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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台离别

站台的顶棚挡住了初冬午后稀薄的日光,只留下几道灰白色的光带斜斜地切过水泥地面。东野高中田径部的二十名学生排成两列,运动服的颜色在灰扑扑的车站里显得格外扎眼。有人抱着装毛巾的纸袋,有人手里攥着写了字的色纸,还有人什么都没拿,只是把手插在口袋里,脚尖无意识地踢着地面上那道黄线。


原田皋月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左手插在运动服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封信的边角。信封已经被她捏得有些发软,纸面起了毛边,上面没有写收件人的名字。她本来打算在集合之前把信塞给北本教练,但走到跟前的时候,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含糊的“教练,行李重不重”,然后就被三浦知花的声音打断了。


知花站在队伍最前面,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发尾整整齐齐地垂在肩胛骨之间。她今天没穿运动服,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牛角扣大衣,领口露出白色衬衫的尖角,看起来像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人。她正在跟北本教练确认列车时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教练,您到了东京之后记得把新地址发到群里,大家说要给您写信。”


北本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写信就不必了,你们把训练记录拍给我看就行。特别是你,知花,不要以为我不在就可以松懈。”


知花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接一份军令状。“我知道。”


皋月盯着知花的后脑勺,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闷气。去年这个时候,北本教练还在操场上拿着秒表追着她们跑圈,知花跑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差距从半圈缩到十米,再到五米。教练每次喊“原田,再快一点”的时候,她都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但现在教练要走了,被调去东京的学校,听说那边有更好的设施和更完整的训练体系。


“原田。”


皋月猛地抬头,发现北本已经走到她面前。教练比她高出一个头,运动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露出一截灰色的围巾。他手里提着一个旧旅行包,带子磨得发白,但包面擦得很干净。


“你最近起跑反应快了不少,”北本说,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学生都安静下来听,“冬训不要偷懒,开春之后我想看到你跑进十二秒。”


皋月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她想说“教练你走了谁给我掐表”,想说“你能不能不走”,但最后只挤出一句:“十二秒……有点难吧。”


“难才要练。”北本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你比你自己想的要强。”


这句话皋月听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在训练结束之后,她累得趴在草坪上不想动,北本走过来把水瓶放在她头边,然后说这句话。她每次都不信,但每次都会爬起来再跑一圈。现在她站在站台上,运动鞋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忽然觉得这句话轻飘飘的,像车站里那些被广播声震散的空气。


“教练!”队伍里有人喊了一声,“您还记得去年县大赛之前,我们连参赛资格都差点没拿到吗?”


北本转过身,看着那个说话的男生,是三年级的长谷川,短跑组的,平时话最多。“怎么不记得,”北本说,“当时报名表还是我骑自行车去市里交的,回来的时候下大雨,你们在操场等我等到六点多。”


“然后教练您浑身湿透了还给我们做了一次接力示范,”长谷川挠了挠后脑勺,“结果第二天就感冒了。”


队伍里响起一阵笑声,连知花都弯了弯嘴角。皋月没笑,她记得那天。那天她跑第三棒,北本教练穿着湿透的衬衫站在跑道上喊“接稳了”,她手一滑差点把接力棒掉在地上。后来教练没骂她,只是让她加练了二十次交接。


“行了行了,”北本抬手看了看表,“还有十分钟,你们该回学校了。下午不是还有自主训练吗?”


“教练,您就让我们送到车开吧。”知花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少见的软,“我们保证回去之后加倍补上。”


北本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他把旅行包换到另一只手上,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知花。“这是我整理的一些训练计划,基础部分你们照着做就行。特别训练的部分等我到了那边跟新教练商量之后再发给你们。”


知花接过来,折好放进大衣口袋。皋月盯着那张纸,忽然觉得口袋里那封信更沉了。她写了一个晚上,撕了七八张信纸,最后只留下三行字。第一行是“教练,谢谢你这两年”,第二行是“我会跑进十二秒”,第三行她涂掉了,涂得黑乎乎一片,自己都认不出写的什么。


她本来想问教练能不能不走,或者问教练东京那边是不是也有田径部,需不需要帮手。但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之后都显得很蠢,像小学生才会问的话。她已经二年级了,明年就是最后一年,教练不可能一直陪着她跑。


广播响了,站台上的电子屏翻了一页,列出下一班列车的到站时间。北本弯腰提起旅行包,包底在地面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


“都回去吧,”他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在操场上喊集合,“别耽误下午的训练。知花,队里交给你了。”


知花挺直了背,用力点了一下头。“是。”


北本开始往站台里面走,学生们跟在后面,脚步杂乱地踩在水泥地上。皋月走在最后面,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封信,指尖捏着信封的边角,捏得指甲都泛白了。前面知花正在跟北本说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只听到“县大赛”“记录”“新教练”几个词。皋月忽然有点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知花那样大大方方地把话说清楚。


走到站台尽头的时候,北本停下来,转过身。他的影子被顶棚的灯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皋月脚边。


“原田。”


皋月抬起头。


“你口袋里的东西,”北本说,目光落在她插在口袋里的左手上,“不给我吗?”


皋月整个人僵住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碰到信封的边角,然后猛地抽出来,手背在身后。“没什么,”她说,声音有点哑,“就是……就是一张训练计划,我自己写的,写得不好。”


北本看着她,没说话,但也没移开目光。


知花在旁边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明白。几个低年级的学生互相看了看,没敢出声。


“拿出来吧,”北本说,语气很平,“写得不好也没关系。”


皋月咬着下嘴唇内侧,尝到一点铁锈味。她把手从背后拿出来,信封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边角翘起来,像一片被揉过的树叶。她递过去的时候手在抖,北本接过去,没有当场拆开,只是对折了一下放进外套口袋。


“我到了再看,”他说,“现在看了怕忍不住说教。”


皋月不知道这算不算好结果。她想说“您还是现在看吧”,但又怕他真的当场拆开,那三行字被当众念出来。她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站台上的黄线。


电车进站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铁轨开始震动,站台上的人纷纷往后退。白色的车头从隧道口钻出来,车灯在灰蒙蒙的站台上扫出一道光。


北本提起旅行包,最后看了他们一眼。“都好好的,”他说,“别让我在东京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教练保重!”长谷川第一个喊出来,声音劈了叉。


然后其他人也跟着喊起来,声音乱七八糟地叠在一起。知花没有喊,她站得笔直,右手举到额头旁边,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皋月站在她旁边,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她看着北本走上电车,旅行包在车门边磕了一下,教练低头扶了扶,然后转过身来,隔着车窗朝他们挥手。


车门关上,电车缓缓启动。学生们沿着站台追了几步,长谷川跑在最前面,运动鞋踩得地面啪啪响。知花站在原地没动,但手一直举着。皋月也站着没动,她看着车窗后面北本的脸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玻璃上的一小块反光。


电车驶出站台,铁轨的震动慢慢平息下来。站台上只剩下他们这些人,还有广播里那句“请退到黄线以内”的循环提醒。


知花转过身,拍了拍手。“好了,回学校。下午两点集合,跑调整训练。”


队伍开始松动,有人往楼梯口走,有人还在朝电车消失的方向张望。皋月跟在最后面,手插回口袋,口袋里空荡荡的,手指碰不到任何东西。她忽然觉得那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于是抽出来,在运动服裤子上蹭了蹭。


“原田。”


她回过头,知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大衣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你给教练写了什么?”


皋月愣了一下,然后别开视线。“没什么,就训练的事。”


知花看了她几秒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走吧,下午别迟到。”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长发在背后轻轻晃了一下。皋月站在原地,看着知花的背影混进前面的人群里,忽然觉得胸口那个闷闷的东西还在,没有因为信送出去就消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信封边角留下的压痕。


站台上的人渐渐走空了,只剩下她一个。风从铁轨那边吹过来,带着铁锈和雨水的味道。她抬起头,看到电子屏又翻了一页,下一班列车还有七分钟到站。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北本教练走之前没有说“再见”,说的是“别让我听到不好的消息”。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她迈开步子往楼梯口走,运动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回到学校的时候,操场边的樱花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色的天空。知花站在跑道边上,正在跟几个一年级生说训练安排,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皋月走过去,站在队伍末尾,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原田,你负责带一年级做热身,”知花头也不回地说,“我掐表。”


皋月应了一声,走到一年级生前面,拍了拍手。“都跟我来,先跑两圈。”


她跑起来的时候,口袋里的空气被风吹得鼓起来,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她忽然想,如果教练还在,这时候应该站在跑道那头,手里拿着秒表,冲她喊“再快一点”。但现在跑道那头空荡荡的,只有知花站在起点线旁边,手里捏着秒表,脸上没什么表情。


皋月收回目光,盯着自己前面的跑道,一步一步踩下去。风灌进领口,冷得她缩了缩脖子,但她没减速。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听见知花喊了一声“原田,加速”,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皋月咬了咬牙,把步子又迈大了一点。


未寄出的信

那天晚上皋月没有睡好。


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灯座延伸出来的细长裂纹,翻来覆去怎么都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被炉早就关了,房间里冷得能看见呼出的白气,可她后背贴着床单的那一块总是潮乎乎的。闭上眼睛就是站台,就是电车启动时车窗里北本教练微微侧过去的脸,还有知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问“你给教练写了什么”时那种平静得让人发毛的语气。


她索性睁开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被子有股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樟脑丸的气息,是母亲上个月换季时塞进衣柜的。皋月把鼻子埋进被角,用力吸了一口,然后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


墙壁上贴着一张她去年县大赛时的照片,是母亲用拍立得拍的,相纸已经有点发黄。照片里她冲过终点线,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吼什么,短发被汗黏在额头上,运动服领口歪到一边。那时候她比现在轻四公斤,跑完四百米还能蹲在跑道边上跟秀树分一瓶运动饮料。秀树每次都把瓶口擦干净才递给她,她嫌他磨叽,一把抢过来对着嘴灌,他就笑,说“你也不怕呛着”。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里她又站在车站站台上,手里捏着那封信,信封是白色的,上面什么也没写。北本教练站在检票口那边冲她招手,她想跑过去,脚底下却像踩着棉花,怎么都迈不开步子。然后知花从她身边擦过去,长发扫过她的手臂,凉丝丝的,知花手里也拿着一封信,粉色的,信封上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皋月低头看自己手里,信不见了,只剩下一截被汗水浸软的纸边。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传来垃圾车倒车的提示音,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拖得很长。皋月躺在床上又赖了十几分钟,直到隔壁母亲房间传来闹钟响,然后是拖鞋在地板上蹭过去的声音,她才掀开被子坐起来。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多看了自己两眼。短发睡得翘起来一撮,压都压不下去。眉毛还是那么粗,她用手指顺着眉骨捋了两下,没用,还是像两条趴在那儿的毛毛虫。鼻梁上的雀斑冬天颜色淡了些,但凑近了看还是清清楚楚。她往后退了一步,侧过身,运动衫下摆被手臂带起来一截,露出腰腹那块紧实的肌肉线条,平平的,没有什么起伏。她又转回来正对着镜子,把运动衫往下扯了扯,领口那块还是空荡荡的。


母亲在厨房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把毛巾挂回去,末了又回头看了一眼镜子。知花的脸从脑子里浮出来,长发整整齐齐地垂在肩膀两边,皮肤白得像是从来没被太阳晒过,校服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连领结都打得一丝不苟。皋月关上卫生间的门,力气用得大了点,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早饭是烤吐司和煎蛋,母亲坐在对面翻一本时尚杂志,金黄色的卷发从耳后垂下来,手指上涂着豆沙色的甲油,翻页的时候动作很轻。她抬头看了皋月一眼,目光在皋月的脸上停了两秒。


“昨天送行怎么样?”


“就那样。”皋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吐司,含含糊糊地说。


“北本教练走了?”


“走了。”


母亲点点头,又翻了一页杂志。“知花那孩子也去了吧?她妈妈前两天在超市碰见我,说她最近在准备全国选拔的报名材料。”


皋月嚼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全国选拔。知花已经在想下一步了,而她连县大赛的参赛标准都还没摸到边。她把剩下的煎蛋整个塞进嘴里,站起来把盘子往水池里一搁。


“我出门了。”


“碗放着我来洗,”母亲在她身后说,“放学早点回来,晚上做咖喱。”


皋月已经走到玄关了,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听见母亲又补了一句:“你爸这周末回来,别又跑出去训练到天黑。”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推开门走进早晨的冷空气里。巷子口那棵银杏树掉了一地叶子,被夜里的露水打湿了,踩上去软塌塌的,粘在鞋底上带进学校。


到学校的时候田径部的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皋月换好运动服出来,知花正站在跑道内侧的草坪上做拉伸,一条腿架在栏杆上,上身往前压,长发从肩膀滑下去垂在半空。旁边几个一年级生围成一圈压腿,看见皋月过来齐刷刷地喊了声“原田前辈早”。皋月点了点头,走到队伍前面,把哨子从口袋里掏出来。


“今天先跑八百米热身,然后分组练起跑。知花——”


“我跟二年级组。”知花直起身来,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干干净净的侧脸。“你带一年级练交接棒,昨天那个第二棒传第三棒的时间还是太长。”


皋月捏着哨子的手指紧了紧。“知道了。”


她转身往一年级那边走,听见身后知花已经开始给二年级组布置任务了,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忽然想起昨天在站台上知花问她信的事,那种不追问也不放过的语气,跟现在一模一样。皋月吹了声哨子,一年级生齐刷刷跑起来。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她余光扫到操场入口那边有个人影,穿着校服,没换运动服,站在铁丝网外面往里看。她一开始没认出来,等那人抬起手冲她挥了挥,她才看清是秀树。秀树个子不高,站在铁丝网后面显得更瘦,校服外套袖子长出来一截盖住手背,冲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皋月没理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盯一年级的步频。秀树在铁丝网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绕到跑道内侧的入口,贴着边线走过来,在皋月旁边两米远的地方停住。


“昨天回来也没说一声,”他说,声音不大,在跑鞋踩跑道的闷响里得凑近了才听得清,“我给你发消息你也没回。”


皋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确实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秀树发的,最晚一条是昨晚十一点多。她把手机塞回去。“没电了。”


“哦。”秀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站了一会儿,又说,“北本教练走了?”


“你不是知道吗,昨天送行你不也在。”


“我是说走了之后,”秀树往她这边挪了半步,肩膀快挨上她的手臂了,“你还好吧?”


皋月吹了声哨子,冲一年级生喊了句“第二棒注意标记”,然后才侧过头看了秀树一眼。他脸上那种小心翼翼的表情让她莫名烦躁,好像她是个需要被关照的易碎品似的。


“有什么不好的,”她说,语气比自己预想的冲,“教练走了又不是天塌了。”


秀树愣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收回去了一些。“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皋月转过头正对着他,哨子攥在手心里硌得慌,“秀树,你老这样。你老觉得我什么事都得跟你说,什么情绪都得让你知道。我又不是小孩。”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秀树站在那儿,手还插在口袋里,校服领口被风吹得翻起来一角,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推了一把。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先回去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你训练吧。”


他转身沿着跑道边线往回走,步子比平时快,肩膀微微缩着。皋月看着他走到铁丝网拐角的地方,有个一年级生从旁边跑过去差点撞上他,他侧身让了一下,脚步没停,绕过教学楼就不见了。


皋月把哨子塞回嘴里,用力吹了一声。“都愣着干什么,跑起来!”


一年级生们赶紧撒腿跑出去。她站在原地,胸口那股闷气还没散干净。她知道自己刚才过分了,秀树什么也没做错,他就是问了一句“你还好吧”,可那三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她都能忍,偏偏从他嘴里说出来她受不了。他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温温吞吞的语气,让她觉得自己的不甘心全被摊在太阳底下,连藏都没地方藏。


训练结束之后知花把所有人叫到跑道边上做总结,说了一通下个月的训练计划,皋月站在队伍里,一耳朵进一耳朵出。解散之后她没回教室,绕到教学楼后面的自行车棚那边,靠着墙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是上周在便利店门口捡的,不知道谁掉在那儿的,还剩五根,烟盒被压得扁扁的。她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第一口吸进去呛得她咳了两声,眼泪差点出来。


她靠着墙慢慢抽完那根烟,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昨天在站台上她把信递给北本教练的时候,教练接过去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她,说“原田,你最近训练很认真”。就这一句。她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教练把信折好收进外套内侧口袋里,又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很大,掌心干燥,拍下来的时候她肩膀往下沉了一截。她本来想好了好几种说法,什么“教练走了我会继续努力”,什么“我明年一定跑进县大赛前八”,结果一句都没说出来。教练拍完她肩膀就转头去跟知花说话了,知花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手攥着大衣下摆,嘴唇抖着说了句什么,皋月没听清,只看见教练伸出手把知花往怀里带了一下,轻轻地,很快就松开了。知花退后两步,抬手抹了一下眼睛,转身就跑了,长发在背后甩起来,跑出去好远才混进人群里。


皋月当时站在五米外,嘴里发干,手插在运动服口袋里攥着那截没送出去的备用信纸——她写了两封,一封折得整整齐齐递出去了,另一封写废了的揉成一团塞在口袋最底下,本来打算找地方扔掉的,忘了。


她站起来把烟头踩灭,用鞋底碾了两下,烟灰蹭在水泥地上留下一道灰印子。回到教室的时候上午第二节课已经上了一半,她在门口喊了声报告,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摆摆手让她进来。她坐到靠窗倒数第二排自己的位子上,把课本竖起来挡着脸,趴下去补觉。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前排两个女生小声聊天,一个说“知花昨天是不是哭了”,另一个说“好像是,在车站那边看见她眼睛红红的”。皋月把课本又拉高了一点,整张脸埋进臂弯里。


放学之后她去了一趟小卖部,买了盒牛奶和一包饼干。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看见秀树一个人坐在看台最下面那级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习题册,笔帽咬在嘴里,半天没动一下。皋月犹豫了两秒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牛奶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秀树抬起头看她,嘴里还叼着笔帽,脸上没什么表情。


“早上我话说重了。”皋月看着前面空荡荡的跑道说。


秀树把笔帽吐出来,合上习题册。“没事。”


“有事。”皋月把牛奶盒又往他那边推了推,“给你买的。”


秀树低头看了看那盒牛奶,又看了看她,然后笑了一下,伸手接过去。“草莓味的?”


“有的喝就不错了,还挑。”


秀树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两个人就那样坐在看台上,谁也没再说话。跑道那头有几个一年级生在收拾器材,铁架子拖在地上的声音刮过来,刺刺拉拉的。过了一会儿秀树说:“其实我就是担心你。北本教练走了,知花又那个样子,我怕你一个人闷着。”


皋月用鞋跟磕了磕台阶边沿。“我有什么好闷的。”


“你嘴上不说而已。”


皋月没接话。她把饼干拆开,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说:“昨天知花找教练说话来着,你看见没?”


秀树摇了摇头。“我在外面等你们,没进去。”


“哦。”皋月把饼干咽下去,想了想,还是没把知花哭的事说出来。那是她看见的,她不想从别人嘴里再传一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在膝盖上的手,指节粗粗的,指甲剪得很短,虎口那里有一小块茧,是握接力棒磨出来的。她又想起昨天在卫生间镜子里看见的自己,想起知花扑进北本教练怀里时那个背影,瘦瘦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秀树。”


“嗯?”


“你说我要是留长头发,会不会很奇怪?”


秀树被牛奶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才缓过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秀树认真地想了想,把牛奶盒放在膝盖上。“你现在的样子就挺好的,”他说,语气很平常,好像这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答案,“干嘛要跟别人学。”


皋月没看他,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了,再磨蹭天就黑了。”


她往看台下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秀树喊了句“明天早上别迟到”,也不等他应声就转过身继续走。走出校门的时候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团皱巴巴的信纸,想了想,没掏出来扔。她也不知道留着干嘛,就是觉得这会儿扔了,好像连自己那份没着没落的心思也一块儿扔掉了似的。


天色暗下来,路灯还没亮,整条街灰蒙蒙的。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运动鞋踩在落下来的枯叶上咔嚓咔嚓响。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想起今天一整天都没看见南川老师来学校。


那个新来的体育老师,黄头发叼着烟,上周在走廊里跟她迎面走过来的时候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咧嘴笑了一下,说“你就是原田吧,北本跟我提过你”。当时她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北本教练走之前好像确实提过一句,说新来的南川老师会接手田径部的顾问工作。皋月皱了皱眉,把外套拉链拉到头,加快脚步往家走。


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咖喱的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皋月换了拖鞋往自己房间走,经过梳妆台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台上摊着母亲的口红和粉饼,旁边立着一面小镜子,镜面上落了点粉。她凑过去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短发乱糟糟的,眉毛粗得显眼,鼻梁上那几个雀斑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反而更明显了。她伸手把镜子放倒,转身回了房间。


书包往地上一扔,她倒在床上,手插进口袋又摸到那团信纸。这回她掏出来了,展开看了看,上面写的字被揉得有点模糊,但还能认出来——“北本教练,我会跑得更快,请您看着”。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信纸压在枕头底下。


大头贴的安慰

第二天早上皋月到学校的时候,秀树已经站在校门口了,手里拎着两个便利店的袋子,鼻尖冻得有点发红。他看见皋月走过来,抬手晃了晃袋子。


“三明治,还有热可可。你肯定又没吃早饭。”


皋月本来想说吃了,但胃里空得发慌,嘴张到一半又闭上,伸手把袋子接过来,掏出一罐热可可捂在手心里。铝罐的温度隔着指缝渗进来,她这才觉得手指没那么僵了。


“你几点到的?”


“二十分钟前吧。”秀树跟在她旁边往教学楼走,眼睛瞟了她一眼又收回去,“昨天你走之后我在看台上又坐了一会儿,你回去没跟你妈吵架吧?”


“没。咖喱吃了两碗。”


“那就好。”


皋月斜了他一眼,觉得他话里有话。她咬着三明治没接茬,两个人踩着早自习的铃进教室,一前一后坐下。第一节课是古文,老师念课文的声音又低又平,像在念经。皋月撑着腮帮子盯着窗外,操场那边有几个一年级的学生在跑圈,步子散得不成样子,一看就是刚入部的新人。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北本教练以前每天早上都会站在跑道边上掐着秒表喊话,谁跑慢了就被他点名,整个田径部没人敢偷懒。现在那个位置空着,跑道上只有几个零零散散的身影,连个正经带队的人都没有。


南川老师今天还是没来。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她去办公室交作业,路过体育教员室,门开着一条缝,她往里瞥了一眼,南川的桌子上堆着几本落了灰的体育杂志,烟灰缸倒是干净的,人不在。旁边的座位是冰川老师的,桌上摆着一小瓶消毒液和一盒纸巾,人也不在。皋月把作业往古文老师的桌上一放就退出来了,走廊里碰到知花抱着一摞文件从教务处那边过来,头发扎得一丝不乱,运动服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袖口连个褶子都没有。


“皋月。”知花朝她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皋月也点了点头,两个人擦肩而过。知花身上有股洗衣液的味儿,淡淡的,跟她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皋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运动服,袖口蹭了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沾的灰,她拿手抹了两下没抹掉,索性不管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秀树端着便当盒凑过来,坐在她前面的椅子上,把椅子反过来跨着坐,下巴搁在椅背上。“你下午有事吗?”


“训练。”


“今天南川老师不是不在吗?”


“那也得练。”皋月夹了一块煎蛋塞嘴里,“北本教练走之前留了训练计划表,我照着练就行。”


秀树哦了一声,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哎,放学之后你陪我去趟车站前那家店呗。”


“干嘛?”


“我想买双鞋,你帮我看看。你懂跑鞋。”


皋月嚼着饭看了他一会儿,秀树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低头戳便当盒里的章鱼香肠。“行吧,”皋月说,“反正今天训练也没人盯着,早点结束。”


下午的训练果然没什么人管。皋月自己在跑道上跑了八组四百米间歇,跑完最后一组的时候嗓子眼儿里全是铁锈味儿,撑着膝盖喘了半天。田径部其他几个人零零散散地在旁边做拉伸,有两个二年级的女生躲在跳远沙坑边上聊天,声音不大但皋月听见了“南川老师”几个字,还夹着笑。她直起身子往那边看了一眼,那两个女生马上收了声,装作在压腿。


皋月没说什么,收拾东西去更衣室冲了个澡。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秀树已经在操场边等着了,背着书包靠在单杠架子上,看见她出来就站直了。


“你跑得也太狠了,”秀树看她头发还湿着,“这天气不吹干要头疼。”


“没事,一会儿就干了。”


两个人出了校门往车站方向走。傍晚的商店街正是热闹的时候,面包店门口排着队,药妆店的大喇叭在放打折广告,有个卖章鱼烧的摊子冒着白烟,酱汁的甜味儿飘得满街都是。皋月吸了吸鼻子,秀树看了她一眼,径直走到摊子前面掏钱包。


“一盒,八颗的。”


“你请客?”


“嗯,昨天说了请你吃东西。”


皋月想说昨天已经吃了饼干喝了牛奶了,但章鱼烧递到手里的时候她没客气,拿竹签扎了一颗塞嘴里,烫得直吸气。秀树在旁边笑,被她瞪了一眼之后马上把笑憋回去,假装看旁边电器店的橱窗。


买鞋的店在车站旁边一栋旧楼的二楼,楼梯又窄又陡,踩上去咯吱响。店里光线有点暗,货架上摆着各种牌子的跑鞋,老板是个秃顶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见他们进来只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皋月蹲下来一排一排地看,时不时抽出一只来捏鞋底、翻鞋垫,跟秀树讲哪双缓冲好哪双太软。


“你又不是练短跑的,别买钉鞋,穿这个就行。”她拎起一双灰蓝色网面的训练鞋丢给秀树,“试试。”


秀树坐在试鞋凳上换好站起来踩了踩,走了两步又跳了一下。“挺轻的。”


“那当然,我挑的。”


秀树把鞋脱下来看了看价签,犹豫了一下。皋月看见了,从架子上又拿了一双同款不同色的。“这双打折,上个月的款,底子一样,就是颜色丑点。”


老板在柜台后面头也不抬地说了句“那款打六折”。秀树算了算,点点头,把两双都拿到柜台结账。皋月靠在货架边上等他,手里还剩两颗章鱼烧,用竹签扎着慢慢吃。店门口的玻璃窗上贴着一排大头贴的样片,花花绿绿的边框,有猫耳朵的、有爱心形的,样片上的小姑娘们挤在一起比剪刀手。


秀树拎着鞋袋走过来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拍过这个没有?”


“谁拍那玩意儿。”


“我也没拍过。”秀树说,然后顿了一下,“要不拍一张?”


皋月扭头看他,秀树表情挺坦然的,好像提了个再普通不过的建议。“反正都出来了,”他说,“留个纪念。”


“有什么好纪念的。”


“今天不是挺开心的嘛。”


皋月把最后一颗章鱼烧塞嘴里,竹签往垃圾桶里一丢。“随便你。”


大头贴的机器在隔壁游戏厅靠墙那一排,粉色的外壳,帘子半拉着。秀树投了三百块进去,屏幕上跳出来一堆边框选项,他转头问皋月选哪个,皋月抱着胳膊说“你选”,秀树就按了个默认的。第一张拍出来两个人表情都僵着,皋月连笑都没笑,秀树倒是咧了嘴但眼睛没睁开。屏幕显示可以重拍,秀树赶紧按了重来。


“你笑一下嘛。”


“我在笑。”


“你那叫笑?嘴角都没动。”


皋月瞪了他一眼,但第二张的时候她勉强把嘴角往上扯了扯。拍完秀树又选了一次重拍,说这次要选个边框,然后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半天,选了个粉红色爱心形的。皋月说“你什么审美”,但机器已经咔嚓一声拍了。照片上两个人挤在爱心边框里,皋月嘴角抽着,秀树笑得眼睛弯弯的,旁边还自动跳出来一行小字——“最好的朋友”。


皋月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说话。


机器吐出一联四张,秀树撕下来一张给她,剩下三张自己揣兜里。“你那张放钱包里呗。”


“我钱包里没地方。”


“那就随便塞哪儿。”


皋月把那张大头贴折了一下塞进运动服口袋里,嘴上说着“这种东西过两天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但手在口袋里按了按,确认没掉出来。


从游戏厅出来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车站前的十字路口车来车往。秀树拎着鞋袋走在她旁边,走了一段忽然开口。


“你今天跑那么多组,是不是因为南川老师没来,你觉得没人管了?”


皋月脚步慢了一拍。“什么没人管,我自己练自己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秀树挠了挠后脑勺,“我就是觉得你今天跑得比平时狠。北本教练走了,你是不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皋月没马上接话。两个人走到车站入口的台阶下面,秀树要坐的那趟公交还有五分钟进站,站牌底下稀稀拉拉站了几个人。皋月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大头贴的硬边,还有底下压着的什么东西——那团信纸,她昨天塞枕头底下,今早出门不知怎么又揣兜里了。她隔着布料捏了捏那团纸。


“秀树。”


“嗯?”


“谢了。”她说,眼睛看着马路对面药妆店的霓虹灯,“今天。”


秀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什么,不就一盒章鱼烧嘛。”


“不是那个。”皋月踢了踢台阶边上的石子,“反正就是谢了。”


秀树看了她一会儿,好像想说什么,但公交车拐进站台的声音把话盖过去了。他拎着东西上了车,在车门关之前回头喊了句“明天早上别迟到”,跟昨天皋月喊他的一模一样。皋月冲他摆了摆手,公交车晃晃悠悠开走了。


她一个人往家走,手在口袋里捏着那张大头贴的边角。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把大头贴掏出来又看了一眼。照片上秀树笑得没心没肺的,自己那个表情说是笑吧又像在较劲,嘴角拧着,但确实比平时板着脸的样子松快了不少。她把大头贴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想了想,从书包侧兜里摸出圆珠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秀树请客,章鱼烧八颗”。


写完自己觉得挺蠢的,但还是把笔帽盖上,大头贴重新塞回口袋。那团信纸还在口袋最底下,她伸手进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了。她没扔,也没再展开看,就那么让它待在兜底,跟大头贴隔着几枚硬币和一张揉皱的收据。


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里面电视开着,母亲大概在客厅看综艺。皋月推开门换鞋,祥子从沙发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遥控器。“回来啦,吃饭没?”


“吃了。”


“冰箱里有布丁,要吃自己拿。”


皋月应了一声往房间走,经过梳妆台的时候没再停下来看镜子。她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放,从口袋里把大头贴掏出来夹进课本里,信纸留在兜里没动。然后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明天还得早起,南川老师要是来了肯定得训话,训练计划表上那组八百米还没跑。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北本教练在站台上挥手的样子,一会儿是知花扎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一会儿又是南川叼着烟冲她咧嘴笑的那一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那封信的纸角还露着一小截,她摸到了但没抽出来,就那么攥着纸角睡着了。


新教练到任

第二天早上皋月是被闹钟吵醒的。她伸手去按手机,发现枕头底下的信纸被压得皱成一团,边角还沾了点口水。她皱着脸把纸抽出来展平,折了两折塞进书包内层的拉链袋里,跟自己说等想好了再处理。


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比平时热闹,几个田径部的队员凑在自行车棚旁边嘀嘀咕咕。皋月推着车过去,二年级的短跑选手小野寺转头看见她就招手:“皋月前辈,你听说了吗?新教练今天到。”


“听说了。”


“据说是个男的,以前在别的学校待过,好像还教出过成绩。”小野寺的语气里带着点将信将疑,“但校长那边没给太多说明,就发了张通知。”


皋月把自行车锁好,没接话。她对“新教练”这三个字本能地排斥。北本教练走了才几天,学校急急忙忙塞个人进来,好像田径部是个空位随时可以填。她拎着书包往教学楼走,经过操场边的时候看见知花已经在跑道上热身了,长马尾一甩一甩的,动作干净利落,旁边几个一年级生跟着她压腿。


知花也看见了她,远远地点了下头。皋月回了个差不多的幅度,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和一层说不清的东西。自从那天在车站看见知花哭着跑开之后,皋月就没跟她单独说过话。她不知道知花现在什么心情,也不想知道。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通知来了。全校晨会临时改成田径部集会,地点在第二体育馆。皋月跟着队伍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二十来号人,田径部全员到齐,连平时不怎么露面的投掷组都来了。校长站在前面讲台上,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皋月第一眼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那人黄头发,不是染得整整齐齐那种,是发根黑了一截发尾枯黄、明显好久没补色的黄。他穿一件深灰色运动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松垮。下身运动裤,脚上一双脏兮兮的跑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最扎眼的是他嘴里叼着根烟,没点着,但就那么叼着,像叼牙签一样随意。体格倒是壮实,肩膀宽,脖子粗,站在校长旁边高了半个头,但整个人松松垮垮地歪着,一条腿还抖。


“这位是南川博人老师,从本月起担任田径部教练。”校长念稿子一样说完,又补了几句“经验丰富”“成绩突出”之类的套话,然后借口有会先走了。


校长一走,南川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个圈。“行了,校长走了,咱们说点实在的。”他声音比想象中粗,带着点沙哑,“我叫南川,以后管你们训练。丑话说前头,我不搞什么快乐体育那一套,想出成绩就得听我的。谁受不了现在就可以走。”


底下没人动,但空气明显僵了。皋月站在第二排,看见前排几个女生互相交换眼神,脸上写满了“这人谁啊”。知花站在队伍最前面,背挺得笔直,表情没变,但皋月注意到她右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南川把烟塞回嘴里,目光扫过整个队伍,在女生那边多停了两秒。“今天先不训,我看看你们跑。八百米,所有人,现在去操场。”


队伍往操场移动的时候皋月听见身后有人小声骂了句脏话。是短跑组的三浦——跟知花同姓但没亲戚关系——他压低声音跟旁边人说:“这他妈是老师?我以为是来修水管的。”


皋月没搭腔,但她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她刚才注意到南川看人的方式,那种打量不像老师看学生,倒像在菜市场挑东西,目光从脸滑到肩膀再滑到腿,停得不是地方。她下意识把运动外套的拉链往上提了提。


八百米跑下来,南川搬了把折叠椅坐在跑道边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个秒表,跑完一个报一个数。知花跑了二分二十二秒,全队第一。皋月二分二十九,第三。南川对知花的成绩没什么反应,只“嗯”了一声,等皋月跑完的时候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不像。


“你叫原田?”


“嗯。”


“腿抬得不够高,最后两百米掉速。耐力还行,但跑法太笨。”他说完就低头在本子上划拉,没再多看她一眼。


皋月站在跑道边上喘气,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被说“跑法太笨”她不服气,但更让她不舒服的是刚才他看她那一眼——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让她想立刻回家洗澡。


训练结束之后南川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宣布了两件事。第一,从下周开始训练量翻倍,早上加一次晨练,六点半到校。第二,他需要两个帮手管理队伍,原来的部长和副部长他不管是谁,重新定。


“三年级要备考的可以退了,不勉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队伍最后面站着的三年级学长。学长姓木下,练中长跑的,北本在的时候就是部长。他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我考虑一下”就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木下就交了退部申请。紧接着另一个三年级也退了。田径部一下子少了两个老队员,剩下的人心惶惶。放学后更衣室里气氛压抑,几个二年级围在一起讨论要不要去找校长反映。


“反映什么?说新教练抽烟?他叼着没点着,你能拿他怎么办。”三浦把跑鞋往柜子里一摔,“校长肯定知道这人什么德行,还不是请来了。”


知花坐在长凳上解鞋带,动作很慢。皋月在她斜对面换衣服,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排柜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知花开口了:“我来当部长。”


所有人看向她。


“木下学长走了,总得有人管。三年级就剩我一个,我不当谁当。”知花把鞋带解开又系上,系得整整齐齐,“皋月,你当副部长。”


皋月愣了一下。“我?”


“你成绩第二,训练最狠,你不当谁当。”知花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语气平平的,像在排训练表。


皋月想说“你问过我吗”,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她知道知花说得没错,也知道这种时候推辞显得矫情。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更衣室里其他人也没意见——或者说,有意见也没处说。


当天晚上皋月回家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因为知花拉着她开了个短会,把训练计划表重新排了一遍。两个人对着北本教练留下的旧计划改来改去,期间几乎没聊训练以外的事。知花公事公办,皋月也公事公办,但皋月注意到知花的手在翻页的时候有点抖,指甲掐在纸边上掐出了印子。


“你没事吧?”皋月问了一句。


知花抬起头,表情平静得过分。“没事。你明天早上能来吗?六点半。”


“能。”


“那行,早点回去休息。”


皋月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知花还站在教学楼门口的灯底下,手里攥着那沓计划表,长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没扎马尾了,散着,看起来比平时矮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皋月到操场的时候南川已经在了。他坐在跳远沙坑旁边的长椅上吃便利店饭团,脚边扔着个塑料袋,里面还有两罐咖啡。看见皋月来了,他扬了扬下巴:“来得挺早。知花呢?”


“应该马上到。”


“嗯。”他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米粒,“昨天回去想没想我说你跑法笨的事?”


皋月把书包放在地上,没急着回答。


南川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了。“你耐力不差,但爆发力不够,步幅偏小。你平时是不是只练长跑?”


“嗯。”


“从今天起加短距离冲刺,三十米、六十米反复跑。还有核心力量,你腰腹太软。”他说着伸手在她腰侧拍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拍西瓜熟没熟。


皋月整个人僵住了。那一下不重,但位置太别扭,隔着运动服她都觉得那块皮肤发麻。她往后退了一步,南川已经转身去拿秒表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愣着干什么?热身。”


知花到的时候皋月已经在跑第三组三十米冲刺了。知花在跑道边放下包,跟南川打了招呼,南川对她比对皋月客气些,点了点头说“来了就热身”。知花看了皋月一眼,皋月没跟她对眼神,闷头跑自己的。


晨练结束之后离上课还有四十分钟,三个人站在操场边上各自喝水。南川靠着栏杆点了根烟——这次真点着了——吸了一口朝跑道方向吐出去。知花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皋月盯着他手指间那根烟,忽然想起北本教练在的时候田径部连电子烟都不许出现,更别说真烟。


“南川老师,”知花开口了,语气尽量客气,“学校里是不是最好别抽烟?”


南川看了她一眼,笑了。那种笑让皋月很不舒服,嘴角咧得很大但眼睛没动。“知花同学,你管训练还是管我?”


知花没退。“我是部长,队里的规矩我得维护。”


“规矩?”南川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在栏杆上摁灭了,“行,不抽了。但你记住,我给你们定规矩的时候你也别废话。”


他说完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拎着自己的东西走了。知花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皋月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说:“你刚才没必要——”


“有必要。”知花打断她,“他要是觉得没人敢说话,以后更过分。”


皋月没再接话。她心里其实觉得知花说得对,但又觉得知花把话说得太硬了,南川那种人不是硬碰硬能对付的。她想起南川拍她腰那一下,胃里翻了一下。这件事她没跟知花说,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说出来会很麻烦。


上午课间的时候秀树来找她,趴在走廊窗户边上问她新教练怎么样。皋月靠着墙,想了半天说:“不怎么样。”


“我听三班的佐藤说那人不像个老师。”


“本来就不像。”


秀树看了她一会儿。“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皋月摸了摸自己的脸。“早上六点半到校,你说呢。”


“那你晚上早点睡啊。”秀树从口袋里掏出一板巧克力递过来,“给,补充能量。”


皋月接过来看了看,是明治的黑巧克力,她平时舍不得买的那种。她撕开锡纸掰了一块塞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谢了”。秀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上课铃响之前跑回自己教室去了。


皋月把剩下的巧克力揣进口袋,走回教室的时候路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看见操场上南川一个人站在跑道中间,两手插兜,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风吹得他黄头发乱七八糟的,运动外套下摆掀起来一截。皋月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人站在北本教练曾经站过的位置上,怎么看怎么不对。


下午训练南川果然加了量。八百米跑完接四百米,四百米跑完接两百米,中间休息两分钟。跑到第三轮的时候一年级的几个女生已经蹲在地上起不来了,南川坐在椅子上喊“继续”,语气平平的像在报数。知花咬着牙跑完了全部,皋月跑完最后一组两百米的时候差点吐出来,扶着膝盖喘了半分钟才直起腰。


训练结束后南川把知花和皋月叫到跟前,递过来两张纸。“这是我定的新训练计划,你们看看。下周开始照这个来。”


皋月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除了跑量之外还加了好几项力量训练,其中有一项写着“器械辅助核心强化”,但没具体写用什么器械。她刚想问,南川已经站起来了。


“有问题明天早上问,我饿了。”他摆摆手走了,运动鞋踩在跑道上啪嗒啪嗒响。


知花把计划表折好放进包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器械辅助是什么?”


“不知道。”皋月也把纸折起来,“明天问吧。”


两个人站在暮色里的操场上,跑道上的白线被夕阳照得发红。远处教学楼亮了几扇窗户,是还在补课或者开会的老师。知花忽然说:“我觉得这人不对劲。”


皋月转头看她。


“说不上来哪里,但就是不对劲。”知花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你小心点。”


皋月没说话。她想起早上腰上那一下,想起南川看人的眼神,想起他叼着烟歪着腿坐在北本教练从来不坐的那把折叠椅上的样子。她把计划表塞进书包最外层,说了句“走了”就往校门方向去了。


走到半路她摸到口袋里那板巧克力,掰了一块放嘴里,甜味在舌头上化开。她掏出手机给秀树发了条消息,就两个字:“谢了。”


回信几乎是秒回的:“客气啥,明天还给你带。”


皋月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塞回兜里,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训练计划之争

第二天早上皋月到操场的时候,南川已经在了。他今天没叼烟,嘴里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坐在那把折叠椅上翘着二郎腿看训练计划表,像在看一份跟他没什么关系的文件。知花比他到得还早,正带着二年级的几个队员做热身,马尾扎得一丝不乱,运动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一颗齿。


皋月把书包扔在跑道边的长椅上,走过去的时候南川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队员们陆陆续续到齐,一年级的三个人站在后排,脸上还挂着昨天跑吐了的菜色。南川站起来,把计划表往椅子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昨天那张纸,从今天起作废。”


知花的热身动作停在半截,手臂还举在头顶。她转过身来看着南川,眉头慢慢拧起来。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北本那套东西不适用了。”南川把手插进运动外套口袋里,肩膀耸着,整个人透出一股懒散到骨子里的劲儿,“你们之前练的是耐力底子,这个我不否认,北本那家伙打基础确实有一套。但你们看看自己的成绩——去年地区大赛最好名次是四百米第五,八百米连决赛都没进。基础再好,往上盖不出东西来有什么用?”


