头在里面动来动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可怜脚上穿的是双黑色短袜,脚踝上还露着一截纹身图案的边。现在那截脚踝白白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看了好几秒,可怜把脚缩回去了,拿沙发靠垫盖住。“爸你看什么呢。”她嘟囔了一句,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


“没什么。”俊树说,伸手把靠垫往旁边挪了挪,“脚冷就盖毯子,靠垫不暖和。”


真美从茶几底下抽了条薄毯出来,抖开盖在可怜腿上,顺便也往俊树这边搭了一角。“都盖上,晚上凉。”她说。


俊树把毯子往身上拉了拉,靠着沙发扶手闭上眼睛。电视声音还在响,可怜偶尔笑一声,真美翻杂志的窸窣声断断续续。他手里还攥着那颗从工牌上抠下来的豆子,攥得手心出了汗,豆子表面滑溜溜的。他想,明天得把碗底那圈粉末刮下来一点,带去给占卜师看看。如果占卜师还在车站前的话。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困意盖过去了。真美把客厅大灯关了,只留了盏落地灯,暖光罩着沙发这一片。俊树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再说吧。今天这样挺好的。


他翻了个身,毯子滑下去一截,真美伸手替他拉上来,轻轻掖了掖他的肩膀。那只手在他肩头多停了两秒,温温热热的,隔着家居服的棉布传进来。


俊树闭着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画中丈夫

俊树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弄醒的。落地灯还亮着,光线比之前暗了些,大概是灯泡热久了自动调低了亮度。电视已经关了,屏幕上只剩一层灰蒙蒙的反光。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靠着沙发扶手变成了整个人歪在沙发垫上,毯子裹到了下巴,可怜早就回房间去了,茶几上她那杯没喝完的可可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


真美跪坐在他旁边的地板上,正把散落在茶几底下的豆子一粒一粒捡回纸袋里。她弯腰的时候白裙子的下摆铺在地上,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挡住半边脸,手指捏着豆子往袋口送的动作又轻又慢,好像在捡什么易碎的东西。


“几点了?”俊树嗓子发哑,清了清喉咙。


真美抬头看他,笑了一下。“快十二点了。你睡得挺沉,可怜回屋的时候你都没醒。”


俊树撑着沙发坐起来,毯子从肩上滑落。他低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攥着那颗从工牌上抠下来的豆子,掌心被硌出一道红印。他把豆子丢进真美手里的纸袋,袋子已经鼓鼓囊囊装了大半。


“你全捡回来了?”他问。


“嗯,一颗都没落下。”真美把袋口折了两折,捏紧,“撒出去的豆子不能乱丢,捡回来明年还能用。”


俊树看着她把纸袋放到电视柜的抽屉里,动作利落又仔细。她关抽屉的时候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大概是之前被豆子砸到的地方。俊树心里一紧,想起自己抓着那把豆子狠狠砸过去的画面,豆粒打在真美头上发出的爆响还留在耳朵里没散干净。


“疼不疼?”他问。


真美顺着他的视线摸了摸额头,摇头。“不疼了。你又不是故意的。”


俊树没接话。他当时确实是故意的,那股火气从胸口冲上头顶的时候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现在想起来脸上发烫,手在膝盖上搓了两把。


真美从电视柜那边走回来,经过他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他。“你头发好像黑了。”


“什么?”


“这儿。”真美伸手拨了一下他耳侧的头发,“刚才还是白的,现在看着黑了。灯光的事?”


俊树抬手摸了一把头顶,指尖蹭到的发丝确实比平时滑顺,没有那种花白头发特有的粗涩感。他站起来走到玄关的穿衣镜前面,真美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提着那个纸袋。


镜子里的男人让他愣了好几秒。头发乌黑浓密,梳得服服帖帖,鬓角干干净净没有一根杂色。下巴上那片青黑色的胡茬消失了,皮肤光滑得像是刚刮过脸还抹了层护肤霜。眼角那些细纹还在,但浅了很多,整个人看上去至少年轻了十岁。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灰色西装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平整挺括,领带也系得规规矩矩,皮鞋后跟那块磨秃的皮面居然完好无损。


俊树凑近镜子,看见自己的瞳孔里映着玄关灯的光,亮得有点不真实。他转头看真美,真美也在看镜子里的他,嘴角弯着,眼睛眯起来,那种表情他太熟悉了——刚结婚那几年她每天早上送他出门时就是这副样子,满意里带着点舍不得。


“像画一样。”真美轻声说。


俊树没听懂,但也没追问。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关节上的茧子还在,掌心的纹路也没变,可手背的皮肤明显细腻了,连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薄茧都淡了。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觉得浑身上下轻了好几斤,肩膀那种常年压着的酸沉感不见了,腰也挺得直了。


“真美。”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你刚才说撒豆子是回礼?”


“嗯。”真美把纸袋往他面前递了递,“你撒了我,我撒回你。礼尚往来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开玩笑。但俊树注意到她捏着纸袋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映着玄关的灯,亮得有点过分。


“打鬼喽。”真美说着抓了一把豆子出来,朝他胸口撒过来。


豆子打在衬衫上噼噼啪啪响成一片,有几粒弹到下巴上,力道不重,像小石子轻轻碰了一下。俊树下意识闭眼缩脖子,再睁开的时候真美已经笑出了声,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躲什么呀,又不疼。”


俊树低头看脚底下滚了一地的豆子,弯腰想捡,真美拉住他胳膊。“别捡了,明天再说。走,上楼。”


她拉着他往楼梯走的时候,俊树回头看了一眼玄关的镜子。镜子里那个乌发整洁的男人被真美拽着胳膊,脚步踉跄地跟着她上台阶,看上去有点滑稽。他忽然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太像自己,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楼梯走到一半的时候真美靠了过来,脑袋抵在他肩膀上,一只手搭在他胳膊弯里。她走得很慢,像是故意把上楼的时间拖长。俊树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还是那股洗发水的花香混着厨房油烟,可底下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俊树。”真美在他肩头说,“你记不记得可怜小时候,有一回咱们去动物园,她非要骑你脖子上看长颈鹿。结果你刚把她举起来,她就把手里的冰淇淋扣你脑袋上了。”


俊树笑了一声。“记得。草莓味的,洗了两遍才洗干净。”


“你当时气坏了,说再也不带她出门了。结果下个周末又带她去了水族馆。”


“你也没拦着我。”


“我拦你干什么。”真美在他肩膀上蹭了蹭,“你带她出门,我就能在家睡个懒觉。”


俊树偏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楼梯间的暗光里柔和得不像话。他想起上个月真美出门前在玄关涂口红的画面,镜子里那张脸冷冰冰的,眼皮都没抬一下就说“饭我没做你自己出去吃”。那会儿她身上喷的香水浓得呛鼻子,现在这股甜味淡得几乎闻不着,像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


二楼走廊只有尽头那盏小夜灯亮着,可怜房间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白光。俊树走到门前停住脚步,手放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拉开。真美站在他旁边,手还搭在他胳膊上,没有催他。


“她睡了没?”俊树压低声音。


真美歪头听了听,门里传来手机短视频那种断断续续的背景音,偶尔夹着可怜闷在被子里笑出来的气音。“没睡呢。你进去跟她说声晚安吧,她今天挺高兴的。”


俊树深吸一口气,转动门把推开了门。


可怜房间里的灯只开了书桌那一盏,暖黄色的光罩着桌面上一摊摊开的课本和笔记。可怜本人却不在书桌前——她趴在床上,被子蹬到脚底下,手机举在面前,屏幕的光映得她整张脸发白。听见门响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过来,手机还举着没放下。


“爸?”她眨了两下眼,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你还没睡啊。”


俊树站在门口,眼睛扫了一圈房间。书架上那排漫画被重新码过了,之前那些歪七扭八靠在一起的册子现在按高矮排得整整齐齐。衣柜门关着,门把手上挂了一个粉色的小布袋,鼓鼓囊囊的看不出里面装的什么。地板是干净的,没有之前那种到处乱丢的衣服和零食袋,连垃圾桶都套了新袋子。


“来看看你睡了没。”俊树走过去,在床沿坐下。可怜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腾地方,被子拉上来盖住肚子。


“我又不是小孩了。”她嘟囔着,但嘴角往上翘着没压住。


俊树看着她。黑头发散在枕头上,樱色丝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解下来了,搁在床头柜上叠得方方正正。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唇环,没有金属钉,皮肤白得透光。她穿了一件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粉色睡衣,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脚还冷吗?”俊树想起之前盖毯子的事。


“不冷了。”可怜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晃了晃,白袜子踩在床单上,“妈给我找了双厚袜子。”


俊树低头看着那双白袜子,脚趾头在里面动了动。他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盖住她的脚。“别蹬被子,晚上凉。”


可怜“哦”了一声,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按灭了屏幕扔到一边。“那你也早点睡。”她翻了个身侧躺着,脸朝着俊树这边,眼睛半阖着,“爸,晚安。”


“晚安。”


俊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可怜已经闭上眼睛了,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慢慢变长变匀。真美站在走廊里等他,见他出来轻声问:“睡了?”


“像是。”


真美伸手把他身后的门带上,只留了一条缝。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夜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俊树忽然觉得脚底下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什么软东西上面,低头一看是走廊地毯,没铺平的地方被踩出了一个小小的凹坑。


“俊树。”真美叫他名字的声音很轻,“你刚才在镜子前面看了那么久,是不是觉得自己变好看了?”


俊树被她问得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下巴。光滑的触感让他又愣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撒豆子撒的?占卜师说豆子能净化……”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占卜师。车站前那个撑黑伞的男人。他差点忘了这回事。明天得把碗底那圈粉末刮下来带过去问问,占卜师要是还在的话。


“什么占卜师?”真美靠过来,脸凑得有点近,鼻尖快蹭到他下巴了。


“没什么。公司附近一个摆摊的,跟我说撒豆子管用,我就试了试。”俊树含糊带过去,不想让真美觉得他迷信。可转念一想,撒豆子确实管用了——真美变回来了,可怜也变回来了,家里空气都是清新的,这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真美伸手理了理他衬衫领子,把翻起来的领角压平。“管用就好。管他谁说的呢。”


她说完转身往主卧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来不来?明天还得早起。”


俊树跟着她往卧室走,经过走廊尽头那面装饰镜的时候瞥了一眼。镜子里一男一女并肩走着,男人黑发整洁西装笔挺,女人白裙温柔步子轻缓,怎么看怎么像样板间广告里剪下来的一对夫妻。他多看了两眼,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带着笑,可他自己脸上好像没在笑。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人也抬手抹脸,动作倒是同步的。俊树把这点别扭甩到脑后,快走两步追上真美,手搭上她后腰。真美没躲,反而往他这边靠了靠。


主卧的门关上了。走廊尽头的小夜灯把可怜房门缝底下那线白光衬得格外亮。门里面,可怜翻了个身面朝墙,手机屏幕不知什么时候又亮了起来,短视频的声音被压到最低,闷在枕头底下嗡嗡地响。她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划到下一个视频,嘴角弯着没放下来。


楼下的玄关穿衣镜里,空无一人的镜面映着走廊漏下来的光。镜面深处,那个乌发整洁的男人的倒影没有随着真人离开而消失——他站在原地,嘴角维持着那个笑,眼睛直勾勾地朝着镜外的方向看。过了好几秒,镜中人才慢慢转身走了,步子迈得不紧不慢,像在逛自家院子。


玄关的灯“啪”地灭了。


女儿房里的枕头

门把手在俊树掌心里发烫。他拧了一下,金属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是很久没上油了。门推开一条缝,里面黑沉沉的,只有手机屏幕的冷光在闪,短视频里一个尖细的女声正在喊“家人们谁懂啊”,声音被压在枕头底下,闷得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然后那只枕头就飞过来了。


白色枕套带着洗衣液的淡香,边角砸在俊树胸口,力道不轻,他下意识双手一捧接住了。枕头底下还压着一只耳机,线缠在枕角上,甩过来的时候在空气里划了个弧。


“混蛋老家伙干嘛突然进来!”


可怜的声音从被窝里拱出来,白金色的头发蓬得像刚被电过,从被子边缘炸开一大团。她撑起上半身,手肘支在枕头上——另一个枕头,脸朝门这边,手机屏幕的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焦黑色的脸,唇环和鼻钉在冷光里一闪一闪的。她只穿了件黑色背心,露出来的肩膀和胳膊晒得均匀,皮肤上那层焦黑不像是晒出来的,更像是抹了一层炭粉,连指关节的褶皱里都透着均匀的深色。被子滑下去,露出腿上的纹身,一只青面獠牙的鬼怪盘在她大腿外侧,爪子顺着肌肉的弧线往上爬,另一条腿上缠着红色的绳结图案,从脚踝一直绕到膝盖窝。


俊树捧着枕头站在门口,一时没动。他不是第一次看见女儿这副样子,但从没有像今晚这样,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地撞进眼睛里。房间里的味道先一步冲过来——烟味,甜腻的电子烟味混着烟草烧过的焦苦,底下还压着隔夜泡面的油腥。地板上易拉罐东倒西歪,有的罐口还插着烟蒂,烟灰磕在罐口边缘,被空调风吹得散了一地。床头柜上堆着几个烟盒,花花绿绿的牌子,有一个被压扁了躺在台灯座底下。书桌上更乱,杂志摞得歪歪斜斜,最上面那本封面印着穿比基尼的金发女人,封面被翻得卷了边,底下压着几本漫画,书脊朝里,看不清楚。


墙纸本来是浅米色的,现在被烟熏出一片焦黄,从床头那面墙开始,颜色最深,像墨水滴在宣纸上洇开的痕迹,越往门口越浅。靠窗那面墙贴了几张海报,边角翘起来,被粘胶带的地方撕破了皮。斑马纹的衣柜门大敞着,黑白条纹在黑暗里晃眼,里面挂的东西乱七八糟——金属链条从衣架上垂下来,钩子上挂着渔网袜,网眼被撑得大小不一,还有几件皮质的短上衣挤成一团,衣架不够用,一条铆钉腰带直接搭在柜门顶上,扣环垂在外面。


俊树的目光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最后落回女儿脸上。可怜已经把手机扔到一边了,抱着胳膊坐在床上,被子裹到腰,仰着下巴看他,表情里带着那种被冒犯之后的挑衅,眉毛挑得老高,嘴角往一边歪,唇环跟着扯了一下。


“看什么看。门都不敲,有没有点规矩。”她拿脚踹了一下被子,光着的脚趾从被沿露出来,脚踝上系着一条黑色皮绳,坠着几个小铁环。


俊树把枕头翻了个面,拍了拍——其实没什么好拍的,就是手上想找点事做。他往前迈了一步,踩到一个空罐子,罐子滚出去撞到墙根,叮叮当当响了一串。可怜“啧”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可怜。”俊树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他把枕头搁在床沿,没坐下,蹲了下来。蹲下去之后视线跟女儿平齐了,这个角度看得更清楚——可怜的眼睛底下有黑眼圈,颧骨上晒出来的黑色不太均匀,鼻尖那块比脸颊浅,像是化过妆又卸了一半。她的嘴唇干得起皮,三只唇环里最下面那只松了,歪歪斜斜地挂着。


“你妈妈已经好了。”俊树说,“刚才撒了豆子,她变回原来的样子了。家里空气都清新了,你闻不出来?”


可怜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白金色的头发甩过来遮住半张脸。“关我什么事。她变回去就变回去呗,跟我有什么关系。”嘴上这么说,手指头却在被子底下绞来绞去,把被面拧出一道道褶子。


“你也变了。”俊树说。


“我变什么了?”可怜回过头,眉头拧起来,嘴角往下一撇,唇环跟着扯动了一下,“我一直就这样。你别指望撒两把豆子就把我也变回你那个乖女儿,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你头发。”俊树打断她,“以前不是这个颜色。你小时候头发黑得发亮,你妈给你扎辫子,用那根樱花色的丝带,你记得吗?你跑起来辫子甩来甩去,丝带尾巴在背后飘。”


可怜的表情僵了一瞬。就那么一瞬,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但很快她就恢复过来,下巴一抬,声音更大了:“什么樱花丝带,土死了。你老年痴呆了吧老头。”


俊树没接话。他蹲在那里,膝盖开始发酸,但他没动。他看着女儿的脸,看着那张焦黑色的、打了唇环的、他本该完全陌生的脸,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白皮肤,黑头发,穿粉红色礼服坐在钢琴前面,手指头在琴键上找音,找错了就回头冲他笑,喊“爸爸你听我弹得对不对”。


他伸手把可怜歪掉的那只唇环轻轻拨正了。金属扣在指尖底下咔嗒响了一声。可怜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眼睛瞪圆了。


“你干嘛!”


“松了。”俊树说,“回头找个钳子给你紧一紧。”


可怜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她大概没料到这个反应。按她的剧本,老头应该拍桌子骂她,或者摔门走人,最不济也要絮絮叨叨说一通“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可他蹲在那儿,膝盖都快挨着地了,西装裤在膝盖弯出褶子,手还悬在半空没收回去。


俊树把手收回来,撑在自己膝盖上,站了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两声。他站直了往房间里又扫了一眼,目光在那堆易拉罐和烟盒上停了停,又挪到衣柜大敞的门上。


“明天把房间收拾一下。”他说,语气平平的,跟说“明天下雨记得带伞”差不多,“窗户开开透透气。烟味太重了,睡觉不难受?”


“关你屁事。”可怜嘴硬,但声音明显比刚才小了一截,尾音往下掉。


俊树没跟她争。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板,又停下来,没回头。


“可怜,和我们一起撒打鬼豆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他过去任何一次跟女儿说话都坚定。没有商量的口气,没有试探的尾音,也没带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就是平平静静一句话,落在房间里,把短视频的闷响都压下去了。


可怜没吭声。俊树等了两秒,听见背后被子窸窸窣窣地响,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烦死了”。他没再说什么,拉上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走廊里安静下来。俊树站在女儿房门外,手还搭在门把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头有点抖,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西装袖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一颗,线头挂在那里。


他往主卧走,经过走廊那面装饰镜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镜子里的人黑发整齐,西装笔挺,脸上光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嘴角维持着那个温和的弧度。俊树盯着镜子看了两秒,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胡茬没了,皮肤光滑,跟镜子里一模一样。


他转身对着镜子,镜子里的人也转身对着他。动作同步,表情同步,连西装翻领上那颗没扣的扣子都一样。


俊树往左歪了歪头。镜子里的人往左歪了歪头。


他往右歪。镜子里的人也往右歪。


他不动了。镜子里的人过了半拍才跟着不动,嘴角的弧度好像比刚才咧开了一点点。


俊树盯着镜面,镜面深处那个自己也在盯着他。走廊顶灯的暖光从头顶打下来,镜子里的人脸上光影分布跟真人完全一致。但俊树注意到一件事——镜子里的背景里,他身后那截走廊是空的,可怜房门缝底下那线白光没照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可怜房门缝底下明明亮着白光。再转回来,镜子里还是空的。


俊树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走廊扶手,硌得他倒吸一口气。他再去看镜子的时候,镜面里一切正常了——他自己的倒影,走廊背景,门缝底下的白光,全都对上了。


他揉了揉眼睛。大概是累了。撒豆子撒的,折腾一晚上,眼花也正常。明天还得上班,碗底那圈粉末还得刮下来带给占卜师看看。


主卧的门开了条缝,真美探出半个头,白裙子在门缝里晃了一下。“站在那儿干嘛呢?快进来,被窝都给你暖好了。”


俊树应了一声,最后瞥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也对他点点头,笑了一下。


他推门进了主卧。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只剩下小夜灯的光。装饰镜安安静静挂在墙上,镜面里映着空荡荡的走廊,玄关穿衣镜那边远远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像是谁把一颗松了的扣子重新扣上了。


可怜房间里,短视频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大了一点。枕头扔在床尾,可怜盘腿坐在被子上,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但眼睛没看屏幕,盯着对面墙上的海报发呆。海报上那个朋克乐队的主唱画着烟熏妆,白金色的头发支棱着,跟她现在一个色。


她抬起手捋了一缕自己的头发到眼前,白金色,发梢分叉枯黄。看了两秒,她把那缕头发甩到耳后,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翻到“老妈”那一条,拇指悬在上面停了好几秒。


最后她锁了屏,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整个人往被子里缩进去,被子蒙过头顶。被窝里闷闷地传出一句:“烦死了。”


楼下玄关穿衣镜里,镜面深处那个乌发整洁的男人倒影又出现了。这回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只白色枕头,枕套上绣着朵小小的樱花。镜中人把枕头抱在怀里,慢慢转身朝镜子深处走去,步子不紧不慢。走到一半他回过头来,对着镜外空荡荡的玄关笑了一下,嘴咧得比正常人宽了那么一点点。


玄关的灯彻底灭了。黑暗中,穿衣镜深处传来一声轻轻的、心满意足的叹息。


心中的呐喊

俊树站在女儿房门口,手里攥着那袋豆子,塑料袋被他捏得窸窣作响。真美站在他身侧,白色长裙的裙摆垂在小腿肚,脚上是一双米色平底鞋,脚踝露出来,细得像瓷瓶的颈。她微微偏过头看他,眼神温柔得几乎不像真的,嘴角挂着浅浅的笑,似乎在等他先开口。


房间里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可怜把被子掀开一条缝,白金色的脑袋从里面拱出来,一双眼睛透过缝隙往外瞄。看清门口站着的是谁之后,她“啧”了一声,被子彻底掀到床尾,整个人盘腿坐起来,手机往旁边一扔,屏幕磕在床头柜角上,“啪”地响了一声。


“干嘛?大半夜不睡觉,两口子站我门口当门神啊?”她翻了个白眼,眼白在焦黑的皮肤衬托下格外刺眼,唇环随着她说话的动作上下晃动,金属磕着牙齿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罐开了口的汽水,仰头灌了一口,喉咙里发出一声夸张的“哈——”,然后用手背一抹嘴,“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喝水?”


