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媛收藏:金妍的陷落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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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纹章
那枚胸针在黑色丝绒布上躺了整整三天。每天深夜我都会把它从保险柜里取出来,放在书桌正中央,让台灯的光从侧面打上去。玫瑰金做成的花瓣薄如蝉翼,每一片都嵌着一颗老矿切工的小钻,花蕊正中央是一颗拇指盖大小的鸽血红宝石。这是十九世纪法国宫廷匠人的手艺,全世界找不到第二枚。三天前我在拍卖会上用四十七万拍下它,没有跟任何人竞价,因为那天晚上到场的只有三个买家,另外两个是替我举牌的。
我把胸针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字,放大镜下才能看清——献给我的玫瑰。我猜是某个贵族送给情妇的礼物。情妇。这个词在我舌尖上滚了一圈,像含着一颗没化开的糖。我把胸针别在墨绿色丝绸睡袍的领口,对着镜子照了照。宝石贴着锁骨上方,皮肤被映出一层薄薄的红晕。我伸手摸了摸左腕内侧的玫瑰纹身,暗红色的花瓣从腕骨一直蔓延到小臂中段,那是我二十四岁时找人刺的,刺了整整六个小时,疼得我咬破了下唇。纹身师问我为什么不打麻药,我说疼才能记住。
凌晨一点四十分,地下室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雪松香薰,我特意让人调的,闻着像雨后的木头。调教室在别墅负二层,入口藏在书房的书架后面,指纹加虹膜双重锁。墙上那排恒温柜里存放着我的收藏品,每一件都配着独立编号和档案卡。阿玲推门进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她走路一直是这样,像猫踩在棉花上。黑色修身制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腰间那串钥匙被她用皮套裹住了,走起来不会叮当响。
“苏小姐,珠宝已经入库了。”她站在书桌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皮革册子上,又很快移开。
我翻开册子。这本册子是我去年找意大利老匠人订做的,小牛皮封面,烫金暗纹,摸上去有细微的颗粒感。扉页上只有两个字,用毛笔写的——收藏。后面每一页都贴着一张拍立得,照片右下角用银色签字笔标注着日期和编号。照片里的女孩们各有各的美,有的笑得张扬,有的眼神躲闪,但无一例外,镜头都是在她们不知情的时候按下的。照片旁边用透明胶带固定着一小撮头发,用细丝线扎成小束,发根那头还带着毛囊,像一截截微小的标本。
“金家那边有动静。”阿玲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金振国上周在董事会上发了火,说顾家那小子又去澳门了,输了三百多万。”
我翻到册子最新一页,空白。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顾辰这个废物,金振国还当宝贝供着。”
“顾家去年从金氏拆借了两个亿,账挂在金妍名下。”
我抬眼看她。阿玲从制服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打印纸,展开放在桌上。那是一份银行流水,金妍的个人账户,过去半年里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支出,金额不大,收款方是一家叫“拾光”的宠物殡葬公司。
“她养的那只布偶猫死了?”我问。
“去年十一月死的,肾衰。金妍每周都去那家公司做义工,给死掉的宠物整理遗容。”
我笑了一声,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册子里。“有意思。一个金家大小姐,每周去给死猫死狗化妆。”我合上册子,手指在封面上摩挲,“慈善晚宴是哪天?”
“下周六,半岛酒店宴会厅。金振国是主办方之一,金妍会到场,名义是金氏集团品牌大使。”
“顾辰去不去?”
“去。顾家是协办方。”
我站起来,睡袍下摆扫过桌角,高跟鞋在地砖上叩出清脆的声响。调教室正中央摆着一张定制长桌,桌面是整块黑胡桃木,边缘包着黄铜。桌子一头固定着一副皮质腕铐,另一头是脚踝铐,中间的距离刚好够一个人平躺,手臂和腿都伸展开,动不了,也挣不脱。我走过去,指尖顺着腕铐内侧的绒布衬里划了一圈。这套东西是我去年找皮具师傅定做的,头层牛皮,手工缝线,铆钉是铜的,用久了会氧化发黑,我觉得那样更好看。
“金妍最近在跟谁接触?”
“她自己的社交圈很小,常来往的就三个,都是京城名媛圈里的。最近一次公开露面是上个月在王府中环的卡地亚店,买了一只猎豹手镯,刷的金振国的副卡。店员说她试戴的时候拍了很多照片,最后选了最贵的那只。”
“骄纵。”我评价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味,“她未婚夫在外面养了个小明星,她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顾辰做得很隐蔽,那女孩住在他顺义的别墅里,平时不出门。”
我走回书桌后面,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份档案袋。我抽出写着“金”字的那份,解开绕线,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面上。一沓照片,从不同角度拍的金妍——在国贸三期楼下等车、在丽思卡尔顿喝下午茶、在机场贵宾通道低头看手机。照片里的她永远昂着下巴,栗色大波浪卷发披在肩头,杏眼圆睁着看镜头外的某个方向,嘴角微微上扬,像随时准备挑剔什么。有几张拍到了她右肩的胎记,浅褐色,形状像一片叶子,从粗花呢外套的领口边缘露出来。
“这胎记是露出来的,还是衣服滑下去的?”我拈起一张照片。
“那天她穿的是方领连衣裙,领口本来就低。拍照角度是从侧后方。”
我把照片放下,又拿起另一张。这张是在地下车库拍的,金妍正弯腰坐进一辆粉色宾利,裙摆缩上去,露出一截大腿。阿玲在旁边用红笔圈出了时间戳。“她每周三下午去东四环的一家瑜伽馆,私教课,一对一。教练是个女的,叫林薇,以前给文工团跳过舞。”
“林薇的背景查过吗?”
“查了。干净。离异,带一个六岁的女儿,住在通州。金妍跟她走得比较近,上完课经常一起吃饭。”
我点点头。瑜伽教练,单亲妈妈,跟豪门千金做朋友。这种关系太脆弱了,随便给点钱或者使点绊子就能拆散。不过暂时还用不上。
“晚宴的座位表拿到了吗?”
阿玲从制服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半岛酒店宴会厅的平面图,圆桌编号从一到二十八,每桌十人。金妍的名字在第七桌,靠舞台偏右的位置,同桌有顾辰、金振国的副手、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第七桌的主位是谁?”
“金振国本人。他坐八号桌,跟几个领导一起。七号桌的主位空着,主办方留给赞助商的。”
“那就把我安排在七号桌。”
阿玲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平面图上做了个记号。
我重新靠回椅背,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金妍。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去年秋天我在一个私人画展上见过她一次,隔着七八个人,她穿一条白色缎面裙,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香槟,跟旁边的人说话时眼睛看着别处。我当时想,这姑娘浑身上下写满了“别碰我”,可偏偏那种拒人千里的姿态最让人想伸手试试。
“她现在的感情状况?”
“名义上是顾辰的未婚妻。私底下——”阿玲顿了一下,“她有个闺蜜叫周小雨,在时尚杂志做编辑,两人经常一起逛街。周小雨嘴不严,在圈子里说过金妍到现在还是……”
“还是什么?”
“处女。”
我把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忍住笑出了声。二十三岁,名媛,未婚夫是个花花公子,自己居然还留着第一次。要么是真清高,要么是没遇到过让她放下身段的人。不管是哪种,都说明她心里有一道很硬的壳,壳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得撬开才知道。
“金振国安排联姻,顾辰在外面乱搞,金妍自己每周去给死猫死狗化妆。”我总结道,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三下,“这一家子,各过各的。”
阿玲站在那儿没动,她在等我下指令。
“晚宴之前,我要金妍的全部资料。她从小到大的照片、学校记录、体检报告、信用卡账单,能搞到的都要。特别是她跟父母的关系,越细越好。”
“体检报告有点难度,金家的医疗档案在协和的特需部,有专人管。”
“那就从她那个瑜伽教练入手。林薇不是带女儿吗,小孩的疫苗记录、幼儿园缴费单,这些都好搞。从林薇嘴里套话,比直接碰金家的档案容易。”
阿玲点头,把平面图折好收进口袋。
我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恒温柜前,拉开玻璃门,从第二层取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盒。盒子里铺着黑色海绵,上面躺着一根细金链,链坠是一朵玫瑰,花瓣是用碎钻拼的,花蕊是一颗小红宝石。这根链子跟了我六年,从第一个收藏品开始就戴着,每次有新目标的时候我会把它取出来,在手里握一会儿。
“你觉得金妍会喜欢这个吗?”我把链子拎起来,让它在灯光下转了个圈。
“她常戴珍珠耳环,项链戴得少。去年生日金振国送了她一条梵克雅宝,她戴了一次就收起来了。”
“那就是不喜欢她爸送的东西。”我把链子放回盒子,合上盖子,“没事,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谁送的。”
我走回调教室中央,在那张黑胡桃木长桌旁边站了一会儿。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上一个收藏品挣扎的时候用指甲抠出来的。那姑娘叫陈什么来着,我一时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她手腕很细,铐上去之后空隙太大,我让阿玲垫了两层绒布。她在桌上躺了四个小时,最后哭着说想回家。我放她走了,因为没意思,太容易服软的人不值得留。
金妍不一样。从照片上看,那姑娘的眼睛里有股劲儿,像一匹没被骑过的马,鬃毛竖着,蹄子随时准备踢人。这种才好玩。
“晚宴之前,先安排一次偶遇。”我拿起桌上的册子,翻回扉页,在“收藏”两个字下面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她常去哪些地方?除了瑜伽馆和宠物殡葬公司。”
“国贸三期的连卡佛,每周至少去两次。还有三里屯的一家法餐厅叫‘梧桐’,她跟周小雨经常去,坐靠窗第三张台。”
“梧桐。”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老板是谁?”
“一个法国回来的厨子,姓沈,以前在巴黎米其林二星干过。店不大,晚上只做十二桌。”
“帮我订下周三晚上的位子,两个人。”
“约谁?”
“先空着。”我把册子放回抽屉,锁好,“到时候再说。”
阿玲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金妍身边有没有保镖?”
“有一个司机兼保镖,姓刘,退伍兵,跟了她三年。平时在车里等着,金妍进店他就在门口站着,不跟进去。”
“能支开吗?”
“他老婆刚生了二胎,最近老请假。金妍自己开车的时候不少。”
我点点头,挥了挥手让她出去。阿玲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
“苏小姐,金振国上个月让人查过您。”
“查我什么?”
“查您的收藏来源。他找了佳士得的一个前员工,问您近三年拍下的东西有没有走正规渠道。”
我笑了一声。“让他查。我经得起查。”
阿玲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那个前员工跟金振国说,您拍东西从来不问价,看上了就直接举牌,有时候溢价三四倍也跟。金振国听完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女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另有目的。’”
“他怎么说的来着——疯子。”我把这个词嚼了嚼,觉得挺贴切。一个正常人不会花四十七万买一枚胸针,更不会在半夜一点多站在地下室里对着一本贴满头发的册子笑。但我不是疯子,我只是知道自己要什么。
阿玲走后,我一个人在调教室里又待了半个小时。我把恒温柜里的收藏品挨个看了一遍,每一件都能让我想起一个人。那串南洋珠是林局长的太太,三年前在慈善拍卖会上认识的,后来她丈夫双规,她来找我借钱,我用一盒现金换了她脖子上那串珠子,顺便换了她一个下午的时间。那对翡翠耳坠是周家二小姐的,她跟人飙车撞了护栏,是我找人把新闻压下来的,代价是她在我这儿住了两个周末。还有那枚卡地亚猎豹戒指,主人是个小明星,我让她在剧组多待了三个月,条件是每周来给我念两个小时的书——她念得不好,声音发飘,但我喜欢看她念到情色段落时脸红的样子。
金妍会给我留下什么?我暂时想不出来。她身上没什么特别值钱又容易摘的东西,珍珠耳环太普通,手袋太扎眼。也许不是物件,也许是她自己。
我关了灯,锁好调教室的门,坐电梯回到一楼。厨房的灯还亮着,阿姨给我留了一盅燕窝,放在保温垫上。我端起来喝了两口,太甜。窗外是顺义别墅区的夜景,路灯隔得很远,树影浓得像墨。我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面有一张金妍的偷拍照,是阿玲上个月在连卡佛拍的。照片里她正侧身照镜子,手里拎着一只鳄鱼皮铂金包,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像在评估镜子里的自己够不够完美。
我把照片放大,看她的眼睛。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很黑,亮得像泡在水里的石子。这种眼睛哭起来应该很好看。
下周六。我在心里盘算着。还有九天。九天够我做很多事,够我把金妍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够我在梧桐餐厅跟她“偶遇”一次,够我让她记住我的脸。急不得,这种姑娘得像拆礼物一样,一层一层拆,拆太快她会炸毛,拆太慢她会跑掉。
我把燕窝喝完,上楼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金妍的猫是去年十一月死的,那之后她每周去宠物殡葬公司做义工。一个从小被捧在手心的姑娘,没了猫不去买只新的,反而去给别人的死猫死狗整理遗容。这件事要么说明她心软,要么说明她心里有个洞,一直没填上。不管哪种,对我来说都是好事。心软的人容易被打动,心里有洞的人容易被趁虚而入。
我关了水,裹上浴巾,对着镜子把头发擦到半干。镜子里的人三十岁,狐狸眼,红嘴唇,左腕上一朵玫瑰。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露出牙齿,然后收了笑。明天得去趟工作室,让裁缝把晚宴要穿的裙子改一改腰围。黑色的,缎面,背后开得低一点,但前面要包得严严实实。第一次见面不能太露,露多了像在推销,得让她自己凑过来看。
我躺到床上,关了灯,闭上眼睛。黑暗里那枚玫瑰胸针的轮廓还浮在眼前,鸽血红宝石的光泽像一小滴凝固的血。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金妍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九天。我对自己说。然后睡了过去。
名媛登场
慈善晚宴设在东三环的瑰丽酒店三楼宴会厅,水晶吊灯垂下来像一串倒悬的冰锥,光太白了,照得每个人脸上的粉底都厚了一层。我站在入口处的签到板前,手里的签字笔转了半圈,在聚光灯下写了个连笔的“金妍”,旁边立刻有人凑过来夸字好看。我笑了笑,把笔递回去,心里清楚他们夸的是金家独女这个身份,跟我写什么字没关系。
我爸今晚没来,说是临时有个跨国视频会,其实我知道他是懒得应付这种场合。我妈倒是来了,穿了一件墨蓝色绣银竹的旗袍,披肩搭在臂弯里,正跟顾太太站在香槟塔旁边说话。我扫了一眼人群,没看见顾辰,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烦躁。他最好别来,来了也是那副油头粉面的样子,端着酒杯到处跟人碰,碰完了还要凑到我耳边说“妍妍今晚真漂亮”,古龙水味冲得我头疼。
“金小姐,这边请。”工作人员引我到第三排的圆桌,桌面上摆着烫金桌卡,我低头看了一眼,旁边坐的是华远集团的二公子,对面是某位部长夫人。我妈特意安排的。我拉开椅子坐下,把限量版鳄鱼皮铂金包放在脚边,包带垂下来,搭在桌腿旁边,服务生过来倒酒的时候差点踩到,我伸手把包往里挪了挪,动作不大,但桌上几个人的目光都跟着我那只手走了一圈。我假装没注意,端起香槟抿了一口,太冰了,气泡在舌尖炸开的时候带着一点酸。
晚宴的流程跟往年差不多,先放一段煽情的公益短片,然后是主办方讲话,再是拍卖。我看了两遍手机,朋友圈里没什么新鲜内容,几个闺蜜在晒下午茶,还有人发了今晚的妆造自拍,配文“慈善夜”。我点了个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旁边华远的二公子试图跟我搭话,问我最近有没有去新开的艺术展,我答了两句就没了兴致。他说话的时候总往我胸口瞟,我穿的是香槟色抹胸礼服,肩颈线条露在外面,他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跟顾辰一个德行。
第三件拍品上来的时候我正走神,是一条缅甸鸽血红宝石项链,起拍价八十万。主持人念出数字的时候我听见后排有人举牌,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举牌的是个女人,穿黑色缎面长裙,背后开得很低,露出两片肩胛骨,瘦但有力。她举完牌就把手收回去,搭在桌沿上,手指细长,指甲是干净的裸色,左腕内侧好像有什么东西,隔得太远看不清。她旁边的位置空着,再过去坐了个短发女人,黑衣服,腰板挺得很直,像保镖又像助理。
我转回头继续吃我的前菜,鸭肝挞配无花果酱,太腻了,吃了半个就放下叉子。那条红宝石项链最后被那个黑衣女人以一百二十万拍走,主持人报成交的时候全场鼓掌,我也跟着拍了两下手,心里想的是这种成色的鸽血红一百二十万算捡漏了,也不知道是哪个没眼光的卖家急着出手。
晚宴进行到一半,我去了一趟洗手间。补口红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杏眼圆润,鼻梁挺翘,栗色大波浪披在肩上,耳垂上那对珍珠耳环是上个月在佳士得拍下来的,南洋珠,珠光偏粉,跟我今天的裙子很配。我抿了抿嘴唇,把口红旋回去,准备回座位。推门出去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就是刚才拍走红宝石的那个黑衣女人。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一杯没喝完的香槟,像是在等谁。
“金小姐。”她先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低一点,带着点砂纸磨过丝绸的质感。我愣了一下,她认识我?她看我表情,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弯起来,狭长的眼尾像两把收拢的折扇。“苏婉。”她自报家门,把香槟杯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刚才在拍卖环节看见你,想过来打个招呼。”
我想起来了。苏婉,京城小有名气的收藏家,前两年在保利拍过一幅常玉的小幅水彩,当时新闻稿写了好几天。我伸手跟她握了一下,她的手心干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停了两秒才松开。我收回手的时候注意到她左腕内侧那朵玫瑰纹身,暗红色的,线条很细,花瓣的阴影做得像真的一样。
“苏女士也来参加慈善晚宴?”我问,语气里带一点名媛标准的好奇,不冷不热。
“叫我苏婉就行。”她往走廊旁边让了半步,给我腾出空间,但没完全让开,我要是想走过去得侧身。她比我高一点,穿了双尖头高跟鞋,黑色缎面裙在灯光下反着暗光,脖子上那条细金链贴着锁骨,除此之外没什么首饰。“我每年都来,前几年是捐东西,今年直接买了。那条红宝石项链不错,回头找人重新镶一下,做成胸针。”
“一百二十万买鸽血红,苏女士好眼光。”我实话实说。
“金小姐要是喜欢,回头我让工作室拍几张照片给你看看。”她说着往我耳垂上看了一眼,“你这对珍珠耳环也好看,南洋珠?珠光这么粉的不多见。”
我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耳垂,笑了一下:“苏女士对珍珠也有研究?”
