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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面日常

清晨六点四十分,沈曼青已经站在衣帽间的全身镜前。


深灰色的西装套裙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丝袜是昨晚睡前就挑好的黑色微压款,从脚踝到小腿裹得均匀妥帖,高跟鞋选了那双七厘米的尖头细跟,鞋面是哑光的黑色小牛皮,鞋跟敲在地砖上会发出清脆利落的声响。她侧过身检查腰线,镜子里的人腰身依旧纤细,小腹平坦,肩背挺直,看不出四十二岁该有的松弛。她抬手把栗色卷发拨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镜子里那张脸眉眼精致,化妆台上的粉底液色号是特意挑过的,能遮住眼下那层薄薄的青黑。但她没打算多花时间,只涂了一层薄薄的遮瑕,扫了点腮红提气色,唇膏选了豆沙色,不张扬,也足够压住场子。她抿了抿唇,确认妆容妥帖,这才弯腰从鞋柜最下层拿出另一双平底鞋塞进包里,鞋跟太高,开车不方便,到公司地库再换。


手机在洗手台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市场部发来的季度冲刺数据,比预期低了三个点。她眉头拧了一下,拇指快速划过屏幕,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数据我看到了,九点前把差距分析发我,别拿套话糊弄。”声音干脆,尾音收得利落,没有商量的余地。


客厅里周文彬正蹲在玄关给周子轩系鞋带。他听见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那头过来,下意识侧了侧身,把窄窄的过道让出来。沈曼青一眼看见儿子的校服领口歪着,红领巾系得松垮,书包带子一边长一边短。


“领子翻好。”她伸手把子轩的衣领扯正,又蹲下去把红领巾重新系了一遍,动作很快,手指翻飞,“书包带子自己调,别每次都要你爸弄。”


周子轩缩着脖子点头,细白的手指攥着书包带,眼神躲闪,始终没抬头看她的眼睛。


周文彬站起来赔笑:“我来弄我来弄,你快走吧,别迟到了。”


“九点开会,我八点前要到。”沈曼青直起身,看了他一眼。周文彬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袖口有点磨损,领子也塌着,整个人含胸缩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没人扶的树。她心里那根弦紧了一下,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只是把包往肩上一挎,“晚上我可能晚回,别等我吃饭。”


“哎,好。”周文彬应得很快,又补了一句,“你胃不好,中午别又对付。”


沈曼青没回头,高跟鞋敲在楼道里,笃笃笃,节奏快而稳。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听见子轩在后面小声问“妈妈晚上真不回来吃饭吗”,周文彬压低声音“嘘”了一句,电梯门就关严了。


早高峰的内环高架堵成一条发亮的红线。她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不停划手机,蓝牙耳机里陈启明在汇报今天冲刺会的材料准备情况。小伙子说话有条有理,数据背得熟,她嗯了两声,打断他:“第三页那个竞品对比,口径不对,用上季度的行业均值,别拿去年的糊弄。还有,把林岚那边要的数据单独拉一页,她今天肯定要问。”


“明白,沈总,我马上改。”


“八点二十之前放到我桌上。”


“收到。”


她挂了电话,前面车流终于挪动起来。副驾驶座上的包滑了一下,露出里面那盒没拆封的苏打饼干,她瞥了一眼,胃里隐隐抽了一下。早上只喝了半杯温水,昨晚应酬到十点多,酒没喝多少,菜却油腻,回家倒头就睡,肠胃到现在还拧着。她伸手把饼干盒往里推了推,没打算现在吃。到公司再说,会议室里啃饼干不像话。


八点十分她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陈启明已经把材料整整齐齐码在她桌角,最上面贴了一张黄色便利贴,写着“第三页已改口径,竞品数据按上季度行业均值”。她扫了一眼,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这小伙子做事确实利索,就是有时候太小心,什么都等她点头。


八点五十分她端着咖啡走进大会议室,各部门的人已经坐齐。林岚坐在长桌另一头,大波浪卷发披在肩上,红唇鲜艳,套装是酒红色的,衬得整个人气场很足,正低头翻材料,指甲在纸面上敲了两下。沈曼青在长桌这头坐下,把咖啡往旁边一推,开口第一句:“开始吧,先过数据。”


运营部经理老黄汇报到一半,沈曼青抬手打断:“上个月说渠道转化率低是因为活动没到位,这个月活动做了,转化率还是这个数,问题在哪儿?”


老黄支吾了两句,说可能是落地页的问题,沈曼青把笔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静了:“可能?我让你分析原因,你给我一个可能?”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去,“今天下班前把逐层拆解的数据给我,别拿可能糊弄我,市场不等人。”


老黄额头冒汗,连连点头。旁边几个人交换了眼色,没人吭声。沈曼青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胃里那股拧劲儿又上来了,她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坐姿,把腰挺直,小腹绷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林岚在对面笑了一下,说:“曼青姐要求一向高,咱们抓紧改就是了。”语气客气,眼底那点东西沈曼青看得清楚,但她没接话,只说了句“继续”。


接下来的议程她一条条过,预算、排期、人力调配,每一条都当场拍板,能定的绝不拖到明天。陈启明在旁边记,偶尔递上补充材料,她接过去扫一眼就用红笔圈出重点。会议室里没人敢看手机,连呼吸都放轻了。四十五分钟,该定的全定了,她合上文件夹:“散会,明早我要看到新的数据。”


人陆续往外走,她坐在椅子上没动。胃里一阵一阵地绞,刚才绷得太紧,这会儿松下来反倒更难受。她手按了按小腹,等人都走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但步子还是稳的。陈启明在门口等她:“沈总,下午客户那边约的三点,要提前吗?”


“不用,按原计划。”她往办公室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进去,径直回了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桌上那盒苏打饼干她拆开吃了两片,干巴巴地嚼,就着凉掉的咖啡咽下去。


中午十二点半,林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往她对面的椅子上一坐:“上午你火气不小啊,老黄脸都白了。”


“他那个数据拖了三天,我不敲打他,他下个月还这样。”沈曼青往后靠了靠,胃里那点饼干好像没起什么作用,还是隐隐发胀。


“你也别太拼,该放的放一点。”林岚说着,自己脸色也不太好看,端着咖啡没怎么喝,手指在杯沿上磨了一圈,“对了,下午客户那边我跟你一起去吧,那个王总上次就不好对付。”


“行,你去了更好,他那个脾气,多个人多张嘴。”沈曼青看了她一眼,林岚今天妆化得比平时更浓,遮瑕打得厚,但眼下还是透出一点疲色。她没多问,各人有各人的难处,职场上的体面都是绷出来的。


林岚起身要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压低声音:“你那个下属陈启明,挺机灵的,上次在电梯里碰见,还主动帮我拎东西。”


沈曼青笑了一下:“他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给他穿小鞋呗。市场部卡预算卡得那么紧,他当然要巴结你。”


林岚哼了一声,红唇勾起来:“我卡预算还不是为了公司,再说我什么时候真卡过你沈曼青的面子。”


“所以我谢你啊。”沈曼青把饼干盒往她那边推了推,“吃点?你脸色也不太好。”


林岚摆摆手:“不要,我这两天肠胃也不行,早上喝了杯冰美式就疼。”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咱俩这是怎么了,一个比一个虚。”


“四十岁的人了,还当自己二十呢。”沈曼青也笑,但笑完了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林岚摆摆手走了,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一串利落的声响。


下午的客户会面比预想的长。那个王总果然难缠,方案改了三版还挑刺,一会儿说预算高一会儿说周期长,沈曼青耐着性子一条条拆给他听,中间胃疼得厉害,她趁王总低头看手机的时候飞快地按了按肚子,脸上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笑。林岚在旁边帮腔,两个人一唱一和,总算在四点半把合同签了。


送走客户,沈曼青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林岚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喝杯东西,她摇头:“我回去躺十分钟,晚上还有个电话会。”


“那你悠着点。”林岚拍拍她胳膊,转身走了,大波浪卷发在背后晃了晃。


沈曼青回到办公室把门反锁,在沙发上蜷了十来分钟。胃里那阵绞痛慢慢过去了,但人还是虚的。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周文彬发了两条消息,一条是“子轩今天数学小测考了七十八分”,另一条是“晚上想吃什么,我做”。她盯着那个七十八分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随便,别太油”。


晚上七点半她到家,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酱油味。周文彬在厨房忙活,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灶台上溅了不少汤汁,子轩坐在餐桌前写作业,本子摊得歪着,头埋得很低。


“头抬起来。”沈曼青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作业本,字迹歪歪扭扭,错了两道计算题。她皱起眉:“这道题昨天不是刚讲过?”


周子轩缩了一下肩膀,铅笔在指间转来转去,小声说:“我忘了……”


“忘了?你上课听什么了?”她声音拔高了一点,子轩的脖子缩得更厉害,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小动物。周文彬从厨房探出头来打圆场:“先吃饭先吃饭,吃完我看着他改。”


沈曼青没再说什么,拉开椅子坐下。饭桌上三个菜一个汤,红烧排骨、清炒菜心、西红柿炒蛋,排骨酱油放多了,颜色发黑。她夹了一筷子菜心,嚼了两口,放下筷子:“子轩,你们班那个刘子豪,今天又让你帮他拿东西了?”


子轩扒饭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神躲闪:“没有……”


“你书包带子怎么断的?”


“我自己不小心扯的。”


“扯的能扯成那样?断口都在一侧,明显是被人拽的。”沈曼青盯着他,子轩的头越埋越低,筷子戳在碗里不动了。周文彬在旁边咳了一声:“吃饭呢,吃完饭再说。”


“你就知道吃完饭再说。”沈曼青看了他一眼,周文彬立刻不吭声了,低头扒饭。她深吸一口气,把语气缓下来,“子轩,别人让你干什么你不想干,你就说不。你越不敢说,他越欺负你。”


子轩“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沈曼青看着他瘦小的肩膀和躲闪的眼睛,心里又急又堵,但再说下去孩子怕是连饭都吃不下去了,她只好把话咽回去,夹了块排骨放到他碗里:“吃吧,吃完把错题改了。”


饭后周文彬洗碗,子轩在客厅改作业。沈曼青洗了澡换了家居服,坐在卧室飘窗上回了几封邮件。九点一刻电话会准时打进来,她压着声音说了二十多分钟,挂掉之后靠在窗框上闭了会儿眼。客厅里传来周文彬辅导作业的声音,翻来覆去讲同一道题,子轩嗯嗯啊啊地应着,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她揉了揉眉心,站起来走到客厅,从子轩手里抽出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条线:“看这里,先算括号里的,别跳步骤。”


子轩凑过来看,她闻到孩子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软软的,带着点奶气。她心里那团火气一下子就散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行了,会了没?”


“会了。”子轩点头,这回声音大了点。


她直起身,看见周文彬站在厨房门口擦手,眼神里带着点讨好的意思。她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卧室。手机又响了,是陈启明发来的消息,说明天上午的会议资料已经发到她邮箱了。她回了个“好”,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搁,整个人陷进被子里。


胃里还是隐隐地胀,她翻了个身,想着明天上午还得去趟医院把那个拖了半个月的胃镜做了,又想着子轩那个窝囊性子到底该怎么扳,还想周文彬那个软塌塌的样子什么时候能改一改。想着想着就迷糊了,临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得早起点,把陈启明发来的材料过一遍。


隔壁房间里周文彬还在给子轩检查作业,声音低低地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沈曼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耳朵,沉进一片疲惫的黑暗里。


被占用的隔间

季度冲刺会从早上九点一直拖到十一点四十,中间只休息了十分钟。沈曼青全程站着,投影笔在手里攥出了汗印,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排期表像蛛网一样铺开,她挨个部门过进度,语速快得不容人插嘴。市场部的林岚坐在长桌另一端,红唇抿着,偶尔低头在手机屏幕上划两下,沈曼青看在眼里,没停嘴,只是把下一季度的预算红线又往下压了两个点。林岚抬了抬眉毛,没说话。


散会时人群往外涌,沈曼青被陈启明拦在门口问了两句合同条款的事。她一边答一边感觉到小腹里那股拧着劲的坠胀又翻上来了,今早出门前喝的那杯冰美式在胃里晃荡,肠子像被人攥着拧了一圈。她面上不动,把手机往陈启明面前一递:“第三页那个赔付比例,你再跟法务对一遍,中午之前给我结果。”陈启明点头应下,侧身让开路。沈曼青踩着高跟鞋往走廊尽头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灰丝包裹的小腿绷得笔直,鞋跟敲在地砖上笃笃笃连成一片。


女厕所门关着,她推了一把,没推动。里头有人,门把手上挂着的“使用中”牌子晃了晃。沈曼青站在门口等了两秒,听见里头传来冲水声,然后是烘手机嗡嗡的响,再然后门开了,许甜甜从里面出来,高马尾有点歪,圆脸上带着点匆忙的红晕,看见沈曼青立刻往旁边让:“沈总。”


“嗯。”沈曼青侧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三个隔间,最里头那扇门关着,她快步走到中间那间,推门——门板上贴着一张打印纸,歪歪扭扭几个字:“管道维修 暂停使用”。她愣了一下,转头去看最里间,门缝底下露出两只鞋尖,一双浅口米色平底鞋,脚踝上系着根红绳。有人。她又等了几秒,最里间纹丝不动。


小腹又是一阵绞紧,这次比刚才更急,肠子里咕噜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厕所里格外清楚。沈曼青咬住下唇,退出来洗手台前假装整理头发,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粉底盖得住倦色盖不住眼底的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摸出手机给陈启明发了条消息:“合同的事十分钟后到我办公室说。”发完把手机塞回口袋,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隔间门。等不了了。


她转身出了女厕所,走廊另一头是后勤仓库,旁边有间资料室,平时放些过期文件和杂物,门锁坏了一直没修,虚掩着。沈曼青左右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这个点人都去茶水间或楼下便利店了。她推开资料室的门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带严。


屋里一股陈年纸箱和灰尘混着的味道,靠墙一排铁皮柜,中间一张旧木桌,桌腿底下垫着半截砖。窗户挂着百叶帘,缝隙里透进来几道白光,照见空气里浮着的细尘。沈曼青把包往桌上一搁,从里面翻出早上在便利店买饭团时顺手塞进包里的那份免费报纸,哗啦抖开铺在地上,又抽了两张纸巾垫在报纸边缘。她弯腰把高跟鞋脱了,鞋跟磕在地砖上轻轻一声,脚底踩实地面那一刻,丝袜里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闷了一上午的脚汗味散出来,她自己都皱了皱眉。灰丝从裙摆底下褪到膝盖,再褪到脚踝,脱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包里。内裤褪到腿弯,她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四十二岁的关节到底不比三十岁。


蹲稳之后她才觉出自己心跳得厉害,耳朵里嗡嗡的,一半是憋的,一半是慌的。资料室的门不隔音,走廊有人经过她就能听见脚步声,更别说要是有人推门进来。她一只手扶着桌腿,另一只手把裙摆提起来拢在腰后,臀部悬在报纸上方,尽量不发出声响。肠子里的绞痛一阵一阵往下推,她咬着牙使劲,额头抵在桌沿上,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早上会上林岚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闪过陈启明递文件时那声恭敬的“沈总”,越想越急,越急越使不上劲。便秘是老毛病了,越是赶时间越是解不出来,肠子拧着劲地胀,可就是堵在那儿下不来。她等了大概有两三分钟,腿开始发抖,脚趾抠着地砖缝,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终于有了动静,干结的那一段排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松了口气,可紧跟着后面那一截却稀里哗啦地泻下来,声音在安静的资料室里响得扎耳。她脸烧得厉害,手忙脚乱去够纸巾,擦了两遍又觉得没擦净,报纸上已经洇开一片深色水痕,那股气味混着灰尘味在狭小空间里弥漫开。她屏着呼吸把报纸四角兜起来团成一团,又用湿纸巾把地面擦了一遍,擦完把湿纸巾也裹进报纸团里,塞进自己随身带的帆布袋最底层——不敢扔资料室的垃圾桶,保洁老孙每天下午来收,翻出来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收拾完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扶着桌子缓了好几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上蹭了一小块灰,丝袜没法穿了,光着腿套回高跟鞋,脚趾在鞋尖里挤得生疼。她从包里摸出那瓶便携装香水,对着自己身上喷了两下,又往空中喷了一下让气味散开,然后拉开资料室的门探头看了看,走廊没人。她快步走回办公室,把帆布袋往办公桌底下一塞,坐下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


陈启明十分钟后准时敲门进来,手里拿着改好的合同条款汇总。沈曼青已经补过妆了,口红重新涂过,鬓角用湿巾按了按,头发重新别到耳后。她接过文件低头看,陈启明站在桌前等她翻完,视线不经意扫过她光着的腿——早上开会时她穿的是灰丝,这会儿没了。他没多看,把目光收回到文件上,沈曼青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递还给他:“赔付比例按我说的改,他们要是不同意,就让法务直接出函。”声音平稳,跟半小时前在会上训人时一模一样。


“好的沈总。”陈启明接过文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对了,您上午说的那个胃镜,我帮您约了明天上午九点,您看行吗?”


“行。”沈曼青头也没抬,手里已经翻开了下一份文件。


门关上之后她才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胃里还是胀,刚才蹲那一会儿压迫得肠子更不舒服了,隐隐有股钝痛往上顶。她拉开抽屉摸出一板铝碳酸镁片,抠了两粒干嚼了咽下去,粉末糊在嗓子眼里苦得她皱起眉。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文彬发来的微信:“子轩今天下午放学刘子豪要来家里玩,我买了点水果。”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好。”发完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刘子豪,就是那个在班里使唤子轩跑腿买零食、让子轩替他背书包的高壮男生。周文彬这个当爹的倒是心大,还买水果招待。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帘拨开一条缝往下看,楼下车流堵在十字路口,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片。她想起刚才在资料室里蹲着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那个念头——要是这个点有人推门进来,看见她光着下半身蹲在报纸上,她这个沈总以后还怎么当。这个念头像根针一样扎了一下,她松开百叶帘,回到桌前把下午要批的几份报告摊开,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工作。可手底下的字一行行滑过去,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在问:明天胃镜做完,万一查出什么,家里那摊子事怎么办,公司这摊子事又怎么办。


她把报告合上,拿起手机给陈启明发了条消息:“明天胃镜改到下午吧,上午我把季度预算终稿过完给你。”发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刘律师那边约的几点?”陈启明秒回:“两点。”她回了个“ok”,把手机放下,重新翻开报告。办公室外面走廊上传来许甜甜清脆的笑声,不知道谁说了什么,几个人跟着笑起来。沈曼青听着那笑声,手里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又继续写下去。


角落里的请示

沈曼青把报告翻到第三页的时候,胃里那股钝痛忽然拧了一下,像有人拿指节顶住她的胃窦往上推。她放下笔,手掌按在桌沿上,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铝碳酸镁片的粉末还挂在舌根,苦味散了大半,却泛起一股更深的恶心。她闭着眼数了十几秒,等那一阵过去,才慢慢直起腰。走廊里的笑声已经散了,许甜甜的高跟鞋声由近及远,大概是往行政那边去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四十。离下班还有两个多小时,桌上摊着季度预算终稿的前三章,陈启明半小时前发来的合同修订版还开着没点。她点开邮件扫了两眼,果然,赔付比例那一条陈启明按她说的改成了七比三,但附加条款里又塞了一句“若甲方逾期付款超过三十日,乙方有权暂停服务”——这等于把主动权全交出去了。她皱了皱眉,拿过手机想给陈启明打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下。电话里说不清楚,让他把纸质版拿过来当面过一遍。


她拨了内线:“启明,合同你打印一份拿过来,我当面跟你说。”


“好的沈总,我这就过来。”那头顿了一拍,“您在办公室?”


“在。”她说完就挂了,低头把桌上散的文件归拢到一边,腾出块地方。胃里那股劲儿还没完全消,她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个暖宝宝,犹豫了一下没贴,又塞回去——贴着暖宝宝去开会,万一被谁看见问一句“沈总您不舒服啊”,她还得笑着解释,麻烦。


陈启明来得比她预想的快。敲门声响了两下,她说了声“进”,门推开一条缝,陈启明侧身进来,手里夹着打印好的合同,另一只手还拿着支笔。他把合同摊在她桌面上,退后半步站着,腰微微前倾,等她开口。


沈曼青没急着看合同,先问了一句:“法务那边怎么说?”


“刘律师说附加条款可以保留,但要把‘暂停服务’改成‘暂停新增订单’,现有订单继续履行。他说这样咱们既保留约束力,又不至于让对方拿这个当借口撂挑子。”


沈曼青低头翻到那一页,拿笔在“暂停服务”四个字底下划了道横线,在旁边写了“新增订单”三个字,字迹又快又利落。“你让刘律师按这个措辞出一版正式的,抄送财务顾雅,让她复核付款节点。”她把合同推回去,“还有别的事吗?”


陈启明接过合同,却没有立刻走。他站那儿翻了两页,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抬起头,语气里带着点斟酌:“沈总,刚才您让我改赔付比例的时候,我顺便把去年那几份类似合同的赔付条款调出来对了一下,发现咱们跟宏远那单的违约金比例定得偏低,当时是顾经理那边核的,这次要不要一起提一下?”


沈曼青看了他一眼。这个下属做事确实细致,知道举一反三,也敢在她面前提不同部门的疏漏。她心里给他记了一笔,嘴上只说:“你把宏远那单的条款摘要发我邮箱,我看完再定。先别惊动顾雅,她那边最近在盘半年度账,脾气不好。”


陈启明笑了一下,那种下属对上司的会心一笑,不多不少。“明白。那我先去改合同。”


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的时候,沈曼青忽然又叫住他:“启明。”


“沈总?”


“明天上午的会推到十点半,你通知一下。胃镜改下午了,上午我把预算终稿过完,你九点半来我办公室,咱们先对一遍数据。”


“好。”陈启明应了一声,拉开门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沈曼青靠在椅背上,手无意识地按了按小腹。胃镜改到下午,意味着她上午必须把预算终稿全部过完,中午不能吃饭,下午做完胃镜还得赶回来开四点的跨部门协调会。她算了一下时间,觉得紧,又觉得只能这样。季度冲刺还剩最后两周,她不能因为一个胃镜把整个节奏打乱。


她重新翻开预算终稿,看了不到半页,肠子忽然绞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那阵胃痛来得急,小腹里像有根绳猛地一抽,她整个人从椅背上弹起来,手撑住桌沿,夹紧了腿。那种熟悉的、带着坠胀感的急迫从下腹一路窜到尾椎,她几乎本能地夹着腿往门口挪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住。


不行。陈启明刚走,走廊上人来人往,她这个点冲出去太扎眼。她咬着牙退回来,手抖着拉开抽屉摸出一包纸巾攥在手里,站在办公桌后面原地倒了两步脚。那种急迫感一波一波地涌,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脑子里飞速盘算:资料间在走廊尽头拐角,经过许甜甜的行政办公室和两间会议室,这个点陈启明应该还在复印室改合同,许甜甜多半在座位上,她要是拎着包快步走过去,许甜甜肯定会抬头看一眼。


她深吸一口气,把纸巾塞进西装外套口袋里,尽量让自己的步子看起来正常。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她甚至还扭头对隔壁工位的小张点了下头,说了句“我出去透口气”,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走廊铺着灰色地毯,高跟鞋踩上去声音发闷。她经过行政办公室门口时偏了一下头,许甜甜果然在,正对着电脑敲键盘,马尾辫一晃一晃。沈曼青没有停步,目光直视前方,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拐角处才加快频率,几乎是侧着身子挤进了资料间那扇厚重的防火门。


资料间里没开大灯,只有靠墙一排铁皮柜顶上亮着一盏应急灯,光线昏黄。她反手把门推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锁扣,然后靠着门板滑下去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解开套装裙侧面的拉链。刚才在办公室忍着的那几分钟已经让她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丝袜褪到膝盖的时候她感觉到内裤上已经洇湿了一小块,心里骂了自己一声,手上动作更快,把丝袜和内裤一起卷下来堆在脚踝,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纸巾铺了两张在地上。


她蹲下去的那一刻,肠子里的东西几乎是冲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资料间里格外清晰。她闭着眼,一只手撑着铁皮柜的边沿,另一只手攥着剩下的纸巾,指甲掐进掌心里。胃里那股恶心又翻上来,她偏过头干呕了一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喉咙里全是铝碳酸镁片的苦味。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皮鞋,不快,但一步一步很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资料间门口。


沈曼青整个人僵住了。


“沈总?”陈启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点不确定,“您在里头吗?刚才小张说您往这边来了,合同我改好了,刘律师那边回了邮件,有个措辞我想跟您确认一下。”


沈曼青张了张嘴,嗓子发紧。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裙子堆在腰上,丝袜和内裤卷在脚踝,地上铺着纸巾,空气里的味道她自己都闻得见。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你等一下。”


“好的。”门外安静了两秒,陈启明又补了一句,“不着急,您慢慢来。”


慢慢来。沈曼青听出这三个字里的客气,也听出客气底下那层没说破的东西——他猜到了。资料间这个点锁着门,她一个高管钻进来干什么,稍微动动脑子就能想明白。她脸上烧得厉害,手上动作却不敢慢,扯了纸巾胡乱擦了两把,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塞进旁边的废纸篓最底下,又摸出香水往空气里喷了两下。香水味混着别的味道,反而更怪,她顾不上那么多了,提上内裤和丝袜,拉好裙子拉链,又蹲下去把地面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扶着铁皮柜缓了两秒,拢了拢头发,把西装外套下摆扯平,这才伸手去拧门锁。


门拉开一条缝,陈启明站在外面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合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目光微微偏开,没有往她身上打量。沈曼青侧身出来,反手把门带上,动作自然得像刚在里面找完一份文件。“刘律师怎么说?”


“他把‘暂停新增订单’的表述改成了‘暂停接收新增服务指令’,说这样更严密,防止对方玩文字游戏。”陈启明把合同翻到折角那页递过来,手指点在修改处。


沈曼青低头看条款,脑子里却还在想刚才自己在里面蹲着的时候,陈启明站在门外等的那几十秒里到底在想什么。她抬眼看了他一下,他正垂着眼看合同,细框眼镜后面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态跟平时请示工作时一模一样。她说不准他是真的没多想,还是装得好。不管是哪种,她都得把这一页翻过去。


“行,就按这个措辞。”她把合同合上递还给他,“你让刘律师出正式版,抄送顾雅。另外宏远那单的摘要你发我了吗?”