他这话说得不客气,但偏偏戳在了痛处。三年级退部之后,田径部能拿得出手的就剩知花和皋月两个人,去年大赛知花四百米跑进决赛拿了第四,皋月八百米预赛就被刷下来,连她自己都知道跟北本教练在的时候比,成绩不但没涨还退了一点。


“所以你就把北本教练的计划全推翻?”知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皋月听得出她在忍。知花一向敬重北本,从一年级入部开始就是北本一手带出来的,四百米那个第四名是北本离开前最后一场大赛跑出来的,知花把那场比赛的号码布贴在衣柜门内侧,每天换衣服都看得见。


“推翻谈不上,升级。”南川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展开来比昨天那张长了一截,密密麻麻写满了项目,“核心力量、爆发力、无氧阈值,这些北本没碰过,因为他那套是老派的路子。你们想赢,光靠跑量堆不出来。”


他把纸递给知花。知花没接,胳膊还抱在胸前。南川也不恼,把纸转了个方向递给皋月。皋月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低头扫了一遍,上面除了跑量之外加了杠铃深蹲、高翻、跳箱,还有一项叫“弹力带抗阻冲刺”,她没见过这个东西。


“器械呢?”皋月问,“学校健身房就那几样东西,杠铃片都不全。”


“我来解决。”南川把手收进口袋,“下周之前到位。你们先按徒手部分练,跑量减三成,速度课加两组。”


知花终于开口了:“我不同意。”


操场上一时安静得只剩风吹跑道上细沙的声音。一年级的几个女生互相看了看,往后退了半步。南川歪了歪头,像听到什么有意思的话似的。


“你不同意?”


“训练计划是教练和部长商量着定的,你一个人拍板,问过队员吗?”知花把“部长”两个字咬得很清楚,“而且你加的这些力量训练,动作标准谁来教?受伤了算谁的?”


南川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你当部长才几天,就学会打官腔了?”


这话说得有点重。知花的脸白了一下,但她没退,下巴反而抬得更高了。“我是部长,训练的事我有责任。北本教练留下的计划是经过大赛验证的,你说改就改,至少得让大家看到效果再决定。”


“行啊。”南川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那这样,今天按我的计划练一天,明天按你的计划练一天,后天早上测四百米,谁的方法快用谁的。公平吧?”


知花抿着嘴。皋月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计划表,她能感觉到气氛不对,但不知道该帮谁说话。从理智上讲南川说得有道理,北本教练走了之后训练确实没什么突破,可南川这个人浑身上下没一处让人放心的地方,连他站在跑道上的姿势都跟北本教练不一样——北本教练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像一棵扎了根的树;南川驼着背,手插兜,像随时要走。


“行。”知花说了一个字,转身就走回队伍前面,“集合,今天按原计划。”


南川没拦她,甚至往后退了两步让出跑道。他退到折叠椅旁边又坐下了,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拆了纸塞嘴里,腮帮子又鼓起来一块。皋月还站在原地,南川冲她扬了扬下巴:“你呢,副部长?”


皋月看了看知花那边已经开始带队压腿了,又看了看南川。她把计划表折好塞进口袋:“我跟知花练。”


南川耸了耸肩,没再说什么。


那天上午的训练照旧。知花带着全队做了北本留下的那套热身操,从颈部绕环到踝关节活动,一节不落,皋月站在第二排跟着做,动作做得比平时还认真。南川坐在椅子上看,中途掏手机出来翻了两下,又塞回去,全程没吭声。训练结束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说了句“明天轮到我了啊”就走了,留下一操场的人面面相觑。


第二天早上皋月到的时候,操场上只有南川和一年级的中村。中村是那种特别老实的孩子,谁说话都听,南川让他六点半到他就六点半到,背着书包站在跑道边上等。皋月看了看表,六点三十五,平时这个点知花已经带着人做完第一组拉伸了。


“其他人呢?”皋月问。


南川蹲在地上用粉笔画线,头也没抬:“请假了。说肚子疼。”


皋月愣了一下。她掏出手机,群里知花昨晚发了一条消息,她训练完累得没看就睡了。点开一看,知花写着“明天按原计划训练,不去操场的七点在校门口集合,去市民运动公园”。底下五个人回了“收到”。


皋月攥着手机站了一会儿。南川画完线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粉笔灰,看了她一眼:“你呢,走还是留?”


“我……”皋月看了看空荡荡的操场,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知花那条消息。她知道知花的意思——南川这个人靠不住,与其跟他耗不如自己练自己的。可皋月心里有个地方在打鼓:昨天南川说的那些话虽然难听,但北本教练走了之后这几个月,她的八百米成绩确实卡在二分二十秒上不去,怎么练都上不去。


“器械今天下午到。”南川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语气难得没那么冲,“你要想试试就留下来,不想试也不勉强。不过——”他弯腰把粉笔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你要是留下来,下午我单独带你做一组核心,你那个八百米最后两百米掉速的问题,光跑圈解决不了。”


皋月把手机塞回口袋。“我留。”


南川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冲中村招了招手:“来,先跑个八百米热身,跑完教你跳箱。”


知花那边的事皋月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听说的。秀树端着托盘坐到她对面,筷子还没拆就压低了声音说:“你们田径部怎么回事?我听说知花带着人在市民公园练,还跟公园管理员吵了一架。”


“吵什么?”


“说是占着跑道不让人进,管理员说那是公共设施,知花说她们先来的。后来把学生证都掏出来了,管理员才没管。”秀树拆了筷子,夹了块炸鸡又放下,“知花这人平时挺讲理的啊,怎么跟管理员较上劲了。”


皋月扒了口饭没接话。她知道知花不是不讲理,是憋着劲。南川那句“你当部长才几天”把知花刺得不轻,知花这个人最受不了别人说她不够格。皋月想起昨天在操场边知花说“你小心点”时候的表情,眉眼里全是警惕,像一只把崽子护在身后的母猫。


“你站哪边啊?”秀树问。


“什么哪边。”


“就你们部里的事。我听说南川把北本的训练计划废了,知花不认,现在两边各练各的。”


皋月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消息倒灵通。”


“田径部就那么大点地方,谁不知道啊。而且今天早上南川带你在操场练跳箱,好几个人在楼上看见了。”秀树往前凑了凑,“你真要跟南川练?”


皋月盯着盘子里剩的半块可乐饼,忽然有点烦。“我就是想试试。北本教练在的时候我也没跑出什么名堂来,换个法子试试怎么了。”


秀树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低头扒了两口饭才说:“那你自己注意点。那个南川看着不像正经老师。”


下午的训练皋月一个人跟着南川。中村练完跳箱就回家了,说家里有事,皋月怀疑他是被上午那组杠铃深蹲吓着了——南川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根杠铃杆,让中村扛在肩上做深蹲,中村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蹲了三个就蹲不下去了。南川也没骂他,就在旁边看着,嘴里数着数,数到五就让他把杠铃放下了。


“你比那孩子结实。”南川站在皋月身后,看她扛着杠铃杆做深蹲,“背再收紧一点,别塌腰。对,就这样。再来五个。”


皋月咬着牙蹲下去又站起来,大腿前侧烧得厉害。南川的手在她腰背上拍了两下调整姿势,拍得挺用力,隔着运动服也能感觉到掌心热烘烘的。皋月想起第一天早上腰上那一下,心里有点别扭,但南川拍完就退开了,站到侧面去看她的膝盖有没有内扣,表情认真得跟之前判若两人。


“行了,放下吧。”南川把杠铃杆从她肩上接过去,靠在椅子边上,“弹力带明天到,今天先做点简单的。”


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两条弹力带,一头拴在跑道边的栏杆上,另一头让皋月套在腰上。“往前跑,我拽着,你练起跑前三步的爆发。”


皋月照做了。南川在后面拽着弹力带,皋月往前冲的时候能感觉到腰上被往后扯的力道,跑出去三四步就被拽回来,反复了十来次,腿根酸得直打颤。南川松了手,让她跑一趟完整的三十米,皋月跑完回头看,南川蹲在地上看秒表,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咧了一下。


“比早上快了零点一五。”


皋月喘着气走过去看秒表,数字确实比早上那趟好看。她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一方面觉得这法子好像确实有用,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就这么跟了南川,知花那边怎么交代。


“明天还这个点。”南川把弹力带收起来往包里塞,“你要想叫知花过来看看也行,我不拦着。”


皋月没接这话。她收拾东西往校门走的时候,在走廊拐角碰见了冰川老师。冰川老师抱着一摞保健室的档案夹,看见皋月运动服上沾的杠铃杆铁锈印子,眼睛眨了两下,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侧了侧身让开路,高跟鞋在走廊地砖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响。


皋月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冰川老师已经走远了,白色高跟靴的靴筒在裙摆下面一截一截地晃。


晚上皋月洗完澡坐在床上看手机,田径部的群安静得跟没人似的。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知花昨晚发的集合通知,底下整整齐齐五个“收到”,没有一个人多问一句。皋月犹豫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仰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她知道明天早上操场和市民公园还是会各练各的,也知道后天早上那个四百米测试迟早要来。知花不会输,皋月了解她,知花这个人越是被激就越会往死里练,这两天在公园她肯定练得比平时还狠。可皋月也清楚自己这两天跟着南川练下来,腿上的劲儿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北本教练在的时候多好,什么事都清清楚楚的,一会儿又想南川蹲在地上看秒表的样子,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手机亮了一下,秀树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放学要不要去看电影?新上的那个。”


皋月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打了两个字回过去:“不去。”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训练。”


秀树回了个叹气的表情。皋月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弹力带拽在腰上的感觉,还有南川嘴里那根棒棒糖的塑料棍从嘴角支棱出来的样子。


周六早上,皋月到操场的时候发现知花站在跑道边上。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运动服,马尾扎得比平时还高,手里攥着一瓶水,脸朝着南川办公室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怎么来了?”皋月走过去问。


知花转过头看她,眼神有点复杂。“南川给我发消息,说今天测四百,让我过来。”她把水瓶往皋月手里一塞,“他说你要跟他练是你的事,但部长该到场。”


皋月握着那瓶水,瓶身上还带着知花手心的温度。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解释一下这两天的事,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对。知花也没等她开口,转身往起跑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皋月,你跑完再说。”


南川从器材室那边晃过来,手里拎着秒表和两条弹力带,看见知花站在起跑线上也不意外,把秒表往皋月手里一塞:“你给她计时。”


皋月低头看秒表,抬头的时候知花已经蹲在起跑线上了,手指尖点在跑道上,后背弓起来,像一张拉满的弓。南川退到跑道外侧,两手插兜,嘴里没叼烟也没叼糖,表情比平时正经了不少。


“预备——”


皋月按下了秒表。


夜间香烟特训

四百米测试结束之后,南川没有当场说什么。他把秒表从皋月手里拿回去,低头看了一眼数字,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压住了,只把秒表往运动外套口袋里一塞,说了句“知花先回”,就转身往器材室走。知花喘得厉害,两手撑在膝盖上,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可她还是抬起头看了皋月一眼。那一眼里东西太多,皋月没敢细看,只把水瓶递过去,低声说了句“跑得挺好”。知花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没接话,拎着外套走了。


皋月站在跑道边上,心里堵得慌。她知道自己刚才按秒表的时候手指有点抖,知花的成绩比北本教练在的时候还快了半秒多,这个数字放在县里也是拔尖的。可南川看完之后什么也没说,连个点头都没有,这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那天傍晚皋月本来打算回家,走到校门口又折回来了。操场边的照明灯只开了靠器材室那一侧的两盏,昏黄的光把跑道照出一截一截的明暗来。她远远看见南川坐在跳远沙坑旁边的长椅上,翘着一条腿,手里捏着一罐咖啡,面前摊着个笔记本。皋月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了。


“教练。”


南川抬眼看她,没问她怎么没走。“坐。”他拿咖啡罐朝长椅另一头指了指。


皋月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运动裤的布料被手指绞出褶子。南川把笔记本转过来给她看,上面画着几条歪歪扭扭的线,旁边标了数字,皋月认出来那是今天四百米的分段。


“你前面两百米跑得不错,后两百米肩膀开始往上耸,步子就散了。”南川拿笔尖戳了戳本子上一个圈起来的地方,“你跑的时候太想把腿迈大,其实问题在肩膀。肩膀一紧,腰就跟着僵,腰一僵,腿再有力也白搭。”


皋月点点头。北本教练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但北本教练会说“皋月你放松一点,别跟自己较劲”,南川说的却是另一套:“你太想赢知花了,想得整个人都硬了。”


皋月耳朵一热,嘴硬道:“我没有。”


南川没跟她争,把咖啡罐搁到地上,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皋月看见那包烟的时候愣了一下,烟盒皱巴巴的,被体温捂得有点软。南川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抽出一根递向她。


“拿着。”


皋月盯着那根烟,白生生的烟纸在路灯底下泛着一点黄。她长这么大没抽过烟,北本教练在的时候田径部连碳酸饮料都限制,更别说这个。她张了张嘴想说不要,可南川的手就那样伸着,也不催,就那么等着,眼睛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还没做决定的小孩。


“就一根。”皋月说。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加这个“就”字。


她接过烟,手指有点笨,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总觉得别扭。南川掏出打火机,凑过来给她点上。火苗蹿起来的那一下皋月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南川另一只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别躲,凑上去。”


皋月硬着头皮把烟凑到火苗上,吸了一口。烟气冲进喉咙的那一瞬间她差点咳出来,鼻子眼睛一起发酸,眼泪都呛出来了。她弯着腰咳了两声,听见南川在旁边笑了一声,不重,就是喉咙里滚了一下。


“别往肺里吞,先含在嘴里,用舌头搅一圈再吐出来。”南川自己也点了一根,示范给她看。他抽烟的样子很随意,烟从鼻孔里慢慢飘出来,像两条灰白色的细线。“再来。”


皋月又试了一口。这回她学乖了,让烟停在嘴里,舌尖尝到一股又苦又呛的味道,像烧焦的草叶子。她皱着脸把烟吐出去,南川点点头:“比刚才强。”


“这有什么用啊?”皋月捏着烟,手指头还是僵的。


南川没直接回答,站起来走到跑道上,拿脚尖点了点起跑线的位置。“你刚才跑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皋月想了想:“想快点跑完。”


“想快点跑完,想超过知花,想别摔了,想南川那家伙在看。”南川替她数了一串,“你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肩膀不硬才怪。”


皋月不吭声了。南川说得对,她跑的时候确实什么都想,连跑到一半听见场边有人说话都会分神。


“烟这个东西,”南川走回来,把烟灰弹在地上,“抽一口,你就得停下来,喘口气,什么都不想。你刚才咳那两下,脑子里想事情了吗?”


皋月愣了一下。她咳的时候确实什么都没想,光顾着难受了。


“再来一口,然后去跑一圈。”南川把烟夹在手里,冲跑道努了努嘴,“跑的时候什么都别想,就想着肩膀往下沉。”


皋月把烟叼回嘴里,这回没急着吸,先吸了口气,让烟在嘴里转了一圈,慢慢吐出来。她感觉肩膀确实松了一点,也不知道是烟的作用还是刚才咳得忘了紧张。她把烟递给南川,南川接过去叼在自己嘴里,冲跑道抬了抬下巴。


皋月走到起跑线,蹲下去。夜里的操场很安静,远处教学楼还有两间亮着灯,大概是哪个社团在收拾东西。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尖点在跑道上,橡胶颗粒的触感很熟悉,跟北本教练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跑出去的时候她刻意把注意力放在肩膀上,每跑一步就检查一下自己有没有耸肩。前一百米还好,到了弯道腿开始发沉,肩膀又想往上顶。她咬着牙把肩往下压,步子居然真的大了一点。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南川按了秒表,低头看了一眼,把烟从嘴里拔出来。


“快了零点四。”


皋月弯着腰喘气,听见这个数字抬起头来,不敢相信:“真的?”


南川把秒表举到她眼前。数字亮着,确实比下午那次快了一截。皋月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胸口那股堵了一整天的东西好像突然松动了。


南川把手里剩的半截烟递给她:“拿着。”


皋月接过来,这回手指不僵了,夹烟的姿势自然了不少。她抽了一口,烟味没那么呛了,嘴里只剩下一点淡淡的苦。


“你这腿是真好,”南川靠在长椅上,两手往后一撑,“北本是怎么教的我不知道,但你跟着我练,全国大赛不是没可能。”


皋月捏着烟没说话,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她把脸别过去看跑道,假装在研究起跑线的位置,其实是不想让南川看见自己在笑。全国大赛,北本教练带了三年都没敢说过这四个字。


“明天开始每天加练一小时,”南川把笔记本合上,“跑完再抽,抽完再跑,什么时候肩膀不硬了什么时候算完。”


皋月把最后一口烟吸完,烟蒂摁灭在长椅旁边的沙地里。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腿上那股酸胀的感觉还在,可心里轻快了不少。


“教练,”她走到器材室门口又停下来,“知花那边……”


“知花是部长,她带她的队,我带你。”南川把咖啡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皋月点点头,往校门口走。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南川还坐在长椅上,又点了一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夜里亮了一下就灭了。她转回头继续走,伸手摸了摸自己口袋,刚才那根烟的烟纸还留在指头上,有股味道。


回到家的时候祥子还没回来,餐桌上留了一张便条,说杂志社赶稿让她自己热饭吃。皋月把便条翻过来,在背面拿圆珠笔写了个“知道了”,又想想,添了一句“明天训练晚点回”。她把便条贴在冰箱门上,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咖喱热了,坐在厨房的小台子前面吃。吃到一半她抬起手闻了闻手指头,烟味淡了,但仔细闻还能闻出来。她把手放下来,继续吃咖喱,脑子里却在过明天训练要穿哪双钉鞋。


第二天晚上九点,操场又只剩南川和皋月两个人。皋月到的时候南川已经在了,秒表和弹力带放在长椅上,旁边多了个塑料瓶,里面装着半瓶淡黄色的水,闻着有点甜。


“先跑一圈热身。”南川把弹力带扔给她,“跑完把带子系腰上,我拽着你跑。”


皋月系好带子跑出去,南川在后面拽着带子给她加阻力,跑完一圈腿都快抬不起来了。她弯着腰喘气,南川把烟递过来,这回皋月没犹豫,接过来就点上。烟含在嘴里转一圈吐出去,肩膀确实松下来了。


“跑。”南川把烟拿回去,自己抽了一口。


皋月又跑了一圈,这回南川没拽带子,就在跑道边上站着看。跑完回来皋月自己伸手跟南川要烟,南川挑了下眉毛,把烟盒递过去让她自己拿。皋月抽出一根点上,这回不用南川教了,含一口吐一口,节奏找得挺顺。


“明天测八百。”南川把秒表揣进口袋,“你跑完要是还能比今天快,我请你吃拉面。”


皋月叼着烟笑了一声:“就拉面啊?”


“再加个溏心蛋。”


皋月把烟从嘴里拔出来,拿在手里看了看。烟烧到一半,烟灰积了一截,她学着南川的样子弹了弹,烟灰掉在地上散开。她忽然觉得这根细细的白棍子也没那么难对付了。


“教练,”她抬头看南川,“你以前也这么教学生?”


南川把烟头摁灭在长椅扶手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以前教过一个,跑得没你快。”他拎起外套往器材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九点,别迟到。迟到就加两组冲刺。”


皋月冲他后背喊了声“知道了”,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她把最后一口烟抽完,拿脚踩灭烟头,走到跑道边上又蹲下来摸了摸起跑线。橡胶颗粒粗粗拉拉的,她手指头在上面划了两下,心里盘算着明天八百米该怎么跑。


往校门口走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见秀树下午发来的消息:“今天训练怎么样?”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回过去:“还行。教练说我八百能跑进两分二十。”秀树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皋月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塞回口袋,没再回。


走到家门口她闻了闻自己的袖口,烟味混着汗味,不算好闻。她推开门,祥子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杂志,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么晚?”


“加练了。”皋月把鞋脱在玄关,往自己房间走。


祥子在她身后说了句什么,皋月没听清,也没回头问。她关上房门,把运动服脱下来扔进洗衣篮,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的肩膀——比前几天好像结实了一点。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冲她笑了一下,嘴角翘得有点得意。


她躺到床上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没送出去的信。信纸边角有点卷了,她拿手指头把它压平,看了两行又塞回去。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着南川说“全国大赛不是没可能”时候的语气,想着那句“你跑得没她快”是什么意思,想着知花今天在跑道上回头看她的那一眼。


手机又亮了,秀树发来一张照片,是学校旁边新开的拉面店招牌。皋月看着照片,忽然想起南川说的溏心蛋,胃里咕噜响了一声。她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明天再说。”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起跑线上,旁边是知花,两个人蹲下去谁也没看谁。发令枪响的时候她肩膀往下沉了沉,步子迈出去特别轻,跑着跑着听见南川在场边喊了句什么,喊的什么她没听清,但那个声音让她越跑越快,快到终点线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知花——知花在后面追,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皋月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她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想梦里的最后那一眼,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自言自语了一句:“管她呢。”


枕头旁边手机震了一下,南川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今晚九点,带件干衣服。”


皋月把手机扔到一边,爬起来拉开窗帘。外面天刚蒙蒙亮,操场的旗杆顶在灰蓝色的天空下面显得特别清楚。她伸了个懒腰,肩膀确实不酸了。


烟瘾与成绩

那天晚上皋月把干衣服塞进书包侧兜时,手在拉链上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眼房门,确认关严了,才从书桌抽屉最里面摸出那盒还没拆封的烟。是南川上周给她的,说“自己练的时候也带上”,她一直没敢在白天打开。盒子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塑料膜被她捏得皱巴巴的,最后还是塞进了书包夹层,和那件干衣服并排放着。


九点差十分她到了操场。南川已经在了,坐在跳远沙坑旁边的长椅上,两条腿伸得老长,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那张晒得发红的脸。听见脚步声他抬了下头,下巴往跑道方向一抬:“先跑个四百热身。”


皋月把书包扔在长椅另一头,开始绕圈慢跑。第一圈身体还发沉,腿肚子酸得厉害,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南川在场边喊了句“行了”,她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南川走过来,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根递到她面前。


“跑前抽,跑后也抽,”他说,“你身体记住这个味儿,到时候不用想就能跑快。”


皋月接过来叼在嘴上。打火机的火苗凑近的时候她眼睛眯了一下,吸第一口还是有点呛,但比第一次好多了,至少没咳出来。她把烟夹在手指间,烟雾从鼻子里慢慢飘出来,肩膀跟着松了下去。南川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说了句“跑吧”,自己退到跑道内侧的草坪上。


那天四百米她跑了一分零三秒。南川手里的秒表亮了一下,他吹了声口哨,说比上周快了将近两秒。皋月弯着腰喘气,嘴里还留着烟的苦味,舌根发麻,但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从那以后这就成了固定流程。每天放学先跟留在校内的那几个人做基础训练,七点半南川到,单独给她开小灶。跑前一根烟,跑后一根烟,中间隔着一组变速跑或者一趟计时。南川说这叫“心理锚点”,皋月听不太懂,但她确实觉得每次点烟的时候脑子就静下来了,不会东想西想,不会想知花今天又带着人在校外跑了几组,不会想秀树中午吃饭时欲言又止的表情。烟点着了,她就只想跑道,只想脚底下的钉鞋和前面那条白线。


成绩确实在涨。四百米从一分零七一点点压进一分零二,八百米也稳在了两分二十五左右。南川每次看秒表的表情都差不多,嘴角往上一挑,嘟囔一句“还行”,然后往她后脖颈上拍一下。皋月被他拍得往前一冲,心里却热乎乎的。北本教练以前也夸她,但北本夸人的时候总带着点“你还能更好”的意味,南川不一样,南川说“还行”就是还行,没有更多的要求,反而让她自己憋着一股劲想再快一点。


练到第五天的时候南川在跑完最后一组后忽然问她:“你们那个部长,二百米什么水平?”


皋月正蹲在地上系鞋带,手指头停了一拍。她想了想,说:“上学期校内赛跑了二十六秒八。”


“你现在呢?”


皋月没说话。她上周自己掐表跑过一次,二十五秒九。南川看她的表情就笑了,把烟头在鞋底碾灭,说:“明天他们回来练吧?我听教导处说的,每周三校队合练。”


皋月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嗯了一声。周三确实是合练日,知花带着校外那帮人回来用学校的跑道和器材,这是校长硬性要求的,说是“避免分裂”。皋月每次周三都走得特别早,不想跟知花打照面。但南川这么一提,她知道躲不过去了。


周三下午四点,知花带着七八个人从校门口走进来。皋月正在跑道边上做高抬腿,余光看见那帮人穿着干净整齐的运动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地走过来,忽然觉得自己身上这件洗得领口发白的旧T恤有点寒碜。她别过头,继续做动作。


知花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两个装训练器材的网兜,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路过皋月身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说了句“好久不见”,语气平平的,像在跟普通同学打招呼。皋月点了下头,没接话。


合练的内容是两组二百米计时,南川和知花各带一组人。南川蹲在起跑线旁边,手里捏着秒表,嘴里还叼着半根烟。知花看了他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转身去组织她那组的热身。


皋月分在南川这组。第一组跑完她二十五秒四,南川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什么也没说。知花那组跑的时候皋月站在跑道外侧看,知花起跑反应很快,弯道进直道的时候已经领先了同组的人两三个身位,最后冲线二十五秒六。皋月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自己赢了零点二。


第二组南川把她和知花排在一起跑。皋月站到起跑线前的时候手心有点潮,她低头搓了搓手指头,听见知花在旁边调整起跑器,金属碰着塑胶跑道发出脆响。南川喊“各就位”的时候皋月蹲下去,手指按在跑道上,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做的梦。


发令哨响。皋月起跑比知花慢了半拍,前三十米两个人几乎并排,皋月能听见知花的呼吸声,又短又匀,像节拍器。进弯道的时候皋月肩膀往下压,南川喊过的那句“肩膀别抬”在脑子里响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内道贴过去,步子忽然顺了。出弯道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居然领先了知花半个身位。


最后五十米皋月感觉肺要炸了,但她没减速。冲线的时候她听见南川吹了声口哨,然后才听见秒表“嘀”的一声。她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眼前发黑,等视线清楚的时候看见南川在本子上写了个数字,把本子转过来给她看:二十四秒九。


知花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双手叉着腰,胸口起伏得很厉害。皋月直起身看她,知花的脸因为运动泛着红,平时梳得整整齐齐的马尾有点松了,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她看着皋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跑得不错”,转身去拿自己的水壶。


但皋月看见她拿水壶的手捏得指节发白。


合练结束后知花那组的人先走了。皋月留下来收拾器材,南川蹲在长椅旁边抽烟,忽然说了句:“你刚才赢她半个身位。”皋月嗯了一声,把标志桶摞在一起。南川吐了口烟,又说:“她回去肯定加练。你明天开始跑前抽两根。”


皋月愣了一下:“两根?”


“一根不够稳。”南川把烟盒扔给她,“你自己掐着量,跑前半小时抽,别抽太急。”


皋月接住烟盒,沉甸甸的,还剩大半盒。她把它塞进书包侧兜,拉链拉上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经过停车场的时候看见知花站在一辆白色卡车旁边,几个队员围着她说话。皋月本来想绕过去,但知花忽然抬头叫了她一声:“原田。”


皋月站住了。知花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几个人先走了,她自己朝皋月走过来,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傍晚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皋月看见她鼻尖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汗。


“你最近练得很猛。”知花说。


“还行。”


“南川给你开小灶了?”


皋月没否认。知花抿了一下嘴,视线从皋月脸上往下移,落到她书包侧兜那个鼓鼓囊囊的形状上,又移回她脸上。皋月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抽完烟没洗手,袖口上肯定沾了味儿。她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一下,知花的眼神跟着动了一下,但没追问。


“周三的合练,”知花说,“下次跑四百。”


“行。”


知花点点头,转身走了。皋月看着她走到卡车旁边拉开车门,上车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跟跑道上回头看她的那一眼不一样,皋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走出校门拐上小路,才把手从背后拿出来闻了闻。烟味混着汗味,她自己都快闻习惯了,但刚才知花凑近的时候她分明看见对方鼻翼动了一下。皋月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心想闻出来就闻出来吧,反正也没打算瞒着。


晚上秀树发消息问她合练怎么样。皋月坐在床上回了一句“赢了知花半个身位”,秀树秒回了一串感叹号和三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皋月看着屏幕笑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她好像闻到我身上的烟味了。”发出去之后秀树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最后回过来一句:“你还在抽啊?”


皋月没回这条。她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从书包里摸出南川给的那盒烟,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烟草味很冲,混着点说不清的甜。她把它叼在嘴里没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短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跑道上的灰印子,叼着烟的样子确实不太像以前那个原田皋月了。


她把烟拿下来塞回盒子里,躺下去拉上被子。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自动开始过弯道,肩膀往下压,步子迈开,知花在她身后半个身位的地方追着。那画面让她嘴角翘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又亮了,南川的消息:“明天六点半到,加一组两百米冲刺。烟带上。”


皋月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打了“收到”发过去。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关灯睡觉。黑暗里她伸手摸了摸书包侧兜的拉链,确认那盒烟还在,才把手缩回被子里。


K记里的孤立

K记里这个点人不多,靠窗那排卡座只坐了两桌,一桌是附近工厂下了晚班的中年人,另一桌就是皋月和秀树。秀树把托盘端过来的时候,皋月正把书包往长椅内侧推,好给两人腾出放东西的地方。两杯可乐,一包大薯,秀树还多要了一盒鸡块,说今天值得庆祝。


“你请客?”皋月伸手去够鸡块。


“我请。”秀树在她对面坐下来,把番茄酱挤在薯条盒的盖子上,“你赢了知花啊,这可是头一回。我请客应该的。”


皋月嘴里塞着鸡块,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她确实饿了,下午那场两百米跑完到现在只喝了半瓶水。秀树看她吃得急,把自己那杯可乐往她那边推了推,皋月摆摆手,示意自己那杯还没动。


“你慢点。”秀树说。


“饿。”


秀树就笑,也不催了,自己拿薯条蘸着酱吃。K记里暖黄的灯光打下来,玻璃窗上映着两人歪歪扭扭的影子。皋月把鸡块咽下去,喝了一大口可乐,打了个嗝,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秀树也跟着笑,说你这吃相要是让知花看见又该说你了。


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皋月的笑收了一下,又很快扯回来,说知花今天没看见我吃东西。秀树哦了一声,低头翻薯条,想把这个话题绕过去。但皋月好像没打算绕。她拿吸管戳着杯里的冰块,戳了两下说,今天跑完她等我来着,在卡车那边。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南川是不是给我开小灶了。”


秀树抬起头。皋月咬着吸管,眼睛看着窗外,马路上有辆自行车慢悠悠骑过去,车筐里放着一袋橘子。她没看秀树,语气也平平的,好像随口一提。但秀树认识她太久了,知道她这种时候多半是心里有事。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还行。”皋月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然后就约了周三合练跑四百。”


秀树点点头,又拿起一根薯条,想了想又放下了。“她没问别的?”


皋月这才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了秀树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东西,秀树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犹豫要不要说,又像是已经决定了不说。她最后还是说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她好像闻见我身上的烟味了。”


秀树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你身上烟味重吗?”他问。


皋月抬起袖子闻了闻。“我闻不出来。抽完都过了一个多小时了,应该散了吧。但知花鼻子灵,你也知道她那人,训练完连汗味都受不了,更别说烟味。”


秀树没接话。他把那根放下的薯条又拿起来,蘸了酱,但没往嘴里送,就那么捏着。皋月看他这样,心里有点烦,说你别摆出这个表情,我又没在你面前抽。


“你还在抽啊?”秀树终于把薯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声音闷闷的。


“偶尔。”皋月说,“南川说跑前抽一根能放松,成绩确实上去了。”


“成绩上去了跟抽烟有什么关系,你练得也比以前狠了。”


皋月没说话。她低头把鸡块盒里最后两块挑出来,一块自己吃了,一块递到秀树面前。秀树接过去,但没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K记的广播里在放一首慢悠悠的英文歌,秀树听不太懂歌词,只觉得旋律有点闷。


“你别跟别人说。”皋月说。


“我跟谁说啊。”


“谁也别跟谁说。知花她们那边本来就跟南川不对付,要是传出去我抽烟,她们肯定觉得是南川带的,到时候更麻烦。”


秀树看了她一眼。“本来就是南川带的吧。”


皋月把可乐杯往桌上一墩,不重,但声音脆。“是我自己抽的,他又没逼我。”


秀树张了张嘴,没再往下说。他太清楚皋月这个语气了,再往下说就是吵。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薯条凉了,K记里那桌工厂工人起身走了,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秀树把凉掉的薯条一根根捡进盒子里,说要不我再给你买包热的。


“不用。”皋月把书包拉过来,拉开侧兜拉链往里看了一眼,又拉上了。秀树注意到她那个动作,但没问。他猜那里面装着烟,皋月刚才那个下意识的查看就是怕自己忘了带。


“周三跑四百,”秀树换了话题,“你准备怎么跑?”


“前两百稳住,后两百冲。”皋月说,“南川给我改了节奏,说以前跑得太平均,没有变速。知花习惯匀速跑,我要是前段跟她咬住,后段突然提,她不一定跟得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点,手指在桌面上划着跑道形状的线。秀树看着她的手指,觉得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皋月,说起跑步就停不下来。可她说“南川给我改了节奏”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又让他觉得有点陌生。


“你们现在都听南川的?”秀树问。


“也不是都听。知花带了一帮人去校外练,剩下的跟着南川。”皋月把最后一口可乐吸完,吸管发出咕噜咕噜的空响,“其实南川也没那么差,他就是说话难听,训练方法怪了点。但成绩是真的。”


“知花那边呢?”


“知花练得也狠。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越有人跟她争她越来劲。”皋月把空杯子往托盘里一放,“周三你来看吗?”


“来。”


“那你站远点看。别站知花那边,也别站南川那边,就站终点线旁边那个弯道后面,那儿能看见最后一百米。”


秀树说好。皋月把书包背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K记。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人影拉得老长。秀树推着自行车跟在她旁边,皋月走了一段忽然说,今天这顿算我欠你的,下次我请。


“你请什么啊,你又没钱。”


“我攒。”皋月说,“我妈最近杂志社忙,给的零花多了一点。”


秀树哦了一声。他知道皋月妈妈在原田家那边的事,皋月不怎么提,他也就从来不问。两人走到岔路口,皋月往左,秀树往右。秀树跨上自行车的时候皋月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句:“周三别忘了。”


“忘不了。”秀树蹬了两下踏板,骑出去几米又捏了刹车,回头想说点什么,皋月已经拐进小路看不见了。


第二天训练,皋月到操场的时候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往常这个点大家都在跑道上热身,今天跑道边只站了五六个人,而且都是平时跟南川走得比较近的那几个。知花那边的人一个都没来。皋月把包放下,问旁边一个二年级的男生,说人呢。


“知花她们去校外了,说今天不回来。”


皋月哦了一声,开始自己绕圈跑。跑了两圈她发现不对,那几个留下来的队员在跑道边上三三两两地站着,看见她跑过来就散开,等她跑过去又凑到一起。皋月跑完第三圈停下来系鞋带,余光里看见其中一个人朝她这边指了一下,另外两个就转头看她,目光碰上了又赶紧挪开。


皋月系好鞋带站起来,直接走过去。“你们说什么呢。”


“没什么。”那个二年级男生挠了挠头,“就说……你今天跑得挺快。”


“我还没开始正式跑呢。”


男生不说话了。旁边一个女生拉了拉他的袖子,两人往后退了一步。皋月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忽然明白过来——他们在躲她。那种躲不是害怕,更像是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她抽了烟,她跟南川走得近,她赢了知花。这三件事随便哪一件都够让人说三天的,现在凑一块儿了,大家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话。


皋月没再追问。她回到起跑线,自己掐表跑了一组两百米。成绩不错,但跑完没人跟她说话。往常跑完总会有人过来对个表、聊两句,今天那几个队员都在跑道另一头,练自己的。皋月把秒表清零,又跑了一组。还是没人过来。


南川是第三组跑完才到的。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黄头发在风里乱七八糟的,嘴里照例叼着根没点的烟。他走过来看了一眼皋月的秒表,说不错,再快零点三就够全国大赛的门槛了。


“知花她们没来。”皋月说。


“我知道。”南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耳朵上一别,“不来就不来,咱们练咱们的。”


“她们是不是以后都不来了?”


南川看了她一眼。他那个眼神不像平时那么散漫,有点认真,像在掂量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管她们来不来。你跑你的。你只要一直赢,她们来不来跟你有什么关系。”


皋月没说话。南川拍了拍她肩膀,说再跑一组,跑完我跟你讲周三的战术。皋月点点头,回到起跑线。蹲下去的时候她听见南川在后面跟那几个留下的队员说了句什么,那几个人就散开去练别的了。操场上只剩她一个人站在起跑线上,跑道空荡荡的,远处校舍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跑完最后一组,皋月撑着膝盖喘气。南川走过来递了瓶水,等她喘匀了才说:“周三跑四百,你前两百别跟知花抢。让她在前面跑,你卡住第二,到最后一个弯道再提。”


“她要是一开始就冲呢?”


“她不会。”南川很笃定,“知花那套跑法我看了多少遍了,她从来不一开始就冲,她喜欢匀速磨人。你让她磨,磨到最后一百米她以为稳了,你再提。她反应不过来的。”


皋月直起腰来喝水。南川看她喝完了才接着说:“还有,烟的事。你别搞得跟做贼似的。你越躲,她们越觉得你有问题。你就大大方方跑你的,谁问起来你就说你在调整状态,别的不用多解释。”


“知花闻出来了。”


“闻出来怎么了。”南川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她又没证据。再说了,她就算知道又怎么样,她能跑得比你快吗?她要是能,她早说话了。”


皋月咬了咬嘴唇。南川这话说得糙,但好像也有道理。她从书包侧兜把那盒烟摸出来,抽了一根点上。南川没拦她,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个人站在跑道边上抽,烟雾被风吹散了,混进傍晚的暮色里。


“你妈那边怎么样?”南川忽然问。


皋月愣了一下。南川很少问她家里的事。“还那样。杂志社忙。”


“她没问你训练的事?”


“问过。我说挺好。”皋月弹了弹烟灰,“她也没空细问。”


南川点点头,没再往下说。皋月抽完那根烟,觉得肩膀松下来不少。她有时候觉得南川这个人奇怪,他明明可以什么都不管,但他就是会问一句你妈怎么样、你今天吃饭了没有。知花她们觉得南川是坏人,皋月说不上来。坏人会问你吃没吃饭吗。


周三合练那天知花那边来了十几个人,卡车停在校门外,队员们三三两两走进来。皋月站在跑道边上热身,看见知花走过来,运动服干干净净的,头发扎得一丝不乱。知花看见皋月,点了点头,没多说话,径直去另一边热身了。


四百米是下午的最后一项。皋月站上起跑线的时候,秀树果然站在弯道后面那个位置,手插在兜里,冲她点了一下头。知花在第四道,皋月在第五道,两人隔了一条跑道。发令枪响之前,皋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有点抖。她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心想抽根烟就好了,但现在肯定来不及。


枪响了。


知花起步比她快,前五十米就抢到了前面。皋月按南川说的没追,卡住第二的位置,跟着知花的节奏跑。第一个弯道过去,知花领先她大概两步。看台上没几个人,跑道边上稀稀拉拉站着两边的队员,皋月听见有人喊知花的名字,也听见有人喊她的,但声音都不大。


两百米,知花还领先。皋月觉得腿有点沉,心里开始慌,南川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一个弯道再提。她咬着牙跟住,进了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知花稍微往外偏了一点,皋月抓住这一下,从内侧切进去,步子突然加快。


知花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变了节奏,回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皋月从她身边超了过去。最后一百米皋月全力冲,耳朵里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的喘气声。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栽了两步才站住,回头去看知花。


知花慢她大概三步到的终点。停下来之后知花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她看了皋月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皋月站在原地喘气。秀树从弯道那边跑过来,递了瓶水,说最后那个弯道太厉害了。皋月接过水喝了两口,转头去找知花,看见知花已经走到卡车那边了,几个队员围着她说什么。皋月没过去。


南川从跑道另一头慢慢走过来,手里掐着秒表,走到皋月面前把表给她看。成绩比上次又快了一点。“看见没,”南川说,“就这么跑。”


皋月点点头。她看了一眼卡车那边,知花已经上车了,车门关着。秀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说要不要过去说句话。皋月摇了摇头,说不去了。


那天晚上皋月没去K记,直接回了家。她坐在床上给秀树发消息,说今天跑完知花没理我。秀树回得很快,说可能在气头上,过两天就好了。皋月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个“嗯”。


她放下手机,从书包侧兜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窗户开着一条缝,烟往外面飘。她妈今晚又加班,家里就她一个人。皋月坐在窗台上抽完那根烟,看着楼下路灯照着的空马路,忽然觉得整个田径部好像就剩她一个人了。


手机又亮了,南川的消息:“周三跑得不错。明天早上六点半,带烟。”


皋月打了“收到”发过去。她把烟盒收好,关窗,拉窗帘。躺下之后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知花冲过终点回头看她的那一眼,一会儿是那几个队员在跑道边上看见她就散开的样子。最后她摸过手机,翻到秀树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说我是不是把人都得罪光了。”


秀树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你还有我啊。”


皋月看着这行字,鼻子有点酸。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黑暗中她伸手又摸了一下书包侧兜,拉链好好的,烟盒还在里面。她把手缩回来,翻了个身,心想明天还得早起。


每日短信

那天晚上皋月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只觉得脑袋沉得像灌了铅。她妈已经出门了,厨房台面上放着一张便条和一千日元,便条上写着“自己买早饭”。皋月把便条折起来塞进口袋,叼了片吐司就出了门。到学校的时候离早训还有十分钟,她绕到教学楼后面的自行车棚旁边,那里是南川跟她约好的碰头点。南川已经在了,靠在车棚的柱子上抽烟,运动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看见她来就把手里那根掐了,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过去。


“今天跑八百米间歇,”南川说,等她接过烟又补了一句,“跑之前来一根,跑完再来一根,节奏自己找。”


皋月点烟的时候手比第一次稳多了。她靠在车棚另一根柱子上抽完,把烟头踩灭,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操场走。八百米间歇跑下来她吐了两次,但秒表上的数字确实一次比一次好看。南川站在终点线旁边,每次她经过就喊一句“肩膀放松”或者“最后一百米加频率”,声音不大,但操场上就他们两个人,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她耳朵里。


跑完最后一组皋月直接躺在跑道上喘气。南川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把手机掏出来。“你号码多少,”他说,“以后训练时间有变动我给你发消息,省得你干等。”


皋月报了自己的号码,南川存进去之后拨了一下。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掏出来看见屏幕上亮着一串陌生号码。南川说这就是他的号,让她也存上。皋月存的时候备注栏犹豫了半天,最后打了“南川老师”四个字,想了想又删了,只留了个“南川”。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南川已经站起来走了,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说下午放学老时间。


那天下午四点刚过,皋月的手机就震了。她正趴在桌上假装听现代文课,偷偷把手机摸出来看。南川的消息很短:“今天放学后到器材室搬跨栏,七点操场。”皋月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打了一行“好的”又觉得太生硬,删掉重打:“收到啦~几点到器材室呀?”发出去之后她自己盯着那个波浪号和颜文字看了半天,觉得有点太刻意了,但已经发出去了,收不回来。南川回得很快:“六点。”皋月又回了个“好滴”,加了一个小跑步的颜文字。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偷偷笑了一下。


从那天起南川的消息一天没断过。有时候是早上六点多发来的“今天降温,多穿件外套再出来”,有时候是晚上十点多发来的“明天跑长距离,今晚早点睡”。皋月开始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洗完澡回到房间,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靠在窗台上点一根烟,一边抽一边等南川的消息。她妈祥子最近回来的越来越晚,有时候她抽完两根烟了楼下还没听见开门的声音。皋月也不在意,她甚至觉得这样挺好,一个人在家想干什么干什么。


她回消息的时候越来越熟练地用那些可爱的字符和表情。南川发“跑得不错”,她回“都是老师教得好呀(◍•ᴗ•◍)”,南川发“明天加量”,她回“收到!我会加油的(๑•̀ㅂ•́)و✧”。她知道这些符号用在一个练田径的假小子身上有点奇怪,但在那个小小的对话框里,她好像可以变成另一个人。一个被夸了会开心、被关心了会撒娇的人,而不是操场上那个闷头跑、被队员躲着的皋月。


有一回南川晚上十一点多发来一条:“还没睡?”皋月秒回:“在等老师消息~”发出去之后她自己都觉得脸红,把手机扣在床上不敢看。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又震了,南川回:“别等了,睡吧。明天六点半。”皋月把手机翻过来看了好几遍,才回了个“晚安”。她躺下之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消息,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有点痒,有点暖,跟跑步跑到极限之后那种轻飘飘的感觉有点像。


田径部里的气氛还是那样。知花跟她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训练的时候知花还是照常带热身、照常布置任务,但不再主动跟皋月说话了。以前知花会走过来纠正她的摆臂角度,手直接按在她胳膊上让她感受发力点,现在知花只是站在队伍前面喊口令,眼神扫过皋月的时候停都不停。皋月一开始还试着在训练间隙找话说,问知花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知花头也不抬地说不用了。问了两三次之后皋月就不问了。


其他队员的态度更直接。皋月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旁边几个二年级的会突然压低声音说话,或者干脆抱着东西去别的角落换。皋月假装没注意到,把运动包甩到肩上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后面有人小声说“她现在跟南川走得近”,另一个人“嘘”了一声。皋月脚步没停,但攥着背带的手紧了一下。


只有秀树还跟以前一样。午休的时候端着便当来找她,放学后在教学楼门口等她。皋月有时候觉得秀树是唯一一个还把她当正常人看的人,但有时候又觉得秀树太正常了,正常到跟他待在一起的时候,那些跟南川发消息的晚上好像变得不真实了。


文化祭前一周的周三,秀树在放学路上跟她并排走,走了一段忽然说:“周日有空吗?文化祭的东西我想去买,你陪我去呗。”


皋月当时正低头看手机。南川刚发来消息说明天早上改到六点,因为田径部要用操场办文化祭的布置会。她看完消息抬起头,“嗯?你说什么?”