“研究谈不上,瞎喜欢。”她往前凑了半步,离我近了些,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或者是很淡的木质调,混着一点香槟的甜。她抬起右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耳垂上的珍珠,动作很快,像替我摘掉一根落发。指腹擦过耳垂的那一下有点凉,我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别动。”她声音低下去,手指已经收回去了,捏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线头,“裙子上蹭的。”她把那根线头举给我看,细白色的,不知道是不是从我裙子上勾下来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香槟色缎面上什么也没有。再抬头的时候苏婉已经退回去了,站在原来的位置,笑吟吟地看着我。“金小姐别介意,我这人有点强迫症,看见线头就想摘。”
“没事。”我把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脸上维持着名媛该有的礼貌笑容,心里却有点不舒服。她刚才那一下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遍,不像是冒失,倒像是试探。我干这行……我是说,我在社交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是真热情什么是假客气我分得出来。苏婉刚才碰我耳垂那一下,手指停的时间太短,但眼神停的时间太长。
“那就不打扰金小姐了。”苏婉往后退了一步,微微侧身,这回是真让开了路,“回头我让人把项链照片发你,要是喜欢就过来看看,我工作室在798那边,有个小展厅。”
我点了点头,没答应也没拒绝,踩着高跟鞋从她面前走过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我听见她又笑了一声,很轻,像鼻息。我回到座位上,华远二公子问我怎么去了那么久,我说补妆,他哦了一声又开始说他的艺术展。我端起香槟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耳垂上被她碰过的地方好像还有点热。
后面还有什么流程我都没太注意,脑子里反复想的是苏婉那个动作。她到底想干什么?套近乎?想卖我东西?还是单纯的手欠?我翻了翻手机,搜了一下“苏婉 收藏家”,跳出来几条旧新闻,照片里的她站在画廊开幕式上,穿白色西装,头发扎起来,比今晚看着利落。有一条去年的采访,标题是“苏婉:收藏是另一种占有”,我点进去看了两段,她说她喜欢收有故事的东西,物件也好,人也……后面的话被付费墙截断了,我没再往下翻。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我去了一趟洗手间补妆,出来的时候看见苏婉站在宴会厅门口跟主办方的人说话,她那个短发助理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面无表情。苏婉不知道说了什么,主办方的人哈哈大笑,她也跟着笑,但眼睛没笑,目光越过对方的肩膀在厅里扫了一圈,扫到我这边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我拎着包往外走,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上车之后我把高跟鞋脱了,脚踩在车垫上,后视镜里瑰丽酒店的灯光越来越远。我掏出手机翻到相册,对着今晚拍的几张自拍划来划去,划到一张晚宴开始前在签到板前面拍的,背景里模模糊糊有个黑色人影,放大之后看不太清脸,但那个轮廓像苏婉。
我锁了屏,把手机扔到一边。车窗外三环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我闭上眼,耳垂上那点凉意好像还没散干净。这女人有点意思,但我不想让她觉得我也有意思。名媛的规矩就是这样,谁先露了兴趣谁就掉价。我金妍在京城社交圈混了五年,还没被人牵着鼻子走过。
到家之后我妈给我发了条微信,问我今晚怎么样,华远二公子人不错吧。我回了个“还行”,把手机调成静音。洗完澡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苏婉碰我耳垂的手指,一会儿是她那个助理站在旁边像根黑柱子的样子。我干脆坐起来,又搜了一遍苏婉的名字。
这回我多翻了几页,有一条去年的论坛帖子,标题是“有人知道苏婉吗”,底下回复不多,有人说她是靠家里起来的,有人说她前几年突然有钱了,做什么的都有。最底下有一条匿名回复,很短,就一句话:“她收东西,也收人。”后面跟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我盯着这条回复看了半天,再刷新的时候帖子已经删了。
我把手机放下,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里漏进来一条,正好打在天花板上。我想起我那只死掉的猫,去年十一月走的,肾衰竭,我抱着它在宠物医院坐了一整夜,最后它在我怀里没了呼吸。那之后我每周去宠物殡葬公司做义工,给那些被送来火化的猫狗整理仪容。我妈说我神经病,顾辰说我闲得慌。没人问我为什么去。也没人问过我那只猫叫什么名字。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苏婉今晚说“回头把项链照片发你”,她怎么发?她连我微信都没有。除非她问别人要。想到这里我突然有点烦躁,也不知道在烦什么。明天还得去工作室试下个月品牌活动的礼服,后天约了人做指甲。日子排得满满当当,一个苏婉插不进来。
但我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还是她。她站在走廊里,黑色缎面裙,细金链,左腕上一朵玫瑰,手指碰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香槟的凉。我迷迷糊糊地想,下次要是再碰见,我得问问她那个纹身是在哪家店做的。
投其所好
那之后两天我都没再想起苏婉。准确地说,是我强迫自己没去想。周一早上品牌方的人来工作室送礼服样衣,我试了七条裙子,最后挑中一条雾霾蓝的薄纱长裙,品牌公关在旁边赔着笑说金小姐穿这条最衬肤色,我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心想这些人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词,能不能换点新鲜的。中午跟我妈吃了个饭,她又提华远二公子,说人家上周回去跟家里夸我气质好,让我这周末再约一次。我拿叉子戳盘子里的芦笋,说再说吧,我妈就叹气,说妍妍你别总这样,你爸听了不高兴。我放下叉子说妈我吃饱了,拎包就走。
出了餐厅门被风一吹,胸口那团闷气散了一点。我上车让司机往城南开,没跟任何人说去哪儿。城南那片老厂房改的艺术区里有家私人画廊,叫“渡”,老板姓陈,四十来岁一个瘦高男人,以前在法国待过,眼光不错,收了几幅莫奈的睡莲习作,还有几张德加的小幅粉彩。地方不大,但清净,没什么人知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去那儿坐坐。陈老板嘴严,不会见人就说金家小姐来了,也不会凑上来推销。有时候我坐一下午,他就在里间煮茶,偶尔端一杯出来放我手边,不说话又回去。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推门进去,先闻见一股很淡的栀子花香,混着木头地板被太阳晒暖了的味道。前厅光线调得比平时亮,我脚步顿了一下,往里走了几步,看见主展厅那面灰蓝色的墙上挂了一幅新的睡莲,尺幅不大,大概六十公分见方,但颜色极好,蓝紫里透着一点粉,笔触松快,像是清晨雾气还没散尽时画的。我站在画前面看了好一会儿,心想陈老板这回终于下了血本。
“喜欢这幅?”
声音从侧后方过来。我转过头,苏婉站在展厅侧门的门框下面,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真丝衬衫,领口松松地系着一条墨绿色丝巾,下摆塞进黑色阔腿裤里,脚上还是尖头鞋,细跟,踩在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左腕的玫瑰纹身被衬衫袖口遮了一半,只露出花瓣最外层的暗红。她手里端着两杯茶,白瓷杯,杯口冒着很细的热气。
我愣了一下。是真的愣了一下,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地方怎么会有她,第二个念头才是她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苏小姐。”我点了下头,下巴微微抬起来,习惯性的名媛姿态,先把距离摆出来,“你也来看画?”
“我来看地方。”她走过来,把其中一杯茶递到我面前,动作自然得好像我进门的时候她就该递这杯茶似的,“陈老板下个月要出国半年,画廊转租,我接了。”
我接过那杯茶,指尖碰到杯壁,温度刚好,不烫手也不凉,像专门晾过的。茶汤是透亮的琥珀色,凑近闻有股很正的麝香葡萄味,大吉岭,而且是春摘的。我抿了一口,没说话,心里飞快地转。她接了这个画廊?陈老板没跟我提过啊。
“陈老板上周签的合同。”苏婉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在旁边的矮沙发上坐下来,一条腿叠在另一条上面,裤管垂下来露出脚踝,细金链从衬衫领口里滑出来一截,搭在锁骨下方,“他说有个常来的客人喜欢莫奈,让我别动这面墙。我猜就是你。”
我端着茶杯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包扣。她说“常来的客人”,陈老板果然没跟她提我名字。这倒让我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不痛快——什么叫“猜就是你”,好像我是什么被标记过的动物似的。
“陈老板倒是嘴严。”我说。
“做这行的基本素养。”苏婉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但眼睛没怎么笑,那双狭长的狐狸眼盯着我看,“不过我今天请你喝这杯茶,不是替陈老板守口如瓶来的。”
“那你是替谁来的?”
“替我自己。”她把茶杯搁在沙发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没那么有压迫感了,但目光还是沉甸甸的,“金妍,我直说了。我想请你帮个忙。”
我挑了挑眉。这倒新鲜,上周在晚宴上还一副“我什么场面没见过”的架势,今天跑来说请我帮忙。
“你说。”
“我下个月要在画廊办一个小型私人展,主题是莫奈的睡莲,从几个藏家手里借了七八幅,加上陈老板留下的这幅,凑一个系列。”她语速不快,每个字咬得很清楚,“开幕那天我想办一个茶会,只请十几个人,不对外宣传。我需要一个懂画、懂茶、还镇得住场子的人坐在主位上。我想请你。”
我喝了一口茶,没马上接话。这女人有意思,上周碰我耳垂,今天上来就给我派活儿,中间连个过渡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会答应?”
“我不知道。”苏婉直起身,靠回沙发里,嘴角还挂着那点笑,“但我打听到你最近跟华远二公子吃了一次饭,吃得不太高兴。还打听到你爸在催你定下来。我还打听到你每个月至少来这儿两趟,一个人来,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打听?她管这叫打听?这跟把我家户口本翻了一遍有什么区别。
“苏小姐。”我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声音冷下来,“你查我。”
“我查了。”她不躲不闪,承认得坦坦荡荡,“我做收藏的,收东西之前总得知道东西的来路和成色。人也是一样。”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骂她吧,她没说什么难听话;不骂吧,这口气咽不下去。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她也不回避,就那么让我盯着,甚至还偏了偏头,像是在等我做决定。
“你查到了什么?”我问。
“查到你跟顾辰订婚两年,两家公司有合作,但你跟他一个月见不了两次面,见面也是各玩各的手机。查到你爸上个月在董事会上提过华远那边的合作方案,顾辰他爸投了反对票。还查到你上上个月在朋友圈发了一句‘想去看海’,发完五分钟就删了,顾辰连个赞都没点。”
我后槽牙咬紧了。那条朋友圈是我半夜发的,第二天早上觉得矫情就删了,连我亲妈都没看见,她怎么翻出来的?
“你在我朋友圈里安了人?”
“没有。”苏婉笑出了声,这回是真的在笑,眼角都弯了,“你有个闺蜜叫周漾,她跟我一个瑜伽班,上个月她跟我抱怨说金妍最近脾气大得很,朋友圈发一条删一条,跟做贼似的。我就顺嘴问了句删了什么。”
周漾。我在心里把这个人名记下了,回去就拉黑。
“所以呢?”我抱起胳膊,“你知道了这些,然后呢?拿这些来威胁我?苏小姐,我金妍不吃这套。”
“我说了,我是来请你帮忙的。”苏婉站起来,走到那幅睡莲前面,背对着我,手指虚虚地在画框边缘比划了一下,“这个展对我很重要,是我回国之后第一个公开亮相。我需要一个有分量的、懂行的、在京城名媛圈说得上话的人帮我撑场面。你不需要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只要开幕那天来,穿得漂亮一点,坐在那儿喝茶,跟旁边的人聊几句莫奈就行。作为回报——”
她转过身。
“这个画廊接下来三个月归我管,但你可以随时来,想待多久待多久,不办展的时候这里就我一个人,你来了我给你泡茶,我们各坐各的,不说话也行。还有,我手里有几张陈老板没拿出来的东西,一幅莫奈晚年画的小幅睡莲速写,还有一张他早年收的雷诺阿的素描,你可以先看,看上了我帮你谈价。”
我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说实话,那幅速写和雷诺阿的素描很诱人。我收画收了三年,手里有六幅正经东西,但一直缺一张莫奈的小幅,和一张像样的印象派素描。我爸老说我乱花钱,但他不懂,我买画从来不看投资回报率,我就是喜欢。我喜欢看那些笔触,看一百多年前的人怎么把光留住。我那间公寓客厅墙上挂着一幅西斯莱的风景,花了我大半年的零花钱,我妈说买这么个灰扑扑的东西干什么,我说你走近看,走近看那棵树,树叶子上的光在动。她翻了个白眼走了。
但更让我心跳快了一拍的是“各坐各的,不说话也行”这句话。我在这座城市里认识的人太多了,多到没有一个能让我安安静静坐在旁边不说话的人。周漾话太多,顾辰不出现,我爸妈见面就是催婚和谈生意。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其实挺自在,但有时候也会想,要是有个人在旁边,不用说话,就各自干各自的,那应该也挺好。
“画廊里不许抽烟。”我说。
苏婉挑了下眉。
“我抽。”我说。
“行,你抽,开窗就行。”
“我有时候会带吃的来,陈老板以前都让我在前厅吃。”
“别把油滴在画上就行。”
“我不喜欢别人碰我东西。”
“你的包你的茶你的画,我不碰。”
“那你碰什么?”我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着像在撩她。
苏婉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形容不好,像是觉得我挺有意思,又像是不打算接这个话茬。她走回茶几旁边,拿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慢说:“我碰画。画以外的东西,得你同意。”
我耳朵有点热。这女人说话怎么老是这样,每个字都正常,连在一起就不太对劲。我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把话题拽回来:“开幕茶会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二号,下午三点。”
“穿什么?”