“发了,您邮箱里,标题是‘宏远合同条款摘要’。”


“好。”她点了下头,率先迈开步子往办公室方向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重新发出沉稳的闷响。陈启明跟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两个人一前一后经过行政办公室门口,许甜甜抬头看了一眼,笑着叫了声“沈总”,沈曼青偏头回了她一个笑,脚步没停。


回到办公室坐下来,她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汗湿了一小片,贴在椅背上凉飕飕的。她拉开抽屉摸出那板铝碳酸镁片又抠了两粒,这回没干嚼,端起杯子抿了口水送下去。手机屏幕亮着,周文彬又发了一条消息:“刘子豪他爸说来接孩子的时候顺便坐坐,你看晚上要不要多买点菜?”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打字回过去:“你看着办,我晚上可能要晚点回。”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预算终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数字上。


四点的跨部门协调会她提前五分钟到了会议室,坐在长桌一头,把预算终稿的关键页摊开。林岚踩着点进来,大波浪卷发甩在肩后,红唇抿着笑跟她打了声招呼,坐到对面。许甜甜抱着笔记本坐在靠门的位置,顾雅最后到,短发梳得一丝不乱,金丝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手里捏着个文件夹。


沈曼青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开口第一句是:“预算终稿我过完了,有几处要调。先过收入端,林岚你那边Q3的渠道费用砍百分之十五,具体砍哪块你今晚给我个明细。”林岚脸上笑容没变,手里的笔却顿了一下。沈曼青没给她接话的空,转头对顾雅说:“付款节点往后压十天,现金流能缓出大概两百万,你明天上午给我个测算。”顾雅点了下头,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许甜甜那边她只交代了一句“行政采购走集中招标”,然后合上文件夹:“散会,明天上午十点半再碰一次,把今天说的定下来。”


从会议室出来,许甜甜小跑两步追上她,压低声音说:“沈总,刚才开会前林总问我您今天下午是不是不太舒服,我说没看出来啊。她笑了一下没再问。”


沈曼青脚步没停,脸上也没什么变化:“她爱问就让她问。你把明天上午的会订好会议室就行。”


许甜甜应了一声,转身走了。沈曼青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林岚那女人眼睛毒,大概是下午在走廊上看见她什么了,或者陈启明那边漏了什么风声——不会,陈启明嘴紧。那就是林岚自己从她脸色上看出来的。她推开门进去,坐到椅子上把高跟鞋脱了,脚趾在丝袜里蜷了蜷,脚底那股闷了一天的酸味散出来,她自己也皱了皱眉。她从柜子里摸出双平底鞋换上,把高跟鞋装进袋子塞到桌底下,准备下班。手机又亮了,这回是周子轩发的语音,她点开听,儿子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妈,刘子豪说晚上想吃火锅,我爸说等你回来定。”


沈曼青听完把手机放下,手按在额头上,闭着眼坐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字:“行,火锅就火锅,我半小时到家。”发完站起来,拎起包,踩着平底鞋出了办公室。走廊灯已经关了一半,保洁老孙拖着拖把从电梯间那头过来,看见她咧嘴一笑:“沈总才走啊。”她点了下头没接话,进了电梯按下一楼,门合上之后才靠着轿厢壁长长吐了口气。镜面不锈钢映出她的脸,妆还在,头发也没乱,只是眼底那层倦色遮不住。她伸手把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她挺直腰背走出去。


丝袜与高跟鞋

沈曼青推开单元门的时候,火锅底料的气味已经从三楼飘下来了,麻辣里裹着牛油,浓得几乎能挂在楼道墙壁上。她踩着平底鞋上楼,鞋底比高跟鞋软,走起来没声响,反倒让她觉得少了点什么——平时那双细跟敲在水泥台阶上,一声一声,清清楚楚,整栋楼都知道她回来了。今天倒像是偷偷摸摸的。


门虚掩着,里头热闹得很。周子轩的声音细细尖尖的,正在跟谁争辩:“我没说不吃毛肚,我是说不要一盘子全倒进去,烫老了谁吃啊。”另一个粗壮些的少年嗓门压过来:“就你事多,你妈又没说不让吃毛肚。”是刘子豪。沈曼青在门口换鞋,听见这话眉头先皱了一下,随即松开。她弯腰把平底鞋摆正,脚从里面抽出来的时候,丝袜裹了一整天的脚气猛地散开,她自己都闻到了,一股闷热的酸味,混着皮革和汗。她赶紧把鞋塞进鞋柜最下层,拿脚背蹭了蹭脚底,才推门进去。


客厅里已经摆开了。餐桌正中电磁炉咕嘟咕嘟滚着红油,周围一圈盘子,毛肚黄喉虾滑土豆片,摆得倒齐整。周文彬系着围裙正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她赶紧笑:“回来了?洗手吃饭,子轩把料碗都调好了。”他放下盘子,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又补了一句:“子豪说想吃辣锅,我就弄了个鸳鸯,那边清汤是给你和子轩留的。”沈曼青扫了一眼那个鸳鸯锅,清汤那边小得可怜,红油占了三分之二。她没说什么,嗯了一声。


周子轩从沙发上弹起来,手里还攥着手机,跑过来拉她胳膊:“妈,刘子豪带了他爸从重庆捎的底料,可香了。”他仰着脸,瘦巴巴的脖子上青筋都看得见,眼睛亮得有点过分。沈曼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沙发上歪着的刘子豪。那小子已经自己倒了杯可乐,脚上穿着周文彬的拖鞋——脚太大,脚后跟都在外面露着——正翘着二郎腿拿手机拍桌上的菜。见她进来,刘子豪抬了下眼皮:“阿姨好。”声音倒是响亮,屁股没挪。


“你好。”沈曼青点了下头,进卫生间洗手。关上门,她撑着洗手台站了两秒。镜子里的脸妆还在,口红也没怎么掉,就是眼睛底下发青,嘴角往下耷拉。她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手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丝袜从脚趾到脚踝那一截颜色比别处深,汗渍浸得发亮,脚尖处薄得几乎透了,大脚趾的指甲盖顶出一个印子。她搓了搓手,又把手上的水往脚背上抹了一把,凉丝丝的,好歹压住了那股味儿。


出来的时候周文彬已经把她的料碗摆好了,麻酱香菜葱花,还滴了几滴香油,是她一贯的口味。他递筷子给她,笑了一下:“今天回来得还行,不算太晚。”沈曼青接过筷子坐下,刘子豪已经往锅里倒了两盘肉,红油翻上来,热气扑得满桌都是。周子轩夹了一筷子清汤里的白菜,小心翼翼地吹着,刘子豪从红油里捞了一大勺肉片,往自己碗里一扣,又顺手把勺子伸进清汤锅搅了一下,几滴红油滴进去,清汤浮了一层红。


周子轩“哎”了一声,声音很小。刘子豪没理他,转头冲沈曼青笑:“阿姨,你们公司是不是特累啊?我爸说当领导的都掉头发,我看您头发还挺多的。”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周文彬在旁边打圆场:“你阿姨公司忙,今天还开会到挺晚。”沈曼青夹了片土豆,在麻酱里蘸了蘸:“还行,习惯了。”


她吃得不快,脚在桌子底下悄悄活动,脚趾在丝袜里一张一合。平底鞋虽然软,但白天开会站了快两个钟头,脚底板酸得发胀,脚后跟那一圈皮被丝袜勒了一天,有点火辣辣的。她不动声色地把脚从鞋里抽出来一半,脚趾踩着鞋帮,好让脚底透口气。周文彬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胃里那股隐隐的坠胀感又往上顶了顶。下午在资料间那通折腾之后,肚子一直不太消停,她本来想晚上回来煮点粥算了,结果儿子一条语音,火锅就架上了。


吃到一半,刘子豪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了两声,挂了之后冲周子轩抬下巴:“我爸问我要不要回去,我说再玩会儿。你家有游戏机吧?上次那个赛车。”周子轩看了沈曼青一眼,声音更小了:“我妈说平时不让玩。”刘子豪啧了一声:“那多没劲。”沈曼青放下筷子:“今天周五,玩半小时可以。”周子轩眼睛一下子亮了,站起来就往房间跑,刘子豪慢吞吞跟在后头,经过沈曼青身后时,他脚步顿了一下,鼻尖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咧嘴笑了一下就走了。


沈曼青没漏掉他那个笑。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把脚往椅子底下缩了缩,膝盖并拢。周文彬正低头捞粉丝,什么也没察觉。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把那股往上涌的燥意压回去。


收拾碗筷的时候周文彬凑过来小声说:“子豪那孩子说话没轻没重的,你别往心里去。”沈曼青把剩菜往保鲜盒里倒,语气很平:“一个孩子,我跟他计较什么。”周文彬哦了一声,端着碗去厨房了。她拿抹布擦桌子,弯下腰去够桌角的油渍时,脚底一滑,平底鞋没包住脚后跟,整只脚往外侧歪了一下,脚踝扭了个小角度。她“嘶”了一声,扶住桌沿站稳,周文彬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她说没事,踩滑了。


擦完桌子她去阳台收衣服,路过厨房门口,听见周文彬在里面小声打电话:“……嗯,吃完了,她还好,没说什么……我知道我知道,下回不叫了行吧……”她脚步没停,心里冷笑了一下。下回不叫了,这话她听了没有十遍也有八遍。


阳台上晾着周子轩的校服,还有她昨天换下来的灰丝袜,洗过了挂在角落。她伸手摸了摸,丝袜晾得半干不湿,袜尖那截还是潮的。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把袜子扯下来,团了团扔进垃圾桶最底下,拿几张废报纸盖住。明天还得穿,柜子里还有两双新的,但今天这双她不想再洗了。


手机在客厅响,她走回去接,是许甜甜打来的。


“沈总,明天上午的会议室我订好了,八楼小会议室,投影仪我下午试过了没问题。另外——”许甜甜的声音压低了半度,“林总那边晚上给我发微信,问我您今天下午是不是早退了。我说没有啊,沈总一直在办公室。她回了个‘哦’,我也不知道她信没信。”


沈曼青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电话线:“她问你就这么说,不用多解释。明天开会的时候你把渠道费用的明细先过一遍,她要是拿不出东西来,我这边有数。”


许甜甜应了一声,又迟疑着说:“沈总,还有件事……今天下午我去资料间找档案盒,看见地上有报纸,揉成一团扔在墙角。我捡起来扔了,没跟别人说。”


沈曼青的指尖在电话线上停住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声音也稳:“资料间那边平时没人去,你回头跟行政说一声,让他们把杂物清一清,别堆得到处都是。”


“好的沈总。”许甜甜挂了。


沈曼青把手机放下,坐进沙发里,后腰抵着靠垫,长长地呼了口气。报纸。她下午走的时候明明团起来塞在架子底下了,怎么又跑到墙角去了?是后来有人进去过,还是她自己记岔了位置?她脑子里过了一遍下午的情形——她蹲在地上,报纸铺在瓷砖上,褪下来的丝袜和内裤垫在上面,完事之后她拿报纸裹了,塞进架子最底层靠墙的缝里,还用两个档案盒挡了一下。按理说不会有人看见。但许甜甜说墙角有报纸,要么是清洁工拖地的时候从缝里带出来的,要么就是有人翻动过。


她闭上眼,太阳穴突突地跳。陈启明来敲门之前,她在里面待了快二十分钟。那二十分钟里有没有别人经过,她不知道。走廊尽头的监控她明天得去看一眼——不行,看监控太扎眼,行政那边会留记录。她想了想,给陈启明发了条微信:“明天上午开会前你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个合同要提前对一下。”发完又补了一句,“八点四十。”


陈启明秒回:“好的沈总。”


她放下手机,听见周子轩房间里传来手柄按键的噼啪声和两个少年的笑声。刘子豪的声音最大:“你太菜了!往左往左!哎呀撞墙了!”周子轩跟着笑,笑得有点讨好,但好歹是笑。沈曼青站起来,走到儿子房间门口敲了两下:“十点了,再玩十分钟。”周子轩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刘子豪扭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脚上,又滑回去,嘴角翘了翘。


沈曼青把门带上,去卫生间洗漱。她坐在马桶盖上脱丝袜,从脚尖开始往下卷,卷到脚踝的时候,袜子上那股闷了一天的酸味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散开,比在客厅闻着明显多了。她皱着眉把袜子翻了个面,看见脚趾那一截发黄的汗渍,袜底还有细碎的皮屑粘着。她把袜子团起来扔进洗衣篮最底下,拿湿巾把脚擦了一遍,又拿沐浴露洗了洗,擦干之后低头闻了闻,还是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她叹了口气,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新丝袜,拆了包装摆在洗手台上,明天出门直接穿。


洗完澡出来,周文彬已经躺床上了,手机架在床头看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小。她掀开被子躺进去,周文彬把手机放下,侧过身来:“今天累不累?”她说还行。他伸手搭在她腰上,她没动,也没推开。周文彬的手指在她腰侧蹭了两下,低声说:“子豪那孩子说下周末还想来,我没答应,我说得看你阿姨时间。”沈曼青翻了个身面朝他:“你直接说行还是不行就完了,别老拿我当挡箭牌。”周文彬讪讪地收回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沈曼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睡吧,明天还一堆事。”


周文彬不说话了,翻回去看手机,过了一会儿也关了。黑暗里沈曼青睁着眼,脚底还隐隐发酸,脚后跟被丝袜勒出来的那道印子火辣辣的。她想起老孙在走廊里拖地时说的那句话——“沈总,您这鞋跟儿够高的啊,站一天脚受得了?”当时她正赶着下班,随口说了句“习惯了”。老孙又接了一句:“我闻着您这脚味儿可不小,是不是站太久了血不回流啊?”她当时脸上一热,含糊说了句“可能是吧”就进了电梯。现在躺床上想起来,老孙那张干瘦的脸凑过来时嘴里的烟味和那股似笑非笑的劲儿,让她后槽牙咬紧了。


明天还得去公司。明天还得穿高跟鞋。明天还得在会议室里跟林岚过招。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吐了口气。脚再酸,丝袜再勒,肚子再不舒服,明天早上七点半,她照样得化好妆、踩着细跟、挺直腰背出门。至于今天这双扔在垃圾桶底下的丝袜和资料间墙角那团报纸,她明天得赶在所有人之前去处理干净。


消防通道的巡逻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沈曼青比闹钟提前十分钟醒了。脚后跟那道勒痕还在,踩到地板上的时候像针扎了一下。她站在衣柜前愣了几秒,还是伸手拿了那双裸色细高跟。新丝袜拆了包装,坐在床沿慢慢往脚上套,脚趾那一截没昨天那么紧了,但脚踝处还是有点勒。周文彬在厨房煎鸡蛋,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哐当哐当的,她听见他喊了一句“早饭好了”,应了一声,拎起包往外走。


到公司楼下才八点出头,电梯里没什么人。她刷卡进了办公室,把包往桌上一放,先没开电脑,转身就往走廊尽头走。昨天扔在资料间墙角的那团报纸还在,她蹲下去捡的时候膝盖差点磕到文件柜角。报纸上沾的痕迹已经干透了,她卷起来塞进黑色垃圾袋里扎紧,又拿湿纸巾把地面蹭了两遍,确认看不出什么了才直起腰。做完这些她站在资料间门口缓了缓,胃里一阵拧,她用手按了按上腹,想着今天别又闹起来。


九点整开会,林岚那边的人已经在会议室摆好了材料。沈曼青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启明正弯腰给林岚倒水,看见她进来立刻直起身喊了声沈总,顺手把她的杯子也续上了。她点头坐下,翻开文件夹,开口第一句就把议题拉到了季度回款上。林岚笑盈盈地接话,说市场部这边已经超额完成了引流指标,回款慢是销售端的事。沈曼青不看她,只盯着投影上的数字,一条一条拆着说。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她翻页的声音。


开到一半肚子又拧了一下。她面上没动,手指在桌下掐了掐虎口,把那股劲儿压回去。等会散了,人陆陆续续往外走,她故意慢了几步,落在最后。陈启明在门口等她签字,她接过来扫了两眼,笔尖点着其中一条:“这个条款昨天跟你说过要改,怎么还是原样?”陈启明愣了一下,说对方律师坚持。她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对方坚持你就照抄?你是传声筒还是项目经理?”声音不大,但走廊里还没走远的人都听见了。陈启明脸涨红了,低声说马上去改。她把文件夹拍回他手里,转身往洗手间方向走。


走到一半又停住了。洗手间在走廊那头,要经过前台和茶水间,这个点正是人多的时候。她脚步拐了个弯,推开消防通道那扇厚重的铁门,想着走楼梯下去换一层再说。楼梯间里一股水泥和灰尘的味道,声控灯亮了几盏,又灭了。她往下走了半层,到拐角平台,忽然一阵绞痛从肚子里翻上来,比刚才那两下都猛。她扶着墙站住,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心里暗骂了一声。来不及了,她左右看了看,拐角平台角落堆着几个废弃的纸箱和一卷旧地毯,她侧身挪到纸箱后面,背对着楼梯,飞快地把裙子撩起来,丝袜连着内裤褪到膝盖弯。


声音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楚。她咬着下唇,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弯着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快点,别来人。可越急越慢,肠胃像跟她作对似的,一阵一阵地绞,她鼻尖都沁出了汗。正这时候,上面那扇铁门被人推开了,脚步声咚咚地往下走,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沈曼青整个人僵住,手忙脚乱地把丝袜往上提,裙子还没完全拉下来,一个矮壮的身影已经拐到了半层平台上。


老赵手里拎着根橡胶警棍,制服扣子没系全,嘴里叼着半截烟屁股。他看见纸箱后面有个穿深色套装的女人半蹲着,裙子还没整理好,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眯起眼认出了人:“哎哟——沈总?”他往后退了半步,烟屁股从嘴里拿下来,脸上表情从惊讶转成一种说不清的笑,“您这是……在这儿方便呢?”


沈曼青已经把裙子拉下来了,丝袜还皱在膝盖那里没提上去,她侧过身拿背对着他,手忙脚乱地往上拽,嘴里压着声音说:“老赵,你先上去。”老赵没动,靠在楼梯扶手上,歪着头看她提丝袜,嘴里啧啧两声:“我就说嘛,刚才巡到四楼就听见楼梯间有动静,还以为谁把废纸箱踢翻了呢。”他嗓门不小,在楼梯间里嗡嗡的。沈曼青把丝袜提好,裙子抚平,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虽然耳根还是红的,但下巴抬了起来:“我肠胃不太好,来不及去洗手间,借这儿应个急。麻烦你别往外说。”


老赵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沈总您这话说的,我老赵嘴最严了。”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可那压低的声音在楼梯间里照样清清楚楚,“不过我在这儿干了六年,头一回见着穿成这样在消防通道里蹲着的。您这肠胃不行啊,得去医院看看,别是肠炎什么的。”他说着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腿上溜了一下,“您这身打扮,往这儿一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没往下说,只是嘿嘿笑了两声。


沈曼青攥紧了手里的包带,指甲掐进皮子里。她太清楚这种“没说下去”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可她不能翻脸。老赵是物业那边的人,虽然不管公司人事,可保安这圈子嘴碎得很,传出去比什么都难听。她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软:“老赵,我知道你人实在,不会乱说话。这样,回头我让行政那边给你们保安室添台微波炉,热个饭也方便。”老赵摆摆手,烟屁股又叼回嘴里:“沈总您客气,微波炉不微波炉的,我老赵不缺这个。”他眼珠子转了转,“我就是心疼您这样的女强人,一天到晚忙得连上厕所的工夫都没有。上回我还跟老孙说呢,你们这些当领导的,看着光鲜,背地里比我们干粗活的还遭罪。”


这话听着像体谅,可沈曼青听出了里面的刺。她扯了扯嘴角:“是,都不容易。”老赵又往下走了半步,几乎跟她站在同一级台阶上了,身上的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直往她鼻子里钻:“下回您要是再赶上着急,直接跟我说一声,我给您把楼道门把着,保准没人进来。”他说“下回”的时候特意咬重了这两个字,眼睛笑眯眯地瞅着她。沈曼青胃里一阵翻涌,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肠胃又闹了,她勉强笑了一下:“那先谢谢你了。”说完不等他再开口,提着包快步往下走,高跟鞋在水泥台阶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嗒嗒声。


老赵在后面喊了一句:“沈总慢点,别崴了脚——”声音顺着楼梯间往上飘,带着笑腔。沈曼青一直走到下一层,推开铁门回到走廊里,才扶着墙站住,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丝袜,膝盖那里被蹭了一块灰,鞋面上也沾了点墙灰。她从包里摸出湿巾擦了,又拿小镜子照了照脸,粉底没花,就是嘴唇有点发白。她补了一点口红,把镜子收起来,深呼吸了三次,这才往办公室走。


路过行政办公区的时候许甜甜正抱着一摞打印纸过来,笑着跟她打招呼:“沈总早,刚才陈启明说您找他,他改完合同送您那儿去了。”沈曼青嗯了一声,脚步没停。许甜甜又追了一句:“对了沈总,下周团建的场地我发您邮箱了,您有空看一眼。”沈曼青头也没回:“知道了。”


陈启明果然在她办公室门口等着,手里拿着改过的合同,见她过来赶紧迎上去:“沈总,条款按您说的调了,您过目。”沈曼青接过合同翻了两页,其实根本没看进去,脑子里还是楼梯间里老赵那张凑近的脸。她合上文件夹,抬头看陈启明,忽然说:“你早上开会的时候,我说的话你听进去了没有?”陈启明一愣:“听进去了,是我考虑不周——”她打断他:“不是考虑不周,是你根本没把心思放在上面。对方律师坚持你就照办,我要你干什么?我要的是你把条款拆开了揉碎了跟他们谈,不是让你原封不动拿回来让我看。”她声音不大,但语速快,一句赶一句,陈启明的头越垂越低。


走廊里几个同事路过,都放慢了脚步。沈曼青知道他们在看,可她停不下来。楼梯间里那股屈辱憋在胸口没处去,化成火从嘴里往外喷:“这个项目跟了多久了?三个月。三个月你连对方律师什么路数都没摸清楚,我要是客户我也不敢把单子给你。”陈启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耳朵红透了。她最后把合同往他手里一塞:“下午两点之前,我要看到对方签字的版本。拿不回来你自己跟林岚解释去。”说完转身进了办公室,门没关,但背影已经写满了“别跟进来”。


陈启明在门口站了两秒,抱着合同走了。隔壁工位的小刘探头看了一眼,跟旁边人嘀咕了一句什么,被许甜甜用眼神瞪回去了。许甜甜端着杯子走到陈启明工位旁边,小声说:“沈总今天火气够大的,你多担待。”陈启明苦笑了一下:“是我没做好。”许甜甜撇撇嘴:“得了吧,她刚才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对,不知道谁惹她了。”她说着往走廊尽头瞟了一眼,正好看见老赵拎着警棍晃悠悠地从消防通道那扇门里出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许甜甜收回目光,抿了口水,忽然觉得肚子也有点不舒服。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心想别是昨晚那顿火锅闹的。她看了一眼沈曼青紧闭的办公室门,又看了一眼陈启明垂头丧气的样子,叹了口气,转身往洗手间走,脚步比平时急了几分。


办公室里沈曼青坐在椅子上,后背靠着椅背,眼睛盯着天花板。胃里一阵一阵地抽,她拉开抽屉摸出一板铝碳酸镁,干嚼了两片,苦得直皱眉。嚼完药她拿起手机翻了翻,看见周文彬发来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子轩说想吃红烧肉。”她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个“随便”。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楼梯间里老赵那句“下回您要是再赶上着急”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她睁开眼,拿过便签纸写了几个字——微波炉,保安室——然后撕下来贴在显示器边上,怕自己忘了。


下午两点陈启明果然把签好的合同拿回来了,放在她桌上,一句话没多说。沈曼青翻了翻,点了点头:“行,放这儿吧。”陈启明转身要走,她叫住他:“早上我话重了,你自己长记性就行。”陈启明愣了一下,低声说:“我明白,沈总。”他出去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沈曼青看着合同上对方的签字,心想今天总算有件事是顺的。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手机就震了。林岚发来的消息,说下周团建的名单里加了几个客户方的人,让她确认一下预算。沈曼青回了个“好”,打开邮箱看许甜甜发的场地介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眼角跳了一下——团建地点在郊区一个度假村,活动安排里有“篝火晚会”和“户外拓展”。她盯着“户外”两个字看了好几秒,把手机拿起来给许甜甜发了条语音:“篝火晚会可以,户外拓展砍掉,换成室内座谈。”许甜甜秒回了一个“好的沈总”,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


沈曼青放下手机,揉了揉肚子。铝碳酸镁好像没起什么作用,胃还是拧着。她站起来想去倒杯热水,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又缩回来了。她站了几秒,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个保温杯,里面是早上泡的姜茶,已经温了。她灌了两口,把杯子往桌上一墩,重新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便签纸上自己写的“微波炉”三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她拿起笔把“微波炉”划掉,在旁边写了“老赵”两个字,又划掉了。最后把便签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跟自己说,这事翻篇了,别想了。


可翻篇哪那么容易。她打开文档开始改方案,敲了没两行字,脑子里又响起老赵那句“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个没说完的句子像根刺卡在喉咙里。她深吸一口气,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隔壁工位的人听见了,互相使了个眼色,谁也没敢过来问。


大爷的偏方

沈曼青把改到一半的方案保存了,起身去茶水间续热水。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初秋的风灌进来,把墙上的消防示意图吹得哗啦响。她经过门卫室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两拍,眼睛盯着正前方,余光却还是扫到了那扇半开的门。


老赵坐在里头,两条粗短的腿架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个搪瓷缸,正跟对面的人说得起劲。他对面坐着的是保洁老孙,拖把靠在门框上,人往前倾着,驼背弓得像只虾米,耳朵几乎要贴到老赵嘴边去。沈曼青走过去的那几秒里,老孙正发出一声拖长的“哦——”,尾音拐着弯,像戏台上老生叫板。


她没回头,但听见老赵压低了嗓子说了句什么,紧接着是老孙嘿嘿的笑声,那种上了年纪的、喉咙里带着痰音的笑,听得人后脖颈发麻。


茶水间的饮水机咕嘟咕嘟响着,沈曼青拧开保温杯盖子,热水注进去,姜味被冲淡了些。她靠在料理台边上等水凉一点,脑子里还在过方案里的数据。窗户外面是公司后院,几棵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地上落了一层,没人扫。她正看着,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老孙提着拖把从门卫室出来了,塑料桶磕在墙根上咣当一声。


沈曼青下意识往茶水间里侧退了半步,但老孙已经看见她了,拖着桶就过来了,脸上堆着笑,褶子把眼睛挤成两条缝:“沈总,续水呢?”


“嗯。”她点了下头,把保温杯拧紧。


老孙把拖把往桶里一杵,水花溅出来几滴,落在沈曼青高跟鞋旁边的地砖上。她往旁边让了让,老孙却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沈总,刚才老赵跟我说了个事儿,我琢磨着对您兴许有用。”


沈曼青眉头动了一下,没接话。


老孙把拖把杆往怀里一抱,像抱着根拐棍,身子又往前探了探:“老赵说他老家那边有个土法子,专门治您这种……肠胃不痛快。”他顿了顿,眼睛往沈曼青肚子上瞟了一眼,又抬起来,“就是拿温盐水灌肠,再配上开塞露,双管齐下。他说他们村以前有个赤脚大夫,专给人通这个,灵得很。”


沈曼青手里的保温杯盖子差点没拧住。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维持住脸上的表情,嘴角甚至勉强往上提了提:“不用了,我没什么事。”


“沈总您别不好意思,”老孙把拖把杆换了个手,说得更起劲了,“老赵说您早上在楼梯间那事儿他都撞见了,说您蹲那儿半天起不来,脸色都白了。他说这法子他亲眼见人使过,管用,还不伤身子。开塞露药店就有卖的,几块钱一盒,盐水您自己兑就行。”


走廊那头传来老赵的声音,他大概听见这边在说话,从门卫室里探出半个脑袋:“沈总,那法子真行!我表嫂用了十几年了,现在利索得很,每天早上准点儿。”


沈曼青感觉耳朵根开始发烫。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把这个话题掐断,可老孙又接上了:“沈总您别嫌我们老头多嘴,我们也是看您遭罪心里不落忍。您说您这么大个领导,天天穿这么利索,高跟鞋一踩,会议室里一坐,底下人都看着您呢。要是哪天正开会呢,肚子不争气,那多不好看。”


这话戳得又准又狠。沈曼青攥着保温杯的手指节发白。她当然知道“不好看”是什么后果,她这十几年就是这么过来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容不得半点差池。可被一个保洁大爷用“不好看”三个字点出来,比她自己心里想一万遍都难堪。


“孙师傅,”她终于开口,尽量让声音平稳,“谢谢您和老赵的好意,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有数,真不用。”


老孙撇了撇嘴,那个表情在他那张干瘦的脸上显得格外明显,像是不太高兴,又像是觉得她不识好歹。他把拖把从桶里提出来,水沥了一地:“那行吧,沈总您自个儿掂量。不过我多说一句,老赵那人嘴碎您是知道的,他今儿能跟我说,明儿就能跟别人说。您要是真不用这法子,回头再让人撞见一回,那可就不是我老孙在这儿跟您好好说了。”


沈曼青的胃猛地抽了一下。她分不清是生理上的绞痛还是被这话气的。她看着老孙拖着桶慢悠悠地往走廊那头走,拖把在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水痕,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她站在茶水间里没动,直到老孙的背影拐过弯看不见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饮水机重新加热的指示灯跳了一下,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她把保温杯放在台面上,两只手撑着料理台边缘,低着头,看着地砖上老孙刚才溅出来的水渍映出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一团深色。


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周文彬”。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三秒才接起来。


“曼青,晚上想吃什么?”周文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软调,每个字都像是先在心里过了两遍才敢往外说。


沈曼青直起身,把保温杯拿起来:“随便。”


“那……我买条鱼?子轩说想吃红烧的。”


“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文彬又开口:“你今天忙不忙?听着声音有点累。”


沈曼青闭了闭眼。她想起早上出门前周文彬站在玄关,手里拿着她的车钥匙问她要不要带伞,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她说不用,他就把钥匙放回鞋柜上,又跟了一句“那你路上慢点”,声音跟现在一模一样,软塌塌的,像块捏不成形的面团。她当时急着走,没应声,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见他在里面喊了句什么,没听清,也懒得问。


“还行。”她说。


“那……那你早点回来。”周文彬顿了一下,“子轩今天数学小测,好像没考好,回来不太高兴,你要不……别太说他。”


沈曼青眉头拧起来:“没考好是多少分?”


“他没说,我看他卷子藏书包里了。”


“你连他考多少分都问不出来?”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走廊那头好像有人探了下头,她压低嗓子,“周文彬,你天天在家,孩子考多少分你都不知道,你让我回去说他,我拿什么说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好几秒,周文彬才说:“那我晚上问问他。”


“算了,我回去再说。”沈曼青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力气大得差点把口袋布扯出来。她站在茶水间里,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老孙的话还在耳朵里转,周文彬的声音又叠上来,一个说“您这么大个领导”,一个说“你别太说他”,两句话在她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她接了杯凉水灌下去,胃里一阵翻搅。她扶着台面缓了缓,心想今晚回去得把子轩的卷子翻出来看看,又想到周文彬那个唯唯诺诺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可气归气,她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结婚十几年了,指望他硬气起来不如指望明天下金子。


回到办公室坐下,电脑屏幕上的方案还停在刚才那一页。她盯着看了半天一个字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是“灌肠”“开塞露”两个词,像两只苍蝇嗡嗡地转。她拿起手机搜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把手机扔回桌上。不行,她跟自己说,这事不能想,越想越恶心。


可越不想想越忍不住想。她想起老孙说的“温盐水灌肠”,又想起老赵说的“我表嫂用了十几年”,这两个老头在门卫室里拿她的肚子当话题嚼了半天,说不定还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早上楼梯间那场面。老赵那人嘴碎,她早就领教过,可没想到他能碎到这个地步,转头就跟老孙说了,还附赠偏方。这公司里还有多少老头老太知道这事?保洁组、保安组,这些人天天在各楼层转,随便哪个角落嘀咕两句,用不了一礼拜就能传遍整栋楼。


她越想越坐不住,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她走到窗边往下看,后院梧桐树底下停着老赵那辆旧电动车,车筐里塞着个塑料袋,大概是中午食堂打的饭。她看着那辆车,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老赵跟老孙说了,老孙跟别人说了没有?保洁组里还有两个阿姨,其中一个跟行政部许甜甜走得近,许甜甜那人机灵归机灵,可嘴也快,要是传到她耳朵里,那基本等于全公司都知道了。


沈曼青攥着窗帘的手指收紧了。她得想个办法把这事按住。可怎么按?总不能挨个去求人家别说了,那等于坐实了有事。她咬了咬嘴唇,回到座位上拿起手机给陈启明发了条消息:“行政那边这周的例会纪要你看了吗?保洁和保安的排班调整有没有写进去?”陈启明很快回:“看了,排班调整还没写,许主管说下周才定。”沈曼青打字:“催一下,让他们这周就定,把门卫室和保洁休息室的巡查记录也加上,每天谁在岗、什么时段巡查都要签字。”陈启明回了个“好的”,过了几秒又追了一条:“沈总,是有什么问题吗?”沈曼青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回:“没有,例行规范。”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签字记录就是个由头,她得让那两个老头知道,她盯着他们呢。可这法子治标不治本,老赵那种人,你越盯着他他越来劲,说不定还觉得你心虚。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她以为又是陈启明,拿起来一看,是周文彬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鱼买好了,清蒸还是红烧?子轩说都行。”沈曼青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疲倦从后腰爬上来。她打了几个字:“红烧吧,多放点姜。”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子轩的卷子你今晚必须看,看完拍给我。”发完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压住。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一些,梧桐叶的影子投在玻璃上晃来晃去。沈曼青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肚子上,胃里的绞痛缓了些,但那种胀满的感觉还在。她闭上眼,老孙那张干瘦的脸又浮出来,凑得那么近,嘴里说着“开塞露药店就有卖的”,好像她是个需要人教怎么拉屎的小孩。她睁开眼,拿过便签纸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最后画了个乱糟糟的圈,把笔一扔。


门卫室那边传来老赵跟人打招呼的声音,隔着两层玻璃听不真切,但那个大嗓门一响,沈曼青就知道他又在跟哪个路过的人搭话了。她站起来把百叶窗拉下来,叶片合拢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哗啦声,把外头的动静隔开了一层。她坐回去继续改方案,键盘敲得比刚才还响,像是要把那些声音都盖过去。


婚姻的静音

沈曼青到家时已经快七点。楼道里飘着别家炒菜的油烟味,她掏钥匙的手顿了一下,隐约闻见自家门缝里钻出来的酱香,混着姜和葱的辛辣气。周文彬确实做了红烧鱼。


推开门,玄关的鞋柜上摊着周文彬的旧公文包,拉链没拉,露出半截报纸。她弯腰换拖鞋,脚趾从高跟鞋里解放出来的瞬间,那种酸胀的闷热感散开,脚底在地垫上蹭了两下。厨房方向传来抽油烟机的轰鸣,周文彬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围裙,正拿锅铲翻鱼,听见门响也没回头,只提高了嗓门说:“回来了?马上就好,你先洗手。”


“子轩呢?”沈曼青把外套挂好,顺手把周文彬的公文包拉上拉链,往鞋柜里推了推。


“屋里写作业呢。”周文彬关了火,端着鱼出来,盘沿烫,他捏着耳朵小跑两步把盘子搁在餐桌上,“我叫他。”


沈曼青没坐下,先走到儿子房间门口。门虚掩着,周子轩趴在书桌前,台灯照着他瘦小的后背,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拖到地面。他正在数学练习册上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猛地拿胳膊盖住,回头看见是她,肩膀才松下来:“妈。”


“写完了吗?”沈曼青走进去,目光扫过练习册上被遮住的那块,隐约看见是个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她没追问,伸手把台灯往旁边挪了挪,“光线太暗,眼睛要瞎的。”


“快了。”周子轩把练习册往书包里塞,动作有点慌。


“先吃饭。”沈曼青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掌心碰到他头发,潮乎乎的,不知道是汗还是下午在学校跑过。她多看了一眼:“你头发怎么湿的?”