秀树看了她一眼,又把话重复了一遍。皋月把手机揣进口袋,想了想周日好像没什么事,南川一般周末不发训练通知,就点了头说行。秀树明显高兴起来,开始说要去哪家店看什么,又说文化祭他们班要做炒面摊,问皋月班上做什么。皋月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手在口袋里捏着手机,心想要是南川周日也发消息来怎么办。


她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秀树在旁边说着炒面要买什么酱料,她脑子里想的却是南川会不会在周末给她发消息。她偷偷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机又塞回去,抬起头对秀树笑了一下,说你们班炒面记得给我留一份。秀树说那肯定啊。


晚上回家皋月照例靠在窗台上抽烟。她抽到一半手机亮了,南川的消息:“周日有空吗?新到了一批训练用的弹力带,你来帮我整理一下,顺便试试。”


皋月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面。她应该回“周日约了人”,但打了这几个字又删了。她又打“几点”,还没发出去,南川又发来一条:“整理完带你跑一组新的间歇,对你下个月的比赛有用。”


皋月把“几点”删了,重新打:“好呀~几点到?”发完之后她抽了口烟,看着窗外。楼下路灯照着的马路上有人骑自行车过去,车灯一晃一晃的。她忽然想起来秀树说周日几点来着,好像是上午十点。她拿起手机想给秀树发消息说改天,打了几个字又停住了。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最后把手机放下了,没发。


她跟自己说,南川那边是训练,训练重要。秀树那边改天再说。她抽完那根烟,又点了一根,在烟雾里想周日穿什么去。田径部的运动服太随便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T恤,想起衣柜里还有一件她妈上个月买给她的带帽卫衣,深蓝色的,她一直觉得太显眼了没穿过。她抽完第二根烟,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的空易拉罐里,起身去翻衣柜。


那件卫衣还在塑料袋里没拆。皋月把它拿出来对着镜子比了比,又翻出一条还算干净的牛仔裤。她把衣服叠好放在椅子上,准备周日穿。躺回床上之后她又拿起手机,看见秀树九点多发来一条:“周日十点车站北口见?”皋月盯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好几秒,最后打了“嗯嗯”发过去。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户没关严,夜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一会儿是秀树在便当盒里夹菜给她的样子,一会儿是南川蹲在跑道边掐秒表的样子。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下烟盒,没拿出来,只是碰了碰。手机又亮了一下,她翻过来看,南川发了个“晚安,明天六点”。皋月打了“晚安~”回过去,把手机屏幕按灭。


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知花以前在更衣室说过的话。知花那时候说,皋月你跑步的时候什么都不想,所以才能跑那么快。皋月当时没接话,现在想起来,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什么都不想地跑过了。现在跑步之前想烟,跑步的时候想秒表,跑完之后想南川的消息。她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周日早上她比闹钟先醒了。洗漱的时候她妈从卧室出来,打着哈欠问她这么早去哪。皋月说去学校训练。祥子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眼,说你这几天回来得越来越晚,训练这么辛苦啊。皋月说是啊,快比赛了。祥子没再问,转身去厨房煮咖啡。皋月对着镜子把新卫衣的帽子整理好,又用梳子把短发梳了梳,迟疑了一下,从她妈梳妆台上拿了支润唇膏涂了一层。


出门的时候她手机响了。秀树发来的:“我出门了。”皋月一边换鞋一边回:“马上到。”她推开门,晨风灌进来,卫衣的帽子被吹得往后翻。她把帽子拉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南川一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还没点开。她一边往车站走一边点开,南川说:“今天不用来了,临时有事。下周再说。”


皋月站在路口,绿灯亮了又灭,她没动。手机又震了一下,秀树发来一张车站北口的照片,配了句话:“我到了,你慢慢来。”


皋月把南川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她打了一行“好的老师”,发出去,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薄。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往车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翻到秀树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可能会晚一点。”发完之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最深处。


她到车站北口的时候秀树正靠在栏杆上看手机,看见她来就抬起头笑了,说你这件卫衣挺好看的。皋月说新买的。秀树说走吧,先去吃个早饭。皋月跟着他往快餐店走,走了一段忽然说:“秀树,你觉得我最近变了吗?”


秀树愣了一下,偏过头看她,认真地想了几秒。“变快了吧,”他说,“你跑步快了好多。”


皋月笑了一声,说你这算什么答案。秀树挠了挠头说那你想听什么答案。皋月摇了摇头说算了,走吧我饿了。她走在秀树旁边,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指尖碰到手机冰凉的边缘。她没拿出来看。快餐店门口排了七八个人,秀树说我去排队你找个座。皋月点点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屏幕是暗的,她看了两秒,又把它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窗外有人在发文化祭的传单,花花绿绿的纸页在风里翻动。皋月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等秀树端着餐盘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手机收进包里了。


两条邀约

快餐店里的薯饼炸得过了头,边角焦成深褐色,皋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这家的油是不是该换了。秀树抬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薯饼,说我这份还好,要不要换。皋月说不换,焦的香。她吃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秀树倒了一杯橙汁推到她面前,她接过去灌了半杯,喉咙里那点干涩才压下去。


“你刚才问我那个问题,”秀树一边拆吸管一边说,“什么叫变了。是有什么心事?”


皋月拿薯饼的手停了停。她本来只是随口一问,被秀树认真对待之后反而不知道怎么接。她嚼了两下,说没有,就是觉得最近照镜子怪怪的。秀树仔细看了看她,说没怪啊,跟以前一样。皋月说你真是不会夸人。秀树笑了,说那你教我怎么夸。皋月说算了,你这种老实人夸人反而吓人。


吃完早饭出来才九点多,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车站前的人流比刚才密了不少,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往商业街方向走。秀树问她想去哪儿,皋月说随便,你约的我你定。秀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说文化祭有个摄影社的展在市民会馆,要不要去看看。皋月说你还对摄影有兴趣?秀树说不是,我表姐在那边帮忙布展,说去了能拿免费饮料。皋月笑出声来,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说搞半天你是去蹭喝的。


市民会馆离车站走路不到十分钟,路上秀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一个小纸袋递过来。皋月接过来问是什么,秀树说昨天经过一家新开的店,看着挺有意思就买了。纸袋里是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做成跑鞋的形状,鞋带那里还刻了细细的纹路。皋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多少钱。秀树说你别管多少钱,又不贵。皋月把徽章别在卫衣胸口的位置,低头看了看,说还行,不土。


摄影展规模不大,占了会馆二楼的一整间和室。皋月对照片没什么研究,走马观花地看了一圈,倒是在角落里翻到一本手工装订的相册,全是学校田径部的比赛抓拍。她认出几张是去年县大会时候拍的,画面里知花冲在最前面,马尾辫飞起来,表情绷得紧紧的。皋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秀树凑过来问怎么了,她说没怎么,拍得挺好。


从会馆出来秀树说表姐在附近打工,中午能蹭顿饭,问皋月去不去。皋月说当然去,有便宜不占是傻子。秀树表姐在车站前一家居酒屋做午市,见了秀树就笑,说你还真带人来了,又转向皋月说秀树老在电话里提你,说你跑步特别厉害。皋月瞥了秀树一眼,秀树正低头看菜单,耳朵尖有点发红。皋月说一般厉害吧,最近状态还可以。表姐说别谦虚,秀树说你县大会拿过名次的。皋月愣了一下,那是去年的事,她自己都快忘了。


午市套餐分量很足,皋月吃到后半段速度明显慢下来,秀树还在埋头扒饭。皋月拿筷子头点了点桌面,说秀树,你以后想考哪儿。秀树抬起头想了想,说还没想好,可能就本地吧,家里不想让我走太远。皋月哦了一声,又问那你要是本地,我要是去外地了呢。秀树嚼饭的速度慢下来,看着她说你想去外地?皋月说不知道,随口问的。秀树把嘴里的饭咽干净,说那我也去外地呗。皋月说你不是家里不让。秀树挠了挠头说那到时候再说。


皋月被他那个“到时候再说”逗笑了,说你这人真是走一步看一步。秀树说走一步看一步也没什么不好。皋月没接话,低头把最后一块炸鸡吃了。


下午秀树说想去书店,皋月本来想跟着去,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南川发来的:“昨天说的事,改明天行吗。车刚提的,带你兜一圈。”皋月盯着这行字看了两遍,拇指悬在键盘上。秀树在前面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喊她。皋月抬起头说秀树,我明天可能有事。


秀树走回来,问什么事。皋月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手里,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之前约了人。秀树看着她,没有马上接话。皋月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说你别这么看我,就改个时间,下周再出来也行。秀树沉默了两三秒,说行啊,那你忙。他语气还是平常那样,听不出高兴也听不出不高兴。皋月反倒有点难受,追上去说下周六,下周六我肯定有空。秀树说好,下周六。


两人在书店门口分了手。皋月上了公交车才把手机翻过来,给南川回了一个“好的老师明天见”。发完之后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被太阳晒得温热,震得她太阳穴突突跳。她在心里算了算,明天是周日,秀树那边刚推掉,南川这边就定下来了。本来该觉得哪里不对,可她翻来覆去想了想,只觉得松了一口气,好像明天不用做决定这件事本身就让她轻松了。


到家的时候祥子刚起床没多久,头发用鲨鱼夹随便夹着,正靠在沙发上喝第二杯咖啡。皋月换了拖鞋,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妈,你明天有空吗。祥子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说怎么了。皋月说明天要出去,想借你衣服穿。祥子把手机放下,来了兴趣似的坐直了,说跟谁出去。皋月说你不认识。祥子说你不说我就不借。皋月说一个老师,以前教过我的。祥子眯了眯眼,说男的女的。皋月说男的,不过就是普通老师,开车带我兜个风而已。祥子挑了挑眉,没追问,站起来说走,看看衣柜。


祥子的衣柜皋月平时很少翻,打开才发现里面比她印象里满得多。祥子一件件往外拎,嘴里念叨着这件颜色太跳那件版型太老,最后抽出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说这个配你那条新买的深色牛仔裤,里面穿件简单的打底就行。皋月对着镜子比了比,说会不会太乖了。祥子说你要什么风格。皋月说不知道,就看起来别太随便,也别太刻意。祥子笑了一声,说你要求还挺高,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条细链子,说戴这个,脖子那里空着不好看。


皋月把链子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说妈你这些东西还挺多。祥子说你以为你妈这些年白混的。她帮皋月把链子扣上,退后一步看了看,说你把头发修一修就好了,刘海有点长。皋月说来不及了。祥子说那明天早上我给你弄,早点起。


第二天皋月起了个大早,比她平时训练起得还早。祥子难得也没睡懒觉,穿着睡衣在卫生间门口等她。皋月洗完脸出来,祥子已经把小凳子摆好了,手里拿着一把修眉剪。皋月说你干嘛,祥子说刘海,坐下来。皋月坐好,祥子把她额前的头发夹起来,剪了几刀,又拿梳子梳了梳,说行了。皋月对着镜子看了看,确实整齐了不少,碎发也不扎眼睛了。祥子又让她把脸仰起来,给她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隔离,说别动,给你遮遮雀斑。皋月说雀斑怎么了,祥子说没怎么,今天不是要见人嘛。


涂完隔离祥子又翻出一支口红,颜色偏橘,不深。皋月一看就往后缩,说太红了。祥子说哪里红,这是润唇膏质地的,你看。她在自己手背上划了一道给皋月看,确实不浓,像被太阳晒过的颜色。皋月勉强张嘴让她涂了一层,抿了抿,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说怪怪的。祥子说哪里怪,挺好看的,有气色。皋月又看了一会儿,没再反对。


出门前祥子靠在门框上,说晚上几点回来。皋月说不知道,看情况。祥子说那你自己看着办,别太晚。皋月说知道了。她换好鞋站起来,祥子又叫住她,说等一下。皋月回头,祥子走过来把她开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说这样显得脖子长。皋月低头看了看,说妈你真是。祥子摆摆手说去吧去吧。


皋月走到楼下才掏出手机,南川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我到了,在便利店门口。”她加快脚步往路口走,拐过弯就看见一辆深灰色的车停在便利店旁边,南川靠在驾驶座车门上抽烟,穿了一件她没见过的黑色薄外套,头发好像刚剪过,比平时短了些。


南川看见她就笑,把烟在便利店门口的烟灰缸里摁灭了,说我看看,今天挺不一样啊。皋月下意识想抬手挡脸,又忍住了,说哪有不一样。南川拉开副驾驶的门,说上车吧,带你跑远点。皋月坐进去,闻见车里一股皮革和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味道,仪表盘上还贴着保护膜没撕。她系好安全带,说新车啊。南川把车打着火,说怎么样,还行吧。皋月说不错,挺宽敞的。


南川把车从路边并进车道,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车窗降下来一半。风灌进来,皋月额前的刘海被吹得往两边分,她伸手去按,南川说别按了,这样好看。皋月把手放下来,看着窗外往后退的便利店招牌,忽然想起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车站北口等秀树。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转头问南川:“去哪儿啊。”南川说不知道,先上国道再说,反正油加满了。


跑车与初吻

车上了国道之后,南川把车窗全降下来,风灌满整个车厢,吹得皋月头发乱飞。她索性把发圈扯下来套在手腕上,让短发被风吹得往后倒。南川瞥她一眼,说这样好,看着精神。皋月把胳膊搭在窗沿上,问你到底要开去哪儿。南川说不告诉你,告诉你就没意思了。皋月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南川笑了一声,换挡加速,车一下窜出去,皋月后背贴紧座椅,忍不住叫了一声。南川说怕了?皋月说不怕。南川说那再来一脚?皋月说你别。南川没再踩油门,但也没减速,沿着国道一路往北,路边的店越来越少,田地和杂木林多起来。


皋月慢慢放松下来,开始四下打量车里面。真皮座椅是浅色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牛仔裤,下意识拿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才敢往后靠实。南川看见了,说随便坐,弄脏了擦擦就行。皋月说你这车刚买的吧。南川说上周提的,怎么样,比教练车舒服吧。皋月说那肯定,教练车后面还贴着学员标呢。南川说等你拿到驾照我教你开,这车给你练手。皋月说真的假的。南川说真的,不过得先请我吃饭。皋月说你这人真会算账。


开了一个多小时,南川拐进一条岔路,停在一排店面外头。皋月下车一看,是家挺大的服装店,玻璃橱窗里摆着几个假人模特,穿得花花绿绿的。她站在门口没动,南川锁了车走过来,说进去啊。皋月说这儿衣服太那个了,不适合我。南川说什么叫那个,进去看看再说。他推开门让皋月先进,皋月硬着头皮走进去,店里冷气很足,导购小姐迎上来,目光在南川身上停了一下,又转到皋月身上。


南川往沙发上一坐,说给她搭两套,别太素。导购笑着请皋月去试衣间,皋月回头看南川,南川摆摆手,意思是去啊。皋月被导购带进去,导购问她平时穿什么风格,皋月说运动服。导购说那今天试试不一样的,拿了一条浅色的连衣裙过来。皋月一看就说这个不行,太短了。导购说您先试试,不合适再换。皋月磨蹭着换上了,对着镜子看,裙子刚过膝盖,露着两条结实的小腿,肩膀也露出来,她从来没穿过这种领口。导购在外面问合适吗,皋月说不太行。南川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说让我看看。皋月把帘子拉开一条缝,说不好看。南川站起来走过来看,看了几秒,说挺好,就这个。皋月说腿太粗了。南川说什么粗不粗的,这叫健康,你天天跑步跑出来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皋月被他说得不知道怎么接,南川又让导购拿了一双凉鞋过来,跟挺高,细带子那种。皋月说我不会穿这个。南川说学嘛,又不用你跑马拉松。皋月把鞋套上,站起来晃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南川说走两步,皋月试着走了两步,膝盖绷得直直的,像踩高跷。导购在旁边笑,说第一次穿都这样,多走走就好了。皋月走了几个来回,慢慢找到点感觉,虽然脚背绷得难受,但镜子里的自己看着确实不太一样了,腿显得长了一截。南川说行了就这套,穿着走吧。皋月说那我原来的衣服呢。导购说给您包起来。南川已经掏了卡。


皋月拎着纸袋出来的时候还有点恍惚,脚底下不敢太用力,怕崴了。南川走在她旁边,说你这样挺好看的。皋月低头看自己的脚,说脚疼。南川说忍着,好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皋月说你这什么歪理。南川说真理。两个人走回车上,南川没急着开,从手套箱里翻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皋月打开一看,是眼影,颜色不深,棕色带点细闪。皋月说我不会用。南川说简单,我教你,就涂眼皮上。他凑过来拿手指蘸了一点,让皋月把眼睛闭上。皋月闭眼的时候睫毛一直在抖,南川的手指按在她眼皮上轻轻抹了两下,说你睁开。皋月睁开眼对着后视镜看,眼皮上多了一层淡淡的棕色,有点像没睡好,但又比没睡好看着深。皋月说这什么啊。南川说这叫有层次,你不懂。皋月说本来就不懂。


南川把车重新开上路,这回往山里走,弯道多起来,皋月不敢再开窗,把玻璃升上去,靠着椅背看窗外。路两边全是杉树,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一段亮一段暗。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南川忽然说,你刚才一直叫教练。皋月愣了一下,说我叫习惯了。南川说今天别叫教练了。皋月说什么意思。南川说叫名字。皋月没接话,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裙角。南川说叫一声听听。皋月嘴张了张,没出声。南川也不催,就这么开着车。过了好一会儿,皋月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博人。声音小得几乎被发动机盖过去。南川说没听见。皋月说你别得寸进尺。南川笑了,说行行行,听见了。皋月脸烧得厉害,扭头看窗外,假装在看树。


车停在一个半山腰的观景台上,没什么人,就他们一辆车。南川熄了火,从后座拿了两罐咖啡出来,递一罐给皋月。皋月接过来拉开,喝了一口,凉的。南川站在栏杆边上抽烟,皋月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山下面能看到镇子的一角,房子小小的,路细细的。皋月说这什么破地方。南川说这叫风景。皋月说没看出来。南川说那是因为你心里有事。皋月不说话了。


南川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的铁皮烟灰缸里,转过身靠着栏杆看她。皋月被他看得别扭,说看什么。南川说你今天涂口红了吧。皋月啊了一声,说就一点,我妈非让涂的。南川说好看。皋月低头看自己的鞋尖,说你们怎么都说好看。南川说还有谁说了。皋月说没谁。南川往前迈了半步,皋月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栏杆。南川说别动。皋月就不动了。南川抬手把她被风吹到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皋月整个人僵在那儿。南川说皋月。皋月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发紧。南川说我喜欢你这样的。皋月脑子里嗡了一下,想说哪种,又觉得这话问出来太傻了。南川没等她回答,低下头吻了她。


皋月第一反应是往后仰,但后面就是栏杆,没地方退。南川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烟味和凉咖啡的味道,不重,很轻地碰了一下就分开了。皋月睁着眼,南川也睁着眼,两个人离得很近。皋月说你干嘛。南川说你说我干嘛。然后他又吻过来,这回时间长了一点,皋月不知道手该放哪儿,攥着南川外套的袖子。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这算怎么回事,又想这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南川的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没使劲,就那么搭着,皋月慢慢把眼睛闭上了。她想起以前看过的电视剧里接吻的场面,觉得挺假的,现在觉得好像也不是完全假。南川的嘴唇是暖的,跟她想象中不一样,她以为会更粗糙或者更凉。分开的时候皋月喘得有点急,南川说你怎么跟跑完八百米似的。皋月说你还说。南川笑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皋月没挣,额头抵在他肩膀上,闻见他外套上那股淡淡的烟味和洗衣液的味道。过了一会儿她说,这算什么。南川说什么算什么。皋月说就是……我们这样。南川说你觉得算什么就算什么。皋月说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南川说那你说。皋月不说了,她其实也说不清楚。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南川开得比来的时候慢,皋月靠在椅背上,脚后跟被新鞋磨得生疼,但她没吭声。车里放着广播,不知道哪个台在放老歌,南川跟着哼了两句,跑调跑得厉害。皋月说你唱歌真难听。南川说那你唱。皋月说我才不唱。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跟着哼起来,南川看她一眼,没说话,把音量调小了一点。


到镇上的时候南川问她在哪儿下,皋月说便利店那个路口就行。车停稳了,皋月解安全带,南川说等等。他伸手把皋月嘴角边上一点晕开的口红用拇指擦了,说回去拿湿毛巾敷一下脚,新鞋磨脚。皋月说知道了。她推开车门,脚踩到地上那一下疼得她龇了一下牙,又忍住了。南川从车窗里探出头说,明天学校见。皋月说嗯。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那个……博人。南川说怎么了。皋月说没什么,就叫叫看。南川笑了,说傻不傻。车开走了。


皋月拎着纸袋往家走,走到楼下才想起来自己还穿着人家的裙子和凉鞋,原来的衣服装在袋子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觉得跟做梦似的。上楼的时候祥子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门响转过头,看见皋月这一身,眉毛挑起来了。祥子说哟,这是谁啊。皋月说别说了,脚疼死了。祥子走过来围着她转了一圈,说这裙子不错啊,眼光可以。皋月把纸袋往沙发上一扔,说我洗澡去了。祥子在后面说鞋别脱,让我看看。皋月说明天再看。祥子说穿高跟了?皋月嗯了一声。祥子说可以啊原田皋月,长大了。皋月说妈你闭嘴吧。祥子靠在浴室门边上说,今天跟谁出去的。皋月说同学。祥子说哪个同学。皋月说你不认识。祥子说那你脸红什么。皋月把浴室门关上了,说水凉了。


睡觉前皋月对着镜子把妆卸了,眼影擦了半天才擦干净,眼皮都搓红了。她躺床上翻手机,南川发了一条:“到家了?”皋月回:“到了。”南川说:“脚怎么样。”皋月说:“起泡了。”南川说:“明天别穿运动鞋了,穿凉鞋。”皋月说:“学校不让穿凉鞋。”南川说:“那就穿运动鞋,晚上回家再穿凉鞋。”皋月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南川回了一个笑的表情。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盯着天花板,嘴唇上好像还留着那种温热的触感。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喘气。


第二天早上皋月站在镜子前面犹豫了半天,拿剪子把刘海修了修,又翻出祥子以前买的一盒染发膏,栗色的,一直搁在柜子里没用过。她照着说明书弄了一头,等洗完吹干对着镜子看,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头发颜色一浅,脸显得白了些,五官也没那么硬了。祥子起来看见她吓了一跳,说你自己染的?皋月说嗯。祥子凑近了看,说颜色还挺匀,不过眉毛也得弄一下,不然不搭。她拉着皋月修了眉毛,又给她涂了点睫毛膏。皋月往学校走的时候觉得路上的人都在看她,走到校门口碰见同班的女生,那女生说原田你染头发了?皋月说嗯。女生说好看啊,挺适合你的。皋月说真的?女生说真的,你以前太像男生了,现在这样好。


进了教室又围上来几个人问东问西,皋月一一应付着,心里有点得意,又有点不踏实。上课铃响之前她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三浦知花正从楼梯口走过来,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知花脚步顿了顿,眼睛在皋月头发上停了两秒,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过去进了隔壁班。皋月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得意忽然凉了半截。她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翻开第一页,发现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圆珠笔划了一道,细细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皋月拿橡皮擦了擦,没擦干净,就合上课本没再看。


知花调查南川

那天中午的太阳很毒,操场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气,田径部的人三三两两坐在树荫底下吃便当。皋月靠着一棵樟树,把便当盒搁在膝盖上,刚夹起一块煎蛋卷,就看见三浦知花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知花走路的样子和别人不一样,步子又直又稳,像量过似的,大热天里运动服领子也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扎成低马尾,一丝碎发都没落下来。她走到皋月面前站定,说原田,你跟我来一下。


皋月嘴里还嚼着煎蛋,含含糊糊地说干嘛。知花说有事跟你说,去教学楼后面。皋月看了看周围,几个部员都抬头望着她们,表情有点紧张。知花是三浦知花,田径部的队长,年级王牌,平时跟皋月说话都是公事公办的样子,很少这样专门找过来。皋月把便当盒盖上递给旁边的同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说行吧。


知花走在前面,皋月跟在后面,两人隔着两步远的距离。走到教学楼北侧的廊角,那里背阴,堆着几张旧课桌和一台报废的饮水机,平时没什么人来。知花停下来转过身,皋月差点撞上她,往后退了一步。知花看了看左右,确认没人,才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说原田,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


皋月说你这什么语气。知花说南川老师的事。皋月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表情没变,说南川老师怎么了。知花盯着她看了几秒,说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在跟他发短信。皋月说关你什么事。知花说那就是有了。皋月没吭声,把脸偏到一边,看着墙上贴的消防栓检查卡,卡片边角卷起来了,上面的签字是上个月的。


知花说原田,你听我说完。南川博人来东野高中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皋月回过头说有什么不正常的,学校缺老师,他愿意来,就这么简单。知花说不是这么简单。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说,我查过了。


皋月愣了一下。知花说上个月我就觉得不对劲,他一个从没听说过的人,突然空降到咱们学校教体育,还专门管田径部。我去问了教务处的中村老师,中村老师一开始不肯说,后来我磨了几次,他告诉我南川的工资比正常新聘老师低将近四成。皋月说那又怎样,人家愿意拿低工资还不行了。知花说一个正经老师为什么要拿低工资来一个乡下学校,你不觉得奇怪吗。


皋月把胳膊抱在胸前,说三浦你到底想说什么。知花深吸了一口气,说南川博人在上一所学校——在崎玉那边的私立高中——是因为对女学生下手被解雇的。皋月脑子里嗡了一声,嘴上却立刻说不可能。知花说中村老师不肯细讲,我又托我表哥查了查,他有个朋友在那边教育委员会做事。南川在那边待了两年,第二年秋天被家长联名投诉,学校压了一阵子,最后让他自己辞职走人,算是给双方留面子。投诉的内容具体是什么我表哥没细说,但教育委员会那边有备案,涉及的都是女学生。


皋月的手从胳膊上放下来了,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蜷了蜷。知花说你知道他为什么能来咱们学校吗,因为东野缺人缺得厉害,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有人愿意来填坑就行。南川要价低,又有教师执照,学校就收了。这些事情校长都知道,但没跟学生提过一个字。


皋月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有点干。她说三浦,你查这些到底想干嘛。知花说我想干嘛,我想让你别再跟他走那么近。皋月说你是我什么人啊你管我。知花说我是田径部的队长,你是部员,我有责任。皋月说少来这套,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


知花抿了抿嘴唇,眼睛在皋月脸上转了一圈,落在那头栗色短发上,又移开。她说原田,我不是在跟你吵架。你最近变了很多,头发染了,训练的时候心不在焉,上周三下午你根本没来,也没请假,我去问你们班同学,说你最后一节课就走了。我以为你生病了,结果晚上在便利店门口看见你坐进一辆车里,开车的正是南川。皋月脸一下子涨红了,说你在跟踪我。知花说我没跟踪你,我那天去买东西,碰巧看见的。你穿着便服,涂了口红,坐在副驾驶上笑得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皋月的声音提高了,说三浦知花你够了。知花说不够。你知道我为什么专门来找你吗,因为那天晚上我回去想了一整夜,我在想是不是我多管闲事,是不是只要不影响训练我就不该插手。可是原田,我没办法装作没看见。你在变,你自己可能不觉得,但你在变。


皋月说变怎么了,我变好看了不行吗,我比以前受欢迎了不行吗。知花说受欢迎,你说的是同班那几个女生夸你头发好看,还是南川每天给你发短信。皋月的下巴绷紧了,说关你屁事。


知花的声音仍然平稳,但语速快了一些,说原田,你冷静一点听我说。我不是在嫉妒你,也不是因为你在训练里赢了我。皋月说哼,你倒会往这上面扯。知花说对,我承认,你跑得比以前快了,成绩上来了,我确实有压力。但这件事和成绩没关系。南川博人在前一个学校做的事情,和他在你身上做的事情,是同一个模式。先接近你,夸你,让你觉得自己特别,然后你就离不开他了。


皋月说你怎么知道我离不开他。知花说我长眼睛了。你以前训练完跟大家一起收拾器材,现在一解散你就掏手机。你以前穿运动服从来不讲究,现在运动服里面还穿打底衫,领口露出一点花边。你以前中午跟我们一起吃便当,现在有时候一个人躲着吃,边吃边看手机。这些我都看见了。


皋月咬着下嘴唇,牙齿陷进肉里,尝到一点咸味。她说三浦,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管得着。知花说我没觉得自己了不起。我要是了不起,就不会等到现在才来找你。


皋月说那你现在来也晚了。她往旁边挪了一步,想从知花身边走过去,知花伸手拦了一下,手指碰到皋月的胳膊肘,皋月猛地一甩手,说别碰我。知花被她甩得退了一步,运动鞋后跟磕在旧课桌的金属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知花看着皋月,眼神里有一种皋月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像是着急,又像是失望。她说原田,还有一件事我没说。皋月说你说啊,你不是查得挺全的吗,还有什么。


知花犹豫了一下,说南川在那边被投诉之后,有个女学生的家长闹到学校,说女儿被他灌了酒,还收了贵重东西。那个女学生后来转学了,家里搬走了,这件事就压下去了。皋月说那是那边的事,跟这边有什么关系。知花说你不明白吗,我是怕同样的事情在你身上再来一遍。


皋月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大声,在廊角里回荡。她说三浦知花,你编故事也编得像一点。你说他给女学生灌酒,你有证据吗,你表哥的朋友在教育委员会做事,那人家怎么没把南川抓起来,还让他来咱们学校。知花说因为那些家长没有正式起诉,学校也压着没往上报,教育委员会那边只有投诉记录,没有处理结果。皋月说那就是没定论的事,你拿没定论的事来跟我说什么。


知花说原田,你讲点道理。皋月说我不讲道理,你讲。你从一进田径部就看我不顺眼,觉得我粗鲁,觉得我像男生,觉得我配不上跟你站一块儿。现在好了,我跑得比你快了,你急了,你就去查南川,你想让我分心,想让我退回去。


知花的脸白了一下,皋月看见她攥紧了运动服的下摆,指关节都泛白了。知花说原田皋月,你说这话对得起我吗。皋月说对不对得起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三浦知花什么时候真心帮过别人,你只在乎你自己,在乎你的队长位置,在乎你的成绩。我超过你了,你受不了了,你就来这一套。


知花沉默了很久,廊角里只剩下远处操场传来的哨声和蝉鸣。她松开攥着衣服的手,慢慢地说,好,原田,你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但是我把话说在这儿,你听不听是你的事,我该说的都说了。她转过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半张脸,说还有,你那个栗色头发,挺好看的。但是南川让你染的吧。


皋月没回答。知花也没等她回答,拐过廊角走了。皋月一个人站在原地,后背上全是汗,运动服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就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根橡皮筋,是早上扎头发用的,还有一枚硬币,一张揉皱的收据纸。她把那根橡皮筋掏出来,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绕了两圈又松开,橡皮筋弹在手腕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走回操场的时候便当盒已经被同学收进筐里了。有人问她知花找你什么事,皋月说没什么,训练的事。她坐下来把便当盒拿回来,打开盖子,煎蛋卷已经凉了,米饭也硬了。她扒了两口就盖上,说吃不下了。


下午的训练皋月跑得格外用力,起跑的时候脚底打滑了一下,差点摔在跑道上,她硬是撑住重心冲了出去。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弯着腰喘气,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混在汗里,她拿手背一抹,假装是汗太多滴进眼睛里了。知花在跑道另一头做拉伸,两个人隔了大半个操场,谁也没看谁。


训练结束以后皋月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换鞋,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南川发的:“今天训练怎么样?”皋月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大拇指悬在键盘上面,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还行。”南川回得很快:“怎么了,心情不好?”皋月说:“没。”南川说:“晚上出来,我带你去个地方。”皋月犹豫了几秒,打了一个“好”字,还没按发送,又加了一句:“几点。”南川说:“七点半,老地方。”


皋月把手机塞回书包,拉上拉链。更衣室里就剩她一个人了,窗外的夕阳把长凳照成橘红色。她站起来对着更衣柜门上的小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栗色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睫毛膏有点晕开,在眼角洇出一小片灰。她拿纸巾擦了擦,没擦干净。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点凶,也有点累,不像早上出门时那么精神了。


她想起知花说的那些话,关于崎玉,关于投诉,关于那个转学的女学生。她心里有一个角落知道知花不是随便编瞎话的人,三浦知花这个人虽然讨厌,但从来不说没影的事。可另一个角落又堵着一口气,觉得就算南川以前有点什么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现在对我挺好的,给我买衣服,带我兜风,每天发短信,训练完还问我累不累。北本教练在的时候也没人这么细心地问过我累不累。


皋月把更衣柜门关上,锁好,走出更衣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她的脚步声在瓷砖地上响得很清楚。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往右看了一眼,那是通往教学楼后面廊角的方向。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祥子还没回来,桌上留了张字条,说晚上有应酬,冰箱里有饭自己热。皋月把书包甩在沙发上,先去浴室洗了个澡,出来以后坐在梳妆台前面抹脸。她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头发,忽然想起知花最后那句话——“但是南川让你染的吧。”她拿起梳子梳了两下,把梳子放回去,又拿起来梳了两下,然后站起来去翻衣柜。


七点十分的时候她换了三套衣服,最后穿了一件浅色的连衣裙,是上次南川带她买的那件。她对着镜子涂口红,涂到一半又拿纸巾擦掉了,换了一支颜色浅一点的。出门之前她给祥子发了条短信,说晚点回来。祥子没回。


走到K记门口的时候南川的车已经停在那儿了,他靠在车头上抽烟,看见皋月走过来就把烟掐了,冲她招招手。皋月走过去,南川给她拉开车门,说今天怎么不太高兴。皋月说没有。南川说没有就好,上车,我带你去海边。


皋月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南川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皋月闻到他身上有烟味和一种男士香水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车子发动了,南川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过来捏了捏皋月的手,说今天是不是跟人吵架了。皋月说你怎么知道。南川笑了笑,说看你脸就知道,你藏不住事。


皋月看着车窗外往后退的路灯,说南川老师。南川说嗯?皋月说你在以前的学校,有没有人说过你什么不好的话。南川的手在她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放回方向盘上。他沉默了几秒,说怎么突然问这个。皋月说随便问问。南川说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皋月没说话。南川把车拐上一条沿海的公路,路灯变少了,窗户外面黑下来,远处能看见海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南川说皋月,你听别人说什么我管不着,我只跟你说一句,我是因为喜欢这里才留下来的,也是因为喜欢你才对你这么好。你要是信别人不信我,那我也没办法。


皋月转过头看他。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划过去,南川的侧脸忽明忽暗的,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在解释,倒像是在通知她。皋月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一点,又好像更紧了。她说我没说不信你。南川笑了一下,说那就别提了,今天出来玩的,高兴点。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半,海风灌进来,吹得皋月头发乱飞。她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听见南川说下个星期田径部要跟西高搞联合训练,你好好跑,跑好了我奖励你。皋月说奖励什么。南川说秘密。


车沿着海边公路往前开,皋月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黑黢黢的海面。她想起知花站在廊角里的样子,想起她说“我是怕同样的事情在你身上再来一遍”。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把车窗摇上去,南川看了她一眼,说冷啊。皋月说嗯。南川把暖气开了一点,暖风呼呼地吹在脚面上,脚底那两处早上磨出来的水泡被热气一烘,又痒又疼。


皋月把脚往座位底下缩了缩,手机在裙子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秀树发的:“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好久没聊了。”皋月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句:“明天中午有训练。”秀树回了一个“哦”。皋月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在裙子上,一小片白。


南川在旁边说谁啊。皋月说同学。南川说男同学女同学。皋月说男同学。南川笑了一声,说哦。皋月听出那个“哦”里面有点别的意思,就说普通同学,从小一起长大的。南川说我又没说什么。皋月说你笑了。南川说笑还不行了。皋月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南川哎哟一声,说你这丫头劲还挺大。


车拐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一片亮着灯的地方,南川说快到了。皋月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前面那片灯光越来越近,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被风吹散了,又被暖风吹回来,反反复复的。她决定不想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知花说的话,回头再想。现在她只想看看南川说的海边是什么样子。


校长室前决裂

第二天早上,皋月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田径部的更衣室里还空着,只有排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把一股洗衣粉和汗味混合的气流从窗户推出去。皋月把书包扔在长椅上,拉开拉链找运动服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管口红。那是昨天南川带她买完衣服之后顺手塞给她的,说这个颜色适合你。皋月把那管口红捏在手里看了看,外壳是黑色的,带一点细闪,拧开来是偏橘的红色。她犹豫了两秒,把它塞回书包夹层里,拿运动服换上了。


栗色的短发是新染的,垂在耳朵两边,和运动服的白色领口衬在一起,看着确实比从前亮眼。皋月对着更衣室那面模糊的镜子拨了两下刘海,又觉得自己有点蠢,赶紧把视线挪开。她坐下来系鞋带的时候,听见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是知花。


知花推门进来,校服裙摆整整齐齐,长发用一根黑色发圈扎成低马尾,发尾没有一丝分叉。她看见皋月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到自己的柜子前面,把锁拧开,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皋月从鞋带上抬起眼睛,正好撞上知花从柜门后面投过来的视线。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更衣室里的空气像被排风扇搅得稀薄了一点。


还是知花先开的口。她把运动上衣从柜子里抽出来,一边叠一边说,昨天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了吗。


皋月把另一只鞋带系紧,站起来跺了两下脚,说考虑什么。


知花把叠好的衣服放在长椅上,转身面对她。皋月发现知花今天没有化妆,嘴唇有点干,眼下也有一点青。知花说,跟我去校长室。现在就去,趁早会之前,校长在。


皋月把运动包拉上,甩到肩上,说你有完没完。


知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说我昨天晚上给上一所学校打了电话,打到教务处,接电话的老师一开始不肯说,后来我报了东野高中的名字,他才说南川博人离职的原因是“严重违反教师规定”。原田,你听得懂这是什么意思吗。


皋月站在更衣室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上,指节发白。她回过头来看知花,眉毛拧着,说你去调查他。


知花说对,我调查了。


皋月说你凭什么调查他。


知花说凭我是田径部部长,凭他每天在操场上盯着你们训练,凭你从上个星期开始训练量翻了一倍、早上迟到还带着烟味。知花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胸口起伏着,像是在压自己的火气。她说皋月,我不是在跟你吵架,我是想让你跟我一起去校长室,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校长要是知道了,最多就是换教练,你还能继续跑步,我们整个部还能——


皋月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从鼻子里漏出来的。她说换教练,然后呢,北本教练回来吗。


知花愣住了。


皋月把门推开一半,走廊里的凉气灌进来。她说你绕这么大圈子,不就是怕我跑得比你快吗。知花,你从一年级开始就是王牌,教练夸你,老师喜欢你,连秀树都说你自律。现在我跑出来了,你受不了了,就编出这种话来吓我。


知花的脸色变了。她把叠好的运动服往长椅上一放,声音也抬高了。她说你再说一遍。


皋月把运动包往地上一扔,转身面对她。更衣室里就她们两个人,排风扇嗡嗡地响,皋月的声音压过了它。她说我说你嫉妒我。南川教练对我好,给我加练,给我买东西,带我出去,你看不惯。你查他的过去,你拿那些不知道真假的话来吓我,你就是想让我回去跑在你后面。


知花张了张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她盯着皋月看了好几秒,眼睛里那种一贯的冷静碎开了一条缝,皋月看见里面全是难以置信。知花说原田皋月,我跟你从小一起长大,我什么时候害过你。