“你衣柜里最贵的。”
“那太多了,你给个方向。”
苏婉想了想:“香槟色的那件。”
我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我有一件香槟色的?不对,晚宴那天我穿的就是香槟色。她记的是那件。
“那件太隆重了,茶会而已。”
“你穿隆重一点,别人才会重视这个展。”苏婉把茶杯放下,拎起沙发扶手上的一个黑色手包,看样子是要走了,“而且你穿那件好看。”
她说这话的语气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说完就朝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对了,加个微信。我扫你。”
我掏出手机调出二维码,她扫了一下,我的手机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头像,是一朵墨绿色的什么花,看不太清。名字就一个字:婉。
“你微信名就叫这个?”
“方便你找。”她晃了晃手机,推门出去了。门关上之后,画廊里又安静下来,只剩我一个人坐在那儿,面前一杯喝了一半的大吉岭,对面沙发上还留着一点她坐过的凹痕。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她通过好友之后发来一条消息:那幅速写明天带给你看。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是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几笔潦草的蓝色睡莲轮廓,右下角有莫奈的签名。我放大了看了半天,心跳又快了两拍。是真的,至少看着像真的。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头看那面墙上的睡莲。今天的光线确实好,画面上那层蓝紫色被午后的太阳一照,像水在晃。我靠在椅背上,心想这女人真是摸透了我,连我什么时候来画廊、喜欢什么画、穿什么颜色好看都摸得一清二楚。按理说我应该生气,应该觉得被冒犯了。但我坐在那儿,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
我拿起手机给周漾发了条消息:你他妈跟苏婉说我朋友圈的事了?
周漾秒回:啊?她问我就说了啊,她人挺好的,上次瑜伽课帮我垫了三个月的学费,说不用还。怎么了?
我把手机锁了屏,没再回。
周二下午我又去了画廊。我跟自己说是去看那张速写,跟苏婉没关系。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里面了,前厅的茶几上铺了一块灰白色的亚麻桌布,上面摆着三个画框,两幅小的,一幅大的。她听见我推门进来,头也没抬,说了句“自己倒茶,壶在里间”,就跟我是来上班的员工似的。
我翻了翻白眼,但还是自己进去倒了茶。里间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不少东西,靠墙多了一个矮柜,上面摆着电水壶和一套白瓷茶具,旁边一个木盒里放着几罐茶叶,罐子上贴着标签,我扫了一眼,有大吉岭、正山小种、凤凰单丛,还有一罐写着“妍”的,我打开闻了闻,是白毫银针。
我端着茶出来,在茶几旁边蹲下来看那幅速写。苏婉坐在对面拆一个快递盒,拿美工刀划胶带,动作很利索。我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打底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耳朵上光着,什么都没戴。跟晚宴那天完全是两个人。
“你平时都这么穿?”我问。
“干活的时候这样。”她头也没抬,“见你的时候才收拾。”
我噎了一下,决定不接这个话。低头看画。速写确实是真的,纸的年份对,笔触也对,莫奈晚年白内障严重的时候画东西就是这个路子,颜色发闷,轮廓模糊,但水分控制得极好。我看了十来分钟,越看越喜欢。
“多少钱?”
“陈老板开价八十。”
“我还到六十。”
“七十,我帮你贴五万。”
我抬头看她:“你贴?”
“你帮我在茶会上撑场面,这五万算辛苦费。”她把快递盒拆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丝绒袋子,打开倒出来几颗珍珠耳钉,在桌布上排成一排,对着光看了看成色,“而且你戴上这幅画,别人问起来说是从我这儿买的,我也有面子。”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我盯着她看了两秒,她还在那儿挑珍珠,一颗一颗对着窗户的光看,表情平淡得很。我低头又看了看那幅速写,咬了咬牙。
“六十五,我自己出。”
“行。”她把一颗珍珠举到眼前,“六十五,你出。不过我多问一句,你爸那边——”
“我爸那边我自己搞定。”我把速写从画框里取出来,举到窗边又看了一眼,“他管不着我花自己的钱。”
苏婉没再说什么,把珍珠收进袋子,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幅大睡莲旁边的一面空墙比了比尺寸,自言自语说这里再挂一幅小的就好了。我在旁边看着她忙活,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挺奇怪的,我,金妍,京城名媛圈里出了名的难伺候,蹲在一个私人画廊的地板上看画,旁边一个上周才认识的女人在量墙面尺寸,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茶几的茶叶罐和珍珠耳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这画面要是被我爸看见,估计能气得当场把画廊买下来拆了。
但我蹲在那儿,膝盖有点酸,心里却松快得很。
周三顾辰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正跟造型师在工作室试茶会的衣服,手机响了三次我才接。
“妍妍,你最近忙什么呢?”他那头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哪个会所里,有人划拳的声音。
“试衣服。”
“哦,那个什么画廊的活动?我听周漾说了。”他打了个酒嗝,“我说你差不多得了,一个私人小展,你搞那么隆重干什么。我爸说下个月华远那边有个局,你跟我一块去,穿上次那条红的就行。”
“下个月十二号我有事。”
“什么事比见华远的人重要?”他声音里带了点不耐烦,“妍妍,你爸跟我爸最近不太对付,你得帮我在中间递个话。你那个画廊的事推一推,回头我让助理给你订个花篮送过去,算给你面子了。”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盯着屏幕上“顾辰”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挂了。他又打过来,我直接关机。造型师在旁边假装没听见,低着头整理衣架。我对着镜子整了整身上那条香槟色的裙子,心想苏婉说得对,这颜色确实衬我。顾辰连我穿什么颜色都没记对过,上次那条红的我穿去他家吃饭,他当着他妈面说“妍妍穿红的就是喜庆”,我当时脸都绿了。
晚上回家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第一句就是“顾辰说你挂他电话”,第二句是“你那个画廊的事别搞了”。我说爸,画廊的事我自己有数,顾辰那边你让他直接找我。我爸在电话里吼了两句,说我不懂事,说华远的合作案就差临门一脚,让我别在这个节骨眼上耍性子。我说爸,我花自己的钱买自己的画交自己的朋友,没碍着谁。他沉默了几秒,说“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挂了。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靠着沙发,看着墙上那幅西斯莱。那棵树上的光还在动,一百多年了都没停。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我跟顾辰的事我想再想想。我妈回得很快:想什么想,你爸都跟顾家说好了。我没再回,把手机扔到一边,去浴室泡了个澡。热水漫上来的时候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苏婉拆快递的样子,她拿美工刀划胶带,手腕一转一挑,胶带就断了,干净利落。那双手碰过我耳垂,递过茶,翻过画框,就是没碰过别的。我睁开眼,骂了自己一句神经病。
十二号来得比我预想的快。那天早上我起来洗了头,自己卷了头发,化了淡妆,从衣帽间最里面把那件香槟色礼服翻出来。这条裙子是我去年在巴黎定做的,收腰、露肩、裙摆到脚踝上面两寸,走路的时候料子会闪。我配了一对很小的钻石耳钉,没戴项链,锁骨露着,头发拨到一边。出门之前我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心想苏婉看见这条裙子会说什么。然后我又骂了自己一句,拎包出门。
到画廊的时候是两点四十。门口停了三辆车,都是好车,但不多。我推门进去,前厅被重新布置过了,那块灰白色的亚麻桌布换成了一条深墨绿色的丝绒长桌布,上面摆着茶具、点心架、几瓶没开的香槟。墙上那几幅睡莲被射灯照着,颜色比平时亮了两度。苏婉站在展厅中间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放下来了,黑色长卷发披在肩上,左腕的玫瑰纹身露在外面,脚上那双尖头鞋换了一双带水钻的。她看见我进来,跟那个男人说了句什么,朝他点点头,然后朝我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我说什么来着。”她说。
“什么?”
“你穿这件好看。”
我抬了抬下巴:“还用你说。”
苏婉笑了一下,侧过身让开路,手掌虚虚地扶了一下我的后腰,往展厅里引。她手心很热,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贴上来,就两秒,然后就收回去了。我后腰那块皮肤麻了一下,脸上没动,端着名媛架子往里走。展厅里已经来了七八个人,有几个我认识,都是圈里收东西的,还有两个面生。我冲他们点了点头,在苏婉安排的主位上坐下来。茶已经倒好了,温度跟上次一样,不烫不凉。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大吉岭,跟上次一个味儿。
苏婉坐在我斜对面,没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跟旁边的人聊画。我聊莫奈晚年的白内障对他的色彩影响,聊睡莲系列里哪几幅是清晨画的哪几幅是傍晚画的,聊着聊着我发现那几个人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有个老头还掏出小本子记了两笔。我心里有点得意,面上不显,端着茶杯的姿势稳稳当当。
茶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苏婉起身去里间拿东西,经过我椅子后面,手在我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就一下,跟刚才扶我后腰一样,很快收回去了。我话没停,还在跟旁边的人说雷诺阿的素描,但肩膀那块地方烧得厉害,我不得不把茶杯换到另一只手里,用右手去摸了一下左肩,假装在整理头发。
茶会结束之后人都散了,我留下来没走。苏婉在收拾桌上的茶杯,我靠在椅子上看她忙,高跟鞋脱了,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趾涂着暗红色的甲油。
“今天还行?”她问。
“凑合。”我说。
“那就是很好。”
“你倒是自信。”
苏婉把最后一只茶杯放进托盘,端着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她没坐对面,就坐我旁边的椅子上,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扶手。她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然后说:“你爸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什么?”
“他问我跟你什么关系,为什么你在我的画廊里待了一下午。我说你是我的客人,来看画的。他说让我离你远点。”
我脸白了。我爸这人做事从来不给人留面子,他能直接给苏婉打电话,说明他已经把我查了个底朝天。
“你怎么说的?”
“我说金先生,您女儿是成年人,她来看画我开门做生意,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让她自己跟我说。”苏婉把茶杯放下,偏过头看我,“然后他就挂了。”
我攥着裙摆,指节发白。苏婉看了我一会儿,没催我说话,自己又喝了口茶,然后很轻地说了句:“你爸管得挺宽。”
“他一直这样。”我声音有点哑,“我从小到大穿什么、学什么、跟谁玩,他都得管。我妈也管,但她管得没这么硬,她就是唠叨,唠叨到你烦了妥协为止。我以前觉得忍忍就过去了,反正我花他的钱,听他的话,公平交易。但顾辰这事——”
我停住了。苏婉没追问,就那么等着。
“顾辰这人吧,没什么大毛病。”我低头看着自己指甲,“不赌不嫖,表面上该做的都做了,逢年过节送个礼,两家吃饭他给我拉椅子。但我跟他单独待着的时候,他永远在看手机,回消息,刷视频,跟朋友语音。我跟他说话,他‘嗯’一声,过五分钟才反应过来我问了什么。上个月我感冒发烧,给他发消息说难受,他回了个‘多喝热水’,然后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他跟人在会所喝酒。”
我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没意思,摆摆手:“算了,不说这个。”
苏婉没接“算了”这个茬。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前两年也被人介绍过一个,做地产的,比我大十岁。见面第三次他就跟我说,女人搞什么收藏,结婚以后把画廊关了在家带孩子。我当天晚上就把他拉黑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
“笑你也有这种时候。”
苏婉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温温的,跟平时不太一样。她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说:“抽吧,今天破例。”
我从包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烟从窗缝里飘出去,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亮,昏黄昏黄的。我靠在窗框上抽了半根,苏婉坐在椅子上翻一本画册,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抽完我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走回去拿起包。
“我走了。”
“嗯。”苏婉翻了一页画册,“明天来吗?”
“看情况。”
“那幅雷诺阿的素描明天到,你要看就下午来。”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在翻画册,没抬头。我想了想,说:“苏婉。”
“嗯?”
“你今天那个珍珠耳钉,配黑西装挺好看的。”
她翻页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我,嘴角慢慢弯起来:“谢了。”
我推门出去,晚风灌进来,吹得我裙摆往后飘。我上车之后没让司机马上开,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消息:爸,我跟顾辰的事先放一放,画廊那边是我自己的事,你别管了。
发完我就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座位上,让司机开车。车拐上主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画廊的灯还亮着,窗户里能看见苏婉的影子,她好像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没动。
我收回目光,心想明天下午来的时候得带点什么。总不能老喝她的茶。
画壁密语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好几次,我拿起来看,顾辰发了两条消息,一条是“明天晚上有个局,你来不来”,隔了十分钟又补了一条“不来算了”。我把手机扣回去,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我爸那张脸,一会儿是苏婉坐在那把椅子上翻画册的样子。她翻页的动作很慢,手指捏着纸角轻轻一掀,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涂甲油,就一层透明的护甲油亮亮的。我闭上眼睛,忽然想起她下午碰我耳垂那一下,指尖凉凉的,碰完就收回去,跟没事人似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空调开得有点低,脚底下一片冰凉。我又翻回来,伸手去够手机,打开浏览器搜苏婉的名字。出来的东西不多,几条艺术媒体的采访,一个拍卖行的成交记录,还有一张她跟某个法国画廊主的合照。我点开那张照片放大,她穿一件深V领的黑衬衫,锁骨上什么也没戴,笑得挺淡。我把照片存了,又觉得自己这动作莫名其妙,赶紧退出浏览器把手机扔到一边。
第二天上午我妈来了电话,说晚上让我去家里吃饭,顾辰也来。我本来想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妈在电话那头笑得温温柔柔的:“你爸这两天心情不好,你别惹他,回来吃个饭,啊?”我说行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梳妆台前面化妆,画到一半忽然想起苏婉说那幅雷诺阿的素描下午到。我看了看时间,才十一点。我换了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配白色阔腿裤,头发拿卷发棒重新卷了一遍,喷了点我平时不太用的玫瑰香水。出门的时候我妈又发消息催我早点到,我回了个“知道了”就没再看。
到画廊的时候刚过两点,门口停着苏婉那辆黑色的车。我推门进去,前台的小姑娘说苏总在里面的小展厅调灯光,让我直接进去。我沿着走廊往里走,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的画全换了,之前是一组当代水墨,现在换成了一排小幅的油画速写,颜色都很淡,像褪了色的旧照片。走到尽头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里面的光线暗得我眼睛适应了好几秒才看清东西。
苏婉站在梯子上,正伸手调一盏轨道射灯的角度。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中间,手腕上那朵玫瑰纹身露在外面,暗红色的,花瓣边缘有点发蓝。她听见门响低头看了一眼,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来了。”
“嗯,你说的那幅画呢?”
她往展厅最里面那面墙抬了抬下巴。我顺着看过去,墙上挂着一幅大概四十公分见方的小画,画的是睡莲,但不是莫奈那种大尺幅的、铺满整个视野的睡莲。这一幅颜色特别淡,水面是灰蓝色的,睡莲的粉色几乎要化进背景里,笔触很轻,有些地方像是没画完,露着底下的画布本色。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我凑近了看,是莫奈的签名和日期。
我站在画前面看了好一会儿。苏婉走到我旁边,也没说话,就跟我并排站着看。展厅里很安静,空调的出风口有轻微的嗡嗡声,除此之外就是她呼吸的声音,比我的慢,比我的深。
“这幅是他晚年画的,”苏婉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在空荡荡的展厅里显得有点闷,“白内障最严重那几年。你看那些颜色,他其实已经看不太清粉和蓝的区别了,但笔触还是准的,每一笔下去都知道该落在哪里。”
我侧头看她。射灯的光从上面打下来,她脸上的阴影很重,颧骨那块亮亮的,眼窝陷进去,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你懂挺多。”
“做这行的,不懂怎么行。”她笑了一下,偏过头来看我,“不过这幅画我没打算公开。下个月的展览不用它,就是自己收着。”
“不公开你挂这儿干什么?”