“体育课……跑了一千米。”周子轩低着头往客厅走,声音闷闷的。


沈曼青没再问,跟着出来。餐桌上摆了三菜一汤,红烧鱼居中,旁边是清炒菜心和西红柿蛋汤,菜心炒得有点蔫,叶子软塌塌地耷拉着。周文彬已经盛好了饭,三碗摆得整整齐齐,筷子头朝同一个方向。他自己先坐下来,把鱼肚子上最厚的那块夹给沈曼青:“这块没刺。”


“子轩先吃。”沈曼青把鱼肚肉夹到儿子碗里,又夹了块鱼背给自己,尝了一口,咸淡正好,姜味压住了腥。她看了周文彬一眼:“今天回来得早。”


周文彬笑了笑,嘴角往上提了提又落回去,低头扒饭:“今天活不多。”


三个人闷头吃了一会儿。沈曼青吃到一半,搁下筷子,看向周子轩:“你数学练习册上画什么呢?作业写完没有?”


周子轩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地说:“写完了,就剩一道大题不会。”


“哪道?一会儿我看看。”沈曼青说完,转向周文彬,“你今晚看他卷子,上次期中那个成绩单,数学怎么掉到七十多分的?你看了没有?”


周文彬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讪讪地放下来:“看了,那个……他说这次题难。”


“题难大家都难,为什么别人能考九十多?”沈曼青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问他了没有?是上课没听懂还是作业没做?”


周文彬看了儿子一眼,周子轩的头已经低到碗沿了,筷子尖在米饭上戳来戳去。周文彬赔着笑说:“我问了,他说上课能听懂,就是做题的时候……容易错。”


“容易错就多练。”沈曼青转向周子轩,“你们班那个刘子豪,上次家长会他妈妈说他数学九十八,你跟他坐前后桌,不会的问他呀。”


周子轩的筷子停了。他盯着碗里的米粒,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沈曼青等了两秒:“听见没有?”


“听见了。”周子轩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大点声。”


“听见了。”


沈曼青这才端起碗继续吃。她心里其实清楚儿子在敷衍,但今天实在没力气深究。胃里那种胀满感又泛上来,她悄悄把裤腰的扣子松了一格,坐得直了些,不让周文彬看出来。


饭快吃完的时候,周文彬像是想起什么,说:“对了,今天下午你们单位是不是有人打电话来?我手机响了一声就挂了,没接到。”


“谁打的?”


“不知道,陌生号,我拨回去没人接。”


沈曼青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提醒。她想了想,可能是陈启明用座机打的,又或者行政那边。她没当回事,起身收拾碗筷,周文彬连忙站起来:“你放着,我来洗。”


“你去看子轩的卷子。”沈曼青端着碗往厨房走,“我洗完碗过去。”


周文彬站在原地搓了搓手,看了儿子一眼,周子轩已经溜回房间了。他犹豫了一下,跟进去,把门带上了。


沈曼青在厨房开了热水,把碗泡进池子里,手撑在台面上歇了几秒。窗外对面楼的灯亮了一排,能看见有户人家阳台上晾着小孩的校服,风一吹袖子甩来甩去。她想起周子轩刚才那个躲闪的眼神,总觉得不对劲。孩子在学校到底怎么样,她其实知道得不多。每次问,周文彬就说“挺好的”,子轩自己更是问一句答一句,问多了就低头。


她关上水龙头,擦了手走到儿子房门口,听见里面周文彬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你就跟你妈说都挺好的,别让她操心,她上班累。”周子轩嗯了一声,没多话。


沈曼青在门外站了两秒,没推门,转身回了主卧。她把套装换下来挂好,丝袜脱下来翻到正面,脚趾和脚跟的位置颜色发深,凑近闻有一股捂了一天的酸涩味。她卷起来扔进脏衣篮,又觉得不妥,捡出来塞进一个塑料袋里扎紧,丢进垃圾桶最底下。这种事她从来不让周文彬碰。


洗完澡出来,胃又开始绞。这次是往下坠的那种疼,小腹一阵一阵发紧。她坐在床边弓着腰缓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站起来往主卫走。周文彬正好从儿子房间出来,看见她脸色不对,跟了两步:“怎么了?胃又难受?”


“没事,你睡你的。”沈曼青没回头,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她坐在马桶上,手撑着膝盖,听见门外周文彬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过了几秒,门板上响起轻轻的叩击声,周文彬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小心翼翼的:“曼青,要不要我给你倒杯热水?或者……家里有药,你上次买的那个……”


“不用。”沈曼青闭着眼说,语气硬邦邦的,“你去看子轩睡没睡。”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她以为他走了,结果又听见他开口,这次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犹豫:“曼青,子轩今天好像不太高兴,我问他他也不说,是不是在学校……”


“你问他他当然不说,你那个问法,跟求他似的。”沈曼青压着声音,但火气还是从话缝里往外冒,“你是他爸,你板起脸来问一句能怎么样?他敢不说?”


周文彬没接话。沈曼青听见他在门外叹了口气,脚步拖沓地走远了。她坐在马桶上,额头抵着手背,心里知道话说重了,但那股气就是顺不下去。她想起下午老赵和老孙那两张脸,想起陈启明敲门时自己蹲在地上提裤子的狼狈,想起会议室里她拍着桌子让市场部重做方案时底下人一声不敢吭的样子。她在外面撑得那么辛苦,回了家连口气都喘不匀。


卫生间里排风扇嗡嗡地转着,她低头看了一眼,又冲了一遍水。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扶着洗手台缓了半天。镜子里的人头发被水汽打湿了几缕贴在腮边,眼角的细纹比早上明显,嘴角往下撇着。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又拿毛巾角仔细擦了擦眼角。


推门出来,周文彬已经回卧室了,坐在他那半边床上看手机,屏幕光打在他脸上,眼镜片反着白。听见她进来,他放下手机,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什么,只把被子往她那边掖了掖。


沈曼青躺下来,背对着他。胃还在隐隐抽着,她拿热水袋敷在小腹上,是刚才趁她洗澡时周文彬灌好的,用毛巾裹着放在她枕头边。她摸到的时候愣了一下,没吭声,但也没推开。


安静了大概五分钟,周文彬在黑暗里开口了,声音轻轻的:“曼青,子轩的事……我明天再好好问他。你别生气了。”


沈曼青闭着眼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问他被同学欺负没有。”


“啊?不能吧……”


“你问就是了。”沈曼青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他今天回来头发是湿的,体育课出一千米的汗不会只湿后脑勺。还有他练习册上画了个小人,旁边写的字我没看清,但看着像个人名。”


周文彬沉默了一阵,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那种她熟悉的怯意:“那……我要不要找他们班主任问问?”


“你先问子轩。”沈曼青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黑暗中只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瘦得下巴都尖了,“你问他,别让孩子觉得你是在审他。你就说爸爸知道了,爸爸给你撑腰。这话你会说不会?”


周文彬嗯了一声,翻了个身,也面朝天花板。两口子并排躺着,中间隔了半尺宽的空隙,各自看着头顶的灯影。


沈曼青的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她伸手拿过来,是陈启明发的工作消息,说明天上午客户那边临时改时间,提前到九点。她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放下。


周文彬忽然说:“你明天又要早走?”


“客户改时间了。”


“那子轩明天早上……”


“你送。”沈曼青闭上眼,“七点二十之前到校,别让他迟到。早饭路上买,给他买热的,别买路边那种凉包子。”


周文彬又嗯了一声。沈曼青听见他翻来覆去地动,床垫跟着一颤一颤的。她知道他睡不着,但她懒得再说话了。胃里那股坠痛慢慢缓下去,困意从后脑勺往上漫,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得抽空给子轩班主任打个电话,但转念又怕自己一打反而把事情闹大。孩子的事,当妈的一出面,有时候孩子在学校更难做。


这念头绕了两圈,她到底撑不住,睡过去了。


半夜两点多,周文彬起来上厕所,回来的时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沈曼青半梦半醒,感觉他好像弯腰看了她一眼,又好像伸手把她露在外面的胳膊往被子里塞了塞。她没睁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周文彬轻手轻脚躺回来,过了好久才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沈曼青先醒,周文彬还蜷着,被子裹得像个茧。她推了他一把:“起来,送子轩。”周文彬迷迷糊糊坐起来,头发翘着,眼镜摸了两下才摸到。沈曼青已经进了卫生间,关门之前丢下一句:“鸡蛋煮上,冰箱里有面包,热一下。”


等她洗漱完出来,周文彬在厨房手忙脚乱地捞鸡蛋,锅里的水扑了一灶台。周子轩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穿鞋,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头发也没梳,翘着几撮。沈曼青走过去把他拉链拉好,又拿手沾了点水把他头顶的呆毛压平:“中午在学校好好吃饭,别跟昨天似的剩一半。”


“知道了。”周子轩低头系鞋带。


“昨天问你的事,你爸今天会问你。”沈曼青蹲下来跟他平视,声音压低了,“子轩,妈知道你不是那种惹事的孩子。但要是有人欺负你,你不说,妈就帮不了你。懂不懂?”


周子轩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盯着地面,喉结动了一下,到底点了头。


沈曼青站起来,在他书包上拍了拍:“走吧。”


周文彬拎着鸡蛋和热好的面包追出来,往子轩手里塞了一个,又回头看了沈曼青一眼,欲言又止。沈曼青朝他抬了抬下巴:“路上问。”


门关上之后,家里安静下来。沈曼青站在玄关,低头看见鞋柜上多了一张纸条,是周文彬的字,歪歪扭扭写着:“热水袋在床头,药在第二个抽屉。”她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换了高跟鞋出门。


电梯里她给陈启明发了条消息,让他把九点会议的材料提前发电子版,她路上看。陈启明秒回了个“好的沈总”,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沈总,昨天行政那边把排班巡查表送来了,我放您桌上了。”


沈曼青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两个老头的事,她还没想出彻底的法子,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她回了一个字:“好。”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外面是深秋早上灰白的天光,风从楼缝里灌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土腥味。她把风衣领子立起来,往停车场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笃笃响。


走了几步,手机又震。这回是周文彬发来的语音,她点开听了一耳朵,背景里是子轩含含糊糊说话的声音,周文彬问:“那你跟爸说,刘子豪让你干什么了?”语音到这里断了。


沈曼青把手机攥在手里,脚步慢下来。她站在车门前,看着屏幕暗下去,心里翻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周文彬总算问了,可这问法,听着还是软绵绵的,像怕吓着谁似的。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之前又听了一遍那条语音,这回听清了,子轩在背景里小声说了句什么,周文彬没录全。


她想了想,给周文彬回了一条文字:“问清楚,他要是说不出口,你就一条一条问,是不是让他跑腿买东西,是不是拿他东西不还,是不是推搡他了。问完告诉我。”


发完她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倒车出库。后视镜里,自家那栋楼越来越小,阳台上晾的校服还在风里甩着袖子。她收回目光,踩下油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


儿子的同学

那天下午沈曼青在公司开了整整三个会,中间只起身去过一趟洗手间,还是趁着会议间隙匆匆解决的。她肚子里从中午就开始闷闷地响,像有只手攥着肠子慢慢拧,她没当回事,灌了两杯黑咖啡压下去。到下午四点最后一个会散场时,小腹已经胀得发硬,腰都直不起来,她扶着会议桌站了一会儿,等人都走光了才慢慢往办公室挪。


陈启明跟在她后面收拾材料,看她步子不对,问了句:“沈总,您没事吧?”


“没事,坐久了。”她头也没回,声音稳得很。


进了办公室她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手按着肚子揉了两圈。那股胀气顶在肋条底下,上不来也下不去,她试着挺直腰深呼吸,结果胃里一阵翻搅,酸水往上涌。她赶紧从抽屉里摸了两片胃药干嚼了,苦得直皱眉,又喝了两口温水才压住。桌上还堆着陈启明送来的巡查排班表,她翻了两页,心思却不在上面,脑子里反复转着早上周文彬那条没头没尾的语音。子轩到底说了什么,周文彬问出结果没有,父子俩一个软一个闷,她想想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文彬发来一条文字,打了半天就一行:“子轩说刘子豪就是让他帮忙拿东西,没别的。”


沈曼青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回了一条:“拿什么东西?拿了几次?他为什么不当面拒绝?”


那头显示“正在输入”跳了快半分钟,最后只蹦出来一句:“我晚上再问。”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太阳穴突突跳。指望周文彬硬气起来比指望天晴还难,她太清楚了,晚上回去他八成又是和风细雨地问两句,子轩支支吾吾一躲,这事就算翻篇了。她闭了闭眼,把排班表拿过来,在行政巡查那一栏里圈了两个时间段,一个是下午三点到四点,一个是晚上七点到八点,正是老赵和老孙最闲、最爱在走廊里晃的时候。她给许甜甜发了条消息,让她把这两个时段的巡查路线临时调开,绕开她办公室这一层。


许甜甜回得很快:“收到沈总,我马上改。”


沈曼青靠在椅背上缓了缓,肚子还是胀,她估摸着是这几天吃饭不定时加上压力大,肠子又闹脾气了。她本来想再撑一会儿把邮件批完,但那股胀痛从闷闷的钝痛变成了针扎似的抽痛,她不得不站起来,拿了手机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走。走到一半又停住,想起这个点保洁刚拖完地,老孙多半在工具间里歇脚,万一撞上又得听他念叨“沈总您这肠胃得调理”。她折回来,拉开办公室侧门进了内部通道,绕到另一头的员工洗手间。


这一路走得她额角冒汗,步子越迈越快,到隔间里刚关上门,肠子就绞着往下坠,她咬着嘴唇忍了一会儿,冷汗把衬衫领子都洇湿了。等那股劲过去,她靠在隔板上喘气,心里骂自己没出息,早上出门前明明去了趟厕所,结果一天就成这样。她从包里摸出湿巾擦手,又听见外面有人推门进来,脚步轻快,是高跟鞋敲地砖的脆响,紧接着是许甜甜的声音:“沈总?您在里面吗?”


沈曼青清了清嗓子:“嗯。”


“那个排班表我改好了,发您邮箱了。”许甜甜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还有件事,行政那边说今天下午有个学生来公司找子轩,在前台等了一会儿,说是子轩同学,后来子轩没下来他就走了。前台没让他上楼,您知道这事吗?”


沈曼青眉头一拧。子轩来公司?她完全不知道。“什么名字?”


“前台登记的是刘子豪。”


沈曼青心里咯噔一下。刘子豪跑公司来干什么?子轩今天下午在学校有补习班,根本不在公司。她定了定神,问:“他几点来的?”


“大概三点半,等了十来分钟。”


沈曼青看了看表,现在快五点了。她压下心里那股不对劲,对许甜甜说:“我知道了,你先去忙。”


许甜甜应了一声走了。沈曼青在隔间里又坐了一会儿,等肚子彻底消停了才出来,对着镜子补了口红,把额角的汗擦干净,衬衫领子翻好。镜子里的人面色发白,眼下有点青,但腰背挺得笔直。她回到办公室给子轩的班主任发了条消息,问今天放学刘子豪有没有跟子轩一起走。班主任回得慢,过了十分钟才说子轩下午补习班结束就被他爸接走了,没看见刘子豪。


沈曼青又给周文彬打电话,这回通了,背景里是厨房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子轩到家了?”


“到了,刚进门。”周文彬的声音里带着点讨好,“我正做饭,晚上炖个排骨……”


“刘子豪今天下午去公司找子轩了,前台没让他上去。”沈曼青直接打断他,“子轩知道这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周文彬“啊”了一声,声音明显虚了:“他、他没说啊……我问问?”


“你现在就问。”沈曼青压着嗓子,“问清楚刘子豪为什么去公司找他,他们俩最近到底怎么回事。问完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她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走得她心里更烦。她想了想,给陈启明发了条消息,让他跟行政打个招呼,以后子轩的同学来找人,一律先打电话确认,不许在前台逗留。陈启明回了个“明白”,过了几秒又补了一句:“沈总,需要我明天去学校接子轩吗?”


沈曼青看着这条消息,觉得陈启明这人有时候过分周到,周到得让人不自在。她回绝了,说不用。


下班时天已经黑透了,她开车回家,路上堵了四十分钟,到家门口时肚子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按了电梯上楼,门一开就听见客厅里有人说话,是个陌生男孩的大嗓门:“周子轩你能不能快点啊,我渴了!”


沈曼青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玄关地上多了一双脏兮兮的运动鞋,鞋带散着,泥点子蹭了一地。她皱了皱眉,拎着包走进客厅,就看见一个高壮的男孩歪在沙发上,校服拉链敞着,两条长腿大剌剌地架在茶几边上,手里攥着电视遥控器。周子轩站在茶几旁边,正弯腰从塑料袋里往外掏可乐罐,看见她进来,手一抖,可乐差点掉地上。


“妈……”


那男孩也转过头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从脸看到高跟鞋,又看回脸,咧了咧嘴:“阿姨好,我是刘子豪。”


沈曼青把包放在玄关柜上,脸上挂出得体的笑:“你好,子轩的同学是吧?来家里玩提前说一声,阿姨好准备吃的。”


刘子豪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坐直了点儿,但腿还是没收回去:“没事阿姨,我跟子轩说好了,他让我来的。”他转头冲周子轩抬了抬下巴,“是吧子轩?”


周子轩低着头把可乐放在茶几上,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嗯。”


沈曼青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刘子豪那副反客为主的架势,心里明镜似的。她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周文彬正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翻炒,见她进来赶紧压低声音:“他、他自己来的,子轩说下午在学校约好了……”


“约好了去公司找我?”沈曼青把冰箱门拉开,拿了一盒酸奶出来,“这事你问清楚没有?”


周文彬把火关小,搓了搓手:“我问了,子轩说刘子豪就是想去看看公司什么样,没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沈曼青把酸奶盒往台面上一磕,“前台登记的是找他,不是参观。你儿子在学校被他使唤,现在使唤到家里来了,你还觉得没别的意思?”


周文彬缩了缩脖子:“那、那要不我跟他说,让他先回去?”


沈曼青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子,火气顶到嗓子眼又硬压下去。她吸了口气:“人在客厅坐着,你现在赶人走,子轩明天到学校怎么办?你替他想过没有?”


周文彬不吭声了,手里的锅铲悬在半空。沈曼青把酸奶塞进他手里:“你端出去给他喝,顺便问问他们学校的事,别光杵在厨房里。子轩那边我来说。”


她回到客厅时,刘子豪已经自己把可乐打开了,正仰着脖子灌。周子轩坐在单人沙发扶手上,半个屁股悬着,两只手绞在一起。沈曼青在对面坐下,语气不冷不热:“刘子豪,你爸妈做什么工作的?”


刘子豪抹了把嘴:“我爸开货车的,我妈在超市。”


“哦,那平时放学你爸妈接你吗?”


“不接,我自己坐公交。”他拿眼睛瞟周子轩,“子轩爸妈天天来接,真幸福。”


这话说得周子轩头更低了。沈曼青不动声色:“子轩说你让他帮忙拿东西?都拿什么了?”


刘子豪愣了一下,随即笑嘻嘻地摆手:“没有没有,就让他帮我带过两回奶茶,他顺路嘛。”


“顺路?”沈曼青看着他,“子轩,你顺路吗?”


周子轩的嘴唇动了动,眼睛飞快地看了刘子豪一眼,又垂下:“顺、顺路。”


沈曼青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当着刘子豪的面问不出什么,儿子不敢说。这时候她肚子突然一阵绞痛,比下午那回还急,肠子里像灌了气,顶着往下冲。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手在膝盖上按了按,站起来说:“你们先玩,阿姨去趟洗手间。”


她走得还算稳,拐进走廊就加快了步子。主卫在走廊尽头,她推门进去刚反锁上,外面就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刘子豪的大嗓门:“阿姨!子轩说你家有充电器,我手机没电了!”


沈曼青蹲在马桶上,额头抵着膝盖,疼得直抽气。她咬着牙应了一声:“在电视柜抽屉里,让子轩给你拿!”


“子轩找不着!”刘子豪的脚步声停在门外,离得很近,“阿姨你没事吧?你在里面好半天了。”


沈曼青闭了闭眼。她这会儿正狼狈着,肠子绞得她直冒冷汗,手纸攥在手里都湿了。门外那男孩站得近,脚步声就在门板外头,她甚至能听见他校服拉链晃荡的响。“没事,阿姨肚子有点不舒服,你先去客厅等着。”


“哦——”刘子豪拖了个长音,没走。过了两秒他又开口,声音里带着少年人那种不知分寸的好奇,“阿姨你是不是拉肚子啊?我妈拉肚子的时候也这样,一进厕所半天不出来。”


沈曼青的脸腾地烧起来。她一个四十多岁的公司高管,被十四岁的儿子同学堵在厕所门口问是不是拉肚子,这要是传出去她这张脸往哪儿搁。她压着嗓子说:“阿姨肠胃不好,你先回去。”


“那我等你出来再问你充电器在哪儿。”刘子豪居然在门口靠上了,她听见他后背撞在门板上的闷响。


沈曼青气得手抖,又没法发作。她飞快地处理完,冲了马桶,洗手的时候看见镜子里自己脸白得像纸,鬓角碎发汗湿了贴在脸上。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刘子豪果然靠在对面墙上,见她出来站直了,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圈:“阿姨你脸色不好,要不要吃药?”


沈曼青挤出个笑:“不用,老毛病了。”她带着他往客厅走,边走边问,“你平时在学校跟子轩关系挺好的?”


“还行吧。”刘子豪把手插进校服口袋,走得大摇大摆,“子轩挺老实的,让他干啥他干啥。”


这话说得直白,沈曼青脚步一顿。她扭头看着刘子豪,男孩脸上那点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她正想说什么,肚子又是一阵闷响,她不得不停住,手扶了下墙。


刘子豪看着她,忽然凑近了点儿,压低声音:“阿姨,你是不是便秘啊?我听我奶奶说喝香油管用。”


沈曼青僵在原地。走廊灯打在她脸上,把那点难堪照得一清二楚。她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接,周子轩从客厅那头跑过来,手里攥着个充电器:“刘子豪你手机给我,我给你充上。”


刘子豪接过充电器,又看了沈曼青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好奇、冒犯,还有一丝少年人发现自己握住了大人把柄的得意。“那阿姨你先歇着,我跟子轩进屋玩会儿。”


两个孩子进了子轩的房间,门关上。沈曼青靠在走廊墙上缓了好一会儿,肚子还在隐隐作痛,但更让她难受的是刘子豪最后那句话和那个眼神。她儿子在学校被这种人使唤,现在这人跑到家里来,撞见她最狼狈的样子,还一脸“我知道你的秘密”的表情。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周文彬从厨房探出头来,小声问:“怎么了?你脸色这么差。”


沈曼青没理他,走到子轩房门前站了一会儿。门里传来刘子豪的大嗓门:“周子轩你家这电脑能打游戏不?给我下一个。”接着是子轩闷闷的声音:“我妈不让装游戏……”


沈曼青抬手敲了敲门,推开门缝,脸上已经挂好了笑:“子轩,你出来一下,妈跟你说句话。”


周子轩磨磨蹭蹭出来,把门带上了。沈曼青把他拉到客厅阳台上,压低声音问:“刘子豪在学校到底让你干什么了?你今天跟我说实话,妈保证不跟老师说。”


周子轩低着头,手指抠着校服拉链,半天才憋出一句:“他让我帮他写作业,还让我给他买早饭,我不买他就推我……”


“推你?”沈曼青盯着他,“推哪儿了?摔着没有?”


“就推肩膀,没摔。”子轩的声音越来越小,“妈你别找老师,他知道了更得找我麻烦。”


沈曼青看着儿子缩着的肩膀和躲闪的眼神,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她想起自己下午在厕所隔间里听见刘子豪堵在门外问东问西时那种屈辱,跟儿子现在这副样子如出一辙。她伸手把子轩的衣领正了正:“行,妈不找老师。但今天他来家里这事你得跟妈说实话,他为什么来?是不是你叫他来的?”


周子轩摇头:“我没叫他,他自己说要来认认门,说以后找我方便。”


沈曼青闭了闭眼。方便?方便使唤她儿子。她拍了拍子轩的背:“你先回屋,别跟他吵,也别什么都答应他。他要真推你,你就大声喊,喊到有人听见为止,听见没有?”


子轩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房间。沈曼青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深秋的风灌进来,把她汗湿的衬衫吹得冰凉。她摸出手机给许甜甜发了条消息,让她明天上班第一件事把公司前台那个登记本拿给她看。发完她又想了想,给陈启明发了条:“明天下午帮我约个外面的会议室,我出去开个短会,不用公司车。”


陈启明回了个“好的沈总,需要我安排什么材料吗?”


沈曼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不用,我自己去。”


她收了手机往屋里走,路过子轩房间时听见刘子豪在里面笑:“你妈刚才在厕所蹲了那么久,是不是便秘啊哈哈哈哈——”子轩没接话,刘子豪又追了一句:“你妈是不是老这样?我看她脸色特差。”


沈曼青站在门外,手按在门把上停了三秒钟,到底没推门。她转身进了主卧,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深深吐了口气。肚子还在隐隐地胀,她拉开床头柜抽屉,看见周文彬早上放的药和热水袋,热水袋已经凉了。她把热水袋插上电,靠在床头闭着眼,听见客厅里周文彬小心翼翼地敲子轩房门:“那个……子豪啊,出来吃点水果?”


刘子豪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叔叔我不吃水果,有饮料吗?”


沈曼青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她忽然觉得,刘子豪这趟来家里,比公司那些大爷们给她的难堪加起来都让她堵心。公司的事她还能想办法挡、想办法调,可儿子学校里这个人,她伸不进手去。她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给周文彬发了条文字:“九点之前让他回去。你送。”


发完她把手机扔在枕头上,热水袋捂在肚子上,听着隔壁房间隐隐约约的笑闹声,心里盘算着明天得去找一趟子轩的班主任,不告状,就问问学校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子轩硬气一点儿。她正想着,手机又震了,是陈启明发来的:“沈总,巡查排班表行政那边说改不了,说是老赵和老孙两个人自己找行政调了班,把您那层又加回去了。”


沈曼青看着这条消息,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她回了一个字:“知道了。”然后把手机翻扣在床上,热水袋往肚子上一压,闭着眼骂了句什么,声音压在枕头里,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女总监的难言之隐

第二天一早,沈曼青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公司。她没去自己办公室,先拐到行政那层,许甜甜已经泡好了两杯美式等着她,前台登记本摊在桌上,翻到上周三那一页。


“沈总,我查了,那天下午两点到四点,登记进出的外访人员一共十一个,其中三个是来我们楼层的。”许甜甜把便签贴在那几行旁边,圆眼睛里带着小心,“不过老赵和老孙的排班确实被改了,行政那边说他们俩自己提的申请,说是年纪大了想固定楼层,好打扫。”


沈曼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味顺着喉咙下去,胃里轻轻抽了一下。她点点头:“知道了。你帮我盯着点,这周要是再有人乱调班,直接告诉我。”


“明白。”许甜甜应得干脆,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沈总,我多嘴问一句,您最近是不是肠胃也不太舒服?我看您脸色这两天不太好,我那儿有益生菌,您要不要试试?”


沈曼青愣了一下。她看着许甜甜那张年轻坦白的脸,一时分不清这是单纯的关心还是察觉了什么。她笑了笑,用惯常那种不轻不重的语气说:“老毛病了,没事。你益生菌自己留着,年轻人别学我们这些老骨头硬扛。”


许甜甜没再追问,只是把登记本收好,说了句“那您有事叫我”就出去了。沈曼青站在行政那层的走廊窗边,把咖啡喝完,看着楼下大门口老赵正跟一个快递员说笑,花白的寸头在晨光里晃眼。她收回目光,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


九点半的部门联席会,沈曼青到的时候长桌已经坐了大半。她扫了一眼,市场部那边林岚正低头翻材料,大波浪卷发拢在一侧肩上,红唇抿着,套装剪裁利落得像刚从杂志上裁下来的。林岚今天要过一个大案子——上季度她带队抢下的那个华东区渠道整合项目,今天高层要听最终汇报。沈曼青听陈启明昨晚提过一嘴,说市场部那边为了这个案子跟销售二部差点撕破脸,二部总监老方在背后使了不少绊子,最后还是被林岚硬压下去了。


会议开始,林岚站起来。她没拿稿子,走到投影前,手里只捏着一支激光笔。屏幕上跳出第一页数据,她开口就是干货,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点上。沈曼青靠在椅背里听,心里暗暗点头——林岚确实利索,汇报节奏掐得死,该给高层看的东西一样不少,该藏起来的风险点一个字没提。讲到渠道成本压缩那块,老方插了句嘴,说“林总这个数算得是不是太乐观了”,林岚连停顿都没有,直接切到下一页,把三家供应商的比价单和违约条款一条条列出来,最后轻描淡写地补了句:“方总要是觉得乐观,可以看看第四页的备选方案,我做了两套。”老方脸上一僵,没再说话。


散会的时候大老板拍了拍林岚的肩膀,说了句“干得漂亮”,林岚笑着道谢,拎起文件夹往外走。沈曼青收拾东西慢了一步,两人在门口碰上了。林岚侧过身让了让,忽然低声说:“沈总,中午有空吗?楼下那家日料,我请你。”


沈曼青看了她一眼。林岚脸上还挂着刚才汇报时那种从容的笑,但眼底有一层很薄的倦色,跟平时不太一样。她点了头:“行,十二点。”


十二点过五分,两人在日料店角落的卡座坐下来。林岚把菜单推给沈曼青,自己先要了杯温水,喝了两口才开口:“沈总,今天会上多谢你没拆我台。老方那个人你也知道,我要是不把数据砸他脸上,他能在后面给我使半年绊子。”


“你数据做得够硬,用不着我拆谁台。”沈曼青翻着菜单,要了份定食,把菜单递回去,“你找我有事?”