皋月说你现在就在害我。


知花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重新压下来,但压得很硬。她说好,我不跟你争这个。你现在跟我去校长室,到了校长面前,你敢不敢把南川对你做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他给你加练,加的是什么练。他给你买东西,钱从哪里来。他带你出去,去的什么地方。你说我编的,你去校长面前说,让校长来判断。


皋月别过头去。


知花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拉皋月的胳膊,说走,现在就去。


皋月把胳膊一甩,力气很大,知花被甩得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撞在柜门上,发出砰的一声。皋月自己也愣了一下,但随即把手收回来,攥在身侧。她说你别碰我。


知花扶着柜门站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红了一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掉眼泪。她说原田,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相信南川博人。


皋月看着她的眼睛。更衣室的灯管在知花头顶亮着,照得她的脸白得发青。皋月想说相信,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她说我信不信他跟你没关系。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知花说怎么跟我没关系。我是部长,部里出了事就是我的事。你知不知道上一所学校那个女生后来怎么样了。你知不知道南川为什么能来东野,因为别的学校都不要他,他开价低得离谱,校长图便宜才收的。这些事你都知道吗。


皋月说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跑得快了,我赢了,我高兴。你非要把这些事翻出来,不就是想让我重新变回那个跑在你后面的原田皋月吗。


知花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走廊里传来别的学生走过来的声音,有人从更衣室门口经过,往里面看了一眼,又快步走开了。知花等那阵脚步声过去,才开口,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稳了。她说好,原田,你既然这么说,那我问你一句。下次比赛,你要是跑不过我,你怎么办。


皋月的眉毛挑了一下。


知花说你不是说赢了吗。那下次你要是输了呢。你靠什么赢我,靠南川给你加练,靠他给你买东西,靠他带你出去兜风。这些东西能让你跑多快,你自己心里有没有数。


皋月被这句话戳了一下。她想起昨天早上磨出来的水泡,想起南川在车上说的“跑好了我奖励你”,想起那些加练完之后天已经黑透的操场,南川站在跑道边上叼着烟看她跑最后一圈。她咬了咬后槽牙,说下次我照样赢你。


知花说拿什么赢。


皋月说拿我的腿。我跑得比你快,这是明摆着的事。你要是不服,下个月联合训练的时候见分晓。你赢了,我跟你去校长室,你说什么我认什么。我赢了,你以后别再跟我提南川教练的事。


知花盯着她看了很久。更衣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排风扇的声音。知花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弯腰把长椅上的运动服拿起来,重新叠好,放进柜子里。她锁上柜门,把钥匙拔出来,转身往门口走。经过皋月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侧过头来说,原田,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记下了。联合训练见分晓,你说的。


皋月说对,我说的。


知花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走廊里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和早读铃响之前那些零碎的脚步混在一起,很快就分不清了。


皋月一个人站在更衣室里,盯着知花刚才靠过的那排柜子。柜门上有知花刚才撞出来的印子,一小块漆被蹭掉了,露出底下的铁皮。皋月走过去,用拇指蹭了蹭那块印子,蹭不掉。她把运动包捡起来,甩到肩上,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想起知花说的“上一所学校那个女生”。那个女生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有没有像她一样站在更衣室里,被人问“你信不信他”。皋月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晃出去。她告诉自己,知花就是嫉妒,就是怕输,就是看不惯她过得比以前好。她拉开更衣室的门,走廊里的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早读铃响了。皋月往教室方向走,经过校长室所在的行政楼走廊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校长室的门关着,门口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她看了那扇门一眼,想起知花说的“现在就去,趁早会之前,校长在”。她咬了咬嘴唇,加快了脚步,往教学楼走去。


上午的课皋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课本竖起来挡着脸,脑子里的东西像跑道上的白线一样一圈一圈地转。知花坐在斜前方,背挺得笔直,笔记写得整整齐齐,课间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中午吃饭的时候皋月没去食堂,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啃早上剩的半块面包。秀树从门口探进头来,说你不是说中午有训练吗。


皋月说取消了。


秀树走进来,在她前面的座位坐下,椅子转过来面对她。他说你跟知花吵架了。皋月说谁说的。秀树说我看出来的,她今天一上午没跟你说话,你也没跟她说话。你们俩从一年级开始就这样,一吵架就谁也不理谁,过两天又好了。


皋月把面包袋子揉成一团,扔进桌斗里。她说这次好不了。


秀树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南川教练的事。


皋月抬头看他。秀树的表情有点不自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皋月说你都知道什么了。秀树说知花跟我说了一点,她说南川以前在其他学校出过事。皋月说你也觉得他出事了对吧。秀树说我不知道,我没见过那个南川,我就是觉得你最近变了好多。


皋月说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秀树想了想,说变亮了。皋月愣了一下。秀树说以前你总是低着头走路,现在抬头了。可是我觉得你好像比以前更累了。


皋月没接话。秀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桌上,说下午训练别太拼了。皋月说知道了。秀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跟知花别闹太僵,她也是为你好。皋月说知道了知道了,你烦不烦。秀树笑了一下,走了。


下午的训练皋月到得比谁都早。她把跑道上的落叶扫了一遍,又搬了两组栏架出来摆好。南川来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在跑圈,吹了声口哨,说今天挺积极啊。皋月没停,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下个月联合训练,我要赢。


南川靠在栏架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说赢谁。


皋月跑远了,声音从跑道那头传过来。她说赢知花。


南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她的背影在跑道上越缩越小,嘴角慢慢挑起来。他掏出打火机把烟点了,吐出一口白烟,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有点意思。


皋月跑完第五圈的时候,看见知花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知花换了运动服,站在跑道边上做拉伸,头发还是扎得整整齐齐的。两个人隔着半条跑道对视了一眼,谁也没点头。皋月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前面的弯道,加快了步频。风灌进她的肺里,有点凉,也有点疼。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一下一下地砸在跑道上,像在敲什么东西。


她告诉自己,下个月联合训练,只要赢了知花,一切就都解决了。知花不会再提南川的事,她可以继续跑,继续赢,继续被南川需要。跑道上的白线在眼前延伸开去,皋月踩在上面,觉得自己踩住了什么东西。她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也不想知道。


训练结束以后皋月去更衣室拿东西,发现柜门上贴了一张便签纸。是知花的字,写得工工整整:联合训练之前,南川要是再单独给你加练,你告诉我。皋月把便签纸揭下来,揉成一团想扔,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她把纸团展开,看了一遍上面的字,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皋月掏出手机,看见南川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六点,老地方,给你加练。”下面又跟了一条:“别跟任何人说。”皋月站在校门口的路灯底下,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半天。口袋里的便签纸硌着大腿,她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把纸团又捏紧了一点。


她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天。东野高中门口这条路她走了快三年,今天忽然觉得路灯比平时暗。她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往家的方向走去。走出十几步,听见后面有人喊她名字,回头看是秀树骑着自行车追上来,说一起走。皋月说你家不是反方向吗。秀树说绕一下又不远。皋月没再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自行车链条咔嗒咔嗒地响。


秀树骑了一段,忽然说,知花今天放学的时候找过我。


皋月脚步没停,嗯了一声。


秀树说她说她要做一件事,可能会让你不高兴,让我别拦着。


皋月停下来。秀树也捏了刹车,单脚撑地回头看她。皋月说你答应了吗。秀树说我没答应也没不答应,我就是觉得……你们俩到底要干什么。


皋月看了他一会儿,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说秀树,你站哪边。


秀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皋月等了几秒,笑了一下,说算了,你别站了。她继续往前走,秀树推着车跟上来,两个人又恢复了刚才一前一后的样子。自行车链条还在咔嗒咔嗒地响,皋月口袋里的纸团随着走路一颠一颠的,像一颗小小的、硬硬的心脏。


八百米赌约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皋月站在南川那辆深蓝色捷豹旁边,运动包带子勒着肩膀,里面装着钉鞋和那套新买的紧身训练服。天还没全亮,路灯黄蒙蒙地照着空荡荡的停车场,南川靠在驾驶座车门上抽烟,见她来了把烟头往地上一丢,鞋尖碾了两下。


“来得挺准时。”南川拉开副驾的门,下巴朝座位一抬。


皋月坐进去,皮质座椅冰凉,她膝盖并拢,手放在大腿上,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壳子里。南川上车后没急着发动,先侧过身打量她,目光从栗色短发移到她脸上,又往下扫了一眼运动服领口。


“知花昨天找我谈了。”南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


皋月猛地转头看他。


“她跟我提了个赌约。”南川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说只要她能在八百米接力赢了你,我就得把以前的事公开。辞职原因、前学校的处分,全都摆到台面上来。”


皋月喉咙发紧:“你答应了?”


“我提了个附加条件。”南川笑了一下,嘴角歪着,露出犬齿的尖儿,“她要是输了,就得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是她诬陷我,还得把队长让出来。你猜怎么着,她答应了。”


皋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知花主动往坑里跳,这本来应该让她痛快。可南川那副笃定的模样又让她不太舒服,好像这一切都是他提前算好的。


“什么时候比?”


“后天下午,课外活动时间。全校都能来看。”南川拧了车钥匙,引擎低低地吼起来,“所以你今天开始别去田径部了,跟我练。”


皋月没说话,手指头绞着运动包带子。南川把车开出停车场,拐上大路,晨光从挡风玻璃斜进来,照得他黄头发根部的黑色发根清清楚楚。他从扶手箱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皋月一看,是个细长的金属管,像唇膏大小。


“什么?”


“比赛前半小时含在舌头底下。”南川说得很平,“别咽,含着就行。跑起来你会觉得腿不是自己的,怎么跑怎么有。”


皋月接过来,金属管在掌心里沉甸甸地凉。她想起之前南川给她的那些“特别训练”,想起自己成绩往上蹿的时候知花那种难以置信的眼神。她没问是什么东西,南川也没解释。她把金属管塞进运动包最里面的夹层,拉上拉链。


那两天皋月没去田径部,也没回教室上课。南川带她在城郊一个废弃的旧操场练,地面是裂了缝的水泥,跑起来灰扑扑的。南川坐在看台台阶上抽烟,掐着秒表喊她一趟一趟地跑四百米、六百米,练完让她靠在栏杆上喘气,把金属管里的东西含在舌头底下,说感受一下。皋月含了,苦味从舌根往上爬,过了十来分钟,她觉得自己能再跑十个四百米不带停的。


比赛那天下午天气很好,操场上围了不少人。知花把队伍集合在跑道一侧,穿着整齐的白色运动服,长发扎成高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身后站着另外三个队员,都是规规矩矩穿校服运动装的女生,看皋月的眼神带着明显的疏远。


皋月站在另一头。她身后那几个人让围观的学生议论纷纷——一个染了满头金发还剃了半边鬓角的女生,耳朵上打了排钉;一个穿露脐背心、牛仔短裤的胖姑娘,鼻翼上穿了个银环;还有一个头发挑染成紫红色、胳膊上贴了纹身贴的瘦高个。三个人都叼着烟,被皋月瞪了一眼才不情不愿地掐灭。


“这什么情况?”有人小声嘀咕,“田径部什么时候收这种人了?”


“听说是皋月找来的外援,专门跑接力的。”


“外援?哪个学校的?”


“谁知道,看着像街上混的。”


知花走过来,站在皋月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她身后那三个人,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压平了。


“你确定要这样?”


皋月把栗色短发往耳后一别,露出耳垂上新打的耳眼,还没完全长好,边缘有点红。“你怕了?”


“我是怕你把自己搞得太难看。”


“你先操心你自己吧。”皋月回头朝那三个人扬了扬下巴,“她们跑得比你的队友快就行。”


知花没再说话,转身走回自己的队伍。皋月看见她跟队员说了句什么,那个扎马尾的女生摇头,知花又说了句,女生才勉强点头。


比赛分两组,八百米接力,每人跑两百米。皋月这边第一棒是那个金发剃鬓角的女生,起跑反应快得惊人,弯道加速的时候整个人像贴着地面飞,把知花队的第一棒甩开七八米。第二棒胖姑娘看着笨重,跑起来步子却沉得很稳,虽然被知花队追回了一点,交棒的时候还领先三四米。第三棒紫红头发的瘦高个跑得歪歪扭扭,姿势难看,但两条长腿迈得开,硬是没让差距缩小。


皋月接最后一棒的时候,知花已经站在对面等棒了。两人目光隔着整条跑道撞上,皋月嘴里还含着金属管里最后一点苦味,舌根发麻。她接过棒钉鞋蹬地,跑出去第一步就知道今天状态不对——不对,是太对了,腿轻得不像自己的,每蹬一下地面都像有人在后面推她。


知花接棒的时候落后将近十米。皋月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知花在追。弯道进直道的时候知花已经追到只差两三米,皋月余光能看见白色运动服在右侧逼近。她咬紧牙关把最后五十米冲完,冲线的时候知花只差半个身位。


皋月撑着膝盖喘气,抬头看见计分板上的数字,比自己之前任何一次两百米成绩都快了将近两秒。她直起腰回头看知花,知花站在终点线后面,胸口起伏得厉害,脸涨得通红,嘴唇紧紧抿着。


“你们赢了。”知花说,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皋月身后那三个女生已经互相搂着肩膀笑闹起来,金发那个从兜里摸出烟盒就要点,被体育老师远远喝了一声。围观的学生群里传出零星的嘘声,也有人鼓掌,但掌声稀稀拉拉的,很快就被交头接耳的议论盖过去了。


知花转身往自己队员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看着皋月。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正常,像里面烧着什么东西。


“皋月,你跑得确实快。”知花说,“但你觉得这样赢有意思吗?”


“赢了就是赢了。”皋月把汗湿的刘海往旁边一拨。


“你连她们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吧。”知花指了指那三个外援,“你知道她们为什么愿意来跑?你给她们什么了?”


皋月张了张嘴。她确实不知道那三个人的全名,南川昨晚把她们带到旧操场的时候只说了句“明天帮个忙”,然后塞给每人一个信封。她也没问信封里是什么。


知花没等她回答,转身走了。她的队员跟在她后面,没有人说话。皋月看见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知花背上停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去,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皋月回到自己那三个外援旁边,金发的正用手机自拍,胖姑娘在喝可乐,紫红头发的蹲在地上系鞋带,嘴里哼着跑调的歌。皋月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操场上的风有点凉。


南川从看台上慢悠悠走下来,手插在运动外套兜里,脸上挂着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笑。他走到皋月身边,低头凑到她耳边说:“干得不错。晚上老地方,给你庆功。”


皋月嗯了一声。她弯腰解钉鞋鞋带的时候,看见跑道边上的草丛里有个白色的东西,是知花那张便签纸,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口袋里掉出来的,被踩了一脚,鞋印正好盖在“告诉我”那两个字上面。皋月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没去捡,跟着南川往操场外面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知花一个人站在跑道那头,把散落的接力棒一根一根捡起来收进筐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白色运动服上沾了草屑和灰。她捡完棒子直起腰,跟旁边经过的一个队员说了什么,那个队员点点头走开了,表情淡淡的,不像以前那样凑在知花身边有说有笑。


皋月转回头,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南川发来消息:六点半,老地方见。她打了“好”字发过去,把手机揣回兜里,忽然发现手指头上沾了钉鞋底的黑胶粒,搓了两下没搓掉。


电话哭声

知花把最后一根接力棒放进筐里的时候,手指关节还在发抖。她蹲在跑道边,两只手撑住膝盖,低着头喘了好一会儿。胸口那股闷气从比赛结束一直堵到现在,像一团湿棉花塞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跟自己说不能哭,至少不能在操场上哭,不能让那些已经不太听她话的队员看见。


她去更衣室冲了澡,换回干净的校服,把湿透的运动服叠好塞进包里。更衣室的镜子蒙着一层水汽,她抬手抹了一道,看见自己的脸——眼睛红了一圈,鼻尖也泛着粉。她用冷水又洗了一遍脸,拍了拍脸颊,才拎着包出来。


走廊里空荡荡的,放学后的教学楼安静得能听见窗外乌鸦叫。知花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保健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冰川老师跟人说话的声音,语调轻飘飘的,跟以前那个动不动就拿着酒精棉擦门把手的冰川老师完全不像一个人。知花没停步,低着头快步走过去。


她走到校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回家吗?家里没人,母亲在超市上晚班,父亲常年不在。回田径部活动室?她不想看见那些队员躲闪的眼神。她站在校门外的公交站牌底下,书包抱在胸前,看着马路上的车一辆一辆过去,没一辆是她要等的。


手机在书包侧兜里震起来。知花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心跳猛地顿了一拍。来电显示是“北本教练”。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四秒才接起来,把手机贴到耳边,清了清嗓子。“喂,教练。”


“知花?”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沙,带着新干线车厢里特有的那种闷闷的回响,“是我。你那边听得清楚吗?”


“清楚。”知花说。她听见自己声音有点紧,又补了一句,“教练您换号码了?”


“嗯,东京这边的号码。刚安顿下来没多久,事情多,一直没顾上给你们打电话。”北本顿了一下,背景里有广播报站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今天训练结束了吧?我算着时间打的。”


知花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结束了。”


“那就好。我前几天跟教务处的老师通了个电话,问了问田径部的情况,她说你们最近成绩不错,地区选拔赛拿了名次?”北本的声音里带着那种熟悉的认真劲儿,像以前每次训练结束后站在跑道边跟她复盘一样,“我听了挺高兴的。皋月那孩子也进步了吧?我记得她之前八百米一直卡在二分二十秒左右,现在呢?”


知花张了张嘴。她想说皋月进步了,进步得吓人,跑进了二分八秒。她想说皋月身边围了一群来路不明的外校女生,染着头发戴着环,跑完连名字都不留。她想说南川博人根本不是来教书的,他在上一所学校就因为对女学生下手被赶出来。她想说田径部现在跟她刚当队长那会儿完全不一样了,队员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过气的摆设。


这些话全堵在嗓子眼,挤成一团,一个字都出不来。


“知花?”北本等了几秒没听见回应,“信号不好吗?”


“没有。”知花的声音忽然哑了。她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想压住那股往上顶的酸意,但没压住。眼泪先是从眼角滑出来一滴,她抬手用手背蹭掉,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跟着下来了。她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咬住下嘴唇,不想让抽鼻子的声音传过去。


可北本还是听见了。“知花?你怎么了?”他的语气一下子变了,那种老师式的沉稳收了起来,换成一种有点慌的关切,“出什么事了?你哭了?”


“没有。”知花说,声音闷在鼻腔里,一听就是哭过的。她自己也知道瞒不过去了,干脆把手机贴回耳边,吸了一下鼻子,“教练,我没事,就是……就是最近有点累。”


“累?”北本显然不信,“你跟我说实话,田径部是不是出问题了?皋月呢?其他队员呢?”


知花靠在公交站牌的杆子上,仰起头看天。傍晚的天空是灰蓝色的,有几片薄云被风推着走,跑得很快。她想起自己刚当上队长那天,北本把她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本训练日志,封面上用红笔写了“责任”两个字。那本日志她到现在还在用,每一页都写得整整齐齐,训练内容、队员状态、成绩变化,一笔一笔全记着。可是最近几页她写不下去了,不知道该记什么,记皋月带来的外援跑了多少秒?记南川在旧仓库里跟皋月待了多久?


“教练,”知花终于开口,声音还在抖,但至少能成句了,“您当初为什么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北本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声知花很熟悉,以前训练的时候皋月偷懒被他逮到,他就是这么叹气的。“上面调令下来的时候我也争取过,但学校有学校的考虑。怎么了?新来的教练不合适?”


“不是不合适。”知花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教练,我可能……做不好这个队长了。”


“胡说。”北本的语气一下子硬了起来,像以前训她起跑姿势不对时一模一样,“你是我带出来的队长,你说做不好,那谁能做好?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一条一条跟我说。”


知花张了张嘴。第一条就卡住了。说南川的来历?她手里只有打听来的传闻,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说皋月变了?皋月确实变了,可皋月不会承认,她只会觉得知花在嫉妒。说队员们开始不听话?这算什么,哪个队长没遇过这种事。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摊到北本面前,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告状的小孩,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知花。”北本又叫了她一声,这次声音放轻了,“你不想说就不说。但你要记住一件事——我虽然不在东野了,可我没不管你们。你什么时候想说了,随时打这个号码。还有皋月,你帮我跟她说一声,让她给我回个电话,我打她手机她一直没接。”


知花闭了一下眼睛。皋月不接电话的原因她大概猜得到,那个时间点皋月多半跟南川在一起,手机调了静音扔在包里。她嗯了一声,说好。


“行了,别哭了。”北本说,“回去好好吃顿饭,明天训练照常。你记住,队长不是一个人扛所有事,扛不住的时候找信得过的人商量。你身边不是还有皋月吗?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的,有什么话摊开说。”


知花捏着手机没吭声。摊开说,她已经试过了,换来的是皋月一句“你嫉妒我”。她吸了吸鼻子,说知道了教练,您早点休息。北本又叮嘱了两句才挂断。电话一断,知花靠着站牌杆子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好一会儿。哭出来之后胸口那团湿棉花好像松了一点,但底下压着的东西还在,沉甸甸的,像跑道尽头那排旧仓库的影子,怎么绕都绕不开。


她蹲了大概两三分钟,站起来用袖子把脸擦干净,深吸一口气往家走。走了几步她又掏出手机,翻到皋月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一阵,最后还是锁了屏揣回兜里。


同一时间,学校旧操场后面的体育用品仓库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仓库不大,靠墙堆着旧垫子、跨栏架和几箱没拆封的铅球,空气里有橡胶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南川博人靠在跳高垫子上,运动外套敞着拉链,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手里转着打火机。


皋月坐在他旁边,背靠着同一块垫子,运动服袖子卷到肘弯上面。她刚洗完澡,头发还半湿着,刘海贴在额头上,脸上没擦干的水珠顺着下巴滴到领口。南川偏过头看她,伸手把她额前那缕湿头发拨到耳后,手指顺着耳廓慢慢滑下来,在她耳垂上捏了一下。


“今天跑得不错。”南川说,声音懒洋洋的,“那个三棒要是再快半秒,你们能破学校纪录。”


“她起跑慢了。”皋月说。她没躲南川的手,只是把脸稍微偏了偏,视线落在对面那排旧跨栏架上,“我喊她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下回多练练交接。”南川把打火机往垫子上一扔,侧过身来面对她,“不过今天赢是赢了,你知道赢在哪吗?”


皋月没接话。她知道南川要说什么,无非是那套“你比知花强在敢用别人不敢用的方法”之类的话。她听了很多遍了,一开始听着解气,现在听着有点腻,但又不想不听。不听的话,她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


南川没等她的回答,伸手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搁在皋月膝盖上。“拿着。”


皋月低头看了一眼。纸包不大,折得方方正正,外面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她认得这种包装,南川之前给过她两次,每次都是在比赛前几天。“这个……上次那个还剩几粒。”


“剩的别吃了,时间长了效果不行。”南川说,“新的剂量我调过,你按我说的吃,不会出问题。下周跟西高的练习赛,你跑第一棒,我要你开局就把他们甩开。”


皋月把纸包拿起来掂了掂,揣进运动裤兜里。她没问里面是什么,问了南川也不会细说,只会说“你信我就行了”。第一次拿的时候她确实犹豫过,但那次跑完八百米她比平时快了将近十秒,冲过终点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可那种被所有人看着、被南川拍着肩膀说“好样的”的感觉太好了,好到她舍不得松手。


“知花今天跟你说什么了?”南川忽然问。


皋月愣了一下。“没说什么。就问我认不认识那几个外援。”


“她查我了是吧。”南川笑了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我知道,她跑去找校长了。小丫头片子挺有韧劲。”


皋月听出他话里那股不当回事的轻慢,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知花再怎么跟她翻脸,那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南川用这种口气说她,皋月觉得自己应该反驳两句。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南川的手已经搭上她后颈,拇指在她脖子侧面那块软肉上慢慢揉着。


“你跟她不一样。”南川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上她的额头,“她输不起,你输得起。你输了会想办法赢回来,她输了只会翻旧账告老师。你说,我该喜欢哪个?”


皋月被他说得脸有点热。她知道自己不该被这种话打动,可耳朵根还是红了。她低下头,看见南川运动外套拉链底下那件T恤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和胸口的汗毛。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他领口边缘。南川抓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指节上来回蹭。


“今晚你妈加班?”南川问。


“嗯。”皋月的声音有点闷,“十点才回。”


南川站起来,弯腰把跳高垫子往旁边拖了拖,腾出一块靠墙的空地,又从架子底下拽出两条旧体操垫铺平。皋月坐着没动,看着他的动作,心跳得很快,但那种快跟比赛前的紧张不一样。比赛前她心跳快是因为怕输,现在她心跳快是因为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又好像大概知道。她想起知花那张便签纸上写的“告诉我”,想起自己把便签揉成一团扔进草丛的样子。那团纸现在大概被踩烂了,沾着泥和草汁,跟垃圾没什么两样。


“皋月。”南川回过头叫她,语气很随意,像叫她过来帮忙搬东西。


皋月站起来走过去。仓库的灯泡在老化的电线末端轻轻晃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叠成一团。南川伸手把灯绳一拉,仓库暗下来,只剩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操场那边的路灯光。黑暗中皋月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握住了,南川的手很热,掌心有常年握器械磨出来的粗茧。她被拉着蹲下来,膝盖碰到垫子粗糙的帆布面。


“放松。”南川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你今天跑得好,这是奖励。”


皋月闭了一下眼睛。她告诉自己这就是她想要的,被人需要、被人夸、被人当成第一。至于别的,她不去想。想了就什么都完了。


那天晚上皋月从仓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教学楼走廊的灯还亮着几盏。她手里攥着那个小纸包,运动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乱糟糟的,嘴唇有点肿。她走到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的方向,那盏昏黄的灯又亮了,南川大概在里头收拾垫子。


她掏出手机,看见屏幕上有一条未接来电,北本教练的号码,下午五点多打来的。还有一个语音留言。她犹豫了一下,点了播放。北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多了点疲惫:“皋月,我是北本。给知花打完电话顺便给你也打一个,你没接。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最近训练怎么样。听说你成绩提高挺快,我挺高兴的。有空给我回个电话,聊聊。”


皋月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上“语音留言已播放”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纸包攥得更紧了。她往家走,路过便利店的时候进去买了一包烟和一瓶水。收银台后面的老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扫码收钱。


回到家皋月把纸包藏进书桌抽屉最里面,用一本旧杂志压住。她坐在床沿上,屋子里黑着灯,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晃晃悠悠的。她摸出手机想给北本回个电话,翻到通讯录又停住了。说什么?说教练我挺好的,跑步快了,交了几个新朋友?北本要是问起知花呢?问起田径部现在什么气氛呢?


她把手机往枕头边上一扔,仰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些晃动的树影。过了好一会儿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听不清。


第二天早上知花到学校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她先去活动室把训练计划表重新写了一遍,把皋月那组的外援名字从名单上划掉,换成两个去年入部的二年级生。她写的时候手很稳,一笔一划的,写完了把表贴到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行。队员们陆续来了,有人看了一眼新表,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两句,但没人当面说什么。皋月来得最晚,踩着预备铃进的活动室,头发刚染过,比之前更亮了一点,运动服底下露出半截黑色内搭的领子。


知花站在门口,等皋月走过来的时候叫住她:“皋月,北本教练昨天打电话了,让你有空回一个。”


皋月嗯了一声,脚步没停,往自己柜子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知花一眼。知花看见她眼下有点青,像没睡好,但嘴唇涂了口红,颜色很艳,跟运动服一点都不搭。


“你跟他说什么了?”皋月问。


“没说什么。”知花说,“就说训练正常。”


皋月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只说了一句“知道了”,拉开柜门换鞋去了。知花站在门口,看着皋月弯腰系鞋带的背影,忽然想起北本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她攥了攥手里的训练日志,封面上“责任”两个字被汗浸得有点洇开了。她翻开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了日期,第二行写了训练内容,写到第三行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空了一格,又继续往下写。


仓库那边,南川昨晚忘关的灯还亮着,从操场那头看过去,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KTV里的药瓶

放学铃响过之后,田径部活动室里的热闹只维持了不到十分钟。知花把训练计划表从墙上揭下来重新贴了一遍,胶带换了新的,四角按得平平整整,然后她站在门口等队员集合。二年级的几个女生磨磨蹭蹭地换鞋,一边换一边拿眼睛瞟皋月那边。皋月正蹲在地上系鞋带,运动包拉链敞着,里面露出一截烟盒的边角。


“今天跑一千二间歇,四组。”知花拍了两下手,“皋月你带第一组。”


皋月站起来,把包往柜子里一塞,没应声,只抬了抬下巴算是知道了。她走到起跑线前面活动脚踝的时候,知花注意到她小腿上贴了一小块胶布,边缘翘起来,底下隐约透出青紫色的痕迹。知花想问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皋月最近总这样,身上时不时多出些来历不明的小伤,问了她就说是练深蹲磕的。


训练刚开始还正常,第一组跑完知花掐表,皋月比上个月快了将近两秒,这个数字让知花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低头看秒表的时候皋月从她身边走过去拿水壶,肩膀撞了她一下,不轻不重的。


“看什么呢队长,吓着了?”皋月拧开瓶盖灌了两口,嘴角带着那种半真半假的笑。


“你第三圈掉速了。”知花把秒表递到她眼前,“前两圈太快,后面撑不住,下次注意分配体力。”


皋月扫了一眼数字,脸上那点笑淡下去,没接话,走回起跑线去了。第二组她跑得更凶,这次从头到尾压着知花给的节奏线,最后一百米还冲了一截。知花站在跑道边上看着她跑过来的样子,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皋月跑得太轻松了,轻松到不像她。上周她还因为四百米最后五十米腿软摔在跑道上,今天这种跑法,简直像换了个人。


训练结束之后知花留下来收器材,皋月第一个走了,走之前把运动服外套往肩上一甩,里头那件黑色紧身内搭的领口低得让知花皱了皱眉。等知花把栏架搬回器材室锁好门出来,操场边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她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经过体育馆后门那条窄道的时候,前面忽然横过来两个人影。


“三浦知花?”


知花停下来。两个女生靠在体育馆后门的消防梯上,都穿着西门高中的校服,一个把头发漂成接近白色的浅金,扎着两个乱糟糟的丸子头,耳朵上一排耳钉从软骨穿到耳垂;另一个黑短发剃得露出青色头皮,脖子上挂一条粗银链子,嘴唇涂成深紫色。两个人身上都有一股混着烟味和廉价香水的味道。


“有事?”知花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跟我们唱会儿歌去呗。”浅金头发的女生从消防梯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都没弯,动作利索得很,“就前面那家,走路五分钟。”


“我要回家。”


“哎呀别这么没劲嘛。”黑短发的那个从另一边靠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把知花夹在中间,嘴上说得随意,脚步却卡得刚好,知花往左挪一步她们就往左挡,往右也一样,“就坐一会儿,唱两首就放你走。你不好奇我们是谁?”


知花确实好奇。西门高中田径部去年因为集体斗殴被禁赛一年,这帮人按理说应该跟东野没什么交集,但她们知道自己的名字和班级,显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你们是西门田径部的?”


“曾经是。”浅金头发的那个伸手在知花后背轻轻推了一把,“走走走,站这儿说话多累。”


卡拉OK在商店街尽头一栋旧楼的三层,招牌上的霓虹灯管缺了两笔,亮起来缺胳膊少腿的。包厢里灯光昏黄,沙发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茶几上黏着打翻饮料留下的印子。浅金头发的女生一进门就拿起遥控器点歌,黑短发的那个从书包里掏出一袋便利店薯片撕开往桌上一倒,又摸出三罐柠檬汽水,其中一罐推到知花面前。


“先自我介绍一下。”浅金头发的女生坐到知花对面,翘起二郎腿,运动鞋底对着知花的方向,“我叫真纪,她叫小百合。我们俩去年还在西门跑接力,后来队里出了点事,就不跑了。”


“什么事?”


真纪和小百合交换了一个眼神。小百合抓了一把薯片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含含糊糊地说:“你猜我们原来什么发型?”


知花看了看真纪那一脑袋漂得发白的乱毛,又看了看小百合剃得发青的鬓角。


“我原来跟你差不多。”真纪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上是三个穿运动服的女生站在跑道边上,中间那个短发齐耳、粗眉毛、脸上干干净净没一点妆,笑得露出一排牙,举着一块接力赛第一名的奖牌。知花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是皋月,照片里的皋月,或者说,以前的皋月。旁边站着的真纪那时候还是黑直发扎马尾,小百合留着齐刘海,三个人都穿着东野高中的运动服。


“等等,你们原来是东野的?”


“转学了。”真纪把手机收回去,屏幕暗下来,“初二那年转去西门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知花摇头。


“因为博人。”真纪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大家都知道的老熟人,“南川博人,你认识吧?现在你们田径部的教练。”


知花心里一沉,脸上没动,只把汽水罐拿起来转了一圈。


“我原来跑八百米,最好成绩两分十九。小百合跑四百栏,五十八秒九。”真纪掰着手指头说,“初二那年博人来我们学校代课,教体育。他跟我说,你条件不错,就是太规矩了,规矩的人永远跑不过那些不要命的。我不懂他什么意思,他就给了我第一颗药。”


“什么药?”


“说是维生素。”真纪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子里哼出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冷,“后来我知道那东西叫氧雄龙,小剂量吃,长肌肉不掉体重。吃了三个月,我八百米跑到两分零九。然后区里比赛之前突击检查,博人让我停了十天,尿检干干净净。”


小百合接过话头:“我当时还觉得他真厉害,帮我们出成绩,还帮我们躲检查。后来才知道他手里不止一种药,训练用的、比赛用的、躲检查用的,什么时候吃哪一种他都算好了。你只要听话,成绩就往上涨,涨得你自己都不敢信。”


“那你们怎么转学了?”


真纪脸上的笑收了收。她伸手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摊开来,里面是一个拇指大的棕色玻璃瓶,瓶身上印着英文,标签被撕掉了一半,只剩“OXY”几个字母。旁边还有半板铝箔包装的药片,银色底面上用马克笔写着“赛前三天,一天两次”。


“因为出事了。”真纪把瓶子推到知花面前,“我们那一批五个人,三个转学,一个退学,还有一个——去年夏天在宿舍里抽过去的,送医院洗了胃,现在还在吃抗抑郁的药。博人拍拍屁股走了,来你们学校了。”


知花盯着那个棕色瓶子,瓶底还剩小半瓶白色药片,晃一晃哗啦响。


“他现在也在给皋月吃这个?”


“你说呢?”小百合把薯片袋子推到一边,身子往前探,“你以为皋月最近为什么跑那么快?她原来什么水平你比我清楚。八百米接力那天我们去看热闹了,她第三棒冲出去那速度,我吓一跳。后来一打听,果然,博人那一套。”


真纪拿起瓶子拧开盖子,倒出一片药放在知花面前的茶几上。白色小圆片,中间一道刻痕,在昏黄的灯光底下看着跟普通维生素片没什么区别。


“高中生比赛不尿检。”真纪用指甲弹了弹那片药,“县大赛、地区赛、全国选拔,统统不查。博人算准了这一点,只要成绩出在高中阶段,他手里的人就不会出事。等你们毕业了,药一停,成绩掉下来,他早换下一批了。”


“你们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真纪靠回沙发里,把遥控器拿起来随便点了一首歌,前奏响起来,是一首很老很慢的抒情曲。她跟着哼了两句,才说:“因为皋月跟我当年一模一样。粗眉毛,短头发,觉得自己不够好看,不够显眼,除了跑步什么都不会。博人最喜欢这种。他先让你觉得自己特别,再让你离不开他,最后让你离不开药。你拦不住她的,除非你比她更疯。”


“什么意思?”


“意思是,”小百合把那个棕色瓶子拿起来,拉过知花的手,把瓶子按在她掌心里,手指一根根合拢,“这瓶你拿着。你要是真想拉她一把,就得让她自己看见这东西长什么样。皋月现在信博人比信你多,你空口白牙说她不会听的。”


知花低头看着手里的瓶子,玻璃被包厢里的空调吹得有点凉,贴着手心很实在。她想起皋月今天跑步时那种过于轻松的步态,想起她小腿上那块胶布底下的青紫,想起她眼下发青却涂着鲜艳口红的模样。


“她吃了多久了?”


“你自己算。”真纪说,“她什么时候开始跑得不像自己的,就什么时候开始的。”


知花把瓶子攥紧,又松开。她抬头看着真纪:“你们就这么走了?不打算做点什么?”


真纪歪了歪头,那动作让知花莫名想起皋月,心里一阵发紧:“我们能做什么?我们连田径部都没有了。小百合现在在便利店打工,我在居酒屋端盘子。我们俩今天来找你,是因为博人盯上皋月了,而皋月又是你朋友。你要是都不管,那就没人管了。”


小百合把剩下的薯片往书包里一倒,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碎屑:“药的事你别说是我俩给的。博人要知道我们回来找你,他有一百种办法让我们在西门待不下去。”


“等等。”知花也站起来,“你们有证据吗?他给你们药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什么都行。”


真纪和小百合又对视了一眼。这次真纪的表情里多了一点知花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某种更深的疲惫。


“有。”真纪从手机壳后面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打印纸,“这是他当年给我们排的用药表,手写的,我复印了一份。但我劝你别直接拿去给学校,博人在东野有靠山,你告不倒他。你只能让皋月自己醒。”


知花把那张纸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药名、剂量,字迹潦草但能看清,右下角签着“南川”两个字,笔划拉得很长,像一把没合拢的剪刀。她把纸折好放进书包内袋,又把那个棕色瓶子也塞进去,拉链拉了两遍确认拉严实了。


真纪已经拿起话筒开始唱歌了,嗓子意外地好听,唱的是那首老歌,歌词里全是“当年”和“如果”。小百合坐回沙发上拿手机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开得很大,像是刚才那番话说完就翻篇了。


知花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真纪冲她摆摆手,话筒没放下,嘴里还在唱。小百合头都没抬,只喊了一句:“瓶子别让博人看见。”


出了卡拉OK的门,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商店街的霓虹灯亮成一片,知花背着书包往车站走,手插在书包侧兜里,隔着帆布摸到那个棕色瓶子的轮廓。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真纪的话,又想起北本在电话里那句“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想起皋月今天早上在活动室里弯腰系鞋带时露出的那一截黑色内搭领口。


走到车站的时候她停下来,掏出手机翻到皋月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停了很久。站台广播报了一趟车进站,又报了一趟车出站,她始终没按下去。最后她把手机塞回兜里,上了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抱在怀里,下巴抵着拉链头。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皋月今天跑完第一组下来的时候,去拿水壶的动作特别快,而且拿起来就拧开灌,中间没有停顿。正常人跑完一千二间歇,喘得连瓶盖都拧不利索,皋月拧瓶盖那两下,顺滑得像是没跑过一样。


知花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书包里那个瓶子随着车厢晃动轻轻碰着拉链头,发出极细微的玻璃磕帆布的闷响。


她掏出手机给皋月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训练之前,仓库后面等我一下,有话跟你说。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盯着车窗外面一闪而过的便利店灯牌,心里盘算着明天要怎么开口。直接拿瓶子出来?还是先问她最近有没有吃什么不该吃的东西?皋月那个脾气,要是觉得被怀疑了,扭头就能走,搞不好还去南川那儿告一状。


车到站了,知花站起来往门口走,书包带滑到胳膊肘,她往上提了一下,摸到内袋里那张打印纸的棱角,忽然想起真纪刚才唱歌时那句词——“如果当年没遇见你”。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下了车往家走。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她摸黑上了三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还有点抖。进门换鞋的时候她妈在客厅喊了一句“饭在桌上”,她应了一声,但没去厨房,先回了自己房间,把书包里的棕色瓶子拿出来塞进书架最上层那排旧课本后面,又把打印纸夹进一本不用的笔记本里。


做完这些她坐在书桌前翻开训练日志,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皋月,间歇跑成绩异常,需观察。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又拿橡皮擦掉了,重新写:皋月,跑得很好,但不对劲。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去厨房吃饭了。


秀树看见跑车

秀树在K记靠窗的位置坐了快二十分钟,面前那杯可乐的冰块早就化没了,吸管上还留着他咬出来的牙印。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又低头刷两下手机,再抬头。玻璃门开开合合,进来的人都不是皋月。


他其实提前到了半个钟头。出门前他在衣柜前面站了好一阵,最后还是穿了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深蓝连帽衫——皋月以前说过这颜色顺眼。他骑自行车过来的,蹬得比平时快,链条在飞轮上咔咔响,到店门口锁车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又不是第一次约皋月出来。可最近她回消息越来越慢,有时候干脆隔天才回一个“嗯”,或者一个表情。上礼拜他问她周末要不要去看新上映的电影,她说到时候看,结果到了周末他发消息过去,她只回了句“有事”,连什么事都没说。


秀树用指甲刮着桌角翘起来的贴纸边,眼睛第三次往门口瞟的时候,终于看见皋月从街角拐过来。她走路的步子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她走路带风,肩膀晃得开,胳膊甩得直,像随时要小跑起来。现在步子慢了,胯骨往两侧摆,运动鞋踩在地上没什么声响。她穿了件黑色的宽松卫衣,袖子长到盖住半个手背,下身是条牛仔短裤,露出来的那截大腿比秀树记忆里白了些——也可能是他记错了,田径队天天在外头晒,怎么会白。


皋月推门进来,门铃叮咚响了一声。她抬眼扫了一圈店里,看见秀树,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走过来把包往椅子上一扔,自己坐下去,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胳膊搭在扶手上。


“等很久?”


“没,刚到。”秀树把菜单推过去,“喝什么?我请你。”


皋月没看菜单,直接朝柜台扬了扬下巴:“冰摩卡,大杯。”然后她低头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拉起来。


秀树起身去柜台点单,回来的时候看见皋月正对着手机笑,嘴角弯着,眼睛盯着屏幕,笑容收都收不住。他把摩卡放在她面前,她头都没抬,伸手摸到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眼睛始终没离开屏幕。


“跟谁聊呢?”秀树坐下来,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没谁。”皋月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可屏幕刚暗下去两秒,她又翻回来,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就这么反反复复的,一会儿扣下去一会儿翻过来,像手机烫手又舍不得扔。


秀树注意到她换了手机。以前那台是银色的旧款,边角磕得坑坑洼洼,屏幕右下角裂了一道纹,皋月用透明胶带贴了个十字。现在这台是黑的,大屏,边框窄得几乎看不见,背面光光滑滑的,连个壳都没套。他记得那款刚出没多久,不便宜。


“新手机?”


“嗯。”皋月应了一声,手指还在屏幕上敲字,指甲在玻璃上嗒嗒响,“旧的那个电池不行了,充一晚上用不到半天。”


“谁给你买的?”


皋月的手指停了。她抬起眼睛看了秀树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我自己攒钱买的,不行啊?”