俊树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扫过房间。墙角堆着三四个外卖纸盒,最高那个上面搁着一双一次性筷子,筷子上还沾着干掉的酱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窗帘布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开的,从口子里望出去,能看见对面公寓楼零星亮着的窗户。斑马纹衣柜大敞着,里面挂的金属链条相互碰撞,叮叮当当一阵响,渔网袜从隔板上垂下来,搭在一只破旧的行李箱上。墙纸从踢脚线往上一米多的范围全是焦黄色,越往上颜色越淡,到天花板附近才勉强看出原本的米白色。空气里有股混合着速食面汤料、烟味和某种廉价香水的味道。


“可怜。”俊树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稳。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鞋跟磨损的那一侧发出“咯”的一声轻响。他把手里的豆子提起来,“和我们一起撒打鬼豆吧。”


可怜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她歪着头看了他三秒,然后笑出声来,笑声短促又干涩,像砂纸蹭过木板。“哈?撒豆?你没事吧老爸?”她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脚趾甲涂着黑色的甲油,有几块已经斑驳脱落。她比俊树矮大半个头,但仰着脸瞪他的气势一点不弱,“你上次跟我说话是什么时候?上个月?上上个月?还是过年那会儿你给我微信转了个红包,连句话都没写?”


她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头戳在俊树胸口,指甲刮过西装面料,发出轻微的“嘶”声。“现在倒好,大半夜跑来我房间撒豆子?你以为拍电视剧啊?撒个豆子就能把家里那点破事全解决了?”


俊树被戳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腰又撞上门框,跟刚才撞走廊扶手是同一个位置。他忍住了没揉,低头看着女儿的手指头还抵在自己胸口,指甲修得参差不齐,指关节上贴着两张创可贴,一张是卡通猫图案,另一张纯黑。他没躲开,反而把手里的豆子袋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轻轻按在可怜脑袋顶上。


白金色的头发手感粗糙,发梢分叉干枯,像稻草。但掌心底下能感觉到温度,热乎乎的,是活人的温度。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以前是忙工作,早上你还没醒我就出门了,晚上回来你已经睡了。你学校家长会我没去过几次,你发烧那次是邻居送你去医院,我第二天早上才知道。”


可怜的手指头僵了一下,戳在他胸口的力道松了几分。


“你妈跟我说你最近成绩掉得厉害,数学考了三十八分。我想跟你谈谈,但每次回家看见你房间灯关着,我就想着算了,明天再说。明天又明天,拖到今天。”俊树深吸一口气,鼻腔里灌满女儿房间里那股复杂的味道,他没皱眉,“是我不对。现在说可能有点晚,但我想改。”


可怜把手缩回去,抱在胸前,下巴抬得老高,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灯罩缺了一角,露出里面发黑的灯管。“少来这套。”她嘴硬,但声音比刚才小了一截,“你跟我妈一个两个的,突然变这么肉麻,怪恶心的。”


俊树听见了。他听得很清楚。女儿嘴上说“恶心”,心里却在吼——吼他这么多年不闻不问,吼他连她升入高三都不知道,吼他每个月给的生活费倒是准时,可钱能陪她吃饭吗?能帮她签家长通知书吗?能在她被同学嘲笑“你爸是不是死了”的时候站出来说“我爸没死,他只是忙”吗?那些话没有从嘴里出来,但俊树听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他耳膜上。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鬼力作祟,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疯了。但那些声音里的愤怒和委屈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眼眶发酸。


“可怜。”真美在旁边轻声开口,白裙子的袖口被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一丝气流吹得微动,“爸爸在跟你说话呢。咱们先把豆子撒了,撒完了你想骂他多久都行,好不好?”


可怜瞪了她妈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难听的话,但真美脸上那种温柔的表情让她把话咽了回去。她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白金头发,抓得乱蓬蓬的,“行行行,撒撒撒,撒完了我要睡觉,明天还得去学校,烦死了。”


俊树把手里的豆子袋撕开,黄豆哗啦一声涌到袋口。他抓了一把,豆子从指缝里漏了几颗下去,在地板上弹跳着滚进床底。真美也伸手抓了一把,她手指细白,把豆子拢在掌心里,动作很稳。


“恶鬼滚出去!”俊树喊出声。他这辈子在公司里连跟课长顶嘴都不敢,嗓门从来没这么大过。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撞来撞去,震得吊灯上缺角那块灯罩又晃了两下。


“幸福进门来!”真美跟着喊,声音清亮,尾音微微上扬,像唱歌。


两人同时把手里的豆子朝可怜身上撒去。黄豆劈头盖脸砸下来,可怜“嗷”了一声,缩起脖子用手挡脸,“喂喂喂往哪儿扔呢!疼死了!”豆子打在她暴露的肚皮上、胳膊上、大腿上,噼噼啪啪一阵乱响,有的弹到墙上又折回来,有的滚进衣柜底下,还有一颗精准地落进了她喝了一半的汽水罐里,“咕嘟”一声沉了底。


可怜一边躲一边骂:“你们俩神经病吧!往人身上扔豆子!我新做的——”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有什么东西在变。


墙纸上那片焦黄色开始褪去,像有人拿了一块巨大的橡皮擦从天花板往下擦。焦黄的痕迹一寸一寸变淡,露出底下原本的浅米色,还带着细碎的竖条纹。墙角的垃圾袋瘪了下去,里面的外卖盒和易拉罐像被抽走了实体,轮廓模糊了一瞬,然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摞参考书,封面上印着“数学精讲”“英语语法突破”的字样,书脊挺括,边角没有卷折。床尾那堆衣服自己叠了起来,T恤和牛仔裤分门别类码好,最上面搁着一只粉色的笔袋。窗帘上那道口子合拢了,布料变得厚实干净,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也柔和了许多,对面公寓楼的灯光被滤成暖融融的橘色。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速食面汤料和烟味散得干干净净,剩下一种淡淡的皂香,混着纸张和木头的味道,像刚开学时走进教室闻到的那种气息。


可怜愣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挡脸的姿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焦黑的皮肤从手腕开始褪色,像墨水滴进清水里被一点点稀释。白回来的皮肤上,那些纹身图案也在淡去,鬼怪的獠牙和利爪模糊成一片灰影,最后彻底消失,只剩下干干净净的小臂。她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指尖碰到唇环的位置——唇环还在,但周围的皮肤已经变回原本的浅蜜色,唇环在灯光下闪着银亮的光,倒像是专门戴的装饰品。


“我……”可怜张了张嘴,声音忽然变了,没那么冲了,尾音带着一点颤,“爸?”


这一声“爸”叫得俊树心口一紧。和刚才那声“老爸”完全不一样,这一声软软的,带着困惑,像小时候她摔了跤爬起来找他抱的那种语气。


真美又抓了一把豆子,这回动作轻了许多,只是虚虚地往可怜身上一扬。豆子稀稀拉拉落下去,打在可怜肩膀上,滚进她领口里。可怜缩了缩脖子,没躲,反而伸手从衣服里摸出那颗豆子,捏在指尖看了看。


“妈。”她又转向真美,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你裙子怎么……”


真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裙子,笑了笑,“好看吗?你爸说喜欢我穿白色。”


可怜皱起眉头,似乎在记忆里翻找什么东西,但翻来翻去找不到。“我记得……我记得我头发是……”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黑屏映出她自己的脸。白金色的头发还在,但发根处已经冒出一截黑色的新发,黑白交界的地方像画了一条模糊的线。她盯着屏幕里的自己看了好几秒,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锁屏壁纸是她和两个女生的合照,三个人都染着夸张的发色,比着粗鲁的手势。


“我什么时候拍的这张照片?”她小声嘟囔,“我怎么不记得了……”


俊树没听见这句,他正忙着把最后一把豆子撒出去。豆子落在可怜的书桌上,桌面上原本沾着的烟灰和饮料渍一碰到豆子就淡了,桌面变得干干净净。桌角那摞漫画书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变了,从暴露的女郎变成了穿校服的高中女生,标题也模糊了,只能看清“升学”两个字。


“好了好了,撒完了。”可怜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转身走到床边坐下,这次坐得规规矩矩,膝盖并拢,两只手搁在腿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上的黑色甲油还在,但边缘翘起来的地方一撕就掉,底下是粉润的本甲。“爸,你刚才喊那么大声,楼下邻居该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俊树把空豆子袋揉成一团,攥在手里,“明天我去跟楼下田中太太道歉,顺便问问她家有没有多余的参考书,你数学不是掉到三十八分了么。”


可怜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朵尖,白金色头发底下的皮肤透出粉色。“谁、谁跟你说的!我妈又告状!”她瞪了真美一眼,但眼神里没什么真正的火气,倒像是被人揭了短之后的窘迫。


真美抿着嘴笑,伸手帮女儿把领口那颗豆子拈出来,“你爸关心你嘛。”


“关心我就别当着人面说分数啊!”可怜把脸埋进手掌里闷声喊。


俊树看着女儿通红的耳朵尖,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松动了一点。他伸手摸了摸可怜的头顶,这回白金色的头发手感比刚才顺滑了些,发梢也没那么枯了。“明天放学早点回来,我六点前到家,咱们一起吃晚饭。你妈做咖喱,我买了牛肉。”


可怜从手指缝里露出半只眼睛,“你买牛肉?你上次买菜把芹菜当成香菜买回来,我妈气得三天没理你。”


“这次不会了。”俊树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我记了笔记。”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牛肉——咖喱用——不要买成猪肉”,字迹歪歪扭扭,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牛头。


可怜盯着那张便签看了两秒,嘴角抽了抽,没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但很干净,没有刚才那种砂纸蹭木板的刺耳感。“服了你了。”她把便签纸拿过来,折好压在参考书底下,“明天我要吃两碗。”


“三碗都行。”俊树说。


真美在旁边轻轻拍了一下手,“好了好了,都快十二点了,可怜明天还上课。”她走过来牵住俊树的手,手指头凉凉的,但握得很紧,“俊树,咱们回房吧,让孩子睡觉。”


俊树被真美拉着往门口走,回头看了一眼。可怜已经拉开被子躺下去了,这回没蒙头,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搁在被子上面,手机放在枕头边没再拿起来。她看见俊树回头,立刻把眼睛闭上,装睡装得很假,眼皮底下的眼珠还在动。


俊树笑了一下,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真美挽着他的胳膊往主卧走,白裙子蹭着他的西装袖子。经过装饰镜的时候,俊树下意识瞥了一眼。镜子里映出他和真美并肩走着的背影,一切正常。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又回头看了一眼可怜的房门。门缝底下亮着暖黄色的光,不再是之前那种刺眼的白光。门缝里还飘出一点声音,可怜大概以为他们走远了,手机又划拉了两下,然后传来一句极轻的嘟囔:“牛肉咖喱啊……”


俊树嘴角弯了弯。


主卧的门关上了。走廊安静下来,小夜灯把装饰镜的框照出一圈暖融融的边。镜面深处,那个乌发整洁的倒影又出现了,这回他没抱枕头,手里换了一张便签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个牛头。镜中人把便签纸举到眼前看了看,歪了歪脑袋,然后把它揉成一团,随手往身后一丢。纸团还没落地就化成了一缕黑烟,消散在镜面深处。


镜中人的脸贴到了镜面上,隔着玻璃往外看。他的目光越过走廊,落在可怜紧闭的房门上,嘴角慢慢往上咧,咧到正常人绝对咧不到的位置,露出一排整齐得不像话的牙。


“两碗。”他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轻声说,声音和俊树一模一样,“不,三碗。”


玄关穿衣镜那边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像什么东西扣紧了一格。


净宅

豆子落在可怜身上的声音起初是清脆的,噼里啪啦,像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但很快那声音就变了,变得沉闷,像湿柴塞进灶膛里点不着火,只能冒出呛人的浓烟。俊树手里的豆子撒完了,掌心空落落的,他下意识又去抓了一把,指尖碰到袋底才发现已经见了底。


可怜站在床和衣柜之间,整个人僵着没动。第一把豆子打上去的时候她还在骂,骂得很难听,俊树听不太清具体字眼,只觉得那些话像碎玻璃碴子从她嘴里往外崩。真美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后腰上,指尖轻轻收拢,像在给他递力气。俊树没回头,但他知道真美在看他,那种目光他能感觉到,温热的,像冬天早上被炉桌布底下烘着的小腿。


第二把豆子撒出去的时候可怜不骂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些豆子打上去的地方浮起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像墙皮受潮之后起的碱。她的白金色头发从发根开始变暗,那种变化很慢,如果俊树不是一直盯着看,大概会以为是灯光的问题。发根先变成深褐色,然后一路往发梢蔓延,像有人把一瓶墨汁慢慢倒进清水里,墨丝一丝一丝往下坠,最后整片水都染了色。


“爸——”可怜张嘴叫了一声,声音卡在喉咙里,她自己大概也没想到会叫出这个字。她平时叫他“老家伙”“那男的”,最客气的时候也不过是“喂”。这个“爸”字从她嘴里掉出来,两个人都愣住了。可怜抬手捂住嘴,指缝里露出一点黑雾,像烧焦的塑料边缘冒出的那种,又稀又薄,被什么东西一扯就散了。


俊树看着她皮肤的变化。那些焦黑色的晒痕从额头开始褪,像有人用湿抹布擦黑板,从中间往两边抹,露出底下白净的本色。颧骨上的黑最先消失,然后是鼻梁、下巴、脖子。她腿上那些鬼怪纹身扭动起来,真的在扭,俊树看见一只长角鬼头的嘴一张一合,獠牙上沾着的东西往下滴,但没等滴到皮肤上,整个图案就像被水泡过的报纸一样糊了,颜色洇开,轮廓塌下去,最后只剩一片白生生的腿肉,干净得连颗痣都没有。


耳朵上的金属钉一颗一颗往外弹,掉在地板上叮叮当当,像小孩玩的弹珠。可怜伸手去摸耳朵,摸到的是完完整整的耳垂,连个针眼都没留。她嘴角的三只唇环也掉了,上唇那个掉得最晚,卡在肉里好一会儿才松脱,带出一小股黑气,像拔了塞子的下水道,那股臭鸡蛋味在房间里弥漫了三四秒才散。肚脐上的钉饰更离谱,直接化成了铁锈色的水,顺着肚皮往下淌,可怜低头看着那道锈水痕迹,表情像是见了鬼——她自己就是鬼,但那种表情还是见了鬼的表情。


斑马纹衣柜的变化最响。那些黑白条纹像被人从中间撕开的旧墙纸,一片一片往下剥落,剥落的地方露出纯白色的柜面。柜门自己弹开了,里面挂着的金属链条、渔网袜、破洞牛仔短裤像被人从衣架上往下撸,一件接一件掉在地上,落地就变成灰,灰又变成更细的灰,最后连灰都没了,只剩空气里一点铁腥味。空出来的衣架上重新挂上了东西,粉色的,一件蓬蓬袖的连衣裙礼服,腰上系着同色缎带,裙摆撑得很开,像能转起来的那种。旁边挂着校服,白衬衫、藏青色的百褶裙、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摆在柜底。俊树盯着那件粉色礼服看了好几秒,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


他想起可怜小学毕业典礼那天。那天他请了半天假,特地穿了新衬衫去学校礼堂,可怜上台弹了一首曲子,弹的什么他忘了,只记得她穿了一件粉红色的裙子,头上别着樱花形状的发卡,弹完站起来鞠躬的时候,裙摆还绊了一下椅子腿,底下家长都笑了,可怜脸红得跟裙子一个色。后来他升了职,加班越来越多,那个发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见了,裙子也再没见可怜穿过。他以为是她长大了不爱穿了,现在那件裙子挂在衣柜里,干干净净的,连褶子都是新的。


“爸爸。”


可怜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完整了,没有卡顿,没有砂纸磨木头的刺耳感。她的头发已经全黑了,散在肩膀上,垂到胸口,发质看起来又软又细,和刚才那种漂过七八遍的白金色完全两回事。真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俊树身后绕了过去,手里多了一根樱色的丝带,她走到可怜背后,把那些散着的黑发拢起来,在脑后扎了个松松的马尾。可怜没躲,乖乖站着让她扎,脖子微微低着,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皮肤,上面什么纹身都没有了。


俊树看着女儿干干净净的脸,鼻子突然酸得厉害。可怜的五官其实一直没变,变的是那些附加在上面的东西。现在黑皮、唇环、纹身全没了,她才十七岁,看起来却比刚才小了好几岁,像初中生,眼睛大大的,眼白清亮,瞳孔里映着房间顶灯的光。她看着俊树,嘴唇动了动,又叫了一声“爸爸”,这回带着点疑问的调子,好像不太确定面前这个人是不是她爸。


俊树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把女儿搂进怀里。可怜比他矮一个头,脸正好埋在他胸口,他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是洗发水的柠檬香,不是烟味也不是那种甜得发腻的香水。她的肩膀很窄,骨头硌手,俊树突然想起来自己大概有两年没抱过她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完全想不起来。他收紧胳膊,下巴抵在可怜头顶,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对不起,可怜。”他说,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让你久等了。”


可怜在他怀里僵了两秒,然后两只手慢慢抬起来,攥住他西装后背的布料,手指头揪得紧紧的,指甲盖都发白了。她没哭出声,但俊树感觉到胸口那块衬衫慢慢洇开一片热意。真美站在旁边,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去擦眼角,擦了两下没擦干净,干脆把脸别到一边去了,肩膀轻轻抖着。


“行了行了,”可怜闷声说,声音被俊树的胸口挡着,含含糊糊的,“别弄湿我头发。”


俊树笑了一声,松开她,低头看她的脸。可怜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但嘴角倔强地往下撇着,努力装出一副“我没哭”的样子。真美递过来一张纸巾,可怜接过去擤了把鼻涕,声音大得她自己都不好意思,把脸扭到一边去。


“房间……”俊树环顾四周。易拉罐和烟盒全没了,地板上干干净净的,连灰都没有。墙纸是浅米色的,上面印着细碎的小花,被熏黄的地方全恢复了,靠近书桌那面墙上还贴了几张便签,是可怜自己的字迹,写着英文单词和数学公式。书桌上摊着参考书和练习册,笔袋拉链开着,几支笔散在旁边,有一支圆珠笔的笔帽上还留着牙印。窗帘是浅粉色的,拉得严严实实,窗台上摆了一盆小多肉,叶片肥厚,绿得发亮。


“跟以前一样。”可怜嘟囔了一句,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那支带牙印的圆珠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地看,好像不太认识这双手似的。手指头白净细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颜色。


真美走过去,弯腰把衣柜门关上,顺手理了理挂着的校服袖子。“明天穿这套行吗?”她问,语气很平常,就像问明天早饭吃什么。


可怜看了一眼那套校服,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裙子有点短。”


“我给你放了一截。”真美说,“你去年嫌长,我给缝上去了,现在放下来正好。”


可怜“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她翻开练习册,笔尖点在纸上,但半天没写字。俊树站在门口看她,总觉得哪里还不太对。房间里确实干净了,女儿确实变回来了,妻子确实温柔体贴,一切都像他记忆里这个家该有的样子。但那个占卜师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像一根细刺扎在指腹里,不碰不疼,一碰就钻心。


他想起占卜师说“撒了豆就好了”时候的那个表情。那人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在笑,眼睛没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咽回去半句话。俊树当时没多想,现在站在女儿干干净净的房间里,他忽然琢磨起那半句话是什么。


“俊树?”真美叫他,“发什么呆呢?”


“没事。”他摇摇头,把那点念头甩开。可怜回过头来看他,黑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耳朵,耳朵上什么洞都没有。她冲他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爸你杵那儿跟门神似的,”她说,“我要写作业了,你跟我妈赶紧出去。”


“写完早点睡。”俊树说。


“知道了知道了。”可怜摆摆手,已经低下头去看练习册了。俊树看见她握笔的姿势还是老样子,食指压得特别低,都快碰到笔尖了。他以前纠正过她好多次,她每次都改两笔又变回去。


真美拉着俊树退出来,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小夜灯的光还是暖黄色的,装饰镜的框上那圈光晕也还在。俊树走过镜子的时候没敢再看,他怕再看见那个乌发整洁的自己冲他咧嘴。他加快脚步跟着真美回了主卧,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累了?”真美走过来,抬手帮他松领带。她的手指凉凉的,动作很轻,领带结松开之后她又去解他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


“真美,”俊树握住她的手,“你觉得……可怜她真的好了吗?”