林岚没马上接话。她等服务员走了,才把温水杯转了一圈,指甲在杯沿上轻轻磕了磕,忽然说:“我便秘,快一周了。”


沈曼青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抬头看林岚,对方脸上还是那副干练神情,但嘴角绷得比刚才紧,眼睛盯着桌面上的酱油瓶,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别这么看我,”林岚笑了一声,有点干,“我实在没别人能说。我老公都不好意思讲,讲了也没用,他只会说‘你多喝水’。我水喝得还少吗?一天八杯,不管用。”


沈曼青把筷子放下。她沉默了两秒,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她想起消防通道里老赵那张脸,想起门卫室里老孙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偏方的样子,想起昨晚刘子豪在子轩房间里那声笑。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我比你还严重。我有时候在单位就得找地方解决,还不能让人看见。上周被保安撞了一回,那老头嘴碎得跟什么似的。”


林岚猛地抬头看她,眼睛里的倦色一下子散了,换上一种近乎惊喜的神色:“你也这样?我以为就我——我跟你讲,我上回在总部开会,中途实在憋不住,溜到楼下商场厕所去,结果那商场厕所要排队,我站在队伍里腿都在抖,前面还有个小姑娘慢吞吞补妆,我当时真想把她拎出去。”


沈曼青忍不住笑了一声。这笑来得突然,连她自己都没防备。她靠在卡座靠背上,说:“你这算什么。我上周在消防通道里蹲着,被保安拿手电筒照了个正着,那老头还跟我讲他老家土方子,说灌肠能治,我站那儿听也不是走也不是。”


林岚也笑了,笑完又叹气:“你说咱们这是图什么。我在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老公天天等我回去做饭,我要是不做他就点外卖,点完了也不收拾。我有时候想,我要是哪天倒下了,他是不是连我吃的药放哪儿都不知道。”


沈曼青没接这句。她想起周文彬昨晚在子轩房门外那句小心翼翼的“出来吃点水果”,想起他连儿子被同学欺负都不敢吭声的样子。她低头夹了块三文鱼,嚼了半天咽下去,才说:“我家那个也差不多。遇事就往后退,儿子在学校被人使唤他都不敢问。我昨晚还在想,我是不是把家里也当公司管了,管又管不动,不管又看不下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定食端上来,林岚动了两筷子就放下了,捂着肚子说:“吃不下,堵得慌。我早上出门前蹲了二十分钟,什么也没有。开会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事,差点把数据念错。”


沈曼青看着她,忽然说:“你试过那个……开塞露没有?”


林岚脸一红,压低声音:“试过。管用是管用,但用了之后肚子绞着疼,我在家蹲了半小时才缓过来。而且那东西用了有依赖性,我不敢老用。”


“我也没敢多用。”沈曼青把味噌汤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先喝口热的,别硬撑。我有时候实在不行了,就找个理由出去走一圈,走快了肚子能有点动静。不过也就是碰运气。”


林岚端起汤碗,喝了一小口,忽然说:“沈总,你说咱们这些人,在外头人模人样的,关起门来连上个厕所都这么费劲。我有时候半夜醒了就在想,我到底在撑什么。我那个案子,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抢下来?因为老方那人嘴太脏,他要是上位了,市场部那几个小姑娘能被欺负死。我抢下来,至少能护着她们两年。”


沈曼青看着她。林岚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层笑彻底没了,露出底下那种很硬的、带着点狠劲的底色。沈曼青忽然觉得,林岚跟她其实是一路人——都是拿自己当桩子往地里打,撑着一摊子事,撑得自己浑身是病,还不肯松手。


“我儿子在学校被一个高壮的同学欺负,”沈曼青忽然开口,连她自己都没料到会跟林岚说这个,“昨天那孩子来我家玩,使唤我儿子拿饮料收书包,我儿子屁都不敢放一个。我在阳台上听见那孩子笑我上厕所蹲太久,我站在门口,手都按门把上了,到底没进去。”


林岚放下汤碗,看了她一会儿,说:“你该进去。”


“我知道。”


“不,我是说,你该进去把那孩子拎出来,告诉他这是你家,轮不到他撒野。”林岚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儿子看着呢。你不进去,他就觉得他妈也怕那小子。”


沈曼青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没怎么动的米饭,米粒一颗颗白生生的,她忽然想起昨晚子轩低头吃饭的样子,想起他躲闪的眼神。林岚说得对,她该进去的。她当时站在门外那三秒钟,脑子里转的全是“别让子轩难堪”“别把事情闹大”,唯独没想过,她进去说一句话,子轩往后在刘子豪面前就能少低一次头。


“我下午去找他班主任。”沈曼青说。


林岚点点头,忽然又捂住肚子,眉头皱了一下:“不行,我得去趟洗手间。你等我会儿。”她站起来,拎着包往店里的洗手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说,“你帮我看着点,要是我十分钟没出来,你就跟服务员说我先走了,别让人进去催。”


沈曼青冲她摆摆手:“去吧,我坐着。”


林岚进了洗手间,沈曼青一个人坐在卡座里,看着桌上没怎么动的定食。她摸出手机,翻到子轩班主任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王老师您好,我是周子轩妈妈,下午想跟您见一面,聊几分钟就行。您方便吗?”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胃里那股隐隐的胀感还在,但比早上好了一些。她想起林岚刚才说“你该进去”时那个眼神,忽然觉得,公司里这些事她挡得住,是因为她手里有权、有资源、有退路。可子轩的事她手里什么都没有,就剩一个当妈的身份,还一直没敢用。


林岚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脸色松快了些,坐下来说:“好点了。你别说,这店里的厕所挺干净,比总部那层强。总部女厕所那个隔间门锁是坏的,我跟行政提了三次都没人修。”


“我明天让许甜甜再催一次。”沈曼青说。


林岚看了她一眼,笑了:“你看,咱俩坐这儿聊了半天厕所,比聊工作还上心。沈总,你说咱是不是有点惨。”


沈曼青也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松快:“惨什么,能聊出来就不惨。我上周连个能说的人都没有,自己憋着,越憋越难受。”


林岚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那以后就咱俩说。我那边要是再有什么土方子,我先试,试完了告诉你管不管用。”


“你可别试那些乱七八糟的,”沈曼青赶紧摆手,“老孙头说的那个灌肠,我听着都瘆得慌。你要真不行了去医院挂个消化科,别自己瞎弄。”


“去医院排队两小时,我哪有那个时间。”林岚嘴上这么说,还是点了点头,“行吧,我抽空去看看。”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把定食勉强吃了一半。临走的时候林岚抢着买了单,说“下回你请”。沈曼青没跟她争,出了店门两人往电梯走,林岚忽然凑过来低声说:“沈总,其实我今天找你还想说一件事。老方那边你小心点,他最近在打听你们部门那个新项目的预算,我听说他跟财务那边走得近,顾雅那个人你知道的,嘴严但爱抓人小辫子,你那边要是有什么不干净的账,先自己捋一遍。”


沈曼青脚步顿了一下。她想起上个月陈启明经手的一笔招待费,数额不大,但发票开得有点含糊。她面上没动,只说:“知道了,多谢提醒。”


电梯到了,两人各自回楼层。沈曼青走进办公室,先把陈启明叫进来,让他把那笔招待费的原始凭证找出来重新核一遍。陈启明应了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犹豫了一下说:“沈总,您今天气色比昨天好。”


沈曼青看了他一眼:“少拍马屁,把账核清楚。”


陈启明赶紧点头出去了。沈曼青坐在椅子里,转了个身面向窗户。深秋的天很高,云薄薄地铺了一层,阳光透下来不刺眼。她想起林岚在日料店里说“你该进去”时那个表情,又想起自己昨晚站在子轩房门外那三秒钟。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王老师回消息了:“下午四点以后我在办公室,您来就行。”


沈曼青回了个“好的”,把手机放下。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肚子隐隐约约又胀起来,她忍了忍,决定先把手头这份文件看完再去洗手间。她翻开文件夹,第一页就是陈启明重新整理好的预算表,数字清清楚楚,她一行行看下去,脑子里却还转着林岚那句话——“我到底在撑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撑什么。但下午四点,她得去学校一趟,这次她打算进去。


年轻主管的委屈

沈曼青把预算表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外面办公区忽然传来一阵拔高的说话声。她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文件侧耳听了听,是个男人的声音,嗓门不小,带着那种客户特有的理直气壮。紧接着是许甜甜的声音,比平时细了些,压着,在解释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玻璃隔断看见前台那边围了三个人。许甜甜站在最前面,高马尾有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耳侧,浅粉色的套裙袖口被那个中年男人用手指点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戳什么不值钱的东西。男人身后还跟着个年轻女的,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沈曼青推开玻璃门走过去,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不急不缓。走近了才听清那男人在说什么——“你们这什么办事效率?一个审批单压了三天,我那边工人等着进场,耽误一天你赔得起吗?小姑娘年纪轻轻做事这么拖沓,叫你们领导来。”


许甜甜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沓单据,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话,余光瞥见沈曼青走过来,眼神里那点强撑的镇定立刻晃了一下,像看见救兵又怕被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这位先生,”沈曼青在许甜甜侧后方站定,声音不高但稳,“我是行政分管领导沈曼青,有什么问题跟我说。”


男人转过头上下打量她一眼,气势收了半分但嘴没软:“沈领导是吧,你看看你们这个流程,我上周五交的单子——”


“单子给我看看。”沈曼青伸手,许甜甜赶紧递过来。她翻了翻,抬头问:“张总那边的项目是吧?上周五交的,今天周三,三个工作日,我们对外承诺的是五个工作日内完成审批,没超时。”


男人噎了一下,随即又拔高声音:“五个工作日?我那边等不起!你们坐办公室的不知道现场什么情况——”


“您急我能理解,”沈曼青把单据还给许甜甜,语气不冷不热,“但流程是公司定的,我改不了。这样,我让甜甜现在给您走加急通道,今天下班前把审批结果发您邮箱,您看行不行?”


男人还要再说什么,沈曼青已经偏头对许甜甜说:“带张总去小会议室坐一下,倒杯茶,加急单我签字。”说完又转向那男人,嘴角弯了个极浅的弧度,“张总,您先坐着等,我这边签完字让甜甜送过去。”


男人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闹,哼了一声跟着许甜甜往会议室走。那个年轻女的经过沈曼青身边时低声说了句“谢谢”,沈曼青点了下头没多话。


等会议室门关上,沈曼青回到自己办公室把加急单签了,叫许甜甜过来拿。许甜甜进门的时候眼圈还有点红,接单子时手指头微微发抖,低声说了句“沈总对不起,我差点没顶住”。


“顶不住就往上叫,这有什么对不起的。”沈曼青把笔帽扣上,“你刚才解释流程解释得没错,就是气势弱了点。下次遇到这种客户,先把公司制度搬出来,再给解决方案,别一上来就道歉。你一道歉他就觉得你有错。”


许甜甜使劲点头,接过单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沈总,那个……我能问您点别的事吗?就是……私人的。”


沈曼青抬眼看了看她。许甜甜平时在办公室里是最活泛的一个人,走路带风,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跟谁都能聊两句。这会儿站在门口缩着肩膀,高马尾歪到一边,倒显出几分跟年龄相符的局促来。


“进来说,把门带上。”


许甜甜把门关好,在沈曼青对面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绞了绞,像是斟酌了半天才开口:“沈总,我就是想问问您,您平时……在外面跑客户或者开会时间长了,那个……肠胃不舒服的时候,怎么撑过去的?”


沈曼青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着许甜甜那张年轻的脸,圆眼睛里带着点难为情又带着点豁出去的劲头,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几岁的时候,好像也这样硬着头皮跟前辈讨教过类似的事。


“你具体什么情况?”她问得直接。


许甜甜抿了抿嘴,声音放低了:“我肠胃不太好,一紧张就闹肚子。今天这个张总一进门就拍桌子,我肚子立马就开始绞,差点没忍住。后来您来了把他弄走,我又觉得肚子胀得慌,去厕所蹲了半天什么也出不来。就是……一会儿拉一会儿不拉的,我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怎么回事了。”她说着脸又红了,“我是不是特不专业。”


“这跟专业不专业没关系。”沈曼青靠进椅背里,手指头无意识地转着桌上的签字笔,“你平时吃饭规律吗?”


“早饭经常来不及吃,中午叫外卖,晚上有时候加班就随便对付一口。”


“那不出问题才怪。”沈曼青把笔放下,“我跟你说,我比你大十几岁,这个问题上吃的亏不比你少。最早就是忙起来不吃饭,后来胃搞坏了,再后来是肠道,胀气、便秘、拉肚子轮着来。有一回在董事会上,我坐主位汇报季度数据,肚子突然绞起来,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我硬是把二十分钟的汇报压缩到八分钟讲完,散会第一个冲出会议室。后来那帮董事还夸我‘沈总汇报简洁高效’,他们哪知道我那是憋的。”


许甜甜听得瞪大了眼,大概没想到一向以干练著称的沈总会在她面前说这种话,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压回去。


沈曼青看她那表情,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你别笑,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知道厉害了。你现在年轻,底子还在,抓紧调。第一,早饭必须吃,哪怕一个包子一杯豆浆,别空着肚子喝咖啡。第二,包里随身带点苏打饼干,觉得胃里反酸或者肚子开始绞的时候先垫两口。第三——”她顿了顿,语气沉了沉,“在外面实在撑不住,别硬扛。找个理由离席,去厕所,哪怕多跑两趟也比当众出丑强。我当年就是太好面子,硬扛,结果有一回在客户那边差点……”


她没往下说,许甜甜也没追问,两个人心里都明白那个“差点”后面是什么。


许甜甜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沈总,您说的这些我都懂,可是有时候就是拉不下脸。今天张总那么闹,我要是中途跑厕所,他肯定更来劲,回头再投诉我,我……”


“所以你更得把流程走对。”沈曼青打断她,“你刚才要是第一时间把制度搬出来,告诉他五个工作日是公司规定,他闹到哪儿都是这个数,他反而没那么多废话。你越软他越蹬鼻子上脸。至于你肚子的问题——”她想了想,“我认识一个消化科大夫,不算太忙,我把联系方式给你,你抽空去看看。别自己瞎买药吃。”


许甜甜赶紧掏出手机记下来,记完了又抬头,有点犹豫地问:“沈总,您最近……还犯吗?”


沈曼青看了她一眼。茶水间的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外面办公区有人接了电话在笑,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才说:“犯。前两天还出了回丑,具体不跟你细说了。反正这毛病就是反反复复,你得学着跟它共处,别指望一两天断根。”


许甜甜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那您平时在外面开会,要是赶上特别重要的场合,怎么办?”


“提前做准备。”沈曼青说得干脆,“重要会议之前我提前两小时就不吃固体东西了,只喝温水。会议中间实在不行就找个中间休息的由头出去一趟,别等到憋不住了再动。还有就是——穿深色衣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灰套装,“万一有点什么,看不出来。”


许甜甜低头看看自己的浅粉套裙,苦着脸说:“那我以后是不是得换深色衣服上班了。”


“那倒不用。”沈曼青难得笑了笑,“你年轻,穿亮色好看。真赶上不舒服的日子再换深色。平时包里备一条深色丝巾或者薄开衫,有事往腰上一系,什么也看不出来。”


许甜甜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好这个好,我回头就去买一条。”


沈曼青摆了摆手:“行了,赶紧把加急单送去给张总,别让他再闹。另外——”她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许甜甜,“今天的事你处理得不算差,就是缺个章法。回头我把我们部门常用的几套应对话术发你,你照着练,下次再遇到这种客户就知道怎么挡了。”


许甜甜重重地“嗯”了一声,拉开门出去了。沈曼青隔着玻璃看她踩着高跟鞋快步往会议室走,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的,腰板比刚才直了不少。


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预算表,看了两行又停下来。刚才跟许甜甜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什么“提前做准备”什么“穿深色衣服”,都是她这些年一点点摸索出来的狼狈经验,说起来头头是道,做起来哪回不是手忙脚乱。上周在消防通道被老赵撞见那事还热乎着呢,她转头就能给小姑娘当人生导师了。


她自嘲地扯了下嘴角,把注意力摁回表格上。没一会儿工夫,许甜甜从会议室那边回来了,路过沈曼青办公室时敲了敲门框,比了个“OK”的手势,脸上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明亮的笑。沈曼青冲她点了下头,许甜甜脚步轻快地回了自己工位。


中午沈曼青没出去吃,让陈启明帮忙带了个三明治上来。她一边啃一边翻许甜甜发过来的几份文件,都是行政那边需要她签字的常规件。翻到第三份的时候许甜甜从企业微信上发了条消息过来:沈总,张总那边审批单拿走了,走的时候态度还行,没再闹。今天谢谢您。


后面跟了个小猫鞠躬的表情包。


沈曼青回了个“收到”,想了想又打了一行:消化科大夫的电话我晚点发你,记得去。


许甜甜秒回:记住了!沈总您也保重身体。


沈曼青放下手机,把三明治最后两口吃完。面包有点干,她灌了两口水下去,胃里隐隐坠了一下。她没太在意,把餐纸团了扔进垃圾桶,继续看文件。下午两点有个部门协调会,三点半得出发去学校,时间卡得紧。


两点差十分,她收拾了笔记本往会议室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低,但茶水间门没关严,她耳尖地听见自己的名字飘出来半句——“沈总今天可太帅了,那个张总脸都绿了”——是许甜甜的声音,旁边还有个女同事在笑。


沈曼青脚步没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走进会议室把笔记本摊开,陈启明已经坐在里面了,见她进来赶紧站起来帮她拉椅子。她坐下的时候肚子又隐隐绞了一下,她不动声色地把手伸到桌下按了按小腹,面上照常翻开文件:“人到齐了就开始吧,三点半我还有事。”


会开到一半的时候,她感觉那股绞劲慢慢缓下去了,大概是中午那个三明治总算没白吃。她松了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到陈启明正在汇报的预算调整方案上。散会的时候她看了眼表,三点整,来得及。


她回办公室拿包,经过许甜甜工位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许甜甜正对着电脑敲键盘,桌上多了一只保温杯,旁边还放着一小包苏打饼干,拆了封的。沈曼青没说什么,径直走了过去。


电梯里她给王老师发了条消息:我三点四十到,麻烦您等我一下。


王老师回得很快:好的沈女士,我在办公室等您。


沈曼青把手机收进包里,电梯门映出她自己的影子,深灰套装,栗色卷发,眉眼间那点倦色被电梯顶灯照得清清楚楚。她伸手把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


三点半,她得进学校那道门,这回不能站在门口打转转了。


财务室的硬仗

财务室在走廊尽头,双开的防火门平时总关着一扇。沈曼青三点二十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远远就听见里面传出一个压着怒气的女声,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似的精准地往人脸上抽。


“……我上周五就说了,这个科目的对冲分录必须和原始凭证逐笔核对,你倒好,直接汇总一笔过。汇总也就罢了,借贷方向还能给我挂反。你是觉得审计部那帮人眼瞎,还是觉得我顾雅签字的时候不看明细?”


沈曼青在门口站了一拍,透过半开的门缝看见顾雅站在办公桌后面,短发一丝不苟地别在耳后,金丝眼镜的镜片反着屏幕的光,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腕上那块表盘极简的机械表在灯下泛着冷光。她面前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会计,垂着头,两只手绞在身前,脸涨得通红。


“顾经理,我、我以为那两笔是同一批——”


“你以为。”顾雅把手里那沓凭证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整个财务室七八个人全都缩了缩脖子,“财务工作什么时候轮到你以为了?你以为是三块五块的菜钱?这里错一个零,年底年报上就是几百万的窟窿。出去,把明细重新拉出来,一笔一笔核,核不完别下班。”


男会计抱着凭证夹往外走,路过沈曼青身边的时候眼眶都有点红。沈曼青侧身让了让,等他走远了才抬手敲了敲开着的门。


顾雅抬头,脸上的厉色还没完全收回去,看见是她,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但眉头还拧着:“沈总,你稍等,我把这封邮件发完。”


沈曼青走进去,在会客椅上坐下。财务室比别的部门安静得多,只有键盘声和打印机偶尔的进纸声,空气里有种纸张和墨粉混合的干燥气味。顾雅的办公桌干净得不像话,文件夹按颜色码成一排,笔筒里三支同款黑色签字笔,连方向都一致。沈曼青扫了一眼她屏幕旁边贴着的一张便利贴,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七八条待办事项,每条前面都画了方框,已经勾掉了五个。


顾雅把邮件发出去,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再戴回去的时候眼神缓和了些:“让你看笑话了。这帮小孩,说轻了不当回事,说重了回头HR又要找我谈话。”


“该说就得说。”沈曼青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我那边也一样,上周一个方案改了三版还拿错版本上会,陈启明当着所有人面替我圆场,我回去差点把桌子掀了。”


顾雅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同类的默契:“你那个陈启明还算靠谱的。我这个,上个月刚招进来的,说是名校硕士,实操一塌糊涂。”她说着把桌上那摊凭证归拢到一边,腾出一块干净地方,从抽屉里摸出两袋速溶咖啡,“喝吗?我这儿只有这种。”


“不了,胃不太舒服。”沈曼青摆摆手。


顾雅自己撕了一袋倒进杯子,起身去饮水机接热水。她站起来的时候沈曼青注意到她腰腹位置比上次见面似乎紧了一些,衬衫下摆塞得严严实实,但扣子那儿绷得不那么服帖了。顾雅端着杯子回来坐下,喝了一口,忽然压低声音:“你最近怎么样?那个……还那样?”


沈曼青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上回林岚组的那个饭局上,三个人在洗手间里心照不宣地交换过眼神,顾雅当时站在隔间门口,脸色不太好,手里攥着个小包,里面露出半截开塞露的盒子。沈曼青当时没说什么,只把自己包里多带的一包湿厕纸递了过去。


“老样子。”沈曼青靠在椅背上,声音也放低了,“越忙越乱,有时候三天没动静,一有动静就收不住。上周三我在客户那边,中途跑了三趟洗手间,最后那趟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还得笑着回去接着谈合同。”


顾雅啧了一声,把杯子放下:“我比你还惨。我这儿财务室你知道的,八个人,六个女的,两个男的,厕所就两个坑位。我要是蹲久了,外面就有人敲门。上回我实在不行了,在里头待了快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外面排了四个人,有个新来的小姑娘张嘴就问‘顾经理您没事吧’,我脸都绿了。”


她说着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没戴回去,裸着一双略微下垂的眼睛看向沈曼青,那眼神里的窘迫比刚才训人时真实得多。


“后来呢?”沈曼青问。


“后来我学乖了,能憋就憋,憋到下班回家再解决。结果上个月体检查出来痔疮,大夫问我是不是长期憋便,我都不好意思点头。”顾雅把眼镜戴回去,苦笑一下,“你说咱们图什么?我在公司好歹也是个经理,管着几千万的账,结果每天最发愁的事是找机会上厕所。”


沈曼青没接话,因为这话她接不了。她想起上周在门卫室被老赵和老孙堵着“科普”灌肠偏方的情景,胃里又隐隐绞了一下。她伸手按了按小腹,顾雅眼尖,立刻问:“又闹了?”


“中午吃了个凉三明治,可能不太对付。”


“你别不当回事。”顾雅拉开左手边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盒药,有健胃消食片、蒙脱石散,还有两盒乳果糖口服液。她抽了一盒乳果糖递过来,“这个温和些,你试试。开塞露那玩意儿用多了有依赖性,我上回连着用了一礼拜,后来不用就完全没反应,吓得我赶紧停了。”


沈曼青接过来看了看说明书,塞进包里:“谢了。我最近也在试那个——林岚跟我说她每天早上空腹喝一勺橄榄油兑温水,说管用。”


顾雅眉毛一挑:“橄榄油?她怎么不早说,我上个月刚扔了一瓶过期的。”


“她说她也是刚试的,头三天拉得稀里哗啦,第四天开始成形了,现在每天早上一趟,准得像闹钟。”沈曼青说到这儿自己都觉得荒唐,三个公司高管,凑一块讨论的不是并购方案也不是市场策略,是哪种偏方能让人正常拉屎。


顾雅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层,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笑完顾雅又叹了口气:“你说林岚那个脾气,她要是便秘起来是不是比咱们都凶?上回她跟销售部拍桌子,我隔着两层楼都听见了。”


“她凶归凶,私下跟我说她最长一次六天没动静,肚子胀得西装扣子都系不上,开会的时候全程拿文件夹挡着肚子。”沈曼青想起林岚说这话时的表情,红唇抿得紧紧的,大波浪卷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她说她宁可少签一个单子也不想再经历那个。”


顾雅听得直摇头:“咱们这个圈子,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地里谁不是一肚子屎。”


这话糙得让沈曼青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又笑了。她平时很少听顾雅说这种粗话,财务经理嘴里的数字从来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连骂人都用“借贷方向挂反”这种专业术语,能让她说出“一肚子屎”这种话,说明是真憋狠了。


顾雅笑完自己也觉得失态,赶紧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说正经的,我最近在试一个办法,早上起来先喝一大杯温水,然后顺时针揉肚子,揉一百下。我坚持了快两周,不能说立竿见影,但至少不用天天靠药了。”


“揉肚子管用?”沈曼青将信将疑。


“你试试呗,又不花钱。就躺床上揉,揉完再去洗漱。”顾雅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拉开另一个抽屉翻了翻,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对了,这个你拿去。我婆婆给我抄的,说是老方子,黑芝麻核桃粉掺蜂蜜,每天早上吃一勺。我吃了三天,别的没感觉,倒是胖了二斤。”


沈曼青接过来展开看了看,上面用圆珠笔写得密密麻麻,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老年人写的。她想起周德海那些棋友在老宅院子里支着棋盘吹牛的样子,又想起老赵老孙在门卫室讨论她排便情况时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心里一阵腻歪,但还是把纸折好收进了包里。


“你别嫌土。”顾雅看出她的犹豫,“管用就行。我婆婆说这个方子她们村上老一辈都用,比开塞露温和多了。”


“我没嫌土,我是想起我们小区门卫室那俩大爷,上回堵着我非要给我灌肠。”沈曼青把那天的事简单说了,顾雅听得眼睛越睁越大,最后拍了下桌子:“他们怎么敢的?你可是业主!”


“业主怎么了,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每天回家脸色不好的女同志,便秘。”沈曼青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当时真想拿包砸他们,但你想,我要是真翻了脸,以后每天进出小区都得碰面,多尴尬。”


顾雅沉默了。她显然也经历过类似的事,那种被人拿捏住隐私又不好发作的憋屈,比便秘本身还让人难受。


“我懂。”顾雅把杯子里的咖啡一口喝干,“我们楼下那个保洁大爷,上回我在厕所蹲久了,他直接拿拖把杵门,说‘顾经理你没事吧要不要帮你叫救护车’,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我当时真想冲出去把他拖把撅了。”


“后来呢?”


“后来我出来给他塞了包烟,让他以后别管我上厕所的事。”顾雅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意思,“你说这叫什么事,我管着几千万的账,还得给保洁大爷递烟求他别管我拉屎。”


沈曼青笑不出来了。她想起老孙那张凑近了说话的干瘦的脸,想起他嘴里那股隔夜茶的气味,想起他说“沈总你气色不好啊是不是好几天没通了”时那种掌握别人秘密的得意劲儿。她低头看了看手表,三点二十八,该走了。


“我得去学校了,子轩那边有点事。”她站起来,把包挎好。


顾雅也站起来送她:“孩子怎么了?”


“跟同学闹了点不愉快,具体还不清楚,去了再说。”沈曼青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个黑芝麻粉我回去试试,管用的话请你吃饭。”


“吃饭免了,你回头告诉我效果就行。”顾雅靠在门框上,恢复了一贯干练的神情,只是声音压得低低的,“咱们这种人,互相通个气比什么都强。你别一个人硬扛。”


沈曼青点点头,快步往电梯走。经过财务室大办公区的时候,那个被训的男会计正趴在桌上对着电脑一笔一笔核凭证,旁边同事给他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放下,肩膀还是塌着的。沈曼青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推开防火门进了走廊。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靠在轿厢壁上,手伸进包里摸到顾雅给的那盒乳果糖,塑料包装在指尖发出轻微的响声。她想起顾雅刚才说到“一肚子屎”时那个又好笑又心酸的表情,想起林岚说六天没动静时拿文件夹挡肚子的样子,想起许甜甜在茶水间里红着脸问她“沈总你在外面都怎么解决的”。


体面这东西,穿在身上是一套,脱下来又是另一套。她抬手看了看表,三点三十一,王老师应该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电梯门打开,她挺直腰板走出去,脸上那点倦色被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照得淡了些,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一声,稳稳当当。


储物间的同盟

沈曼青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周子轩背着书包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低着头,校服拉链拉到最上头,把下巴都埋了进去。她拉开车门让孩子上车,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暖风开起来,吹了好一阵子两个人都没说话。


“刘子豪以后再来家里,你提前跟我说。”她终于开口,语气比预想的要平静,“他要是使唤你干这干那,你不想干就直接说不想干。”


周子轩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说了也没用,他该使唤还是使唤。”


“那你告诉老师。”


“告诉老师他更来劲,回头在班里更针对我。”子轩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少年人那种认命的老成,“妈,你别管了,我自己能应付。”


沈曼青握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她想起下午在办公室跟王老师谈的时候,王老师委婉地说“子轩性格比较内向,跟同学相处时容易处于被动”,又说“刘子豪那孩子确实活泼了些,但据我们观察没有恶意”。没有恶意。她当时差点把这句话顶回去——你管这叫没有恶意,那我儿子胳膊上那几道红印子是蚊子叮的?但她忍住了,因为王老师说这话时脸上带着那种教务工作者特有的温和与敷衍,她知道争下去没意义。她说了句“麻烦老师多留意”,起身告辞,体面地退场。


车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沈曼青的肚子忽然拧了一下。那种熟悉的、被高压和焦虑反复揉搓过的肠胃,又开始不安分地蠕动。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车速稍微提了提。今天在公司忙了一整天,中午就吃了半份沙拉,下午开了两个会,连口水都没顾上多喝。按理说不该有这么大反应,但她的肠子从来不讲道理。


“妈你开快点。”子轩忽然说。


“怎么了?”


“我……想上厕所。”


沈曼青看了他一眼,孩子脸憋得有点白。她踩了脚油门,母子俩一路小跑上了楼。周文彬开的门,手里还攥着锅铲,围裙系得歪歪扭扭:“回来啦?饭马上——”


“让开。”沈曼青把包往鞋柜上一搁,侧身挤过去,直奔主卫。子轩跟在她身后急得直跺脚,看她进了主卫,只好转头冲向客卫。两扇门几乎同时关上,客厅里周文彬举着锅铲站在那儿,愣了半天,冲厨房喊了句“火关小点”,又不知道该往哪边看。


沈曼青在马桶上坐定,双手撑住膝盖,闭着眼熬过那一阵绞痛。下午顾雅给的那盒乳果糖还在包里没拆,她想着今晚睡前得喝一包试试,不能再这么硬扛了。她处理完出来的时候,子轩已经坐在餐桌前了,脸色恢复了正常,正小声跟周文彬解释什么。周文彬一边盛饭一边点头,嘴里“哦哦”应着,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第二天上午,沈曼青刚到公司就接到行政部通知:三楼西侧女厕的主管道堵了,物业正在抢修,预计下午才能恢复使用。通知邮件写得干巴巴的,建议员工暂时使用四楼或二楼的卫生间。沈曼青看完邮件没当回事,顺手标记已读,继续看她的季度报表。


九点四十,她开完部门碰头会出来,肚子开始隐隐发胀。她端着保温杯往四楼走,走到楼梯口又改了主意——四楼是技术部的地盘,那帮男程序员在走廊里扎堆抽烟聊天,她穿着高跟鞋丝袜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上厕所,想想都觉得别扭。她转身往二楼走。二楼是客服中心,女员工多,厕所常年排队,这个点应该人少些。


结果二楼女厕门口立了块黄色警示牌:清洁中,暂停使用。沈曼青站在牌子前面愣了两秒,保洁阿姨正在里面哗哗放水冲地面,听见动静探出半个头:“沈总啊,得等十分钟,要不您上四楼?”