“没,就问问。”秀树靠回椅背,把可乐吸管咬扁了又松开。皋月以前攒不下钱,她零花钱全花在跑步装备和漫画上了,有时候月底还要跟他借两百块吃饭。他咽了口唾沫,没把这话说出来。


皋月把手机放下了,这回是真放下了,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两只手捧着摩卡喝了一大口。她靠回椅背的时候卫衣领口往旁边滑了一下,秀树看见她右边锁骨下面有一小块青色的东西,像是什么图案的边缘,被领口遮了一半。他眨了眨眼,皋月已经把领口拽回去了,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遍。


“最近训练怎么样?”秀树换了个话题,“我上礼拜路过学校,看见田径部在操场跑圈,没看见你。”


“我练我的,跟她们不一块儿练。”皋月用吸管搅着杯底的巧克力酱,搅得哗啦哗啦响,“北本走了之后那帮人搞什么名堂你又不是不知道,知花那个队长当得跟班长似的,天天点名查人,烦不烦。”


秀树张了张嘴,想说知花也不容易,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太了解皋月了,她要是听不进去的事,你说破天她也能给你堵回来。


“你最近……跟南川老师走得挺近?”


皋月搅摩卡的动作停了一拍。她抬起眼皮看秀树,眼神比刚才认真了些,但也只认真了那么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就听人说看见你坐他车。”


“哦。”皋月又低头去搅杯子了,“他顺路捎我一段,怎么了,老师不能捎学生?”


“能,我不是那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皋月把吸管往杯子里一戳,杯底的冰块哐当响了一声。她语气不算冲,但那个劲儿已经上来了,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盯着秀树,等他给个说法。


秀树举起两只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没意思,真没意思。就是好久没见你了,想跟你聊聊。”


皋月看了他两秒,肩膀松下来,重新靠回椅背。“我最近是挺忙的。”


“忙什么?”


“训练呗,还能忙什么。”皋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又往手机那儿瞟了,屏幕正好亮了一下,有消息进来,白光映在她脸上,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点点,然后马上抿住了。她伸手把手机拿起来,拇指一划就解锁了,低头开始打字,速度快得秀树只看见她手指在屏幕上跳来跳去。


秀树端起可乐喝了一口,糖浆味甜得发腻,冰块化完了,可乐温吞吞的,跟他现在的心情差不多。他看着皋月的头顶,她头顶的发旋还是跟以前一样,偏左边一点,小时候他给她从双杠上拽下来的时候,她就这么低着头蹲在地上,发旋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他蹲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把兜里唯一一颗奶糖塞她手里,她含着糖就不哭了。


现在她低着头,肩膀不抽了,手指在屏幕上噼里啪啦的,脸上那点笑藏都藏不住。


“皋月。”


“嗯?”她没抬头。


“我说——”秀树把可乐杯子推远了一点,“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就,身体上的。跑完步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皋月终于抬起头来,眉毛拧着,眼神里带着点警惕:“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关心你。你最近成绩涨得太快了,我有点——”


“我练得苦,成绩当然涨。”皋月打断他,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旁边桌的两个女高中生扭头看了一眼。皋月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更硬了,“你也跟知花一样,觉得我作弊?”


“我没说作弊,我就说——”


“你就说什么?说我跑得快不正常?”皋月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屏幕磕在桌沿上啪地响了一声。她喘了口气,胸口起伏了两下,又靠回去,摆了摆手,“算了,我不想吵架。”


秀树闭嘴了。他把咬烂的吸管从可乐杯里抽出来,放在纸巾上,又拿了一根新的插进去。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脑子里在转,怎么把话圆回来。皋月这个人,你越逼她她越硬,你得给她台阶,她要是自己愿意往下走,那才行。


“我不是那意思,”秀树放软了声音,“我就是……好久没跟你好好说话了。上回咱们一块儿吃饭还是你生日吧?那都两个月了。”


皋月没接话,但脸色缓下来了。她端起摩卡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慢,眼睛看着窗外。傍晚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对面药妆店的灯牌亮起来,粉的绿的闪成一片。


“秀树。”


“嗯?”


“你觉不觉得我以前特别土?”


秀树愣了一下。皋月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里那点警惕散了,换成一种他不太熟悉的东西,像是认真在问,又像是试探。她抬手把卫衣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臂内侧。秀树看见她手腕内侧有一行小字,黑色的,像是纹上去的,字很小,他认不出写的什么。


“你怎么……”他盯着她手腕,“你纹身了?”


皋月把手缩回去,袖子拉下来盖住。“贴的,试试看。”她语气轻飘飘的,“好看吗?”


秀树不知道该说好看还是不好看。皋月以前最烦这些东西,她说过纹身穿环的都是不好好跑步的,花里胡哨耽误训练。他现在要是说好看,那她这算什么?要是说不好看,她肯定又不高兴。


“还行吧,”他选了条中间路,“就是跟你以前风格不太一样。”


皋月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得意,又有点别的什么,秀树说不上来。“人总是会变的嘛。”


她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电话。皋月看了一眼屏幕,马上接起来,声音比跟秀树说话的时候软了不止一个调:“嗯,在K记……跟朋友……好,我知道了……马上出来。”


她挂了电话站起来,把手机往卫衣口袋里一塞,拎起包往肩上一甩。“我得走了。”


“这么快?你摩卡还没喝完。”


“你喝了吧。”皋月已经绕过桌子往门口走了,卫衣下摆一飘一飘的,她回头看了秀树一眼,“今天谢了啊,下次我请你。”


秀树站起来追了两步:“我跟你一块儿走,你往哪边?”


“不用,有人来接。”皋月推开门,门铃又叮咚响了一声。她站在门口回头冲秀树摆了摆手,动作很随意,像打发一个不太熟的熟人,“拜拜。”


秀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根新吸管。他看见皋月小跑着穿过人行道,跑到街对面,一辆银灰色的跑车停在便利店旁边的临时车位里,车身低矮,流线型的漆面映着药妆店粉绿色的灯,亮得晃眼。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个黄头发的人探出半个身子,穿一件深色运动外套,领子立着,嘴里叼着根烟,冲皋月招了招手。


皋月跑到车边,没急着上去,先弯下腰跟车里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笑了一声,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皋月也笑了,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那一下闷响,隔着一条街秀树都听得清清楚楚。跑车发动起来,引擎低低地吼了一声,尾灯亮起来,汇进车流里,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秀树还站在K记门口,手里那根吸管被他捏得变形了。街对面的临时车位空出来,旁边便利店门口蹲着个学生模样的男生在系鞋带,系完了站起来,左右看了看,走了。一切都很正常,跟每天傍晚的街道没什么两样。


他退回店里,坐回靠窗的位置。皋月那杯摩卡还剩大半杯,奶油顶早就塌了,巧克力酱在杯壁上挂出一道一道的印子。他拿过来喝了一口,甜得他皱眉头。皋月以前不喝这么甜的,她喝美式,不加糖,说甜的影响耐力。秀树盯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好一会儿,倒影里那张脸被奶油和巧克力酱糊得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跟皋月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是他三天前发的“周末有空吗”,皋月回的“到时候看”。往上翻,再往上翻,消息间隔越来越长,皋月的话越来越短。他翻到两个月前,皋月给他发了一长串语音,他点开一条,皋月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语速快得跟机关枪似的:“秀树我跟你说我今天八百米跑了两分十一秒!两分十一!你听见没有!北本教练说我再快两秒就能破校记录了!今晚必须去吃烤肉你请客听见没有——”


他关掉语音,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那辆跑车消失的方向,红绿灯变了两轮,左转的车排了一长溜,尾灯连成一条红线。


秀树想起一件事。去年夏天,他跟皋月还有知花一块儿去河边看烟火大会。皋月穿浴衣穿不利索,腰带给系歪了,知花蹲在地上给她重新系,皋月就站那儿让知花摆弄,嘴里还不闲着,说知花你手怎么这么笨。知花系完了站起来拍她后背一巴掌,说你自己笨还赖别人。皋月嘿嘿笑着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旁边卖章鱼烧的摊子,秀树伸手拽了她一把,她反手抓住他胳膊,说秀树你请我吃章鱼烧。那天晚上烟火炸开的时候,皋月仰着头,脸上的光一闪一闪的,她说她明年要跑进全国大赛,让秀树和知花都去给她加油。


秀树把摩卡喝完了,杯底剩了一层化不开的巧克力酱。他站起来把两个杯子扔进垃圾桶,推门出去,自行车锁在路边的栏杆上,他蹲下来开锁的时候看见地上有个烟头,不知道谁扔的,过滤嘴上有口红印,颜色很淡,跟皋月今天嘴上涂的那个颜色有点像。他站起来蹬上车,往反方向骑,骑出去两个路口才想起来忘了问皋月明天去不去学校。


他骑到第三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单脚撑地掏出来看,是皋月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今天不好意思啊,下次我请你吃烤肉。


秀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绿灯亮了,后面的电动车按了两声喇叭。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蹬车过了路口才回了一个字:好。


骑出去十几米他又停下来,掏出手机补了一句:你那个手腕上的东西,别弄了,不好看。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皋月没回。他把手机装好继续骑车,风从领口灌进来,吹得他后脖颈有点凉。他拐进自家巷子的时候忽然想起来,皋月今天从头到尾没问他最近怎么样,没问他模考考了多少分,没问他篮球赛赢了没有。以前她见面第一句就是“你最近怎么又瘦了”或者“你头发该剪了”,今天她什么都没问。


秀树把车推进院子里锁好,进屋换鞋的时候他妈在厨房问了一句“吃了吗”,他说吃了。进房间关上门,他把书包扔在椅子上,自己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看了一阵,翻身从床头柜上摸到那张去年烟火大会的合照。照片里皋月站在他和知花中间,浴衣的腰带系得端端正正,短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撮,笑的时候露出虎牙,胳膊肘架在知花肩膀上,另一只手比了个耶。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照片扣回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皋月回了一个表情,一个笑脸,就一个笑脸,别的什么都没有。


旅店中的沉沦

皋月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屏幕的光灭了,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橙黄色的光一道一道扫过她的脸。南川的跑车底盘低,坐进来的时候像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路面的接缝从屁股底下传上来,震得她小腿发麻。


“安全带。”南川说,嘴里叼着烟,没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伸过来拽她肩膀旁边的带子,拉过来扣好,手指从她胸口擦过去,慢悠悠的,像故意。


皋月没躲,盯着前头的路,嘴上说:“又不远,系什么安全带。”


“查得严。”南川笑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头上转了一圈,“再说,我开车你还不放心?”


皋月哼了一声,没接话。车拐上国道,两边店铺的招牌亮得刺眼,弹子房的霓虹灯把路面照得花花绿绿。南川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搁在她膝盖上,隔着运动裤的布料,掌心热烘烘的。皋月腿绷了一下,没推开。


“别闹,开车呢。”


“我开我的,你坐你的。”南川的手往上移了两寸,指腹按在她大腿内侧,轻轻捏了一下。皋月咬住下嘴唇,把脸别向车窗那边,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轮廓,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嘴上那层口红快掉没了。她伸手把车窗按下去一半,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头发乱飞。


“关窗,吵。”南川说着,手又往上走了一点。皋月抬手按住他的手腕,力气不大,像做做样子。


“前面有车。”


“看见了。”南川没把手抽回来,反而把车往路边靠,减速,拐进一条巷子,两边是居酒屋和情人旅馆的招牌,灯箱上的字一个比一个暧昧。皋月认出来这条路,上回也来过,再往前开两百米就是那家店,门口摆着假花,前台有个胖女人,不问名字,不问年龄,收了钱就给钥匙。


“今天不想去。”皋月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小。


“那你想去哪?”南川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转过头看她,黄头发被路灯照得发亮,眼角有细纹,笑起来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东西值不值得买。


皋月没说话。南川从兜里掏出烟盒,磕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把烟往她那边吐。皋月伸手把烟接过来,自己抽了一口,烟进了肺里,脑子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


“你最近跟那个中田走得挺近。”南川说,语气淡淡的,像随口提一句。


“谁?”


“中田秀树。你青梅竹马那个。”


皋月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就碰上了,喝了个咖啡。”


“嗯。”南川把烟灰弹到窗外,“他知不知道你跟我出来?”


皋月没回答,又抽了一口烟,烟头亮了一下,照出她指甲缝里没洗干净的红色跑道上沾的橡胶屑。她把烟按灭在车里的烟灰缸里,南川的车里到处都是烟灰,杯架里塞着揉成一团的便利店收据,后座扔着一件运动外套,跟他在学校穿的那件一样,领子上有汗渍。


“下车。”皋月说。


南川看了她一眼,没动。“你不是说不去?”


“我说不去了吗?”皋月把安全带解了,推开车门,脚踩到路面上,运动鞋的鞋底黏了一下,地上不知道谁洒了饮料。她站在路边等南川锁车,夜风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运动服的袖子撸到手肘上头,手腕上那根皮绳编的手环露在外面,秀树发消息说的就是这个。


南川走过来,手搭在她后腰上,推着她往前走。旅馆的门脸不大,灯箱上写着“休息”两个大字,旁边画了个钟。前台没人,按了铃之后从里间出来一个老太太,眼皮耷拉着,收钱找零一句话没说,钥匙往台面上一搁,又缩回去了。


房间在二楼,楼梯窄,墙上贴着发黄的壁纸,拐角处有股消毒水混着烟味的味道。南川走在前面,钥匙在手指头上转圈,皋月跟在后面,眼睛盯着他后脚跟。进了房间,南川把灯打开,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稳,照出屋里一张双人床,床单是暗红色的,枕头摆得整整齐齐,电视挂在墙上,遥控器用一根绳子拴在床头柜上。


皋月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南川把外套脱了扔在椅子上,回头看她。


“站着干嘛?”


皋月把运动服拉链拉开,脱下来搭在胳膊上,里头是一件白色的无袖衫,洗得有点透,底下运动内衣的轮廓看得清。南川坐在床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过来。”


皋月走过去,没坐,站在他跟前。南川仰头看她,伸手把她手腕上那根皮绳手环解下来,扔到床头柜上。


“碍事。”他说。


皋月低头看了一眼手环,没去捡。南川的手顺着她的小臂往上摸,摸到胳膊肘,再往上,指尖勾住无袖衫的领口往下拽了拽。皋月自己把衣服脱了,南川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头塞着一套黑色的东西,蕾丝边,料子少得可怜。


“什么时候买的?”


“上回。”南川把东西扔给她,“试试。”


皋月拿起来抖开,是一件吊带裙,短得盖不住屁股,胸口开得低,肩带细得像两根线,还有一双黑色的网袜,包装袋上印着英文,她看不懂。南川靠在床头抽烟,看她。


“换啊。”


皋月背过身去,把运动裤脱了,换上那件吊带裙,网袜往腿上套,脚趾头从网眼里钻出来,有点紧。她转过来的时候南川眼睛亮了一下,烟叼在嘴里忘了抽,灰积了老长一截。


“转一圈。”


皋月转了一圈,裙摆飞起来,她下意识拿手去按,南川笑了。


“挡什么,挺好的。”


皋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楼下巷子里有个人骑车过去,车灯一晃一晃的。南川在后面叫她,她回过头,看见南川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扔给她。皋月接住,自己点上,靠在窗台边上抽,烟雾往上飘,撞到天花板散开。


“你以前不抽烟。”南川说。


“以前不抽。”皋月弹了弹烟灰,灰落在窗台上,她拿手指抹了,抹出一道灰印子,“现在抽了。”


“你妈不说你?”


“她管我?”皋月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干,“她自己还抽呢。”


南川没再问,把电视打开,调到一个放音乐的台,声音开得不大,屏幕上几个女的穿得跟她差不多,扭来扭去。皋月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按在窗台上的易拉罐里,易拉罐里已经攒了半罐烟头,不知道是之前谁留下的。她走到床边,南川伸手拉她,她顺势倒在他身上,床垫弹簧嘎吱响了一声。


南川的手从她后背滑下去,摸到腰窝那里停住,嘴唇贴在她耳朵边上说话,声音低,说的是什么她没全听清,就听见几个词,什么“跑得挺快”“腿有劲”。皋月闭着眼,脑子里闪过今天下午跑道上计时器跳出来的数字,比上周快了零点三秒,南川站在终点线那头,掐着秒表冲她抬了抬下巴。她翻了个身,把南川压在下面,南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啊。”


皋月没说话,低头去咬他脖子,南川的手从下面伸上来,把她头发往后扯,扯得她头皮发紧。她哼了一声,南川把她翻回去,床板又嘎吱一声响。


过了不知道多久,日光灯管里有一只小虫在扑腾,影子投在墙上,黑点一蹦一蹦的。皋月趴在床上,吊带裙的肩带断了一根,挂在胳膊上,网袜的脚趾那里破了个洞。南川靠在床头抽烟,另一只手搁在她后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


“你上瘾了。”南川说,声音里带着笑。


皋月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什么上瘾?烟还是这个?”


皋月没抬头,拿脚踢了他一下。南川把烟掐了,翻身压过来,手肘撑在她脑袋两边,脸凑得很近,黄头发垂下来扫到她额头上。


“你那个青梅竹马,”南川说,慢条斯理的,“他碰过你吗?”


皋月睁开眼,盯着他下巴上那颗小痣。南川低头看她,眼睛眯着,像在等一个答案。


“没有。”皋月说。


“想过没有?”


皋月没回答。南川的手从她后背往下摸,摸到腰,再往下。皋月把脸别开,呼吸重了一点,南川贴着她耳朵说:“他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会怎么想?”


皋月身体绷了一下,南川感觉到了,笑出声来,热气喷在她脖子上。皋月伸手揪住他后脑勺的头发,把他拽下来,牙齿磕在他肩膀上。南川嘶了一声,没躲,反而更用力地压下来。皋月腿缠上去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秀树的脸,秀树蹲在路边开自行车锁,抬头跟她说“你那个手腕上的东西,别弄了”。她咬了咬牙,把那个画面甩出去,指甲掐进南川后背的肉里。


又过了好一阵,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南川从床上起来去冲澡,水声哗哗的,皋月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形状像个歪了的笑脸。她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烟盒,还剩两根,抽出一根点上,抽了两口觉得嘴里发苦,又按灭了。


南川从浴室出来,腰上围了条毛巾,头发湿着往下滴水。他看了一眼皋月,从地上捡起她的运动服扔过去。


“穿上,走了。”


皋月坐起来,把断了的肩带那件吊带裙脱了,换回自己的无袖衫和运动裤,网袜脱下来的时候脚趾头从破洞里钻出来,她团了团扔进垃圾桶。南川已经穿好了,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车钥匙转圈。


皋月把皮绳手环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在手里攥了一下,还是套回了手腕上。南川看见了,没说什么,拉开门往下走。


前台老太太还在打瞌睡,他们出去的时候她抬了一下眼皮,又合上了。巷子里的风比刚才凉,皋月把运动服拉链拉到下巴,南川的手又搭在她后腰上,这回她往旁边让了让,南川的手落了空。


“怎么了?”


“没怎么。”皋月把手插进兜里,往前走。


南川跟上来,走了两步又把手放上去,这回皋月没让。车停在路边,上车之后南川没急着打火,看了她一眼。


“刚才不是挺好的?”


皋月靠着椅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巷子口有个醉汉扶着墙走,嘴里嘟嘟囔囔的。


“你老提秀树干嘛?”她说。


南川笑了一声,拧钥匙打火,引擎轰的一声响起来。“随口一问。”


“你问了好几回了。”


“那你别答啊。”南川把车倒出去,拐上大路,车灯照到路边一个便利店招牌,“你答了,说明你也在想。”


皋月不说话了,把脸转向车窗。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秀树发来的消息还停在那个“好”字上,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上一条是秀树问她周末去不去看篮球赛。她没回,把手机塞回兜里。


南川把车开到她家巷子口停下来,皋月推开车门,脚踩到地上,回头看了一眼。南川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嘴里又叼了根烟。


“明天训练别迟到。”


皋月没应声,把车门关上,头也不回地往巷子里走。走出去十几步,听见后面车开走了,她才停下来,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巷子深处有户人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拿手抹了一把脸,往家走。路灯把她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盯着自己的影子看,忽然觉得那个轮廓有点陌生。


队长挑战与烟盒

第二天早晨的田径部训练,皋月迟到了十二分钟。


她到场的时候,知花已经领着所有人做完了热身,队伍整整齐齐站在跑道上,只有她一个人从铁门那边小跑进来,运动服拉链只拉了一半,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牙膏沫。


“原田,迟到。”知花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秒表,声音不大,但整个操场都听得见,“绕跑道五圈,然后归队。”


皋月没吭声,把外套脱了往跑道边一扔,开始跑。五圈对她来说不算什么,虽然昨晚没睡好,脑袋有点发沉,但脚步一迈开,身体自己就找到了节奏。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听见知花在喊口号,声音清清楚楚,跟以前一样一丝不苟。皋月心里有点烦,又说不上为什么烦。


跑完五圈回来,知花让她归队,然后走到队伍正前方,把手里的秒表往兜里一揣,扫了一圈所有人。


“有件事我要说清楚。”知花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极稳,“最近部里的气氛不太对。训练量有人偷工减料,请假理由五花八门,还有人在更衣室抽烟。”


最后那句话一出来,队伍里几个人明显缩了一下脖子。皋月站在第二排,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咯噔一声。更衣室抽烟的事她干过不止一次,每次都把窗户开到最大,烟头用湿纸巾包了扔进垃圾桶最底下。她以为没人知道。


“我不打算追究以前的事。”知花接着说,“但从今天开始,规矩就是规矩。训练迟到,按部规处理。在部活区域抽烟,按校规处理。谁有意见现在可以提。”


没人说话。春天早晨的风吹过来,把知花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干净利落。皋月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刚入学那时候,知花也是这样站在队伍前面,那时候她还会笑,说话也没这么硬。


“原田。”


皋月抬起头。知花正看着她。


“你出来一下。”


队伍里有人小声交头接耳。皋月从队列里走出来,站到知花面前,两人隔了不到两步远。知花比她高半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皋月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我要跟你比一场。”知花说。


皋月愣了一下。“比什么?”


“八百米。就今天,训练结束之后。”知花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抱着胳膊,“谁赢了,谁当队长。输的人以后听赢的人安排,训练计划、比赛名单、部内纪律,全部由赢的人说了算。”


皋月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旁边的部员已经开始嗡嗡了,有人拉长了脸,有人眼睛发亮。皋月舔了舔嘴唇,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确定?”


“我确定。”


“八百米可不是你最强的项目。”皋月说,声音里带了一点笑,“你擅长的是长距离,耐力跑。八百米要速度,你行吗?”


知花的表情没变。“你行就行。”


皋月把双手插进运动裤兜里,肩膀晃了晃,像在活动筋骨。“行啊,比就比。谁输了谁认。”


“输了的人不光认队长,”知花说,“还得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不如对方。你敢不敢?”


皋月笑出了声。“知花,你什么时候学会这套了?”


“你接不接?”


“接。”皋月说,“下午训练完,跑道上见。”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中午吃饭的时候,整个年级都知道了田径部两个主力要公开对决。皋月坐在食堂角落里扒拉咖喱饭,对面坐着两个二年级的部员,一个劲问她有没有把握。皋月用勺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说八百米我练了三年,她练的是三千米,你告诉我谁赢?


“可是知花前辈最近进步很快啊。”一个部员小声说。


皋月嚼着饭,没接话。她心里其实也清楚,知花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就是进步速度。去年春天知花的三千米成绩还比她慢二十秒,到了秋天就反超了。但八百米不一样,八百米吃的是爆发力和节奏感,皋月从初中开始就跑八百米,她的身体记得每一个弯道该怎么切、什么时候该冲。就算最近训练不太系统,这点底子还在。


下午训练结束,跑道边围了快四十个人。田径部全员到齐,还有不少别的社团的人扒着铁网看热闹。知花站在起跑线前,换了一双钉鞋,正在做最后的拉伸。皋月蹲在旁边系鞋带,系完一只又松开重系,手指头有点发僵。


“各就位。”做裁判的是副部长,一个三年级男生,举着发令枪的手有点抖。


皋月走到起跑线后面,弯下腰,双手撑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顶在胸口,比平时快。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压到跑道上。


枪响。


皋月弹出去,前一百米她压着步子,跟在知花侧后方半个身位。知花的起跑比她想象中快,步频也稳,不像平时跑长距离那种悠着的劲儿。皋月心里算了算,第一个弯道进直道的时候她开始加,肩膀往前送,步幅拉开,从外侧超了过去。


看台上有人喊了一声好。皋月听着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节奏还在。第一个四百米她用了六十三秒,这个成绩放在县里也能排上号。她心里稍微松了松,拐过第二个弯道的时候回头瞥了一眼,知花在她身后大概五米远,表情看不清楚,但步子没乱。


进入最后三百米,皋月开始觉得不对了。


胸口发紧,像有人拿手按着她的肺。她试着再提速,腿还能迈,但气跟不上。呼吸从两吸一呼变成了乱吸乱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她咬着牙想顶过去,但身体不听使唤,步频往下掉,步子越迈越小。


最后一百五十米,知花从外道超了上来。皋月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想再挤一把,但肺里火烧火燎的,眼前有点发花。知花的背影在她前面越拉越远,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节奏清清楚楚。


终点线。知花冲过去的时候皋月还在十米开外,她最后几步几乎是拖着腿跑完的,过线之后直接跪在了地上,双手撑着塑胶跑道,大口大口喘气,嘴里一股铁锈味。


旁边有人递水过来,她没接,把额头抵在跑道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知花站在终点线那头,弯着腰,双手撑膝盖,也在喘,但明显比她好得多。知花直起身,走过来,低头看她。


“你输了。”


皋月拿手背抹了一把嘴,没说话。


“你后半程掉速太厉害,四百米之后呼吸就乱了。”知花的语气跟平时分析训练数据一模一样,“你以前不会这样。最近是不是抽烟抽多了?”


皋月撑着地站起来,腿还有点软。“少废话,我输了,队长你当。”


“别急。”知花从运动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举到皋月面前。一个皱巴巴的烟盒,白色的包装,上面印着万宝路的红标,还剩三根。皋月认得那个烟盒,是她昨天塞在运动包侧兜里的,今天早上换包的时候忘了拿出来。


“这是从你包里找到的。”知花说,“训练之前我让副部长检查了所有人的更衣柜和背包。校规写得清楚,部活区域内发现烟草,停部活半年。知情不报,停一周。”


皋月盯着那个烟盒,脑子嗡了一下。


“你翻我包?”


“我是队长。维持部内纪律是我的职责。”


“你他妈——”皋月往前冲了一步,被旁边两个部员拉住了胳膊。她挣了一下没挣开,瞪着知花,“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什么挑战,什么八百米,你就是找个由头翻我东西!”


知花把烟盒收起来,表情没变。“挑战是真的。翻包也是真的。两件事不冲突。”


“你——”


“原田皋月,停部活半年。”知花转向队伍,声音提高了,“从今天起,任何人被发现携带烟草或在校内吸烟,一律按校规处理,没有例外。”


队伍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皋月站在跑道边上,胳膊还被人拉着,胸口那股火从嗓子眼一直烧到指尖。她甩开旁边的人,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往铁门走。


“等等。”知花在后面说。


皋月停下来,没转身。


“你的烟盒,自己拿走。扔进垃圾桶。”


皋月回过头,知花把烟盒递过来。她走过去一把抓过来,捏在手里,烟盒被她攥得变了形。她盯着知花的脸看了好几秒,知花也看着她,眼睛里面没有得意,也没有心虚,平静得让她更火大。


“你等着。”皋月说完,转身走了。


她没去更衣室,直接出了校门,在便利店后面的巷子里蹲着把剩下的三根烟一口气抽完了。抽到第二根的时候喉咙就疼了,但她没停,把三根全抽完,烟头在水泥地上摁灭,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她看着那三个烟头,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手机在兜里震了好几次。她掏出来看,部里的群已经炸了,有人问她怎么样了,有人发了一串省略号,还有人说知花明天要开全体会重新定规矩。皋月把消息划掉,打开通讯录翻到南川的名字,手指停在上头,半天没按下去。


最后她锁了屏,把手机往兜里一塞,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巷子口有只野猫蹲在垃圾桶盖上舔爪子,看了她一眼,跳下来跑了。


第二天早上,皋月没去训练。第三天也没去。部里的群她开了消息免打扰,知花给她发了一条私信,就一句话:停部活期间,你每天放学来办公室找我签到。皋月没回。


到了第四天中午,她在走廊上碰见秀树。秀树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看见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听说你被停部活了?”


“你消息倒灵通。”


“知花跟我说的。”秀树跟她并排走了一段,“她说你抽烟被逮到了。”


皋月没吭声。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秀树的声音低下去,带着那种她最烦的、小心翼翼的语气。


“关你什么事。”


秀树不说话了。两人走到楼梯口,皋月往左拐,秀树往右。走出去几步,秀树在后面喊了一声:“皋月。”


她回过头。


“你要是想聊聊,随时找我。”


皋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她没回头,但知道秀树肯定站在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她捏了捏兜里那个被攥扁的烟盒,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跟秀树在河边抓鱼,她掉进水里,秀树拉她上来,两个人湿淋淋地坐在河堤上,秀树把自己的外套脱给她穿,自己穿着短袖冻得直哆嗦。那时候她觉得秀树是全世界最靠得住的人。


现在她坐在教学楼后面的消防通道里,一个人抽着从自动贩卖机旁边捡来的半包烟,抽得又急又凶,呛得直咳嗽。烟雾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散不出去,糊了她一脸。


放学后她还是去了办公室。知花坐在窗边的位置,面前摊着训练记录本,抬头看了她一眼。


“签到。”


皋月在门口的签到表上划了自己的名字,转身就走。


“原田。”


她停下来。


“你的八百米成绩,昨天我重新看了一遍。你前四百米跑得没问题,后四百米掉了十二秒。以你的底子,不该掉这么多。”知花合上记录本,看着她,“你想回来的时候,先来找我谈一次。”


皋月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捏着那个烟盒。她想说点什么狠话,但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拉开门走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操场上还有人在跑圈。皋月站在铁网外面看了一会儿,跑道上几个一年级生在练接力,棒子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两个人撞在一起,嘻嘻哈哈笑成一团。她看了一会儿,把兜里那个烟盒掏出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扔完之后她蹲在垃圾桶旁边,抱着膝盖,看着操场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南川发来的消息,就三个字:来找我。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风从铁网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和草地的味道。她站起来,把手机揣好,往校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知花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皋月把手机掏出来,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今天没空。


发完她直接关了机,往家走。路灯又把她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觉得今天的影子好像比昨天顺眼了一点。


维他命与连胜

维他命的事是知花在五月下旬提出来的。


那天训练结束后她把所有人叫到器材室,铁皮柜前面站成一排,她自己坐在跳箱上,手里转着一个白色药瓶。皋月靠在最边上的肋木架旁边,运动服拉链拉到下巴,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她刚跑完四组六百米间歇,肺里还泛着烟碱烧灼的余味。知花说得很简单:从外面请了营养师配的复合维生素,训练强度上来以后光靠吃饭补不够,她自掏腰包给全队订的,每天训练前一人一粒。


“不愿意吃的可以不吃,”知花把药瓶举到灯下晃了晃,“不过先说好,我按人头订的,不吃浪费。”


没有人不吃。一年级那几个小的先凑上去,倒出胶囊攥在手心里看,笑呵呵地丢进嘴里,拿水瓶送下去。二年级的几个人互相看看,也跟着拿了。皋月是最后一个走过去的,她从知花手里接过胶囊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知花没松手,皋月也没松,就这么僵了半秒。


“你那个事还没谈完,”知花低声说,眼睛没看她,看着后面排队的人,“跑不出成绩就别回来。”


皋月把胶囊抽走,塞进嘴里干嚼了,苦味在口腔里炸开,她皱着眉咽下去,说了一句话:“用不着你操心。”


药确实有用。皋月自己也说不清是不是心理作用,但吃了三天以后,她跑后程掉速的毛病肉眼可见地好转,八百米第四组间歇跑完还能剩一点力气走回来,不像以前那样跑完直接跪在跑道上喘成破风箱。她偷偷把烟减到一天两根,藏得更严实了,训练前绝对不抽。知花在训练记录上用红笔圈出来的成绩一天比一天好看,队里几个本来打算退部的一年级生也留了下来,器材室门口贴了一张全队合影,底下写着“东野高中田径部——连胜进行中”。


到六月中旬,东野高中田径部在地区选拔赛上拿了三个单项第一、两个接力第一,知花自己破了校记录,皋月的八百米跑进了二分十二秒,比停部处分之前还快了四秒。校长在晨会上专门提了田径部,说这是东野高中近几年最好的成绩,台下鼓掌鼓得稀稀拉拉——大部分人还没睡醒——但知花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被贴在了公告栏正中间,旁边是皋月冲线的侧影,头发飞起来,脸都跑变形了,但确实是第一个撞线的。


皋月自己去看过那张照片,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没发给任何人。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的时候看见南川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插在运动外套口袋里,嘴里叼着烟——走廊里不让抽烟,他就叼着不点,跟叼根牙签似的。他经过皋月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歪头看了一眼公告栏上的照片。


“跑得不错。”他说,语气跟评价食堂的菜色差不多。


皋月没接话。


南川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忽然说:“你那个维生素,天天吃?”


“嗯。”


“吃了多久了?”


“半个多月吧。”


南川没再说什么,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走了。皋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下一节训练课的安排冲散了。


真正让皋月觉得不对劲的是七月初的一个下午。那天是力量训练,知花带着几个主力去校外借健身房了,留皋月带一年级生在操场做核心。皋月从器材室拿垫子的时候看见知花那个白色药瓶放在架子最里面,瓶身上的标签被撕掉了,换了一张手写的贴纸,写着“维他命B群”。皋月把瓶子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一下,不透明塑料瓶,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化学味,说不上是什么。她倒出一粒胶囊在掌心看了看,白色,跟之前吃的长得一样。


她把胶囊放回去,把瓶子放回原位,没跟任何人提。


但那天晚上她回家在手机上搜了半天,搜“运动补剂 胶囊 白色 无标识”,翻了几页没翻出什么名堂,又搜“维生素B群 胶囊 颜色”,出来的图片跟她手里那个差不多。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搜索记录删了,手机扔到床角,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她告诉自己别多想,知花那个人虽然讨厌,但还不至于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她那么一个洁癖到连跑鞋都要拿湿巾擦的人。


南川找上知花是在暑假集训的第三天。


集训那几天田径部借了市里的场地,早上六点出操,晚上八点收队,知花把时间卡得死死的,连吃饭都规定了二十分钟。那天傍晚训练结束后皋月去更衣室拿东西,经过临时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声音,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本来没打算偷听,但听见南川的声音就停了脚步。


“……你那个维他命,我查过了,”南川的声音比平时低,压着一股火,“你从哪儿弄的?”


知花的声音很平:“外面买的。”


“哪个外面买的?你把瓶子给我看看。”


“南川老师,你要看什么?我买的是维生素,又不是违禁品。”


皋月贴着墙根站着,心跳得厉害。她从门缝里看见南川站在知花对面,手撑在折叠桌上,上身前倾,姿态压得很低。知花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训练记录本,抬头看他,一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你别跟我装,”南川说,“你给全队吃那个东西,吃了快两个月了。你自己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当然知道,”知花把记录本合上,放在桌上,站起来,跟南川平视。她比南川矮半个头,但站直了以后气势一点不差,“我订的,我买的,我配的,我当然知道。南川老师,你倒是说说,你觉得里面是什么?”


南川没说话。


知花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放轻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见过这种东西的人,你比我清楚。你猜得没错。”


皋月在外面攥紧了手里的毛巾。她的脑子嗡嗡响,一会儿想到自己吃了快两个月的胶囊,一会儿想到知花说“跑不出成绩就别回来”的表情,一会儿又想到南川刚才那句“我查过了”。


南川往后退了一步,手从桌上收回来,插进裤兜里。他的表情很复杂,皋月隔着门缝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绷着,像是在衡量什么事。


“你从哪儿弄的?”他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没那么冲了。


“这个您不用管,”知花说,“我有我的渠道。您只要知道,现在全队都在吃,成绩上来了,学校高兴,家长高兴,校长在晨会上点名表扬了田径部。您作为顾问老师,脸上也有光。”


南川没接这个话。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换了个话题:“你那个药,停得掉吗?”


知花笑了一下,皋月很少看见她那样笑——嘴角往上挑,眼睛里一点笑的意思都没有。“南川老师,您问这个,是担心我,还是担心您自己?”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知花往前又走了一步,声音更低了,皋月得竖起耳朵才能听清,“您跟原田的事,我知道。原田之前坐您的车走,晚上没回家,第二天直接从您那儿来的训练场,我看见了。您跟原田在更衣室后面那个通道里说话,我也看见过。您觉得如果我把这些事告诉校长,您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谈维生素的事吗?”


皋月的手心全是汗,毛巾快被她攥烂了。


南川的脸沉下来,皋月从没见他脸色那么难看——他平时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叼着烟晃来晃去,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此刻他盯着知花,腮帮子绷得死紧,嘴角往下撇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你在威胁我。”


“我在跟您商量,”知花说,语气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干净利落的调子,“您有您的渠道,我有我的渠道。您的事我不说,我的事您也别管。但是现在队里这个情况,我一个人供不起那么多人,我需要您帮忙。”


南川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皋月在外面站得腿都僵了。最后南川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抹了一把脸,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就在临时办公室里。知花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多少?”


“现在队里三十一个人,一天一粒,一个月就是九百多粒。”知花说,“我自己能出一半,剩下的一半,您来。”


南川叼着烟,眯着眼看她:“你知道这东西什么价。”


“我知道。所以我找您。”


皋月没再听下去。她轻手轻脚地退开,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拐进更衣室,把毛巾扔进洗衣篮里,坐在长凳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更衣室里没有人,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她的心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响。


她应该觉得害怕。但她仔细感受了一下,发现自己更多是别的情绪——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松了口气。知花也在做跟她差不多的事,甚至做得更大、更彻底。知花那么一个把校规挂在嘴边的人,现在拿着南川的把柄逼他供药,这跟皋月偷偷摸摸抽烟、跟南川出去开房,本质上有什么区别?皋月靠在更衣柜上,忽然笑了一声。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第二天训练前,知花照常拿着那个白瓶子挨个发胶囊。走到皋月面前的时候,皋月伸手接了,没像以前那样急着塞嘴里,捏在指尖看了看。知花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皋月把胶囊丢进嘴里,拿水送下去,“就是觉得这个维他命,效果确实好。”


知花盯着她看了两秒,好像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皋月仰头喝水,把瓶口对着嘴,眼睛看着操场对面,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知花收回目光,继续往下发。


那天下午的八百米测试,皋月跑了二分十一秒三,又快了将近一秒。知花自己的四百米栏也破了个人最好成绩。训练结束后全体集合,知花站在队伍前面宣布下周跟邻市高中的对抗赛名单,念到皋月名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原田,八百和一千五接力,你都要上。”


皋月站在队伍里,手背在身后,点了点头。她余光看见南川站在操场边的树荫底下,还是那件运动外套,还是叼着烟,但这次他点着了,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没弹。他也在看知花,眼神跟以前看皋月的时候不太一样——皋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南川看知花的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忌惮,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皋月低下头,看着自己跑鞋鞋尖上磨掉的那块皮。她想起知花递给她胶囊时手指的温度,想起南川在走廊上说“跑得不错”时那种随意的语气,想起秀树在K记门口站着看她上跑车时脸上的表情。她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比平时紧。


对抗赛那天知花没来。队里说是急性肠胃炎,皋月带队去的,拿了团体第二。回来以后她在办公室门口碰见南川,南川主动跟她说了一句话。


“知花那个药,你以后每天来找我拿。”


皋月看着他。


“她那份断了,”南川把烟掐灭在走廊的垃圾桶盖上,“以后我供。”


皋月没问知花怎么了,也没问南川是怎么把这事接过去的。她只是点了点头,第二天训练前准时出现在南川的办公室门口,从他手里接过一个没有标签的白色药瓶,倒出一粒,干咽下去。南川看着她咽完,把瓶子收回去锁进抽屉里,说了一句话:“别跟人说。”


皋月擦了擦嘴角,说:“我知道。”


副作用显现

知花第一次拨通那个号码是在一个周二的深夜。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死紧,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下巴照得发白。通讯录里存的是“北本教练”,但拨号键按下去之前她犹豫了将近十分钟,拇指悬在屏幕上,指甲剪得干干净净,边缘磨得圆润。电话接通后她没出声,先听见对面翻动纸张的窸窣声,然后是北本那副永远端正的嗓音:“你好,北本。”


知花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低而软,像含着一口水在说话:“教练……是我。”


“三浦?”北本那边安静了一瞬,纸张声停了,“这么晚了,有事吗?”


“没什么事,”知花把腿曲起来,膝盖抵在胸口,手机贴紧耳朵,“就是……今天训练的时候,起跑器调得不太顺,我想问问您以前教的那个角度……”


北本认真答了,讲了几个调整的方法,又问她最近训练量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知花一一应着,声音越来越轻,尾音拖得绵长,像糖丝拉在空气里。她一边说话一边把校服裙摆往上卷,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内侧画圈。北本说到“注意休息”的时候,她嗯了一声,那声嗯拐了个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黏糊糊的。北本顿了一下,问:“你感冒了?声音不太对。”


“没有,”知花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累。”


挂了电话之后她维持那个姿势躺了很久,手机贴在胸口,心跳隔着塑料壳一下一下撞在上面。她翻了个身,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呆。刚才那通电话里她什么出格的话都没说,但那种从脊椎底端往上爬的酥麻感让她自己都害怕。她下床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的时候发现耳根还是红的。


第二天训练她迟到了十分钟,来的时候头发没像平时那样扎得一丝不乱,鬓角碎发翘着。皋月站在跑道边上做高抬腿,看见知花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知花眼下有淡淡的青,粉底没遮住。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就错开了,谁也没提药的事。


但药的事在部里传开了。起初只是零星的议论,说某某最近晚上睡不着,说某某在更衣室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知花每次集合点名的时候都站在队伍正前方,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看着那些低垂的脑袋和躲闪的眼睛。她知道南川在给皋月供药,也知道皋月每天训练前去办公室拿药瓶。她没拦,因为拦不住,也因为皋月最近的成绩确实稳住了,八百米连续三次跑进二分十二秒,对抗赛虽然她没上场,但皋月带着队伍拿回来的团体第二让田径部在全校大会上被点名表扬。校长念到“田径部”三个字的时候,知花坐在台下第一排,脊背挺得笔直,指甲掐进掌心。


可风气还是松了。松得比知花预想的快。


最先出问题的是二年级的短跑组。一个叫藤本的男生在更衣室里把门反锁了二十分钟,里面还有两个女生,出来的时候头发乱着,钮扣扣错了一颗。知花把人叫到办公室问话,藤本站在她面前,眼睛看着地板,说没干什么,就是闹着玩。知花拍桌子让他说实话,藤本抬起脸,嘴角挂着一丝知花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笑,那种笑让她后背发凉:“队长,你自己不也吃那个药吗?吃了不就是让人兴奋的吗?”