“给你看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常,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我愣了一下,没接上话。她也不等我接,转身走到墙角的控制面板前面,把展厅的主灯关了,只留了画上方那一盏射灯。整个空间一下子暗下来,就剩那幅小画亮着,像黑屋子里开了一扇小窗。
“你站这儿再看。”
我往后退了两步,站在她说的位置。那幅画在暗环境里反而比刚才亮的时候更清楚了,灰蓝色的水面像在动,睡莲的花瓣边缘有一层很薄的光,真像是从画布里面透出来的。
“莫奈画这些睡莲的时候,吉维尼的花园里就他一个人,”苏婉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不近不远,“他老婆早死了,继女也死了,大儿子也死了。眼睛快瞎了,就在那水池子边上坐着,一笔一笔画。画了大概有两百多张,没人看,他也不在乎有没有人看。”
我没回头。她继续说:“我收这幅画的时候,上一个藏家跟我说,这画背后原来贴着一张纸条,是莫奈写给他一个朋友的,上面就一句话——‘我在画一些没人要的东西’。”
展厅里安静了几秒。我听见她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笃,笃,笃,一步一步靠近。然后她停在我右后方,近得我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还是那种冷调的木质香,混了一点我分辨不出来的花香。
“你昨天晚上没睡好?”她忽然问。
我下意识摸了摸脸:“你怎么知道?”
“你遮瑕没盖住。右眼下面有一道青。”
我有点恼,又有点窘,嘴上不肯认:“昨晚追剧追晚了。”
她没拆穿我,只是往那幅画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再看那个水面。”
我重新看过去。射灯的光刚好落在画的正中间,水面那一块灰蓝色里隐隐约约透出一点藕粉色,是底层的颜料被光打透了。
“莫奈画水的时候喜欢在底下先铺一层暖色,再盖冷色上去,这样光一照,冷色里会透出暖来。”苏婉说着又走近了半步,我感觉到她抬起手,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我后颈的位置,隔着衬衫的领子,指尖刚好落在我脖子和肩膀交界的那条线上,“就像你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颜色。”
我整个人僵住了。她的手指没马上收回去,就那么搭着,指尖微微用力按了一下。
“苏婉。”
“嗯?”
“你手拿开。”
她收回手,退了一步。我转过身瞪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弯。我气不打一处来,又不知道该骂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我怎么了?”
“你说你怎么了,你——”我卡住了,总不能说“你摸我脖子”,这说出来显得我多在意似的。我吸了口气,把话咽回去,抬手把衬衫领子往上扯了扯,“画我看完了,走了。”
“等一下。”她走到我前面拦住我,脸上那点笑意收了,换了一副正经面孔,“跟你说件事。”
“什么?”
“下个月展览开幕那晚,我办一个小型的私人晚宴,就在画廊楼上。来的都是几个藏家和媒体,人不多。”她顿了顿,“你愿意来的话,我给你留个位置。”
“我?”
“你爸那边不是不让你掺和画廊的事吗?那你就以我客人的身份来,跟你爸没关系。”
我看着她,心里翻腾了一下。她这话说得太明白了——她知道我爸管着我,她知道我夹在中间难受,她替我找了个台阶。但这个台阶通向哪儿,我没想清楚。
“我考虑考虑。”
“行。”她让开路,“对了,你开的车来的?”
“嗯。”
“那你走的时候慢点,门口那条路在修,有个坑。”
我“哦”了一声,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想起来,回头说:“我今天带了东西。”我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递给她,里面是我早上出门前在楼下甜品店买的两盒马卡龙,一盒玫瑰味的一盒开心果味的。“不能老喝你的茶,还你的。”
苏婉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有点笑意,比刚才那种笑真多了:“玫瑰味的?”
“嗯,怎么了?”
“没事,我喜欢玫瑰味的。”她把纸袋抱在怀里,跟抱个什么宝贝似的,又说了一遍,“我喜欢玫瑰味的。”
我从画廊出来坐进车里,把空调开到最大对着脸吹。脸颊有点烫,我对着后视镜看了一眼,耳根到脖子那一截全是红的。我拍了张脸的照片仔细看,右眼底下果然有一道青,我自己早上化妆的时候都没注意到。她是怎么看见的?展厅里那么暗,射灯又没打在我脸上。
我发动车子,拐上主路的时候手机连着震了好几下。等红灯的时候我拿起来看,是我妈发的,说晚上六点半开饭,让我别迟到。下面紧跟着顾辰的消息:“晚上我去接你?”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回过去:“不用。”他秒回:“那你自己来,别迟到,你爸今天脸色不好。”我没再回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回家换了衣服重新化了妆,下午苏婉碰过的那个地方我拿散粉多压了两层。出门前我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压给谁看呢。
到家里的时候顾辰已经在了,跟我爸坐在客厅喝茶。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脸上堆着笑说“妍妍来了”,伸手要接我的包。我把包往身后一躲,说了句“我自己拿”,径直往楼上走。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喊我换衣服下来帮忙摆碗筷,我说知道了。
饭桌上我爸果然脸色不好看,闷头喝酒不说话。我妈在中间打圆场,一会儿给我夹菜一会儿问顾辰公司的事。顾辰倒是一直在表现,说最近谈了个什么项目,又说下个月想带我去三亚玩几天。我拿着筷子戳碗里的米饭,没搭腔。
“金妍,”我爸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你听见没有?顾辰跟你说话呢。”
“听见了。”
“听见了你不吭声?”
我放下筷子,抬头看他:“爸,我说过了,我跟顾辰的事先放一放。我不想去三亚。”
我爸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妈在桌子底下踢我的脚。顾辰在旁边尴尬地咳了一声,说“叔叔没事,妍妍最近可能累了”。我爸没理他,指着我鼻子说:“你那个画廊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我打听过了,那画廊现在是一个姓苏的女人在管,你天天往那儿跑算怎么回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人家是正经收藏家,我去看画怎么了?”
“看画?你看画看到人家关起门来单独待着?”我爸冷笑一声,“我金振国的女儿,天天往一个单身女人开的画廊里钻,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气得手都在抖,筷子往桌上一拍:“你找人盯我?”
我妈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哎呀都少说两句,吃饭呢——”我爸一挥手让她闭嘴,盯着我说:“我告诉你金妍,顾家的婚事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那个画廊你从明天起不许再去。”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响。我看了我爸一眼,又看了我妈一眼,我妈冲我使眼色让我别顶嘴。我偏不。我拎起包就往外走,顾辰站起来拉我胳膊,被我一把甩开。
“金妍!你给我站住!”我爸在后面吼。
我没站住,拉开大门走出去,砰地摔上。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听见我妈在后面喊我名字,声音带着哭腔。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车开出小区大门我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方向盘都握不稳。我把车靠边停了,趴在方向盘上喘了好一会儿。手机在包里震个没完,我掏出来看,我妈打了三个未接,顾辰发了一串消息,我一条没点开,翻到通讯录最底下,把苏婉的号码找出来。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最后还是没拨出去,锁了屏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回到家进了门连灯都没开,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一路走到卧室扑到床上。趴了一会儿翻过身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灯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有一道细细的光带横在上面。
我抬起手摸了摸后颈,下午苏婉手指点过的那个位置。皮肤早就不记得什么触感了,但我脑子里清清楚楚地回放着她手指按下去的那个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压住脖子和肩膀中间那道凹槽。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一句:“烦死了。”
也不知道是骂谁。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充上电开机之后消息涌进来一堆。我妈发了一条长语音我没点开,顾辰发了七八条,最后一条是“你爸血压上来了,你回来看看”。我盯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会儿,给我妈回了个电话。
我妈接起来声音沙哑,说昨晚我爸气得一宿没睡好,早上量血压高了,吃了药躺下了。我“嗯”了一声,我妈又说:“妍妍,你爸脾气是急了点,但他也是为你好。那个姓苏的女人你了解多少?你知道她什么来路?你爸让人查了,说她以前搞收藏的时候跟好几个女的不清不楚的——”
“行了妈,”我打断她,“我知道了。我爸那边我下午回去看他。”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到床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外面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我站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来昨天苏婉说门口那条路在修有个坑,让我走的时候慢点。
我下楼开车,没往我爸那儿去,也没去画廊。漫无目的地开了半个城,最后停在一个商场地下车库。坐电梯上去逛了两圈,买了杯咖啡,坐在中庭的椅子上看人来人往。旁边坐了一对情侣,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刷手机,男的低头亲了一下她头顶。我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
手机响了,顾辰打来的。我接了。
“妍妍你在哪儿呢?你爸这边你也不来,我妈问起来我怎么说?”
“你就说我死了。”
“……你别说气话。晚上我来接你,咱们好好谈谈。”
“顾辰,”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玻璃天窗,“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你说。”
“你喜欢我什么?”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你这问的什么问题——”
“你就说。”
他又顿了一下:“你漂亮,家世好,性格虽然有点娇但挺可爱的,咱们俩门当户对——”
“行了。”我笑了一声,自己都觉得这笑挺冷的,“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金妍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晚上不用来接我,我不过去。”我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我坐在那儿把咖啡喝完了,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往电梯走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我以为是顾辰,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的是苏婉的名字。
我接起来:“喂。”
“你在哪儿?”
“外面。怎么了?”
“你昨天走的时候我忘了跟你说,那幅画今天下午要收进库房了,你要是还想看就上午过来。”她停了一下,“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我站在商场中庭的电梯口,身边人来人往,广播里在放一首不知道什么歌。我捏着手机想了几秒。
“我现在过来。”
“好。”她应得很快,又补了一句,“路上慢点,门口那条路还没修好。”
我挂了电话走进电梯,按了负一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从门缝的反光里看见自己嘴角翘着,赶紧抿了抿嘴把表情收回去。
到画廊的时候苏婉站在门口等我,手里端着一杯茶。她今天换了件烟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松松地别在耳后,没化妆,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看见我下车就把茶递过来:“温度刚好。”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大吉岭,泡得比上次淡一点。
“画在楼上,”她转身往里走,“我让人搬到我办公室了,那儿光线好。”
我跟在她后面上楼,她办公室的门开着,那幅小画靠在窗边的画架上,正对着窗户。今天阴天,漫射光从外面透进来,画上的颜色比昨天在射灯底下看更柔和,灰蓝色里那点藕粉若隐若现的。
我站在画前面看了一会儿,苏婉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什么东西。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她翻纸的窸窣声。我看了半天,忽然开口:“苏婉。”
“嗯?”
“你昨天说的那个私人晚宴,我去。”
她翻纸的手停了。我转过头看她,她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捏着一沓文件,看我的眼神有点意外,又有点别的什么。
“你确定?”
“确定。不过有个条件。”
“你说。”
“你以后别在我爸面前提画廊的事,也别让人去打听我家里的事。”我看着她,“我爸找人查你了,你自己心里有数。”
苏婉把手里的文件放下,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比我高几公分,站近了我就得微微仰头看她。她垂下眼睛看着我,表情很平静:“你爸查我,我不意外。但你让我别打听你家里的事——金妍,你家里的事现在不归我管,我也没那个兴趣。我关心的是你。”
“关心我什么?”
“关心你今天有没有睡好,关心你右眼下面那道青消了没有。”她抬手,手指在我右眼下方的皮肤上轻轻碰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今天好多了。”
我退了一步,后背抵到画架的边沿。画架晃了一下,我赶紧伸手扶住。苏婉看着我手忙脚乱的样子笑了一声,退回去坐下了,跟没事人似的。
“晚宴是下个月八号,你提前把时间空出来。”
“知道了。”我理了理衣服,“还有别的事吗?没事我走了。”
“你吃饭了没有?”
“……”
“楼下新开了个面馆,我请你吃碗面再走。”
我想说不用,肚子先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清楚楚。苏婉低头笑了一下,站起来拿外套:“走吧。”
面馆就在画廊隔壁,很小的店面,摆着五六张桌子。苏婉显然是熟客,老板看见她就招呼“苏姐来了”,给我们下了两碗雪菜肉丝面。我吃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
苏婉坐我对面,拿筷子挑面条,吃相很斯文。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之前那个,做地产的,后来你真把他拉黑了?”
她抬起头,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说的是谁:“拉黑了,第二天就拉黑了。”
“那他没来找你?”
“找了。到我公司楼下堵我,我让保安架出去的。”她夹了一筷子雪菜,“后来还托人传话,说我不识抬举。”
“你怎么回的?”
“我回话说,我搞收藏的,只收好东西,不收垃圾。”
我差点把面从鼻子里笑出来,捂着嘴咳了半天。苏婉递了张纸巾过来,自己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很浅,不像有些女的打针打多了脸上什么都不动,她笑的时候整张脸都在笑。
吃完面出来外面飘起小雨了,苏婉撑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面馆门口看着我。我车停在画廊那边,要走过去得淋一段。她往我这边偏了偏伞:“走吧,我送你过去。”
我钻进伞底下,两个人挤在一把伞里往画廊走。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伞面上沙沙响。苏婉走在我右边,伞往我这边倾,她自己的肩膀露在外面淋着。我伸手把伞柄往她那边推了推:“你伞歪了。”
“没歪。”
“你肩膀都湿了。”
“湿一点没事。”
我没再说话,往她那边靠了靠。胳膊碰着胳膊,她羊绒衫的料子软软的,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她胳膊的温度。走到画廊门口我掏出车钥匙,她收了伞靠在门框上,头发上沾了几颗细小的水珠。
“下个月八号,”她说,“别忘了。”
“记住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门口,伞收拢了杵在地上,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的车走远。雨刮器左右摆着,把挡风玻璃上的水珠刮干净又糊上。我开出去一段路,在第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我好像忘了问她,那幅画到底收进库房了没有。
算了。下个月八号还能见着。
联姻裂缝
我从画廊回来的那个晚上,把车停进地库之后在车里坐了很久。雨刮器早就停了,挡风玻璃上剩几道干涸的水痕,地库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照得人眼睛发酸。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干干净净的,除了几条推送广告和闺蜜群里没营养的八卦,没有顾辰的消息。他大概又在哪个局上喝得找不着北,压根想不起来自己还有个未婚妻。
我锁了车上楼,阿姨给我留了盏玄关灯,客厅里黑黢黢的。我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毯上,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餐厅的时候看见桌上摆着一份请柬,大红烫金的,我妈的字迹在便签上写着:周五家宴,穿那套藕荷色的旗袍。我把请柬翻过来看了一眼,是顾家那边送来的,说是顾辰他爸六十大寿,两家人坐下来吃顿饭。
说白了,就是催婚。
我在餐桌前站了两分钟,把那张请柬折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上楼洗澡的时候热水浇在肩膀上,我闭着眼睛想苏婉撑伞的样子,她肩膀湿了半边,羊绒衫贴在身上,伞柄往我这边偏,偏得理所当然。我拿沐浴球搓胳膊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我连她做什么生意的都没问清楚,只知道她搞收藏,画廊、拍卖会、私人洽购,好像什么都沾。可具体做什么,靠什么赚钱,我一概不知。
我关了水,拿浴巾裹着出来,对着镜子擦头发的时候看见自己耳垂上还戴着那对珍珠耳环。我伸手摸了一下,想起苏婉指尖的温度,又想起她说“你比画更值得收藏”时候那个眼神。我把耳环摘下来放在洗手台上,盯着看了两秒,又拿起来戴回去了。
周五来得比我想的快。我妈提前一天就夺命连环call,让我去做头发做脸做指甲,我被她烦得不行,干脆关机躲到美容院睡了一下午。晚上七点我准时到了我家老宅,我爸已经坐在客厅主位上喝茶了,看见我进门只抬了一下眼皮,说了句“来了”,又低头看他的手机。我妈迎上来拽我胳膊,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皱着眉说我脸色不好,问我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有,最近睡得挺好。”我敷衍了一句。
“顾辰已经到了,在花厅陪你爷爷下棋呢。”我妈压低声音,“你待会儿态度好一点,今天他爸开口提日子,你别拧着来。”
我没接话,踩着高跟鞋往花厅走。顾辰果然坐在我爷爷对面,捏着个棋子装模作样地琢磨,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眼睛又落回棋盘上了。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西装,表链子金光闪闪地晃在手腕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古龙水味儿隔着两米都能闻见。我爷爷倒是挺高兴,一个劲儿夸他棋下得好,有耐心。
我坐到旁边的沙发上刷手机,没刷两分钟,顾辰忽然把棋子一放,站起来说:“妍妍,我今天新提了辆车,要不要去看看?”