沈曼青笑了笑说没事我等等,脚下却没停,直接拐进了走廊尽头的储物间。那间储物间她之前进去过,里头堆着打印纸、档案盒、清洁用品,还有一箱箱的矿泉水,平时没人进去。她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等那股越来越清晰的便意过去。不行,等不过去。她环顾四周,角落里有个塑料桶,桶里套着黑色垃圾袋,旁边搁着一卷没用完的卫生纸。


她刚把桶挪到角落,门把手忽然响了。沈曼青整个人僵住,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已经推开一条缝,林岚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攥着手机,头发有点乱,平时一丝不苟的大波浪卷此刻在耳侧支棱出一撮。


“曼青?”林岚也愣了,“你……也来这儿?”


沈曼青下意识把桶往身后挡了挡:“二楼厕所清洁中。”


“我知道,我刚从四楼下来,技术部那帮男的把四楼厕所当吸烟室了,里面全是烟味,我进去差点呛出来。”林岚把门关上,靠在另一边的货架上,高跟鞋在地砖上磕了一下,“我这两天本来就……不太顺畅,早上喝了杯冰美式,现在肚子绞着疼。”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沈曼青看见林岚左手一直按着小腹,指节发白,脸上的妆因为出汗有点浮粉,眼线在眼角晕开一小块。林岚看见沈曼青站在塑料桶旁边,手还攥着一卷卫生纸,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你先。”林岚把包往地上一放,转过身去面朝门板,“我帮你看着。”


沈曼青犹豫了两秒。两秒之后肚子替她做了决定。她快速解决了问题,尽量不出声,但肠胃闹起来哪由得她控制,中途还是没忍住闷哼了一声。林岚背对着她,没回头,只是把手机音量调大了些,放了一段音乐。等沈曼青收拾完站起来,林岚才转过身,表情很复杂,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到我了。”林岚把包递给她,“你帮我看着。”


沈曼青接过包,也转过身去。林岚比她更惨,便秘加上紧张,在马桶上坐了好一会儿才解决,期间接了个电话,是下属问她下午会议的材料,她压着嗓子用完全正常的领导语气说“放我桌上我回去看”,挂了电话之后骂了句脏话,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我真是服了。”林岚出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整理裙摆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好几倍,“我管着二十来号人,每天经手几百万预算,结果蹲在这个破储物间里拉屎。”


沈曼青递给她一张湿纸巾:“别说了,越说越心酸。”


两个人正互相拍着肩膀上的灰,门又响了。这回推开的是许甜甜,高马尾有点歪,圆眼睛瞪得溜圆,手里拎着半卷卫生纸和一小瓶免洗洗手液,看见里面站着沈曼青和林岚,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步。


“沈总、林总……我、我走错了。”她脸刷地红了,转身就要退。


“进来进来,把门关上。”林岚一把拉住她胳膊,“你是不是也来上厕所的?”


许甜甜咬着嘴唇点点头,声音跟蚊子似的:“二楼厕所不是清洁中嘛,我本来想去四楼,结果在楼梯间碰见老孙拖着拖把从四楼下来,说四楼也堵了,让我自己想办法。我憋不住了,想起这儿有个空桶……”


“四楼也堵了?”沈曼青皱眉,“那现在全楼能用的厕所还剩几间?”


“三楼修着呢,二楼清洁中,四楼也堵了,就剩五楼高管区和一楼大堂的了。”许甜甜苦着脸,“五楼女厕一共两个坑位,这会儿估计排长队了。”


林岚叹了口气,把桶往角落推了推:“那你快点儿,我们给你看着。”


许甜甜红着脸解决了,比沈曼青和林岚都快,出来的时候还在整理套裙侧面的拉链,嘴里不停地道谢:“谢谢沈总,谢谢林总,我真是……今天早上喝了两杯豆浆,谁知道会这样。”


三个人挤在逼仄的储物间里,四周堆着打印纸箱子和清洁剂,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光线白惨惨的。沈曼青靠着货架,林岚坐在一箱矿泉水上,许甜甜蹲在地上,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然后三个人都憋不住了,压着嗓子笑成一团。


“咱们仨像不像做贼?”许甜甜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做贼都比这体面。”林岚捋了把头发,“小偷被抓了顶多进局子,咱们被撞见那就是社死。”


话音刚落,门把手又动了。三个人同时噤声。门被推开一条缝,老孙那张干瘦的脸挤了进来,手里还攥着拖把杆,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在储物间里扫了一圈,看见沈曼青、林岚、许甜甜三个人挤在里面,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恍然。


“哎哟。”老孙把门又推开了一点,人没进来,但脑袋探得更深了,鼻子吸了吸,“我说二楼女厕怎么没人呢,原来都跑这儿来了。沈总、林总、许主管,你们这是……开会呢?”


“老孙。”沈曼青率先开口,声音稳得像在董事会上发言,“二楼厕所不是清洁中吗?我们在这儿等。”


“等啥?”老孙的目光往那个塑料桶上瞟了一眼,桶里套着黑色垃圾袋,袋口扎着,看不出什么,但老孙那鼻子又吸了两下,嘴角咧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沈总啊,这储物间味儿可不太好,你们要不嫌弃,我工具箱里有瓶空气清新剂,柠檬味的,上回四楼厕所堵了我搁那儿的,还没用完。”


“不用了,谢谢。”林岚冷着脸说。


“别客气啊林总。”老孙压根没走的意思,拖把杆往门框上一靠,人干脆倚着门框聊上了,“我跟你们说,今天这厕所堵得邪乎,三楼是主管道堵了,二楼是物业那个新来的把洁厕灵和84混一块儿用了,产生化学反应,呛得人睁不开眼,四楼更绝,不知道谁把泡面汤倒蹲坑里了,油凝住管道,通都通不开。我干了八年保洁,头一回见一天堵三层的。”


许甜甜低着头,脸都快埋到膝盖里了。沈曼青面无表情地听着,林岚用手指一下一下敲着矿泉水箱子,发出不耐烦的闷响。


老孙没眼色地继续说:“你们仨谁情况严重啊?我看沈总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好几天没通了?我那儿还有半盒开塞露,上回顾经理给我的,说不管用,我寻思那玩意儿能不管用?她肯定是用法不对——”


“老孙。”沈曼青打断他,“你拖把是不是该涮了?走廊地上全是脚印。”


老孙低头看了看拖把,又抬头看了看沈曼青的脸色,终于咂摸出点不欢迎的意思来,撇了撇嘴:“行行行,我走,我走。你们忙,你们忙。”他把拖把扛上肩,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那个桶你们用完搁门口就行,我一会儿来收。对了林总,你那个办公室的垃圾我下午去收啊,今天废纸挺多的。”


门终于关上了。三个人沉默了几秒,许甜甜先炸了:“他怎么这样啊!什么叫谁情况严重!还开塞露!还顾经理!他是不是把全公司女领导上厕所的事都当评书讲啊?”


“他不敢明着讲。”林岚揉着太阳穴,“但他心里有一本账,谁哪天进了几趟厕所,谁进去待了多久,他门儿清。上回我在五楼多待了十分钟,第二天他见我就问‘林总最近上火吧多喝菊花茶’,我当时真想把他拖把杆撅了。”


沈曼青没说话,她在想另一件事。老孙刚才说“顾经理给我的开塞露”——顾雅昨天还在饭桌上跟她们吐槽老孙拿拖把杵门的事,今天老孙就拿着顾雅给的开塞露到处送人情。这说明什么?说明顾雅到底还是给了,不光给了烟,还给了药。体面人跟保洁大爷之间的交易,比她们想象的要频繁得多。


“咱们得想个办法。”沈曼青开口,“总不能每次都往储物间跑。”


“能有什么办法?厕所就那几个坑,堵了就是堵了。”林岚摊手。


“我的意思是,咱们几个之间得有个默契。”沈曼青看了看林岚,又看了看许甜甜,“以后谁要是看见厕所排队或者出状况,在群里说一声,别让其他人白跑。还有,老孙那边……得想个法子让他嘴严点儿。”


许甜甜眼睛一亮:“我有个主意。行政部每个月不是有保洁用品的采购预算嘛,我可以申请一批好东西——好一点的空气清新剂、洗手液、卷纸,单独给老孙配一份,就跟他说是‘优秀员工福利’,让他觉得占了便宜,以后说话注意点儿。”


林岚挑了挑眉:“你这招行啊,花小钱办大事。”


“我再补充一点。”沈曼青说,“以后咱们几个谁要是被老孙撞见了,别慌,就说在储物间找东西。他爱怎么想怎么想,咱们口径一致就行。”


许甜甜用力点头。林岚想了想,忽然笑了:“得,咱们这算不算结了个‘储物间同盟’?”


“名字太难听了。”沈曼青说。


“那叫什么?‘厕所互助会’?”


“更恶心了。”


许甜甜蹲在地上笑得直抖:“叫‘体面人自救小组’行不行?”


沈曼青和林岚同时看了她一眼,然后三个人又笑了一轮。


笑完了,沈曼青看了看表,十点二十。她整理了一下套装领口,把蹭歪的丝巾重新系好,从包里摸出口红补了补。林岚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把晕开的眼线擦掉,重新描了一笔,许甜甜把马尾拆了重新扎高,碎发用发卡别得一丝不乱。三个人依次推开门走出去,在走廊拐角处分手,各自挺直腰板,脸上挂回惯常的、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


沈曼青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陈启明正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需要她签字的报销单。她接过来扫了一眼,从笔筒里抽出签字笔,利落地签上名字,递回去的时候注意到陈启明多看了她一眼。


“沈总,您今天气色挺好的。”陈启明说。


“是吗。”沈曼青把笔插回笔筒,打开电脑,“昨天没睡好,今天化了妆。”


陈启明应了一声,拿着单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沈总,行政部说下午三楼厕所就能修好,您要是需要用什么,我帮您跑腿。”


“不用,忙你的去吧。”


门关上之后,沈曼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套装,深灰色的料子平整挺括,丝袜没有勾丝,高跟鞋的漆皮面锃亮。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甲缝里没有一丝污垢。体面,她对自己说,体面这东西只要你撑住了,别人就看不出来。


她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顾雅的号码,发了条消息过去:乳果糖我昨晚喝了,今天早上通畅多了。另外,你今天要是去五楼厕所,先看看储物间里有没有人。


顾雅秒回:?


沈曼青打字:老孙今天在二楼储物间堵了我们仨,你给的那半盒开塞露被他当战利品炫耀呢。


顾雅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句:我中午请你们吃饭,食堂小包间,把林岚和许甜甜叫上。咱们得好好商量商量怎么对付老孙那张嘴。


沈曼青回了个“好”,放下手机,打开报表继续工作。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她深色套装上,把那些看不见的褶皱都熨得平平整整。


越界的帮助

顾雅收到沈曼青消息的时候,正坐在自己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愣。财务系统里一堆报销单等着她批,底下人交上来的凭证贴得歪歪扭扭,她刚把一个新来的会计叫进来训了十分钟,那姑娘出去的时候眼圈都红了。顾雅没觉得自己过分——凭证贴成那样,税务局查下来谁担责任?她端起杯子喝了口凉掉的咖啡,胃里一阵紧缩,小腹也跟着坠了坠。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白衬衫扎在西裤里,腰线绷得平直,坐下的时候裤腰勒着肚皮,有点紧。她已经四天没正经排便了。昨晚又试了一次开塞露,挤进去两支,憋了不到三分钟就憋不住,结果只出来一小截干硬的,像羊粪蛋似的,剩下的全堵在里面,硬邦邦地顶着。她气得把开塞露空瓶扔进垃圾桶,坐在马桶上生了半天气,最后只能洗洗睡。


早上出门前她灌了一大杯温盐水,又吃了两片酚酞片,到现在肚子咕噜咕噜响,可就是没动静。胀气顶得她坐立不安,批了半摞单子就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花坛边上老赵正跟人聊天,花白寸头在太阳底下亮晃晃的。顾雅把窗帘拉了拉,不想让底下人看见她来回踱步的样子。


沈曼青那条消息又弹出来,顾雅看完,眉头拧起来。老孙那张嘴她是知道的,那老头整天拿着拖把在楼道里晃,谁从厕所出来他都要瞟一眼,有时候还故意问一句“领导今天挺顺啊”。顾雅每次听到这种话都想扇他,可又拉不下脸跟一个保洁计较。她给沈曼青回了个“好”,又补了一句:我这儿有份文件得让周德海签,本来想叫跑腿送过去,算了,我自己跑一趟,顺便透透气。


她站起来把西装外套穿上,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抿了抿嘴唇上的干皮,又拿粉饼按了按鼻翼两侧的油光。镜子里的人短发利落,金丝眼镜架得端端正正,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看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顾雅拎起包,把那份需要周德海签字的供应商备案表塞进包里,又往包里摸了两颗西梅干,想了想,没吃,放回去了。


周德海家住的是老小区,六层砖楼没电梯,顾雅爬到四楼的时候已经开始喘了。她扶着楼梯扶手站了站,肚子一阵绞痛,像有只手在肠子里拧麻花。她咬着牙往上走到五楼,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周德海,老头穿着旧夹克,手里还捏着半截黄瓜,看见顾雅愣了一下:“哟,顾经理?你怎么亲自来了,叫子轩他爸跑一趟不就完了。”


“顺路,正好在附近办事。”顾雅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把包里的备案表掏出来,“周叔,这个得您签个字,公司备案用的,您儿子那边我已经让他确认过了。”


周德海把她让进屋。客厅不大,茶几上摆着一盘象棋残局,旁边坐着个秃顶老头,穿件洗得发黄的老头衫,手腕上缠着一串油亮的手串,正捏着个棋子琢磨。顾雅认得他,老魏,周德海的棋友,来过公司两回找周德海下棋,每回都要在楼道里跟老赵扯半天闲篇。


老魏抬起眼皮看了顾雅一眼,笑出一口黄牙:“周哥,你们家还有这么体面的领导呢?”


“这是子轩他妈的同事,顾经理。”周德海把棋盘往边上推了推,给顾雅腾地方,“顾经理坐,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不用,您签完我就走。”顾雅把表铺在茶几角上,从包里摸出一支签字笔递过去。周德海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极慢。顾雅站在茶几边上等着,肚子里的绞痛一阵紧似一阵,她不动声色地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夹了夹屁股。


老魏歪着头看她:“顾经理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中暑了?这天气热。”


“没事,有点累。”顾雅笑了一下,嘴角绷得有点紧。


周德海终于看完,在末页签了名,把表递回来。顾雅伸手接的时候,肚子里突然咕噜一声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老魏耳朵尖,马上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撇了撇。顾雅脸上刷地一热,接过表往包里塞,动作快了半拍。


“那我先走了周叔,您忙。”她转身就往门口走,步子迈得急。刚走到玄关,肚子里又是一阵翻搅,这回比刚才都猛,像什么东西在肠子里猛地往下冲。顾雅脚下一顿,手下意识按住了肚子。


“顾经理是不是要上茅房?”老魏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带着笑,“周哥家厕所就在走廊那头,别憋着。”


顾雅僵在门口。她确实憋不住了,后腰酸得厉害,肛门那块胀得发麻,感觉再走一步就要出事。可她怎么能在一个老头家里上厕所?还是一个跟她毫无关系、嘴碎得跟筛子似的老头。她咬着后槽牙说:“不用,我回公司上。”


“回公司?”老魏站起来,拖鞋啪嗒啪嗒走过来,“你这脸都白了,能撑到公司?我跟你说,人这肠胃不能硬扛,我年轻时在厂里有个工友就是憋着不上厕所,后来肠梗阻送医院,开刀拿出来一盆——”

“老魏!”周德海喝了一声,但语气并不严厉,只是摆摆手,“你别吓唬人家。”


顾雅站在玄关,手攥着包带,指节发白。她自己也清楚,从这儿走到公交站要七八分钟,再坐四站公交回公司,少说二十分钟,她绝对撑不到。肚子里的东西已经顶到出口了,她现在站着都得提着肛,稍微一松劲儿就得漏出来。她闭了闭眼,声音压得很低:“周叔,借您家厕所用一下。”


周德海给她指了方向。顾雅夹着腿快步走进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反手把门锁上,刚解开西裤扣子坐到马桶上,就感觉一阵天崩地裂的绞痛从肚子里往下冲,她弓着腰,手肘撑在膝盖上,额头抵着手背,疼得直抽气。可等了半天,只出来一小截干结的,剩下的全堵在肛门口,硬得像石头,怎么使劲都下不来。她急得满头汗,伸手去够卫生纸,想垫着手指头抠一抠,又觉得实在恶心,缩回来了。


外面传来老魏的大嗓门:“周哥,你家有没有开塞露?顾经理这动静听着不对啊。”


顾雅脸烧得能煎鸡蛋。她压着声音喊:“不用!我马上就好!”


可“马上”这两个字她自己都不信。她在马桶上又坐了五分钟,换了三个姿势,蹲着、侧着、半站着,都无济于事。肚子胀得跟鼓一样,肠子一抽一抽地痉挛,她疼得拿拳头捶了两下墙。声音不大,但老魏还是听见了。


“顾经理,你别硬撑了。”老魏的声音就在门外,离得很近,顾雅甚至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子烟味混着汗味的浊气,“我跟你说,周哥家常年备着开塞露,他老伴儿以前也这样。你开门,我给你拿。”


“不用——”顾雅又气又急,声音都劈了。


“你跟我客气啥?”老魏的口气跟哄小孩似的,“我都听见你半天了,出不来是吧?这有啥不好意思的,我七十的人了,啥没见过?你开门,我不看你,你把门开条缝,我把东西递进去。”


顾雅坐在马桶上,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下摆撩在腰上,西裤褪到膝盖,两条光腿晾在瓷砖上,脚上还穿着皮鞋。这副样子给一个陌生老头开门递东西,她想想都恨不得一头撞死。可肚子里的绞痛又来了,这回比之前都厉害,她疼得弯下腰,嘴里漏出一声闷哼。


“你看看,疼成这样了还撑着。”老魏在外面啧了两声,“周哥,你家开塞露放哪儿了?我去拿。”


周德海好像说了句什么,声音低,顾雅没听清。然后就是拖鞋啪嗒啪嗒走远又走近的声音。老魏又敲了敲门:“顾经理,东西搁门口了,你自己开门拿一下。我教你啊,挤进去两支,憋五分钟,别急着拉,等它化开了再使劲。”


顾雅咬着嘴唇,等脚步声走远了,才把门开了一条缝,伸手把地上那个小盒子摸进来。盒子上还沾着茶几上的水渍,她顾不上嫌弃,拆开包装拿出一支,照着老魏说的用了。药水挤进去的时候她疼得直咧嘴,但过了两三分钟,肚子里终于有了动静,堵在门口的那团硬块开始松动,她使了两回劲,总算排出来一些,虽然不多,但胀痛感缓了不少。


她又在马桶上坐了一会儿,等确认不会再堵了,才站起来收拾干净。擦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手指头都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她把用过的开塞露空瓶塞回盒子里,又拿卫生纸裹了两层,塞进自己包的最里层,打算出门找个垃圾桶扔。然后她洗手、整理衣服,对着镜子里那张红一阵白一阵的脸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拉开门走出去。


老魏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见她出来,咧嘴一笑:“通了?”


顾雅脸上挤出一个笑:“谢谢魏叔。”


“谢啥,举手之劳。”老魏把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跟你说,你这毛病得调理,光靠开塞露不行,回头我给你个方子,拿蜂蜜泡陈皮,每天早上空腹喝一勺——”

“老魏,人家顾经理还要上班。”周德海把备案表往顾雅这边推了推,“顾经理,表拿好。”


顾雅把表收进包里,跟周德海道了谢,又跟老魏点了点头,匆匆出了门。下楼的时候她腿还是软的,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走到二楼拐角,手机震了一下,沈曼青发来的:中午十二点,食堂小包间,林岚和甜甜都来。


顾雅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她又打了一行:我一会儿得跟你说个事,你先做好心理准备,比老孙那事儿恶心十倍。


沈曼青秒回:?


顾雅没再回,把手机塞回包里,走到楼下太阳地里,热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的衬衫都被汗洇湿了。她站在路边等公交,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刚才在老魏面前的那十几分钟,越想越觉得窝囊。她顾雅在财务部拍桌子骂人的时候,底下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可刚才她坐在马桶上,隔着一道门,被一个七十岁的秃顶老头指手画脚教她怎么拉屎。那老头还说要给她方子调理,那口气跟嘱咐自家闺女似的,她还得笑着说谢谢。


公交车来了,顾雅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包抱在胸前。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棵往后倒,她盯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短发抿得整整齐齐,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却有点发直。她想起沈曼青在储物间里跟老孙周旋的样子,想起林岚在饭桌上红着脸说“开塞露”三个字的表情,想起许甜甜蹲在地上笑得直抖又不敢大声的样子。体面,她对自己说,体面这东西只要撑住了别人就看不出来。可今天她没撑住,她在一个外人面前把体面撕了个口子,那老头看见了,还伸手进来帮她补了一针,补得她浑身难受。


到了公司楼下,顾雅没直接上去,在花坛边上站了一会儿。老赵正坐在保安亭外面抽烟,看见她就笑:“顾经理出去办事啊?”


“嗯。”顾雅点了点头,没多话,抬脚往大门走。


老赵在她身后跟了一句:“你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肠胃不舒服?我那儿有藿香正气水,要不要来一瓶?”


顾雅头也没回:“不用,谢谢。”


她走进电梯,按了五楼。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听见老赵跟旁边人嘀咕:“这些女领导,一个比一个能撑,脸都白成那样了还不用药。”顾雅攥紧了包带,指甲掐进掌心里。


中午十二点,食堂小包间。沈曼青到得最早,已经把四把椅子摆好,桌上放了一壶温水。林岚第二个来,大波浪卷发盘了个低髻,红唇补过,一进门就把高跟鞋踢了,光脚踩在地上:“让我歇会儿,上午站了俩小时。”


许甜甜最后一个到,马尾扎得高高的,手里拎着四盒酸奶:“我从楼下便利店买的,常温的,不凉。”


顾雅推门进来的时候,三个人同时抬头看她。她脸色确实不好,白衬衫领口有点皱,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底下发青。她坐下来,把包往旁边椅子上一搁,先喝了半杯水,然后看着沈曼青说:“你上午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正坐在周德海家马桶上。”


沈曼青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顾雅把上午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老魏在门外教她用开塞露那段,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讲完了,包间里安静了好几秒。


林岚先开口:“那老头没进来吧?”


“没有,就隔着门递了盒东西。”顾雅说。


“那还好。”林岚嘴上这么说,眉头却拧着。


许甜甜把酸奶往顾雅面前推了推:“顾姐,你喝口奶缓缓。”


顾雅没动酸奶,看着沈曼青:“我现在想想,比在老孙跟前还难受。老孙顶多是撞见了说两句风凉话,老魏那是……那是上手了。虽然没真碰着我,可他站在门外头,听着我里头出不来,还给我递药,还教我怎么用——我他妈在财务部骂人的时候他还在楼道里跟老赵扯闲篇呢,转头就轮到他来教我拉屎。”


沈曼青把杯子放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当时应该给我打电话。”


“打电话你能来替我拉?”顾雅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糙,摆了摆手,“我不是冲你。我就是……我回来这一路都在想,我凭什么要受这个?我坐那儿憋得满头汗,他站门外头跟看热闹似的,还觉得帮了我多大忙。我出来还得笑着谢他。我要是不谢他,周德海那儿怎么交代?那表还得周德海签字呢。”


林岚把光着的脚缩回鞋里,重新穿好高跟鞋:“你谢他是对的。那种老头,你给他冷脸,他转头就能在小区里编排你,说你摆领导架子。他帮你这一回,下回见你还能客气点。”


“我宁可他不客气。”顾雅咬了咬嘴唇,“你们说,咱们是不是太好欺负了?老孙、老魏、老赵,一个比一个来劲。老孙堵储物间,老魏递开塞露,老赵在楼下等着送藿香正气水。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帮老头就觉得咱们这些坐办公室的女的,表面光鲜,背地里连拉屎都费劲,他们看见一回就得意一回。”


许甜甜小声说:“我上回在茶水间听见老赵跟老孙说,说咱们公司女领导‘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的,上了厕所以为别人不知道’。”


林岚冷笑了一声:“他倒是知道得清楚,他天天蹲厕所门口听墙根呢?”


“那怎么办?”许甜甜把酸奶盒撕开,拿勺子挖着吃,“总不能因为怕他们说就不上厕所了吧。”


顾雅把面前那盒酸奶拿过来,也撕开盖子,舀了一勺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才说:“我有个想法。咱们不能堵他们的嘴,那就让他们没话可说。下回谁再撞见这种事,别躲,别慌,越躲他们越来劲。老魏今天为什么敢站门外头教我?因为他觉得我慌了,我拿他没办法。我要是当时大大方方把门开开,跟他说‘魏叔您把东西放地上我自己来’,他反而没戏唱了。”


沈曼青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老孙那天在储物间也是,我越解释他越来劲,后来林岚来了,他反倒收敛了。”


“对。”顾雅把酸奶盒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所以咱们得通个气。以后谁再遇上这种事,别一个人扛,能叫人就叫人。实在叫不了人,也别露怯。这帮老头就是欺软怕硬,你越体面他越想撕你的体面,你干脆不拿体面当回事,他反而没辙。”


林岚看了她一眼:“你这话说得轻巧,真到那时候谁顾得上想这些。”


“所以我提前说。”顾雅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架回鼻梁上,“咱们四个,加上沈总,以后谁再被老头堵了,回来就在群里说一声。别藏着掖着,也别觉得丢人。丢人的是那帮老头,不是咱们。”


许甜甜把酸奶盒往桌上一墩:“顾姐说得对!我提议,咱们建个群,就叫——”


“别起名。”沈曼青和林岚同时开口,说完对视一眼,沈曼青补了一句,“起名容易出事,就拉个群,不说话都行。”


许甜甜吐了吐舌头,掏出手机开始拉群。顾雅看着她低头戳屏幕的样子,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沈曼青:“对了,你那个乳果糖,哪儿买的?我今晚也去买两瓶。”


沈曼青说:“我家里还有半瓶,明天给你带过来。”


“行。”顾雅把最后一口酸奶刮干净,盒子扔进垃圾桶,“还有,老魏说要给我个蜂蜜泡陈皮的方子。我打算下回见着他主动问,让他觉得他那方子真有用。他得意他的,我拿我的方子,两不耽误。”


林岚笑了一声:“你这算盘打得比我还精。”


“干财务的,不算账怎么行。”顾雅站起来,把西裤抻了抻,重新系好皮带,“走了,下午还有一堆单子等着批。对了沈总,你那个陈启明,今天有没有再问你需不需要跑腿?”


沈曼青摇头:“上午问了一回,我说不用。”


“下回他再问,你就让他跑。”顾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男的,年轻,跑腿利索。别什么事都自己扛。”


沈曼青没接话,低头把桌上的酸奶盒收进塑料袋里。许甜甜已经建好了群,把三个人都拉了进去,群名叫“无标题”,头像默认,安静地躺在聊天列表最底下。顾雅出了包间,高跟鞋在食堂地砖上敲出一串干脆的响。沈曼青看着那个“无标题”群,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发进去:晚上聊。


林岚秒回:好。


许甜甜发了个点头的表情包。


顾雅没回,估计已经在电梯里了。沈曼青把手机锁屏,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水杯。窗外太阳正毒,食堂里人声嘈杂,她透过包间半掩的帘子看见陈启明端着餐盘从打菜窗口走过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好像感觉到视线,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隔着帘子跟沈曼青对上了目光,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沈曼青也点了点头,把帘子拉严实了。她坐回椅子上,把顾雅没喝完的那盒酸奶拿过来,揭了盖,一勺一勺慢慢吃完了。


棋局与厕所

周六下午的日头把客厅晒得发白,沈曼青把空调按到二十四度,又觉得凉,拿过遥控器调到二十五。茶几上摊着三份合同和一台笔记本,她戴了防蓝光眼镜,把林岚发来的市场部预算表逐行核对,手边那杯美式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圈褐色的渍。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她头也没抬:“回来了?”


周文彬拎着超市的塑料袋进来,里头塞着芹菜、西红柿和一盒鸡蛋。他换鞋的时候腰弯得很低,细框眼镜滑到鼻尖,又用食指推回去。“子轩呢?”他问。


“楼上写作业。”沈曼青翻过一页表格,“你爸说下午有棋友来,你待会儿把客厅收拾一下,烟灰缸别放茶几上,放阳台去。”


周文彬哦了一声,把菜拎进厨房,又探出头来:“爸说老魏来,就是上回那个——”


“我知道。”沈曼青打断他,笔尖在预算表上画了个圈,“上回在咱家吃饭,把子轩的作业本垫在棋盘底下那个。你让他来可以,别让他在客厅抽烟,子轩最近咳嗽。”


周文彬连说了两声好,进厨房择菜去了。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了,他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曼青,林总是不是要过来?我刚在楼下看见她车了。”


沈曼青看了一眼手机,林岚十分钟前发了条消息:文件我送过去,顺便借你家厕所用一下,我那边管道检修。她回了个“来吧”,起身把客厅的靠垫拍松,又把阳台晾着的内衣收进卧室。周文彬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滴着水:“要不要多炒两个菜?”


“不用,她坐坐就走。”沈曼青把合同收进公文包,想了想,又从冰箱里拿了两瓶矿泉水出来,放在茶几上。


门铃响的时候,周文彬抢着去开。林岚站在门口,大波浪卷发拢在一侧肩头,红唇比平时淡了一层,穿一件雾霾蓝的真丝衬衫配白色阔腿裤,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冲周文彬点了下头:“小周,打扰了。”


周文彬侧身让路,嘴里说着不打扰不打扰,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干脆转身回厨房:“你们聊,我烧水泡茶。”


林岚换了拖鞋进客厅,把文件袋递给沈曼青,压低声音:“预算表我改了三处,你看第五页那个市场推广费,我砍了百分之十,备注里写了理由。顾雅那边要是问起来,口径统一,就说按去年四季度实际执行率倒推的。”


沈曼青抽出文件翻到第五页,手指点在备注栏上,逐字看完,点头:“行,她要是打电话来问,我来说。”她把文件收进公文包,抬头看林岚,“你脸色不太好。”


林岚摆摆手,往沙发上一坐,又立刻站起来:“厕所在哪儿?”