知花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声音很脆,办公室外面走廊上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藤本捂着脸走了,第二天照常来训练,照常吃知花发给他的胶囊,照常在跑完四百米之后躺在草地上大口喘气,眼睛望着天,嘴角还是那个笑。


知花开始锁更衣室的门。她自费买了一把挂锁,每次训练结束亲自等所有人出来,检查完再落锁。但锁得住门锁不住人,有人开始在操场后面的器材室、在体育馆二楼的杂物间、在放学后的空教室里聚集。知花巡过几次,推开门看见的场面一次比一次让她胃里泛酸。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上个月还在她面前鞠躬说“队长辛苦了”的后辈,现在抬起脸看她的时候眼神是散的,像蒙了一层雾。有人甚至冲她招手,语气轻飘飘的:“队长也来啊。”


知花把门摔上走了。回到家她趴在马桶边上干呕,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她洗了澡,换了干净睡衣,坐在书桌前把训练日志翻到最新一页,一笔一笔写下第二天的训练计划。写到一半笔尖戳破了纸。她把那页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又撕了一页重新写。写到凌晨一点,她拿起手机,翻到北本的号码,这次没犹豫就拨了出去。


响了四声才接。北本的声音带着睡意:“三浦?”


“教练,”知花把台灯调暗了一格,整个人缩进椅子里,“我管不住了。”


北本沉默了几秒,问怎么回事。知花张了张嘴,那些话堵在喉咙口——药、更衣室、藤本脸上的笑、器材室里的味道。她最后只说:“部里风气不太好,有些后辈不太听话。”北本在那头叹了口气,说当队长就是这样,要软硬兼施,又说自己带东野那几年也遇到过刺头,后来一个个收拾服帖了。他讲这些的时候声音沉稳,像在课堂上讲一道例题。知花听着听着,手不自觉地滑到睡裙下摆,指尖隔着布料按在自己小腹上。北本说到“你要相信自己”的时候,她咬住下唇,鼻腔里漏出一声极轻的哼。


“三浦?”北本停了停,“你在听吗?”


“在听,”知花把声音压平,但尾音还是翘了一下,“教练,您能不能……多说一会儿。”


北本以为她压力大,又讲了十几分钟,讲自己刚当教练那会儿带的第一届学生,讲那个总偷懒的男生后来拿了县大会第三名。知花嗯嗯地应着,身体在椅子里越缩越紧,膝盖并拢又松开,脚趾蜷起来又伸直。等北本说“早点睡吧”的时候,她几乎握不住手机,说了句“教练晚安”就按了挂断,手机从掌心滑出去掉在地毯上。她坐在黑暗里喘了好一会儿,脸上烧得厉害,伸手去够水杯的时候碰倒了笔筒,哗啦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她蹲下去捡笔,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可那股疼只让她更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她把脸贴在冰凉的笔筒上,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是羞耻还是解脱的东西。


第二天训练前她照常站在队伍前面发药。轮到皋月的时候两人对视了一眼。皋月今天来得早,已经在跑道上慢跑了两圈,额角有汗,短发别在耳后,露出耳垂上多出来的一个小银钉。知花目光在那枚耳钉上多停了一秒,皋月察觉了,抬手摸了一下耳朵:“昨天刚穿的。”


“校规不允许。”


“校规还允许抽烟呢?”皋月接过胶囊,笑了一下,露出虎牙。她现在已经不急着吞药了,拿在手里转着玩,像转一枚硬币。知花看着她那个笑,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的皋月——那时候她抽烟被逮到会脸红脖子粗地跟你吵,现在她站在你面前,耳垂上多一个洞,笑得像什么都在她掌握里。知花把药瓶盖拧紧,说:“对抗赛下一场在月底,你给我把状态维持住。”皋月把胶囊丢进嘴里,这次没干咽,从裤兜里掏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放心,队长。”她叫“队长”的时候咬字清楚,知花听不出是尊重还是别的什么。


知花转身去发下一排,手在药瓶上攥得发白。她知道自己也在吃,每天晚上睡前那一粒已经成了习惯,不吃就睡不着,吃了又整夜做梦,梦里的内容让她早上醒来不敢回想。她试过停一天,结果下午训练的时候眼前发黑,四百米栏差点摔在最后一个栏架上。南川在操场边看着,等她跑完走过来,递了瓶水,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让知花把停药的念头咽了回去。


月底对抗赛前三天,知花在器材室撞见两个一年级的在角落里抽烟。她站在门口,手插在运动外套兜里,看着那两点明灭的红光。两个一年级看见她,烟掉在地上,脚忙脚乱地去踩。知花没发火,只是说:“捡起来,扔垃圾桶。明天交五百字检讨。”两个小孩跑了之后她一个人站在器材室里,闻着空气里残留的烟味,忽然觉得腿有点软。她靠在海绵垫上滑下去坐着,把脸埋在膝盖里。器材室窗户很高,日光从上面斜进来,照在她头顶,灰尘在光柱里浮游。她坐了好一会儿,直到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北本发来的消息:最近怎么样?


知花盯着那三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摩挲。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发过去:“还好,能管住。”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扇高窗。窗外有云在走,白得晃眼。她想起北本带她那两年,每次比赛前他都会拍每个人肩膀说“别怕,跑就是了”。那时候她信这句话,现在她坐在器材室的地上,嘴里还有昨晚那粒药留下的苦味,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跑就是了”是什么感觉了。


那天晚上她又给北本打了电话。这次她没找任何借口,直接说:“教练,我睡不着。”北本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放轻声音问她是不是压力太大了。知花嗯了一声,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机开着免提放在枕边。北本开始讲一些有的没的,讲他最近在看的书,讲他阳台上那盆快被养死的绿萝。知花听着听着,手又伸到被子底下,这次她没有刻意压着呼吸,偶尔漏出一两声含糊的应答,北本大概以为她在犯困,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说:“困了就睡吧,别硬撑。”


“教练,”知花把脸侧贴在枕头上,声音闷进棉花里,“您以前带我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我特别麻烦?”


北本笑了,说没有,说她是他带过最省心的队长。知花听着那个笑,手指的动作停了一下,胸口涌上一阵酸。她说:“那您以后……还能像以前那样管我吗?”


北本说当然能,有事随时打电话。挂了电话知花把手机扔到床尾,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脚趾绞着床单。她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脑子里一会儿是北本说“最省心的队长”时的语气,一会儿是藤本脸上那个笑,一会儿是皋月耳垂上那枚银钉。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叫谁。第二天早上起来照镜子,眼睛肿着,她用冰毛巾敷了十分钟才下去。训练的时候皋月多看了她两眼,什么也没问。知花站在队伍前面点名,声音平稳,点完名开始分发胶囊,一粒一粒数着,像在数自己还剩多少天可以撑住这个队长的名头。


发到皋月的时候皋月没接,低头系鞋带。知花把胶囊递到她面前,皋月才伸手拿了,抬头笑了一下,说:“队长,你最近睡眠也不好吧?黑眼圈快掉到腮帮子了。”知花没理她,转身走开,背后传来皋月拧瓶盖的声音。她走到队伍最前面站定,深吸一口气,说:“今天八百米测试,跑不进两分十五的,下周加练。”底下有人小声嘟囔,但没人敢大声说什么。知花看着面前这些脸,有些还带着稚气,有些已经蒙上了她不想深究的东西。她把哨子含进嘴里,用力吹了一声,声音尖利地划破操场上的空气。所有人散开去起跑线,知花站在原地没动,哨子从嘴边拿下来,攥在手心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哨子上沾了一小圈水汽,很快就在风里干了。


探访与骚扰

秀树站在原田家门口的时候,天刚擦黑。他手里提着一袋橘子,塑料袋勒得他手指发红,他在门口站了快两分钟才按门铃。来开门的是祥子,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家居裙,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怎么化妆,眼角有点浮肿,像是刚睡醒。她看见秀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


“是秀树啊,来找皋月?”


“阿姨好,听说她最近没去学校,我来看看她。”


祥子侧身让他进来,嘴里说着“她在楼上呢,你上去吧”,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秀树换鞋的时候注意到玄关地上多了一双男式皮鞋,鞋跟外侧磨得厉害,不是原田叔叔的尺码。他没多想,道了谢就往楼上走。楼梯转角处挂着皋月小时候参加运动会拿的奖状,玻璃框上落了一层薄灰。


皋月的房门关着,秀树敲了两下,里面没动静。他又敲了三下,才听见一声闷闷的“进来”。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烟味和没通风的闷气扑过来。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的手机屏幕亮着,把皋月的侧脸照出一小块惨白。她蜷在床上,穿着田径部的深蓝色运动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帽子扣在脑袋上。地上散着几个捏扁的易拉罐,还有一件揉成一团的校服衬衫。秀树把橘子放在书桌上,顺手把窗帘拉开一道缝,灰蒙蒙的暮光挤进来,皋月立刻抬手挡住眼睛,骂了一句“烦不烦”。


“你几天没出门了?”


“跟你有关系吗?”


秀树没接话,弯腰把地上的易拉罐捡起来码在墙角。皋月翻了个身背对他,运动外套的后背皱巴巴的,肩线那里脱了线,露出里面灰白的内衬。秀树在床沿坐下来,床垫塌下去一块,皋月跟着晃了一下,她没动,但秀树看见她抓着被角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知花说你被停了半年社团活动。”


“她说的可不止这些吧。”皋月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一股自嘲的鼻音,“她肯定还说我抽烟、没纪律、拖累全队。她那张嘴,能给你编出花儿来。”


“她没这么说。”


“那她说什么了?”


秀树想了想,把知花原话里的刺都摘了,只留了一句:“她说你可惜了。”


皋月终于翻过身来,帽子歪到一边,露出好几天没洗的短发,发根那里油得打了绺,栗色染剂褪成一种浑浊的黄。她眼睛底下青黑一片,粗眉毛拧着,嘴角往一边撇,秀树认识这个表情——她每次要哭之前都这样,先摆出一副“谁稀罕”的脸,然后眼圈慢慢红起来。但这回她眼圈没红,只是空着,像两口被抽干水的井。


“可惜什么,”皋月说,“我本来就跑不过她。抽烟抽的,我活该。”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烟盒,秀树抢先拿走了,揣进自己兜里。皋月瞪他,瞪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种笑比哭还难听。“你也管我?你凭什么管我?你又不是我什么人。”


秀树被这句话堵了一下。他确实不是她什么人,从小到大,皋月都是那个冲在前头的人——小学时帮他赶走巷子里抢书包的高年级生,中学时拉着他一起报名田径部,说“你跑得慢没关系我带你”。他习惯了跟在她后头跑,习惯了她在前面一边跑一边回头喊他快点,习惯了她的粗嗓门和毫不讲理的自信。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窝在床上,用这种破罐破摔的语气问他“你凭什么管我”。


“凭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秀树自己也没料到这句话会这么顺溜地从嘴里滑出来。皋月也愣了,手停在半空,指头还保持着夹烟的姿势。秀树趁这个空档把烟盒放到她够不着的地方,又补了一句:“从小就是。你跑得快的时候是,你跑不动的时候也是。”


皋月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秀树伸手把她帽子摘了,她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他用手随便扒拉了两下,皋月偏过头躲,但没躲开。她的肩膀开始抖,秀树犹豫了一秒,然后把她整个人拉过来搂住。皋月身上一股烟味和汗味,运动外套的拉链硌得他下巴疼,但他没松手。皋月僵了一会儿,额头抵在他锁骨上,闷声说了一句“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声音糊成一团,秀树差点没听清。


“一次跑不过就叫没用?那全世界没几个人有用了。”


“你不懂。”皋月在他怀里摇头,发梢蹭着他的下巴,“我不是跑不过她,我是……我连以前那个自己都跑不过了。我每天抽那么多烟,我知道肺要废了,可我停不下来。一停下来就……就慌。”


秀树拍着她后背,像小时候她摔破膝盖他给她拍灰那样,一下一下的。“那就慢慢停。一天少抽一根也行。半年不能比赛,你就练别的,练体能、练技术,等解禁了再赢回来。”


皋月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湿着,但里头那口枯井好像渗了点水出来。“你说得轻巧。”


“我陪你练。我跑得慢,正好给你当陪练,你套我圈的时候还能骂我两句出出气。”


皋月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抽了一下,抬手在他胸口锤了一拳,力气不小,秀树咳了两声。她看着他的脸,忽然伸手摸了摸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胡茬,说:“你什么时候长胡子了。”秀树说早长了,你一直没注意。皋月又笑了一下,这回笑得像她了,粗眉毛扬起来,小雀斑在暮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皋月把窗帘彻底拉开了,说屋里闷得慌。秀树帮她把易拉罐拿下去扔,祥子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杂志,看见他下来,问皋月吃没吃东西。秀树说没吃,祥子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热饭,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秀树站在客厅等,目光扫过茶几,上面摊着一本时尚杂志,旁边搁着一只打火机,银色外壳,刻着两个字母缩写,不是皋月的风格。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门铃响了。


祥子从厨房探出头,说秀树你帮我开一下。秀树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男人,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运动外套领子立起来,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的烟,手里拎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清酒。是南川。秀树在田径部见过他几次,知道他以前是老师,后来被开除了,但为什么还在学校附近晃荡、为什么皋月会跟他扯上关系,秀树一直没搞明白。


南川看见秀树,眼睛眯了一下,嘴角歪出一个笑。“哟,中田,你也在啊。皋月在家吗?”


“她不舒服,在休息。”


“那我更得看看她了。”南川抬脚就要往里走,秀树下意识侧身挡了一下。南川低头看了看他挡在门框上的手,笑了一声,那笑里一点温度都没有,“小子,让开。”


“南川先生。”祥子从厨房出来了,围裙还系在身上,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我说过多少遍了,你不要再来我家。”


南川歪头看她,举了举手里的清酒瓶子,“祥子姐,我就是来坐坐。你女儿心情不好,我开导开导她,有什么问题?”


“你开导?”祥子的声音尖了一截,秀树第一次听她用这种语气说话,“你开导的结果就是她学会抽烟、逃课、顶撞老师?你给我出去,现在。”


南川没动。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慢条斯理地别到耳朵后面,往前迈了一步,秀树被他的肩膀顶得退了一步。南川看着祥子的眼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黏腻的压迫感:“祥子姐,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皋月抽烟可不是我教的,她本来就会。我不过是……陪她解解闷。再说了,你上回跟我喝酒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祥子的脸刷地白了。秀树感觉到气氛不对,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觉得南川站在玄关这里,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他回头看祥子,祥子攥着围裙下摆,指关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种秀树看不懂的东西——愤怒底下压着别的什么,像是怕,又比怕更复杂。


“秀树,”祥子的声音稳下来了,但稳得有点刻意,“你先回去吧,今天谢谢你了。”


秀树犹豫了。楼上传来皋月开门的声音,她大概听见了楼下的动静,站在楼梯口往下看,头发还是乱的,但脸洗过了。她看见南川的时候表情变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似的缩了缩脖子。


“南川老师……”


“皋月,下来。”南川抬起头冲她笑,笑得挺和气,但那个和气让秀树后脊梁发凉,“听说你几天没出门了?这可不行,我带了酒,咱们聊聊。”


“她哪儿也不去。”祥子挡到了楼梯口,肩膀绷得死紧,“南川,你今天要是还有点脸,现在就给我走。”


南川看着祥子,脸上那点笑慢慢收起来了。他把清酒瓶子往鞋柜上一墩,瓶底磕出闷响,然后伸手拽住了祥子的手腕。祥子挣了一下,没挣开。南川凑近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秀树只听见几个字——“你也不想让皋月知道吧”——祥子的身体明显僵住了,挣扎的力气一下子泄了大半。


秀树站在门边,脚像生了根。他想冲上去,但南川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他明白了一件事:这里的事不是他能插手的。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突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不该站的地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南川又转过头对皋月说:“你先上去,我跟你妈说两句话就上去找你。”


皋月站在楼梯中间,手扶着栏杆,看看南川又看看祥子,最后目光落在秀树身上。秀树冲她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下来。皋月咬了一下嘴唇,转身回房间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祥子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秀树,你回去吧。”


秀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门。他站在原田家门口,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关着,窗帘也拉上了,一楼客厅的灯还亮着,但里面什么动静都听不见。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皋月窝在床上的样子,一会儿是祥子攥着围裙的手,一会儿是南川别在耳朵后面的那根烟。他摸出手机想给皋月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明天我再来”。


走出一段路他才想起来那瓶清酒还搁在鞋柜上,瓶身上凝的水珠大概已经淌了一摊。


第二天下午秀树又去了。他特意挑了一个南川不太可能出现的时段——上次在田径部听人说过,南川白天一般在车站附近的弹子房消磨时间。他按了门铃,等了半天没人应,正打算走,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祥子的半张脸露出来。她脸色不太好,粉底打得比平时厚,嘴唇涂得鲜红,可眼尾的细纹遮不住,头发倒是重新盘过了,一丝不苟的。她看见是秀树,把门开大了些。


“皋月在楼上,你去吧。”


秀树换鞋的时候扫了一眼鞋柜,那瓶清酒不见了,但玄关地上多了一双男式拖鞋,鞋底还很新。他没问,径直上了楼。皋月这回没锁门,坐在书桌前对着摊开的笔记本发呆,桌上多了一包没拆封的烟,旁边搁着一只银色打火机——和茶几上那只一模一样。秀树在门口站了两秒,皋月抬头看见他,把烟和打火机一把扫进抽屉里,动作太快,抽屉卡了一下,她使劲怼了两下才关上。


“你来得倒勤。”皋月嘴上嫌弃,但把椅子往旁边拉了拉,给他腾地方。她今天洗过头了,栗色短发蓬松着,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耳朵上那枚银钉摘了,换了一对素圈。秀树把带来的练习计划摊在桌上,皋月凑过来看,粗眉毛拧着,指头点在纸上:“八百米间歇跑?我现在这个肺,跑两个就喘成风箱。”


“那就从四百米开始。我陪你。”


皋月看了他一眼,没再抬杠。她翻到计划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戒烟记录表”,秀树用尺子画了三十个格子,每天打一个勾。皋月盯着那表格看了好一会儿,伸手从抽屉里把烟盒拿出来,拍在秀树面前:“你帮我收着。一天最多给我两根,多了不给。”


秀树把烟盒揣兜里,说两根太多了,一天一根。皋月瞪他,瞪了半天,忽然趴在桌上闷声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行行行,一根就一根,你比我妈还啰嗦。”她抬起头,眼里有点水光,但嘴角是弯的,“秀树,你昨天走的时候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秀树没说话。皋月低下头,手指抠着笔记本的边角,声音低下去:“我妈最近……怪怪的。南川老来找她,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劲。可我也不敢问,一问她就发火。”


“那就不问。”秀树说,“你先把自己管好。你管好了,才有劲儿管别的。”


皋月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她伸手从笔筒里抽了支红笔,在戒烟记录表最上面写了“第一天”,画了个圈,然后把笔一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下去找点吃的。我妈今天好像炖了东西,闻着像咖喱。”


两人下楼的时候祥子正站在厨房门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看见他们下来,匆匆说了一句“晚点再说”就挂了。她转过身,脸上挂着笑,问皋月饿不饿,皋月说饿死了,祥子就盛了两盘咖喱饭端到桌上,自己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吃,手里捧着一杯凉掉的茶。秀树注意到她端茶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像是被什么勒出来的,但祥子把袖子往下扯了扯,盖住了。


吃到一半,门铃又响了。祥子放下茶杯站起来,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她走到玄关,没急着开门,先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冻住似的僵了两秒,然后回头对皋月说:“你们俩在屋里吃,别出来。”语气硬邦邦的,不容商量。


皋月放下勺子,和秀树对视了一眼。门外传来南川的声音,懒洋洋的:“祥子姐,开门啊,我知道你在家。”


祥子把门开了一条缝,侧身挤出去,把门在身后带上了。秀树听见门外传来压低的说话声,祥子的声音又急又低,南川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皋月攥着勺子,指节发白,眼睛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大概五分钟,门开了,祥子走进来,头发有点乱,嘴唇上的口红花了,她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说:“吃完了?吃完了秀树你就先回去吧,今天别待太晚。”


秀树站起来,皋月也跟着站起来,被她妈按回椅子上。“你坐着,把饭吃完。”祥子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反驳的东西,皋月撇了撇嘴,没再动。


秀树走到玄关穿鞋,祥子跟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声说:“以后来之前先给我打个电话。”她的脸侧对着他,秀树看见她耳根到脖子那一截皮肤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红,像是被什么蒸出来的,又像是被什么捂出来的。她没看他,眼睛盯着门板,等他把鞋穿好,就把他推出去了,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上。


秀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南川的声音,这次清晰多了:“祥子姐,你这就不对了,我大老远跑来,连口茶都不给喝?”然后是祥子压低了的、带着颤的回应,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出那股被逼到墙角的气急。


他站了一会儿,到底没敲门。走下台阶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皋月房间的窗帘拉开了,皋月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冲他挥了挥手。秀树也挥了挥,皋月指了指自己手腕,比了个“明天”的口型,然后窗帘又拉上了。


秀树走出原田家那条巷子,拐上大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皋月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我妈今天不对劲,等我弄清楚再跟你说。”秀树站在路灯底下打了半天字,最后发了一个“好”字过去。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打了一句“有事随时叫我”,想了想,删了,改成“我手机不关”。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压得低低的,像是要下雨。他加快脚步往家走,心里盘算着明天要不要带点什么东西过去——橘子吃完了,皋月爱吃的那种硬糖好像还有的卖。


至于祥子阿姨那个脸色,还有南川那副赖着不走的架势,他暂时想不明白,但总觉得哪儿拧着。他决定明天早点去,赶在南川可能出现的时段之前。


药效失控

十月末的风已经带了凉意,田径部活动室里的窗户却总是半开着,因为人一多,那股混着汗味和廉价香水味的热气就闷得人发晕。皋月坐在长椅上系鞋带,手指绕着鞋带转了两圈,眼角余光扫到角落里两个二年级的女生正对着一面小镜子补口红。那镜子边沿磕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银白的铁皮,可她们照得专注,一个抿完嘴唇又拿棉签擦唇角,另一个拿小刷子往眼皮上扫一层亮晶晶的东西。


“你们俩,今天跑三千米。”皋月直起腰喊了一声。


其中一个女生抬起头,口红涂得有点出界,在下唇外面洇出一小团红,她也不擦,笑嘻嘻地应了声“好”,把镜子往运动包侧兜里一塞。那个运动包拉链半开着,皋月瞥见里面除了毛巾和替换的T恤,还塞着一条卷起来的黑色蕾丝边的东西,像是什么衣服的肩带,又或者是更短更薄的一件。她没细看,把视线收回来,心里像吞了颗没化开的药片,卡在嗓子眼底下那种涩。


这已经是第三周了。从知花开始把那个白色小纸包发到每个人手里算起,整个田径部的训练节奏就像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成绩窜得飞快,可人也窜得飞快。先是有人训练完不回家,聚在更衣室角落嘀嘀咕咕,见皋月推门进来就散开,脸上带着那种没来得及收干净的笑。后来是有人开始迟到,晨练点名的时候少了三四个,问起来就说肚子疼,可脸色红扑扑的,嘴唇也红,眼睛亮得不对劲。再后来,皋月在活动室收拾散落的护腿板和秒表的时候,从长椅底下扫出一只用过的安全套包装袋,银色锡纸撕了一半,皱巴巴地粘在地板缝里。


她蹲在那儿看了好几秒,拿抹布盖上去,用力擦了两下,把那个包装袋裹进抹布里扔进垃圾桶。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她扶着长椅靠背站了一会儿,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知花知道吗?


知花当然知道,或者说,知花不可能不知道。皋月有天傍晚在走廊拐角撞见知花跟南川说话。南川靠在消防栓旁边的墙上,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手里转着一个透明小药瓶,里面还剩小半瓶白色药片。知花站他对面,胳膊抱在胸前,表情淡淡的,说:“这礼拜的量不够,再拿二十板。”南川笑了一声,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你当这是买糖豆?省着点用,吃出毛病来我可不管。”知花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头勾了勾。南川把药瓶往她手里一塞,顺手捏了一下她的指尖,知花没躲,也没反应,把药瓶揣进运动服口袋里转身就走,经过皋月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说不上冷,也说不上热,就是空得很,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隔壁班同学。


皋月当时没说话,可她晚上回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知花那个眼神。她摸出手机想给秀树发消息,打了半行字又删了,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拿被子蒙住头。过了十分钟又把手机摸出来,打开相册翻到去年夏天合宿的照片——那时候知花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干干净净的,穿着白色T恤站在海边冲镜头比耶,皋月自己站在她旁边,穿着宽大的运动短裤,胸口平板一块,笑得龇牙咧嘴。那时候知花还管着所有人不许喝碳酸饮料,晚上查房的时候闻见谁屋里有零食味能念叨半天。


现在呢,现在活动室角落里那个带锁的储物柜有一半塞着知花发下来的药,用牛皮纸信封装着,每个信封上写着部员名字,按星期几分好。皋月自己也领,她抽屉里还攒了三四包没拆的。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还留着,也许是怕哪天真断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她只知道跑完步之后那种轻飘飘的感觉,腿也不酸了,胸口也不闷了,站在起跑线上心跳快得刚刚好,枪一响整个人像弹出去似的。她需要这个。她上个月测验八百米比知花快了零点三秒,这是头一回。虽然只是队内测验,虽然知花那天跑完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一句话没说就去了保健室,可皋月站在终点大口喘气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像有人在她耳朵边上敲了一记锣。


那天晚上她回家对着镜子照了很久,把运动服下摆掀起来看自己平坦的小腹,肋骨一根根凸着,腰侧有一道训练时磕在栏架上的淤青,已经发黄了。她拿手指按了按那块淤青,不怎么疼了,可她还是按着,按到皮肤发红才松手。镜子里的自己短发乱糟糟的,粗眉毛拧着,鼻梁上几颗雀斑,嘴唇干得起皮。她想起知花最近涂的那个唇釉,亮晶晶的,衬得知花皮肤更白眼睛更亮。皋月舔了舔嘴唇,把运动服放下来,转身去翻她妈的化妆包,找到一支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口红,拧开对着镜子涂了一层,抿了抿,又拿纸巾擦掉了。太红了,像吃了死孩子。她把口红塞回原处,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神经病。


可第二天训练结束她没直接回家,拐进车站旁边的药妆店,在彩妆货架前面站了快二十分钟,最后买了一支颜色浅一点的唇釉和一小盒眉粉。收银台旁边摆着打耳洞的穿刺套装,她盯着看了好几秒,店员问她要不要,她摇摇头,付了唇釉的钱就出来了。那支唇釉她到现在还没拆封,塞在书包最里面那个小兜里,跟几支写没水的圆珠笔和半包纸巾挤在一起。


事情真正开始失控是十月中旬那个星期五。那天下午没有训练安排,可皋月落了东西在活动室,吃过晚饭又骑车回学校拿。校门已经关了,她从侧门溜进去,穿过黑漆漆的操场,远远看见田径部活动室亮着灯。她以为是哪个部员忘了关,走到窗根底下正要敲玻璃,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还有笑。她蹲下来,从窗帘缝往里瞅了一眼。


三个二年级的女生,还有一个三年级退部了的学姐,四个人围着长椅坐成一圈,中间铺着件运动外套当垫子,上面放着几罐便利店买的果味气泡酒,还有那个白色小纸包,拆开了,药片倒在瓶盖里。一个女生捏起两片仰头吞了,拿气泡酒灌下去,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笑,说:“今天这个劲大,你们谁要。”另一个接过去也吃了。皋月蹲在窗根底下,膝盖硌在碎石地上硌得生疼,可她没动。她看见那个退部的学姐把手伸进旁边女生的运动裤腰带里,那女生没躲,反而把腿分开了些,头靠在学姐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活动室里弥漫着一股甜腻腻的味道,混着酒气和汗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更私密的腥气。


皋月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她没进去,也没出声,转身往校门走,走到半道停下来扶着自行车棚的柱子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胃里一阵一阵地往上翻酸水。她摸出手机给知花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知花的声音闷闷的,像刚睡醒:“干嘛?”


“活动室有人,”皋月压低声音,嗓子发紧,“在里头喝酒吃药,还有那个退部的松本学姐也在,她们……”


“我知道。”知花打断她。


“你知道?”


“我让她们去的。”知花那头传来打火机咔嗒一声,皋月愣了一下,知花不抽烟的,可那声音太像了,紧接着是长长地吐气。“活动室有暖气,总比让她们去外面开房强。出了事谁负责?”


皋月攥着手机站在黑漆漆的校园里,风从领口灌进去,她打了个哆嗦。“知花,你知不知道她们在里头干什么?松本学姐她——”


“皋月。”知花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带着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疲惫的尖锐,“你以为我不知道松本在干什么?松本上个月在外面接了五单,赚的钱够买三盒药。你以为那药是白来的?南川那个王八蛋每板加价两百,我不从松本那里抽,从你兜里掏?”


皋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知花说,语气又平下来了,像在念一条训练计划,“下礼拜大赛预选,你跑第二棒,别给我掉链子。其他的事你别管,也管不了。”说完就挂了。


皋月站在车棚底下,手机贴在耳朵上还保持着听电话的姿势,过了好几秒才放下来。屏幕暗了,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眉心里拧出一道竖纹。她忽然想起上个月知花跟她说的那句话——“只要能赢,其他都是小事。”那时候知花说这话的表情很笃定,像在宣布一条真理。皋月当时信了,或者说她让自己信了。可现在她站在风里,忽然觉得那条真理底下漏了一个大洞,所有人都在往洞里掉,知花站在洞边上伸手拉,可她自己脚下踩的土也在往下塌。


第二天训练的时候皋月特意早到了二十分钟。活动室的门开着,窗户也开着,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那种甜腻的味道,但地上收拾得干干净净,长椅归位,垫子叠好,垃圾桶换了新袋子。知花已经在了,站在黑板前面写今天的训练计划,运动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化了妆,粉底盖住了黑眼圈,嘴唇涂了那支亮晶晶的唇釉。她听见皋月进来,头也没回:“今天不跑三千米,改跑八百米间歇,四组。”


皋月把包放下,走到她旁边站定。“知花。”


“嗯?”


“松本学姐今天还来吗?”


知花手里的粉笔停了一下,在黑板上戳出一个小白点。“来,她带二年级那组做力量。”


“她昨晚……”


“皋月。”知花转过身来,粉笔往盒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要是实在看不惯,你可以退部。没人拦你。”她看着皋月的眼睛,表情很平静,可皋月注意到她攥着粉笔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抖,粉笔灰从指缝里漏下来,落在黑色运动裤上,白花花的一小片。“可你退了,你那个八百米成绩能维持多久?你上个月赢了我零点三秒,你心里清楚那零点三秒是怎么来的。你回去照照镜子,你最近跑完步什么感觉?没有那东西你跑得动吗?”


皋月没说话。她确实跑不动。上周有一天她忘带药,跑了个四百米就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腿沉得抬不起来,晚上回家瘫在床上连饭都不想吃。第二天吃了药再跑,整个人像换了一副骨头。


知花看她不吭声,语气缓了一点,伸手在她胳膊上拍了拍:“行了,别想那些没用的。把今天跑好,大赛拿了名次,什么都好说。”她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松本那边我会跟她说注意点,活动室别搞太过分。你放心。”


皋月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点头,可她就是点了。然后她走到自己的柜子前面换鞋,打开柜门的时候看见里面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比平时厚了一倍。她拿起来捏了捏,里面除了药片还有一张叠好的纸,展开一看是知花的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加量,赛前冲刺用。别一次吃完。”


皋月把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药片装进运动包内兜,拉上拉链。她换好鞋站起来,活动室里陆陆续续来了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灌进来。她看见好几个女生头发染了色,有茶色的有栗色的,还有一个挑染了两缕粉的,耳朵上明晃晃地戴着耳钉,有的一边耳朵打了三四个洞。运动服也变了,以前都是统一发的深蓝色外套,现在有人穿自己的紧身短T恤,领口低得弯腰就能看见里面内衣的花边,短裤也越改越短,裤脚卷上去两三道。知花站在黑板前面点名,扫了一眼队伍,什么也没说。


皋月站在队伍末尾,看着前面这些人,忽然觉得整个活动室像一个烧着温水的锅,底下火不大不小地舔着,所有人都泡在里面,觉得暖和、舒服,谁也没注意到水快开了。


大赛预选赛那天是周六,东野高中田径部的大巴早上六点半出发。皋月五点就起来了,洗了脸对着镜子把新买的唇釉涂了,颜色淡淡的,显得嘴唇没那么干。她照了照,又拿纸巾蹭掉了一点,怕太明显。出门的时候她妈还在睡,客厅茶几上扔着南川的打火机,银色的,上面刻了个“N”。皋月看了一眼,没碰,拎着包出了门。


预选赛在县运动公园,来的人不少,各校的队伍在检录处外面排着队。皋月站在队伍里做热身,高抬腿的时候余光扫到隔壁队伍有个女生一直在看她们这边,眼神有点怪。那女生个子不高,扎马尾,皮肤黑黑的,是今年冒出来的黑马——崎玉高中的一年级生,叫什么名字皋月没记住,只知道上个月关东新人战她跑了个一千五百米第一,成绩比知花快了将近两秒。


知花当然也注意到了。她站在队伍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运动服外套拉链拉到脖子根,脸上妆化得比平时还认真,眼线眼影都上了,睫毛刷得根根分明。皋月看着她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知花还嫌她涂润唇膏太油,说田径部的人嘴唇干就多喝水。现在知花自己倒成了全队妆最浓的那个。


检录的时候出了岔子。裁判拿着名单念到东野高中的时候,旁边走过来一个穿西装的女人,胸口别着大赛组委会的牌子,跟主裁判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主裁判点点头,抬头喊:“东野高中,三浦知花,原田皋月,过来一下。”


知花和皋月对视了一眼。皋月心里咯噔一下,那种感觉像起跑的时候抢跑了,哨声没响人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知花倒是镇定,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抬脚就往裁判那边走,经过皋月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别慌,跟着我。”


那个西装女人把她们领到检录处旁边一个临时搭的蓝色棚子里,里面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几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和一摞密封袋。女人坐下来,把工作证往桌上一放,说:“我是大赛组委会的竞赛管理,三浦同学,原田同学,有人实名举报东野高中田径部存在违规使用药物的情况,按照大赛规程,我们需要对你们进行赛前抽检。请配合一下。”


皋月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从脚底抽空了。她站在那儿,腿发软,手心全是汗,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书包内兜里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还剩最后两片,她今天早上出门前犹豫了半天没吃,想着赛前再吃,现在那两片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信封里,离她不到五十厘米。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知花一把攥住她手腕,力气大得她腕骨发疼。


“可以,”知花说,声音平稳得不像话,“需要我们怎么做?”


“留尿样就行,那边有移动厕所,采样员会跟着你们。”女人指了指棚子后面,“一个一个来。”


知花松开皋月的手腕,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她凑近皋月耳朵,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包里有东西吗?”


皋月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知花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变了,像下了什么决心。她转过身去对那个西装女人说:“老师,能不能让我们先把外套和包放回队伍那边?跑完还要穿。”


女人想了想,点头:“快点。”


知花拽着皋月出了棚子,快步往队伍那边走。走出十几步远,她忽然拐了个弯,把皋月拉到旁边一棵大树后面,伸手就去扯皋月的运动包拉链。皋月还没反应过来,知花已经把手伸进内兜,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看都没看,直接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然后把皋月的包拉好,拍了拍。


“知花你——”


“闭嘴。”知花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发白,把唇釉的颜色都衬得刺眼了,“我进去抽,你在这儿等着。他们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药是我发的,你只管吃,别的全推我身上。”


“那怎么行——”


“皋月!”知花两只手抓住她的肩膀,指甲隔着运动服嵌进她肉里,“你听我说,我要是被查出来,整个部都得完。你还在,你还能跑,你懂不懂?”她盯着皋月的眼睛,眼眶慢慢红了,可一滴眼泪都没掉,“我早上没吃,我昨晚就没吃,我抽检不一定有事。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说话。”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往棚子那边走,步子迈得又快又稳,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皋月靠在树干上,看着知花的背影钻进蓝色棚子里,帘子落下来,什么也看不见了。她站在那儿,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眼泪。她赶紧拿袖子蹭掉,吸了吸鼻子,往队伍那边走。


队伍里已经有人注意到不对劲了,几个女生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松本学姐走过来问皋月怎么回事,皋月摇摇头说没事,知花去抽检了。松本脸色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回去管二年级那组了。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知花从棚子里出来了。她走路的姿势跟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背挺得直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皋月面前站定,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说:“收好了,别放包里,放内衣里。”皋月接过来,信封上还带着知花体温的热乎气。她塞进运动内衣夹层里,抬头看知花的脸。


知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我早上没吃,没事。下礼拜出结果。”她顿了顿,抬手把皋月脸颊上没擦干净的泪痕蹭掉,“别哭了,丑。”


皋月吸了吸鼻子,想笑没笑出来。知花已经转过身去招呼队伍集合了,声音跟平时一样亮堂:“都愣着干什么,热身!还有二十分钟检录。”她站在队伍前面,阳光打在她脸上,粉底盖不住的黑眼圈从眼角下面透出来,可她站得笔直,下巴微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皋月攥着运动内衣里那个信封,站在队伍里跟着做高抬腿。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跑道,红白相间的起跑线在太阳底下亮晃晃的,她忽然想起秀树前两天发来的消息,问她大赛准备得怎么样,她回了个“还行”。秀树又发了一条:“你妈让我问你周末回不回家吃饭。”她到现在还没回。


预赛发令枪响的时候,皋月蹲在接力区等着接棒。前面知花跑第一棒,枪一响人就弹出去了,步频快得吓人,马尾辫在背后甩成一条直线。皋月看着她跑过来,伸手接棒的那一瞬间,知花把棒子往她掌心一塞,手指在她手背上用力抠了一下,像在说——跑。


皋月攥紧棒子冲出去,风灌进肺里,凉飕飕的,她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看着前面的跑道和终点线。跑过终点的时候她听见旁边有人喊东野高中的名字,她弯下腰撑着膝盖喘气,抬头找知花,看见知花站在接力区外面冲她比了个大拇指,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嘴角咧开了,眼角的粉底卡出两道细纹,可她笑得那么用力,好像要把什么别的东西压下去似的。


皋月直起腰,冲她挥了挥手里的接力棒。可挥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来,崎玉高中那个黑马就在隔壁组,她们跑完了,那个扎马尾的小个子女生正站在成绩板前面看成绩,然后回过头跟自己的教练说了句什么,往东野高中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跟早上皋月注意到的一模一样,带着一种审视,一种怀疑,还有一种皋月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什么,在等着看什么时候揭锅。


皋月把手放下来,攥着接力棒走回队伍。知花正在收拾东西,头也没抬地说:“跑得不错,决赛稳住。”皋月嗯了一声,蹲下来系鞋带,系完了又解开重系,手指头一直在抖。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下礼拜出结果。知花说没事,可皋月看着知花刚才那个笑,总觉得那笑底下还压着一层什么东西,薄薄的,一戳就破。


尿检阳性

尿检结果出来的那天是个星期三,天气预报说午后有雷阵雨,可一直到下午两点天都闷着没下,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盖。东野高中田径部在县大赛拿了接力亚军,消息传回学校的时候校长难得在朝会上提了一句,可这点荣光连三天都没撑住。


知花接到组委会电话的时候正在器材室清点接力棒。她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几秒,脸色从红润变成煞白,像有人拿抽水机把她脸上的血色一下抽干净了。她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没动,手里还攥着一根接力棒,铝制的,被她攥得发烫。


“知花?”皋月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钉鞋,脚底沾着跑道上的橡胶粒,“教练说下午开会——”


她话说一半停住了,因为知花转过头来看她的眼神不对,那种眼神皋月见过,在电视里那些被裁判红牌罚下的球员脸上见过,空茫茫的,像一下子找不到自己该站在哪儿。


“尿检阳性。”知花说,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个跟自己无关的词。


皋月手里的钉鞋掉在地上,一只鞋钉扎进塑胶地板里,发出很闷的一声响。


“什么叫阳性?”皋月往前走了一步,嗓子发紧,“你不是说没吃那些东西吗?你不是说——”


“我说了,我没吃。”知花的声音忽然拔高,接力棒从她手里滚出去,砸在铁架子上弹了两下,“我跟他们说了我没吃!可他们说A瓶阳性就够立案,B瓶要等三天,三天之后就算B瓶翻过来,媒体那边已经知道了,懂不懂?”


皋月没敢再说话。她看见知花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可脸上一点眼泪都没有,眼眶干得发红,像烧过头的锅底。


下午三点,组委会正式通知传到学校,田径部顾问老师把知花叫去办公室谈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知花手里捏着一张纸,禁赛一届,即日起生效,县大赛亚军成绩取消,接力队名次顺延。纸上的油墨味很重,知花捏着那张纸走过走廊的时候,路过的学生都在看她,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掏出手机拍照,知花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步子没停,背挺得笔直,可皋月跟在后面看见她后颈上全是汗,头发黏在皮肤上,一缕一缕的。


“知花,你等我一下——”皋月小跑着追上去,话还没说完,知花忽然站住了。


走廊尽头,南川博人靠在一楼楼梯口的墙边,运动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看见她们走过来,把烟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嘴角,笑了一声。


“哟,王牌。”他歪着头看知花,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走廊里所有人听见,“尿检阳性啊,厉害,我教了这么多年书,头一回带出个吃药的冠军。”


知花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攥着那张纸的手指节发白:“我没吃药。”


“没吃药?”南川往前迈了一步,低头凑到她脸跟前,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跟我这儿嘴硬没用,跟组委会嘴硬也没用。你猜那些记者明天怎么写?‘东野高中田径部王牌涉嫌兴奋剂,教练南川博人拒绝回应’——我他妈连拒绝都不用拒绝,我直接说不知道,你信不信?”


知花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被南川抬手打断了。


“你跟我来。”他忽然收了笑,伸手抓住知花的手腕往楼梯间拐角那边带。皋月下意识跟了一步,南川回头看她一眼,眼神不算凶,可里面有一种“你别多事”的意味,皋月脚底下就钉住了。


楼梯间拐角有扇窗户半开着,外面闷了半天的雷终于炸了一声,雨点子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南川把知花拉到窗台边上,松了手,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喷到窗户外面,被风扯碎了。


“哭出来。”他说。


知花愣住:“什么?”


“我说哭出来,这儿没人。”南川靠在窗框上,烟夹在手指中间,语气比刚才松了些,但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你憋着有什么用?你憋着组委会就不禁你赛了?你憋着那些记者就不写你了?”