真美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像没听懂他在问什么。“当然好了呀,”她说,“撒了豆,鬼赶跑了,咱们一家三口好好的。你摸摸看。”她拉着俊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热乎的吧?不是鬼,我是你老婆。”


俊树被她逗笑了,那点疑虑又被压下去几分。他伸手把真美搂过来,脸埋在她头发里。她头发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可怜房间里的柠檬香不一样,是更老派的那种味道,像他母亲以前用的那种肥皂。他记得真美刚嫁过来的时候就用这个,后来有一阵子换成了很冲的香水味,浓得他打喷嚏,现在又换回来了。


“明天早上我做早饭,”俊树说,“咖喱,三碗。”


真美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你行吗?别把锅烧了。”


“烧不了,我看着火。”


主卧的灯关了。走廊里小夜灯还亮着,装饰镜的镜面在暗处泛着一点微光。镜子里映出的走廊空荡荡的,主卧和可怜房间的门都关着,只留门缝底下一线暖光。镜面深处,那个乌发整洁的倒影又浮出来了,这回他没贴到玻璃上,只是远远地站着,歪着脑袋看两扇关着的门。他抬起一只手,手指头在空中虚虚地拨了一下,像拨算盘珠子。


可怜门缝底下的光晃了晃,从暖黄变成了更暖的橘色,像加了层滤镜。主卧门缝底下的光也晃了晃,颜色没变,但亮度暗下去一格。


镜中人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纹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有,该有的线都有,不该有的线也爬了两条上去,像叶脉,又像裂纹。他把手翻过来,手背上浮出一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三碗”。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嘴角又慢慢咧开了。


“三碗。”他对着空走廊说,声音和俊树一模一样,但尾音往上挑了挑,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调子,“吃完就该换人了。”


玄关穿衣镜那边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这回比上次响了一点点,像锁舌在锁孔里多转了一格。走廊尽头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翻了个身,布料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有人裹着被子在沙发上挪动。但客厅沙发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真美白天叠好的一条毛毯搭在扶手上,毯子一角垂下来,扫着地板。


可怜房间里,她趴在练习册上打了个哈欠,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她伸手去够橡皮,手指碰到抽屉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抽屉缝里夹着一根头发,白金色的,在台灯底下亮得扎眼。可怜捏着那根头发抽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扭头往衣柜方向瞥了一眼。


衣柜关得严严实实,纯白色的柜门,黄铜圆把手,干干净净的。她转回来看那根头发,犹豫了两秒,拉开笔袋拉链把它塞进夹层里,拉上拉链,继续写作业。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继续撒豆

豆子落在榻榻米上的声音渐渐稀疏下来,像一场骤雨转成淅沥小雨,最后只剩下零星几颗从指缝间漏下去的。俊树的手掌心里全是汗,纸袋被攥得皱巴巴的,袋口扯开了一道口子。他低头看看脚边,豆子撒了一地,圆滚滚的黄豆粒嵌在榻榻米的纹路里,有几颗滚到了墙根,还有几颗蹦进了矮桌底下。真美那边也停了手,纸袋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垂下来,指尖沾着豆屑。可怜盘腿坐在房间正中央,校服裙摆铺了一地,膝盖上搁着那个空了的纸袋,正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研究纸袋底部还有没有剩的。


“没了。”可怜把纸袋抖了抖,对着光往里面瞅了一眼,然后团成一团扔进墙角废纸篓里。她抬起脸,左右看看自己的房间,表情有点发愣,像是不太认得这个地方了。墙纸是浅粉色的,印着细碎的樱花图案,边角干干净净的,连一道铅笔印子都没有。书架上的参考书按科目排得整整齐齐,最上层摆着一排文库本小说,书脊颜色从浅到深过渡得赏心悦目。窗帘是米白色的,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窗台上搁着一盆小仙人掌,花盆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笔迹稚嫩,像是小学时候的手工作品。


“这盆仙人掌,”可怜伸手戳了戳花盆上的笑脸,“居然还在啊。”


“你小学三年级暑假做的,”真美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语气平常得像在聊今天天气,“当时手指头被刺扎了,哭了一下午。”


可怜哼了一声,耳朵尖有点泛红,“谁哭了,我才没哭。”


俊树看着母女俩拌嘴,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他低头拍了拍手上的豆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三个人身上都太干净了。真美的白裙子上一颗豆子印都没留,可怜的黑发柔顺地垂在肩上,樱色丝带系得端端正正,连发梢都没翘起来。他自己的西装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平整了,袖口的褶皱消失了,领带也系得规规矩矩,皮鞋后跟磨损的地方摸上去光滑平整,像刚上过油。


“爸,你领带歪了。”可怜伸手够了一下,指尖勾住他领带结往左推了推,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俊树愣了一下。可怜以前从来不碰他的领带,别说碰了,连正眼都不给一个。她总是歪在沙发上刷手机,嘴里嚼着口香糖,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对他的存在视若无睹。可现在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手指还在他领带上拍了拍,像在验收自己的成果。


“好了。”可怜收回手,又补了一句,“歪的反而难看。”


“你爸什么时候正过。”真美在一边接话,声音里带着笑,“结婚那天领带都是我给他系的。”


“那不是紧张嘛。”俊树挠了挠后脑勺,触到头发的时候又怔了一下。头发是顺滑的,没有平时那种油腻打结的手感,手指插进去就能顺到底。他下意识摸了摸下巴,胡茬也没了,光溜溜的,像早上刚刮过。可他今天早上明明没来得及刮胡子,出门的时候还在玄关镜子里看见自己下巴青了一片。


“爸,你发什么呆?”可怜拿豆子丢他,黄豆弹在肩膀上滚下去,一点都不疼。


“我在想,”俊树清了清嗓子,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捞出来,“明天开始放三天假,要不要出去走走?箱根那边有家温泉旅馆,我之前同事去过,说不错。”


真美正弯腰捡地上的豆子,闻言直起身来,手心里兜着一捧黄豆,“箱根?突然说这个……”


“突然吗?也不突然。”俊树把纸袋里最后几颗豆子倒在手心里,“就是觉得,好久没一起出门了。可怜小时候我们每年都去海边,后来我工作忙起来就……”


“后来你就只知道加班。”可怜接得飞快,话出口之后自己先愣住了,像是没料到会这么顺嘴。她抿了抿嘴,把脸别到一边,耳朵尖又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俊树把豆子装回纸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六月梅雨季节特有的潮润气息,还有远处人家院子里栀子花的甜香。窗缝里飘出去一缕极淡的白雾,是他刚才没注意到的,从三个人身上蒸腾起来的水汽似的薄雾,贴着窗框往外钻。那雾在路灯底下打了个旋儿,形状模糊了一下,隐约像三个手拉手的小人,风一吹就散了。


“开窗干什么,蚊子进来。”真美走过来,伸手把窗户关小了一点,只留两指宽的缝。她的手指从俊树手背上擦过去,凉丝丝的,带着豆子表皮那层细绒毛的触感。


俊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红印子都没有。真美以前指甲留得长,随便一划就是一道白印子,现在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圆润透着健康的粉色。


“明天真去箱根?”真美靠在窗边问,白裙子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脚踝上干干净净的皮肤——那块以前戴脚链的位置,现在什么装饰都没有。


“去。”俊树说,“我开车。”


“你那辆破车?”可怜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后座全是文件,我坐哪儿?”


“收拾一下就行了。”


“你上次说收拾,结果就挪了个位置。”


“这次真收拾。”


可怜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榻榻米上,黑发散了一地,“行吧,信你一回。要是后座还有文件,我当场把它们全扔窗外。”


真美也笑了,一只手掩着嘴,声音细细的,肩膀轻轻抖。俊树看着她们俩,胸口那块地方热乎乎的,像冬天从外面回来钻进被炉时的那种暖。他清了清嗓子,又咳了一声,喉咙里有点发紧。


“那什么,明天早饭我来做,”他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些,“咖喱,三碗。”


“你行吗?别把锅烧了。”真美笑着摇头。


“烧不了,我看着火。”


这话说完,三个人都安静了一小会儿。房间里只有夜风钻进窗缝的细响,还有远处偶尔驶过的电车声。可怜躺在地上翘着脚晃来晃去,鞋底一下一下蹭着榻榻米。真美靠着窗台,歪着头看俊树,嘴角的弧度温柔得不太真实。俊树站在房间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真好”两个字。


“好了好了,睡觉睡觉。”真美直起身拍了拍手,“明天还要早起,箱根远着呢。”


可怜一骨碌爬起来,把校服裙摆扯了扯,“那我先去洗澡。”


“你先洗,我收拾一下这些豆子。”真美弯腰把纸袋和散落的豆子归拢到一起。


俊树走出可怜的房间,站在走廊里等真美。经过玄关穿衣镜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映着走廊的暖黄灯光,还有他自己的侧影——头发乌黑整齐,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巴没有一丝赘肉,连西装肩线都服服帖帖地撑起来了。他对着镜子抬了抬下巴,镜子里的人也抬了抬下巴,嘴角往上弯了弯。


他多看了两秒,总觉得哪里不太对。镜子里的自己笑得挺自然,眼角纹路也恰到好处,可那笑容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嘴角弯到某个精确的角度就停住了。他自己笑起来的时候,右嘴角总会比左边高一点,因为左边有颗牙长得靠后,笑起来会下意识抿一下。可镜子里那个笑容左右完全对称,完美得像广告画。


“俊树?”真美从可怜房间出来,手里兜着纸袋和豆子,“站那儿干嘛?”


“没什么,”他转过身,顺手把走廊灯关了,“看自己帅的。”


真美笑骂了一句“不要脸”,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蹭了他的胳膊一下。


晚餐吃得比平时晚。真美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了不到二十分钟,端出来一盘春卷,炸得金黄酥脆,旁边配一碟甜辣酱。还有一锅热腾腾的味噌汤,豆腐切得方方正正,裙带菜在汤里舒展开来。俊树坐在餐桌前,看着可怜用筷子夹了一根春卷放进他碗里,动作自然得连她自己都没多看一眼。


“爸,你吃这个,真美做的春卷比外面卖的好吃。”


“你妈做的当然好吃。”俊树咬了一口,脆皮在齿间咔嚓作响,馅料是白菜粉丝和香菇,调味刚刚好。


“我做的。”真美端着汤锅走过来,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可怜打的下手,洗菜切菜都是她干的。”


“我就切了个香菇。”可怜嘴里塞着春卷,含含糊糊地说。


“香菇也是菜。”俊树说。


可怜冲他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翘着的。俊树忽然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样,吃饭时把不爱吃的青椒偷偷夹到他碗里,被他发现就翻个白眼说“爸爸帮我吃嘛”。那时候她的白眼是撒娇,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白眼就变成了真嫌弃。现在这个白眼又变回去了,带着点小女儿家的赖皮劲儿。


“明天路上买点零食,”俊树喝了一口汤,“可怜你选。”


“真的?”可怜眼睛一亮,“那我要买那个——”


“薯片不行。”真美头也不抬。


“我还没说呢!”


“你每次都是薯片。”


“这次不是!我要买那个……那个……”


“果冻?”俊树试着猜。


可怜一拍桌子,“对!果冻!大袋的!”


真美叹了口气,“行吧,果冻可以。”


俊树低头扒饭,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餐桌上的灯光暖融融的,照得三个人脸上都泛着一层柔和的蜜色。真美给可怜碗里又夹了一根春卷,可怜嘴里说着“够了够了”但还是乖乖吃了。俊树觉得这可能是他这些年吃过最舒服的一顿饭,舒服得有点不真实,像电影里那种专门拍出来给人看的一家人其乐融融的镜头。


饭后可怜去洗澡,真美在厨房洗碗,俊树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查箱根的路线。他翻了没两页就困了,眼皮沉得厉害,手机差点脱手砸脸上。这些天他总觉得睡不够,每天早上起来都像被人抽走了半条命,可今天困得格外早,才九点出头就撑不住了。


“你先去睡吧。”真美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我把这儿收拾完就去。”


俊树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起身往卧室走。经过走廊的时候他余光扫到玄关穿衣镜,镜子里映出的走廊空荡荡的,他也没多看,径直进了卧室。


他几乎是沾枕头就睡着了。可睡到半夜忽然醒了,说不清是什么把他弄醒的,可能是窗外一只乌鸦叫了一声,也可能是楼下谁家的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去。卧室里黑沉沉的,真美背对着他睡在床的另一侧,呼吸均匀,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里透进来一条窄窄的橘色光带,正好落在窗台和靠窗那面墙上。


俊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那条光带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眯起眼睛仔细看——是窗玻璃。卧室窗户是双层玻璃,内层那面映着房间里的暗影,外层那面映着街灯和对面楼房的轮廓。可两片玻璃之间夹着的那层空间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他看见一张脸,年轻、干净、线条利落,乌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正对着他笑。


那是他自己的脸,又不太像。五官位置都对,眉眼也熟悉,可整个人的气质不太一样。他自己的脸常年挂着疲惫,眼袋压着颧骨,嘴角习惯性往下撇。可玻璃里那张脸神采奕奕的,眼睛亮得过分,嘴角弯着,笑得像刚捡了钱。


俊树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它也在看他,笑容纹丝不动,嘴角弯的弧度精确得让人不舒服。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眼镜,摸到镜腿戴上的时候再抬头,玻璃里映出的就是他自己那张疲惫的、眼袋浮肿的脸了。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两秒,玻璃上只剩路灯的橘光和对面楼房的模糊轮廓。


“怎么了?”真美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


“没事,看错了。”俊树把眼镜摘了放回床头柜,重新躺下来。


真美伸过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掌心温热,“快睡吧,明天还开车呢。”


“嗯。”


他闭上眼睛,可脑子清醒得很。刚才玻璃里那张脸的笑容在他眼皮底下晃来晃去,那弯起来的嘴角总让他想起点什么。想了好一会儿他才琢磨出来——那个笑容和他今天下午在玄关镜子里看见的自己的笑容一模一样,左右对称,精确得像个模子刻出来的。可问题是,下午照镜子的时候他还没决定要去箱根,也没跟真美和可怜说那些话。那会儿他笑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总算像一家人了”。


玻璃里那张脸笑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真美新换的,洗衣液的淡香里混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像糖浆,又像放久了的水果。他深深吸了一口,那味道钻进鼻子里,暖烘烘的,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泡软了。


算了不想了。箱根,明天,三碗咖喱。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意识一点点沉下去。临睡着之前他好像听见走廊里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啪嗒,啪嗒,从可怜房间门口走到主卧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回去。可能是可怜起夜上厕所,他想。那脚步声在门口停的那一下,他好像听见有人贴着门缝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细了,听不真切,像“三碗”又像“晚安”。


他翻了个身,彻底睡过去了。


完美早餐的裂缝

俊树是被煎鱼的滋啦声叫醒的。


那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隔着走廊和拉门,细碎而密集,像小雨落在铁皮屋顶上。他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白晃晃的了,照在被子上有一层暖融融的质感。床头闹钟显示七点二十——他昨晚定了六点半的闹铃,想着一家三口早点出发去箱根,可闹铃响的时候他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撑着手肘坐起来,脑子还有点昏沉。枕头上那股甜腻的味道比昨晚淡了些,但凑近了闻还是能捕捉到,像有人在枕芯里藏了一颗化了一半的水果糖。真美那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连褶皱都抚平了,枕头上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客厅里传来碗碟轻碰的声音,接着是真美哼歌的调子。他听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旋律——《海滨之歌》,他母亲生前最爱哼的那首。小时候每逢周日早晨,他妈就一边煎蛋一边用走调的嗓子唱这首歌。真美从来没在他面前唱过这首,一次都没有。


俊树套上昨晚脱在椅背上的衬衫,扣子系到第三颗的时候闻到领口有股熨烫过的棉布味,混着一点点樟脑丸的气息。他低头看了看,衬衫平整得不像话,袖口的线头全剪干净了,领口的汗渍也洗掉了,白得有点发亮。他昨天从洗衣机里拽出来的时候明明还是皱巴巴一团,随手搭在椅背上打算今早再熨。


他穿着拖鞋走到客厅,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响声。餐桌已经摆好了,四碟小菜整整齐齐码在中间:腌黄瓜切得薄如蝉翼,码成螺旋状的一摞;煎蛋卷切成等宽的段,蛋黄层和蛋白层交替着,像切开的年轮;一条烤鲑鱼卧在椭圆盘里,鱼皮焦脆,鱼肉上还泛着油光;旁边一碟凉拌牛蒡丝,白芝麻撒得均匀极了,每一根牛蒡都裹着同样多的芝麻。


味噌汤在每个人面前各放了一碗,汤碗冒着热气,里面飘着豆腐丁和海带芽。俊树坐下来,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煎蛋卷。咬下去的瞬间他愣了愣——甜的,不是关东常见的咸口,是关西那种加了三温糖的甜口煎蛋。他妈妈是京都出身,小时候家里煎蛋卷永远是甜滋滋的,后来他妈走了,他就再没吃过那个味道。真美是千叶人,娘家做煎蛋从来只放盐和出汁。


“怎么了?”真美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她今天穿了件浅樱色的围裙,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素面朝天,连润唇膏都没涂,嘴唇透着自然的淡粉色。


“没什么,好吃。”俊树又夹了一块,“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甜的?”


真美歪了歪头,那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你以前说过吧,说小时候家里做甜口煎蛋。可能我记岔了?”


俊树想了想,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提过这事。但也许真提过,喝多了或者累糊涂的时候随口一说,自己忘了个干净。他点点头,把剩下半块蛋卷塞进嘴里。


可怜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了。黑色长发用樱色丝带低低地扎在脑后,身上是学校制服——白衬衫外面套着藏青色的针织开衫,格纹裙的褶子压得笔直,连袜子都是干净的白色及膝袜,一点污渍都没有。她拉开椅子坐下,双手合十说了声“我开动了”,声音不大不小,语调乖巧得让他想起她读小学时候的样子。


“爸,你今天起晚了。”可怜夹了块鲑鱼到自己碗里,“妈说你定了闹钟,响了好几遍你都没醒。”


“是吗?”俊树完全不记得闹钟响过。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可能昨天太累了。”


“那你开车行不行啊?”真美端着自己的味噌汤坐下来,“要不我来开?箱根的山路我熟。”


“没事,我喝杯咖啡就精神了。”


真美没再坚持,低头开始吃早饭。她吃得很慢,筷子夹起几根牛蒡丝,送进嘴里嚼很久才咽下去,咀嚼的时候嘴唇几乎不动。俊树偷偷看了她一会儿,发现她吃饭的样子和以前不太一样——以前真美吃饭快,大口大口的,有时候急了还会被味噌汤烫到舌头。现在她吃得像个茶道老师,每一口的分量都差不多,节奏均匀,连喝汤时碗倾斜的角度都像量过似的。


“爸,你今天还去公司吗?”可怜问。


“不去了,请了假。你妈说箱根的温泉旅馆有空房,咱们去住一晚,明天回来。”


可怜眼睛亮了一下,是真的亮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的那种。她放下筷子,身子往前倾了倾,“真的?那我能带钢琴谱去吗?旅馆大堂有架立式钢琴,我想弹。”


“带呗,后备箱空着呢。”


“太好了。”可怜把碗里最后一口味噌汤喝完,站起来收碗的时候顺口说了句,“那我弹《小星星变奏曲》吧,好久没弹了。”


俊树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


《小星星变奏曲》是他小学音乐课学的曲子,五年级那年音乐老师挑了几个学生练这首,准备在家长参观日表演。他练了整整两个月,手指头都磨出茧子,结果参观日当天他爸出差没来,他妈倒是来了,坐在最后一排用袖子擦眼泪。后来他再没弹过钢琴,但那首曲子的指法他到现在都记得,右手第一段是do do sol sol la la sol。


“你怎么知道这首?”他问。


可怜端着碗往厨房走,头也没回,“突然想弹了嘛。小时候你教过我啊,你忘了?”


俊树不记得自己教过她。家里那台电子琴还是可怜幼儿园时候买的,后来她上了小学就嫌幼稚不肯碰了,再后来被附身那段时间更是提都没提过钢琴的事。可她说得那么自然,好像这真是他们父女之间的共同记忆似的。


“你爸小学时候弹过这曲子。”真美在旁边接话,用筷子尖点了点桌面,“他跟我说过,说他那时候练得可苦了,还发誓以后再也不碰钢琴。结果可怜一学琴,他比谁都上心。”


俊树张了张嘴。他确实跟真美提过小学音乐课的事,那是刚结婚那阵子,有一次看电视里播钢琴音乐会,他顺嘴说了句“我小时候也弹过”。可“练得可苦了”和“发誓再也不碰”这些话他没说过,一个字都没提过。真美怎么知道的?


“我……我说过这些?”


“说过啊。”真美把煎蛋卷最后一块夹到他碗里,语气里带着点嗔怪,“你喝多了就爱讲小时候的事,自己全忘了。行了快吃,吃完收拾东西出发。”


俊树盯着碗里那块蛋卷,甜味还在舌尖上没散干净,可喉咙里泛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涩。他喝了一口味噌汤把那股涩压下去,告诉自己别多想——也许是真美记性好,也许是他在什么别的时候讲过,喝多了或者半梦半醒的时候。夫妻之间的事,哪能桩桩件件都记得清楚。


吃完早饭他去玄关换鞋,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手碰到了地垫边缘。地垫有点翘,他顺手按了按,指头底下感觉到一个硬邦邦的方角。他把地垫掀起来,底下压着一张照片,四寸大小,白边已经泛黄发脆了,边角卷得厉害。


照片上是真美和可怜。真美穿着那件紫色紧身短裙,大波浪卷发披在肩上,妆容艳得发亮,正对着镜头比耶。可怜站在她旁边,白金色头发蓬得像蒲公英,嘴唇上的唇环反着光,冲镜头竖了个中指。背景是家里客厅,斑马纹衣柜、满地的易拉罐、墙上贴的亮片海报,全在。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平成三十年三月,她们。


平成三十年就是今年。三月是上个月。


可照片上真美和可怜的脸被人用什么东西烫掉了。两个圆圆的焦洞,边缘发黑卷曲,烧得深的地方已经露出了底片的白。真美的脸烧得干干净净,只剩脖子以下那件紫色短裙和拎着名牌包的手。可怜的脸也烧没了,白金色头发还在,发尾卷翘着,可中间本该是脸的地方只剩一个黑洞。


俊树捏着照片的手指有点发麻。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照片是真的,相纸的手感、背面的圆珠笔字迹、边角自然磨损的痕迹,都做不了假。可这照片什么时候拍的?他不记得三月有过这么一张照片。三月他天天加班到深夜,回家倒头就睡,连周末都在跑客户。真美和可怜什么时候打扮成那样拍的照?