“往里走右手边。”


林岚踩着拖鞋快步进了走廊。沈曼青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又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松了口气的叹息。她没多想,低头给顾雅发了条消息,把林岚改预算的事简单说了,顾雅秒回:知道了,周一例会过。


厨房里周文彬把茶壶端出来,青花瓷的壶身上印着迎客松,是去年单位发的福利。他给沈曼青倒了一杯,又犹豫着要不要给林岚也倒上,拎着壶站在客厅中间,像根被风刮歪了的竹竿。沈曼青说:“先放着吧,她出来再倒。”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周德海的大嗓门:“老魏你慢点,这楼梯陡——”接着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沉一个碎,中间夹着拐杖头点地的笃笃声。周德海推开门,换了拖鞋往里走,身后跟着老魏。老魏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条纹老头衫,下摆塞进灰西裤里,皮带勒得靠上,肚子凸出一圈,手腕上那串深褐色的珠子碰得叮当响。他一进门就拿眼睛扫客厅,看见沈曼青,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发黄的侧牙:“哟,小青在家呢。文彬,你媳妇儿今天没去公司?”


沈曼青站起来,叫了声魏叔,把茶几上的合同往旁边挪了挪:“今天在家办公。爸,你们下棋去阳台吧,我把小桌给你们支上。”


周德海摆摆手:“阳台晒,就在客厅。老魏又不是外人。”他看见茶几上的青花瓷壶,自己倒了一杯,又给老魏倒上,完全没问周文彬的意见。老魏接过茶杯,往沙发上一坐,正好坐在林岚刚才坐的位置,靠垫还没回弹,他一屁股压下去,靠垫瘪成一个坑。


沈曼青去阳台搬折叠小桌,路过走廊时听见厕所里冲水的声音,接着是林岚的脚步声。她没在意,把桌子搬到客厅支好,又去书房拿棋盘。周德海和老魏已经聊上了,老魏说上周在公园赢了一个退休老教师,连杀三盘,那老头气得把茶杯都摔了。周德海听得直乐,拿手指点着棋盘:“来,今天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新开局。”


沈曼青把棋盘摆好,正要回书房继续看报表,忽然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是林岚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她脚步一顿,转头看过去,只见林岚站在厕所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还拎着裤腰,雾霾蓝的衬衫下摆没来得及塞回去,脸上那层惯常的从容裂开一条缝——嘴角绷着,眼睛瞪得比平时圆,腮帮子上的肉微微抽动。


老魏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站在走廊口,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摸着后脑勺,表情介于惊讶和兴味之间,两颗黄牙露在外面没收回去。他看见沈曼青望过来,非但没退,反而往前凑了半步:“林总这是……闹肚子了?我刚听见里头动静不小啊。”


林岚把裤腰拎稳,深吸一口气,脸上硬挤出一个笑:“魏叔,您怎么在这儿?”


“我找厕所啊。”老魏拿茶杯往走廊那头一指,“老周说厕所在里头,我走过来就听见……咳,没事没事,人有三急嘛。我年轻时候在工地上,吃坏肚子那是常事,蹲在钢筋堆后面,一蹲半个钟头,工头骂我偷懒,我说我这是给国家排毒呢。”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老烟枪的沙哑。


林岚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脖子。她把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挺直腰背,把衬衫下摆从容地塞进裤腰,又拿手指拢了拢头发,动作一丝不乱,像在会议室里整理发言稿。“魏叔说笑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干脆,只是尾音有点飘,“我过来送文件,顺便用一下厕所。您先请。”


她侧身让出走廊,做了个“请”的手势。老魏却不急着进去,端着茶杯上下打量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衬衫领口,又落回她脚上那双白色阔腿裤配的裸色高跟鞋,嘴里啧啧两声:“林总这身打扮,跟电视里那些女老板一模一样。上个厕所都这么讲究,不像我们这些老头子,裤腰带一解就完事。”


沈曼青走过来,站到林岚身侧,声音不高不低:“魏叔,厕所里头纸不多了,我给您拿一卷。”她转身去储物柜拿纸,回来时老魏已经进了厕所,门半掩着,里头传来他哼小调的声音,是《沙家浜》里那句“这个女人不寻常”。林岚站在客厅中间,背对着周德海,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嘴角往下撇,鼻翼微微翕动。周文彬端着茶壶从厨房出来,看见这情形,脚步一顿,又缩回去,假装找茶叶。


沈曼青把林岚拉到书房,关上门。林岚靠在书架上,闭着眼吐了口气:“你那个魏叔,嘴怎么这么碎。”


“他一直这样。”沈曼青递给她一瓶水,“你没事吧?”


林岚拧开瓶盖灌了两口,拿手背抹了抹嘴角:“我能有什么事,就是蹲得久了点,出来的时候腿麻,扶了一下门框,他正好走过来——”她顿住,把水瓶往桌上一墩,“他说‘动静不小’,你听见了吧?他站外头听了一会儿了。”


沈曼青没说话。她想起上回顾雅在老魏面前的样子,想起顾雅说的“他得意他的,我拿我的方子”。她拉开椅子坐下,把笔记本合上:“你待会儿怎么走?”


“拿了文件就走。”林岚理了理头发,“还能怎么走,跟他吵一架?他七十岁的人了,又是你公公的棋友,我吵赢了也是输。”她对着书架玻璃门上的倒影检查自己的妆,拿手指把唇线边缘抹匀,“不过你公公这个棋友,以后还是少往家里带。今天是我,明天指不定撞见谁。”


客厅里传来老魏从厕所出来的脚步声,接着是周德海招呼他下棋的吆喝。老魏一边走一边说:“老周,你家这个厕所修得不错,就是门底下缝大了点,外头能看见里头脚的影子——”周德海咳嗽一声打断他,老魏嘿嘿笑着坐下,棋子拍在棋盘上啪啪响。


沈曼青和林岚从书房出来,林岚已经恢复了那副利落模样,拎起沙发上的包,对周德海点了点头:“周叔,我先走了,您跟魏叔慢慢下。”又冲厨房喊了一声,“小周,打扰了。”


周文彬从厨房探出头,赔着笑说慢走慢走。老魏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头也不回地甩过来一句:“林总,下回再来送文件,提前说一声,我让老周把厕所先通一通。”说完自己先嘎嘎笑了,周德海拿棋子敲他手背:“行了行了,下棋。”


林岚脚步没停,高跟鞋在玄关地砖上敲出四声脆响,门开又关,楼道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比平时快半拍。沈曼青送到门口,看见她钻进车里,坐了一会儿才发动引擎。车窗摇下来,林岚探出半个脑袋:“那个群,晚上聊。”沈曼青点头,目送她车尾灯拐出小区大门。


她关上门回来,老魏正支着下巴看棋盘,嘴里念叨:“老周你这马走得不对,别着象眼了。”周德海不服气,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争起来,烟灰弹到棋盘边上,沈曼青拿纸巾擦了,又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放他们手边。周文彬在厨房里小声问她:“林总没事吧?我看她走的时候脸挺红的。”


“没事。”沈曼青打开冰箱拿鸡蛋,“你爸这个棋友,下回别往家里领了。”


周文彬搓了搓手,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最后只说了句:“我跟爸说说。”


沈曼青没接话,把鸡蛋在碗沿上磕开,蛋液滑进碗里,壳扔进垃圾桶。她想起林岚在书房里闭眼吐气那个样子,又想起顾雅在老魏面前低声下气那回,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客厅里老魏又发出一阵大笑,大概是赢了棋,周德海嘟囔着要再来一盘。


她掏出手机,在那个“无标题”群里打了一行字:林岚到家说一声。


过了两分钟,林岚回:到了。今天那个老魏,下回我绕着他走。


许甜甜冒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林岚:没什么,撞见我在你家沈总家上厕所,嘴碎了两句。


许甜甜发了个捂脸的表情。


顾雅最后冒出来:习惯就好。我上回在他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现在想开了,他爱看就看,我拿我的方子。


沈曼青把手机锁屏,端着打好的蛋液往客厅走。老魏正举着棋子犹豫,看见她过来,咧嘴一笑:“小青啊,你家这个林总,人长得漂亮,脾气也大,就是肠胃不太好啊?我看她出来的时候脸色发青。”


沈曼青把蛋液碗放在餐桌上,语气平平的:“魏叔,下棋就下棋,人家的事少打听。”


老魏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着摆手:“行行行,不打听不打听。老周,你这儿媳妇厉害,跟你一个脾气。”周德海哼了一声,把炮往中间一推:“将。”


沈曼青转身进厨房,把蛋液倒进热了油的锅里,刺啦一声响,油烟腾起来,她拿锅铲翻了翻,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闷气才散了些。客厅里两个老头又吵吵嚷嚷地下上了,周文彬坐在旁边看,时不时给老魏递根烟,被沈曼青从厨房探出头瞪了一眼,又讪讪地把烟收回去。


她看着锅里金黄的炒蛋,忽然想起林岚刚才在书房里说的那句“今天是我,明天指不定撞见谁”。这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锅铲在锅沿上磕了磕。她关火,把炒蛋盛进盘子,又打开那个群,打了几个字,想想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晚上八点,语音。


大爷不退

沈曼青到公司的时候还差十分钟九点。电梯里挤满了人,她站在最里面,一手提着电脑包,一手端着没来得及喝完的半杯豆浆。陈启明站在她前面,衬衫领子挺括,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回头看见她,侧了侧身让出空间,嘴里说“沈总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电梯里几个同事都听见。


沈曼青点了下头,没说话。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打底,下面配了条同色系的直筒西裤,脚上那双黑色尖头高跟鞋是去年买的,跟不算太高,但站久了脚掌还是发酸。她昨晚把林岚的事跟周文彬提了一嘴,周文彬嗯嗯啊啊地应着,最后去阳台抽了根烟,回来时身上带着烟味和一句“爸那边我慢慢说”,然后就钻进被窝看手机了。沈曼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胃里那股胀气隐隐约约地顶着,早上起来蹲了半天厕所也没解决利索,这会儿小腹还坠着。


电梯到十二楼,陈启明按住开门键让她先走。沈曼青踩着高跟鞋往办公室走,路过前台时许甜甜正低头整理快递,抬头冲她笑了一下,圆眼睛亮亮的,但眼下有一层遮瑕没盖住的青。沈曼青脚步没停,丢下一句“十点把上周的考勤汇总给我”,许甜甜应了声好,低头继续干活。


上午过得快。沈曼青开了两个会,中间还抽空给周子轩的班主任打了个电话,问期中考试的情况。班主任说得委婉,数学又没及格,上课走神,下课也不怎么跟同学玩。沈曼青挂了电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把手机翻过去扣着,继续看陈启明递上来的项目进度表。


中午她没去食堂,让陈启明帮她带了个三明治上来。陈启明把三明治放在她桌上,又顺手给她倒了杯温水,站着没走。沈曼青抬头看他:“还有事?”


陈启明推了推眼镜,犹豫了一下说:“沈总,下午安保那边说要来检查消防通道,可能得咱们配合挪一下走廊的储物柜。行政那边许主管已经在协调了,但老赵说——”


“说什么?”


“说有些柜子是咱们部门放的,得您点头他才让动。”


沈曼青把三明治的包装纸撕开,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才说:“我知道了,下午我去趟一楼。”


陈启明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她:“沈总,您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沈曼青抬眼看他,目光里没什么温度:“我没事。你去忙吧。”


陈启明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推了推眼镜快步出去了。沈曼青把三明治放下,捏了捏眉心。她知道自己今天说话冲,但胃里那股胀气从早上到现在就没消停过,小腹坠得她坐姿都换了三回,再让她和颜悦色地跟人解释储物柜的事,她怕自己口气好不了。


下午两点多,沈曼青坐电梯下到一楼。消防通道在行政楼背面,从后门出去是一条窄巷子,巷口堆着几个铁皮柜子,柜门歪着,锁头锈了一半。老赵正站在巷子里,手里夹着根烟,保安制服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背心。他旁边站着陈启明,正弯腰看柜子上的标签,手里拿着个本子记着什么。


沈曼青走过去的时候,老赵先看见了她。老赵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眯着眼睛笑了一下,露出上排发黄的牙:“哟,沈总亲自下来了?这点小事让陈助理跑一趟就行嘛。”


沈曼青站定,看了一眼那些柜子:“这几个柜子是市场部的,里面是去年展会的物料,搬走之前得确认一下有没有要留的。”


老赵叼着烟,没急着接话,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他个子矮,看沈曼青得仰头,但仰着头也不妨碍他眼神里的那股打量劲儿:“沈总啊,我今天上午巡楼的时候还跟陈助理说来着,你们这些当领导的,天天坐办公室,身体可得注意。你看你,脸色比上回我见你的时候差多了。”


沈曼青没接这茬,指了指柜子:“老赵,麻烦你找两个人帮陈助理把柜子挪到仓库去,钥匙在许甜甜那儿。”


老赵没动,把烟头在墙上按灭了,慢悠悠地说:“挪柜子好说,我一会儿就叫人。不过沈总,我上回在厕所那边看见你……那个,你身体没事吧?我看你出来的时候扶着墙,脸色煞白。我跟我老伴说了,老伴说那可能是低血糖,也可能是肠胃不好。你说你们这些女领导,看着光鲜,实际上身体还不如我们这些老家伙呢。”


巷子里安静了两秒。陈启明手里的本子翻到一半停住了,眼睛在老赵和沈曼青之间来回转。沈曼青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下颌线绷紧了一点,她把手里的文件夹换了个手拿,语气平平地说:“老赵,我身体怎么样不劳你操心。柜子今天下班前挪完就行。”


老赵嘿嘿笑了两声,摆摆手:“行行行,我不说了。不过沈总,我这也是关心你,你看你上回在厕所那个动静,我在外头听见了都替你难受。你说你们这些高管,一天到晚开会开会的,连上个厕所都上不痛快——”


“老赵。”陈启明突然开口,声音比他平时说话高了一截,但尾音有点抖,“沈总说了,柜子下班前挪完就行。您看是您叫人还是我直接找行政——”


老赵扭头看了陈启明一眼,嘴角往下一撇,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劲:“小陈啊,我跟你们沈总说话呢,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你。再说了,我这也是关心领导嘛,你一个小年轻,懂什么。”


陈启明脸涨红了,手里那个本子被他卷了又展开,展开又卷上。他看了沈曼青一眼,嘴唇动了动,憋出一句:“沈总身体好不好,跟工作没关系。您把柜子挪了就行。”


这话说得没什么章法,语气也软,老赵听完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陈启明的肩膀:“行行行,你们这些读书人,说话文绉绉的。我挪,我这就叫人挪。”他转身往保安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沈曼青挤了挤眼,“沈总,下回要是再不舒服,别硬撑着去那个储物间了,跟我说一声,我那儿有热水,还有椅子,比储物间强。”


沈曼青的指甲掐进文件夹的硬壳边缘。她看着老赵晃晃悠悠走进保安室,门帘子甩了两下才落稳。巷子里的穿堂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转头对陈启明说:“你盯着他们把柜子挪完,清单列清楚,丢了东西找行政赔。”


陈启明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沈总,老赵那人嘴碎,您别往心里去。”


沈曼青看了他一眼。陈启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盯着自己手里那个卷了边的本子,耳朵尖还有点红。她忽然想起上回在储物间门口,陈启明撞见她从里面出来时那个表情,跟现在差不多,想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又忍不住多看一眼,看完了又觉得不好意思。


“我没事。”沈曼青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响声。走到拐角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胃里忽然拧了一下,小腹那股坠胀感猛地往下一沉。她扶住墙站了两秒,等那阵劲过去,才直起腰继续往电梯间走。


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陈启明的目光跟在她背上,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看她,眼睛里是那种干干净净的仰慕,看领导、看前辈、看一个他想成为的人。现在那目光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小心翼翼的,带着点尴尬,还有点她说不清的怜悯。她不喜欢这种目光,但她没办法。


回到办公室,沈曼青把门关上,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她掏出手机,群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顾雅发的那个方子,下面跟着许甜甜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扔,从抽屉里摸出一板铝碳酸镁片,掰了两粒干嚼了。药片在嘴里碎成粉末,涩得她皱眉头。


快下班的时候陈启明敲门进来,说柜子都挪完了,清单发她邮箱了。沈曼青嗯了一声,陈启明站在那儿没走,又补了一句:“老赵那边我跟他说了,以后您的事让他少打听。”


沈曼青把手里的笔放下,看着他:“你怎么说的?”


陈启明推了推眼镜:“我就说,沈总工作上的事您随便问,其他的事您别管。老赵说行,但让我给您带句话,说他不是坏人,就是嘴碎。”


沈曼青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撇嘴。她摆了摆手:“行了,你下班吧。”


陈启明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这回没回头,背对着她说:“沈总,您要是哪天不舒服,我可以帮您顶一下会。我虽然经验不够,但记东西还行。”


沈曼青看着他的后背,衬衫平整,肩线挺直,说话的时候脖子有点僵。她嗯了一声:“知道了。”


陈启明走了之后,沈曼青把邮箱里的清单扫了一眼,关掉。她拿起手机,群里许甜甜在问晚上语音聊什么,顾雅说别聊太晚她还得盯孩子写作业,林岚没冒泡。沈曼青打了几个字:就聊聊怎么对付那些嘴碎的。发出去之后她又补了一句:还有,以后谁再在储物间撞见谁,统一口径——就说进去找文件。


许甜甜秒回一串哈哈哈。顾雅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林岚最后冒出来:找文件这个理由,老赵信吗?


沈曼青看着屏幕,想起老赵今天在巷子里那个挤眉弄眼的样子,想起陈启明笨嘴拙舌地替她挡话,想起周文彬昨晚在阳台上抽烟的背影。她把手机锁屏,拎起包往外走。路过前台时许甜甜探出脑袋:“沈总,晚上语音我能不能带耳机听?我在健身房。”


“随你。”沈曼青按下电梯键,又补了一句,“别一边跑步一边听,喘得跟什么似的,不知道的以为咱们在开什么会。”


许甜甜吐了吐舌头缩回去了。电梯门开,沈曼青走进去,门关上之前她听见许甜甜在后面喊:“沈总您今天高跟鞋真好看!”


沈曼青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黑色尖头鞋,鞋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她想起老赵说的“你们这些女领导看着光鲜”,想起陈启明那个小心翼翼的眼神,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靠着轿厢壁,把两只脚轮流从鞋里抽出来透了透气。脚趾在丝袜里蜷了蜷,闷了一整天的酸味散出来一点,她赶紧又穿回去,站直了。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她重新迈出那种不紧不慢的步子,鞋跟敲在大厅地砖上,一声一声,稳稳当当。


丈夫的赔笑

沈曼青走出写字楼大门时,天还没有全黑。六月的傍晚闷着一股潮热,玻璃幕墙映着对面街灯刚亮起来的橘黄,她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反光,腕表盘面晃出一道细亮。门口的保安亭亮着灯,老赵正歪着脑袋夹着手机打电话,看见她出来,电话也不挂,拿手捂住话筒冲她咧嘴一笑。


沈曼青点了下头算打招呼,脚步没停。她今天比平时晚走了将近四十分钟——陈启明送来的那份清单她逐条核过,又给法务发了三封邮件,脑子里还在转着明天晨会怎么把责任分下去。高跟鞋踩在写字楼门前新铺的地砖上,声音比白天脆,她自己也听出来了,脚掌前部酸得发胀,脚后跟被鞋帮磨得有点发木。


“沈总,您先生来了。”老赵挂了电话从保安亭探出半个身子,朝停车场方向努了努嘴,嗓门不大不小,正好让旁边推着保洁车经过的老孙也听见了。


沈曼青顺着方向看过去,周文彬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拎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塞着几盒酸奶和一兜子青菜。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短袖衬衫,下摆规矩地塞在深灰西裤里,皮带有点松,裤腰往下坠了一点点。看见她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了,抬起手晃了晃塑料袋,那个动作像是在说“我买了菜”,又像是在跟谁请示。


“周老师来接媳妇啊。”老孙先搭了腔,拖把往地上一杵,凑过来两步,眼睛在周文彬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沈曼青身上,“沈总好福气,先生天天接送。”


周文彬脸上立刻堆出笑来,那种习惯性的、先把嘴角提上去再找话说的笑。“顺路,顺路,我正好去超市。”


“超市在那边呢。”老赵下巴朝反方向一抬,超市那栋楼还亮着灯牌,隔着两条街,“周老师这是绕了一圈专门来接,沈总您说是不是?”


沈曼青没接话,只朝周文彬走过去。她不想在门口站着,更不想让老赵和老孙把话题展开。可周文彬像是被那两句话钉住了,站在原地赔笑,手把塑料袋拎得更高了些:“也没绕多远,就当散步。”


老孙嘿嘿笑了两声,推着保洁车往前挪了一步,离周文彬更近了,身上那股消毒水掺着烟灰的味道飘过来。“周老师脾气真好,我们家那位要是看见我在这闲聊,早骂上了。沈总平时管人管惯了,回家也管您吧?”


这话说得过了。沈曼青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周文彬已经先摆了手:“不管不管,家里都听她的,她工作忙,我多干点是应该的。”他说这话时语气轻快,像在替她圆场,又像在给自己找台阶,笑纹堆在眼角,细框眼镜滑下来一点,他赶紧用拎塑料袋的那只手背去推,塑料袋子哗啦一响。


老赵从保安亭里走出来,双手插在旧制服裤兜里,站到老孙旁边,两个人一左一右,像在门口摆了道关。“周老师这话说的,什么叫应该的?咱们这岁数的人,家里谁说了算得看谁有理不是?”老赵说着朝沈曼青瞥了一眼,嘴角那点笑纹带着精明,“沈总在公司管几百号人,回家要是还管着先生,那周老师这日子——啧,我说句玩笑话,您别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周文彬抢在沈曼青前面答了,声音比刚才还轻快,头却低下去一点,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擦得挺干净但鞋头已经起毛的皮鞋,“她辛苦,我理解。”


沈曼青站在周文彬侧后方,看着他微微佝着的后背,衬衫后摆从裤腰里挣出来一小截,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汗衫边。她心里那团东西又往上顶了顶——从中午被老赵在巷子里挤眉弄眼,到下午陈启明那种小心翼翼又带着怜悯的眼神,再到此刻丈夫站在两个大爷面前一口一个“不介意”,腰弯着,笑挂着,像一张被人随手折过的纸,怎么压都压不平。她想说“走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因为老孙又开口了。


“周老师,我跟您说句实在话。”老孙把拖把靠在自己大腿上,凑近一步,压着嗓子,偏偏那嗓子粗得周围三米都听得见,“您媳妇能干,我们这楼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可这女人太能干了,家里男人就得多担待,您说是不是这个理?我看您这脾气就挺好,换了旁人,媳妇天天加班到这时候,早闹了。”


周文彬笑得嘴角有点僵了,手把塑料袋口攥紧,酸奶盒子在里面挤得咔一声。“她忙,我支持。”


“支持!”老赵拍了一下巴掌,好像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周老师觉悟高。不过沈总——”他转向沈曼青,脸上那笑带着试探,“您也别光顾着工作,周老师这样的可不好找,您看我们俩在这站半天了,人家一句怨言没有,还替您说话。要是我家那口子,早一拖鞋飞过来了。”


老孙跟着乐,笑得肩膀一耸一耸,拖把在地上磕了两下。周文彬也跟着笑,笑得比两个大爷还响,好像这样就能把话题笑过去。沈曼青看见他笑的时候脖子上的筋绷起来,太阳穴旁边那块皮肤一跳一跳的,可他就是不开口说一句“我们还有事先走了”,也不说“你们别拿我们打趣了”。他只是笑,笑得腰更弯了,笑得手里的塑料袋簌簌抖。


“行了行了,不耽误你们小两口回家做饭了。”老赵总算摆摆手,退后一步,可嘴还没停,“周老师,回头下棋去啊,老魏念叨你好几回了,说缺个臭棋篓子。”


“好好好,改天改天。”周文彬连声应着,朝他们点了下头,又朝沈曼青偏了偏脑袋,那意思是可以走了。


沈曼青迈开步子,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出急促的几声。周文彬跟上来,走在她右后方半步远的地方,塑料袋还在响。走出十几步,她听见老孙在后面跟老赵嘀咕了一句什么,老赵嘎嘎笑起来,那笑声追着他们的后脑勺跟了好一段。


“你笑什么?”沈曼青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周文彬愣了一下,快走半步跟她并排:“我没笑啊。”


“刚才在门口,人家拿你打趣,你笑什么?”


“那不是——”周文彬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低下去,“人家也是随口一说,我总不能拉下脸来吧,都是门口天天见的。”


沈曼青没接话。两个人往停车场走,经过一排停得歪歪扭扭的电动车,车座上落着不知哪来的灰。她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前面那辆黑色轿车车灯闪了闪。周文彬快走两步去拉副驾驶的门,手刚碰到门把手,又绕到后面去开后备箱,把塑料袋放进去。沈曼青坐进驾驶座,把高跟鞋蹬掉一只,脚趾在丝袜里狠命蜷了蜷,酸胀感从脚心蹿到小腿肚。她把鞋重新勾上,没急着发动。


周文彬坐进副驾驶,关上门,车厢里一下子静了。他系好安全带,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面那根水泥柱子。沈曼青也没说话,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发动了车子。地下车库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地扫过周文彬的侧脸。他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干净,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车子拐出停车场,上了主路。晚高峰还没全散,前面一串红尾灯。沈曼青把空调开大了一档,风口对着自己吹。过了两个路口,周文彬先开了口,语气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今天那个老赵,嘴是碎了点,不过也没什么恶意,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叫没恶意?”沈曼青看着前面的车屁股,声音平平的,“他当着你的面说你老婆管你,说你日子不好过,这叫没恶意?”


“他就是开个玩笑——”


“他上回在巷子里堵着我,拿我上厕所的事打趣,也是开玩笑?”


周文彬不说话了。他的手从膝盖上拿下来,又放回去,指头在裤缝上蹭了两下。车子又过一个路口,左转灯亮起来,沈曼青打方向盘的时候胳膊肘撞了一下车门,她嘶了一声,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小臂上磕出一道红印。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文彬终于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怕吵着谁似的,“我是说,那种人你跟他较真也没用,越较真他越来劲。你不理他,他反倒没意思了。”


“所以你就在那儿赔笑?人家说你老婆强势、说你窝囊,你就笑呵呵地认了?”


“我没认——”


“你还没认?老孙说你媳妇太能干家里男人就得担待,你接的是什么?‘她忙,我支持。’老赵说你这样的不好找,让你媳妇别光顾工作,你又笑。你从头到尾除了笑和点头,你说过一个不字没有?”


沈曼青一口气说完,嗓子眼发干。她伸手去够中控台上的水杯,摸了个空,才想起来杯子落在办公室了。周文彬赶紧从自己包里摸出一瓶没开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过来。沈曼青瞥了一眼,没接,抿着嘴继续开车。


周文彬举着那瓶水,举了十几秒,收回去,自己也没喝,拿在手里转来转去。“那你说我该怎么样?”他声音里带出一点委屈,但很快又压下去了,“跟他们吵?说老赵你嘴放干净点?那明天整栋楼都知道沈总的先生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你脸上好看?”


“我现在脸上就好看了?”


“曼青——”


“你别叫我。”沈曼青踩了一脚刹车,前面绿灯跳黄闪,她车头一栽,两个人都往前晃了一下。周文彬手里的瓶子差点脱手,他赶紧攥住,水洒出来一点在裤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低头看了看,拿手抹了两把,没抹掉,索性不抹了,把手摊在膝盖上。


车厢里安静了足足有一个路口。沈曼青把车拐进小区门前那条窄路,路边停着一排车,她放慢速度往里蹭。周文彬忽然说:“我明天去找老赵说说,让他以后别当着我面说那些话。”


“你去说?”沈曼青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说?‘老赵你别拿我老婆开玩笑’?你信不信他当面答应,转头跟老孙笑得更大声?”


周文彬不吭声了。车子拐进地下车库,沈曼青找了个靠柱子的车位倒进去,一把轮没进,又来回揉了两把。周文彬坐在旁边看着,手抬起来想比划一下方向,又放下了。车子停稳,沈曼青熄了火,车灯灭掉,整个车库暗了一层。她没有立刻解安全带,两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周文彬,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答。”


“你说。”


“你今天站在那儿,老赵老孙一人一句挤兑你的时候,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是觉得他们说得对,还是觉得丢人?”


周文彬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摘下眼镜拿衣角擦,擦了两下又戴回去,手指在镜腿上掰来掰去。“丢人是有点丢人,”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挤,“可我也没觉得他们说得多对。我就是——不知道怎么接。我一开口,话就软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


“我知道你软。”沈曼青转过头看他,车库顶灯从挡风玻璃透进来,在他脸上打出一层青白,“可你软了十几年了,我被人堵在储物间门口的时候你不在,我被人拿开塞露说事的时候你也不在,今天人家当面说你老婆,你就在跟前,你还是软。周文彬,你什么时候能硬气一回?”


周文彬把脸别过去,看着他那侧的车窗外面,水泥柱子上贴着“私家车位”的牌子,边角卷起来。他的侧脸瘦得颧骨支棱出来,嘴角往下撇着,眼镜腿压着耳朵后面那道印子。“我硬气了,然后呢?”他声音闷在胸腔里,“我跟他们吵一架,明天全小区都知道,后天传到你们公司,人家说沈总家里鸡飞狗跳。你那么要面子的人——”


“我要面子所以我活该忍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周文彬又把脸转回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抬手摘了眼镜,拿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揉了两下,眼睛闭着,眼皮底下的眼珠微微动。沈曼青看着他揉鼻梁的动作,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每次紧张就推眼镜,后来是擦镜片,再后来是揉鼻梁,动作越来越重,像要把什么从脸上搓掉似的。


“算了。”沈曼青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高跟鞋落地,在地库水泥地上磕出清脆一声。她绕到后备箱把周文彬买的菜拎出来,塑料袋拎手勒着手指头,她换了个手。周文彬也下了车,锁了车门,跟在她后面往电梯间走,两个人中间隔了两步远。


电梯来得慢,数字从顶楼一层层往下跳。沈曼青靠着电梯旁边的墙,把重心换到左脚,右脚后跟从鞋里滑出来透了口气。周文彬站在她斜对面,手里没东西了,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插兜插了一会儿又拿出来。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没人,他们一前一后进去。沈曼青按了楼层,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会儿眼。


“曼青。”周文彬在电梯上升的嗡嗡声里叫她。


“嗯。”


“我以后……尽量。”


“尽量什么?”


“尽量不那么赔笑了。可你也得给我点时间,我这么多年都这样——”


“行了。”沈曼青睁开眼,电梯楼层数字跳到十二,“你这话说过多少回了,我记不清了。你就记住一条,下回再有人当着你的面拿我说事,你不用跟他吵,你就说一句‘我们家的事不劳您操心’,说完就走。这总做得到吧?”


周文彬想了想,点头:“做得到。”


“那你重复一遍。”


“啊?”