知花咬住下嘴唇,咬得发白,可眼泪还是从眼角滚下来了,一颗接一颗,粉底在脸颊上冲出两道浅沟。她抬手去擦,越擦越花,最后干脆不擦了,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动,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鼻子里吸气的动静,像漏风的风箱。


南川没蹲下去,就靠着窗台抽烟,等烟抽到一半了,才把烟头摁灭在窗台边沿上,弯腰伸手在知花后脑勺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拍一条受了伤的狗。


“行了。”他说,“禁赛一届又不是终身禁赛。你高一,明年还有机会。”


知花抬起脸,睫毛膏花了,眼圈黑乎乎一片:“可我没吃药……我真的没——”


“我知道你没吃。”南川打断她,语气忽然变得很平,“你吃的那点东西我都清楚,那玩意儿代谢快,按理说赛前一周停就检不出来。你检出来,说明有人在背后搞你。”


知花愣住了。


“你想想,赛前谁碰过你的水壶?谁给你递过能量胶?你那个接力队里,谁最想让你下来?”南川蹲下来,跟她平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皋月在楼梯间外面听不见,只看见他嘴唇在动,知花的眼睛越睁越大。


雨越下越大,走廊里的灯自动亮了,白惨惨的日光灯管把知花脸上的泪痕照得发亮。南川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扔给她,知花抽了一张擤鼻子,擤完了又抽一张擦脸,擦完了把纸巾攥在手里不知道往哪儿扔,南川伸手接过去,团了团塞进自己口袋。


“你现在两个选择。”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一个是就这么认了,禁赛一年,回来从县大赛重新跑,明年这时候你要是还能跑进十一秒八,我跟你姓。另一个——”


他顿了顿,看着知花。


“另一个是什么?”知花仰着头问,嗓子哑了。


“另一个是跟我走一趟。”南川把外套拉链拉上,拉了拉领口,“我有办法让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组委会那边我熟,媒体那边我也认识几个人。但这事儿不能在电话里说,你得跟我去个地方。”


知花沉默了几秒。楼梯间外面的雨声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动静,走廊里有人跑过去,脚步声很急,大概是谁没带伞。


“去哪儿?”


“你跟我走就知道了。”南川已经迈开步子往楼下走了,走了一半回头看她,“来不来随你。不过你要是想明年还穿这身队服跑接力,就抓紧。”


知花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运动服,东野高中的校徽绣在左胸口,蓝底白线,洗了太多遍,线头都毛了。她伸手摸了摸那个校徽,指尖在上面停了两秒,然后抬起头,冲皋月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皋月赶紧往墙后面缩了缩,可她知道知花看见她了。因为知花看过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跟着南川下了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被雨声盖住了。


皋月从墙后面走出来,站在刚才知花蹲过的窗台边上。窗台边沿有一小撮烟灰,被风吹得只剩一点白印子。她低头看着那点白印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南川说的“有人在背后搞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想起赛前那天早上,知花的水壶放在器材室长凳上,她去拿接力棒的时候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崎玉高中那个扎马尾的小个子,另一个是本校的替补队员,叫什么来着,反正平时不怎么说话。


皋月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忽然很想给秀树打个电话,可掏出手机翻到秀树的号码又停住了。她不知道怎么说,说知花被禁赛了,说南川把知花带走了,说她自己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觉得这事儿从头到尾都他妈不对劲——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她锁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雨彻底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挂了一道很淡的彩虹,颜色浅得几乎看不出来。皋月盯着那道彩虹看了几秒,忽然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她跑到窗户边往下看,校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南川坐在驾驶座上,知花站在副驾驶门边上,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拉开车门,也没走开,就那么站着。


南川从车窗里探出头说了句什么,知花低下头,肩膀塌了一下,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面包车拐上校门前的马路,往市区方向开走了,尾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拖出两道红印子。


皋月掏出手机给知花发了条消息:“你去哪儿?”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可没有回复。她又发了一条:“南川要带你去干嘛?”


还是已读,没有回复。皋月攥着手机等了三分钟,等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她按亮屏幕又看了一眼,对话框里多了一行字,知花发来的,只有六个字:


“别跟别人说。”


皋月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器材室走。她得把知花扔在地上的接力棒捡起来,还得把钉鞋从地板上拔出来——那只鞋还扎在那儿,鞋钉在塑胶地面上戳出四个小洞,像四个睁着的眼睛。


药房后门

面包车驶出校门后往右拐,轮胎碾过积水洼,溅起一片扇形水雾。知花坐在副驾驶座上,后背贴着人造革椅背,凉意透过运动服渗进皮肤。她侧头看窗外,东野高中的教学楼在雨后的阳光里泛着灰白,三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后面似乎有个人影,她没看清,车就拐上了主路。


南川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储物格里摸出烟盒,叼了一根在嘴上,没点。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把烟味冲淡了些。他斜眼瞥了知花一下,见她肩膀绷着,两只手叠在膝盖上,指甲掐着掌心,运动裤的布料被揪出两道褶子。


“你刚才在走廊里那个样子,”南川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跟丢了魂似的。我要是把你扔那儿不管,你信不信明天全校都知道你尿检阳性。”


知花没转头,嗓子发紧:“本来也瞒不住。”


“瞒不住和被人按着头承认是两码事。”南川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缝里敲了敲方向盘,“你现在最该想的是怎么把禁赛这一届熬过去。组委会那帮人吃软不吃硬,你越哭他们越觉得你心虚。”


知花终于转过脸来,眼眶还红着,鼻尖也泛红,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勾了起来:“你有办法?”


南川笑了一声,笑得不算友善,嘴角往上一扯,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办法不是现成的,得去谈。你先别问那么多,到了地方我让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知花没再追问,把脸转回去。车里的空调出风口吹着暖风,她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消下去一层,可胃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还在。她想起皋月,想起自己扔在器材室地板上的接力棒,想起钉鞋还扎在塑胶跑道上那个窟窿。她摸出手机,屏幕上皋月发来的消息摞了两条,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打了六个字发过去,然后把手机翻扣在腿上,像是怕它再亮起来。


面包车穿过市区主干道,在第三个红绿灯路口往左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旧式两层商铺,卷帘门多半拉着,只有一家洗衣店门口挂着几件洗好的运动服在风里晃。再往里开,路更窄了,两边的电线杆上贴着褪色的补习班广告,墙角堆着几个黑色垃圾袋,被雨淋得塌下去一半。南川把车停在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后面,熄了火。


“下车。”


知花推开车门,脚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闻到一股消毒水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味。她抬头看这栋楼,正面朝着大街的方向挂了个褪色的药房招牌,字迹模糊得只能认出最后那个“房”字。后门是铁的,漆成暗绿色,门板上贴着一张打印纸,写着“员工通道,非请勿入”,纸角被潮气卷了起来。


南川走到后门前,用指节叩了三下,停了两秒,又叩两下。铁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男人的脸,四十来岁,颧骨很高,皮肤蜡黄,穿一件白大褂,领口泛着洗不掉的黄渍。那人看见南川,把门拉开了些,目光越过南川的肩膀落在知花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新的?”白大褂男人问,声音干巴巴的。


“嗯。带她进去说。”


白大褂没再多问,侧身让开路。知花跟着南川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里面是一条窄走廊,左手边是几排顶到天花板的铁架子,堆着纸箱和塑料筐,右手边有一道布帘子拉着,帘子后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漆成白色,上面挂了个十字标志。


南川没往帘子那边走,而是拐进走廊中段一间小屋子。屋里一张不锈钢桌子,两把折叠椅,墙角立着个玻璃门药品柜,柜子里的药盒码得整整齐齐,标签朝外,全是德文和法文,知花一个也不认识。白大褂跟进来,手里多了两只银灰色手提箱,铝合金外壳,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用了不少年头。他把箱子往桌上一搁,咔嗒两声打开锁扣。


箱盖掀起来,里面是海绵衬垫,挖了一排一排的圆孔,每个孔里嵌着一支封好的注射器,针头戴着透明护套,针筒里是淡琥珀色的液体。知花数不清到底有多少支,两箱加起来少说三四十支。


“这批浓度高,”白大褂从箱子里抽出一支,对着头顶的日光灯管晃了晃,液体在针筒里折出一点光,“副作用跟之前一样,心跳快、口干、出汗,但药效衰减得厉害。上一批用到第三周就得加量,这批我调了配方,能撑到第五周——”


“行了。”南川打断他,伸手把注射器接过来,动作熟练得像接一根烟,“她今天刚被禁赛,下周开始没比赛,正好用这段时间调整。”


知花站在门口,两只脚钉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她听明白了——这两个人在谈的东西,就是她尿检里查出来的那种东西。她嗓子发干,张嘴想说话,可南川已经转过身来,举着那支注射器朝她走过来。


“别紧张,”南川的语气忽然软下来,跟刚才谈药的时候完全两个人,“就是让你放松一下。你现在这个状态,回去也睡不着,明天起来更崩溃。”


知花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门框上:“我没说要打。”


南川停在她面前半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可嘴角还挂着那点笑:“你以为我带你过来是跟你商量?知花,你听好了——你尿检阳性这事,组委会还没正式下文件,我认识里面一个人,能帮你把禁赛期压到最短。但人家凭什么帮你?你得让人家看见你还有价值。你现在这副样子,跑也跑不动,练也练不了,你告诉我你拿什么让人家帮你?”


知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打一针,你今晚回去睡个好觉,明天早上六点起来跑十公里,心率能压在一百四以下。你拿这个数据去找人,人家才觉得你还有救。”南川把注射器往她眼前递了递,“这东西副作用大,我知道。但你已经在坑里了,爬出去之前总得先站稳。”


白大褂靠在桌子边上,抱着胳膊看热闹,插了一句:“她要是怕疼,我可以先给半支。”


“不用,整支。”南川没回头,眼睛一直盯着知花,“你信不信我?”


知花看着他。她想起这个人第一次出现在田径部训练场边上的样子,叼着烟,运动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跟北本教练完全两个极端。可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人讨厌,现在她站在药房后门的屋子里,面前是一支来历不明的针管,她居然在认真考虑要不要点头。


因为她确实没别的路了。


“打完能睡觉?”她问,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打完你连怎么回车上都不知道。”南川笑了,这回笑得真了些,“放松,脖子侧过去。”


知花闭上眼睛,把脸偏向左边,下巴微微抬起。她感觉到南川的手指按在她脖子右侧,凉凉的,带着烟味,找到血管的位置按了按。酒精棉球擦上来的时候她缩了一下,紧接着针尖刺进去,像被蚂蚁咬了一口,然后是一阵酸胀,药水推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凉意顺着血管往肩膀上爬。


南川把针拔出来,用棉球按住针眼:“自己摁着。”


知花抬手接替他的手指压住棉球。她等着有什么剧烈的反应,可头十秒钟什么也没发生,只是觉得脖子上的肌肉松下来了,像泡进热水里。然后暖意从胸口往四肢扩散,手指尖麻酥酥的,膝盖忽然没了力气,她整个人往下滑,被南川一把捞住胳膊。


“慢点慢点。”南川把她扶到折叠椅上坐下。


知花靠在椅背上,脑袋往后仰,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在她眼里变成了两条,又变成四条,晃来晃去。她忍不住笑了一声,笑自己刚才还在想什么退赛、什么前途,现在全不重要了,全身的骨头都像被人抽走了,轻飘飘的,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


白大褂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瞳孔,回头冲南川点了点头:“起效了。”


“行。”南川把空注射器扔进桌上的铁盘子里,发出哐当一声。他低头看着知花,她双颊烧得通红,嘴角翘着,眼睛半睁半闭,那副痴痴的笑容跟她平时在训练场上咬着牙冲刺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白大褂也笑了,从箱子里又抽出几支注射器,用气泡膜裹好,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递给南川:“下周的份。还是老地方?”


“先放你这儿,我后天来拿。”南川接过纸袋掂了掂,塞进运动外套内侧口袋里,然后弯腰把知花从椅子上拉起来。她站不稳,整个人往他身上靠,额头抵在他胸口,还在笑。


“走了。”南川架着她往走廊那头走,白大褂在后面喊了一句“下次带点像样的货来”,南川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铁门重新打开,外面巷子里的空气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知花被塞进副驾驶座,脑袋歪在头枕上,眼睛还半睁着,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南川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白大褂站在后门口抽烟,抬了抬下巴算是告别。


面包车倒出巷子的时候,知花忽然伸手抓住了南川搁在排挡杆上的手腕,指甲掐进去,力气不大但很固执。


“皋月……”她含混地念了一声。


南川把她的手拨开,换挡,车子汇入主路车流:“皋月那边我来说。”


知花没再出声,歪着头睡过去了。车窗外的街景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她的运动服领口被针眼处渗出的那点血洇出一个针尖大的红点,很快就干了,变成暗褐色。南川把烟叼回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声点上,吸了一口,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烟柱。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瘫软的知花,想起刚才白大褂那句话——“下次带点像样的货来”。他嘴角扯了一下,把烟灰弹在车窗外。


皋月那边,确实得想个说法。


委员会的交易

田径部的活动室原本是用来放器材和开会的,水泥地上铺着旧垫子,角落里堆着栏架和接力棒,墙上贴着褪色的训练计划表。但今天下午,这里被彻底收拾过一遍。垫子卷起来靠墙立着,栏架搬到了走廊,地上洒了水扫得干干净净,连那股常年不散的汗酸味都用廉价空气清新剂盖了过去,甜腻的柠檬味混着水泥地的潮气,闻起来有些古怪。


知花站在活动室门口,把最后一个人放进去,反手关上门,站在走廊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低领的吊带,裙子比运动短裤短得多,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大腿。头发散着,化了妆,眼线画得比平时粗,嘴唇涂成暗红色。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得整齐,涂了透明的甲油,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一点光。这双手三个月前还在跑道上摆臂冲刺,现在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活动室里已经热闹起来了。七八个女生散坐在老家伙们周围,有的坐在椅子扶手上,有的干脆靠在小茶几边上,膝盖几乎碰到对方的裤腿。女生们大多穿着改过的校服,裙子往上折了两折,衬衫扣子解开两颗,头发染成深浅不一的棕色和金色,耳环在日光灯下晃着细碎的光。美咲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手指绞着裙摆,脸有些红,但没走。她旁边那个姓田中的老头正跟她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美咲偶尔点一下头,笑得有些僵硬。


知花扫了一圈,数了数。委员会来了五个人,都是头发花白或秃了大半的年纪,穿着差不多的深色夹克或开衫,面前摆着一次性纸杯和茶壶。坐在正中间沙发上的那个姓大野,是委员会里说话最有分量的,脸圆,下巴叠了两层,眼镜架在鼻尖上,看人的时候从镜框上面看。他旁边坐着个瘦高个,姓仓田,手指细长,一直在转纸杯。剩下的三个知花不太熟,但都能叫出姓来。


“各位老师能来,我们田径部真是受宠若惊。”知花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尾音往上挑。她走过去,没坐对面的椅子,直接在大野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了,一条腿叠在另一条上,裙子往上缩了一截。


大野咳了一声,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三浦同学,部里的情况呢,我们大致了解了。尿检这个事,确实影响很不好。组委会那边有他们的程序,我们委员会呢,也有我们的考量。”


“是,所以今天请各位老师来,就是想当面把话说清楚。”知花微微侧过身,肩膀朝大野那边靠了一点,“那些药不是我自己用的,是有人混在运动饮料里给我喝的,我根本不知情。部里其他孩子更是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外面传得乱七八糟,说我们田径部集体用药,这完全不是事实。”


仓田把纸杯放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你说不知情,有证据吗?尿检是白纸黑字,组委会那边已经定了性。我们要是硬帮你翻,万一翻不过来,委员会的脸面也挂不住。”


知花没急着回答。她伸手拿过茶壶,给仓田的纸杯续上,身子前倾的时候开衫的领口垂下来,她也不去拉,倒完茶直起身,才慢慢把开衫拢了拢,动作不紧不慢的。


“仓田老师说得对,证据这个东西,确实不好找。”她看着仓田的眼睛,“可委员会每年拨给田径部的经费,今年的批文好像还没下来吧?还有明年春天那个地区交流赛的承办资格,我记得也是委员会这边在审。我要是没记错,大野老师是分管这块的?”


大野的眼镜又滑下来了,他伸手扶了一下,没立刻接话。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旁边几个女生识趣地降低了说话声。美咲那边,田中老头的手已经搭在她椅背上了,美咲没躲,只是低着头喝水。


知花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干脆坐到了大野旁边的沙发垫上,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拳的距离。她偏过头,声音压得更低:“大野老师,我在田径部三年了,从一年级跑到现在,部里什么情况我最清楚。这次的事,说白了就是有人想搞我们,组委会那边也是听风就是雨。您要是愿意帮这个忙,把参赛资格恢复了,尿检的事重新走个流程,我保证部里以后规规矩矩的,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大野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动了动。知花看见了,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大野的呼吸粗了一拍,眼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嘴角往下压着,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三浦同学,你这话说得……我们委员会做事,总要讲个程序。”


“程序是人定的嘛。”知花笑了一下,牙齿露出来,嘴角的弧度练过很多遍,刚好能显得乖巧又不至于太廉价,“您看,今天各位老师都来了,部里的孩子们也都在。大家互相了解了解,以后配合起来也方便。”


她说完就站起来,走到活动室中间,拍了拍手。几个女生抬起头看她。知花朝沙发那边扬了扬下巴,美咲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田中旁边,侧着身子坐到了他腿上。田中两只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才放下来,搭在美咲腰上,美咲咬着嘴唇没吭声。另外两个女生也跟着动了,一个坐到仓田旁边挽住他胳膊,另一个绕到后面给剩下几个老头倒茶,倒完了也不走,就倚在茶几边上。


知花自己回到大野身边,这回她没坐扶手,直接侧身坐到了大野腿上,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大野整个人僵了一下,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落在她后腰上,隔着针织衫的薄料子,手指往里收了收。


“大野老师,”知花凑到他耳边,气息喷在他耳廓上,“尿检那个事,组委会那边要是重新审,您这边能不能帮忙说句话?就说样品保存环节有疑点,程序上存在瑕疵,建议复核。不用直接推翻,就开个口子,后面的事我来想办法。”


大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在她腰上紧了紧:“你这个小姑娘……胆子倒是不小。”


“胆子小能当队长吗?”知花笑了一声,腰肢轻轻扭了一下,调整坐姿,大野的呼吸明显重了。旁边仓田那边,女生已经把手搁在他大腿上了,仓田没推开,纸杯举到嘴边半天没喝,眼睛往知花这边瞟。


大野沉默了一阵,手指在知花后腰上一下一下地敲,像在算什么账。最后他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低:“复核可以提,但组委会那边要看委员会的正式意见。我牵头写个函,仓田君附议,剩下几位签字,这事就能启动。不过三浦同学——”


他顿了顿,手从后腰挪到她腰侧,隔着衣服捏了一把:“函可以写,话可以帮你说,但田径部以后的事,委员会得有人盯着。训练计划、经费使用、外出比赛的人员安排,得让我们这边过目。”


知花心里骂了一句,脸上还是笑着:“那是当然的。委员会关心我们,我们求之不得。以后部里的事,大野老师随时来指导。”


大野满意了,手在她腰上拍了拍。仓田那边也点了头,跟旁边的老头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美咲坐在田中腿上,头低着,田中的手已经顺着她胳膊摸上去了,美咲的肩膀绷得很紧,但没起身。


知花从大野腿上下来,理了理裙子,走到活动室前面,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她脸上挂着笑,声音清亮:“各位老师今天来指导工作,大家好好陪老师们说说话。美咲,茶凉了,再烧一壶。”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她站在门框边上,看着活动室里那些花枝招展的女生和那些头发花白的老头,看着大野的手还悬在半空没来得及收回去,仓田终于把那杯茶喝完了,美咲低着头给田中倒茶,领口被扯得有些歪。


知花把门带上,靠在走廊墙上,从开衫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了一根点上。烟是南川给她的,万宝路,劲儿大,她吸了一口就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外面田径场的跑道上有人在慢跑,远远的看不清是谁。知花夹着烟,看着那人在跑道上绕圈,一圈,又一圈,跑得很慢,步子有些拖。


她想起自己上一次在跑道上跑是什么时候,竟然想不太起来了。好像就是尿检那天,她跑完四百米栏,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还举手示意,看台上有人鼓掌。然后就是通知,就是禁赛,就是南川在会场外面等着她,把她塞进那辆面包车里。


烟烧到一半,活动室的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美咲探出头来,脸有些红,头发也乱了,小声说:“队长,大野老师问你什么时候进去。”


知花把烟在墙上按灭,烟头扔进旁边的铁皮垃圾桶里,拍了拍衣服上落的灰:“跟他说我马上来。你先进去,别让田中老师一个人坐着。”


美咲缩回去,门又关上了。知花对着走廊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看了一眼,用手背蹭了蹭嘴角,把蹭下来的口红抹在指尖上,随手擦在裙子内侧看不见的地方。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的时候脸上已经换好了笑。


大野正跟仓田低声说什么,见她进来,两人都停了。大野朝她招手,知花走过去,这回没坐他腿上,搬了把椅子坐在沙发旁边,挨得很近,膝盖碰着大野的膝盖。


“函我今晚就起草,”大野说,声音恢复了平常开会时的那种腔调,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明天发邮件给各位委员,后天应该能出正式意见。组委会那边我亲自跑一趟,把话递到位。”


“谢谢大野老师。”知花点头,膝盖轻轻碰了碰他的。


“不过——”大野话锋一转,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复核归复核,组委会那边就算开了口子,药检记录还是留着的。你想恢复参赛资格,光委员会说话不够,还得有个说得过去的说法。比如,样品保管环节的监控录像缺失,或者保管温度记录有断档,这些细节你得自己想办法。”


知花心里一沉,面上没露。监控录像、温度记录,这些东西她上哪去弄?但大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从镜框上面看着她,那意思很明白——办法你自己想,我只管帮你递话。


“我明白。”知花说,“细节我来想办法。”


大野这才露出今天第一个像样的笑,端起纸杯喝了一口茶,朝仓田抬了抬下巴。仓田会意,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摸出一张名片,推过茶几递给知花:“上面有我私人号码。函的事你直接找我,别走委员会办公室的流程,那边人多嘴杂。”


知花接过来,名片上印着仓田的名字和一串号码,她点头谢过,把名片收进裙子口袋里。仓田的手在她接名片的时候蹭了一下她的手指,知花没躲,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仓田的耳朵尖红了。


后面的时间过得快了些。老家伙们又坐了一阵,喝了两壶茶,说了些场面话,无非是“田径部是学校的光荣”“孩子们有冲劲是好事”“以后多沟通”之类的。女生们散坐在各处,有的还在老头旁边,有的退到角落玩手机。美咲一直坐在田中旁边没动,田中走的时候拍了拍她肩膀,说了句“小姑娘不错”,美咲笑着点头,等田中出了门,她立刻跑到洗手池边上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用水泼了泼脸。


知花送老家伙们到走廊尽头,大野走在最后,下楼梯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三浦同学,你是个聪明孩子。聪明孩子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大野老师教得好。”知花微微欠身。


大野笑着下了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了一阵才消失。知花站在楼梯口,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走廊里静下来,活动室那头传来女生们收拾杯子和椅子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抱怨烟味太重。


她慢慢走回活动室,站在门口没进去。美咲正在擦茶几,抬头看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知花摆了摆手,美咲就把话咽回去了。


知花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到最大,冷风灌进来,把屋里那股香水味、烟味和老头们留下的气味往外赶。田径场上那个跑步的人已经不见了,跑道上空荡荡的,只有终点线那条白线在暮色里泛着灰。


她掏出手机,翻到南川的号码,拇指在拨号键上停了一会儿,又锁了屏。大野要的“细节”——监控录像、温度记录——这些东西南川能不能弄到?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南川一定会要个价,而且那个价她不一定付得起。


可眼下没别的路。委员会这边已经松了口,只要细节到位,函一递,组委会那边就有转圜的余地。参赛资格恢复了,她才能继续跑,才能继续当队长,才能把皋月压住。皋月最近跟南川走得近,训练成绩往上蹿,部里已经有人开始嘀咕了。知花咬了咬嘴唇,把手机塞回口袋。


美咲擦完桌子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暗下来的田径场。美咲小声说:“队长,田中老师刚才问我下周有没有空,说请我吃饭。”


知花没回头:“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推了。”


“我有点怕。”


“怕就推了。”知花终于转过头看她,“我不会逼你。”


美咲低下头,手指绞着抹布,半天没吭声。知花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田径场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那条空荡荡的跑道照得发白。


过了好一阵,知花忽然开口:“美咲,你觉得皋月最近怎么样?”


美咲愣了一下,没想到她问这个:“皋月?她……她好像训练特别拼,上周测验成绩又涨了。不过她最近不怎么跟大家一起吃饭,总一个人待着。”


知花嗯了一声,没再问。她从窗边离开,走到活动室门口,拿起挂在门后的运动外套披上,换了鞋。美咲跟在后面,两个人锁了门往校门口走。暮色里校园空荡荡的,只有教学楼还有几间教室亮着灯。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知花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眼熟的白色面包车,驾驶座的窗户摇下来一半,有人靠在车门上抽烟。烟头的红点在暮色里一明一灭,隔着马路也能看见那人一头黄毛,运动外套的拉链只拉了一半。


知花脚步顿了一下,美咲顺着她目光看过去,也认出了那辆车,小声问:“那不是南川老师吗?他等你?”


“你先走。”知花说。


美咲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快步往车站方向走了。知花站在校门口,看着马路对面南川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朝她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上车。


她攥了攥口袋里的名片,深吸一口气,穿过马路走过去。南川给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她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的一瞬间,车里那股烟味和皮革味混在一起扑过来,熟悉得让她胃里一紧。


南川发动车子,没急着走,手搁在方向盘上,偏头看她:“委员会那边谈得怎么样?”


知花把名片掏出来给他看:“大野答应帮忙递话,但要监控录像和温度记录的破绽。这些东西你能弄到?”


南川看了一眼名片,笑了一声,把车挂上挡,慢慢汇入车流:“能弄到。不过你得先见个人。”


“谁?”


“你见了就知道。”南川叼上一根新烟,打火机啪地一声点上,吸了一口才接着说,“皋月那边我先没动,等你这边的事落定了再说。你俩最近别碰面,省得节外生枝。”


知花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灯,没接话。车子开出去两条街,她忽然开口:“南川老师,皋月知道多少?”


南川吐了口烟,侧脸在路灯的光里忽明忽暗:“她知道得不多,但也不傻。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她那边我来处理。”


知花没再问。车子拐进一条她没走过的巷子,路灯稀疏,两旁是卷帘门紧闭的店铺。她攥着那张名片,指甲在纸面上压出一道印子。大野要细节,南川要她见人,皋月在拼命训练,美咲下周要跟田中吃饭——所有这些事像跑道上的栏架一样一个一个立在她前面,她得一个一个跨过去,跨不过去就会摔在跑道上,后面的人就会踩上来。


车子在一栋没有招牌的楼前停下,南川熄了火,转头看她:“到了。上去之后少说话,听我的。”


知花把名片收好,推开车门,冷风灌进领口。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层高,窗户都拉着窗帘,只有二楼最右边那扇透出一点光。南川锁了车走过来,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推了一把,她迈开步子往楼里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声接一声,像倒计时。


县大赛与黑皮文化祭

县大赛那天早上,皋月五点四十分就醒了。闹钟还没响,她是被窗外乌鸦的叫声吵醒的。宿舍里其他几个人还在打呼噜,她轻手轻脚爬起来,把运动包拉链拉开,又检查了一遍钉鞋、号码布、别针、毛巾、水壶。东西昨晚就收拾好了,但她还是蹲在地上一样一样摸过去,像在确认什么重要的东西没有丢。


走到操场上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跑道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皋月做了两组拉伸,慢跑了两圈,身体热起来之后,她才觉得胸腔里那股闷了一整夜的东西稍微散开了一点。知花比她来得更早——皋月跑到第三圈的时候看见知花已经在器械区做深蹲了,旁边放着她的包,拉链上挂着一个新的护身符,红色的,不知道从哪儿求来的。两人隔着半个操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打招呼。皋月把视线收回来,加快步频,风灌进耳朵里,呼呼地响。


预赛知花跑了第一,皋月第二。半决赛知花还是第一,皋月掉到了第四,勉强挤进决赛。看台上稀稀拉拉坐了些学生,打着哈欠,举着学校的小旗子。皋月从跑道边走过的时候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原田加油”,她偏头看了一眼,是中田秀树,站在栏杆外面,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手举到一半又缩回去,好像喊完之后才觉得不好意思。皋月冲他点了一下头,没笑。


决赛八个人站上起跑线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知花在第四道,皋月在第六道。皋月蹲下去,手指触到塑胶跑道,微微发烫。发令枪响的一瞬间她脑子里什么都没了,只剩下脚掌蹬地的节奏和前面那个白色的身影。知花从起跑就领先,步幅大,节奏稳,过弯道的时候身体倾斜得漂亮得像教科书。皋月在后面咬着牙追,跑到第三个弯道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腿开始发沉,但看台上那阵“东野——东野——”的喊声把她又往前推了一段。最后一百米直道,知花已经拉开快十米了。皋月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南川在训练时说过的一句话——“你追不上她是因为你还在想追不追得上。”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步子又大了一点,但已经晚了。知花冲线的时候皋月还在直道中间,最后跑了个第五。


知花过终点之后没有停,又慢跑了一圈才回到休息区。皋月扶着膝盖喘气,抬头看见知花被几个低年级的女生围住递水递毛巾,脸上没什么特别高兴的表情,只是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仰头喝水,喉结一上一下地动。皋月把钉鞋脱下来拎在手上,赤脚踩在草地上,草叶扎得脚底发痒。


“第五。”南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嘴唇上还叼着烟屁股,“比去年强。”


皋月没回头:“知花第一。”


“她第一不奇怪。”南川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看远处正在做放松跑的知花,“奇怪的是你第五还这么平静。以前你跑第五能哭一晚上。”


皋月把钉鞋往包里一塞:“哭有什么用。跑不过就是跑不过。”


南川笑了一声,没接话,转身走了。皋月看着他晃荡的背影混进人群里,忽然觉得胃里有点不舒服。她知道南川昨天带知花去见了什么人,知花回来的时候脖子上多了一小块胶布,问她只说抽血复查。皋月没再问,但她知道那不是什么复查。


县大赛的成绩单贴在教学楼一楼走廊里,知花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大会新纪录”。课间的时候走廊里挤满了人,皋月从人群外面走过去,听见有人小声说“三浦前辈太厉害了”“听说好几所私立高中都在打听她”。皋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运动鞋,鞋带松了,她蹲下去系,系完站起来的时候人群已经散了。


文化课考试是在县大赛之后第二周。知花考了年级第一,总分比第二名高了快四十分。成绩单发下来那天班主任在讲台上念名字,念到知花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炫耀,说三浦同学不仅为校争光,学业也丝毫没有放松,大家要向她学习。知花站起来鞠了个躬,头发整整齐齐地别在耳后,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干净得挑不出一点毛病。皋月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成绩单揉成一团塞进桌洞里。她考了年级四十七名,比上学期掉了十名。


放学之后皋月在更衣室堵住知花。更衣室里没别人,皋月把门带上,靠在门板上看知花换衣服。知花把运动服叠好放进柜子里,又从包里拿出一件新的白衬衫换上,动作不紧不慢。


“你哪来的时间看书。”皋月说。


知花扣好袖扣,转过身来看着她:“晚上看。”


“晚上你不是——”皋月说到一半停住了。知花看着她,眼神平静得有点过分,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弧度,但那个弧度让皋月觉得陌生。


“晚上我做什么,你管不着。”知花把包挎上肩膀,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皋月,你如果还想跑,就好好练。别的事少打听。”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皋月站在原地,更衣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没哭,就是觉得腿软。


十一月文化祭前一周,田径部被安排做校园巡逻和秩序维护。知花在部活室里分配任务的时候皋月注意到她手腕上多了一条细细的金链子,坠子藏在袖口里看不见是什么。知花把巡逻区域图贴在墙上,用马克笔划了几个重点位置,说话的语气比平时干脆,甚至有点不容置疑的强硬。部员们没有一个人提问,全都安安静静地听着。


“还有,”知花把马克笔帽盖上,扫了一圈所有人,“文化祭当天穿便服,不用穿校服。但别穿得太随便,毕竟是学校的活动。”她说完看了皋月一眼,皋月把视线别开了。


文化祭那天早上皋月到学校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自己的部员。平时穿运动服的几个女生全换了打扮,皮肤晒得比夏天还黑——皋月知道她们最近放学后都去南川介绍的那家“美黑沙龙”,说是晒灯比晒太阳快,还不伤皮肤。美咲穿了件斑马纹的紧身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腰上系了条宽皮带,脚上踩着厚底鞋,走路的时候裙子绷得一扭一扭的。另一个二年级的女生穿了豹纹短裙配黑色网袜,头发用发胶抓得蓬起来,脸上涂了亮晶晶的眼影。皋月站在校门口看了半天,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运动外套和牛仔裤,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来参观的外人。


知花来得最晚。她穿了一件酒红色的紧身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上面一点,外面套了件黑色短皮衣,脚上是双细跟短靴。头发放下来了,烫了大波浪,披在肩膀上,嘴唇涂得比平时红两个色号,眼线拉长了,整个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好几岁。她走过来的时候路过的男生全在看,有几个低年级的甚至停下来忘了走路。知花走到皋月面前,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换上。”


皋月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是件豹纹的紧身连衣短裙,比她身上这件外套短一大截。“我不穿这个。”


“今天是文化祭,不是训练。”知花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是部长,得带头。”


“你是部长。”皋月把纸袋塞回去。


知花没接,纸袋掉在地上。两人面对面站着,旁边几个部员假装在聊天,眼睛全往这边瞟。知花弯腰把纸袋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递到皋月手边,声音放轻了:“皋月,穿不穿随你。但今天来的有委员会的人,还有县里几个学校的老师。你自己想清楚。”她把纸袋往皋月怀里一塞,转身走了,短靴的细跟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皋月抱着纸袋站了半分钟,最后还是进了更衣室。裙子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扭着手臂够不着,旁边美咲过来帮她拉上去,又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皋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豹纹裹在身上,腰掐得紧紧的,胸口露出一小片晒成小麦色的皮肤。她伸手想把领口往上拽,美咲按住她的手:“别拽,就这样好看。”皋月把手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太像自己,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上午的摊位活动皋月带着部员转了两圈,一切正常。到了下午,她发现部员们越走越散,美咲和那个穿豹纹的二年级女生已经不在巡逻路线上了。皋月顺着走廊找过去,在体育馆后面的器材室门口看见美咲正靠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胳膊上笑,那男人穿着西装,看着三十多岁,手搭在美咲腰上,两个人贴得很近。皋月刚要过去,知花从旁边拐角走出来,轻轻按住她的胳膊。


“别管。”


“那是谁?”


“县教委的。”知花看着那边,语气很平,“来视察文化祭的。美咲在陪他参观学校。”


皋月看着美咲笑得弯弯的眼睛,又看了看那个男人放在她腰上的手,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翻上来了。“知花,你到底在搞什么。”


知花转过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种皋月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疲倦,又像是某种下了决心的冷。“我在保证田径部明年还有预算买钉鞋,保证你还能参加比赛,保证学校不会因为我们没成绩就把部活废掉。”她顿了一下,“你以为我想穿成这样站在这里陪笑?”


皋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知花把搭在胳膊上的披肩拉了拉,转身往体育馆方向走了。皋月站在走廊里,看着美咲跟着那个男人往教学楼方向走,高跟鞋声一下一下的,和知花刚才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下午四点左右皋月在后操场找到了中田秀树。他一个人坐在看台最上面一排,手里拿着罐已经温了的果汁,看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小孩子——文化祭开放了校园,附近居民带着小孩进来玩。皋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裙子太短,她坐下的时候得用手压着裙摆,坐下之后又觉得大腿露在外面不自在,干脆把两条腿并拢斜放着。


“你怎么在这儿。”皋月说。


秀树转头看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穿成这样。“我……逛累了,上来坐会儿。”他看了看皋月的裙子,视线很快挪开了,耳朵尖有点红,“你今天挺……不一样的。”


皋月哼了一声:“难看就直说。”


“没说难看。”秀树急急地补了一句,说完又觉得太急了,低头喝果汁。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操场上传来小孩子追跑的笑声。皋月看着远处,忽然开口:“秀树,你觉得我现在这样好吗。”


秀树想了想:“你指哪方面。”


“所有方面。”


秀树把果汁罐放在膝盖上,认真地看着她。皋月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脸别到另一边。“我觉得你最近挺累的。”秀树说,“比以前话少了,也不怎么笑了。以前你跑完步不管第几名都会笑,现在跑完就一个人待着。”


皋月没说话。秀树又说:“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虽然没什么用,但听还是能听的。”


皋月盯着操场边上的水泥台阶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看着秀树,声音比平时低,语速也比平时快,像是怕自己反悔:“秀树,你跟我交往吧。”


秀树手里的果汁罐差点掉了。他手忙脚乱地扶住,盖子没拧紧,洒了一点在裤子上,他一边擦一边抬头看皋月,嘴张着,半天没说出完整的话:“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跟我交往。”皋月把脸别回去,耳朵烧得厉害,但语气硬邦邦的,像在下命令,“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秀树擦裤子的手停下来了。他坐直了身子,看着皋月的侧脸——她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耳廓红透了,雀斑在夕阳底下比平时明显。秀树忽然想起小学的时候皋月在操场上追着他跑,把他按在地上非要他认输,那时候她也是这个表情,又凶又急,其实眼睛里全是怕被拒绝的紧张。


“我愿意。”秀树说。


皋月猛地转过头来:“你说真的?”


“真的。”秀树抓了抓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我一直……就是没敢说。”


皋月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力气不小,秀树“嘶”了一声。“你干嘛拧我。”


“确认一下不是做梦。”皋月说完自己先笑了,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把脸绷回去,但嘴角压不住,最后还是咧开了。秀树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两个人坐在看台最上面一排,笑得像两个傻子。底下操场上有个小孩摔倒了在哭,家长跑过去哄,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飘上来。


傍晚收摊的时候皋月在操场边上又碰见了知花。知花正站在自行车棚旁边跟一个穿大衣的中年男人说话,手里夹着一根细细的女士烟,烟灰弹在地上,动作很熟练。那男人走的时候拍了一下知花的屁股,知花没躲,还笑了一下。皋月站在远处看着,刚才那点高兴劲儿一点点冷下去了。知花转过头来,看见皋月,把烟掐了走过来,脸上的笑收干净了,又变成平时那副样子。


“你跑哪儿去了,收摊人手不够。”知花说。


皋月看着她,忽然问:“知花,你还记得北本教练在的时候,文化祭我们干什么吗。”


知花顿了一下:“记得。卖炒面。你炒糊了三份,北本教练自己掏钱赔的。”


“那时候你穿运动服,脸上连粉都没擦。”


知花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别的。最后她只是伸手把皋月裙子领口往上提了提:“你也是。把裙子穿好。”她转身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皋月,有些事回不去了。你别老回头看。”说完继续往前走,酒红色的裙摆被风掀起来一角,很快拐进楼里不见了。


皋月站在原地,把领口又往下拽了拽,把秀树刚才给她买的罐装咖啡从口袋里掏出来,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咖啡是热的,罐子烫手,她两只手倒换着拿,一边喝一边往校门口走。天已经暗下来了,校园里亮起一串一串的彩灯,广播里在放一首很吵的歌。她走过教学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知花站在走廊里,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浓妆底下那张脸看上去有点疲惫。皋月收回视线,加快脚步往校门口走,秀树说在车站等她,要一起去吃拉面。


母女同堕

文化祭结束后的第三个星期,原田祥子第一次让南川博人进了家门。


那天皋月训练完回家已经快九点,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推开一条缝就闻到一股味道——不是母亲平时用的那款淡香水,是烟味混着某种甜腻的男士古龙水,浓得堵鼻子。玄关地上多了一双男式皮鞋,鞋头有磨损,鞋带松着没系,歪歪斜斜踢在一边。皋月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踢掉自己的运动鞋往里走。


客厅灯亮着。祥子坐在沙发上,姿势不太自然,膝盖并拢,手里攥着一只玻璃杯,杯壁上凝着水珠,里面的液体喝掉了大半。她对面坐着南川,运动外套敞着拉链,里面那件灰色T恤领口洗得发松,露出锁骨下面一片晒得发红的皮肤。他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里夹着烟,烟灰弹进祥子平时不让任何人碰的那只水晶烟灰缸里。


“皋月回来啦。”南川先开的口,语气跟在学校走廊里碰见时一模一样,懒洋洋的,好像他坐在这里是天经地义的事。


皋月看了她妈一眼。祥子的视线躲了一下,低头去拨弄杯子里剩下的冰块,指甲在玻璃上刮出细小的响声。“南川老师来……谈你训练的事。”她说,声音比平时低,尾音有点飘。


皋月没戳破。她太清楚南川来家里“谈训练”是什么样子了,在学校保健室后面的小隔间里他已经“谈”过太多次。她把书包往餐桌上一扔,拉开冰箱拿了瓶水,拧开盖子灌了半瓶,然后靠着厨房门框站着,慢吞吞地说:“谈完了吗,我饿了。”


南川笑了一声,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的时候故意把步子放得很慢,经过皋月身边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算轻。“你妈做的咖喱挺好吃,下次让她多做点。”他往玄关走,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祥子,“那事你考虑考虑,不急。”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祥子站起来收杯子,背对着皋月在水池边站了很久,水龙头开着,哗哗冲那只玻璃杯,冲了足有两分钟。皋月坐在餐桌前翻一本训练笔记,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妈。”


“嗯?”