“什么车?”
“保时捷911, turbo s,选配下来落地快三百万。”他说这话的时候音量明显拔高了,眼睛往我爷爷那边瞟了一下,“我特意选了你喜欢的那个迈阿密蓝。”
我爷爷果然接话:“年轻人有本事,辰辰这生意做得不错。”
“爷爷过奖了,小打小闹,比不得金叔叔。”顾辰笑得一脸谦逊,转头又看我,“走啊,去地库看看?”
我实在懒得动,但爷爷在旁边看着,我只好站起来跟他往外走。地库里停着一辆崭新的保时捷,颜色确实扎眼,顾辰拿钥匙遥控打着火,车灯闪了两下,他靠在车门上等我夸他。
“挺好看的。”我说。
“就这?你也太敷衍了。”他撇撇嘴,拉开车门让我坐进去,“你摸摸这座椅,全是真皮,方向盘也是碳纤维的。我特意选了运动排气,你听听声儿——”他拧了一下钥匙,排气管轰的一声在地库里炸开,震得我耳朵疼。
“行了行了,邻居该投诉了。”我从车里出来,“回去吧,我爸该等急了。”
顾辰锁了车跟我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说:“下周咱俩去趟三亚呗,我朋友在那儿开了个新酒店,给咱留了间海景套房。”
“下周我有事。”
“什么事?”
“画廊有活动。”
他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我:“你最近老往画廊跑,以前没见你这么上心啊。”
“以前也没人把画廊布置成莫奈主题。”我随口回了一句。
“莫奈?”他皱了皱眉,“谁给你布置的?”
“人家画廊自己的策展安排,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我加快脚步把他甩在后面,心里莫名其妙地烦起来。顾辰追上来还想说什么,我们已经走到餐厅门口了,我妈正张罗着入席,看见我俩一前一后地过来,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饭桌上的座位是安排好的,我坐顾辰旁边,对面是我爸和我妈,再过去是顾辰他爸妈。菜过三巡,顾辰他爸果然把话头往正事上引了,说两个孩子年纪也不小了,明年开春天气暖和了把事儿办了,正好赶上他退休,双喜临门。我爸端着酒杯沉吟了一下,说开春时间紧了点,他这边有几个项目要处理,不如再往后推推,推到五一前后,时间宽裕。
我筷子夹着一块松鼠鳜鱼停在半空,听他们你来我往地商量婚期,好像我根本不在场。我看了我妈一眼,我妈冲我使眼色,意思是让我别吭声。我又看了顾辰一眼,他正低头扒饭,好像讨论的是别人的婚事。
“爸,”我把筷子放下了,“我还没想好。”
桌上安静了一瞬。我爸放下酒杯,脸色沉了沉:“有什么没想好的?你俩订婚都两年了,顾辰这边房子车子都备好了,你还想怎么着?”
“我说了我不想这么早结婚。”
“二十三了还早?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满地跑了。”我爸嗓门本来就大,一沉下来整个餐厅都嗡嗡响,“你别一天到晚往外跑,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把心都混野了。”
“谁不三不四了?”我声音也高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爸拍了一下桌子,碗碟哐当一响,“下个月开始,你那张副卡停了,车钥匙交出来,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出门。”
我妈赶紧打圆场:“老金你消消气,孩子小不懂事,慢慢说——”
“就是你惯的!”我爸转头冲我妈去了,“一天到晚由着她性子来,现在好了,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顾辰伸手想拉我胳膊,我一把甩开了:“别碰我。”
我抓起沙发上的包就往外走,我妈在后面喊我名字,我当没听见。老宅的大门在我身后砰地关上,夜风兜头浇下来,我才发现自己连外套都没拿,身上就一件薄薄的针织衫。车库门开着,我的车停在最外面,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抖得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锁孔。
我漫无目的地开了一段,导航都没开,就是顺着大路往前蹭。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个不停,我瞄了一眼,我妈打了三个,顾辰打了一个,还有条微信是我妈发的语音,我没点开。开着开着路过了画廊那条街,我下意识踩了刹车,车停在路边,画廊的灯还亮着,橱窗里那幅莫奈的印刷海报在射灯底下泛着暖光。
然后我看见苏婉的车了。
她靠在一辆黑色奔驰的驾驶座车门上,手里夹着根细长的烟,烟头一明一灭的。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外套,领子立起来挡风,头发松松地披着。她好像已经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了,脚边落了两三个烟头。我车还没停稳她就看见我了,把烟掐了走过来,弯腰敲了敲我车窗。
我降下玻璃,她探进头来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只说:“往那边挪挪,我上车。”
我把副驾驶的杂物扔到后座,她拉开车门坐进来,身上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暖烘烘的香水。她关上门,把座椅往后调了调,舒舒服服地靠上去,然后才侧过头看我:“吵架了?”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看画廊的灯关了没有。”她说得理所当然,“顺便抽根烟。”
“大晚上跑来看灯关没关?”
“我是老板,我乐意。”她伸手把空调出风口调了调方向,“你还没回答我,吵架了?”
我盯着方向盘不说话,喉头堵得厉害。苏婉也不催,就从包里摸出一包纸巾放在中控台上,然后靠回去闭目养神。车里安静了大概有两分钟,我忽然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热乎乎的。我赶紧拿手背去抹,越抹越多,最后干脆趴在方向盘上哭出了声。
苏婉没说话,也没拍我肩膀。她等了一会儿,抽了张纸巾递过来,我接过去胡乱擦了擦脸,鼻涕眼泪糊了一纸巾。她又递了一张,这回没直接给我,而是伸手过来,拿纸巾轻轻按在我眼角,一点一点把泪痕擦掉。她手指隔着纸巾碰到我颧骨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但她动作很轻,像在擦什么易碎的东西。
“哭完了?”她把用过的纸巾收走,团了团塞进自己包里,“哭完了跟我走。”
“去哪儿?”
“天台。”她指了指画廊楼上,“我办公室上头有个露台,视野不错。你这个状态开车回去也是祸害别人,不如上去透透气。”
我跟着她下了车,从画廊侧面的小门进去,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坐电梯上了顶楼。露台不大,摆了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和两张藤椅,角落里有个小冰箱。苏婉从冰箱里摸出两罐啤酒,用开瓶器撬开了递给我一罐。
“凑合喝,没别的了。”
我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凉得打了个哆嗦。苏婉把藤椅拖到栏杆边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也开了一罐慢慢喝。夜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穿过来,带着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声和不知道哪家厨房的油烟味。我坐在她旁边,捧着啤酒罐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开始说。
我说我爸把我当筹码,说顾辰那辆破车有什么好炫耀的,说我妈就知道和稀泥,说顾辰他爸跟我爸在桌上推杯换盏商量婚期,好像我是个待价而沽的物件。我越说越气,把啤酒罐捏得咔咔响。苏婉就听着,偶尔喝一口酒,不插嘴也不打断。
“我从小到大,”我说到后面嗓子有点哑,“什么事都是他们安排好的。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交什么朋友,现在连嫁谁都要管。我有时候都怀疑,我到底是不是他们亲生的。”
苏婉把空罐子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栏杆边上,背对着我。她的丝绒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一块,头发也飘起来几缕。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靠着栏杆看我:“那你有没有想过,不按他们安排的来?”
“怎么不按?卡一停我连车都养不起。”
“你养不起车,你养得起自己。”她语气很平,“你那个珠宝鉴定的证不是考下来了么?我认识几个拍卖行的人,缺鉴定师,薪水不低,够你花的。”
我愣了一下。我考珠宝鉴定师的事没几个人知道,我连我妈都没说,就是自己偷偷报了个班。苏婉怎么知道的?
“你画廊开业那天你名片上印的,忘了?”她好像看出我在想什么,“我记性比较好。”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可怕得很。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着,偏偏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可奇怪的是,我并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她那种“我知道但我不会拿这个要挟你”的态度,反而让我松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
苏婉走回来,在我藤椅扶手上坐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露台的灯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脸上的轮廓勾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低头看着我,伸手把我脸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我耳廓的时候我明显抖了一下,她嘴角弯了弯。
“因为我看不得好东西被糟蹋。”她说,“你明明可以自己飞,非得让人拿链子拴着。你自己不觉得亏得慌?”
我鼻子又酸了,这回忍住了没哭。苏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我:“给你妈回个消息,说你在我这儿,今晚不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发这个?”
“你手机震了十七次了,我都替你烦。”她把手机塞我手里,“发完去楼下,我办公室有张沙发床,凑合一宿。明天早上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什么东西?”
“明天再说。”她站起来把两个空罐子收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爸那边停卡的事,你要是真被他停了,先从我这儿拿。算借的,打欠条,按银行利息算。”
“你图什么啊?”
“图你欠我钱,以后得听我的。”她说完就推门进去了,留下我在露台上吹风。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十七个未接来电,我妈十二个,顾辰三个,还有一个是我爸办公室的座机。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说在朋友这儿睡了明早回去,然后把我爸和顾辰的号码暂时拉进了黑名单。
我下楼去苏婉办公室的时候经过走廊,看见她正站在茶水间里洗杯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旧疤。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用下巴指了指走廊尽头:“沙发床在里间,毯子在柜子第二层,自己拿。”
我往里间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想说句谢谢,又觉得太轻了。她可能看出我卡壳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手背碰了碰我胳膊:“行了,去睡吧。明天八号,别忘了。”
我这才想起来,今天就是八号。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日期,果然是。我抬头看她,她已经端着洗好的杯子走远了,背影瘦瘦长长的,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响。
我躺在那张窄窄的沙发床上,盖着一条有点起球的羊毛毯,翻来覆去睡不着。毯子上有苏婉身上的味道,暖烘烘的,带点木质调的尾香。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我好像还是没问她那幅画到底收进库房了没有。算了。明天八号,还能见着。
赠礼陷阱
那天早上我是被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弄醒的。那声音不急不缓,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模一样,像节拍器。我躺在沙发床上盯着天花板,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先闻到了空气里的咖啡味,还有一点点烤面包的焦香。毯子滑到腰际,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裙子,昨晚没换衣服就睡了,真丝面料被压出好几道褶子,领口也歪了。
门被敲了两下,没等我应声就推开了。苏婉端着一只白瓷杯走进来,杯口冒着热气,她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真丝衬衫,领口松松系着一条细金链,头发用一根黑檀簪子绾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睡相真差。”
“你敲门了吗你就进来。”
“敲了。你睡得像只被人踩了尾巴还不肯醒的猫。”她把杯子递给我,“黑咖啡,没加糖。你昨晚喝了酒,早上喝点苦的清醒清醒。”
我坐起来接过杯子,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她没急着缩回去,反而停了一瞬。我低头喝了一口,苦得皱起脸。她笑了一声,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晨光劈进来,照得满屋子灰尘都在飞。
“八点多了,你还有半个小时收拾。”她背对着我说,“洗手间在走廊左手第三间,有一次性的洗漱用品,柜子里有件新的白衬衫你可以先换上。你那裙子没法见人。”
“我今天要见谁?”
“我。”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你不是要跟我去看东西吗?”
我喝咖啡的动作顿了一下。昨晚她说“带你去看个东西”,我以为是什么画廊库房里的画,但她现在的表情不太像要带我去看画。她看着我,唇角那点笑意挂着,眼神却沉沉的,像在打量什么。
我放下杯子站起来,毯子滑到地上,裙子果然皱得不成样子。苏婉的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胸口,又滑到腰,停了一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快去。”
洗手间里果然有一次性的牙刷和毛巾,还有一小瓶我没见过的牌子洗发水,闻起来是雪松和橙花的味道。我简单冲了个澡,换上那件白衬衫,领口有点大,锁骨露在外面。我把头发用吹风机吹到半干,大波浪卷得有点乱,手边没有梳子,只能用手指随便拢了拢。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点青,昨晚确实没睡好,但皮肤状态还行,可能是苏婉那杯咖啡的缘故,整个人醒过来了。
我出来的时候苏婉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只扁平的丝绒盒子,深蓝色的,巴掌大小,边角磨得有些发白,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苏婉用两根手指把盒盖掀开,里面是一条项链。金链子细得几乎看不见,底下坠着一颗椭圆形的小石头,颜色很特别,介于琥珀和蜂蜜之间,里面好像裹着一缕暗红色的纹路,像一片凝固的枫叶。
“过来看。”她冲我抬了抬下巴。
我走过去,她把盒子往我面前推了推。我弯下腰凑近了看,那颗石头比我想象的要小,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切工很讲究,光线打上去的时候里面的纹路会动,像活的一样。
“这是什么?”
“古董。十九世纪意大利的东西,主石是一颗罕见的火欧泊,边上镶了一圈老式单切钻。”她伸手把项链从盒子里拎起来,链子在半空晃了晃,“你看这个扣。”
她把搭扣翻给我看。那是一个很精巧的暗扣,外表看起来就是普通的金扣,但她用指甲在侧面一拨,扣子竟然从中间弹开了,里面有一个比米粒还小的凹槽,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这里可以放东西。”她说,“以前是放毒药的,欧洲贵族小姐的玩意儿,防身用的。”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种怪东西?”
“拍卖会。去年在伦敦,没人跟我抢。”她把扣子合上,项链在她指尖荡了荡,“好看吗?”
我实话实说:“好看。”
她看着我,手指捏着链子两端,链子在她虎口处绷成一条金线:“想要吗?”
我愣了一下。她问得太随意了,像在问我要不要喝杯水。我盯着那条项链,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个来回。这种东西她不会白送,昨晚那顿酒和沙发床还能说是顺手,但这颗古董石头不可能。我要是接了,就等于欠了她一个大人情。
“多少钱?”我问。
“我说了要卖吗?”
“你总不会白送。”
“怎么不会。”她把项链往我这边递了递,“你昨晚没回家,你爸那边肯定要闹。你身上多件值钱的东西,万一他真把你卡停了,你还能拿去当了应急。”
我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她说得好像很体贴,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每根线都软绵绵的,你挣一下它弹一下,等你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被裹得动弹不得了。
“我不要。”我往后退了一步,“太贵重了,我戴着心里不踏实。”
苏婉没说话,就那样举着项链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一下,把链子放回盒子里,盖子一扣。
“行。那这样,你先帮我戴两天,试试效果。我下个月有个慈善晚宴要出席,想配一套老首饰,这条链子配我那对老坑翡翠耳坠应该合适。但我皮肤对老金过敏,得找人试戴,看会不会起疹子。”
她说着把盒子推到我面前:“你皮肤好,替我试两天。要是不起疹子,晚宴那天我再戴。要是起疹子,我就得另想办法。”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眼神坦坦荡荡的,好像真的只是在说一件功能性的小事。但我总觉得她刚才那句“怎么不会”和现在这套说辞之间有什么东西对不上。不过她给的理由太具体了——过敏、试戴、慈善晚宴——具体到让人挑不出毛病。
“就试两天?”