“俊树?好了没?”真美在客厅喊。


“来了。”他把照片塞进西装内袋里,站起来跺了跺脚,把鞋带系紧。地垫重新铺好,他盯着地垫看了两秒,那上面印着“欢迎回家”四个字,字旁边还画了个笑脸。笑脸的弧度让他想起昨晚玻璃上那个笑容,嘴角弯得精确极了。


出门前他又看了一眼玄关的日历。挂历还停在三月,四月那一页没翻。他伸手去翻,发现四月那张纸上干干净净,一个数字都没有印。再往前翻,三月、二月、一月,全是白纸。他翻到去年十二月,那上面倒是印着数字和星期,但每一天的格子里都用铅笔写了字——真美记的家计簿,每天花了多少钱、买了什么东西,字迹娟秀工整。今年一月开始就一个字都没有了。


“爸!走了!”可怜在门外按车喇叭。


俊树把挂历挂回去,出了门。阳光很好,巷子口那棵樱花树的花瓣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嫩叶冒出来,绿油油的。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真美坐在副驾驶上冲他笑,可怜在后座趴着车窗看他,黑发用樱色丝带扎得整整齐齐。


“你脸色不太好。”真美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昨晚没睡好?”


“没事。”他发动车子,把空调出风口调向自己。


车开出巷子的时候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家门。地垫上那个笑脸冲着巷口,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他收回视线盯着前面的路,脑子里那张焦了脸的旧照片和日历上的白纸来回翻。三碗咖喱,箱根,钢琴曲。他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好事,都是他想要的。可手伸进西装内袋摸到那张照片的硬角时,他踩油门的脚不自觉地松了松。


“爸,你开快点嘛,我想早点到。”可怜从后座探过身子来拍他的肩膀。


“别急,安全第一。”他嘴上这么说,还是踩深了油门。


车子拐上国道的时候,真美从包里掏出一盒薄荷糖,倒了两颗在手心递到他嘴边。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了,薄荷的凉意冲上来,把嘴里那股甜腻的煎蛋味压了下去。他嚼着糖,余光看见真美把糖盒收回包里,包口拉链上挂着一个银色的小坠子,形状像一片樱花。


他不记得真美有这个包。也不记得那个坠子。


但他没问。


咖啡厅里的年轻男人

咖啡厅在车站西口出来第二条巷子的转角,招牌是一块手写的黑板,上面用白色粉笔写着今日特调与蛋糕的名字。俊树站在巷口的邮筒旁边,看着真美推开那扇镶着彩色玻璃的木门走进去。她今天出门时说要去超市买晚饭的食材,穿的是那条白色长裙和平底鞋,手里提着一个米色的帆布购物袋。他本来应该直接去公司,车都开出去了两个路口,又鬼使神差地调了头。


他把车停在巷子对面的收费停车场,坐在驾驶座上盯着咖啡厅的玻璃窗看了五分钟。窗边第二个位置,真美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冒热气的红茶,帆布袋搁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她低着头看手机,嘴角微微翘着。俊树松了口气,手搭上钥匙准备重新发动车子。就在这时候,一个年轻男人从店里的洗手间方向走出来,很自然地拉开真美对面的椅子坐了下去。


俊树的手停在钥匙上。


那男人看上去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头发剪得短短的,后颈处露出一小截纹身,像是某种藤蔓的图案。他说话的时候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笑得露出一排白牙。真美抬起头看他,把手机放下,两个人开始说话。隔着一条巷子和两层玻璃,俊树听不见任何声音,但他看得见真美笑得肩膀发颤,看得见她伸手拍了那男人的手背一下。然后那男人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指扣进自己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


俊树盯着那两只交叠的手,脑子里嗡嗡地响。他想起上个月真美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那对珍珠耳环,想起她手机总是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想起她有时候晚上洗完澡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看见他过来就挂掉。他当时以为是自己多心,毕竟撒豆之后真美变回了从前那个温柔体贴的妻子,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晚上给他捏肩膀,连说话的声音都轻了三分。他以为那些疑神疑鬼的念头早就被白雾带走了。


可眼前这一幕像一根钉子,直直地钉进他太阳穴里。


俊树推开车门,连车钥匙都没拔。他横穿巷子的时候差点被一辆送快递的小货车蹭到后视镜,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他充耳不闻。推开咖啡厅木门的时候门上的铜铃铛叮当响了一声,店里放着爵士乐,三桌客人各自低头吃蛋糕喝咖啡。真美和那个年轻男人坐在窗边,男人的拇指正在真美的手背上画圈。


“真美。”


他站在过道里喊了一声。真美抬起头看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干净,眼睛睁大了,像被车灯照住的兔子。但那表情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她就歪了歪头,露出困惑又关切的神色:“俊树?你怎么在这儿?公司呢?”


“这人是谁?”俊树指着那个年轻男人。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哑,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年轻男人转过头来,表情坦然得近乎嚣张。他松开真美的手,往椅背上一靠,上下打量了俊树一遍,目光在他皱巴巴的西装和磨损的皮鞋后跟上停了两秒。“大叔,你认错人了吧?”他说话带着一点关西腔,尾音往上挑,听起来客客气气的,实际上每个字都带着刺,“这位女士一个人坐这儿喝红茶呢,我过来拼个桌,聊了两句天气。”


“你刚才——”俊树往前迈了一步,伸手要去揪那男人的夹克领子。他的手指碰到牛仔布的那一瞬间,触感不对。太轻了,太滑了,像伸进一团被太阳晒暖的雾气里。年轻男人偏了偏头,肩膀轻轻一让,俊树的指尖从他肩头滑过去。然后那男人抬起手,用掌心按在俊树的胸口上,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


“大叔,冷静点。”


那只手按在俊树西装前襟上的时候,俊树看见年轻男人的指尖开始变淡。从指甲盖开始,颜色像被水冲开的墨一样往手腕方向褪去。那男人似乎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惊讶,随即耸了耸肩,整个人从手指到头发梢都变成了半透明的白色。他张嘴说了句什么,俊树没听见声音,只看见他嘴唇翕动了两下,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散开,像一把被风吹走的粉笔灰,连一粒渣都没剩下。


椅子空着。桌上多了一个喝了一半的玻璃杯,杯壁上凝着水珠,杯底压着一张收据。


俊树扭头看四周。隔壁桌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太太正在往司康饼上抹奶油,抹得仔仔细细,连边角都填满了。吧台后面擦杯子的店员哼着歌,拿一块白布转着圈蹭杯口。没有人往这边看,没有人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好像那个年轻男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俊树。”真美站起来,帆布袋从椅子上带倒了,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散出来——一把折叠伞、一个钱包、半卷厨房纸巾、两根胡萝卜。她绕到俊树身边,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手指捏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你怎么了?脸色好差。”她仰头看他,眼睛里汪着一层水光,嘴唇微微张着,眉头蹙成一个小小的川字,“我一个人坐在这里喝茶呀,你不是看见了吗?我进来的时候你就在外面吧?”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跟在家里哄他吃饭的时候一模一样。俊树低头看着她的脸,这张脸他看了十几年,眉眼、鼻梁、嘴角的弧度,每一处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可她抓着他袖子的那只手,无名指上那枚婚戒不见了。他记得清清楚楚,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戴着,在厨房水龙头底下洗杯子的时候,戒面被阳光照得一闪。


“你戒指呢?”


真美低头看自己的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慌张:“哎呀,是不是洗手的时候摘下来忘在台盆边上了?我最近记性真的……”她拍了拍额头,笑容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回家找找,肯定在的。”


俊树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久到真美的笑容开始发僵,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往下掉。然后他弯腰把地上的东西捡回帆布袋里,胡萝卜、纸巾、钱包、折叠伞,拉好拉链递给她。“走吧,回家。”


真美接过袋子,乖乖跟在他身后出了咖啡厅。路过吧台的时候俊树停下来问店员:“刚才坐窗边那个男的,你们认识吗?”


店员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歪着头想了想:“窗边?今天窗边就这位女士一个人坐的呀,坐了大半个小时了,点了一壶红茶,一块芝士蛋糕。”她翻了一下收银机旁边的点单本,“您看,就一壶红茶,一块蛋糕,没有别的。”


俊树看了一眼点单本。上面确实只写了一行字:红茶一壶,芝士蛋糕一块,靠窗二号桌。他掏出钱包结了账,那壶红茶和那块蛋糕一共一千二百日元。收据上打印的时间是二十分钟前,正好是他把车停进停车场的时候。


回家的路上真美坐在副驾驶,帆布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袋子的提手。她隔一会儿就扭头看俊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车开了大概五分钟,她终于小声说:“俊树,你今天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请个假吧,回家睡一觉。”


“我没事。”


“你刚才在咖啡厅的样子好吓人。”她的声音更小了,带着点委屈,“我一个人坐那儿,你冲过来问我‘这人是谁’,哪有人啊?我旁边空位子都没有。”


俊树攥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你手上那个戒指——”


“回家就找,肯定在洗手台。”她飞快地接上,语气笃定得像在背台词,“我早上洗脸的时候摘的,对,就是洗脸的时候。”


俊树没再说话。车子拐进自家巷子的时候,他远远看见家门口的地垫上那个笑脸,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他停好车熄了火,真美先一步推开车门下去,绕到驾驶座这边等他。阳光打在她白色长裙的裙摆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咖啡渍或者红茶印。她出门说去买菜,连超市的袋子都没有,帆布袋里只有两根胡萝卜。


进了家门真美直接去了洗手间,过了两分钟举着那枚婚戒出来:“你看,就在台盆边上,我说吧。”戒指在她指尖闪着细细的光。俊树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内圈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和结婚纪念日,没错,是真货。他把戒指递还给她,真美套回无名指上,冲他笑了笑,进厨房开始洗米做饭。


俊树坐在客厅沙发上,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找到那家咖啡厅的电话拨了过去。接电话的还是那个马尾女孩,他说自己是刚才结账的客人,落了东西在座位上,想问问有没有人捡到。女孩很热心地跑去窗边看了一圈,回来说:“二号桌底下什么都没有呀先生,不过我们店里有监控,要不您方便的时候过来看一眼?”


“监控能保存多久?”


“一个礼拜吧。”


俊树道了谢挂掉电话。厨房里传来真美切菜的笃笃声,节奏均匀轻快,跟往常一模一样。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起身走到玄关,蹲下来翻了翻鞋柜上面那个放杂物的小篮子。真美的零钱包、备用钥匙、几颗薄荷糖、一管护手霜。他翻了翻那个零钱包,夹层里有一张超市小票,打印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零四分,买了两根胡萝卜、一盒鸡蛋、一袋米。收银台号是车站西口那家超市的三号机。


十点零四分。他十点十分把车停在咖啡厅对面的停车场。从超市到咖啡厅走路要八分钟,时间对得上。她确实去过超市,也确实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喝了茶。可那个年轻男人呢?他手指按在自己胸口上的触感还留在那里,轻飘飘的,像被一片湿纸巾拍了一下。他记得那男人手指变淡的样子,记得他从椅子上散开的画面。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张焦了脸的旧照片。真美和可怜的面孔被烧得只剩两个黑洞洞的轮廓,照片边缘卷曲发黄,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他凑到窗边借着光辨认,勉强认出几个字:“……平成二十九年……箱根……”后面几个字被烧掉了。


平成二十九年,就是今年。箱根,他确实提过要去箱根旅行,就在撒豆那天晚上。这张照片是谁拍的?为什么背面写着箱根?为什么真美和可怜的脸被烧掉了?


厨房里真美喊了一声:“俊树,味噌汤要放豆腐还是放滑子菇?”


“都行。”他把照片塞回内袋,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真美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左手拿着味噌滤网,右手拿着汤勺,姿势标准得像烹饪节目里的示范。可她的后颈上,头发扎起来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在厨房顶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灰黑色,像抹了一层没推开的阴影。她动了动脖子,那层灰黑色就消失了,皮肤白净如常。


“放滑子菇吧,冰箱里那盒再不吃要坏了。”真美转过头来说,笑容柔和。


俊树应了一声,退回到客厅。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打给公司请了半天假。挂掉电话之后他坐在沙发里,盯着茶几上那张全家福——撒豆那天晚上拍的,三个人穿着干净衣服并排坐着,可怜在中间抱着靠垫,真美靠在他肩膀上,他搂着真美的腰。照片里三个人笑得一模一样,连嘴角弯的弧度都像用尺子量过。


他翻到手机相册里今天早上拍的那张挂历——四月那一页干干净净,一个数字都没有。又翻到上个月拍的旧挂历,十二月那页密密麻麻写满了真美的家计簿。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厨房里传来滑子菇倒进汤锅的噗通声,真美轻轻哼着歌,调子是一首老歌,俊树记得是昭和年代的流行曲,他母亲以前在厨房做饭的时候也哼过。真美从来没问过他母亲的事情,也没听过他母亲哼歌。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那调子准确得让人后背发凉。


第二天上午,俊树找了个借口说去公司加班,开车直接去了那家咖啡厅。马尾女孩把他领到吧台后面的小办公室,调出昨天的监控录像。画面里清清楚楚:真美一个人推门进来,一个人点单,一个人坐在窗边喝茶看手机。从头到尾没有第二个人坐到她对面。她中间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之后对着空椅子说了几句话,表情生动自然,还伸手在空气中拍了拍什么,然后自己把手收回来放在桌上,手指交扣着搁在桌面上。


俊树盯着屏幕里真美交扣的双手,指节微微泛白,跟她在家攥他袖子时一模一样。他问店员要了这段监控的拷贝,店员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他拷了一份到U盘里。他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太阳正毒,巷子口的邮筒被晒得发烫,他靠着邮筒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那包抽了一半的烟,点了一根。烟雾升起来的时候他想起占卜师那把黑伞,想起那个浑厚低沉的声音说“撒豆,撒到不再变化为止”。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占卜师没有留电话。他记得那人就在车站东口出来往北走的巷子里摆摊,晴天也撑一把黑伞。俊树把烟掐灭扔进邮筒旁边的烟灰缸,转身往车站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咖啡厅的橱窗。窗边二号桌上放着一束小小的干花,昨天那个位置坐的是真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后颈上出了一层薄汗,衬衫领子黏在皮肤上。他伸手扯了扯领口,摸到脖子后面有一小块皮肤粗糙发硬,像结了痂。他对着路边停着的汽车后视镜侧过脖子照了照,后颈正中偏左的位置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灰斑,颜色跟昨天真美后颈上那一闪而过的灰黑色一模一样。


他愣了两秒,用衣领把后颈遮住,加快脚步往车站东口走去。


没有影子的朋友

俊树把车停在车站东口的收费停车场,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后视镜里映出他侧过去的脖子,那块灰斑还在,指甲盖大小,边缘模糊,像宣纸上洇开的淡墨。他拧开一瓶矿泉水往嘴里灌了两口,喉咙里那股铁锈似的腥气才勉强压下去。


车站东口往北的巷子他以前从来没走过。这一带是旧商业街的背面,拉面店的后门和居酒屋的排气扇把墙面熏得发黑,地上积着隔夜的油渍,踩上去鞋底打滑。占卜师的摊子支在巷子中段一个废弃的邮筒旁边,果然撑着一把黑伞,伞面被太阳晒得发白,伞骨有一根用胶带缠着。占卜师坐在折叠椅上,面前铺一块深蓝色绒布,上面摆着水晶球和几摞旧塔罗牌,旁边立着一块手写的木牌,字迹潦草:手相、家相、失物占。


“佐藤先生。”占卜师没抬头,手指摩挲着一枚银戒指,“你脖子后面那块东西,比昨天大了。”


俊树下意识抬手捂住后颈,随即意识到这动作等于承认。他在占卜师面前的塑料凳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U盘放在绒布上。“我按你说的撒了豆。家里变了。老婆变了,女儿也变了。变回了我记忆里最好的样子。”他顿了顿,盯着占卜师低垂的眼皮,“但咖啡厅的监控里,真美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她回家跟我说她一直在家。两边都是她,两边又都不是她。你告诉我,我家里现在住着的到底是什么?”


占卜师终于抬起眼。那双眼睛在伞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深,瞳仁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色,俊树以前没注意到。“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佐藤先生。你只是不敢说出来。”


“我要你亲口说。”


占卜师把塔罗牌拢成一摞,不紧不慢地切了三次牌。“撒豆驱鬼,驱的是外来的、没扎根的。你家里那几位,根已经扎进你的记忆里了。你越觉得幸福,根就扎得越深。豆子撒得再响,也震不出来。”他翻出一张牌推到俊树面前,牌面上画着一个倒吊的人,“你老婆给你做春卷,你女儿给你夹菜,她们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知道你小学音乐课学过哪首歌。这些东西,你自己都忘了,她们却记得清清楚楚。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俊树盯着那张倒吊人看了很久。“因为我希望她们记得。”


“因为你希望她们记得。”占卜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褒贬,“你每天加班到末班车,回到家老婆已经睡了,女儿房间门关着。你坐在客厅吃便利店饭团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要是她们能多看看我、多跟我说说话就好了。这个念头你自己都数不清重复了多少遍,对不对?”


俊树没接话。他想起那些深夜,想起微波炉里转着的饭团,想起客厅电视开着却没人看。那些念头确实有过,密密麻麻地堆积在每一个独自咀嚼的夜晚。


“愿望鬼就是吃这个的。”占卜师把牌收回去,“它不害人,它满足人。你缺什么,它给你补什么。补到最后你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补的,它就彻底住下了。你老婆、你女儿,现在都是它用你的愿望捏出来的。真的那两位——”他指了指巷子口的方向,“已经不在家里了。”


俊树猛地站起来,塑料凳往后倒在地上。“什么叫不在了?”


“你女儿可怜,三年前那场事故,你忘了?”占卜师的声音平平的,像在报天气预报,“你老婆真美,去年冬天一个人去了趟热海,住了三天旅馆,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她了。你那时候天天加班,根本没注意到老婆出门又回来这件事,对吧?”


俊树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努力回想去年冬天,只记得年底结算忙得昏天黑地,真美好像确实有几天不在家,但他以为是回了娘家。至于可怜——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抵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橡皮筋,他不敢再往下想。


“回去吧。”占卜师重新把伞沿压低,“你家里那个‘可怜’今天会带朋友回来。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俊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停车场的。坐进驾驶座的时候手抖得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钥匙孔。后视镜里他的脸白得像纸,后颈那块灰斑在倒车入库的阴影里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它在那儿,像一枚已经钉进皮肉的图钉。


他开车回家的路上给真美发了条消息,问可怜在不在家。真美回得很快:在呀,说今天要带个朋友回来玩,我正炸鸡块呢。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俊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两秒,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到家的时候玄关多了一双鞋,厚底马丁靴,鞋帮上挂满金属环,旁边还丢着一个铆钉双肩包。客厅里传来两个女孩的笑声,其中一个声音尖细,带着点沙哑的尾音,不是可怜平时说话的样子。俊树换了拖鞋往里走,看见可怜盘腿坐在沙发上,旁边挨着个女孩,两个人都是一身黑皮朋克打扮。但那个叫莉娜的女孩比可怜夸张得多——耳朵上从耳垂到耳轮打了七八个洞,串着银环和别针;鼻梁上横着一根细银条,下嘴唇穿了两颗珠子,一笑就露出牙齿和金属的碰撞;两条胳膊从肩膀到手腕密密麻麻全是纹身,图案是缠绕的蛇和彼岸花,颜色鲜亮得像刚扎上去的。


“爸,这是莉娜,我朋友。”可怜冲他抬了抬下巴,语气还是那个乖巧的调子,但俊树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完全睁开,像在犯困。


“叔叔好。”莉娜冲他挥了挥手,手腕上一串银镯子叮当响。俊树盯着她的手看了两秒——那手挥动的时候带起的风把茶几上一张超市传单吹得翘了角。他应了一声,去厨房帮真美端菜。真美今天穿了一条白色棉布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盘在脑后,正在往盘子里码炸鸡块。她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温温柔柔的,跟昨天一模一样。


“莉娜是可怜初中同学,转学走了好几年,最近刚搬回来。”真美把盘子递给他,“你端出去吧,我再炒个青菜。”


俊树端着炸鸡回到客厅,莉娜正凑在可怜耳边说悄悄话,可怜笑得肩膀直抖。他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假装刷手机,余光一直挂在莉娜身上。客厅的吊灯从正上方打下来,可怜和莉娜并排坐着的影子在沙发垫子上拉得老长。可怜的影子清清楚楚,连她耳朵上那串银链的轮廓都看得见。但莉娜坐的那半边——沙发上干干净净,垫子平整,连个凹陷都没有。


俊树手里的手机差点滑到地上。他稳了稳神,站起来说去倒茶。厨房里真美正背对着他炒菜,油烟机轰轰响。他拿了两个玻璃杯,倒了两杯麦茶端出去。走到莉娜面前的时候他故意脚下一绊,一杯麦茶整个朝莉娜怀里泼过去。


莉娜笑着伸手来接,手指穿过玻璃杯,像穿过一团空气。茶水从她手掌的位置漏下去,泼在沙发垫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玻璃杯穿过她的手指继续下落,在碰到她大腿之前被俊树一把捞住。整个过程不到半秒,莉娜的手还保持着接杯子的姿势悬在半空,手指微微弯曲,指甲上涂着黑色亮片。


“哎呀。”莉娜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咯咯笑起来,“叔叔你真逗。”


俊树攥着玻璃杯,指关节发白。他慢慢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盯着莉娜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是浅褐色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脸——只有他的脸,没有沙发、没有吊灯、没有可怜。就像一面只倒映他一个人的镜子。


“你有影子吗?”俊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铁皮。


莉娜歪了歪头,嘴角还挂着笑,但那个笑僵住了,嘴角的弧度停在半空,不往上也不往下。“叔叔说什么呀?”