“他下次什么时候来。”


祥子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手,动作慢得过分,毛巾角在指缝里绞来绞去。“你管这个干什么。”她终于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干练的表情,只是眼角的妆有点晕开了,睫毛膏在下眼睑印了一小片灰影。“你只管跑你的步,别的事少操心。”


皋月没再问。她注意到茶几上多了一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没粘,露出里面一沓钞票的边角。祥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唇抿了一下,把信封拿起来随手塞进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脏东西。


那之后南川来得越来越勤。起初是周末下午来坐一两个钟头,后来变成晚上来吃饭,再后来皋月有天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客厅有说话声,门缝底下透出光。她贴着墙根听了两秒——她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南川的声音倒很清楚,说了句“你穿这个好看”。皋月面无表情地退回自己房间,把被子蒙在头上,手机屏幕亮起来,是知花在群里发消息问明天早训集合时间。她回了两个字:照常。


祥子的变化是渐进的,像一块布被慢慢浸湿,从边缘开始变色。先是头发,某个周五晚上皋月回家看见她妈坐在梳妆台前,头发染成了浅金色,大卷从肩膀一直垂到胸口,发尾烫得蓬松,衬得脸小了一圈,但也一下子显老了——那种用发型硬撑出来的年轻劲儿,反而把眼角的细纹衬得更清楚。祥子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看见皋月进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杂志社那边说形象要年轻化,我试试。”


皋月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说:“挺好看的。”语气平平的,说不上是真心还是敷衍。祥子显然当成了鼓励,第二天就去买了全套新化妆品,粉底、眼影、腮红、口红,色号一个比一个艳。她把以前那些素净的衬衫和直筒裙收进衣柜最里面,开始穿亮色的紧身上衣,领口开得低,脖子上挂一条金链子,坠子是个亮闪闪的心形,在锁骨下面晃来晃去。


南川来时看见她这身打扮,当着皋月的面就把手搭在祥子腰上,说这才像话。祥子没躲,还笑了一下,抬手把垂下来的卷发别到耳后,手腕上新买的金镯子碰出叮当一声脆响。


皋月坐在餐桌对面吃泡面,眼睛盯着碗里的面条,耳朵里听着南川跟她妈说话。南川说学校田径部现在成绩好,赞助商那边他去谈,祥子说杂志社最近广告难拉,南川就说他认识几个老板可以介绍。两个人你来我往,话里夹着皋月不太听得懂的东西,什么“资源置换”、什么“互相帮忙”,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南川的手从祥子腰上滑到她大腿,祥子只是把他的手推开了一下,说“孩子还在呢”。


皋月把面汤喝完,碗往水池一放,说:“我出去找秀树。”


南川冲她背影喊了句“早点回来”,语气随意得像这家的男主人。


皋月开始在训练包里多放一包烟。是七星,南川抽的那个牌子。她第一次当着他面从包里摸出烟来叼在嘴里时,南川眉毛挑了一下,随后笑了,掏出打火机凑过来给她点上。皋月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但还是硬撑着吸了第二口。南川拍着她后背说慢点慢点,手在她肩胛骨上停了两秒。从那以后皋月再也不用自己买烟,南川每次来家里都会往茶几上扔一包,有时候是七星,有时候换个牌子,皋月抽什么都行,她其实到现在也没真正喜欢上烟味,但叼着烟站在校门口的时候,路过的人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知花有次在更衣室看见她抽烟,皱了皱眉没说话。皋月故意冲她吐了口烟圈,知花把柜门“砰”地关上,说:“你妈也不管你?”


皋月把烟在鞋底碾灭,笑了一下:“管啊。她自己也抽。”


知花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拎着包走了。


那个家慢慢就变了味道。客厅茶几上永远摆着两只烟灰缸,一只给南川用,一只给皋月用,祥子偶尔也抽,夹烟的姿势很生疏,烟灰总是掉在衣服上。冰箱里多了啤酒,南川爱喝的牌子,祥子以前碰都不碰这些东西,现在晚饭时会开一罐倒进玻璃杯里,一边喝一边跟南川聊到很晚。皋月有时候半夜回来,客厅灯还亮着,电视开着但没人看,南川和她妈窝在沙发里,毯子盖到胸口,底下是什么情况皋月懒得想,径直走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戴上耳机。


有一天早上她起来上厕所,在走廊里碰见南川从她妈房间出来,光着膀子,只穿了条运动短裤,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看见皋月也不避,还打了个哈欠。皋月往旁边让了让,等他走过去才进卫生间。镜子里照出她自己的脸,粗眉毛拧着,小雀斑在晨光里清清楚楚,短发睡得翘起来一撮。她盯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拿手沾了水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出来的时候南川已经走了,玄关地上又留了那双歪着放的皮鞋。


祥子那天破天荒做了早饭,煎蛋、味噌汤、烤鱼,摆盘摆得整整齐齐,自己却没怎么吃,坐在对面搅汤碗,搅了半天突然说:“皋月,南川老师给你买的那些……训练用的东西,你别跟别人说。”


皋月咬了口煎蛋,蛋黄流出来沾在嘴角,她拿手背一抹:“什么东西。”


祥子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你知道我说什么。”


皋月把剩下的煎蛋塞进嘴里,嚼完了才说:“你也别跟人说你带人回家。”


祥子的脸一下子白了,汤勺“当”一声磕在碗沿上。皋月站起来把空盘子端到水池,经过她妈身边时停了一下,伸手从祥子睡衣口袋里摸出那包七星,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含着往门口走。“零花钱。”她头也不回地说。


祥子从厨房抽屉里拿出那只牛皮纸信封,抽了几张钞票放在餐桌上。皋月回来拿的时候数都没数,对折塞进运动裤侧兜里,弯腰系鞋带时嘴里那根烟上下晃。祥子在背后说:“少抽点。”声音干巴巴的,自己也知道说了等于没说。


皋月直起身,把烟拿下来夹在耳朵上,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她妈坐在餐桌前,金发披散着,浓妆还没卸干净,眼线在眼角晕开一小片,脖子上那条金链子歪到了锁骨一侧,整个人看上去像是昨晚没睡好,又像是睡得太久了,分不清。


“妈。”皋月说,“南川下次什么时候来。”


祥子愣了一下:“他说……周四吧。”


“让他带条烟。七星抽腻了。”


门关上。祥子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面前是一桌没怎么动过的早饭,她伸手够到那包七星,抽了一根出来,学女儿的样子叼在嘴里,没找着火机,就那么含着,一直到烟纸被口水洇软了才吐出来扔进垃圾桶。


周四南川果然来了,带了条万宝路,往茶几上一扔。皋月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烟雾缭绕了,祥子穿着件新买的黑色紧身裙,金发盘了一半,剩下几缕垂在脖子边上,正给南川倒酒。南川看见皋月,上下打量了一眼——她穿着田径部的紧身训练背心,银白色那种,后背挖下去一大块,露出肩胛骨和脊柱的线条,下面配了条短裤,腿上肌肉绷得紧紧的。


“哟。”南川把酒杯放下,“这身不错。”


皋月没理他,径直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条万宝路拆开,抽了一包揣兜里,又拿起南川的酒杯喝了一口,啤酒苦得她皱了下鼻子。祥子坐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搭着南川肩膀,另一只手端着酒杯,看皋月喝酒,嘴上说了句“你才多大”,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


南川把烟叼上,皋月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机,啪地打着了凑过去。南川就着她的手点烟,吸了一口,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沙发垫。皋月坐下了,三个人挤在一张沙发上,电视开着没人看,南川说了几个黄色笑话,祥子笑得前仰后合,金镯子在手腕上滑来滑去。皋月没怎么笑,但也没走,就坐在那儿抽烟,偶尔接一句嘴,语气跟南川一样懒散。


十点多的时候皋月站起来说去秀树家拿笔记,祥子挥挥手说早点回来。皋月走到玄关换鞋,听见背后南川说“你闺女挺懂事”,她妈笑了一声,声音又轻又软,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皋月把鞋带系紧,直起身来,从兜里摸出那包万宝路看了看,又塞回去,推开门走进夜风里。


走到巷子口她停下来点了根烟,火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手机响了,是秀树发来的消息问她在哪。她回了个地址,把烟夹在指间抬头看天,云层压得很低,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银白色的露背紧身衣,是南川上个月给她买的,说比赛穿好看。她穿着它去过学校、去过便利店、去秀树家借过笔记,没人觉得不对劲,或者说没人敢说不对劲。


烟抽到一半,巷子那头走过来一个穿短裙的女人,金发大波浪,高跟鞋踩得哒哒响,走近了才看清是祥子——南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她妈换了身衣服追出来,手里拎着皋月忘在家里的训练外套。“晚上凉。”祥子把外套递给她,自己抱着胳膊打了个哆嗦,裙子太薄了。


皋月接过外套没穿,搭在胳膊上,看着祥子浓妆底下那张有点疲惫的脸,忽然说:“妈,你以前不这样。”


祥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卷发拢到耳后,金镯子又响了一声。“以前你也不抽烟。”她说。


母女俩站在路灯底下对视了几秒。皋月先移开目光,把烟头扔地上踩灭,外套往肩上一甩:“我走了,秀树等着呢。”


祥子在她背后喊:“十二点之前回来。”


皋月没应声,走出一段路才回头看了一眼。祥子还站在原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金发在灯下反着光,像个陌生人。皋月转过身继续走,从兜里掏出手机给秀树发了条消息:再给我十分钟。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去,顺手又摸出根烟点上,这次没呛着,烟从鼻子里出来,细细的两道。她想起知花那天在自行车棚旁边说的话——有些事回不去了。皋月吸了口烟,觉得知花说得对,但又觉得回不去也没什么不好,至少现在她兜里有钱,包里有人给买的烟,训练成绩没人敢质疑,秀树还是那个秀树,而她妈……她妈至少还知道追出来给她送件外套。


巷子尽头是车站的灯光,秀树站在站牌底下冲她挥手。皋月把烟掐了,快走几步跑起来,银白色露背背心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像条逆着水流往上蹿的鱼。


俱乐部女王

那家俱乐部在车站背面一条巷子的尽头,门脸小得不像话,铁皮门上只刷了个褪色的红漆箭头,指向地下。皋月第一次跟着南川来的时候还以为是麻将馆或者什么地下酒吧,走进去才发现台阶铺了地毯,暗红色的,踩上去软得让人脚底发虚。走廊两边挂着几幅画,她没细看,只记得画框是金色的,里面的东西模模糊糊全是肉色。


南川走在前面,运动外套的拉链没拉,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后脑勺的黄发翘起来一撮,看着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回头冲皋月笑了笑,说到了里面别紧张,就当是普通训练。皋月没吭声,手插在运动裤兜里,指头捻着烟盒的边角,心里盘算着南川上礼拜跟她说的那些话。他说她条件好,运动型的身架子往台上一站就有味道,说这年头光会跑步没用,得让人记住你。皋月当时正抽着他给的烟,听完没太往心里去,只是觉得他说“让人记住你”的时候语气跟北本教练完全不一样。北本教练说这话会推一推眼镜,认认真真地看她,南川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眼睛眯起来,像在估一件东西的价。


走廊尽头是一扇包着黑皮的门,南川推开门,里面灯光昏昏沉沉,空气里混着烟味、酒味和某种甜腻的香水味。皋月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里面比她想象的大得多,靠墙一圈卡座,中间一个矮台子,台子上立着根钢管,亮闪闪的。几个穿短裙的女人坐在卡座里抽烟聊天,看见南川进来都抬了抬下巴,目光从他身上滑到皋月身上,又滑回去,其中一个染红头发的女人冲南川喊了声“博人”,声音拖得很长。南川摆摆手算是回应,领着皋月往后面走,经过吧台的时候跟酒保要了杯冰水递给皋月,说先坐会儿,等下有个人要见她。


皋月接过杯子没喝,放在膝盖上,眼睛四处扫。墙上贴着些照片,有演出照有合影,她看见其中一张里南川站在中间,搂着两个穿紧身衣的女人,笑得露出后槽牙。她忽然觉得这地方跟学校田径部的器材室有点像,都是封闭的空间、昏暗的灯光、堆在角落里的杂物,只不过器材室里是汗味和橡胶味,这里是烟酒和香水混出来的味道。南川在她旁边坐下来,手搭在她肩膀上,说等下见的那个大姐头以前也是练体育的,后来伤了膝盖退下来,现在管着这间俱乐部,人脉广,让她好好表现。皋月点了点头,把冰水喝了一口,凉意从嗓子眼滑下去,她忽然想起知花在县大赛决赛那天站在起跑线上的样子,长发扎成高马尾,皮肤白得反光,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的。那时候皋月站在第三道,低头看自己的钉鞋,鞋带系了两遍还是觉得松。


大姐头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烫了小卷,穿一身黑西装,手指头上戴了三个金戒指,说话的时候喜欢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中间晃来晃去。她打量了皋月一圈,让皋月站起来转个身,皋月照做了,大姐头点点头,跟南川说“还行,骨架小但结实,脸也生得有个性”。然后她问皋月怕不怕疼,皋月说不怕,大姐头笑了,说那就好,我们这儿不养娇滴滴的。南川在旁边补充说皋月跑得也快,县大赛拿过名次,大姐头挑了挑眉,说那更好了,运动型的现在吃香。


那天晚上皋月没有上台,只是坐在卡座里看别人表演。台上的女人一个接一个上去,有的唱歌有的跳舞,灯光打在她们身上花花绿绿的,底下的人喝酒划拳,偶尔有人往台上扔几张钞票。皋月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手又往兜里摸烟,南川按住她的手说这儿不能抽,带她去了后门的巷子。后巷很窄,头顶横着几根生锈的水管,南川靠在墙上点了两根烟,递给她一根。皋月接过来抽了一口,这次没呛着,烟从鼻子里慢慢出来。南川问她觉得怎么样,皋月想了想说“就那样”,南川笑了,说你别急,下次让你上台试试,你只要站在那儿就行,剩下的我来安排。


第二次去的时候大姐头给了她一套衣服,黑色的,料子很薄,上身是绑带式的,下身是一条短得不能再短的裙子。皋月换上之后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自己不像自己了,镜子里的人肩膀露着,腰上勒着几道黑带子,锁骨下面那片皮肤白得有点晃眼。大姐头说不错,又拿了副长手套让她戴上,说这样看起来更利落。皋月戴上手套,手指头在掌心攥了攥,南川在门口探进头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上台之前南川给了她一小杯酒,说喝了壮胆。皋月喝了,喉咙烧了一下,胃里暖起来。她踩着台阶走上那个矮台子的时候底下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她站在钢管旁边不知道手往哪儿放,音乐响起来是一首慢歌,她愣了几秒,然后想起大姐头说的“你就跟着节奏晃”。她开始动,先是肩膀,然后是腰,手套在钢管上蹭来蹭去,底下有人喊了声好,她心里忽然松了一下,接着又紧起来,因为她发现自己知道该怎么动。她想起田径队训练的时候北本教练让她练摆臂,说手臂要放松,肩要沉下去,她当时怎么都做不好,现在她站在台上,肩膀自己就沉下去了,腰自己就扭起来了,底下的人盯着她看,她居然不觉得难受。


那天下来之后大姐头拍了拍她的背,说第一次这样很不错了,南川递给她一瓶水,说你看我说得没错吧。皋月仰头喝水,水从嘴角漏出来流到脖子上,她拿手套擦了擦,手套上沾了水渍颜色变深了一块。她忽然想笑,也不知道为什么。


后来她就去得勤了,有时候一周两次,有时候三次。南川会提前给她发消息说今晚有场子你来,她就跟家里说去训练,祥子从来不细问,有时候还多给她点零花钱,说买点好吃的。皋月拿着钱没买吃的,买了烟,买了条新腰带,还在车站旁边的纹身店扎了第一个图案——左边胯骨上方一朵小小的黑玫瑰,扎的时候有点疼,她咬着烟忍下来了,南川在旁边看着说不错,有骨气。过了半个月她又去扎了一个,在腰侧,是一串英文字母,她没告诉任何人那是什么意思,连秀树都没说。秀树问过她腰上贴的纱布是怎么回事,她说训练蹭破了皮,秀树信了,还叮嘱她小心点别感染。


穿环是南川带她去的,在耳骨上打了两个洞,穿了两颗黑钢珠,后来又在小腹上穿了一个脐环,银色的,洗澡的时候要小心避开。皋月渐渐觉得这些东西好看,走在路上低头看见自己腰上亮闪闪的,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踏实。她的头发也染了,染成栗色,剪得更短了,露出耳朵和脖子,化妆的时候学着大姐头教她的画法,眼线拉长,嘴唇涂深色,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自己终于不像那个蹲在器材室角落里系鞋带的假小子了。


秀树是十一月末被知花带到俱乐部来的。那天皋月不知道,她正坐在后台让大姐头给她胳膊上补一片纹身贴,因为今晚有场大场子,大姐头说有个客人包了场,点名要看她。皋月贴完纹身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胳膊,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哗,她没在意,直到有人跑进来说外面打起来了。


她跟着大姐头出去看,卡座那边已经围了一圈人,中间站着秀树,脸涨得通红,校服袖子被人扯歪了,知花站在他旁边,穿一件豹纹紧身裙,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肤色比夏天又深了一层,嘴唇涂得亮晶晶的。秀树看见皋月出来,整个人像被什么钉住了,眼睛从她脸上滑到脖子上,又滑到胳膊上那片还没干透的纹身贴,最后落在她身上那件银白色的露背紧身衣上。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皋月走过去,烟还夹在手指头上,问你怎么来了。秀树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知花带我来的。”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知花,知花抱着胳膊笑了一下,说秀树想见你嘛,我就带他来了,怎么,不欢迎?皋月没理她,拉着秀树往旁边走,秀树却站住不动,声音忽然大起来:“你不能再干这个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接着有人笑出声。秀树不管,继续说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身上扎那么多洞,纹那些东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皋月把烟放进嘴里吸了一口,说以前是以前。秀树伸手想抓她的手腕,被她躲开了,他又说南川不是好东西,他打听过了,那人以前在别的学校就出过事。皋月说你打听这些干什么,秀树说我担心你。皋月看着他涨红的脸和皱起来的眉头,忽然想起小时候两个人蹲在河边抓蝌蚪,秀树掉水里了爬上来一身泥,她笑他,他也跟着笑。她心里软了一下,但嘴上还是硬的:“你回去吧,别在这儿闹。”


秀树不走,知花在旁边悠悠地说了句:“来都来了,坐下看场表演呗。”她冲秀树扬了扬下巴,笑得意味深长。秀树被几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半推半按地弄到卡座里坐下,皋月想拦,大姐头在后面拉了她一把,低声说别管了,今晚的客人得罪不起,你好好上台,别出岔子。


那天晚上上台之前南川照例给了她一杯酒,但杯子里的东西跟平时不一样,颜色深一些,稠一些。皋月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对,南川说新配方,更带劲,你今天放开了跳。皋月没多想,喝完了上了台。音乐比平时快,灯光也更亮,她跳着跳着觉得身体热得厉害,脑子却轻飘飘的,好像整个人浮在半空,底下的人脸模模糊糊一片,她只看见秀树坐在靠墙的卡座里,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跳完之后她被人扶下台,大姐头说客人要见你,把她领到后面的小房间。房间里坐着三个男人,桌上摆着酒瓶和几只杯子,南川站在旁边冲她点头。皋月坐下来,其中一个男人给她倒了杯酒,她喝了,接着又喝了两杯,然后有人从包里掏出针管,问南川剂量多少,南川说按之前说好的来。皋月看见针管的时候脑子清醒了一瞬,她扭头看南川,南川说没事,就是营养针,让你今晚状态好点。她想起上个月南川也给她打过一次针,打完确实跑得更快,身上也不觉得累了,就没再问。


针扎进胳膊的时候有点疼,药水推进去的时候胳膊酸了一下,然后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又来了,比刚才更重,从胳膊漫到胸口,再漫到头顶。她靠在沙发背上,听见那几个人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的,像隔着一层水。有人解她衣服上的绑带,她抬手想挡,手抬到一半就软了,南川在旁边说放松,没事的。她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动不了,也喊不出来,只能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晃来晃去,灯泡周围有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她想起北本教练在操场上吹哨子的声音,短促、清亮,一下一下的,后来那哨声也远了。


秀树是这时候冲进来的。门被撞开的时候皋月正躺在沙发上,衣服褪了一半,旁边几个人围着她。秀树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他喊了一声皋月的名字,然后冲过来想把她拉起来。旁边一个男人伸手推了他一把,秀树踉跄了两步没倒,又扑上来,这回抓住了皋月的手,她的手冰凉,手指头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里。秀树拽她,她整个人软绵绵的使不上劲,秀树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喊“皋月你醒醒”。


屋里的人哄笑起来,有人说这谁家小孩,也有人说南川你这场子什么人都放进来。秀树不管,把皋月往自己背上架,刚站起来就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他回头看见南川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南川说别急嘛,看完表演再走。秀树甩开他的手,手却在抖,他毕竟只是个高中生,清瘦的身板在这些壮汉中间显得单薄,他咬着牙把皋月往门口拖,有人伸脚绊了他一下,他膝盖磕在地上,皋月从他背上滑下来坐在地上,头歪着靠在墙边,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秀树凑近了才听清她说的是“秀树你走吧”。


秀树跪在地上没动,扶着她肩膀的手一直在抖。南川走过来蹲下,拍了拍秀树的肩说你看她让你走呢,然后冲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两个人架着秀树胳膊把他提溜起来往门外拖。秀树被拖出去的时候一直扭头看皋月,嘴里喊着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关门声截断了。


知花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幕,脸上挂着笑,那种笑跟她站在起跑线上时完全不一样,嘴角翘着,眼睛却是冷的。她等秀树被扔到俱乐部外面了,才慢悠悠地走进房间,在皋月旁边蹲下来,伸手把皋月贴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凑近了看她迷迷瞪瞪的眼睛,轻声说:“你看,我说过的吧,有些事回不去了。”皋月眼皮动了动,没说出话。知花站起来,从包里摸出烟点上,冲南川扬了扬下巴说:“别玩太过,明天还得训练。”说完踩着高跟鞋走了,豹纹裙摆在门框上蹭了一下。


南川等门关上了,低头看了看瘫在地上的皋月,转头对那三个男人说:“继续吧,轻点折腾就行。”皋月听见了,手指头在地毯上抓了一把,抓不住什么,地毯的绒毛软得像踩在云上。她想起那天晚上从家里出来,祥子追出来给她送外套,路灯底下金发反着光,她当时觉得回不去也没什么不好,现在她躺在这里,身上凉飕飕的,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当时到底觉得什么没什么不好。


秀树被扔到巷子里,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俱乐部的铁皮门关着,里面隐隐约约传出音乐声和笑声。他掏出手机想报警,手指头放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报了警皋月会怎么样。他蹲在墙根底下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巷子口的风灌进来吹得他后脖颈发凉。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膝盖上的灰没拍,沿着巷子慢慢往外走,走到车站底下站了一会儿,末班车早就没了,他摸出手机给皋月发了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出去一句:“我在车站等你。”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音。他坐在站牌底下的长椅上,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看路灯底下的影子。等了大概一个小时,手机亮了一下,他赶紧拿起来看,是知花发来的:“别等了,她今晚不回去。”秀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揣回兜里,没走,还是坐着。又过了半小时,巷子那头走过来一个人,银白色露背紧身衣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走得很慢,中间扶着墙停了一下。秀树站起来跑过去,皋月抬起头看他,妆花了,眼线在眼角晕开一团黑,嘴唇上的颜色蹭得乱七八糟,胳膊上那片纹身贴翻了个角,露出底下发红的皮肤。她手里还攥着半根没点的烟,看见秀树就递过去,说:“火。”秀树没接烟,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皋月没挣,由着他裹,然后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说了句:“秀树,我今天跑不动了。”


秀树扶着她往家走,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走到皋月家楼下的时候,楼上窗户亮着灯,祥子的影子映在窗帘上,金发大波浪的轮廓晃来晃去,像是在打电话。皋月抬头看了一眼,从秀树手里抽回自己的胳膊,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说:“你回去吧。”秀树站着不动,皋月推了他一把,力气不大,但他退了一步。她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从兜里摸出那半根烟点上,火光在暗处亮了一下,她说:“明天训练别迟到。”秀树看着她的脸,妆花了,眼眶底下青了一圈,但嘴角是翘着的,像以前在操场上跑完八百米冲他笑的样子。他点了点头,皋月转身上楼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灭下去。


秀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听见三楼传来开门声和祥子模糊的说话声,然后窗户上的影子动了一下,灯还亮着。他把皋月还回来的外套重新穿上,手插进兜里往车站走,走到一半摸到兜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看是那半包万宝路,皋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他捏着烟盒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兜里,没扔。


北本归来

一月一日,新年第一天,东野高中的操场空得能听见风从围墙缝里钻进来的声音。


秀树到的时候,铁门半开着,门口的值班表上还贴着去年十二月的安排,北本教练的名字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已走”。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往田径部活动室的方向走。路过操场时,沙坑里积了雨水,跳远踏板锈了一层黄斑。单杠底下扔着几个空饮料罐,其中一个滚到跑道边上,被风推着来回晃,发出很轻的金属摩擦声。跑道上原来被钉鞋踩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小坑还在,但没人填平,几处地方长了青苔。


活动室的门虚掩着,秀树推门进去,一股混着汗味、烟味和某种甜腻香水的味道扑过来。地上散着几个坐垫,墙角堆着跨栏架,落了一层灰。最里面的柜子门敞着,奖杯歪歪斜斜地挤在一格,旁边的格子里塞着几本旧杂志和一条豹纹紧身裤。秀树把奖杯扶正,底座上刻着“东野高中田径部·县大赛优胜”的字样,铜面上有一道新的划痕。他不知道这道划痕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


“哟,秀树。”身后有人喊他。他回头,是二年级的部员佐藤,穿着黑色的运动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一件领口很低的紧身T恤,脖子上挂着一条银链子。佐藤以前是练短跑的,晒得黝黑,现在头发染成了浅褐色,眉毛修得细细的。他手里夹着烟,另一只手拎着个纸袋,袋口露出几罐啤酒的拉环。


“今天不是训练吗?”秀树问。


佐藤笑了一声,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拍了拍秀树的肩膀:“训练?谁说的?北本教练都走了,谁还训练。”他往活动室里走,把纸袋往长椅上一扔,罐子碰在一起叮当响,“南川老师也走了,你知道吧?昨天走的,去什么白鸟女子学院了,听说那边给他开双倍工资。”他弯腰从柜子里翻出那个奖杯,拿在手里掂了掂,随手递给旁边刚进来的另一个部员,“拿去,放那边桌上,别搁这儿碍事。”


秀树看着那个部员接过奖杯,转身走到角落一张矮桌前,把奖杯放在一摞杂志上面,旁边还搁着半瓶没喝完的烧酒和一个烟灰缸。奖杯的底座正好压住杂志封面上一个穿比基尼的女郎,铜面和油墨贴在一起。


“你们这是干什么?”秀树的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活动室里听得很清楚。


佐藤拉开一罐啤酒,泡沫涌出来,他低头舔了一口,抬起脸来看着秀树,眼神里带着那种懒洋洋的挑衅:“干什么?过日子啊。北本在的时候天天跑圈、压腿、练起跑,连喝口水都要管,现在他走了,我们爱怎样怎样。”他顿了顿,拿罐子指了指活动室四周,“你知道这地方现在叫什么吗?我跟你说,上周有几个外校的来玩,问我们是什么部的,知花直接说了——东野高中援交部。哈哈,把人家吓得扭头就跑。”


秀树站在门口,手指头攥紧了书包带子。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佐藤看他这样,笑得更响,走过来拿胳膊肘撞他:“你还是老样子,秀树,一点没变。对了,你看见皋月了吗?她今天应该来,昨天南川走之前好像把什么东西留给她了。”


秀树没回答。他想起昨晚在车站等的那一个小时,想起皋月靠在他肩上说的那句“跑不动了”,想起她把半包烟塞进他兜里。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这时候活动室的门又被推开了,一个女生探进头来,是练中长跑的田中,以前扎马尾辫,现在头发披散着,脸上涂了厚厚的粉,眼影是亮蓝色的。她看见秀树,愣了一下,然后冲佐藤喊:“知花来了,在操场那边,叫你们都过去搬东西。”


佐藤把啤酒罐往桌上一搁,招呼活动室里其他几个人往外走。经过秀树身边时,他拍了拍秀树的肩膀:“走吧,去看看,知花今天专门打扮了,保证你认不出来。”


秀树跟着他们走到操场。单杠底下多了几个硬纸箱,知花站在箱子旁边,穿着一件豹纹短外套,里面是黑色的紧身连体衣,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下方一片晒得均匀的深棕色皮肤。她的头发散着,染成了深栗色,脸上粉底打得很厚,眼线浓黑,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哑光口红。脚上踩着一双细跟的短靴,鞋尖在跑道上磕出清脆的响声。她正弯腰从箱子里往外拿东西,是一摞印着外文字母的盒子,秀树看了一眼,没看懂写的是什么。


“秀树?”知花直起身来看见他,脸上露出一个笑,嘴角弯得很熟练,“你来了。正好,帮我把这些搬到活动室去,南川老师走之前留下的,说是送我们的礼物。”


秀树没动。“知花,田径部……”


“田径部怎么了?”知花打断他,把盒子往他怀里一塞,“还活着呢,活得好好的。县大赛的奖杯还在,我们不比谁差。”她歪了歪头,耳垂上的金色大圈耳环晃了晃,“不过北本教练走了,南川老师也走了,以后没人管我们了,多好。”


她说完转身往操场另一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皋月一会儿来,她今天有惊喜给你看。”那个“惊喜”两个字咬得很重,秀树听着心里一沉。


果然没过多久,操场入口那边走过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那个秀树不认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不认识——黑色的长发披着,皮肤晒成了深巧克力色,脸上画着浓重的眼妆,眼尾往上挑,嘴唇涂成近乎黑色的深红。她穿着一件银色的亮面紧身短上衣,底下是低腰的黑色皮裤,腰上系着一条带铆钉的皮带,肚脐上穿了一颗银环,胳膊上从肩膀到小臂缠着一条蛇形的纹身,鳞片画得很细,信子吐在手肘弯里。脚上是一双厚底的黑色短靴,走路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跑道的白线上。


秀树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那是皋月。她的短发被接长了,或者戴了假发,栗色的发丝垂到胸口,额前的碎发被发胶固定成几缕,露出底下剃过又长出来的青色发根。粗眉毛还在,但修得细了些,眉尾往上挑,配着浓黑的眼线,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杂志上撕下来的。她走到秀树面前停下,从皮裤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歪头看着他,嘴角翘起来:“怎么,不认识了?”


秀树看着她胳膊上的纹身,看着那颗脐环,看着她涂成黑色的指甲,喉咙里发干。“皋月,你……”


“我挺好的。”皋月把烟点上,吐了一口,烟圈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南川老师走了,给我留了东西,以后我自己管自己。”她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秀树,“喏,这个给你看,别跟别人说。”


秀树展开纸,是一份打印的表格,上面列着日期、金额和地点,最早的一栏是十二月三号,最晚的是十二月三十一号,地点那一栏写着“俱乐部”三个字,金额一栏的数字他看了两遍才确认没数错。他把纸折起来,手有点抖。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他问。


皋月笑了一声,把烟灰弹在地上:“南川老师给的,他说我表现好。”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秀树,你别那个表情,我又没偷没抢。再说了,知花不也……”她没说完,因为知花正好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酒,瓶身上系着红丝带。


“好了好了,人都到齐了。”知花把酒瓶往奖杯旁边一放,拍了拍手,让所有人围过来。活动室里站了七八个人,个个晒得黝黑,穿着豹纹斑马纹的紧身衣,脸上妆浓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知花站在中间,皋月靠在她旁边,两个人一黑一白,一个豹纹一个银亮,像一对搭好了的搭档。


“今天是新年第一天,”知花开口,声音很清亮,跟以前当队长喊口号时一样,“北本教练走了,南川老师也走了,从今天起,田径部的事我们自己说了算。”她举起那瓶酒,用牙咬开瓶盖,先喝了一口,递给皋月,皋月接过去也喝了一口,再往下传。秀树站在圈子外面,没接酒瓶。


“以后我们想练就练,不想练就不练,”知花继续说,“比赛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奖杯在这儿,荣誉跑不了。”她用脚尖踢了踢放奖杯的桌子腿,“不过我觉得,比起跑圈,咱们有更赚钱的路子。南川老师教了我们不少,对吧,皋月?”


皋月靠在桌沿上,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冲秀树晃了晃:“秀树,你要不要也来?南川老师说你人老实,适合拉客。”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轻松,像在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


秀树往后退了一步。他看着皋月,想从她脸上找到以前那个跑完八百米冲他笑的女孩,但她的脸被粉底和眼影盖得太厚了,只有嘴角的弧度还是那个弧度。他又看了看知花,知花正低头往杯子里倒酒,动作很仔细,酒液一滴没洒,跟以前在赛前整理号码布时一样认真。


“我不来。”秀树说。


皋月耸了耸肩,把烟头摁灭在奖杯底座上,铜面上又多了一个小黑点。“随你。”她说,然后转身从箱子里翻出一件斑马纹的紧身连体衣往身上比了比,问知花好不好看。


秀树走出活动室的时候,风比刚才更大了,吹得跑道边的杂草窸窸窣窣地响。他走到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活动室的门敞着,里面有人笑,有人碰杯,烟从门口飘出来,混着香水味。他摸了摸兜里那半包万宝路,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往车站方向走了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秀树”。他回头,是皋月追出来了,没穿外套,银亮的紧身衣在太阳底下反着光,胳膊上的蛇纹身露在外面,冻得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她跑到他面前站定,喘了两口气,然后伸手从他兜里把烟掏出来,抽出一根点上。


“你昨天没走啊?”她问,眼睛看着别处。


“你没回消息。”


皋月吸了口烟,把烟夹在手指间,低头看自己的靴尖。“知花让我别回。”她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她说我要是回了,你就该管我了。”她抬起脸来看着秀树,眼线在眼角晕开一小块,跟昨晚一样。“秀树,你别管我。”


“皋月——”


“你管不了。”她打断他,把烟叼回嘴里,转身往回跑,银亮的背影在灰扑扑的操场上越来越小,跑到活动室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冲他摆了摆手,然后钻进去了。门关上,烟从门缝底下钻出来,被风扯成一条细线。


秀树在门口站了很久。他想起去年春天,北本教练还在的时候,皋月在跑道上练接力,他站在终点线旁边给她掐表,她冲过线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全竖起来,脸上全是汗,冲他喊“多少秒”,他低头看表说“比上次快半秒”,她就原地蹦两下,笑得眼睛眯成缝。那时候她的胳膊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皮肤晒成浅麦色,指甲剪得秃秃的,跑完步会拿袖子擦脸,擦得袖口一圈灰印子。


现在她的胳膊上盘着一条蛇。


秀树把烟盒放回兜里,转身往车站走。走到半路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是祥子发来的消息,问他有没有看见皋月,说皋月早上出门没带钥匙。秀树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她在学校,跟知花在一起。”过了半分钟,祥子回了两个字:“知道了。”没有别的。


他走到车站,坐在昨天坐过的长椅上。天阴着,风里有雪的气味,但一直没下下来。他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又亮了,这次是知花发来的照片。他点开,照片里是活动室内部,皋月坐在桌上,翘着腿抽烟,知花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对着镜头笑,背景里那个奖杯被当成了烟灰缸,底座上摁着好几个烟头。照片底下知花附了一句话:“新年快乐,秀树。不来是你的损失。”


秀树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他抬头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东野高中的教学楼在云底下灰扑扑地杵着,楼顶的旗杆上光秃秃的,国旗和校旗都没挂。他忽然想起来,以前每个周一早上北本教练都会提前到校把旗挂好,旗绳打结的方式很特别,是个双套结,说是以前在登山部学的。


现在旗杆上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长椅上又等了一会儿,等那趟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车。站牌底下贴着一张新的时刻表,一月一日起执行冬季班次,下午三点以后一小时一班。秀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两点四十。他叹了口气,把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看路口。


这时候从学校方向走过来一个人,个子不高,戴着眼镜,穿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脖子,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袋子上的航空托运标签还没撕。他走得很快,步子迈得急,皮鞋在水泥地上磕出急促的声响。走到校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校门上方的校名,然后往里走,门卫室里没人,铁门半开着,他就从那半扇门里侧身挤了进去。


秀树看着那个背影,觉得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他站起来往校门方向走了几步,那个人已经穿过操场往活动室走了,走路的姿势很正,背挺得笔直,跟操场上那些歪歪斜斜的影子完全不一样。他走到活动室门口,门关着,里面传出音乐声和笑声,他抬手敲了两下,没等回应就推门进去了。


门开的那一瞬间,秀树听见里面的音乐声猛地停了,然后是一阵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有人抽了口气,有人低声说了句“操”。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稳,但带着明显的颤抖:“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秀树跑过去,站在活动室门口往里看。北本教练站在门口,旅行袋扔在脚边,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瞪得很大。活动室里七八个人齐刷刷地站起来,佐藤手里的啤酒罐没处放,往身后一塞,塞到一半又掉出来,罐子滚到北本脚边,啤酒洒了一地。知花站在桌子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个当烟灰缸的奖杯,铜面上摁满了烟头,烟灰堆在“县大赛优胜”几个字上面。皋月坐在桌上,银亮的紧身衣在日光灯底下反着光,胳膊上的蛇纹身从肩膀一直盘到手肘,她嘴里还叼着那根没抽完的烟,看见北本,烟掉在腿上,烫得她“嘶”了一声,但没动。


北本的目光从奖杯移到皋月脸上,又从皋月移到知花脸上,最后扫了一圈活动室,看见墙角的空酒瓶、地上的豹纹紧身裤、柜子里塞着的杂志,还有角落里一个部员正偷偷把一包东西往身后藏。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重新看了一遍,好像希望刚才是看错了。


“北本教练……”知花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手里还攥着奖杯,没放下。


北本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问了一句:“知花,你是队长,你告诉我,这地方现在叫什么?”


知花张了张嘴,没出声。佐藤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北本没听清,转过头去:“你说什么?大声说。”


佐藤缩了一下,但既然被点了名,他索性直起腰来,把啤酒罐从身后拿出来,举了举:“我说,这儿现在是东野高中援交部。”他说完自己笑了一声,但笑到一半被北本的眼神掐断了。


北本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皋月面前站定,低头看她。皋月仰着脸跟他对视,烟头还掉在腿上,烧了一个小洞,冒着细细的烟。北本看了她半天,终于开口:“你是……皋月?”


皋月把腿上的烟头捡起来,摁灭在桌面上,然后从桌上跳下来,站直了身子。她比北本高半个头,银亮的紧身衣勒出平坦的胸口和细瘦的腰,脐环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歪了歪头,嘴角翘起来,跟刚才对秀树笑的时候一模一样:“北本教练,好久不见。您从东京回来了?”


北本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在旅行袋上,差点绊倒。他扶住门框站稳,目光从皋月脸上移到她胳膊上的纹身,又移到她肚脐上的环,最后落在她嘴角那抹笑上。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哑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皋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皋月笑了一声,从桌上摸过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这回没把烟叼在嘴里,而是夹在手指间,冲北本晃了晃:“人都会变的,教练。您走了以后,我们学了不少新东西。”她回头看了一眼知花,知花把奖杯放回桌上,铜面上烟灰簌簌地落下来,“知花,给教练搬把椅子,让他坐下慢慢听。”


北本站着没动。他弯腰把旅行袋捡起来,拎在手里,看了看这间活动室,看了看这些他曾经一个一个从零开始教出来的学生,最后看了看皋月那张被浓妆盖得几乎认不出来的脸。他张了张嘴,只说了半句:“我听说……”


“听说什么?”皋月问。


北本没说完。他把旅行袋往肩上一甩,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他们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六点,操场集合,愿意来的就来。”然后他走了,皮鞋声在跑道上响了一路,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吞掉了。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会儿。佐藤先打破沉默:“他明天真会来?”


知花把奖杯上的烟灰吹干净,放回柜子里:“谁知道呢。”她转头看皋月,“你明天来吗?”


皋月靠在桌沿上,把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看情况。”她说,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秀树在门外看见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揣回去,抬起头来冲屋里的人笑了一下,“反正他待不长,东京那边还有工作呢,对吧?”


没人接话。秀树站在门外,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把活动室门上的旧海报吹得哗啦响。海报是去年春天贴的,上面印着北本教练带着田径部在县大赛领奖的照片,皋月站在最左边,短发,素脸,笑得露了牙。海报右下角被烟头烫了一个洞,正好烧掉了照片里皋月的脸。


秀树把兜里那半包万宝路掏出来,抽出一根,没点,就叼在嘴里。他转身往车站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活动室的门关着,但烟又从门缝底下钻出来了,细细的一条,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往上飘,飘到旗杆那么高的时候散了。


车站的长椅上还留着他刚才坐出来的体温。他坐下来等车,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跟烟盒一起揣回兜里。远处东野高中的教学楼顶上,旗杆还是光秃秃的,但旗绳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系了一条红色的布条,在风里飘着,远远看着像一面缩了水的旗。秀树盯着那条布条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北本教练以前系旗绳的时候,双套结打完总要留一截绳头垂下来,说是“给风留个抓手”。


现在那截绳头上系了红布条,不知道是谁系的,也不知道明天早上六点会不会有人去操场。


车来了,秀树站起来上车。车门关上的时候他往学校方向看了一眼,校门口站着个人,深蓝色羽绒服,手里拎着旅行袋,正在跟门卫说什么。门卫从窗口探出头来,指了指活动室的方向,那人摇了摇头,转身往车站这边走。


秀树在车上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车开动的时候,他看见北本教练站在站牌底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放回兜里,靠在站牌杆子上,低头看着地面。车从他面前开过去,秀树从后车窗里看见他抬起头来,往学校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拖着旅行袋往反方向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


秀树把手机掏出来,给皋月发了条消息:“北本教练在车站,好像要回东京。”


过了两分钟,皋月回了一条:“走了也好。”


秀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打了一行“你明天去操场吗”,删了,又打“你今晚回家吗”,也删了,最后发出去一句:“烟我留着,你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来拿。”


皋月没再回。


车拐过路口,东野高中的教学楼从车窗框里消失了。秀树把手机锁屏,靠着车窗闭上眼。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烘得人犯困,他迷迷糊糊听见前排两个老太太在聊天,一个说“今年冬天真冷”,另一个说“可不是嘛,听说要下雪”。他睁开眼往窗外看了一眼,天灰得发白,云层压得更低了,但雪还是没下来。


他摸了摸兜里那半包万宝路,烟盒被体温捂得有点软。他想起皋月昨晚在车站底下递烟给他的样子,想起她靠在他肩膀上说的那句“跑不动了”,想起今天她叼着烟冲他笑的样子。他把烟盒掏出来看了看,万宝路的红标在昏暗的车厢里有点褪色,盒子侧面被皋月捏过的地方有个浅浅的指甲印。


他把烟盒放回兜里,没扔。车继续往前开,路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倒,招牌上的字被风吹得哗哗响。秀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灰扑扑的街道,心里想着明天早上六点,操场,北本教练,还有那条系在旗绳上的红布条。他不知道皋月会不会去,也不知道知花会不会去。他只知道他自己得去,哪怕就他一个人站在操场上,他也得去。


车到站了,他站起来下车。站台上风更大,吹得他缩起脖子。他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皋月还是没回消息。他把手机揣好,继续往前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上终于飘下来几片细碎的雪粒,打在羽绒服上沙沙响。


他推开门进去,屋里暖气扑面而来。他换了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半包烟,掏出来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想了想,又拿起来揣回兜里。


明天早上六点。操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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