“重复一遍,我听听你语气。”


周文彬张了张嘴,声音像蚊子哼:“我们家的事不劳您操心。”


“大点声。”


“我们家的事不劳您操心。”


“你那是跟人说话还是跟蚊子说话?眼睛看着我。”


周文彬抬起眼,隔着镜片跟她对视了一瞬又移开,清了清嗓子,这回声音大了一些:“我们家的事不劳您操心。”


电梯到了楼层,门打开。沈曼青先走出去,鞋跟在地砖上嗒嗒两声。她摸出钥匙开门,锁转了两圈,推门进去,换鞋的时候把高跟鞋一蹬,脚踩进拖鞋里,脚趾头总算能平摊开了。周文彬跟在后面把菜拎进厨房,塑料袋搁在灶台上。沈曼青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把酸奶一盒一盒码进冰箱,背影还是那个微微含胸的样子,可码酸奶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盒子碰在隔板上发出闷闷的响。


她没再说什么,进了卧室把套装脱下来挂好,换上家居裤。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群里许甜甜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抱着马桶,配字“今天也是努力体面的一天”。顾雅回了一串省略号。林岚发了一句:你们说,咱们是不是太好欺负了?


沈曼青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是。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到床上,坐到梳妆台前卸耳钉。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眼角的细纹比早上明显了些。厨房传来周文彬开抽油烟机的声音,轰隆隆的,盖过了客厅里所有的动静。


她对着镜子,把耳钉一颗一颗摘下来放进首饰盒,忽然想起电梯里周文彬重复那句话时的样子——眼睛看着她,声音比平时稳了那么一丁点,虽然说完就把目光挪开了,可好歹那一瞬间,他站直了些。她合上首饰盒盖子,听见厨房里油锅滋啦一声响,周文彬在那边喊:“曼青,青菜炒香菇行不行?”


“行。”她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少放盐。”


“知道。”


沈曼青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扔在床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林岚在群里回了一个字:唉。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周文彬手忙脚乱地翻锅铲。他围裙系歪了,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死结,炒菜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眼镜滑到鼻尖上也没空推。


“周文彬。”


“嗯?”他回头,铲子还举着。


“明天晚上把老魏叫来下棋。”


周文彬愣了一下,铲子差点掉锅里:“叫老魏?你不是烦他——”


“你叫就是了。他来了,我在旁边坐着,我看他怎么跟你说话。”沈曼青伸手把他围裙带子扯了一下,那个死结松开一半,“你也看看,我在场的时候,你腰能不能直起来。”


周文彬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也没像平时那样立刻点头赔笑。他转回去继续翻锅,过了几秒才说:“行,我叫。”


沈曼青从厨房出来,在餐桌旁坐下来,把两只脚翘到旁边的椅子上,脚趾在拖鞋里舒舒服服地张开。窗外有小孩在楼下拍球,砰、砰、砰,节奏不紧不慢。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群里许甜甜问明天中午吃什么,顾雅说带饭,林岚说你们定。沈曼青打了两个字:食堂。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句:明天我请,三楼小炒,都来。


许甜甜秒回一排感叹号。顾雅发了个问号:什么由头?沈曼青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由头就是,咱们得练练怎么把腰挺直了说话。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听见厨房里周文彬关了火,锅铲磕在灶台上当啷一声。他端着盘子走出来,青菜炒香菇,颜色比平时深了些,果然盐放多了。沈曼青拿筷子夹了一根尝了尝,没吭声,又夹了一根。


“咸了?”周文彬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围裙边。


“咸了。”


“那我下回少放——”


“先吃吧。”沈曼青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明天老魏来,你记住你今天在电梯里那句话。他要是再提什么开塞露什么灌肠的屁话,你就把那句话甩他脸上。”


周文彬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扒了两口饭,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沈曼青看着他低头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那口咸了的青菜也没那么难咽了。


家中的撞见

那天下午沈曼青在公司就觉得肚子不太对劲。午饭在三楼小炒吃的,她请客,四个女人点了一桌子菜,许甜甜专挑辣的,顾雅要了份酸汤肥牛,林岚说最近减肥只吃了几筷子青菜,沈曼青自己吃了半碗米饭配宫保鸡丁,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到了三点多钟,小腹就开始一阵一阵地拧着疼。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的季度报表看了半天还是那一页,眼睛盯着数字,脑子里却在算从办公室到走廊尽头女厕所的距离。不算远,但下午这个点走廊里人来人往,市场部那边刚开完会,一群人正往茶水间走。沈曼青把报表翻了一页,忍了十分钟,疼劲儿非但没过去,反而往下坠得更厉害了。她站起来,拿上手机,推开门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惯常的表情——下巴微收,嘴角平直,步子不急不缓。路过前台,许甜甜正低头整理快递,抬头冲她笑了一下,沈曼青点了个头,脚步没停。


结果厕所门一推开,里面两个保洁正换垃圾袋,地上水渍还没干,立着黄色的“小心地滑”牌子。沈曼青退出来,站在走廊里,咬着后槽牙。公司这层就这一个女厕所,维修的事上个礼拜刚折腾过一回,她不想再躲进储物间,那地方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蹲都蹲不下去。她折回办公室,从抽屉里摸出车钥匙,决定回家。从公司到家开车二十分钟,她算过了,能撑住。


路上堵了五分钟,高架上前面追尾,两辆车打着双闪停在路边。沈曼青手扶着方向盘,腰微微往前弓,脚底下油门踩得有点狠。她开着车窗,风灌进来吹得耳朵边碎发乱飞。到家楼下的时候,她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钟,深呼吸,拿上包下车。电梯里没人,她靠在角落,一只手按着小腹,心想这顿小炒以后不能再去了。


打开家门的时候她听见客厅有动静,电视开着,还有人在笑。沈曼青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往里走了两步,看见沙发上坐着刘子豪,个子比上回见又壮了一圈,校服外套扔在一边,穿着件深蓝色卫衣,两条腿大剌剌地搁在茶几上,手里攥着遥控器。周子轩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怀里抱着一摞作业本,正低着头翻。


“阿姨好。”刘子豪看见她进来,遥控器没放下,腿也没收,就嘴皮子动了一下,叫得挺响亮,可屁股在沙发上纹丝没动。


沈曼青应了一声“哎”,目光扫过茶几,上面摊着薯片袋子、可乐罐,还有两包拆开的辣条,油渍在玻璃面上亮晶晶的。她顾不上说这些,冲周子轩点了下头:“你爸呢?”


“爸去买菜了。”周子轩站起来,作业本差点滑到地上,他手忙脚乱地兜住,看了刘子豪一眼,又看沈曼青,“妈,你那个……子豪说今天他们家没人,来咱家写作业。”


刘子豪终于把腿放下来,歪着头看沈曼青:“阿姨,我作业都写完了,就等周子轩呢。他写得慢。”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却没笑,沈曼青对这种表情再熟悉不过,公司里那些等着看她出丑的下属脸上都挂着这种似笑非笑。但她现在没空教育别人家的孩子,肠道里那股拧劲儿又翻上来,比刚才更急,她夹了一下腿,把包往鞋柜上一放,说了句“你们写你们的”,就快步往主卧走。


主卧的卫生间就在卧室里头。沈曼青推开门进去,反手把锁拧上,坐到马桶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松下来,可紧接着又绷紧了——肚子疼得厉害,排出来的东西稀里哗啦,声音在瓷砖墙面上撞来撞去。她咬着嘴唇,心想这房子的隔音不知道行不行,客厅里那两个孩子应该听不见。她从旁边的柜子里摸出手机,打开一看,林岚在群里发了张照片,办公桌上摆着一杯黑咖啡,配文:下午茶。许甜甜回:姐你还喝得下,我中午那顿辣到现在胃还烧。顾雅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沈曼青想回一句,手指头刚碰到键盘,肚子又是一阵绞痛。她弯下腰,手机搁在膝盖上,额头抵着洗手台的边沿。汗从鬓角渗出来,把卷发粘在脸上。她这毛病有年头了,工作压力一大就犯,肠胃镜做过两次,医生说没什么器质性问题,就是肠易激,少操心多休息。可她不操心谁操心。公司里那摊子事,家里这个闷葫芦丈夫,学校里那个窝囊儿子,还有公公隔三差五领回家来下棋的那帮老头——她越想肚子越疼,恶性循环,只能等这一波过去。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疼痛缓下来。她起身收拾干净,冲水,洗手,对着镜子把头发理了理,拿纸巾按掉额头的汗。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口红也蹭得快没了。她从抽屉里摸出支口红补了补,抿了抿嘴,觉得气色回来了些。正要开门,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周子轩你妈呢?”是刘子豪的声音,从客厅那头传过来,嗓门不小。


“在屋里……你别推我——”


“我问你妈呢,你聋啊。”


沈曼青的手停在门把上。她听见周子轩的声音低下去:“我妈可能在打电话,你别进去——”


“我找个充电器,你急什么。”


沈曼青赶紧拧开门锁,可已经来不及了。主卧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刘子豪半个身子探进来,嘴里还在说“阿姨我拿个充电器”,眼睛已经扫到了卫生间门口——沈曼青一只手还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正把衬衫下摆往裙腰里塞,头发虽然理过了但鬓角还有点湿,脸上刚补的口红在惨白的脸色上显得格外突兀。最关键的是,卫生间的门开着,换气扇还在嗡嗡转,那股味儿虽然开窗散过,可到底没散干净。


刘子豪的话卡在嗓子眼里,整个人定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沈曼青这辈子经历过不少尴尬场面——年轻时候在客户面前把咖啡泼自己一身,去年年会上高跟鞋跟卡进舞台地板缝里拔不出来——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被一个十四岁的半大小子堵在卧室门口,对方脸上那种恍然大悟又拼命忍住笑的表情,让她恨不得把门板拍他脸上。


“充电器在客厅电视柜下面。”沈曼青把衬衫下摆塞好,语气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她走出来,顺手把卧室门带上,堵在刘子豪和周子轩之间。周子轩站在走廊那头,脸涨得通红,两只手绞着校服拉链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刘子豪往后退了一步,可那股子少年人的冒失劲儿没退干净,他挠了挠后脑勺,眼睛往她身上瞟了一下又飞快挪开:“阿姨,你……那个,你肚子不舒服啊?”


这话问得直愣愣的,连个弯都没拐。沈曼青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脸上却松下来了,甚至笑了一下:“中午吃辣吃多了。你们小孩别学,辣条少吃。”她往客厅方向抬了抬下巴,“充电器在电视柜第二层抽屉,自己找。”


刘子豪“哦”了一声,侧着身子从她旁边蹭过去,走到客厅翻抽屉。沈曼青转头看周子轩,儿子还杵在原地,嘴唇发白,眼圈倒有点泛红。她心里又疼又堵——疼的是这孩子吓成这样,堵的是他吓成这样有什么用,刘子豪推门的时候他连拦都不敢拦。


“你作业写多少了?”沈曼青走过去,声音放轻了些。


周子轩低下头:“数学写完了,语文还差一篇作文。”


“去写吧。”她拍了拍他肩膀,“子豪写完让他早点回去,天快黑了。”


刘子豪在客厅那头喊:“阿姨,我充电器找着了!”他晃了晃手里的白色插头,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比刚才收敛了些,没再横冲直撞,但经过沈曼青身边时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了一句:“阿姨,你刚才是不是拉肚子了?我听见——”


“刘子豪。”沈曼青叫了他全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刘子豪立马闭嘴,把充电器往兜里一揣,缩了缩脖子。


沈曼青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想起上回在电梯里听老赵说的那些屁话,又想起周文彬在电梯里憋了半天憋出来的那句“你别太过分”。她眼前这个半大小子跟老赵他们不一样,老赵是仗着年纪和那点破事拿捏人,刘子豪纯粹是少年人的莽撞加嘴欠。可要是不治,再过几年就是另一个老赵。


“你坐下。”沈曼青指了指沙发,自己先坐到了单人椅上。刘子豪犹豫了一下,坐回沙发上,屁股只挨了半个边。周子轩站在旁边,看看他妈又看看同学,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你刚才在客厅使唤子轩拿可乐,我进门之前就听见了。”沈曼青把手机放在扶手上,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你跟子轩是同学,来家里玩可以,但别跟使唤服务员似的。子轩脸皮薄,不好意思说不,你就当他不介意?”


刘子豪张了张嘴:“我没使唤——”


“你让他拿可乐,自己坐着没动,这不算使唤?”沈曼青看着他,语气不算严厉,但也没留余地,“你在学校也这么对他?”


刘子豪不说话了,低头抠卫衣上的抽绳。周子轩在旁边小声插嘴:“妈,子豪他也没……”


“你闭嘴。”沈曼青头都没回,“问你了吗?”


周子轩立刻噤声。刘子豪偷偷抬眼看了看沈曼青的脸色,又看了看周子轩,忽然冒出一句:“阿姨,其实周子轩在学校挺老实的,我们班男生有时候闹着玩推他,他也不急。”


“推他?”沈曼青抓住了这个词。


刘子豪意识到说漏了嘴,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就……体育课抢球什么的,男生都这样。”


沈曼青心里沉了一下。她看了看周子轩,儿子低着头,后颈的骨头一节一节凸出来,瘦得叫人心里发酸。被同学推来推去不还手,回家也不说,这不跟周文彬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吗。她压下火气,对刘子豪说:“你比子轩高半个头,你替他挡一下能怎么着?他不好意思跟人说,你也不好意思?”


刘子豪挠了挠耳朵,嘟囔了一句:“那我下回不推他了。”


“别人推的时候你也别光看着。”


“行吧。”刘子豪应得不太情愿,但到底点了头。他站起来,把充电器和手机揣好,“阿姨我回去了,我妈该下班了。”


沈曼青没留他,只说了句“路上看车”。刘子豪走到门口换鞋,忽然回过头来,表情有点别扭,像是憋着什么话不好意思说,末了还是开口了:“阿姨,你那个……拉肚子的话,别喝可乐,我奶说喝热水管用。”说完拉开门就跑了,楼道里脚步声咚咚咚往下蹿。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下来。周子轩还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校服下摆揪得皱巴巴的。沈曼青看着他,忽然觉得累得慌。她往椅背上一靠,脚从拖鞋里抽出来,光脚踩在地板上晾着。


“过来。”她说。


周子轩磨蹭着走过来,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站定。沈曼青伸手把他拉近了些,让他坐在沙发扶手上,自己仰头看他:“刘子豪推你,你为什么不还手?”


“他也不是故意的……”


“他是不是故意的你心里清楚。”


周子轩不吭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还手了他更来劲,我们班男生都这样,你越跟他们闹他们越起哄。”


“那你就忍着?”


“忍忍就过去了。”


沈曼青听着这话耳熟——周文彬说过一模一样的。她闭了闭眼,肚子里那股拧劲儿又隐隐约约地冒头,她赶紧收住话头,把语气放平:“下回他再推你,你推开他就行,不用打。你推开他,他下回就知道你不好惹。你越缩他越来劲,听见没有?”


周子轩点了点头,点得不太确定,但好歹点了。沈曼青松开他,让他去写作业。周子轩走到房门口又折回来,站在她面前,嘴唇动了动。


“又怎么了?”


“妈,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他声音很小,眼睛看着她脚边,“子豪说你拉肚子,你脸色可白了。”


沈曼青愣了一下。这傻儿子,自己被人欺负得跟鹌鹑似的,倒还知道看她脸色。她心口那团火气忽然就散了一半,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中午吃辣吃的,没事。你去写作文,写完了给我看。”


周子轩“嗯”了一声,往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妈,你喝热水吗?我给你倒。”


“倒一杯吧。”沈曼青靠在椅子上,听着儿子去厨房开饮水机、拿杯子、又磕磕碰碰地走回来,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水有点满,端过来的时候洒了些在茶几上,周子轩拿袖子去擦,被她拦住了。


“行了行了,擦什么擦,写作业去。”


周子轩走了。沈曼青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温乎乎的,顺着嗓子眼滑下去,肚子里那点残余的不舒服好像真被压住了些。她拿起手机,群里林岚又发了一条:明天中午小炒还去吗?沈曼青回:去,我请。许甜甜秒回一个蹦跳的表情包。顾雅跟了一句:那我带两盒酸奶,解辣。


沈曼青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放下,听见周子轩房间里传来翻本子的声音,还有小声念作文题目的嘟囔。门口传来钥匙响,周文彬拎着两袋子菜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客厅,先是一愣,然后习惯性地赔了个笑:“回来了?今天挺早。”


“嗯。老魏叫了吗?”


“叫了,他说吃完晚饭过来。”


沈曼青点了点头,站起来去接他手里的袋子,脚踩在地板上还有点发虚,但腰已经能直起来了。


难堪的聚会

沈曼青把菜拎进厨房,周文彬跟在后头,习惯性地搓着手问她要不要帮忙。她说不用,让他去把客厅收拾一下,茶几上还摆着周子轩喝剩的半杯水和几本摊开的作业本。周文彬应了一声转身出去,脚步拖沓,拖鞋底蹭着地板发出闷闷的声响。


她系上围裙,把排骨倒进盆里过水,脑子里却还挂着中午那通电话。林岚在电话里说得轻巧——“就去你家坐坐,总不能老在饭店,说话都不方便”——可沈曼青听得出那话底下的意思:饭店的厕所不隔音,包间外头走来走去的人多,谁在里面待久了、出来时脸色不对,服务员都能多看你两眼。在自己家里至少关起门来都是熟人,丢人也丢在屋里。


她当时没戳破,只说好,你来。挂了电话才反应过来,家里还有个爱往棋友堆里扎的公公。


周德海下午就出了门,说是去老魏家杀两盘,晚饭前回来。沈曼青特意跟他说了晚上有同事来,让他别带人回来。公公当时应得爽快,摆着手说“知道知道,你们女同志说话我不掺和”。可沈曼青太了解这种应承了——周德海一辈子好客,棋友一来就什么都忘了。


果然,六点刚过,门锁一转,周德海的大嗓门先挤进来:“曼青啊,老魏老孙说过来坐坐,我拦不住——”


沈曼青正在摆碗筷,手一顿,抬头看见公公身后跟着两个老头。老魏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秃顶上沁着汗,手腕上那串油亮的珠子晃来晃去,一进门就笑:“小沈,又来叨扰了。”老孙跟在后头,手里居然拎着把拖把,讪讪地解释:“楼下碰见老周,说家里来客,我寻思帮着收拾收拾。”


沈曼青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脸上还是撑着笑:“赵叔没来?”


“老赵值夜班,晚点换班了过来瞅一眼。”老魏自顾自往沙发上一坐,眼睛已经往茶几上溜了一圈,“哟,这水果都切好了,小沈就是讲究。”


周文彬从厨房端了茶出来,挨个递,递到老魏跟前时腰微微弯着,笑得有点紧:“魏叔喝茶。”老魏接了茶,还要拍他胳膊:“文彬啊,你这福气好,媳妇能干,家里收拾得亮堂。”周文彬只会点头,退到一边坐下,手搁在膝盖上,像个陪客。


门铃又响。沈曼青去开门,林岚站在外头,大波浪卷发披在一侧肩上,红唇抿着笑,手里拎着两瓶红酒。她身后是许甜甜,高马尾扎得精神,怀里抱着个纸袋,露出酸奶和水果的边角。顾雅最后进来,短发梳得一丝不乱,金丝眼镜端端正正,腋下夹着个文件袋,也不知道是真有工作还是拿来装样子的。


“哟,家里有客?”林岚鞋还没换完就看见了沙发上两个老头,笑容纹丝不动,只是声音里多了一层客气的亮。


“我公公的棋友。”沈曼青低声说了句,又抬高声音,“魏叔、孙叔,这是我同事,来家里坐坐。”


老魏从沙发上欠了欠身,眼睛在林岚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笑出满口黄牙:“都是小沈的同事啊?好,好,都是女中豪杰。”他说话时目光在林岚的高跟鞋和裙摆之间跳了一下,又落到顾雅的白衬衫上,啧啧了两声,“你们这上班的,穿得就是讲究。”


老孙已经站起来,拎着拖把往墙角一杵,凑到茶几边上:“小沈啊,你这地我刚在楼下就说来给你拖拖,你看这——”他用脚尖点了点地板砖缝,“有灰。”


沈曼青说不用麻烦,老孙却已经自顾自去卫生间涮拖把了。林岚几个换了鞋进来,在餐桌边坐下,许甜甜把酸奶摆出来,笑着说:“曼青姐,这酸奶我特意买的无糖的,顾姐说解辣。”顾雅推了推眼镜:“我主要是怕你菜太辣,明天都上火。”


几个人笑了一阵,气氛刚松下来,老魏在沙发那头开了腔:“小沈,你这几个同事都挺能喝吧?我看那红酒不便宜。”他探着脖子往餐桌上瞅,“你们今晚不喝点?”


沈曼青说她们不喝酒,就吃个便饭。老魏“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不喝酒好,不喝酒好,女同志在外头不喝酒安全。”这话本来没什么,可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们这工作,应酬总免不了吧?我听说现在谈生意都得喝,你们几个长得这么体面,客户不灌你们?”


林岚嘴角的笑僵了一瞬。她把红酒往桌中间一推,声音还是稳的:“魏叔,我们做市场的,靠方案说话,不靠酒量。”


“哟,那好那好。”老魏打了个哈哈,正好老孙从卫生间出来,拖把湿淋淋地往地上一杵,水渍溅到许甜甜脚边。许甜甜“呀”了一声缩脚,老孙连忙说对不住对不住,弯腰去擦,擦了两下又直起腰来:“小许是吧?我看你这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肠胃不舒服?我们楼下老赵有经验,他那儿常备着药。”


许甜甜脸上飞过一层红,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沈曼青赶紧岔开话头:“孙叔,您别忙了,坐下喝茶。”她把老孙往沙发上让,又回头给林岚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忍一忍。


菜上桌,沈曼青做了六个菜一个汤,辣子鸡、水煮鱼片、干煸豆角,素炒的也有两个,汤是排骨玉米。林岚看着一桌红油,筷子在辣子鸡上头悬了悬,到底还是夹了一块,嚼了两口就说“够味”。许甜甜也动了筷子,顾雅吃得最少,专挑素菜,一边吃一边喝水。


吃到一半,林岚起身说去趟洗手间。她走得稳当,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从容的节奏,进了卫生间还轻轻把门带上了。可过了不到三分钟,沈曼青就听见卫生间里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哼,接着是水龙头哗哗放水的声音,放了很久。她心里咯噔一下,借口添饭进了厨房,隔着墙听了听——卫生间里没有冲水声,只有林岚压着嗓子在说话,像是在打电话,可又没听见手机响。


沈曼青端着饭出去,在餐桌边坐下。许甜甜正跟顾雅小声嘀咕:“林姐今天中午就没怎么吃……”顾雅用筷子点了点她,示意别说了。老魏在沙发那头耳朵尖,接话道:“你们林总是不是肠胃不好?我看她刚才走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他声音不小,满屋子都听见了。


沈曼青说:“魏叔,您吃您的,林岚没事。”


老魏嘿嘿一笑,端起酒杯——他自己从周德海柜子里摸出来的半瓶白酒——“小沈啊,我不是多嘴,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十有八九肠胃有毛病。我跟你公公下棋这些年,听他提过你,说你能干,就是忙得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他抿了一口酒,啧了一声,“要我说啊,身体是自己的,别光顾着体面。”


这话戳在沈曼青心上。她还没来得及接,卫生间门开了,林岚出来,脸上补过妆,口红重新描过,走路也恢复了那股子利索劲儿。她坐回桌边,笑着说了句“菜太好吃了”,可沈曼青看见她拿筷子的手还有点抖。


紧接着许甜甜也起身去了卫生间。她进去得快出来得也快,可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鼻尖上沁着细汗,坐下就端起酸奶喝了一大口。顾雅看了她一眼,把自己那盒也推过去,低声说:“你喝两盒。”


老孙一直在客厅和餐厅之间来回转悠,一会儿说给添茶,一会儿说拿个碟子。他凑到许甜甜边上时,忽然压低声音问:“小许,你是不是也闹肚子?我看你跑了两趟了。”许甜甜脸腾地红了,支吾着说没有没有。老孙却从兜里掏出个小塑料袋,里头装着几粒白色药片:“这是黄连素,我随身带的,管用。你们年轻人就是不注意,外卖吃多了。”


许甜甜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顾雅伸手把药拿过去,说了句“谢谢孙叔,我收着”,顺手揣进自己兜里。老孙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溜达回沙发那边。


顾雅吃到后半段,脸色渐渐不对。她喝水喝得最多,跑卫生间的次数也最勤,到第三趟的时候,沈曼青实在坐不住了,跟进去看。顾雅站在洗手池前,双手撑着台面,金丝眼镜摘下来搁在一边,镜片上全是水雾。她看见沈曼青进来,嘴唇抿了抿,低声说了句:“你家这马桶,冲水是不是不太行?”


沈曼青凑近一看,水箱里的水确实上得慢,按一下只出来半箱。她心里暗骂周文彬——早说了水箱有毛病让他修,拖到现在。嘴上只能说:“老小区,水压不行,你多按两下。”


顾雅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我中午吃了那个辣,现在……肚子绞着疼,又拉不出来。”她说这话时耳朵尖都红了,手死死攥着水池边沿,“你外头那两个大爷,一个劲儿盯着我看,我都不好意思多待。”


沈曼青说:“你别管他们,当没听见。”


“当没听见?”顾雅苦笑了一下,重新戴上眼镜,对着镜子把鬓角理了理,“你公公那棋友,刚才还问我是不是也便秘,说他有个土法子,让老孙给我弄点香油兑温水喝。我差点当场翻脸。”她顿了顿,“可我又不能翻脸,那是你公公的朋友。”


沈曼青胸口堵了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她拍了拍顾雅的后背:“你在我屋里歇会儿,我出去应付他们。”


她回到餐厅时,老魏已经喝到了兴头上,正跟周德海白话:“老周,你这儿媳妇厉害,我服。可你说现在这些女的,在外头风风光光的,回到家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图什么?”周德海端着茶杯讪笑,不接话。老魏又转向周文彬:“文彬啊,你得多疼疼媳妇,别光让她挣钱。”


周文彬赔着笑点头:“是是,魏叔说得对。”他看了沈曼青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求她别生气的意思。沈曼青别过脸去。


老魏越说越来劲,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大腿:“对了小沈,上回老赵说你那个……那个什么来着?”他拿手比划着,“就你那个脚,站久了有味儿那个,好了没有?我那儿有艾草包,泡脚管用。”


桌上安静了一瞬。林岚的筷子停在半空,许甜甜瞪大了眼,顾雅刚从卧室出来,站在走廊口没动。沈曼青感觉自己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烧,烧到耳尖,烧到头皮。她张了张嘴,声音出来倒是平的:“魏叔,您记岔了,没有的事。”


老魏还不依不饶:“怎么没有?老赵亲口说的,说你在单位厕所里——”他话没说完,老孙在旁边拽了他一把,使了个眼色。老魏这才打住,嘿嘿笑了两声,“喝酒喝酒,我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


可这话已经掉在地上了。林岚低头扒饭,许甜甜假装看手机,顾雅走过来坐下,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豆角。周文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终于憋出一句:“魏叔,您别说了,曼青不爱听这个。”


老魏一摆手:“行行行,不说了。不过小沈啊,我真是好心,你要是有肠胃的毛病,老孙那儿有偏方,他给人弄过,管用。”他拿筷子指了指老孙,“老孙你说是吧?你上回给老钱家媳妇弄的那个,开塞露加土法灌肠,人家第二天就好了。”


老孙连连点头:“是是,就是得有人帮忙,自己弄不了。”


沈曼青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魏叔,孙叔,我们吃饭呢,不说这个了。”


老魏总算闭了嘴,可那副“我都是为你好”的表情还挂在脸上。林岚这时候忽然笑了一声,端起酒杯——她到底还是倒了半杯红酒——“魏叔,我敬您一杯,谢谢您关心我们曼青。”她笑得体面,喝得也体面,可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脚上捏得发白。


许甜甜赶紧接话:“对对对,吃菜吃菜,这鱼都凉了。”她给老魏夹了一筷子鱼,又给周德海添了汤,忙前忙后地打圆场。顾雅闷头吃了两口饭,忽然站起来说:“我去趟洗手间。”这回她走得快,高跟鞋敲得又急又脆,卫生间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些。


老孙看着卫生间方向,咂了咂嘴,对老魏小声说了句什么,老魏嘿嘿笑。沈曼青没听清,也不想听清。她站起来收拾碗筷,周文彬跟着站起来帮忙,被她用胳膊肘挡开了。


“你陪魏叔孙叔说话。”她声音里没什么温度。


周文彬缩回手,又坐回去,给老魏续了茶。


沈曼青在厨房里开水龙头冲碗,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客厅里老魏又起的什么话头。她闭了闭眼,手撑在池子边上,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林岚端着剩菜进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先把盘子摞好,然后低声说了句:“你公公这朋友,以后别往家领了。”


沈曼青没回头:“我知道。”


“他刚才那话,老赵肯定在单位传遍了。”林岚把声音压得更低,“你脚的事,我都没听老赵提过,这老魏从哪儿知道的?”


沈曼青手里的碗差点滑出去。她稳住手,把碗放进沥水架:“老赵嘴碎,见谁都说。”


林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中午没吃多少,刚才在厕所蹲了半天,什么也没出来。”她语气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你公公那个棋友还问我是不是也便秘,说要给我弄香油喝。我差点把洗手液瓶子砸他脸上。”


沈曼青这才转过头看她。林岚站在厨房的白炽灯底下,红唇还是红的,卷发还是卷的,可眼角的细纹在灯下藏不住,眼神里那股子强势磨掉了一层,露出底下薄薄的倦。


“忍忍吧。”沈曼青说,“吃完这顿就散了。”


“忍到什么时候?”林岚问。


沈曼青没答。她想起中午林岚在群里说“带两盒酸奶,解辣”,想起许甜甜秒回的蹦跳表情包,想起顾雅说“我主要是怕你菜太辣”——她们一个个在群里说得轻松,到了饭桌上全成了大爷们嘴里的“肠胃不好”“跑厕所勤”“便秘”。体面是穿在身上的套装,是口红,是高跟鞋,可大爷们一伸手就把这层皮揭了,底下露出来的全是难堪。


客厅里忽然传来许甜甜拔高的声音:“魏叔!您别翻我包——”


沈曼青和林岚对视一眼,同时往外走。许甜甜站在餐桌边,手里攥着自己的帆布包,脸涨得通红。老魏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个小药瓶,一脸无辜:“我就看看你这个是什么药,老孙说你也闹肚子,我看看对不对症——”


“那是我自己的药!”许甜甜声音都变了调,眼眶里转着泪,“您怎么能翻我包呢?”


老孙在旁边打圆场:“小许别急别急,老魏手欠,没恶意。”


周德海放下茶杯,终于说了句:“老魏,你翻人家姑娘包干什么?放下。”


老魏把药瓶搁在茶几上,嘴里嘟囔:“看看怎么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他瞥了许甜甜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你小题大做”的意思,“你们这些小姑娘,肠胃不好还不让说,我这是关心你。”


许甜甜咬着嘴唇,把包抢回来,药瓶塞进去,拉链拉上,动作又快又重。顾雅从卫生间出来,看见这场面,脸沉下来:“怎么回事?”