“站起来。”俊树说,“你站起来。”


莉娜慢慢站起来。吊灯正打在她头顶,沙发垫子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可怜在旁边坐着,手里还捏着一根炸鸡翅,整个人却像被按了暂停键——表情停在刚才笑到一半的位置,眼睛直勾勾看着前方,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来。


“可怜?”俊树伸手去推女儿的肩膀,手指碰到她校服布料的瞬间感觉到一阵冰凉,像摸到冰箱内壁。可怜纹丝不动,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莉娜还站在原处,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她的面孔开始扭曲,嘴角往两边咧开,咧到不可能的角度,露出上下两排尖细的牙齿。皮肤从颧骨处裂开第一道缝,缝隙里冒出白烟,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整张脸像摔碎的瓷面具一样片片剥落,底下是翻滚的白雾,雾里隐约有无数张嘴唇在翕动,发出细碎的、重叠的耳语声。


“你看见我了。”莉娜的声音变了,变成十几个声音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见我的人都得——”


俊树抄起茶几上那盘炸鸡朝她砸过去。盘子穿过白雾砸在对面的墙上,碎瓷片和鸡块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白雾猛地收缩成一个拳头大的漩涡,发出一声尖啸,那声音像手指甲刮过放大一百倍的玻璃黑板,震得俊树耳朵里嗡嗡响。然后漩涡散开了,一缕一缕地从窗缝、门缝、排气扇的缝隙钻出去,最后一丝白烟从可怜头顶的发旋处飘出来,在空气中打了个旋儿消失了。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可怜还坐在沙发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炸鸡翅上的油已经凝了一层白霜。俊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这次是温热的,正常人的体温。他叫她的名字,叫了三遍,可怜的眼珠子才慢慢转过来,焦距落在他脸上,像刚从一场深睡里醒过来。


“爸?”她歪了歪头,看了看地上碎掉的盘子和鸡块,“怎么了?我朋友呢?”


“什么朋友?”


“莉娜呀,她不是坐这儿——”可怜低头看沙发垫子,上面只有一滩茶水和几块碎瓷片,“咦?她什么时候走的?”


厨房的推拉门哗啦一声开了。真美端着一盘炒青菜走出来,白裙子干干净净,脸上挂着那副温温柔柔的笑。“饭好啦,你们俩在客厅闹什么呢,盘子都摔了?”她把青菜放在餐桌上,抬头看了一眼客厅的狼藉,不以为意地摇摇头,“可怜你也真是的,跟朋友玩闹也得有个分寸。”


俊树慢慢站起来。“真美。刚才莉娜坐这儿,你没看见?”


真美眨了眨眼,表情困惑又好笑。“莉娜?谁呀?”她走到餐桌边,把碗筷摆好,“家里根本没有客人呀。我做了三个菜,咱们一家三口吃正好。”她数了数桌上的碗筷,伸手把多出来的那副碗筷收起来拿回厨房,“你看你,又记岔了,我就摆了两副。”


俊树转头看餐桌。桌上确实只有两副碗筷,两碗米饭,三盘菜。可怜已经坐到桌边开始夹青菜了,嘴里嘟囔着“饿死了”,跟平时一模一样。


他站在原地,后颈那块灰斑突然刺痒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拱动。他伸手去挠,指尖碰到那片粗糙的皮肉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刚才莉娜的脸裂开的时候,那些白雾里重叠的声音,有一个特别耳熟。现在他想起来了,那个声音跟昨晚真美在厨房哼的昭和老歌,调子一模一样。


真美从厨房探出头来催他吃饭。他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炸鸡放进嘴里,外酥里嫩,咸淡正好。可怜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真美给他盛了碗汤。三个人围坐在桌边,灯光暖黄,饭菜热气腾腾。


俊树嚼着炸鸡,眼睛盯着桌面上三个人的影子。他自己的,真美的,可怜的,都清清楚楚。但可怜低头喝汤的时候,后颈从校服领子里露出一小截,皮肤上隐隐约约有一道灰黑色的细线,跟他脖子后面那块灰斑一样的颜色。他移开视线,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爸爸。”可怜突然抬起头,“我那个朋友莉娜,她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刚才突然想起来了。”


俊树放下汤碗。“什么话?”


“她说——”可怜歪着头,眼神清澈无辜,“她说她最羡慕我有个好爸爸。”


真美在旁边笑了一声,给俊树碗里又添了块炸鸡。“这孩子,净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快吃,吃完我收拾。”


俊树低头咬了一口炸鸡。鸡块在嘴里嚼着嚼着,他忽然尝到一丝铁锈味,混在酥脆的面衣和鲜嫩的鸡肉之间,若有若无。他端起麦茶灌了一口,把那股味道压下去,抬头冲真美笑了笑。


“明天周末,咱们出去吃吧。”他说,“好久没一家人下馆子了。”


真美惊喜地拍了下手,可怜也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俊树看着她们的笑脸,嘴角跟着往上弯。桌底下他的脚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那个铆钉双肩包,包带从桌布底下露出一截,上面挂着一个银色别针,别针上刻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莉娜。


他没作声,伸脚把包往桌布深处踢了踢,抬起头继续笑。


再访占卜师

第二天是周六,俊树却比工作日醒得更早。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透进来一层灰蓝色的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水渍。他躺在床上没动,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真美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晚那个铆钉包和别针上的名字。莉娜。一个家里根本没有的客人,一只穿过茶杯的手,一张裂开冒白烟的脸。可今天早上起来,真美照样会在厨房煎蛋,可怜照样会揉着眼睛喊困,一切照旧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件旧夹克。西装太扎眼,他不想让妻女知道他出门干什么。经过玄关时他瞥了一眼鞋柜上摆着的全家福,照片里三个人笑得规规矩矩,真美穿一件碎花连衣裙,可他现在死活想不起来她什么时候有过那么一条裙子。他把目光移开,弯腰系鞋带,后颈那块灰斑又开始发痒,像有细小的虫子在皮下翻土。


车站前的商店街刚开门,卷帘门哗啦啦往上卷,鱼贩子往泡沫箱里码冰,干货店老板拿鸡毛掸子扫货架上的灰。占卜师的摊子照旧支在车站南口出来第三根路灯底下,一张折叠桌,两把木椅,桌面上铺着深蓝色绒布,绒布上摆一副磨得发亮的扑克牌和一只铜制小香炉。占卜师本人坐在桌后,黑色长发低低束着,立领外套的扣子一直扣到下巴,晴天里撑一把黑伞,伞面微微前倾,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削瘦的下颌和一道说话时会滚动的喉结。


俊树走到桌前站定,占卜师没抬头,手指在铜香炉边缘慢慢划圈。“比我想的晚了三天。”占卜师声音浑厚低沉,像从胸腔里直接挤出来的,不怎么经过嘴,“你该早点来。”


“你给我的豆子——”俊树双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撒完之后家里确实变了,我老婆变回以前的样子,女儿也听话了。可后来——”他顿了一下,喉咙发紧,“后来我看见我老婆跟一个年轻男人在咖啡厅,我冲上去,那男的碰了我一下,当场化成白烟。我女儿带朋友回家,那朋友没有影子,茶杯从她手里穿过去,脸裂开冒烟。我老婆从厨房出来说家里根本没有客人。你告诉我,你给我的豆子到底赶走了什么?”


占卜师终于抬起伞沿。他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瞳孔颜色极淡,像两潭结了薄冰的水。他盯着俊树看了好几秒,喉结滚了一下,声音不急不缓地往外淌:“豆子赶走的,是占据人心的鬼。”


俊树刚要松一口气,占卜师紧跟着又说了一句:“但若人心本身早已变味,鬼便与人性交换了位置。你撒豆的时候,鬼确实被逼出你妻女的身体。可你有没有想过,被赶出来的东西总得有个去处。它挑了个最方便的容器。”


“什么容器?”


占卜师把黑伞往地上一点,伞尖戳在水泥地面上笃笃响了两下。“你家里现在住着的那个‘妻子’和‘女儿’,是鬼用你的记忆拼出来的。你希望真美温柔贤惠,她就温柔贤惠。你希望可怜听话懂事,她就听话懂事。连你小时候爱吃的菜、小学音乐课学过的曲子,她们都能变出来讨你欢心。你越满意,那个东西就越有养分。你撒的那把豆子,只是把鬼从明面上赶到了暗处,它换了个活法,你反倒更离不开了。”


俊树觉得后颈的痒意猛地窜上头顶,太阳穴突突跳。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厉害:“那我老婆呢?我女儿呢?真正的真美和可怜,她们——她们去哪了?”


占卜师把黑伞往地面指了指。伞尖点着水泥地上一道裂缝,缝里嵌着半截烟头和一片枯叶。“去问你去年冬天的那场事故。”


“事故?”俊树愣住了。


“你女儿可怜,去年十二月在十字路口被一辆转弯的货车刮倒,脑袋磕在路沿石上。你老婆真美接到电话赶去医院,过马路时闯了红灯,被对向车道一辆出租车撞出去七八米。”占卜师说这些话时语气平得跟念天气预报一样,喉结匀速滚动,“两个人都在那天没救回来。你当天晚上从公司赶回家,在门口摔了一跤,后脑磕在台阶上,昏过去之前你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们没事,她们在家等着我。那个念头太强了,强到把路过的一只饿鬼勾了进来。它吃了你的执念,也吃了你妻女残留在这屋子里的气息,然后照着你的念想,把自己捏成了她们的样子。”


俊树扶住桌沿,指头抠进绒布缝里。他脑子里嗡嗡响,像有台老式收音机在颅腔里搜不到台,全是沙沙的白噪音。他拼命想回忆去年十二月,可那段时间的记忆像被人拿橡皮擦过,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只记得自己确实摔了一跤,在家躺了两天,真美给他端水送药,可怜放学回来趴在他床边喊爸爸。他记得清清楚楚,可怜校服袖子上沾了一块蓝色颜料,说是美术课画的。那块颜料在记忆里鲜艳得扎眼。


“不可能。”他摇头,嗓子眼里挤出声音来,“我女儿天天上学,我老婆天天做饭,家里水电费单子上都是真美的名字——”


“那些账单你自己去交的。”占卜师打断他,“你回想一下,这半年你碰见过她们的同学、同事、邻居吗?有没有人上门找过真美逛街?有没有老师打电话来问可怜成绩?你公司同事知道你老婆叫什么名字吗?”


俊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确实想不起来上一次有外人来家里是什么时候。真美以前有个关系不错的邻居太太,隔三差五来串门喝茶,可这半年他一次都没见过那位邻居。他以为只是自己加班太多碰不上,现在被占卜师这么一点,那些空白就像墙皮一样一块块往下掉。


“那我现在怎么办?”俊树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你再给我点豆子,我回去再撒一次——”


“不给。”占卜师把黑伞重新撑正,伞面遮回脸前,“再撒一次,你连现在这个梦都看不见了。你撒豆那天晚上,鬼被逼出你妻女的身体,你看见她们变回原来的样子,是因为鬼临时缩了回去。可你已经习惯了被伺候、被讨好,鬼摸透了你的口味。你现在再撒豆,它不会走,它会直接跟你摊牌——把真美和可怜那两张假脸撕下来,让你天天对着两团黑雾过日子。你觉得你撑得住?”


俊树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接话。


占卜师从绒布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推过桌面。是俊树之前那张全家福照片,边角烧焦,真美和可怜的脸只剩下两个焦黑的窟窿。“这照片是你家门口地垫底下那张。拿回去,摆在你能看见的地方。哪天你能盯着这两个窟窿不心慌,再来找我。”


俊树伸手去拿照片,指尖碰到相纸边缘时,占卜师突然又说了一句:“还有件事。你脖子后面那块灰斑,自己注意着点。鬼力在你身上扎根越久,你越分不清哪边是梦哪边是真。等你连自己叫什么都拿不准的时候,就不用再来找我了。”


俊树把照片揣进夹克内袋,转身就走。身后占卜师的声音追上来,不紧不慢:“周末别带她们下馆子。人多的地儿,鬼容易露馅,露了馅它就得吃人来补。你不想再看见谁化成白烟吧?”


俊树脚步一顿,没回头,加快步子拐进车站人流里。站前广场上鸽子扑棱棱飞起来,一个穿校服的女孩从他面前跑过去,黑发上扎着樱色丝带,侧脸跟可怜一模一样。他心脏猛地一抽,定睛再看,那女孩已经跑远了,后脑勺上的丝带被风吹得一飘一飘。他站在原地喘了好几口气,掏出手机给真美发了条消息:“中午别做饭了,我买便当回去。”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真美就回了:“好呀,路上小心。”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俊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只回了一个“嗯”字。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望了望天,太阳被薄云遮着,光线白惨惨的,照在身上一点都不暖和。他深吸一口气,往超市方向走,路过一家文具店时拐进去买了支黑色马克笔。他也不知道买来干什么,就是觉得该买。


回到家时真美正在擦地板,跪在地上拿抹布一寸一寸蹭,头发用发圈松松扎着,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家居服。可怜趴在客厅茶几上写作业,听见门响抬起头喊了声爸爸,又低头继续画她的几何图。俊树把便当放在餐桌上,趁真美去厨房拿碗筷的工夫,从夹克内袋里摸出那张烧焦的照片,蹲下身塞进沙发和墙之间的缝隙里,只露出一个角。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厨房喊:“真美,今天超市三文鱼打折,我多买了一盒。”


“那晚上做刺身。”真美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笑意,“可怜念叨好几天了。”


俊树应了一声,走到可怜旁边坐下,假装看她做作业。几何图旁边草稿纸上画着一个小人,圆脑袋,火柴棍身子,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俊树指着小人问:“这是谁?”


“你呀。”可怜头也不抬,用橡皮擦掉小人旁边一条多余的线,“老师让画全家福,我还没画完。”


俊树喉咙里堵了一下。他偏过头,看见沙发缝里那张照片的焦黑边缘,两个窟窿正对着他。他收回目光,伸手揉了揉可怜的头发。手掌底下,女儿的发丝柔软温热,跟真的一模一样。


去年冬天的事故

便当盒里的米饭还冒着热气,俊树却一口都吃不下。他坐在餐桌前,筷子夹着三文鱼刺身悬在半空,眼睛盯着对面墙上挂着的日历。日历是去年年底超市送的,上面印着卡通生肖图案,每一格都干干净净,没有圈画任何记号。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往上面写过字了。以前真美总会在上面标注可怜考试的日子、家长会、还有一家三口偶尔出门吃饭的周末。那些字迹歪歪扭扭挤在格子里,有时候连笔都看不清,俊树还笑过她。


“不合胃口吗?”真美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攥着擦碗布,围裙系得整整齐齐。


“没有,中午吃太饱了。”俊树把刺身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味道寡淡得像在嚼纸。


下午他找了个借口出门,说要去公司拿份忘带的文件。真美在玄关替他理了理衬衫领子,指尖碰到他脖子的时候凉丝丝的,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俊树没敢多看她的眼睛,低头系鞋带,发现鞋柜底下塞着一双落灰的儿童雨靴,粉红色,鞋底还沾着干掉的泥巴。可怜现在已经不穿这种款式了,她上个月刚买了一双黑色马丁靴,鞋带系得松松垮垮,走路时鞋舌头一甩一甩。


他出了公寓楼,迎面碰上二楼的山田太太正抱着洗衣篮往阳台走。山田太太看见他,脚底下一顿,洗衣篮往怀里紧了紧,整个人贴着墙根挪过去,眼睛盯着地面,好像俊树脚底下画了条线不能踩。俊树朝她点了点头,她没应,快步拐进楼道里去了。


小区门口的花坛边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太,其中一个满头银丝的俊树认得,姓大野,以前真美常跟她学腌萝卜。大野老太太正跟旁边人说话,手里剥着橘子,橘皮落在膝盖上铺的报纸上。俊树走近时听见她说了句“佐藤家那栋楼啊,去年冬天就没人住了”,旁边老太太捅了她胳膊一下,大野老太太抬头看见俊树,嘴巴一抿,橘子也不剥了,站起来拎着小板凳就往反方向走,腿脚利索得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俊树站在原地,喉咙发干。他叫了一声“大野阿姨”,老太太没回头,步子还加快了。旁边剩下的几个老太太也散了,一个穿紫花棉袄的边走边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他走到小区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玻璃罩子里贴满了各种通知,自治会的、防诈骗的、还有附近超市的促销海报。最底下压着一张褪色的社区防灾训练合影,俊树凑近了看,照片里几十号人穿着黄背心站在公园空地上,前排蹲着几个小孩。他一张张脸找过去,没找到真美,也没找到可怜。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去年十一月。他记得那个防灾训练,真美说带可怜去参加,回来还抱怨发的应急食品难吃。可照片里确实没有她们。


俊树掏出手机想给真美打电话,手指按到一半停住了。他转而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敲下“佐藤真美”三个字。跳出来的第一条是本地新闻网站,标题很短:“冬季路面结冰致两死一伤,家属获赔”。他点进去,正文只有三行字:去年二月四日,市道交叉口因路面结冰发生车辆打滑事故,一辆家用轿车与对向卡车相撞,车内两名女性乘客送医不治,男性驾驶员重伤。死者身份未公开,伤者姓佐藤。


俊树蹲在公告栏底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反复看了好几遍那三行字,把“两名女性乘客”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读。去年二月四日,立春前一天。那天他记得自己在公司加班,晚上十点多给真美打电话没人接,第二天早上回家发现家里空荡荡的,冰箱上贴了张纸条说带可怜回娘家住两天。他当时没多想,因为那段时间真美确实总往娘家跑。后来真美回来了,带着可怜,跟平常一样做饭洗衣,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翻到新闻底下的评论区,只有两条留言。一条是“那个路口每年冬天都出事”,另一条是“听说那家人就剩丈夫一个了”。俊树盯着“就剩丈夫一个”这几个字,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磕在水泥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细纹。


他捡起手机,快步往家走,走到半路又折返,拐进小区旁边那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社区图书馆的分馆,一间门面改的,平时只有退休老头进去看报纸。俊树推开门,管理员从老花镜上面看他一眼,没说话。他直奔报刊架,翻出去年二月到三月的本地报纸合订本,厚厚一摞用麻绳捆着。他蹲在地上翻,手指沾了灰,一页页翻过去,终于在二月六日的社会版角落里找到一条豆腐块大的报道,跟网上那三行字差不多内容,只是多了一句“死者为三十七岁女性及其十七岁女儿”。配了一张事故车辆的照片,车头撞得稀烂,车牌打了马赛克,但车门侧面那道划痕俊树认得——是他前年倒车时蹭到车库柱子留下的,真美为这事念叨了他整整一个礼拜。


他把报纸合订本塞回架子,管理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参考消息》。俊树走出图书馆,太阳已经偏西了,巷子里的风比外面冷,吹得他后脖颈发麻。他站在巷口想了想,掏出手机给真美发消息说晚上要加班,然后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


墓地离市区四十分钟车程,俊树坐在后座一直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大概觉得这人脸色太差。车停在墓园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门卫室里亮着灯,一个老头探出头来问找谁。俊树报了佐藤家的姓,老头翻了翻登记簿,说“佐藤家啊,西区三排十七号,往里走到底右拐”。


他沿着碎石路往里走,两边的墓碑在暮色里排得整整齐齐,有的前面摆着鲜花,有的插着线香。西区三排十七号是一块灰色花岗岩碑,不大,碑面上刻着“佐藤真美 佐藤可怜”,旁边一行小字是死亡日期,去年二月四日。碑前的石台上放着一束干枯的菊花,花瓣已经缩成褐色的一团,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知道放了多久。碑面上嵌着两张照片,跟俊树藏在沙发缝里那张烧掉脸的一模一样——真美穿那件白底碎花连衣裙,头发别在耳后笑;可怜穿着初中毕业式的校服,樱色丝带扎着马尾。照片上的脸完好无损,没有被烧焦的痕迹。


俊树蹲在墓碑前,膝盖磕在石台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他伸手摸了摸碑面上真美照片里的脸,石头被夕阳晒了一天,温热的。他忽然想起去年春天真美“回娘家”回来后,他问过她娘家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她妈腌了新萝卜。可大野老太太今天看见他像见了鬼似的,大野老太太跟真美她妈是几十年的老姐妹。


他掏出手机给真美她妈打电话。号码拨出去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老太太声音沙哑,“喂”了一声之后沉默了很久。俊树说“妈,是我”,那边呼吸声突然重了,老太太问:“俊树?你身体好了?”俊树说好了,又问真美最近有没有回去过。电话那头静了好几秒,然后老太太声音颤颤巍巍地说:“俊树啊,真美和可怜去年二月就走了,你忘了?你当时在医院躺了快一个月,出院后谁都不见,搬了家换了号码,连我们都不联系了。”


俊树握着手机蹲在墓碑前,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老太太还在电话里说:“你那个新住址还是从你公司问到的,我给你寄过好几次东西你都退回来了……俊树,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俊树说。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声音挤出来又细又哑。


“你今年过年回来吃饭吧,你爸想你了。”老太太说完这句就挂了,最后尾音带着哭腔。


俊树在墓碑前蹲到天彻底黑下来。墓园门卫打着手电筒来催了两回,他才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他把那束干菊花收进塑料袋里打算带走,手指碰到石台时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压在菊花底下的一个小玻璃瓶,瓶里卷着张纸条。他拧开瓶盖抽出纸条,上面是可怜的字迹,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爸爸,妈妈说你生病了,我和妈妈先去看外婆,你好了来接我们。”落款日期是去年二月三日,事故前一天。


俊树把纸条叠好放进内袋,跟那张烧焦的照片贴在一起。他打车回家,路上真美发来三条消息,问他加班到几点、要不要留饭、可怜说想等他回来一起看综艺。他一条都没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到家开门时,真美和可怜正坐在客厅地毯上拼拼图,电视里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听见门响,真美抬头冲他笑:“回来啦?饭在锅里温着。”可怜举着一块拼图喊:“爸爸这块放哪?”俊树站在玄关没动,看着她们在暖黄色灯光下的脸——真美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可怜鼻尖上冒了颗小痘痘。跟墓碑上的照片一模一样,也跟去年冬天之前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坐在她们中间,伸手搂住真美的肩膀。真美往他怀里靠了靠,脑袋抵着他下巴。俊树低头闻她头发,没有洗发水的味道,也没有体温烘出来的暖烘烘的气息,就是干干净净的、什么味道都没有。他又去握可怜的手,可怜把拼图往他手里塞,“爸爸你帮我拼这块”,手指碰到他掌心时凉得像摸到一截瓷。


俊树把拼图捏在手里,指腹摩挲着纸板粗糙的边缘。电视里在放什么搞笑环节,观众笑成一片,可怜也跟着咯咯乐,真美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橘子,胳膊伸过来时袖子蹭过俊树手背,布料底下空荡荡的,好像没有胳膊撑着。


“今天我去看大野阿姨了。”俊树说。


真美剥橘子的手没停,“是吗?她腌的萝卜可好吃了,改天我去要个方子。”


“她说咱们家去年冬天就没人住了。”


真美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可怜,转过头看着俊树,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大野阿姨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上个月她还把我认成她侄女呢。”她说完又笑了笑,嘴角弯的弧度恰到好处,跟俊树记忆里二十年前刚认识她时一模一样。


俊树低头看手里的拼图,是一块蓝天。他把它按进拼图盘右上角的空位里,严丝合缝。可怜拍手说爸爸好厉害,真美起身去厨房给他盛饭。俊树坐在原地,从内袋里摸出那张纸条和烧焦的照片,并排放在膝盖上。照片上两个窟窿对着他,纸条上可怜的圆珠笔字在灯光下泛着蓝。


他把两样东西重新揣好,站起来往厨房走。真美正背对着他盛汤,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在后脑勺松松扎着。俊树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真美笑了一声说别闹汤要洒了,肩膀却没有挣开。


俊树收紧胳膊,贴着她耳朵说:“真美,去年二月四号那天,你在哪?”