“两天。周五你摘下来还我。”她站起来,绕到桌子前面,把盒子塞进我手里,“现在戴上,我看看效果。”
我犹豫了一下。盒子在我手心里有点分量,边角的绒面被磨得软塌塌的,像是被很多只手摸过。我抬头看苏婉,她正低头看着我手里的盒子,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她好像真的很在意这条链子戴在我身上的样子。
我打开盒子,把项链拎出来。链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细,扣搭扣的时候手指有点笨,捣鼓了两次没扣上。苏婉啧了一声,绕到我背后,从我手里接过链子。
“低头。”
我低下头。她的手指从我后颈绕过来,冰凉的指尖碰到我脖子上的皮肤,我缩了一下,她另一只手按住了我的肩膀:“别动。”
她扣搭扣的时候很专心,指尖在我后颈那块薄薄的皮肤上按来按去,偶尔指甲轻轻刮过,像在试探什么。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忽然觉得这个姿势太被动了,好像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交到她手里。后颈是人的盲区,你看不见那里,有人在你后面动你的脖子,你除了信任她什么也做不了。
“好了。”她退开一步。
我直起身,那颗火欧泊正好落在锁骨中间稍微偏下的位置,贴着皮肤凉了一瞬,然后慢慢暖起来。我抬手摸了摸,石头温温的,里面的纹路在光下转了个角度,确实好看。
“去镜子前看看。”苏婉指了指走廊。
我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白衬衫领口大,项链坠在锁骨下方,那颗石头衬得皮肤更白了,确实好看。我掏出手机对着镜子拍了一张,想了想,又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把领口往两边拨了拨,让项链完整露出来,重新拍了一张。照片里能看到锁骨、项链和一点点胸口上方的皮肤。我犹豫了两秒,把第二张发给了苏婉。
发完之后我就后悔了。那张照片领口开得太低了,我平时给闺蜜发自拍都不会这么发。但撤回已经来不及了,屏幕上显示“已发送”。我把手机揣回口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洗了手往外走。
经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我往里瞟了一眼,苏婉坐在桌边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拇指在屏幕上慢慢滑了一下,像是在放大什么。我忽然意识到她可能在看那张照片,脸一下子热了,赶紧快步走过去。
“站住。”她在身后说。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过来看看这个。”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硬着头皮走回去。她把手机转过来对着我,屏幕上是我那张自拍,被她放大到了胸口的位置。项链坠子清清楚楚的,连火欧泊里那缕暗红纹路都看得见。但她的手指停在屏幕边缘,拇指正好压在我锁骨下方那片皮肤上。
“拍得不错。”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我读不懂的光,“项链效果很好,衬你。”
“你没事放大看这个干什么。”
“看链子。”她把手机收回去,锁了屏,“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那你耳朵红什么?”
我抬手去捂耳朵,捂到一半发现她在笑,就知道自己上当了。她笑起来嘴角一边高一边低,眼睛弯着,但眼底那点东西还是沉沉的,像深水底下有鱼在游。
“行了,不逗你了。”她站起来,把手机装进手袋里,“今天带你去看个东西,真的东西。走吧。”
那天的“看东西”其实很平淡,她带我去城南一个仓库改的工作室,看一个老师傅修复一幅十七世纪的荷兰静物画。苏婉全程跟老师傅聊颜料和画布底子,我站在旁边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什么门道,倒是那个老师傅多看了我好几眼,问苏婉“这位是”。
苏婉说:“我朋友。”
老师傅哦了一声,表情明显不太信。我站在旁边有点尴尬,但苏婉若无其事地继续聊画,我也就没多问。从工作室出来她把我送回画廊门口,我下车的时候她叫住我。
“项链别摘,周五之前都戴着。洗澡也戴着,我要看防水性。”
“你事儿真多。”
“古董就这样。”她摆摆手,车窗升上去之前又补了一句,“晚上记得给我发张照片,我要看链子有没有变色。”
我当时觉得她有点过分讲究,但也没多想。晚上洗完澡我真的对着镜子拍了一张,项链贴着锁骨,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流。我把照片发过去,她回了一个“嗯”字。就一个嗯,连个标点都没有。
第二天是周三。下午两点我照例去常去的那家会所做SPA,每周三这个时段是我雷打不动的独处时间,手机静音,谁都不见。我趴在按摩床上,技师用热油推我后背的时候,项链坠子硌在床面上,我就把它摘下来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做完SPA我去蒸了十分钟桑拿,出来的时候头发包着毛巾,脸上还敷着面膜,去小几上拿项链,发现链子缠在了我放手表的那只小托盘里,扣子勾住了表带。
我蹲在那儿解了半天,忽然想起苏婉说过“洗澡也戴着”,心里莫名虚了一下。我赶紧把链子解开重新扣回脖子上,对着更衣室的镜子检查了一遍,石头没磕坏,金链也没断。
那天晚上苏婉给我发微信,问今天过得怎么样。我随口说了句“还行,做了个SPA”。她回了个“哪家”。我把会所名字发过去了,她没再回。
周四没什么事。周五早上我起来准备把项链摘了还她,但对着镜子摸到搭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戴了三天,皮肤没起疹子,链子也没变色,我甚至有点习惯了脖子上的重量。那颗火欧泊贴着皮肤的时候会变暖,低头就能看见里面那缕暗红纹路在光下转。
我给苏婉发消息:“项链没问题,没过敏,什么时候还你?”
她回:“先戴着吧,晚宴改期了,下个月。”
“你之前说周五。”
“计划赶不上变化。怎么,不想戴了?”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个“没有”。她秒回了一个笑脸表情。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扔到一边,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牵着走,但又说不清具体是哪一步开始走偏的。
那天下午我去画廊找她,想当面把项链还了,顺便问问晚宴到底改到什么时候。前台说苏总在楼上办公室,让我直接上去。我走到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是苏婉和一个男人的声音。
“……金家那边你盯着就行,她爸最近在查我的底,你让老周把去年那批货的流水做干净。”
“知道了。还有那个顾辰,他前两天打电话来问金妍的事,语气不太好。”
“顾辰不用管,他手里那些烂账够他闭嘴的。”
我站在门口,手指悬在半空,敲也不是,走也不是。那个男人的声音我听着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苏婉的声音倒是很清楚,平平稳稳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行了,你出去的时候走货梯,别走正门。”
我赶紧往旁边退了两步,假装刚从楼梯口拐过来。办公室门开了,出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深蓝夹克,小平头,脸上有颗痣。他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往走廊另一头走了。我等他进了电梯才敲门。
苏婉坐在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转,看见我进来挑了挑眉:“怎么没打招呼就来了?”
“路过。”我把项链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上,“还你。晚宴改到什么时候了?”
“下个月中旬。”她把项链拿起来看了看搭扣,随手放进抽屉里,“你真不戴了?”
“你晚宴之前再给我试呗,现在戴着也没事干。”
她笑了一下:“行。”然后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会所的会员卡,跟我常去的那家是同一个牌子,但卡面是黑色的,跟我手里那张银色的不一样。
“那家会所我也有股份。”她说得很随意,“黑卡是股东卡,可以带人,也可以订私密时段。你下次去报我名字,让他们给你安排三号包间,那间窗户朝南,下午阳光好,做SPA的时候不会太闷。”
我拿起那张卡翻来覆去看了看,卡面上印着我的名字拼音,明显是提前做好的。我抬头看她,她正低头在手机上划着什么,好像刚才的对话完全不值得多解释一句。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张卡?”
“上周。你不是说每周三去做SPA吗,我就顺手让助理办了一张。”她抬起头,“怎么了?不想要?”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太夸张了,又觉得拒绝的话已经说过一次了,再说显得我矫情。而且说实话,那家会所的三号包间我路过过,窗户确实朝南,走廊里都铺着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比我平时用的那间好太多了。
“没有。”我把卡收进口袋,“谢了。”
她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手机。
我走出画廊的时候太阳还没落,街上人来人往的。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张黑卡,又摸了摸空荡荡的脖子,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项链摘了,但脖子上那块皮肤还留着一点温热的错觉,像石头还贴在那儿。
那天晚上我在家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苏婉办公室里那个男人的声音,一会儿是她说“她爸最近在查我的底”时的语气。我想给她发消息问清楚,又觉得自己多心。她做收藏生意的,认识三教九流的人很正常,流水做干净这种话大概也就是生意上的事。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决定不想了。
但事情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周六晚上顾辰不知道从哪弄到了我的新号码,打过来劈头就问:“你最近跟谁在一块儿呢?”
“关你什么事。”
“金妍你注意点,你爸那边已经让人查了,说有个女的在背后搞事,你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你有病吧顾辰,你管好你自己那些烂账再说别人。”
他噎了一下,语气软了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爸很生气,你妈也急得不行,你差不多得了,回来认个错……”
我直接挂了。挂完之后我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顾辰说的“有个女的在背后搞事”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拿起手机想给苏婉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我给她发了句:“我爸是不是在查你?”
她过了十分钟才回:“查呗。我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那天在你办公室那个男的是谁?”
这回她回得更慢。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好几次,最后弹出来一句:“你听见了?”
我没回。她又发了一条:“明天下午来画廊,我当面跟你说。”
我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个“好”。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项链的事、会员卡的事、那天办公室门缝里漏出来的几句话,搅在一起像一锅煮过头的粥,黏黏糊糊的分不清。
但我心里有一个念头是清楚的:明天去画廊,我得把有些话问明白。不能再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她牵着走了。
然而我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到了画廊,苏婉根本没给我问话的机会。她站在展厅门口等我,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质长裙,头发散着,左腕那朵玫瑰纹身在袖口若隐若现。看见我来了,她冲我招了招手,笑得跟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过来,给你看样东西。”
“苏婉,我昨天说的事……”
“先看东西。”她打断我,转身往里面走,“看完再说你那个。”
我跟在她后面,心里那点质问的底气被她的背影一点点磨没了。她走路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裙摆在小腿后面荡来荡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响,光听声音就觉得这人什么都不怕。
她把我带到库房最里面那间小屋,就是我第一次来看睡莲小稿的那间暗室。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墙角一盏落地灯亮着,光线昏黄昏黄的。她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拎着一条链子,我定睛一看,是那条火欧泊项链。
“你不是说晚宴改期了吗?”
“改了。但这条链子我后来又想了想,还是想让你戴着。”她走到我面前,链子在她手指间垂下来,“我让人在扣子里加了个小东西。”
“什么东西?”
她把搭扣翻过来给我看。那个米粒大的凹槽里多了一个黑色的微型元件,比芝麻还小,上面有极细的金属触点。
“定位芯片。”她说得很平静,“还有一个小麦克风,能收十米以内的声音。电池能用三个月。”
我盯着那个小黑点,脑子嗡地一声。
“你在我身上装窃听器?”
“算是吧。”她把链子往我面前递了递,“戴上。”
“苏婉你疯了吧?”
“我没疯。”她看着我,眼神平得像一面湖,“你爸在查我,顾辰在打听我,你身边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都在盯着你。我给你这个,是为了知道你在哪儿、安不安全。你要是不愿意,现在就可以走。”
我站在原地没动。她把项链举在那儿,链子在她手指间轻轻晃,那颗火欧泊转了个角度,里面的暗红纹路闪了一下。
“你给个准话。”她说,“戴还是不戴。”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她的表情没有半点闪躲,好像这件事在她那里就是一道简单的选择题:戴,或者不戴。但我知道这道题背后藏着一堆我没看见的东西,而她已经把答案替我写好了。
我伸手把链子拿了过来。
SPA暗室
我把那条项链戴上了。
扣子扣上的一瞬间,脖子上多了一点凉意,火欧泊贴在锁骨中间,那粒黑色的小元件就藏在搭扣后面,贴着我的后颈皮肤,像一颗悄无声息长出来的痣。苏婉看着我把链子戴好,伸手帮我把头发从链子底下拨出来,动作很轻,指尖顺着我后颈的弧度滑了一下。
“乖。”她说了一个字。
我那天从画廊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坐进车里,我对着后视镜看了一眼,那颗欧泊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暖红,衬得我锁骨那块皮肤白得有点晃眼。我心里乱得很,一会儿想这算什么,我凭什么被她装个窃听器在身上还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会儿又想她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我爸那边确实在查她,顾辰那个废物也确实在到处打听。我给自己找了七八条理由,最后把项链往衣服里一塞,发动了车子。
接下来三天我没怎么出门。周三下午,我照例去了那家我做了快两年的SPA馆。这地方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顶层,会员制,人不杂,我每周三下午两点去,做完项目再泡一会儿桑拿,差不多待到五点多才走。以前我觉得这是最放松的几个小时,但这回从出门开始我就有点不对劲,老觉得后颈那个搭扣在发烫,好像那颗芝麻大的东西在往外冒热气。
到了楼下,我坐电梯上楼,前台的小姑娘还是那个圆脸的,见了我笑得甜丝丝的:“金小姐,您来了,还是老位子,给您留着呢。”
我嗯了一声,换了拖鞋往里走。更衣室里没人,我把衣服一件件脱了,裹上他们家的丝质浴袍,对着镜子把头发盘起来。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上空荡荡的,那条项链我出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摘了放家里了。做SPA戴这种东西不方便,再说技师按摩的时候摸到搭扣也奇怪。
我锁了柜子往走廊尽头的按摩室走。这家馆的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声儿,两边墙上挂着些不痛不痒的装饰画,灯光调得很暗,空气里飘着尤加利和甜橙的味道。走到最里面那间,门虚掩着,我推开进去,技师小周已经在里头等着了。
“金小姐,今天还是老流程?”小周二十出头,说话轻声细语的,手法不错,我用了她快一年了。
“嗯,肩颈多按一会儿,这两天有点僵。”
我趴在按摩床上,脸埋进那个带洞的枕头里。小周把热毛巾敷在我后背上,然后开始推油。她的手法确实好,从肩胛骨缝一点点揉开,我趴在那儿迷迷糊糊的,差点睡过去。
按到一半的时候,小周忽然开口:“金小姐,我们最近进了一款新的精油,老板说只给老客人试,您要不要试试?舒缓效果特别好,味道也淡。”
“什么牌子的?”
“是老板从法国那边直接订的,还没上市呢,说是专门针对肩颈劳损的。”
我这个人经不起劝,尤其是这种“只给老客人”“还没上市”的话,听着就觉得自己被高看了一眼。“行啊,试试呗。”
小周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深棕色的小玻璃瓶,瓶子上的标签是手写的法文,我看不太懂。她拧开盖子递到我鼻子底下让我闻,味道确实不冲,有点苦橙叶混着雪松的感觉,底下还压着一丝说不清的甜。
“行,就这个。”
小周把新精油倒到手心里搓热,重新覆到我后背上。油一接触到皮肤,先是一阵温热,然后慢慢散开,顺着她手掌推过的地方,皮肤底下像有一小簇一小簇的火苗在往外拱。我以为是按摩本身的效果,没太在意。但过了十来分钟,那种热变得不太对劲了,从后背往前面走,往小腹走,往大腿根走,所到之处皮肤变得特别敏感,小周的手指每按一下,我都觉得那一下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三分。
“小周,你这新油是不是有点辣?”
“不会吧?”她手上没停,“可能是促进血液循环的,刚开始用会有点热感,过一会儿就适应了。”
我嗯了一声,把脸埋回去。但那种热根本没有消退的意思,反而越来越深,从皮肤表面往肌肉里钻,钻到骨头缝里还在往下走。我趴在那儿,胸口压在床垫上,乳尖蹭着身下的毛巾,每蹭一下都有一股酥麻从那儿蹿上来,我不得不悄悄把胸口抬起来一点,免得被小周看出什么。
按到腰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小腹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紧,一阵一阵的,跟平时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我咬着下唇,把脸侧过去埋在胳膊弯里,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金妍你至于吗,按个摩按出这种感觉,传出去别做人了。
“金小姐,您今天肌肉紧张度比平时高啊,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小周还在那儿一本正经地问。
“嗯……最近事多。”
我声音都有点发飘了。她的手推到我腰侧的时候,我整个人绷了一下,差点从床上弹起来。那个位置平时按着就酸,今天却酸得发麻,麻里面还裹着一层说不清的痒,她手掌一过,我大腿内侧的肌肉就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小周似乎终于察觉到什么,停了手:“金小姐,您是不是不舒服?要不今天先到这儿?”