沈曼青走过去,把许甜甜挡在身后,对着老魏说:“魏叔,时间不早了,您跟孙叔要不先回?改天让爸再跟您下棋。”


这是下逐客令了。老魏脸上挂不住,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行行行,我们走,不耽误你们女同志说话。”他往门口走,路过许甜甜身边时还补了一句,“小许啊,那药你吃着不管用就找老孙,他有偏方。”老孙跟着往外走,拎起拖把,嘴里说着“那地我改天来拖”,也出了门。


周德海送他们到门口,回来时脸色也不好看,冲沈曼青说了句:“老魏就是嘴碎,人没坏心。”沈曼青没接话,转身去把茶几上老魏用过的杯子收了,扔进水槽里,开水冲了三遍。


门关上以后,屋里静了好一会儿。许甜甜坐在椅子上,眼泪到底掉下来了,拿手背胡乱抹着:“他凭什么翻我包啊……那药是我妈给我买的,我肠胃不好我妈都知道心疼我,他一个外人……”顾雅坐在她旁边,递纸巾,低声说:“别哭了,下回不让他来就是了。”


林岚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老魏和老孙的身影出了单元门,才回过头来:“曼青,你家里这个情况,以后聚会还是换个地方吧。”


沈曼青靠在厨房门框上,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高跟鞋还穿着,脚趾在鞋尖里蜷着,脚底板又热又胀,那股子闷了一天的味儿她自己都闻得见。她想起老魏刚才说的“艾草包”,想起老赵在单位厕所门口说的话,想起陈启明那天笨拙地替她挡话的样子。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脚都不想洗了。


周文彬在客厅角落里站着,手里还攥着抹布,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终于憋出一句:“要不……我下去说说老魏?”


沈曼青看了他一眼:“你说什么?说他别翻人家包?你刚才在饭桌上怎么不说?”


周文彬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周子轩的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又悄悄关上了。沈曼青看见那条门缝合上,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又疼又闷。


林岚走过来,拍了拍她胳膊:“行了,我们先回。你早点休息。”她招呼许甜甜和顾雅穿鞋拿包。许甜甜眼睛还红着,走的时候抱了抱沈曼青,小声说:“姐,下回我请你,去我那儿,没大爷。”顾雅在门口停了停,回头说了句:“你那个马桶水箱该修了。”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嘴角扯了一下。


门关上,家里彻底静了。沈曼青在沙发上坐下,把高跟鞋蹬了,脚搁在茶几边上,脚趾头一个个松开,那股闷热的气味散出来。她没动,就那么坐着。周文彬在旁边站了半天,去卫生间端了盆热水出来,放在她脚边,蹲下去要给她洗脚。沈曼青把脚缩回来。


“你刚才在饭桌上,除了‘是是是’还会说别的吗?”


周文彬蹲在地上,手还悬着,低声说:“我……我怕说重了他下不来台。”


“他翻甜甜的包,他下不来台?”沈曼青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怕他下不来台,你就不怕你媳妇、你儿子的同事下不来台?老魏知道什么?他知道我脚有味,他知道我拉肚子,他连顾雅便秘都知道——这些事他为什么知道?因为老赵知道,老赵为什么知道?因为单位厕所不隔音,因为你们这些男人在门口抽烟聊天什么都说!”


她越说越快,说到最后嗓子发紧。周文彬蹲在那儿,头低着,眼镜滑到鼻尖上,拿手背推了一下,没推上去。


“你起来。”沈曼青说。


周文彬站起来,她还坐在沙发上,仰头看他:“文彬,我不指望你跟人吵架,我就指望你在我被人编排的时候,说一句‘我媳妇的事轮不着你说’。就这一句,你不会说?”


周文彬的喉结动了动,过了好几秒才说:“我下回说。”


沈曼青把脚泡进盆里,热水漫过脚背,烫得她嘶了一声,可那股烫劲儿过去以后,整个人都松了一截。她闭上眼,听见周文彬在旁边窸窸窣窣地收拾茶几,听见周子轩的房门又开了一条缝,这回没关上,小脚步声蹭过来,在她膝盖边上停了。


“妈。”周子轩小声叫她。


沈曼青睁开眼。儿子蹲在她脚边,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往她手心里塞。她低头一看,是颗糖,水果硬糖,超市散称的那种。


“魏爷爷走的时候掉在沙发缝里的,我捡的。”周子轩说,“妈你吃,甜的。”


沈曼青捏着那颗糖,塑料纸有点黏。她看着儿子瘦小的脸,那双躲闪的眼睛这会儿直直地看着她,里头有心疼,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她忽然想起中午他问她喝不喝热水,想起他拿袖子擦桌子上的水。这孩子窝囊是窝囊,可心不瞎。


她把糖纸剥了,糖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得有点冲。她伸手揉了揉周子轩的脑袋:“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拿过来我看。”


周子轩去拿了作文本,蹲在她旁边翻开。沈曼青一手搁在膝盖上,一手翻他的作文,脚还泡在热水里。周文彬端着抹布站在一边,想说话又不敢说。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楼下有老头遛弯的咳嗽声传上来,远远的,听不真切。


沈曼青翻到作文最后一页,看见周子轩写的一句话:“我妈妈很厉害,但她也会累。”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把本子合上还给他。


“写得还行。”她说,“下回字写大点,跟蚂蚁爬的似的。”


周子轩嘿嘿笑了一下,把本子抱在怀里跑回房间。沈曼青把脚从盆里提出来,周文彬赶紧递毛巾。她接了,擦脚的时候听见手机在茶几上嗡嗡震,拿起来一看,是公司群里林岚发了条消息:明天中午小炒,我请,都别开车,喝酸奶。


底下许甜甜回了个笑脸。顾雅跟了一句:我带开塞露,谁要说话。


沈曼青盯着最后那三个字,忽然笑出了声。周文彬被她笑得莫名其妙,站在那儿搓手。她把毛巾往盆里一扔:“把水倒了,地拖了。明天找个师傅来修水箱。”


周文彬连声说好,端着盆往卫生间走。沈曼青靠在沙发上,嘴里的糖还没化完,甜味慢慢淡下去,剩下一点橘子皮的涩。她拿起手机,在群里回了一条:都来,我这儿有茶,没大爷。


体面的裂缝

第二天早上沈曼青到公司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她特意换了一套炭灰色的西装套裙,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用卷发棒重新打理过,鬓角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被发胶压得服服帖帖。电梯里碰见隔壁部门的总监,对方笑着说了句“沈总今天气色好”,她点头回了个笑,嘴角的弧度拿捏得刚好,不亲热也不冷淡。


出了电梯往自己办公区走,玻璃门推开的一瞬间,她脚步顿了一下。茶水间方向飘来一股咖啡味,混着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原本围在咖啡机旁边的那几个脑袋像被什么惊着了似的齐齐一缩,行政部那个新来的小姑娘端着马克杯转身太快,差点撞上饮水机。沈曼青没停步,高跟鞋敲在灰色地毯上闷闷地响,她眼角余光扫过去,看见许甜甜正从茶水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手机,脸上那表情分明是刚看完什么消息来不及收。


她进了办公室,把包搁在桌上,没急着开电脑。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昨天走之前她特意理过,可鼠标垫的位置偏了两公分,键盘底下压着的那张便利贴不见了。她伸手摸了摸,指尖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没摸到灰。


沈曼青坐下来,先给许甜甜发了条消息:来一下。


许甜甜来得很快,推门进来的时候马尾辫晃了晃,脸上笑盈盈的,可沈曼青注意到她拇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边缘。


“坐。”沈曼青把电脑开机,眼睛盯着屏幕,“今天早上茶水间聊什么呢?”


许甜甜愣了一下,笑有点僵:“没、没什么呀,就随便聊聊天气……”


“甜甜。”沈曼青转过脸看她,声音不高不低,“我干这行十几年了,底下人聚在一起说什么话、看见我进门什么反应,我不用猜都知道。你直接说,省得我费劲。”


许甜甜抿了下嘴唇,眼珠子往门口瞟了一眼,又转回来,压低声音:“沈总,就是……行政那边有个小姑娘昨天去医院拿药,在消化科走廊碰见您了。然后她就跟人说,说您看的那个大夫是专治……肠胃紊乱的,还说您出来的时候脸色特别差。今天早上她跟财务部几个人在茶水间说这事,我听见了,就说了她两句,让她别乱传。”


沈曼青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消化科走廊,那应该是上周四她实在撑不住去医院开药那次。她记得自己戴了口罩,帽子压得低,出来的时候确实在走廊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才走。没想到还是被认出来了。


“谁?”


“行政部新来的,叫赵颖。”


“赵颖。”沈曼青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脑子里搜出个模糊的印象,圆脸,说话带点南方口音,来公司不到两个月。“她跟财务部谁说的?”


“我听见的是跟出纳小刘还有成本会计于姐说的,别人有没有再传我就不知道了。”


沈曼青点了下头:“你去把赵颖叫来,然后帮我通知一下,十点半开部门会,全体都到。”


许甜甜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沈总,那个赵颖她可能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嘴碎……”


“我知道。”沈曼青已经低头看文件了,“你叫她来就行。”


赵颖进门的时候脸已经白了。小姑娘大概二十三四岁,刘海剪得齐齐的,抱着个笔记本站在门口,叫了声沈总,声音都在抖。沈曼青让她坐,她没坐,就站在那儿,两只手绞着笔记本的边角。


“坐吧,我不吃人。”沈曼青把文件合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赵颖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坐下,眼睛不敢抬。


“上周四你去医院了?”


“是……是肠胃炎,去拿点药……”


“看见我了?”


赵颖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沈总,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回来跟同事随口一提,我真没想那么多……”


“提了什么?”


“就、就说在医院碰见您了,然后小刘问您看什么科,我说消化内科……”赵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真没别的意思,沈总您别生气。”


沈曼青看着她,没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她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几岁的时候,也在背后议论过领导,也被人当场逮住过,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可那时候没人给她留情面。


“赵颖,”她开口了,语气平平的,“你工作能力怎么样,我暂时还没看出来,但你嘴上的把门功夫确实得练练。公司不是菜市场,谁头疼脑热、谁去医院挂什么科,跟你没关系,跟财务部小刘也没关系。你把别人的私事当谈资,传出去人家怎么看?今天传我,明天传别人,后天是不是要传客户?”


赵颖眼圈红了,一个劲儿点头:“我知道了沈总,我保证以后不说了。”


“你回去写个检查,下班前给我。不用写多长,把你今天早上在茶水间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写下来,然后写清楚错在哪儿。写明白了这事就过去了,我不翻旧账。”沈曼青顿了一下,“但要是再有一回,不管是我的事还是别人的事,你就直接去人事办手续。”


赵颖站起来,鞠了个躬,抱着笔记本往外走,走到门口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十点半的部门会,沈曼青比平时严厉得多。过了一遍上周的数据,运营组报上来的转化率算错了一个小数点,负责那个板块的男同事刚想解释,她直接打断:“小数点错了就是错了,客户不会因为你小数点错就少扣你钱。重做,中午之前给我。”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沈曼青把各部门进度挨个过了一遍,该表扬的表扬了两句,该敲打的敲打得毫不留情。散会的时候她收拾电脑,余光瞥见陈启明坐在长桌另一头,正低头收拾自己的文件。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动作不紧不慢的。换作以前,散会后他多半会凑过来问两句有没有要帮忙的,或者顺嘴提一句某个项目的想法。今天他收拾完东西,站起来,朝她点了下头,说了句“沈总我先出去了”,语气客客气气的,然后就走了。


沈曼青看着他的背影出了会议室门。那声“沈总”叫得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可就是哪儿不对劲。以前陈启明叫她的时候尾音会往上扬一点,带着点年轻人藏不住的殷勤,现在那个尾音平平的,落下来就没了。她想起之前陈启明在老赵面前替她说话,笨嘴拙舌地维护她,结果越帮越忙。从那以后他看她的眼神就不太一样了,以前是仰慕,亮晶晶的,现在里头掺了别的东西,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尴尬,反正她看着不舒服。


她没叫住他。叫住了说什么呢,问他为什么态度变了?人家又没做错什么,照样干活,照样汇报,只是不再凑过来嘘寒问暖了。这反而让她更堵得慌,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她把电脑塞进包里,拉链拉得格外用力。


中午林岚果然叫了外卖,小炒肉、干锅花菜、番茄蛋汤,摆了一茶几。许甜甜把酸奶分下去,顾雅真从包里摸出两盒开塞露放在桌上,谁也没好意思接。林岚自己拆了一盒酸奶,喝了两口,说:“沈总,上午那个会开得够狠的,运营组那个小张回来脸都绿了。”


“他活该,小数点错了三回。”沈曼青夹了一筷子花菜,嚼了两下咽了,“你们财务部那个于姐,嘴也给我管紧点。今天赵颖的事我处理了,再有传闲话的,不管哪个部门,我一样办。”


顾雅推了推金丝眼镜:“于姐是老员工了,有时候说话确实不把门,我回去敲打敲打她。”


林岚放下酸奶,拿纸巾按了按嘴角:“要我说,这事根儿上不在赵颖。她一个小姑娘懂什么,还不是听了风就是雨。关键是咱们这些人,别把自己那点事太当回事,也别不当回事。你越紧张,底下人越觉得有猫腻。”


沈曼青看了她一眼。林岚这话说得漂亮,可她自己便秘那档子事被老魏撞见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强撑着笑跟人周旋了半个钟头。体面这东西,说别人的时候都明白,轮到自己头上,谁也别笑话谁。


“行了,吃饭。”沈曼青把话题岔开,“下周那个客户提案,甜甜你盯一下物料,别又临时抱佛脚。”


下午沈曼青处理完手头的事,提前半小时走了。她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拎着包从消防通道下的楼。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老赵正坐在保安台后面翻手机,听见高跟鞋声抬头,咧嘴笑了一下:“沈总今儿早啊。”


“嗯,有事。”她脚步没停。


“哎沈总,”老赵站起来探出半个身子,“上回那事,我谁也没说,您放心。”他挤了挤眼,一脸“我懂”的表情。


沈曼青胃里一阵翻涌,不知道是中午的花菜太油还是老赵这话恶心的。她回头看了老赵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赵师傅,您上回说我什么来着?我记性不太好,您再说一遍。”


老赵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她这么直,嘿嘿笑了两声缩回去:“没说什么没说什么,我瞎聊的,您忙您忙。”


沈曼青出了门,深秋的风灌进领口,她拢了拢西装外套,站在台阶上缓了两口气。老赵这种人,你跟他认真他就缩,你不理他他就蹬鼻子上脸。可你能拿他怎么办,一个看门的老头,你跟他吵,传出去还是你掉价。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在驾驶座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打火。


到家的时候周文彬正在厨房炒菜,围裙系得歪歪扭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今天早啊,饭马上好。”


沈曼青换了拖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没应声。她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听着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星子噼里啪啦响,周文彬哼了一段不成调的歌。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


“文彬。”


“嗯?”他正往锅里倒酱油,手一抖倒多了,赶紧拿铲子搅。


“你把火关了,过来坐,我跟你说个事。”


周文彬回头看了她一眼,大概从她脸色上瞧出不对劲,关了火,把锅端到一边,解了围裙走过来。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那副等训话的样子让沈曼青心里更烦。


“我今天在公司处理了个传闲话的。”她开口,“上周我去医院拿药被人看见了,传得整个部门都知道。我压下去了,但这种事压一回两回行,压不了三回五回。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文彬摇摇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因为根子不在公司,在家里。”沈曼青盯着他,“老赵老孙老魏那帮人为什么敢一回一回地拿我打趣?因为他们看准了你不会吭声。你但凡有一次站出来说句硬话,他们也不敢这么放肆。上回你接我下班,老赵怎么说的?说你怕老婆,你当时笑什么笑?你笑完他们更来劲了,你知不知道?”


周文彬低下头,眼镜滑到鼻尖上也没推。他搓了搓手,声音含含糊糊的:“我那不是……不想跟他们闹僵嘛,都是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低头不见抬头见?”沈曼青气笑了,“你跟他们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跟我天天见。你老婆被人堵在厕所门口开黄腔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旁边赔笑。”


这话说得重了。周文彬脸涨红了,嘴张了两下,终于憋出一句:“那你要我怎么样?跟他们吵?跟他们打?我打得过谁啊我……”


“我要你怎么样?”沈曼青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我要你有点骨头。不用你跟人打架,你只要在他们说那些屁话的时候把脸拉下来,说一句‘赵师傅这话不合适’,就够了。你连这个都做不到,你让我怎么在外面撑?”


周文彬不说话了,就那么坐着,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缩了一圈。沈曼青看着他这副样子,胸口堵得发疼。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周文彬虽然也内向,可至少会在她加班晚归的时候热好饭菜等她,会在她跟婆家闹别扭的时候站在她这边说两句公道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越来越缩,缩到最后连句硬气话都不敢说了。


“你说话。”她逼他。


“我……我改。”周文彬小声说,“下次他们再说,我就……我就说。”


“你说什么?”


“就说……不合适。”


“看着我说。”


周文彬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躲了一下,又转回来,对着她的脸:“我下次就说,赵师傅,这话不合适。”


沈曼青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眼神里没底,嘴唇还在微微哆嗦,但好歹把话说出来了。她心里稍微松了一点,又知道这点松快靠不住。周文彬这人,当面答应得好好的,真到了那个场合,八成又缩回去。可她不能再逼了,再逼下去,他要么跟她吵,要么干脆躲出去。


“记住你说的。”她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子轩呢?”


“在屋里写作业。”


“让他写完出来吃饭。还有,明天你把卫生间水箱修了,别老拖着。”


周文彬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曼青,饭快凉了,你先吃。”


沈曼青没回头,进了卧室把门关上。她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公司群里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她翻到陈启明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的项目进度表,她回了“收到”。她盯着那个“收到”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床上。


外面周文彬在敲子轩的门,喊他吃饭。周子轩应了一声,拖鞋啪嗒啪嗒从房间里出来。沈曼青听见父子俩在饭桌边小声说话,周文彬问儿子今天数学考了多少分,周子轩含含糊糊说了个八十二,周文彬说“不错不错”。她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很累。


晚饭她没出去吃。周文彬来敲过一次门,她说不想吃。过了会儿门缝底下塞进来一个碗,上面盖着盘子,她低头一看,是白米饭和几块红烧肉,旁边还搁了双筷子。她端起碗吃了几口,肉炖得烂,咸淡刚好。她吃着吃着,听见客厅里周子轩问周文彬:“爸,妈是不是生气了?”周文彬说:“没有,妈妈工作累,让她歇会儿。”


沈曼青把碗放下,靠在床头闭了会儿眼。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林岚私信她:明天下午客户提案完,晚上有空没?找个地方坐坐,就咱俩。


她回了个“行”。


林岚秒回:那说好了,别带你家老周,也别叫甜甜她们。就咱俩,说点体己话。


沈曼青看着“体己话”三个字,忽然想起林岚今天中午在茶几边上说的那句“你越紧张,底下人越觉得有猫腻”。林岚这人,话里永远藏着半句。她到底想说什么?是单纯想聊,还是也听见了什么风声?


她把手机放下,听着客厅里周文彬收拾碗筷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然后是子轩背课文的声音,磕磕巴巴的,背两句停一下。沈曼青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窗外不知道谁家在炒辣椒,呛味飘进来,她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明天还有一堆事。客户提案,林岚的约,还有周文彬那句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不合适”。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转来转去,最后定格在陈启明今天散会时那个点头上,平平的,不远不近。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体面之下

第二天早上沈曼青照常六点二十起床,洗漱完在衣帽间里挑了一套藏青色的修身西装,配了条黑色丝袜和一双七公分的高跟鞋。她对着镜子把头发吹顺,又拿遮瑕膏压了压眼下的青黑。周文彬在厨房煮了粥,蒸了速冻包子,见她出来,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说:“今天还去公司?”沈曼青坐下来喝了两口粥,说:“客户提案,下午还得出去一趟。”周文彬哦了一声,低头给子轩剥鸡蛋,剥完一个又剥一个,手指头笨拙地抠着蛋壳,碎屑掉了一桌。沈曼青看了一眼没说话,拎起包出了门。


到公司的时候还差十分钟九点,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她路过行政那边,许甜甜正抱着一摞文件从复印间出来,浅粉色的套裙衬得她脸色亮堂堂的,马尾辫随着步子一甩一甩。看见沈曼青,许甜甜立刻侧身让路,笑着说:“沈总早,今天提案的材料我放您桌上了,彩打的那份也订好了。”沈曼青点点头说:“好,辛苦了。”许甜甜跟在旁边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说:“沈总,昨天下午老赵在门口跟人聊天,我听见几句……回头我再跟您细说。”沈曼青脚步没停,只嗯了一声,心里却沉了沉。老赵那张嘴,看来昨天的事还没嚼够。


进了办公室她先翻了一遍提案材料,又给陈启明发了条消息,让他十点过来碰一下数据。陈启明回得很快:“好的沈总。”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连个表情符号都没加。以前他回消息总爱带个“收到~”或者一个握拳的表情,现在干干净净的,干净得像换了个人。沈曼青盯着那条回复看了两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十点陈启明准时敲门进来,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打印好的数据表。他把表放在沈曼青面前,退后半步站着,等她翻看。沈曼青一行行扫过去,问了几个细节,他对答得清楚利落,该解释的地方解释,该认的地方认,不多说一句闲话。说完正事,沈曼青合上文件夹,看了他一眼说:“启明,昨天你在大厅说的那几句话,我知道你是好意。不过那种场合,你越替我争,他们越来劲,以后不用帮我出头。”陈启明微微低下头,耳根有点红,说:“我明白,沈总,是我考虑不周。”沈曼青摆摆手说:“行了,去准备下午的会吧。”陈启明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到底没开口,拉开门出去了。沈曼青注意到他出门时肩膀微微塌着,跟以前那种意气风发的样子差了不少。


中午她没去食堂,让许甜甜帮忙带了个三明治上来。许甜甜把三明治搁在她桌上,又顺手给她换了杯热水,站在那儿没走。沈曼青抬头看她:“有事?”许甜甜抿了抿嘴,拉过椅子坐下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沈总,我跟您说个事,您别嫌我多嘴。昨天下午我在一楼等快递,老赵跟老孙在那儿嘀咕,说什么‘沈总那高跟鞋一脱,那味儿,啧啧’,老孙还说‘人家高管嘛,脚也金贵’,两个人笑得不轻。我当时没忍住瞪了他们一眼,老赵还冲我挤眼睛,说‘甜甜你别学你们沈总,脚捂一天也够呛’。”许甜甜说到这儿脸都气红了,手攥着裙边,“我当时想骂他,又怕闹大了对您不好,就忍了。沈总,您说这都什么人啊。”


沈曼青咬了一口三明治,慢慢嚼完咽下去,才说:“你做得对,别跟他们吵。这种事越吵越黑,他们那种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许甜甜说:“那总不能由着他们乱说吧?”沈曼青拿纸巾擦了擦手指,说:“由着他们,但也得让他们知道分寸。回头我找行政那边把一楼大厅的监控角度调一调,再在公告栏贴个文明用语的通知,把老赵他们队长也拉进来开个短会,不点名,就说最近有反映保安保洁人员工作时间闲聊、议论员工隐私。他们队长是个要脸的人,回去自然会敲打。”许甜甜眼睛一亮:“这招好,不撕破脸,但让他们知道上面盯着呢。”沈曼青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想,这点小手段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老赵那种老油条,风头过去照样犯浑。


下午客户提案还算顺利,沈曼青讲了四十分钟,对方几个负责人点头的多,挑刺的少。林岚也在场,坐在长桌另一头,穿一件酒红色西装,大红唇抿着,全程没怎么说话,只在最后提了两个关于预算的问题,问得又准又狠,对方财务总监答得磕磕巴巴,林岚也不追着打,笑一笑就过了。散会的时候林岚走过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得笃笃响,凑到沈曼青耳边说:“晚上六点半,老地方,我订了位。”沈曼青说好。林岚拍了她胳膊一下,转身走了,大波浪卷发在肩头一晃一晃。


六点半沈曼青到那家日料店的时候,林岚已经坐在靠里的卡座里了,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面前摆着一壶热茶。看见沈曼青进来,她抬手招了招。沈曼青坐下来脱了外套,林岚给她倒茶,说:“先吃东西,吃完再说正事。”两人点了刺身和几样小菜,吃了一阵,林岚放下筷子,拿纸巾按了按嘴角,说:“曼青,我今天找你,是两件事。头一件,你们部门陈启明,你注意点。”沈曼青夹菜的手顿了顿,说:“怎么了?”林岚说:“今天提案完,我在洗手间门口碰见他,他跟我打招呼,顺嘴提了一句,说‘沈总最近家里事多,林总您多担待’。这话听着是替你说话,实际上什么意思?他在外头跟别的部门说你家事多。我问他什么事多,他又支支吾吾说没什么。曼青,这小子以前跟个哈巴狗似的围着你转,现在怎么有点不对劲?”


沈曼青放下筷子,把昨天老赵拦路、陈启明帮她说话结果越帮越糟的事简单讲了。林岚听完哼了一声:“我就说嘛,这种年轻男的,顺风顺水的时候仰慕你,一看见你也有狼狈的时候,那点仰慕就变成别的了。他现在是觉得你也有软肋,说话就不那么小心了。你得敲打敲打,别让他觉得你镇不住他。”沈曼青说:“我知道,明天我找个由头让他单独汇报,把上周那个数据出错的事拎出来说一说,不重,但让他明白我盯着呢。”林岚点头,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说:“第二件事,顾雅昨天跟我打电话,说她手底下那个出纳小姑娘,就是上个月被你当众训哭那个,回去跟同事哭诉,说你‘自己屁股都擦不干净还管别人’。这话传到我耳朵里了,我估计也传到别人耳朵里了。顾雅说她已经把那小姑娘调去别的组了,但嘴长在人家身上,你得有个准备。”


沈曼青脸色没变,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她说:“顾雅自己怎么说?”林岚笑了一声:“她能怎么说?她比你还怕这种事传开。昨天她打电话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听见她那边厕所冲水的声音,我问她在哪儿,她说在家,可我听着像单位。曼青,咱几个谁也别笑话谁,顾雅那便秘的毛病比你我还重,她办公室那层厕所就两个坑位,早上排队排得跟抢似的。她一边跟我打电话一边冲水,估计是蹲了半天没结果,冲水掩饰呢。”沈曼青听了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叹了口气:“你说咱们几个,在外头人模狗样的,背地里为个厕所提心吊胆。”


林岚把茶杯一搁,说:“所以我才找你。我想着,咱们几个以后在单位互相打个掩护。比如谁在厕所待久了,另一个人就去门口转一圈,把排队的人支走,就说‘沈总在里面接电话呢,你稍等会儿’或者‘林总在里头跟人谈事,你过五分钟再来’。反正行政那边厕所归许甜甜管,让她把顶上那层的工具间隔出来,摆个‘维修中’的牌子,钥匙咱们几个拿着,真着急了就去那间。老赵老孙他们进不来,也看不见。”沈曼青听完想了一会儿,说:“行是行,但得做得自然,别让人看出来咱们搞小圈子。”林岚说:“放心,我让甜甜去办,那丫头机灵,说话办事滴水不漏。”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别的。林岚说起她老公最近迷上钓鱼,周末不着家,她一个人在家反倒清静。沈曼青说起周文彬昨天说要去找老赵“说说”,结果到现在也没动静,估计又缩回去了。林岚撇撇嘴:“你家老周就是太面了。我跟你说,男人不能惯,你越替他张罗他越往后缩。你得把事撂给他,让他自己去碰钉子。碰两回他要么长本事,要么你就认了。”沈曼青没接这话,低头把最后一片三文鱼吃了。


结账的时候林岚抢着付了,说下回你请。两人在店门口分开,林岚的司机来接她,沈曼青自己打车回家。出租车上她靠着椅背闭眼,手机响了一下,是许甜甜在她们四个人的小群里发消息:姐妹们,工具间钥匙我配好了,明天放我抽屉里,用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就行。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顾雅回了个“收到”,林岚回了个“乖”。沈曼青打了两个字发出去:谢谢。发完她把手机收进包里,看着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她们几个这样互相打掩护,到底算体面还是不体面?想了两秒她又觉得这问题没意思,体面这东西本来就是撑给外人看的,里头烂成什么样,自己知道就行。


到家快九点了,周子轩在客厅写作业,看见她回来叫了声妈,又低头写。周文彬从厨房探出头来,问吃了没,沈曼青说吃过了。她换了拖鞋进卧室,把西装外套挂好,丝袜脱下来翻了个面搭在椅背上。正要换家居服,听见客厅里子轩小声跟周文彬说:“爸,明天刘子豪说还来咱家玩。”周文彬说:“来就来呗,你们好好玩。”子轩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沈曼青在卧室里听见了,心里一阵烦。刘子豪那孩子上回撞见她狼狈的样子,那眼神她到现在还记得,又好奇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冒犯,像看什么新鲜东西似的。她拉开卧室门,走到客厅说:“子轩,明天别让他来了,你作业写完没有?周末带你去你姥姥家。”子轩抬头看她,嘴张了张,说:“可是我都答应他了……”沈曼青说:“你跟他改个时间,就说家里有事。”子轩低下头,手指头抠着作业本角,说:“那他说下回还来。”沈曼青看着他那个窝囊样,火往上顶,又压下去,说:“下回再说下回,你先写作业。”转身回了卧室。


周文彬跟进来,把门带上,搓着手说:“曼青,要不就让子轩玩一回吧,孩子的事……”沈曼青打断他:“孩子的事你管过几回?他在学校被人使唤你知不知道?刘子豪上回来家里,让子轩给他倒水拿拖鞋,子轩屁颠屁颠去的,你看见了怎么不说?”周文彬张了张嘴,说:“我……我没注意。”沈曼青说:“你什么也没注意。老赵昨天说你,你也没注意。周文彬,你到底注意什么?”周文彬脸涨红了,低着头说:“我明天去找老赵说,真的。”沈曼青看他那副样子,知道说了也白说,摆摆手说:“算了,你先把你自己管好。”周文彬站了一会儿,拉开门出去了。


沈曼青坐在床边,揉着穿了一天高跟鞋的脚,脚趾头缝里那股酸味自己都闻得见。她拿了湿巾擦了擦,又抹了点护手霜在脚背上。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陈启明发来的:“沈总,明天上午的汇报材料我改好了,发您邮箱了。另外昨天在大厅的事,我再跟您道个歉,是我多嘴了。”沈曼青看着这两行字,比下午那条“好的沈总”长多了,语气也软了,可她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反而更重了。她回了个“材料收到,明天会上再说”,把手机扔到一边。


躺下之后她听着隔壁子轩洗澡的水声,周文彬在阳台抽烟,打火机啪地响了一下。她盯着天花板想,明天还得去单位,还得面对老赵那张嘴,还得跟陈启明把话说明白,还得去那个跟林岚她们说好的工具间里躲一回。想完这些,她把被子蒙在头上,长长吐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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