真美盛汤的手停了一下,汤勺悬在碗沿上方。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低沉的嗡嗡声。过了大概两秒,她把汤勺放下,手覆在俊树手背上,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那天我在家呀,给你做了味噌汤,你晚上回来喝了两碗呢。”


俊树闭了一下眼睛。那天晚上他确实喝了味噌汤,可他翻旧报纸时看见的报道里写着,事故发生时是下午三点,真美开车带可怜去上钢琴课的路上。


他松开手,说了句“我去洗把脸”,转身进了卫生间。门关上之后他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外面传来真美喊可怜去洗手吃饭的声音,可怜应了一声,拖鞋啪嗒啪嗒跑过地板。一切都跟真的似的。


俊树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下巴全是青黑胡茬,跟“恢复正常”那天早上看见的光洁面孔判若两人。他伸手摸了摸镜面,镜子里的人也伸手摸了摸他。指尖碰在一起,凉的。


撕开的妻子

俊树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水珠,下巴上沾着没擦干净的凉水,顺着胡茬滴到衬衫领口。他故意没擦干,想让冰凉的触感压住脑子里嗡嗡响的杂音。客厅灯光明晃晃的,真美已经把三菜一汤摆好了,可怜坐在她的老位置上,正用筷子尖戳米饭玩。听见他走过来,可怜抬起头,黑亮亮的眼睛弯起来:“爸爸快来,今天有炸猪排。”


俊树坐下,拿起筷子。猪排炸得金黄酥脆,边缘的面衣微微翘起,一看就是刚出锅的。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咀嚼时听见咔哧咔哧的声音。真美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看着他笑,围裙还没解,头发垂在肩头,素净的脸在灯光下透出淡淡的红晕。这个画面他看过千百遍了,从二十岁那年第一次在食堂遇见她一直看到现在。他用力咽下嘴里的肉,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不好吃吗?”真美歪了歪头,眉眼里全是关切。


“好吃。”俊树说,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怜在旁边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说音乐老师夸她音感好,说下个月学园祭要她弹肖邦。俊树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却盯着真美的手。那双手正拿着筷子给可怜夹菜,动作轻柔得过分了,像动画片里一帧一帧画出来的,每个角度都完美,每个停顿都恰到好处。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晚饭后可怜去洗澡,真美在厨房洗碗。俊树站在客厅里,听见水龙头哗哗响,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他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真美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洗一个盘子要冲三遍水,擦干的时候用抹布正反各擦两下,然后把盘子放在沥水架上,间隔均匀得可以拿尺子量。俊树盯着那个盘子看——真美以前洗碗从来都是冲一遍就完事,为这个他没少念叨她,她总说“冲冲就行了又不脏”。


“真美。”他开口。


“嗯?”她没回头,继续洗碗。


“去年二月四号下午三点,你在哪?”


碗从她手里滑下去,掉进水池里,水花溅到灶台上。真美没去捡,背对着他站了两秒,然后慢慢转过身来。她的脸还是那副温柔模样,嘴角甚至带着笑,但眼睛不对劲——瞳孔里映出的灯光像是被什么搅乱了,一圈一圈荡开去,像石子丢进深潭。


“怎么又问这个呀。”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语气还是软软的,“我不是说了吗,那天在家给你做——”


“别说了。”俊树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攥住她的肩膀。隔着薄薄的棉布,他感觉到她肩膀的骨骼,僵硬的、棱角分明的,不像活人该有的弧度。他用力捏紧,指节发白:“那天下午三点,真美带着可怜去上钢琴课,在中山路和一辆货车撞了。两人当场就没气儿了。我翻到报纸了,白纸黑字,还有墓园的照片。”


真美看着他,脸上笑容没变。俊树觉得手心底下有东西在动——她的肩膀在动,不是呼吸那种起伏,是底下的什么东西在蠕动,像一窝虫子要顶开皮肤钻出来。他下意识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真美的脸开始裂了。


先从右眼角,粉底和皮肉一起翘起来,像墙皮受潮鼓包,啪地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一团漆黑的、翻涌的雾气。那团雾气在灯光下没有颜色,黑得纯粹,边缘不停地往外冒又收回去。裂纹顺着颧骨往下走,到嘴角时整张脸像被看不见的刀划成了两半,左边还是温柔笑着的真美,右边已经塌下去,只剩黑雾裹着几根白骨似的轮廓。


“俊树,”她开口,声音还是真美的,温温软软的,“你别这样嘛,我害怕。”


话音刚落,同一个嘴型里又挤出一道声音,尖利得像铁片刮玻璃:“你害怕什么呀?你怕的东西早就没了!”两道声音叠在一起,一粗一细,一柔一厉,震得俊树耳膜嗡嗡响。他后背撞上冰箱,冰箱贴掉下来滚了一地。


真美——或者说占据了真美形状的那团东西——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台面上。动作依然优雅,但每动一下,脸上身上的裂纹就多一道。白色长裙从领口开始发黑,像墨水从里面洇出来,紫色和黑色交替闪烁,一会儿是那条紧身短裙,一会儿是白裙,最后定在白裙上,但裙摆已经烧焦似的卷了边。


“我是愿望鬼。”那个尖利的声音说,这次没和温柔声音叠在一起,清清楚楚从她喉咙里滚出来,“你老婆和闺女去年就死啦,骨头都烧成灰了。你从医院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天天念叨‘真美怎么没来接我’,我就在你枕头边上,听得耳朵起茧。”


俊树张着嘴,舌尖发干。他想喊,喊不出。


“你闺女可怜,”鬼用真美的脸做出一个笑的表情,嘴角撕到耳根,露出黑雾填充的口腔,“死的时候还背着书包呢,钢琴谱从车里飞出来散了一地。你老婆手机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你的——‘晚上想吃什么’,你没回,你在开会。”


俊树滑坐到地上,膝盖撞上瓷砖,疼得他哼了一声。鬼弯下腰看他,白裙垂下来,布料底下空荡荡的,没有腿撑着,裙摆直接铺在地上。那张半裂的脸凑到他面前,黑雾里隐约闪过真美年轻时的样子,又闪过可怜扎着樱色丝带的后脑勺。


“但你想要她们回来。”鬼的声音忽然又变回温柔妻子,几乎算得上体贴,“你每天下了班坐在玄关发呆,盯着鞋柜上她们的照片看,看到半夜。你心里想,要是那天我没加班就好了,要是我提醒她们路滑就好了,要是我替她们去就好了。你想得都快疯了,愧疚从你脑门子里往外冒,甜丝丝的,我顺着味儿就找来了。”


它用真美的手拍了拍俊树的脸,指尖凉得像冰棍:“我吃了真美,也吃了可怜。吃完我就照着你的记忆捏了两个新的——你记忆里的老婆就该是这么温柔贤惠,你记忆里的闺女就该是这么乖巧听话。你每天看着她们,心里那点愧疚就被喂得饱饱的,我也就舒舒服服住在这儿。”它环顾厨房,咂了咂嘴,“你这房子不错,就是旧了点。”


俊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他想起撒豆那天早上,真美从卧室走出来,头发黑亮,脸上一点斑都没有,笑着说“你昨晚又打呼噜了”。他当时高兴得差点哭出来,以为撒豆真的把那个挥霍无度、对他冷嘲热讽的疯女人赶走了。原来赶走的和留下的都是假的,从头到尾就没有真的。


“可怜呢?”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在屋里呢。”鬼直起身,往走廊方向歪了歪头,“洗澡洗得可认真了,那小身板搓得干干净净的。你去看看呗。”


俊树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发软,扶着墙往走廊走。经过鬼身边时,它用真美的声音在背后喊:“俊树,碗还没洗完呢——”他没回头。身后传来筷子掉进水槽的声音,还有真美哼歌的调子,不成调,断断续续的,哼两句就变成那种铁片刮玻璃的尖啸,再变回来。


可怜房间的门关着。俊树伸手拧门把,手抖得厉害,拧了两下才拧开。门推开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涌出来。他看见可怜坐在钢琴凳上,背挺得笔直,扎着樱色丝带的黑发披在肩头,穿着那件粉红色连衣裙,两只手悬在琴键上方。


不对,琴键没了。钢琴还是那架钢琴,黑色烤漆,琴盖开着,但黑白琴键的位置只剩一排整齐的凹槽,凹槽里往外冒黑烟。可怜的手指在凹槽上方来回跳动,弹得可认真了,手腕起伏,指尖落下去又起来,落在虚空里。她弹的是肖邦的《雨滴》,俊树记得这首,可怜小时候练琴他坐在旁边听过无数遍,前奏那串重复的音符一个都没错。


可怜听见门响,转过头来。脸还是那张脸,白净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跟真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笑。


“爸爸,”她脆生生地喊,“你听我弹得好不好?”


她脖子以下全是黑的。粉红裙子还在,但布料底下没有身体撑着,裙子飘在空气里,领口往上是一段黑雾,雾里隐约能看见脊椎的轮廓,一节一节往上,到脖子那儿断了。她的头就搁在黑雾顶上,像放在黑丝绒托盘上的一颗苹果,还冲他眨眼睛。


俊树扶着门框,指甲抠进木头里。可怜又转回去弹琴,弹了两小节停下来,歪头看琴谱——琴谱架子上也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爸爸,”她又开口,这回声音有点飘,“莉娜什么时候再来玩呀?她上次说给我带新的唇环,银色的,可好看了。”


俊树胃里一阵翻涌,弯腰干呕了一声。他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抬起头时看见可怜从琴凳上跳下来,粉红裙摆底下是一截黑雾凝成的腿,踩在地板上没声音。她朝他走过来,伸手要拉他:“爸爸你怎么了?肚子疼吗?我给你倒水。”


他躲开那只手。那只手悬在半空,手指头一根一根弯了弯,可怜的表情从关切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空空洞洞的呆滞,眼珠子里的光像被风吹灭的蜡烛,暗了一下又重新亮起来。


“爸爸?”她喊,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俊树退到走廊上,后背抵上一个人的身体。他猛地回头,真美站在他身后,脸上裂纹已经蔓延到脖子了,白裙只剩一半,另一半是那件紫色紧身短裙,两条胳膊一条白一条紫,交叠在胸前抱着,歪头看他。


“你看你,”它用真美的声音说,温柔里夹着藏不住的得意,“把闺女都吓着了。可怜乖,爸爸跟你闹着玩呢。”


它越过俊树,走进可怜房间,弯腰把可怜搂进怀里——搂住那颗搁在黑雾上的脑袋,手在可怜头发上摸了摸。可怜蹭着它的胸口,小声说:“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怎么会呢,”鬼说,回头看了俊树一眼,那双眼睛在裂纹中间亮得吓人,“爸爸最喜欢可怜了,喜欢到舍不得放手呢。”


俊树站在走廊里,左边是厨房里没洗完的碗,右边是女儿房间的钢琴声——可怜又坐回去弹那架没有琴键的琴了,这回弹的是《致爱丽丝》,错了好几个音,弹错了就从头再来。真美——那个鬼——从房间里走出来,经过他身边时在他耳朵边上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两个音道叠在一起,温柔的那个说“早点睡吧明天还上班呢”,尖利的那个说“你跑不掉的,你连今天几号都不知道,离了我你连早饭吃什么都想不起来”。


它走进厨房,水龙头又响起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响得很有节奏。俊树慢慢蹲下去,坐在走廊地板上,后脑勺靠着墙。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锁屏壁纸是去年春天拍的——真美和可怜站在樱花树下,两个人笑得一模一样。他点开相册,往前翻,翻到二月三号,最后一张照片是可怜在练琴,侧脸,头发还没染,素素净净的,手指搁在琴键上。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厨房里真美哼歌的声音又飘过来了,这次没跑调,哼的是《樱花樱花想见你》,可怜小时候他哄睡时唱过的。哼到副歌部分,可怜房间里传来应和的口哨声,调子一模一样。


俊树睁开眼,盯着对面墙上挂的日历。今天的日期印在红圈里,旁边用圆珠笔写着“发工资”。他看了很久,忽然发现那个红圈是画上去的,圆珠笔的墨迹在印刷日期上面浮了一层,用手一抹就糊了。他再仔细看,整本日历都是手画的,每一天的格子歪歪扭扭,数字大小不一,“星期一”的“一”字写错了,划掉重写了一遍。


他站起来,走到玄关。鞋柜上摆着她们的鞋——真美的平底鞋,可怜的制服鞋,并排放着,鞋尖朝外。他弯腰拿起可怜那双鞋翻过来看鞋底,干干净净的,没有灰,没有泥,连出厂时贴的标签都没撕。他记得可怜每天放学回家鞋底都沾着学校操场上的红土,她妈为这个骂过她不知道多少回。


厨房里碗洗完了。真美走出来,围裙解了叠好放在餐桌上,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挽住他胳膊:“站这儿发什么呆呢?明天不是要早起吗,快去洗澡。”


俊树低头看她的手。白净的、柔软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手,搭在他灰色西装袖子上,指尖没有温度。他想起撒豆那天早上,这双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搂他脖子,他当时觉得暖烘烘的,跟真的一样。其实那天早上他根本没摸过这只手,他记得的是二十年前新婚时真美的手,冬天总是冰凉冰凉的,他得揣在怀里捂半天才热乎。


“真美。”他说。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你做的饭团,放梅干的。”


真美笑了:“大早上吃什么饭团呀,给你煎鸡蛋好不好?”


俊树盯着她的脸。鬼大概觉得他还在试探,脸上裂纹收回去了一些,又变回那个温温柔柔的素净模样,但嘴角的弧度稍微僵了一瞬。他记得真美从来不会这么说话——他要是说想吃梅干饭团,真美会直接回一句“你自己捏”,然后该干嘛干嘛去,根本不会商量。商量是假的,商量是鬼在查他的记忆,找一个最合适的答案。


“好,煎鸡蛋。”他说,抽回胳膊,“我去洗澡。”


他走进浴室关上门,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热水器嗡嗡响起来,水管里咕噜咕噜的。他摸黑拧开花洒,热水浇在西装上,他也没脱衣服,就那么站着,让水从头顶往下淌。水声里他听见外面真美喊:“衣服脱了再洗呀!”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还是那么温柔。


俊树把脸埋在手里。水从指缝漏下去,混着别的什么东西,咸的。他想起占卜师在车站前说的话——“再撒一次,你连现在这个梦都看不见了”。他当时没听懂,现在明白了。豆子赶走的是鬼,可鬼走了,真美和可怜也不会回来。他要么守着这个假的家过一辈子,要么把豆子撒出去,然后一个人坐在空房子里,对着两张烧焦的照片。


花洒哗哗响着,俊树听见厨房里真美又开始哼歌了,可怜在房间里跟着唱,跑调了,真美喊了一声“可怜你又走音了”,可怜咯咯笑,拖鞋啪嗒啪嗒跑过去。这些声音清清楚楚,穿过门板,穿过水声,钻进他耳朵里。他把水开到最大,蹲下来,让热水浇在后背上,烫得皮肤发红。


门外可怜敲了敲门:“爸爸你洗好久啦,我要上厕所。”


俊树站起来,抹了把脸,把湿透的西装脱下来扔在洗衣机盖上。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胡茬上挂着水珠,头发贴在额头上,跟“恢复正常”那天早上完全两个人。他伸手在镜面上抹了一把,水汽被擦掉一道,露出自己真实的、疲惫的、四十二岁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拧开门。可怜捂着肚子站在门口,一脸着急,看见他出来就要往里冲。俊树伸手按住她脑袋,揉了揉她湿漉漉的头发。可怜抬头冲他龇了龇牙:“爸爸你手好湿!”


“快去吧。”他说。


可怜钻进厕所关上门。俊树站在走廊上,真美从客厅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遥控器:“俊树,今晚有综艺,看吗?”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真美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歪了歪头:“怎么了?”


“看。”俊树说,“你先去调台,我擦擦头发。”


真美笑了笑缩回头去。俊树走进自己房间,从衣柜最底下摸出那个小纸包——占卜师给的豆子还剩一半,用和纸包着,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它揣进明天要穿的干净西装内袋里,然后坐在床沿上,听着客厅里综艺节目的开场音乐和真美可怜的笑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今天下午去墓园沾的泥。他一点点把泥抠干净,抠到指甲盖发白,然后站起来,换上睡衣,走进客厅,在真美身边坐下来。真美很自然地往他肩膀上一靠,可怜盘腿坐在沙发另一头,抱着薯片袋子。综艺里的人在玩整蛊游戏,三个人一起笑,真美笑得靠在他肩膀上抖,可怜笑得薯片渣喷了一茶几。


俊树也笑,笑得眼睛眯起来,跟平常一模一样。只是他插在睡衣口袋里的手,一直攥着那个和纸小包,攥得纸包都皱了。


你才是鬼

客厅里的笑声还在继续。综艺节目进了一段广告,真美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又换回来,嘴里念叨着“广告怎么这么长”。可怜把薯片袋子往茶几上一搁,油乎乎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蹭了蹭,被真美拍了一下手背:“跟你说多少遍了,擦手纸就在旁边。”


“知道啦知道啦。”可怜抽了张纸,眼睛没离开电视。


俊树坐在她们中间,肩膀被真美靠着,腿边搁着可怜踢过来的毛绒拖鞋。他应该觉得暖和,客厅暖气开得足,真美靠过来的身体软绵绵的,可怜的笑声脆生生地填满了整个屋子。可他后背上有一层汗,凉的,粘在睡衣布料和皮肤之间,怎么坐都不对劲。他的手在口袋里把那包豆子攥得更紧了,和纸发出细碎的窸窣声,被电视里的罐头笑声盖住了。


“俊树,你手怎么了?”真美偏过头来看他,鼻尖上有一粒细小的反光,大概是护肤品的珠光。她今天涂了淡粉色的唇,笑起来嘴角的弧度跟记忆里一模一样,温柔的、妥帖的、从不让人操心的那种笑。


“没事。”俊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膝盖上。真美看了一眼他的手,没再问,重新靠回他肩膀上。电视里换了下一个环节,主持人在外景地跟一只会算数的狗互动,可怜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屏幕喊:“爸爸你看那只狗!它比我们班男生聪明多了!”


俊树跟着笑了一声。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假。他清了清嗓子,又笑了一下,这次稍微自然些。真美没察觉,可怜也没察觉。她们总是这样,只要他给出一个差不多的反应,她们就心满意足地继续看节目,继续吃零食,继续在这个暖融融的客厅里扮演幸福的一家人。


可他的指甲缝里还有墓园的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已经抠干净了,指腹上还留着一点干裂的皮,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大概是下午翻旧报纸时被纸边割的。这些细节太真实了,真实到他没法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可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墓碑上刻着的名字又是什么?邻居绕道走的样子又算什么?楼下老妇人那句“佐藤家不是去年就没人住了吗”还在他脑子里嗡嗡响,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苍蝇。


“真美。”他听见自己开口了。


真美嗯了一声,眼睛还看着电视。


“去年冬天……”俊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拽,“去年冬天,立春前,我们在哪里?”