“没事。”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你按你的,我可能就是太累了。”
她又继续了。我攥着按摩床边缘的布单,指节发白。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这油肯定有问题,一会儿又想苏婉知不知道这家店,一会儿又想到那条被我放在家里的项链,这会儿要是戴着,苏婉是不是就能听见我这副鬼样子。
想到苏婉,我整个人更热了。
她要是听见了会怎么样?她会笑吧,用那种慢条斯理的语气说“金妍,你连这点都扛不住”。或者她会什么都不说,就坐在那儿听,听我喘,听我咬着牙不出声,然后等我回去的时候,她什么也不问,就那么看着我,让我自己招。
我趴在按摩床上,脸烧得厉害,觉得自己简直没救了。小周的手还在我后腰上推,每一下都像推在什么开关上,我不得不把腿并紧,把脸埋得更深,把呼吸压得又浅又碎。
“金小姐,翻个身吧,给您按前面。”
我翻过去的时候拿毛巾盖住了脸。小周可能以为我怕光,还贴心地把顶灯调暗了一档。她开始按我锁骨下方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我立刻咬住嘴唇把它掐断,但小周的手明显顿了顿。
“金小姐,您今天真的不太对劲,是不是这款油过敏了?要不我去叫老板来看看?”
“不用。”我几乎是咬着牙说的,“你出去吧,我自己躺一会儿。”
小周犹豫了一下,收拾了东西出去了。门关上的一瞬间,我把毛巾从脸上扯下来,大口喘了几口气。按摩室里就剩我一个人,天花板上那盏调暗了的灯在我眼里晃出一圈一圈的光晕。我躺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烫的,尤其是小腹,像揣了个暖炉,暖炉底下还压着一团火。
我撑着坐起来,想下床去冲个凉。就在这时候,我注意到按摩床正对着的那面墙有点不对劲。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抽象画,画框是深色木头的,又宽又厚。我以前来的时候从没仔细看过这面墙,但今天因为浑身发烫,看什么都格外仔细。画框右下角的阴影里,有一个极小的红点,一闪一闪的,比针尖大不了多少。
我盯着那个红点看了三秒钟,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摄像头。
我猛地抬头往天花板四角扫了一圈,没有。又低头检查按摩床周围,也没有。但那个红点就在画框底下,位置正对着按摩床,角度算得刚刚好。我坐在床上,身上只裹着一条半掉的浴巾,刚才那些反应、那些声音、那些我自己都嫌丢人的小动作,全被拍进去了。
我第一个念头是冲过去把画扯下来。但我没动。因为我忽然想到另一件事——这家SPA馆,我做了快两年了,从来没出过任何问题。偏偏今天有“新精油”,偏偏今天小周“多嘴”推荐,偏偏今天墙上多了个红点。
我攥着浴巾从床上下来,光脚踩在地毯上,走到那幅画跟前。画挂得不算高,我踮了踮脚就能够到画框下沿。我伸手在画框背面摸了一圈,摸到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塑料方块,粘在画框和墙之间的缝里,镜头正对着床的方向。我捏住那个方块往外一拔,线还连在上面,扯了两下没扯断。
“别扯了,那根线走的是墙里面。”
门开了。苏婉靠在门框上,身上穿着和我同款的浴袍,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手里端着一杯冰水,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她看着我光脚站在画前面、一手捏着摄像头的狼狈样子,嘴角翘了一下。
“你他妈——”
“先把浴巾裹好。”她走进来,把冰水递到我面前,“喝一口,你脸都红透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浴巾快掉到腰上了,手忙脚乱地往上拽。苏婉也不催,就站在那儿看着我手忙脚乱地把自己裹成个粽子,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这家店我上个月盘下来的。原来的老板要移民,急着出手,价格很合适。”
“你故意的。”
“嗯。”她承认得特别痛快,“精油是我让人调的,配方里加了一点东西,不会伤身体,就是让皮肤敏感度提高。小周是我的人,她推荐什么你就试什么,金妍,你这毛病得改改。”
我攥着浴巾瞪她,气得手都在抖。但更让我气的是,我浑身上下还烧着,站在她面前,浴巾底下的皮肤泛着粉,胸口起伏得厉害,她一眼就能看出来我什么状态。苏婉的目光从我脸上往下走,慢慢悠悠地扫过我的脖子、锁骨、裹在浴巾里的胸口,最后落在我光着的脚背上。
“你刚才在里头,”她喝了一口水,语气跟聊天气似的,“自己待了那几分钟,想什么呢?”
“关你什么事。”
“摄像头没开。”她说,“我逗你玩的。那个红点是假的,就是个发光二极管,我让阿玲粘上去的。”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手里那个塑料方块,果然,背面只有两截电池,连根线都没有。
“你——”
“但精油是真的。”她往前走了半步,离我很近了,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调的香水味,跟我身上那股甜腻的按摩油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古怪。“你现在什么感觉?”
我不说话。她也不急,把冰水举到我嘴边,杯沿贴着我的下唇,冰得我一激灵。
“喝。”
我张嘴喝了一口。冰水从喉咙下去,把那股烧灼感压下去一点点,但也就是一点点。苏婉看着我咽水的样子,忽然伸手,用拇指把我嘴角没喝进去的那一滴水抹掉了。她的指腹蹭过我的下唇,停在那儿没动。
“金妍,你要是现在说一句‘苏婉你太过分了’,我马上让人送你回去,这家店以后跟你没关系,项链你也可以摘了扔了。”她的拇指在我唇上轻轻按了一下,“但你要是不说,那就得认。”
“认什么?”
“认你其实不讨厌这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半点调笑的意味,就跟在画廊里让我“戴还是不戴”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站在那儿,身上裹着一条随时要掉的浴巾,头发散了一半,脸上还带着被精油逼出来的红晕,看着她那双狐狸眼,脑子里嗡嗡的。
“苏婉,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欺负?”
“不是。”她把手收回去,退了一步,给我留出空间,“我觉得你特别好看。尤其是现在这样。”
我被她这句直球打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这间按摩室我让人重新装过了,墙里面加了隔音层,门从外面锁上里面打不开,窗户是单向玻璃,外面看进来就是一面镜子。你要是不想走,就在这儿把衣服穿好,我在隔壁等你。你要是想走,门现在开着,没人拦你。”
她说完就出去了,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我站在那间按摩室里,手里还攥着那个假摄像头。身上的热劲儿退了一点,但余温还在,像炭火将灭未灭的时候,看着没什么,一拨就又是一片红。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浴巾裹得乱七八糟,脚趾头还因为刚才的紧张蜷着。
我脑子里转得飞快。苏婉把这家店买下来了,她在我每周都来的地方动了手脚,她算准了我会用那瓶精油,算准了我会有反应,甚至算准了我会发现那个红点然后自己吓自己。每一步都在她手心里攥着。按理说我应该气得摔门就走,回家把那条该死的项链扔进垃圾桶,再打电话把我爸叫来——虽然我爸来了也只会催婚。
但我没动。
我站在那儿,把假摄像头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慢吞吞地开始穿衣服。穿到一半的时候,隔壁传来一点动静,好像是苏婉在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我竖起耳朵听了两秒,只听见她笑了一声,说了句“嗯,她留下了”。
我脸又烧起来了。
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隔壁的门半开着,我走过去往里看了一眼,是一间比刚才那间小一些的房间,布置得像个休息室,有沙发有茶几,苏婉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新倒的茶,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她见我探头,冲我招了招手。
“进来坐。茶是刚泡的,你喝点热的,那个精油热劲儿过了之后会有点发冷。”
我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来。沙发很软,我一坐下去就陷了半截。苏婉把茶杯往我这边推了推,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也不催我说话。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你什么时候盘下这家店的?”我先开口了。
“上个月中旬。你那个技师小周,原来就是阿玲手底下带出来的人,我让她提前过来应聘的,干了一个多月了,手法没得挑吧?”
“你从那时候就开始计划了?”
“从你第一次跟我提你每周三做SPA的时候。”她放下茶杯,看着我,“你说你只有这一个小时谁都不见、什么电话都不接,我就想,这地方不错。”
“苏婉,你这个人——”
“不择手段?”她替我把话接上了,歪了歪头,“对,我是不择手段。但我没害你。精油里的东西是食品级的,剂量很低,最多让你热一阵子,出了汗就代谢掉了。摄像头是假的,隔音是真的,门锁也是真的,你刚才要是想走,我拦不住你。”
“你算准了我不会走。”
“我算准了你好奇。”她纠正我,“好奇我到底想干什么,好奇你自己到底能忍到哪一步。金妍,你从小到大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上学是你爸选的,衣服是你妈挑的,连未婚夫都是他们给定的。你什么时候自己做过主?”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她这话难听,但戳得准。我二十三了,读什么专业、交什么朋友、穿什么戴什么,哪一样不是家里过了一遍才到我手上。就连顾辰,也是我爸在饭桌上拍板说“这门亲事定了”,我妈在旁边笑着点头,我连个不字都没人问。
“所以你现在是在帮我做主?”
“我在给你选项。”她往前倾了倾身子,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我,“你看,今天这件事,你可以生气走掉,也可以留下来喝茶。你以前做选择,都是别人把选项删到只剩一个,你闭着眼选就行。我现在把选项都摆出来,你自己挑。”
“你这叫摆选项?你先把店买了、油换了、摄像头粘上了,再让我选?”
“对。”她点头,“但我没逼你。你可以选走,现在立刻马上,门没锁。”
我低头看着茶杯里浮着的几片茶叶,想了好一会儿。苏婉也不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我忽然发现她这个人有一点挺可怕的,她从来不急,好像时间在她那儿多得用不完,她可以等你想到天荒地老。
“我留下来喝茶,”我说,“不代表我认了。”
“嗯。”
“你别嗯,我说真的。”
“我知道你说真的。”她把水果碟又往我这边推了推,“吃块哈密瓜,你出汗出多了,补点糖。”
我拿了一块哈密瓜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好笑。我攥着浴巾跟人吵了半天,结果现在坐这儿吃水果。苏婉看着我嚼哈密瓜的样子,眼里那点笑意深了一层,但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吃完那块瓜,我把茶杯放下,正经问她:“你打算什么时候把那个精油的事跟我爸说?或者跟顾辰说?你不是最爱用把柄拿捏人吗?”
“金妍,你爸和顾辰还不配我用精油这种事去拿捏。”她靠在沙发背上,语气淡淡的,“你爸那边我有别的办法,顾辰更简单,他那些烂账都不用我费心挖,自己就摆在那儿。今天这事,就是给你提个醒。”
“提醒我你会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动手脚?”
“提醒你,你身边能有人动手脚的地方,比你以为的多得多。”她看着我,眼神很稳,“你那个SPA馆,你常去的餐厅,你办卡的理发店,你车保养的4S店,你去过的每一家店,只要有人想,都能做点什么。我今天让你知道了,你以后就会多个心眼。这算不算帮你?”
我被她这套歪理说得哑口无言。但仔细想想,她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我平时确实大大咧咧的,吃饭做脸从来不问谁开的店、谁管的事。苏婉今天能买下这家SPA馆,明天就能有人买下我常去的别的地方。我爸那些生意场上的对手,顾辰那个圈子里的狐朋狗友,谁知道有没有人动过这种心思。
“那我是不是得谢谢你?”我没好气地说。
“谢就不用了。”她站起来,走到我这边,手撑在我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弯下腰看着我,“你以后每周三还来,小周还给你做,新精油你也继续用。但来之前告诉我一声,做完给我发个消息。能做到吗?”
她离我太近了,浴袍领口往下垂着,我只要稍微抬一下眼就能看见里面。我把视线硬生生拽回来,盯着她下巴。
“你这是要求还是商量?”
“商量。”她笑了一下,“但你要是拒绝,我可能会不太高兴。”
“你不高兴能怎么样?”
“那我就得想别的办法让你高兴。”她直起身来,顺手在我头顶揉了一把,“比如把你爸那边的事提前办了,让你没工夫想这些。”
我被她揉得头发都乱了,抬手去挡:“你别动我头发!”
她收回手,往门口走:“走吧,茶也喝了,瓜也吃了,我送你下去。对了,你下次来的时候,那个项链戴着,别放家里。”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在哪儿。”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这个理由够不够?”
我抿着嘴没接话。她也不追问,拉开门先出去了。我跟在她后面,走过那条铺着厚地毯的走廊,经过刚才那间按摩室的时候我往里瞟了一眼,一切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看不出墙里加了隔音层,也看不出窗户是单向玻璃。
下电梯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苏婉站在我旁边,忽然伸手把我浴袍——不对,我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了——把我外套领子翻了一下,手指蹭过我后颈。
“项链呢?”
“家里。”
“下次戴着。”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没出来,站在电梯里冲我摆了摆手:“自己开车小心点,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电梯门合上了。我站在一楼大堂里,前台那个圆脸小姑娘冲我笑:“金小姐慢走,下周三见。”
我嗯了一声往外走。推开写字楼大门的时候,外头天已经暗下来了,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衣服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坐进车里,我对着后视镜看了一眼,脖子上空空的,但后颈那块皮肤好像还记得搭扣的触感,凉丝丝的。
我发动车子,开出去两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拿起手机,给苏婉发了三个字:到家了。
发完我就把手机扔副驾上了。过了十几秒,手机震了一下。我没看。又过了几秒,又震了一下。我咬着牙忍到下一个红灯,拿起来瞄了一眼。
第一条:“你还没到家,刚过东三环。”
第二条:“开车别玩手机。”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盯着前面的红灯,脸又烫起来了。她连我到哪儿了都知道,我脖子上没戴项链啊。我猛地想起来,今天出门的时候我确实没戴那条,但我手机——我手机是苏婉上个月送我的,说是跟我那款包配套的限量色,我当时还夸她有心。
我把手机翻过来,对着光仔细看了一圈。看不出来什么,外壳严丝合缝的。但苏婉这个人,她要是想往里放点什么,我肉眼能看出来才怪。
绿灯亮了。我把手机扔回副驾座,踩油门的时候心里骂了一句:金妍,你真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但骂完之后我又想,她至少没瞒着我,她连“我在你手机里放了东西”都懒得瞒,因为根本不用瞒。她知道我发现了也不会怎么样。
车开出去一截,我又把手机摸回来了。这次我给她回了一条:苏婉,你下次再往我东西里塞乱七八糟的,我跟你没完。
她回得很快:好,下次提前跟你说。
我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扔回副驾,没再回。但嘴角翘了一下,我自己都没太压住。
失控之夜
那个技师的手指一按上我的腰窝,我就觉得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热。从腰椎那块皮肤开始,像有人拿温热的湿毛巾一点点往里按,热度渗进肌肉缝里,再顺着脊椎往上爬。我趴在按摩床上,脸埋在圆孔里,鼻尖底下是精油的味儿——比平时用的那种更甜,甜得发腻,像某种熟透了的果子快要烂掉之前的香气。
“金小姐,这个配方是我们新到的,瑞士那边实验室刚出的,舒缓效果比老款好很多。”技师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温温柔柔的,手上力道却比平时重了几分,顺着我的肩胛骨缝往下推。
我嗯了一声,没多想。周三下午这个点,整间SPA馆就我一个客人,走廊里连脚步声都听不见。按摩室的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墙角一盏盐灯散着橘红色的光,照着旁边那盆蝴蝶兰。我每周三都来,这间最里间的按摩室是我的固定位置,安静,私密,门一关就跟外面隔成两个世界。技师是个话不多的年轻女人,手法一直很稳,今天我趴在那儿,脸朝着圆孔,能看见她脚上那双软底鞋在床边移来移去。
热劲儿来得很快。
先是小腹,像有人往里头塞了个暖水袋,还是拧开了盖子的那种,热气往外冒。然后是大腿内侧,皮肤开始发烫,我下意识把腿并拢了一些,膝盖蹭到床单,那种普通的纯棉布料平时根本不会有任何感觉,这会儿蹭过去居然让我后脖颈一麻。我皱了皱眉,心想可能是这阵子太累了,身体敏感。
技师的手从腰侧滑到臀部上方,隔着一条薄毛巾按了按,我差点从床上弹起来。那感觉太怪了,她手指按下去的地方又酸又胀,一股说不上来的酥麻顺着尾椎骨窜上去,我脚趾头在被单底下蜷成一团。
“力度可以吗?”她问。
“嗯……轻一点。”我把脸往圆孔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其实我想说的是重一点,或者快点按完,或者干脆让她出去。但我不好意思开口,金妍什么时候在按摩床上跟技师说过“我不行了”这种话。我咬着下嘴唇,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声喘压回去,心想忍忍就过去了,还有二十分钟。
可那热劲儿越来越凶。
我后背上出了一层细汗,毛巾底下的皮肤滑腻腻的,技师每推一下,我整个人就跟着往前蹭一寸。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这绝对不是累的。我做过多少次SPA,从来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小腹里像有根弦被人反复拨弄,越拨越紧,大腿根都在发软。我甚至能感觉到内裤底那一小块布料贴着的部位在发烫,烫得我脸上烧起来。技师的手往肩颈走的时候,我悄悄把一只手从床边垂下去,攥紧了床单。
“金小姐,您今天肌肉比平时紧,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技师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温柔柔的。
“可能吧。”我嗓子有点哑,清了清喉咙才说出这三个字。
她继续按,手掌根沿着脊柱两侧往下推,推到腰的时候,我整个人一激灵,腰不受控制地塌下去,屁股往上拱了一下。我立刻僵住了,脸埋在圆孔里烧得能煎鸡蛋。技师什么都没说,手挪开了,去按我的小腿。
我趴在那儿,脑子里一团乱。这间按摩室我来了快两年了,从来没有过这种反应。是精油的问题?还是我身体出了什么毛病?我想叫停,想说“今天就到这儿吧”,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怎么说?说“你按得我难受”?太丢人了。我金妍什么时候在这种地方开过口。
还剩十五分钟的时候,技师说:“金小姐,最后帮您做个头部放松,精油还剩一点,我加在头皮上可以吗?”