真美没动。她靠在他肩膀上的姿势没变,呼吸的节奏也没变,但俊树感觉到她肩膀的肌肉绷了一下,很轻微,像一根弦被人悄悄拧紧了半圈。电视里那只狗正在算七加八,主持人夸张地喊十五。


“去年冬天?”真美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像在回忆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那时候不是忙忘年会嘛,天天喝到半夜才回来。可怜期末考试,我还陪她复习来着。”


“对对对,”可怜头也不回地接话,“数学考了六十八,妈妈气死了,后来给我报了补习班。”她伸手去够茶几上的遥控器,想把音量调大。


俊树没让她调。他伸手按住了可怜的手腕。可怜的手腕细得很,皮肤光滑,温热的,脉搏一下一下跳得很有力。俊树按着她,眼睛却盯着真美:“墓碑上写的是立春前一天。你们两个,名字都在上面。”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电视里那只狗叫了一声,罐头笑声哗地涌出来,又被真美按了静音。她坐直了,转过头,面对着俊树,表情困惑但耐心,像在看一个说了错话的孩子。


“什么墓碑?”她问。


“你们的墓碑。”俊树说,“我今天去看了。照片是你们俩的,死亡日期是去年立春前一天。邻居看见我就绕路走,楼下那个老太太问我佐藤家是不是没人住了。真美,你告诉我,去年冬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真美看着他,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瞳仁是深褐色的,映着客厅顶灯的光。她看了他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伸手来摸他的额头:“俊树,你是不是太累了?明天请个假,去医院看看吧。”


她的手贴上来的时候,俊树偏了一下头,躲开了。真美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慢慢收回去。可怜在旁边小声说了句“爸爸你怎么了”,声音里有点害怕。


“别碰我。”俊树站起来,退了两步,站到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空地上。真美和可怜并排坐在沙发上,一个仰着头看他,一个缩着肩膀往旁边躲,两双眼睛一模一样地写满了担忧。太像了,担忧得太标准了,像照着模板摆出来的表情。


“你们……”俊树觉得嗓子发紧,声音提不上去,卡在喉咙里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真美皱起眉:“俊树,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俊树猛地提高了声音,把积攒了一整天的东西全吼了出来,“我去墓园了!我看见碑了!我去问占卜师了!你们每天给我看的这些东西——”他伸手在客厅里挥了一圈,指着电视、茶几、沙发、墙上的挂钟,“全是假的!我闻不到你们身上的味道,我摸不到你们的心跳,我撒了豆子你们连躲都不躲!”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眼睛红得厉害。真美和可怜看着他,表情从担忧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别的什么。真美微微侧过头,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跟之前的温柔笑法完全不同,弧度一样,但底下透出一股凉意。


“你撒了豆子,”她轻声说,“然后呢?”


俊树打了个寒战。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太轻太滑,像蛇蜕皮时蹭过石板。可怜在旁边把薯片袋子放下了,歪着头看他,白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唇环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豆子落在地上,什么都没发生。”真美说,“因为豆子只对鬼有用,俊树。你撒我们,我们没反应,那说明什么?”


俊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玄关鞋柜的边角,疼得他抽了口气。他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纸包,和纸已经被汗浸软了,指尖一戳就破。他把剩下的豆子全抓在手里,大概还有二十来颗,圆滚滚的,在掌心里带着体温。


“滚出去,”他压着嗓子说,“从我家里滚出去。”


真美看着他,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紫色短裙在灯下泛着廉价的光泽,黑色丝袜裹着细长的腿,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响。她朝他走了一步,俊树就撒了一把豆子出去。大豆哗啦啦飞出去,穿过真美的胸口、手臂、脸,像穿过一团烟,连一粒都没弹开,全落在了她身后的沙发上、地板上、可怜的膝盖上。可怜低头捡起一颗看了看,放进嘴里嚼了,嘎嘣一声。


“没味道。”她撇了撇嘴。


真美又走了一步。俊树把剩下的豆子全撒了出去,撒得她满身都是,豆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有几颗滚到墙角去了。真美停下来,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又抬头看他,那个笑还在,但眼神已经彻底变了,像大人在看一个把戏演砸了的小孩。


“撒完了?”她问。


俊树后背抵着鞋柜,退无可退。他扭头看了一眼玄关墙上的穿衣镜——那面镜子是搬进来时就挂在那儿的,边框是深色木头,镜面擦得锃亮。镜子里映出客厅的灯、沙发的靠背、可怜盘腿坐着的背影,还有他自己。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张开了嘴。


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凌乱,下巴上全是胡茬,眼窝深陷,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这些他都看惯了,每天刮胡子的时候都能看见。可镜子里那人的皮肤颜色不对,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细土,颧骨和额头上甚至浮着几块青色的斑。他抬起手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那只手伸到镜面附近时,他看清了——指甲盖是黑的,十根手指全是,黑得像在墨水里泡了三天三夜。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干干净净,指甲透着健康的粉色。再抬头看镜子,镜子里那双手还是黑的。


他凑近了看自己的眼睛。镜子里那双眼白多瞳仁少,眼白部分发浑,像隔夜的水,瞳仁缩成两个小黑点,嵌在浑浊的眼白正中间。


“看见了吧。”真美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还是那个温柔腔调,但底下压着一层沙沙的杂音。


俊树没回头。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灰败的、青斑浮现的、眼白浑浊的脸。他想起今天早上洗脸时水是凉的,他以为是热水器坏了,没在意。他想起下午从墓园回来时走了一路没觉得累,明明平时爬三楼都要歇口气。他想起刚才撒豆子的时候手劲大得离谱,一把大豆撒出去跟石子似的打在墙上,弹回来好几颗。


“你终于想起来了?”真美说。


俊树慢慢转过身。真美站在客厅中间,可怜从沙发上跳下来站到她旁边。母女俩并排站着,一模一样的歪头姿势,一模一样的笑。


“去年冬天,”真美说,“你开车。路面结冰。你打方向盘打晚了,车撞上护栏翻下去。我和可怜坐后排,没系安全带。”


俊树的膝盖软了一下,他伸手扶住鞋柜才没坐在地上。


“你昏迷了三天,醒过来的时候医院说你失忆了,只记得自己有个老婆有个女儿。”真美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一颗大豆上,豆子碎了,“你出院那天,我和可怜已经烧成灰了。你站在医院门口不知道往哪儿走,因为你连回家的路都不记得。”


可怜在旁边补了一句:“是我想出来的哦,爸爸。你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要回家,要见老婆孩子。我就照着你想的样子,变成这样了。”她扯了扯自己白金色的头发,“你记忆里的我可时髦了,是不是?”


俊树看着她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他想说你们是鬼,可嘴张开了,话却堵在里面出不来。真美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笑了一声:“你想说我们是鬼?俊树,你低头看看自己的脚。”


他低下头。他的脚还穿着拖鞋,灰色的棉拖鞋,鞋底是软胶的。可拖鞋底下没有影子。客厅顶灯明晃晃地照着,真美和可怜脚下都有影子,投在地板上短短一截。他脚底下干干净净,地板砖的纹路清清楚楚。


“你才是鬼。”真美说,声音忽然轻得像一片羽毛,“你早就死了。你死的那天晚上,我和可怜在黄泉路上等你,左等右等不见你来。原来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死了,还在家里转悠,把空屋子当成了热乎的家。”


俊树张着嘴,发不出声。他转头看可怜,可怜冲他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唇环叮当响:“爸爸你忘啦?你每年撒豆子都撒不到我,我还以为你故意的呢。”


豆子。撒豆。立春前。俊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拼合,像碎掉的镜子被人一片片拼回去。去年立春前他买了一大袋炒大豆,准备撒豆驱鬼,因为真美说家里总听见怪声音。豆子买回来还没撒,车祸就出了。那袋豆子后来呢?后来他出院回家,在储物柜里找到了,豆子已经潮了,他舍不得扔,晒了晒,每年立春都抓一把撒一撒。他以为自己在驱鬼,其实鬼就是他自己。他撒豆子,是想把自己赶出去。


“所以占卜师……”他哑着嗓子说。


“那个占卜师啊,”真美歪了歪头,“他看热闹不嫌事大。他给你豆子,就是想让你自己想起来。你想起来了,这个家就散了,他就好收摊了。”


话音没落,玄关传来三下敲门声。笃,笃,笃,不急不缓,每一下间隔都一样长。真美和可怜同时扭头看门,脸上的笑收了,表情变得警惕。俊树还扶着鞋柜站着,门在他身后,他听见门外有人说话了,声音浑厚低沉,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


“佐藤先生,开门吧。你自己撒豆子撒了快一年了,还没撒够?”


俊树僵着没动。真美冲他抬了抬下巴:“开门去。他既然来了,你就把话听完。”


俊树转过身,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两秒,拧开了。门外站着占卜师,黑色低马尾,深灰色立领长外套,颧骨高耸,手里那把黑伞收着拄在地上,伞尖戳着走廊地砖。他看了俊树一眼,眼神跟上次在车站前一样凌厉,但多了一点俊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终于等到了一出戏的高潮。


“你看见镜子了?”占卜师问。


俊树点头。


“那就省事了。”占卜师抬脚迈进玄关,鞋都没脱,直接踩着俊树刚撒的豆子往里走,豆子在他鞋底下嘎吱嘎吱响。他走到客厅中间,看看真美又看看可怜,鼻子皱了皱:“愿望鬼,你养了他快一年,养出感情了?”


真美冷笑了一声:“关你什么事。引路者管活人,管不到死人头上。”


“他还没走呢,”占卜师用伞尖指了指俊树,“算半个活人。撒豆撒得满屋子豆腥味,我隔着两条街都闻见了。”


俊树站在玄关,看着占卜师和“妻女”对峙。他想插嘴问清楚,可占卜师没给他机会,转过身来面对他,收了那副看戏的表情,正正经经地说:“佐藤俊树,你去年冬天死了。你老婆女儿死在你前面,你死在送医院的路上。你执念太重,没跟着引路人走,自己摸回了家,把空屋子当成了活人住的地方。愿望鬼趁虚而入,用你的记忆捏了两个人出来,天天给你演戏看。”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俊树攥着拳头问。


“我说了你能信?”占卜师歪了歪头,“你那时候满脑子科学道理,我说你是鬼,你不得把我当江湖骗子轰出去?得让你自己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了才知道回头。”


俊树说不出反驳的话。他想起那天在车站前,占卜师把豆子递给他时说的那句“撒完就知道了”。他撒完了,确实知道了。


“现在呢?”他问。


占卜师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片,递给他。俊树接过来展开,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日期,日期是去年立春前一天,地址是市立殡仪馆的骨灰寄存处。


“你的骨灰在那儿,”占卜师说,“你老婆女儿的也在。明天去把手续办了,领出来埋一块儿。你撒了快一年豆子,也该入土了。”


俊树把纸片折好,塞进睡衣口袋。他看了一眼真美和可怜,她们站在客厅那头,真美抱着胳膊,可怜蹲在地上捡豆子吃,嘎嘣嘎嘣的。他忽然觉得她们也没那么可怕了,就是两个占了他空屋子的鬼,演了一场他爱看的戏。


“你们……”他张了张嘴,“以后别演了。怪累的。”


真美哼了一声:“你以为我爱演?你天天回家拉个脸,我还得变着法儿哄你笑,比上班还累。”


可怜站起来拍拍手上的豆渣:“爸爸你走了我能把这个房子拆了重新装修吗?这沙发颜色土死了。”


俊树忽然笑了一下。这个笑跟之前那些假笑都不一样,是真的,从胃里翻上来的,带点苦,带点松快。他冲占卜师点了点头:“明天,你带我去?”


占卜师已经转身往门外走了,黑伞往肩上一扛:“八点,车站前等我。别迟到,迟到加钱。”


他走出玄关,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就没了。俊树关上门,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真美已经把电视重新打开了,综艺节目换成了晚间新闻,可怜趴在沙发扶手上拿遥控器玩。她们没再看他。


他走回自己房间,把睡衣脱了,换上明天要穿的干净西装。内袋里那包豆子的纸已经破了,他把剩下的几颗豆子倒在手心看了看,圆滚滚的,炒得焦黄。他打开窗户,把豆子全扬了出去,豆子落在楼下花坛里,明天会有麻雀来啄。


他躺上床,闭上眼睛。客厅里真美和可怜还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他忽然想起来,明天得问问占卜师,愿望鬼把真美和可怜的本体弄哪儿去了。要是找不回来,他下去了怎么跟她们交代。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窗外起了风,吹得楼下花坛里那几颗豆子滚了滚,滚进泥土缝里,被夜露打湿了。


赶走的是谁

俊树躺了大概不到十分钟就坐了起来。


他以为自己能睡着,他甚至觉得刚才那阵困意是真的,可脑子一沾枕头就开始转,像洗衣机甩干桶里放了块石头,咣当咣当响个不停。客厅里真美和可怜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新闻播完了,综艺节目换成了深夜剧,有人在笑,笑得很夸张。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顶,又掀开。


不对。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块水渍他看了快一年了,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每次下雨都会深一点。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明天他走了,这房子怎么办?真美和可怜还住这儿?她们是鬼,鬼住哪儿不行,可他总觉得得交代一句。还有公司那边,他旷工多久了?手机呢?他摸了摸床头柜,手机不在。他想了想,好像从冬天起就没充过电了。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每一个都很日常,每一个都让他心里发紧。他翻来覆去,床垫弹簧吱呀作响。最后他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气从脚心窜到小腿。他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客厅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黄线。


真美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半袋薯片,眼睛盯着电视。可怜趴在沙发另一头,拿手机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很吵。电视里在播广告,真美拿起遥控器换台,换到一个购物频道,主持人正声嘶力竭地推销一口锅。


“那个锅咱家也有,”真美头也不回地说,“去年买的,就用过一次,煎蛋粘得跟墙皮似的。”


俊树站在门缝后面,喉咙发紧。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真美说“去年买的”。去年。去年冬天她已经死了,哪来的去年买锅?除非她说的是更早以前,活着的时候。可她的语气那么自然,像在说昨天的事。


“妈,这视频里有人用空气炸锅做蛋糕。”可怜把手机举起来。


“那玩意儿做出来的蛋糕跟海绵似的,别信。”


“你又没试过。”


“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俊树把门缝合上了。他靠着墙慢慢蹲下来,膝盖发出咔的一声。他蹲在门后头,听着客厅里那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忽然觉得这场景熟悉得可怕。活着的时候,真美和可怜就是这样,一个在厨房忙活,一个在客厅闹,他夹在中间,嫌吵又觉得踏实。现在这声音是假的,可假得真像,像到他心口发酸。


他站起来,走回床边,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又穿上。然后他拉开抽屉,翻出钱包,里面还有几张钞票和一张便利店积分卡。他把钱包塞进裤兜,又去玄关鞋柜里找鞋。皮鞋后跟磨得厉害,他蹲下来用手指抠了抠鞋底的泥,抠掉一块干了的黄泥巴。


“你干嘛呢?”可怜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带着点警惕。


“没事,我……我出去买点东西。”


“大半夜买什么?”


“豆子。”俊树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撒豆的豆子没了,明天还得用。”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真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这边,身上还穿着那件紫色短裙,脚上趿拉着他的旧拖鞋。她歪着头看他,卷发从肩膀上滑下来,耳环晃了晃。


“你不是说明天就完事了吗?还买豆子干嘛?”


俊树没回答。他弯腰系鞋带,手指头有点抖。真美往前迈了一步,她的影子投在他手背上,凉的。这屋里暖气开着,可她的影子是凉的。


“俊树,”真美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低下来,跟白天那个刻薄老婆不太一样,带着点试探,“你是不是反悔了?不想走了?”


“我没反悔。”


“那你买豆子。”


“我买豆子怎么了?豆子不能买吗?”俊树直起腰,嗓门忽然大了,他自己都没料到。真美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抱着胳膊靠墙站着。


“行,你买,你买一卡车回来撒着玩都行。”她转身回客厅,拖鞋啪嗒啪嗒响。


俊树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睡裤裤腿贴在小腿上。他迈出去,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走廊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滋滋响着闪,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便利店这个点还开着,可他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买豆子。他刚才那句话是脱口而出的,说完才意识到——他确实想买豆子。他想再撒一次,把真美和可怜赶出去,然后这屋子就清净了,他一个人住,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吃饭,再也不用看那张假脸。


可他又想起占卜师的话。撒豆没用,豆子穿过去就落地了,他早就试过了。那他还买豆子干嘛?他站在楼梯口,手扶着冰凉的铁扶手,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大半夜穿个西装站楼道里,跟梦游似的。


“想明白了?”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的。俊树猛地抬头,占卜师蹲在楼梯拐角的窗台上,黑伞夹在腋下,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居高临下看着他。走廊那根坏灯管闪了一下,照亮占卜师削瘦的脸,颧骨上有一道陈年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还没走?”俊树问。


“我说了,八点车站前。现在才几点。”占卜师跳下窗台,落地没声音,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像踩在棉花上,“你呢?大半夜穿西装出门,去赴谁的约?”


“我买豆子。”


占卜师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闷闷的:“你还真信豆子能赶鬼?你撒了快一年了,家里那两位少一根头发没有?豆子全让麻雀吃了,你喂了一整条街的鸟。”


俊树攥紧钱包,指关节发白:“那你说怎么办?我总不能就这么走了。她们……她们占着我的房子,用我老婆女儿的脸,我他妈每天回家还得配合她们演戏——”


“你配合得挺好啊。”占卜师打断他,“每天准时下班回家,进门喊‘我回来了’,洗手吃饭,坐沙发上看电视,十一点上床睡觉。你演得比她们还投入。”


俊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占卜师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黑乎乎的,在走廊灯下反了一下光。是个小玻璃瓶,瓶口塞着软木塞,里面装着半瓶灰白色的粉末,像碾碎的骨头渣。


“知道这是什么吗?”


俊树摇头。


“你去年冬天烧完剩的。”占卜师把小瓶举到他眼前,“你、真美、可怜,三个人一块儿烧的,分了三罐。你那份儿还剩半瓶,殡仪馆的人随手倒进骨灰盒里,盒盖没拧紧,洒出来这么点,我扫的。”


俊树盯着那个小瓶,胃里翻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走廊墙上,墙皮簌簌往下掉渣。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让你看清楚。”占卜师把瓶子收回去,塞进内袋,“你明天去领骨灰,领的是谁的?你以为是真美和可怜的?你那份儿在里面呢,三罐并排摆着,标签上写着你名字。你去领,人家问你跟死者什么关系,你怎么说?说我是她老公?人家一查记录,哦,佐藤俊树,去年就烧了。”


俊树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干。他想说我还没死,我站这儿呢,我能说话能走路能喘气。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个指甲盖底下泛着青黑,白天看不太出来,走廊灯底下清清楚楚。他把手往裤兜里一揣。


“那我不去了。”


“不去?行啊,那你继续住这儿,每天撒豆子,跟两个鬼过日子。你乐意我管不着。”占卜师往楼梯下走了两级,又停住,侧过头来看他,“不过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你刚才说要买豆子的时候,客厅里那两位什么反应?”


俊树回想了一下。真美问他是不是反悔了,可怜没说话。他当时没细想,现在咂摸出点不对劲来。真美那语气,与其说是关心他走不走,不如说是怕他留下。


“你撒豆子对她们没影响,可你这个人对她们有影响。”占卜师靠在楼梯扶手上,黑伞尖杵着地,“愿望鬼吃的是你的执念,你越想过正常日子,它变得越起劲。可你要是自己不想过了,它就没得吃。你刚才说要买豆子——它以为你又来劲了,高兴着呢。”


俊树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慢慢明白过来:“你是说,我越挣扎,它越高兴?”


“你越把它当真,它越高兴。”占卜师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你现在最该干的事是回屋睡觉,明天跟我去殡仪馆,把手续办了,骨灰领出来埋了。你走了,鬼没得吃,自然就散了。”


“那真美和可怜呢?她们的本体——”


“我说过了,吃了。骨头渣子都没剩。”占卜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报天气预报,“你明天领的骨灰里,可能掺着她们的一小部分,也可能全是灰。别指望能分清楚。”


俊树靠着墙滑下去,一屁股坐在楼梯台阶上。西装裤绷着膝盖,勒得他难受。他把脸埋进手里,手指头插进花白的头发里,指甲刮着头皮。他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粗得很,像拉风箱。


“所以你让我撒豆子,就是让我白忙活一年?”


“我没让你撒一年。你自己撒上瘾了。”占卜师蹲下来,跟他平视,黑伞横放在膝盖上,“我跟你说撒豆能赶鬼,你就天天撒,天天盼着老婆女儿回来。你越盼,鬼变得越像。你以为你在赶鬼,其实你在喂鬼。”


俊树抬起头,眼眶发酸,但没眼泪。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干嘛?看我笑话?”


“我干这行的,不看笑话。”占卜师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看不见的灰,“明天八点,车站前。你来,我带你办手续。你不来,我照收钱,反正话我带到了。”


他转身下楼,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这回有了声音,一步一响,响到三楼拐角没了。俊树坐在台阶上没动,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听见楼下单元门吱呀开了又关上,冷风灌上来,带着外面街道上的车声。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往回走。走到家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急着拧。门里面电视还开着,真美在笑,笑得跟真的一样。可怜在喊“妈你看这个猫会开冰箱”。他闭了闭眼,拧开门。


玄关灯亮着,真美和可怜都在客厅,一个歪在沙发上,一个趴地毯上,姿势跟半小时前一模一样,连电视里放的都是同一个购物频道。真美扭头看他:“豆子买回来了?”


“便利店关门了。”


“骗谁呢,楼下罗森二十四小时的。”


俊树没接话,脱了鞋往屋里走。经过客厅的时候,可怜翻了个身仰面看他,白金色的头发散在地毯上,嘴唇上的环反着光:“爸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外面太冷了?”


她叫他“爸”的时候声音软软的,跟他记忆里小时候的可怜一模一样。俊树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她。她眼睛亮亮的,瞳孔里映着电视屏幕的光,看着挺关心的。可他忽然想起占卜师的话——你越把它当真,它越高兴。


“没事,冻的。”他扯了扯嘴角,往自己房间走。


“哎,”真美在后面叫他,“你明天到底走不走?”


俊树停在房门口,手搭在门框上。他没回头,后背对着客厅,能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凉的,跟影子一样凉。


“走。”他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拍。然后真美说:“那明天我给你做早饭,吃了再走。”


“不用,我外面吃。”


“外面吃多贵啊,家里有鸡蛋——”


“我说不用。”俊树回过头,看着真美。她站在沙发旁边,手里还攥着遥控器,紫色短裙的拉链没拉到底,露出一小截后背。他看着她脸上那层精致的妆,粉底打得匀,眼线画得稳,口红一点没沾到牙齿上。太稳了。活人化妆哪有这么稳的,忙活一天早花了。


“真美,”他忽然说,“你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约会吃的什么?”


真美眨了一下眼。就一下,很快,但俊树看见了。她眨完眼之后笑起来,嘴角弯的弧度跟刚才一模一样:“怎么突然问这个?吃拉面啊,车站那家,你点了个叉烧多的,我嫌你吃得埋汰。”


俊树没说话。他记得第一次约会吃的是烤肉,真美把生菜包肉塞他嘴里,塞得太满他噎着了,喝了大半杯冰水才顺下去。拉面是后来第三次约会的事。


“对,拉面。”他说完就进了房间,关上门。


他在门后站了一会儿,听见真美在外面说“这人今天怪怪的”,可怜说“更年期吧”。然后电视声音调大了,盖过了所有对话。


俊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街道上,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柏油路面上,风一吹,影子乱晃。他盯着看了半分钟,忽然看见街对面走过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男人,穿灰色西装,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皮鞋后跟磨得厉害,走路微微驼背。他左手牵着一个女人,右手牵着一个女孩。女人穿白色长裙,平底鞋,头发用樱色丝带扎着。女孩也穿粉红色小礼服,头发上系着同款丝带。三个人走得不快不慢,方向是往西边去,那边是市立殡仪馆的路。


俊树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尖压得发白。那个男人跟他长得一模一样,连西装皱褶的位置都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同样的灰西装,同样的松领带。他抬起手,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对面那男人也正好侧过头,朝这边看了一眼。隔着一条街,两扇窗,俊树看见那张脸上冲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在说“我先走一步”。


然后那三个人走远了,拐进巷子口,看不见了。


俊树退后两步,腿弯撞在床沿上,一屁股坐下。窗帘从他手里滑回去,遮住了外面的街景。他坐在床边,西装外套下摆压在屁股底下,皱成一团。他忽然想起占卜师那句话——你才是佐藤家里滞留的鬼。


刚才那个才是他。真的他。领了骨灰要入土的他。那他是什么?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青黑,皮肤底下隐约透出灰色的纹路,像瓷器上的冰裂。他攥了攥拳头,纹路跟着动了一下,确实是他自己的手,可又不太像了。


门外真美在喊:“俊树!你屋里灯关不关?电费你交啊?”


他坐着没动。


“爸——”可怜拖着长音喊,“妈问你灯关不关——”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拉开。真美和可怜都站在走廊里,一个抱着胳膊,一个歪着头,两张脸上带着同一种不耐烦。他看看真美,又看看可怜,忽然问了一句:“你们俩,认得刚才楼下走过去那三个人吗?”


真美皱眉:“什么三个人?”


可怜翻了个白眼:“大半夜谁在楼下走啊,爸你是不是困迷糊了。”


俊树盯着她们的眼睛看。真美的眼珠子是棕色的,可怜的是黑色的,都亮亮的,都好好的,都没裂纹。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点点头:“可能看错了。”


他把门关上,顺手按了灯开关。屋里黑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路灯光,横在地板上。他摸黑走回床边,没脱衣服就躺下了。西装在身底下拧着,硌得慌,但他懒得动。


客厅里真美和可怜还在说话。可怜说“我爸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真美说“别管他,明天走了就清净了”。然后电视关了,拖鞋声啪嗒啪嗒往卧室那边去,关门声,安静了。


俊树在黑暗里睁着眼。他想明天八点去车站前找占卜师,想殡仪馆的骨灰寄存处长什么样,想那三罐骨灰并排摆着标签上写什么字。想着想着,他忽然觉得这屋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墙里面水管咕噜咕噜响。以前真美活着的时候,夜里水管也这么响,她总说是三楼那家半夜洗澡。现在三楼那家早搬走了,水管还在响。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跟他活着时候用的一样。他吸了两口,忽然觉得眼皮沉了。这回是真的困,从骨头缝里泛上来的那种困。


睡着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得问问占卜师,刚才楼下那个他,牵着的到底是真美和可怜的魂,还是鬼捏出来的另一个版本。要是连魂都是假的,那他下去了找谁去。


窗外起了风,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响,像有人在楼下撒了一把豆子。


春分之后

俊树是被一阵油煎声弄醒的。


那声音从厨房方向传过来,滋啦滋啦的,中间夹着锅铲碰铁锅的脆响,还有真美小声哼歌的调子。他睁开眼,窗帘缝里的光已经变成了暖黄色,天亮了。他躺着没动,先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西装还在身上,皱得更厉害了,后背那块布料被压出几道死褶,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脖子侧面,勒着耳朵根。他抬手摸了摸脸,下巴上的胡茬扎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昨晚那些灰白色的纹路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俊树!起来没?煎蛋要凉了!”


真美的声音从厨房穿过走廊,清亮亮的,带着点笑意。俊树坐起来,床垫嘎吱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头,指甲盖是正常人的粉白色,边缘干干净净。他把手翻过来,掌心纹路清晰,没有裂纹,没有黑雾。昨晚那些东西好像真的只是梦。


客厅里飘着黄油和酱油的味道。俊树趿拉着拖鞋走出去,看见真美站在灶台前,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圈松松扎着,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棉布衬衫,下摆塞进深灰色长裤里,脚上是一双软底布拖鞋。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素净的脸上笑了一下:“洗脸去,牙膏给你挤好了。”


餐桌旁可怜已经坐好了,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藏青色的西装外套扣了一粒扣子,白衬衫领子翻得平平整整,头发用樱色丝带束在脑后,露出白净的额头和耳朵。耳朵上没有洞,一个都没有。她正往吐司上抹草莓酱,抹得很厚,看见俊树出来,咧嘴一笑,门牙上沾了一点红:“爸你昨晚是不是没脱衣服睡的?衬衫都成咸菜了。”


俊树站在客厅中间,脚底下是擦得发亮的木地板,沙发靠背上搭着一条叠成方块的毛毯,茶几上摆着三个杯子,他的那个是深蓝色的马克杯,杯壁上印着“佐藤”两个字。电视柜上摆着全家福相框,玻璃擦得能照出人影。一切都对,什么都对,可他就是觉得脚底下有点发飘,像踩在棉花套子里。


“快去洗脸,”真美端着煎蛋过来,用胳膊肘轻轻推了他一下,“今天不是说要商量春游的事吗?你昨天答应了的。”


俊树张了张嘴。他记得自己没答应过什么春游。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走进卫生间,拿起牙刷的时候发现牙膏确实已经挤好了,扁扁一条躺在刷毛上。镜子里的他脸色有点发灰,眼袋耷拉着,但也就是普通中年男人的疲态,没有什么青灰的皮肤,没有黑指甲,眼珠子该黑的黑该白的白。他刷完牙洗了脸,用毛巾擦干的时候使劲搓了搓脸皮,搓得有点疼,脸还在,没搓掉。


回到餐桌前坐下,真美给他盛了碗味噌汤,汤里有豆腐和裙带菜。可怜把抹好果酱的吐司推到他盘子里,顺手把他面前的盐罐往旁边挪了挪:“爸你少吃盐,昨天看新闻说四十岁以上要控钠。”


俊树咬了一口吐司,草莓酱太甜了,甜得有点齁嗓子。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端起味噌汤喝了一口,咸淡正好。真美坐在对面,两手捧着杯子,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说:“我查了,春分前后热海那边的樱花正好满开,咱们周六去住一晚怎么样?可怜下周一才开学。”


“热海啊,”可怜用叉子戳着煎蛋的蛋黄,橙黄色的蛋液流出来,“能坐新干线吗?我想坐靠窗的位置。”


“能坐能坐,”真美笑着应她,又转向俊树,“你周五能早点回来吗?咱们赶六点的车,到了正好吃晚饭。我看了几家温泉旅馆,有一家带露天风吕的,房间数少,安静。”


俊树嚼着吐司,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你没有周五,你连今天是什么日子都不确定,你昨晚还在想殡仪馆骨灰寄存处的事。但他看着真美亮亮的眼睛,看着可怜嘴角沾着的草莓酱,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行,我周五尽量早点走。”


“什么叫尽量,”真美嗔了他一眼,“你跟课长说一声嘛,家里有事。你去年一年都没休过假,请一天怎么了。”


可怜在旁边帮腔:“就是,爸你那个课长上回在超市碰见,连你名字都叫错了,叫他佐佐木。你给他卖什么命啊。”


俊树笑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料到会笑。真美和可怜也跟着笑了,三个人坐在餐桌前笑成一团,笑的内容不一样,但笑声叠在一起,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真美起身去厨房端来第二盘煎蛋,可怜把草莓酱瓶子推给俊树让他再抹一片,俊树就真的又抹了一片,这回抹得均匀,边角都涂到了。


吃过早饭,可怜主动收了碗碟拿去水池,真美擦桌子,俊树坐在沙发上翻旅游杂志。杂志是真美拿过来的,翻到热海特辑那一页,上面印着海边的樱花树和冒着白烟的温泉。真美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手指点着照片:“你看这个,海景房,早上拉开窗帘就是海。贵是贵了点,但一年就这么一回。”


她身上有股洗衣液的淡香味,头发蹭着俊树的耳朵,痒痒的。俊树闻着那股味道,忽然想起昨晚枕头上的味道,一模一样的洗衣液。他想问真美这洗衣液什么时候买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问这个干什么呢,自寻烦恼。


“爸,”可怜擦完手走过来,举着手机,“咱们拍张照吧,我发朋友圈,就说是春游前的家庭会议。”


真美直起身,理了理头发,又伸手把俊树的衬衫领子翻正:“拍吧拍吧,你爸这领子,跟被谁揪过似的。”俊树低头看,衬衫领子确实翻着,他伸手整了整,三个人挤到沙发这边,可怜举着手机伸长胳膊,真美在中间,俊树在最边上。


“一——二——三——”


咔嚓一声,手机屏幕闪了一下。可怜低头看照片,脸上的笑忽然顿住了。她拇指在屏幕上点了点,放大,又缩小,眉头慢慢皱起来。


“怎么了?”真美凑过去看。


可怜没说话,把手机转过来给他们看。照片里是客厅沙发,靠垫摆得整整齐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地板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绿得发亮。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穿皱巴巴的灰西装,胡茬青黑,眼袋耷拉着,对着镜头笑得很努力,是俊树。他左边空着,右边也空着,沙发垫子上有两团模模糊糊的白影子,像谁对着镜头呵了两口气,形状勉强能看出人样,但五官全没有,就是两团白烟。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真美先开口,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但尾音有点发紧:“光线问题吧,逆光拍的,人容易曝掉。可怜你把窗帘拉开再拍一张。”


可怜没动,盯着手机屏幕,拇指无意识地滑着照片。俊树看见她睫毛颤了颤,然后她抬起头,脸上又是那个乖巧的笑:“嗯,逆光。爸你往中间坐坐,妈你靠近点,我再拍一张。”


第二张拍出来还是一样。三个人凑在手机前面看,可怜把屏幕放到最大,那两团白烟边缘有点毛茸茸的,像柳絮,又像冬天哈在玻璃上的气。真美伸手把手机按灭了,笑着说:“不拍了不拍了,这手机摄像头准是坏了,回头让你爸拿去修。哎,俊树,你看旅馆订哪家?要不就我早上说的那家,我打电话问问还有没有房。”


她说着就往电话那边走,脚步还是稳的,拖鞋啪嗒啪嗒响。可怜跟着她过去,嘴里说“妈我帮你查查评价”,两个人挤在电话旁边嘀嘀咕咕。俊树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已经黑了,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一团。


他听见真美在电话里跟旅馆的人说“两位大人一位高中生”,听见可怜在旁边补充“要禁烟的”,听见电话挂断后真美舒了口气说“订上了订上了”。一切都顺顺当当的,跟任何一个普通家庭的春游计划一样。可俊树低头看茶几上那张全家福相框,玻璃里的三个人笑得齐齐整整,真美的头发黑亮亮,可怜的脸蛋红扑扑,他自己的西装笔挺,领带端正。那是哪一年拍的来着?他记不清了,好像从某一天起,这个相框就一直在电视柜上摆着,他从来没擦过上面的灰,因为玻璃上好像从来就没落过灰。


“俊树,你发什么愣?”真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便签纸,“行程写这儿了,你拍个照存手机里。周六上午十点新干线,到了热海先去旅馆放行李,下午看樱花,晚上泡温泉。周日中午退房,下午回来。行不行?”


俊树接过便签纸,上面的字迹是圆珠笔写的,蓝黑色,一笔一划很工整。他点点头:“行。”


“那我去收拾行李,”真美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西装别穿了,皱成那样,我给你熨熨。衣柜里那件藏青的,去年买的,你一次没穿过。”


可怜从厨房探出脑袋:“妈,我那条粉裙子带不带?就是带蕾丝边那条。”


“带,热海那边晚上冷,再带件开衫。”


俊树坐在沙发上听着她们一来一回地商量行李,手里攥着那张便签纸,纸边有点毛糙,他来回捻了两下,捻下来一点纸屑。客厅里阳光越来越好,照得地板暖融融的,他能看见空气里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尖上挂着一滴水,大概是真美早上浇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街道很安静,一个穿深灰立领外套的人正从梧桐树底下走过去,手里撑着一把黑伞,伞面在太阳底下反着光。那人走得不快,到佐藤家楼下的时候停了一下,伞沿抬了抬,好像往楼上看了一眼。俊树下意识往窗帘后面缩了缩,再探头看的时候,那人已经走远了,黑伞混在行道树的阴影里,分不清哪个是伞哪个是树。


“俊树!你过来看看这箱子拉链是不是坏了——”真美在卧室喊他。


他应了一声“来了”,离开窗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楼下街道空空荡荡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


真美蹲在卧室地上,旅行箱敞开,里面叠着衬衫和裤子,她正跟一条卡在拉链里的布料较劲。俊树蹲下去帮她拽,两个人扯了半天,拉链哗啦一声合上了。真美拍着手笑:“得,能用了。你那些旧袜子我扔了两双,脚后跟都透亮了,穿着不嫌寒碜。”


俊树看着她笑,忽然问了一句:“真美,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冬天,就是下第一场雪那天,咱们家有没有出什么事?”


真美抬起头,脸上笑容没收,但眼睛眨了两下:“去年冬天?下雪那天?怎么了,你丢东西了?”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你这人,”真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大早上抽什么风。去年冬天你天天加班,半夜才回来,我跟可怜都睡了你才进门,能有什么事。哦对了,可怜那会儿感冒了一场,发烧到三十九度,你第二天才知道,把我气的。”


俊树点点头。他记得可怜发烧的事,记得真美在电话里骂他,记得他那天晚上下班买了盒草莓回去赔罪。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可他就是想不起来下第一场雪是哪天,也想不起来那天他到底在不在家。


“行了行了别琢磨了,”真美把箱子立起来靠墙放好,“你换身衣服,咱们中午出去吃,可怜说想吃那家新开的拉面。下午回来你把阳台那几盆花收拾收拾,叶子都黄了。”


午饭是在车站附近一家拉面店吃的,店里人多,热气腾腾的,汤底是豚骨的,浓得发白。可怜吃了两碗,真美笑她“也不怕撑着”,可怜说“反正是爸请客”。俊树掏钱包的时候手指头碰到一张硬纸片,抽出来一看,是张名片,上面印着“占卜 方位 良缘 厄除”,地址写的是“车站前地下通道北口第三根柱子”。名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撒豆之后,可来寻我。


俊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真美凑过来问“谁的名片”,他随手揣回兜里:“公司客户的,回头再说。”真美没追问,转头跟可怜讨论下午要不要去逛逛文具店。


下午俊树在阳台上收拾花盆,把枯掉的叶子摘下来扔进垃圾袋。真美在屋里用吸尘器,嗡嗡的声音隔着玻璃门传过来,可怜在客厅弹钢琴,弹的是一首他很耳熟的曲子,但想不起名字。他蹲在花盆前面,手指头沾满泥,阳光暖烘烘地晒着后背,楼底下有小孩在跑,笑闹声一阵一阵的。他把一盆半死不活的绣球搬到阴凉处,站起来的时候腰咔吧响了一声,四十多岁的腰,该响了。


傍晚真美做了咖喱饭,三个人围着茶几吃,电视开着,放的是综艺节目,主持人笑得前仰后合。可怜边吃边拿手机刷消息,真美说了她两句“吃饭别玩手机”,可怜吐了吐舌头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俊树舀了一勺咖喱浇在饭上,米饭粒粒分明,咖喱里有土豆块和胡萝卜块,炖得烂烂的。他吃了两口,忽然说:“那照片,我明天拿去修手机的地方看看。”


真美筷子顿了一下,很快又夹了块土豆:“看什么看,浪费钱。手机用两年了,摄像头本来就不行,等下半年换新的。”


可怜没抬头,嗯了一声。


俊树也就不说了。他把咖喱饭吃完,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晚上睡觉前,俊树站在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看见鞋柜底下塞着个塑料袋,他抽出来一看,是撒豆用的那种干黄豆,袋子口扎着红绳,里面还剩半袋。袋子上贴了张标签,写着“厄除豆 佐藤家”,字是印刷体,标签纸有点发黄了。他捏着袋子想了想,把它塞回鞋柜底下,用鞋盒子挡住。


上床的时候真美已经躺好了,背对着他,被子拉到肩膀。俊树躺下去,床垫微微一沉,真美没动。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听见真美呼吸匀匀的,像是睡着了。他翻了个身,把脸朝着窗户那边,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横在墙上。


他想起白天那张照片里两团白烟的形状,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矮的那个边缘参差着,像扎着丝带的头发。他又想起占卜师的名片还在裤兜里,明天上班路过车站,地下通道北口第三根柱子,他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真美忽然翻了个身,胳膊搭在他腰上,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俊树……多穿点……热海晚上冷……”


他嗯了一声,把被子往她那边掖了掖。真美的手在他腰上拍了拍,又睡沉了。


第二天早上俊树出门上班,真美和可怜送到玄关。真美递给他一个便当盒,浅蓝色的布包着,打了个十字结。可怜往他西装口袋里塞了颗糖:“爸,路上吃,别低血糖。”他低头一看,是颗草莓味的硬糖,透明糖纸,上面印着粉色的糖球图案。


他走出公寓楼,早上的风还有点凉,吹得他缩了缩脖子。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真美在阳台上收衣服,可怜站在她旁边喝牛奶,两个人影映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但能看出在动,在笑。绿灯亮了,他转过头往前走。


地下通道入口就在车站前面,他每天上班都从这儿过,但从来没注意过什么占卜摊子。今天他特意放慢了脚步,顺着台阶往下走,数着柱子,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柱子底下蹲着个人,深灰立领外套,黑伞靠在肩膀旁边,伞尖点着地。那人抬起头来,颧骨高高的,眼神跟刀子似的,看见俊树就笑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来了。”


俊树站住,手插在裤兜里,摸到那张名片,边角都攥热了。


“昨天那张照片,”俊树说,“怎么回事。”


占卜师把黑伞往地上顿了顿,伞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你心里有数。”


“我问你怎么回事。”


“撒豆赶走了真的人性,留下鬼的梦,”占卜师歪着头看他,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没笑,“尊重传统,有时候是尊重自己的幻觉。你撒了豆子,鬼没走,真美和可怜残存的那点真东西倒被你撵出去了。现在你家里那两位,是鬼照着你的念想捏的,一天比一天像,一天比一天贴心。春游?去吧,热海的樱花好看得很,旅馆的温泉也舒服得很。”


俊树攥着兜里的名片,没说话。


占卜师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是个巴掌大的纸袋,跟鞋柜底下那袋豆子一模一样的包装,红绳扎口,标签上印着“厄除豆”。但纸袋背面用毛笔写了几个字,墨迹还湿着:恶鬼滚出去,幸福进门来。


“拿着,”占卜师说,“想清楚了再撒。这回撒下去,要么你醒,要么你永远醒不了。我劝你想好了再动手,毕竟——”他顿了顿,黑伞往肩上一扛,转身往通道另一头走,声音从柱子后面飘过来,“毕竟那个家里,现在挺暖和的,是吧。”


俊树站在地下通道里,头顶日光灯嗡嗡响,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在身边擦过去。他把纸袋翻过来,那行毛笔字正在慢慢洇开,边缘渗出细细的红色,像血丝。他赶紧把纸袋塞进口袋里,跟那颗草莓糖挤在一起。


走出通道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车站前的玻璃幕墙亮闪闪的。俊树抬头看了看天,蓝得透亮,一朵云都没有。他把手插回兜里,指尖碰到纸袋的棱角,也碰到那颗糖的圆滑。他想了想,把糖摸出来剥了纸塞进嘴里,草莓味在舌尖上化开,甜得有点发苦。


身后地下通道的台阶上,占卜师撑着黑伞慢慢走上来,看着俊树的背影混进上班的人流里。他把伞沿往下压了压,自言自语似地低声说了句:“春分过了,白天比黑夜长了。可有些人啊,就愿意待在长夜里头。”


他从兜里摸出张照片,是昨天佐藤家那张全家福的翻拍,沙发上坐着一个灰西装男人,两边各一团白烟。占卜师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跟俊树兜里那张名片上的字迹一模一样:恶鬼滚出去,幸福进门来。他看了两眼,把照片折起来塞回内袋,撑着伞往反方向走了。


俊树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便当盒在手里晃了晃,十字结松了一点。他低头重新系紧,手指头有点抖,系了两回才系上。电梯门开的时候他把便当盒抱在胸前,跟往常一样走进去,跟往常一样按了楼层,跟往常一样对着电梯镜子理了理领带。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是有点灰,胡茬还是青的,但嘴角好像往上翘着一点,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电梯往上走,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俊树摸了摸兜里那个纸袋,红绳扎口硬邦邦地硌着手指头。他想,晚上回去得试试阳台那盆绣球还能不能救活,真美说叶子黄了,可能是水浇多了。他又想,热海那家旅馆的露天风吕到底长什么样,可怜说想坐靠窗的新干线,得给她抢个座位。


电梯到了,门打开,他走出去。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春天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衬衫领子翻起来。他把便当盒换到左手,右手把领子按下去,按了两下没按平,也就随它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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