“嗯。”我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她的手指插进我头发里,指腹按在头皮上打圈。那个瞬间我差点叫出来——真的差点。头皮从来没这么敏感过,她每按一下,我小腹就跟着抽一下,两条腿在被单底下绞在一起。我把脸死死压在圆孔边缘,牙咬着手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结束,快点结束,快点结束。
技师终于说了那句“好了,金小姐,您躺一会儿再起来”。她收了东西出去,门咔哒一声关上。
我趴在床上没动,等脚步声走远了,才慢慢翻过身。天花板上的射灯晃得我眯起眼,胸口起伏得厉害,睡袍前襟散开了大半,我低头看了一眼——乳尖把薄薄的真丝料子顶出两个明显的凸点,颜色深得不像话。我伸手把睡袍拢上,手碰到胸口的时候自己倒抽了一口气,赶紧缩回来。
坐起来的时候,大腿根黏糊糊的,内裤湿了一片。
我坐在按摩床边上,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脸烫得厉害,两只手撑在床沿,指甲掐进掌心肉里。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赶紧穿衣服走人,另一个说——另一个声音很小,但一直在那儿,说:刚才技师按腰的时候,你要是没咬着牙,会发出什么声?
我猛地站起来,走到更衣室那排柜子前,手抖着输密码,柜门弹开,我把衣服一件件往外拽。更衣室里有面全身镜,我脱睡袍的时候瞥了一眼自己——脸红得像喝了酒,脖子上全是汗,胸口那片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粉色,一直蔓延到小腹。我把脸别开,不敢再看。
可越是不看,身体的感觉就越清楚。睡袍滑下去的时候蹭过肩膀,我整个人一哆嗦。我站在柜子前面,手扶着柜门,心想换衣服吧金妍,换完赶紧走。可手不听使唤,我把睡袍重新拉上来,裹紧了,靠在柜门上喘气。更衣室里安安静静的,外面走廊上隐约传来前台放的音乐,隔了两道门,听不真切。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技师的手。明明平时什么感觉都没有的,今天怎么就——我咬着下唇,手从睡袍前襟伸进去,指尖碰到小腹的时候整个人绷紧了。我告诉自己就一下,缓解一下就走。可手指滑下去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顺着柜门滑到地上。我赶紧用另一只手撑住柜子,额头抵在冰凉的柜门上,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跟身体里的热形成一种要命的对比。
我尽量不发出声音。更衣室虽然关着门,但外面走廊上随时可能有人经过。我把嘴唇咬得发白,呼吸从鼻子里出来,又急又重,喷在柜门上凝成一小片雾气。手指的动作越来越快,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全涌上来了——技师的手,苏婉递酒杯时蹭过我手背的指尖,还有更早以前,苏婉在天台上替我擦眼角那一下,纸巾底下她的指腹是温的。
想到苏婉的时候我整个人抖了一下,膝盖彻底软了,顺着柜门滑下去,最后跪坐在更衣室的地毯上。那条地毯是深灰色的长毛绒,膝盖陷进去,痒痒地蹭着皮肤。我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还在睡袍底下,头发散下来遮住大半张脸,从镜子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跪在地上,睡袍乱七八糟地堆在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高潮来的时候我把脸埋进胳膊弯里,闷住那声叫。整个人绷了几秒,然后一下子松下来,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柜门,大口大口喘气。地毯的绒毛扎着腿根,睡袍滑下去堆在手肘,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副样子,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把脸烧得比刚才还烫。
我居然在SPA馆的更衣室里——
我扶着柜门站起来,腿还是软的。镜子里那个人头发乱成一团,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来的牙印,脖子上汗津津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狼狈。我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开始飞快地穿衣服。内衣扣子扣了三次才扣上,手一直在抖。套上衬衫的时候,布料蹭过胸口,我又是一哆嗦,赶紧把扣子一路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子立起来遮住脖子。
收拾完东西往外走的时候,我特意绕开前台,从侧门出去的。推开门,外头天已经暗了,巷子里没什么人,我快步走到停车的地方,拉开车门坐进去,反锁了车门,趴在方向盘上缓了好一会儿。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没动。又震了一下。我直起身,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六个字:
“你叫得很好听。”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嗡了一声。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僵在那儿。什么叫叫得很好听?我刚才——我明明咬着胳膊,声音全闷在喉咙里,连自己都没听见多少。这人怎么听见的?还是说——我猛地扭头看向SPA馆的方向,那栋小楼的外墙爬满了常春藤,二楼最里头那扇窗黑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那是我的按摩室。我每周三用的那间。
我坐直了,后背贴着驾驶座的皮椅,凉意从脊椎一路窜下去。更衣室,更衣室有没有窗?我拼命回想,更衣室靠走廊那面墙,好像——好像有一面装饰用的壁龛,里头摆着香薰蜡烛和干花,壁龛上面挂了一幅画。我当时靠在柜门上,背对着那面墙。我根本没注意那幅画后面是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别紧张,我什么都没拍。”
我咬着牙打字:“你是谁?”
发出去之后盯着屏幕等回复,等了大概半分钟,对面回过来:“你猜。”
我直接把那个号码拉黑了。拉黑之后把手机扔到副驾座上,发动车子,一脚油门窜出去。开出两条街,我把车停在路边,又把手机捡回来,盯着黑名单列表看了一眼。那个号码躺在里头,我盯了足足十秒,然后退出界面,把手机锁了屏。
可脑子里安静不下来。
那六个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你叫得很好听”。谁?技师?不可能,她出去的时候门关得好好的。前台?前台离更衣室隔着一条走廊两道门。那是谁在更衣室里——不对,是在更衣室隔壁的哪个地方,能听见我声音的地方。我想起那面壁龛,那幅画,画后面要是空的呢?要是有人站在画后面,我跪在地上喘气的声音,他或者她,听得一清二楚。
我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又气又怕。气的是自己刚才那副样子被人听去了,怕的是不知道对方是谁。可除了怕,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楚。那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又响了一遍——“你叫得很好听。”我耳根发烫,把脸埋进胳膊里,骂了自己一句。
回到家之后我冲了个澡,水温调到最低,冷水浇在背上的时候才觉得那股燥热慢慢退下去。洗完裹着浴巾出来,手机又震了——我条件反射地拿起来看,是我妈发来的,问我周末回不回家吃饭,你爸有话跟你说。我把手机扔床上没回,坐在梳妆台前面擦护肤品,擦着擦着又想起那条短信,手停在脸颊上,乳液半天没推开。
我拉开黑名单看了一眼,那个号码躺在里头,安安静静的。我退出来,又拉回去看了一眼。反复了三次,最后一次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要不要回拨一下?就一下,听听说什么,万一是什么熟人的恶作剧呢?万一——
我把手机锁屏扣在桌上,对着镜子骂自己:“金妍,你有病吧。”
可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身体记得太清楚了。技师按腰那几下,更衣室里柜门贴着额头的凉意,地毯绒毛扎着膝盖的触感,还有高潮那几秒脑子里闪过的苏婉的脸。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夹在腿中间,脸埋进枕头里。那个陌生号码的六个字又冒出来,我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枕套。
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底下发青。吃早饭的时候我爸打电话来,说周末的饭局改到今晚,顾辰也来,你收拾好看点。我嗯嗯啊啊应着,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拿起叉子戳煎蛋,戳了两下又想起那条短信,把叉子放下了。
我拿起手机,把那个号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盯着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你到底是谁?”
没发出去。一个字一个字删了。
又打:“昨晚的事你要是敢说出去——”
删了。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把手机装包里出门了。开车去公司的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我又把手机摸出来,黑名单里那个号码已经放出来了,躺在通话记录旁边,像一根刺。我盯着它看了两秒,绿灯亮了,我把手机扔回副驾,心里乱得跟什么似的。
到了公司,开会走神,签字签错了两回,秘书小周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事,没睡好。中午吃饭的时候刷手机,刷到苏婉的朋友圈,发了一张茶具的照片,配文是“今日试新茶,可惜少一位茶友”。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照片角落里露出半截黑色西装袖口,袖口上别着一枚小小的翡翠袖扣。
我给她点了个赞。点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心想我这是干什么呢。
下午三点多,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苏婉的微信:“昨晚没睡好?看你朋友圈没发东西。”
我回:“嗯,有点失眠。”
她秒回:“今晚来我这儿喝茶?新到的白毫银针,安神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去她那儿,就意味着要戴那条项链,要坐在她对面被她盯着看,要听她说话——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总是慢悠悠的,尾音往上挑,像在逗你,又像在等你上钩。我想到昨晚更衣室里脑子里闪过的那个画面,耳根又开始烫了。
我回:“今晚不行,家里有饭局。”
她回:“那明天。”
我打了“好”字发过去,发完把手机塞抽屉里,心想明天就明天,反正——反正什么我也没想清楚。
晚上那顿饭吃得我浑身不自在。顾辰坐我旁边,滔滔不绝说新买的游艇,我嗯嗯啊啊应付着,我爸在桌子那头跟顾辰他爸聊得热火朝天,我妈在旁边时不时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你注意点态度”的暗示。我低头扒饭,吃到一半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摸出来看了一眼,是那个陌生号码:
“今晚有空吗?”
我手一抖,筷子差点掉了。顾辰凑过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手滑。把手机塞回包里,心跳得厉害。过了两分钟又摸出来,又一条:“昨晚的事,我们聊聊。”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抬头冲饭桌上所有人笑了一下,说我去个洗手间。进了洗手间反锁门,坐在马桶盖上盯着那两条消息,手指头在屏幕上悬着。聊什么?有什么好聊的?我咬着指甲想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你想干什么?”
发出去之后立刻后悔了。可撤不回来了。对面回得很快:“不想干什么,就是想告诉你,你比我想的有意思。”
我盯着“有意思”三个字,不知道该回什么。过了几秒又一条:“放心,我没恶意。就是觉得你挺可爱的。”
可爱。我金妍什么时候被人用可爱形容过。我坐在马桶盖上,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回了一条:“你最好说到做到。要是让我查出来你是谁——”
“查出来又怎样?”
我盯着这五个字,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了。是啊,查出来又怎样?我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能怎样?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锁屏,站起来洗了把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那个人脸颊泛红,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亮得不太正常。
我回到饭桌上的时候,顾辰正在跟我爸说年底结婚的事,我爸拍着桌子说好,我妈在旁边笑着点头。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嚼了两下没尝出味儿。手机在包里又震了一下,我没看。
散场的时候顾辰凑过来要送我,我说我自己开车了。他有点不情愿,但当着两家父母的面没说什么。我钻进车里,先把手机摸出来,三条未读:
“不逗你了。早点回家,路上小心。”
“对了,你今晚穿的那条裙子很好看。”
“蓝色衬你。”
我坐在驾驶座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裙子——藏蓝色的真丝连衣裙,我妈非让我穿的,说看着稳重。我盯着最后那三个字,后背一阵发凉。他看见我了。今晚这顿饭,他也在这家酒店里?还是说——我猛地抬头环顾四周,酒店门口人来人往,代驾的、泊车的、送客的,谁看着都像,谁看着都不像。
我把车发动了,开出去两个路口才想起来,我根本没跟任何人说过今晚在哪个酒店吃饭。苏婉知道,因为我跟她提了一嘴“家里有饭局”,但她不知道具体地方。我爸妈知道,顾辰知道,还有——
我靠边停了车,把那个号码又拉黑了。这次拉黑之后我没再放出来,把手机关了机,扔在副驾上。开到家停好车,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才上楼。进门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问到家没,我说到了,她说今晚表现不错,你爸挺满意的。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站在玄关没开灯,黑漆漆的客厅里只有鱼缸的增氧泵在响。
我靠着鞋柜站了一会儿,脑子里一会儿是更衣室的地毯,一会儿是那六个字,一会儿是“蓝色衬你”。我把手插进头发里抓了两把,心想这都什么事儿。可站在黑暗里,身体好像还记得昨晚那种感觉,腰窝那个地方隐隐发酸,我下意识伸手按了按,又赶紧缩回来。
洗澡的时候我把水温调得偏高,热水浇在背上,蒸汽腾起来,整个浴室雾蒙蒙的。我闭着眼站在花洒底下,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脑子里又冒出那个声音——“你叫得很好听。”我睁开眼,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对着瓷砖墙骂了一句:“变态。”
骂完自己又笑了。笑完又觉得不对,我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洗完澡出来,我还是把手机开了机。开机之后什么消息都没有,那个号码在黑名单里安安静静的。我翻到苏婉的微信,给她发了一条:“明天喝茶,几点?”
她回:“下午三点,老地方。”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黑暗里我盯着天花板,心想明天见了苏婉,要不要跟她说这件事。说了她会怎么反应?她大概会笑一下,说“哦?那你要小心点”,然后慢悠悠端起茶杯喝一口,眼睛从杯沿上面看我。我都能想象出她那个表情。
想到这儿我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闷声骂了自己一句:“金妍,你真是没救了。”
可骂归骂,被子里头我抱着枕头翻了个身,脑子里那六个字还在转,转着转着,昨晚更衣室里那种热劲儿好像又回来了一点。我把腿夹紧了,闭上眼,强迫自己想明天喝茶的事,想苏婉那个茶室里的檀香味,想她递茶杯时手指的样子。
想着想着睡着了。梦里有人在我耳边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但那种热烘烘的气息喷在耳廓上,我整个人都软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掉在地上,被子蹬到床尾,睡裙卷到腰上。我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黑名单里那个号码安安静静的,苏婉的微信停在昨天那句“下午三点,老地方”上。
我盯着苏婉的头像看了几秒,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苏婉知道这件事吗?更衣室那面墙后面,会不会本来就是她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我坐在床边,手攥着手机,心跳得又快起来了。
危险邀约
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指甲盖里扎了根倒刺,不碰的时候隐隐约约地硌着,一碰就牵扯着整根手指头都疼。
我坐在床边,手机攥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苏婉的头像是一只青瓷茶杯的局部,杯沿上搁着一片干柠檬,构图干净得不像话。我盯着那片柠檬看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昨天更衣室里的每一帧画面:技师推门出去时那个笑,墙上那面镜子,我对着镜子弯腰时腰窝那个位置正好对着镜面,还有后来那个声音——那声音从哪儿来的?当时我以为是隔壁,可隔壁要真有人,那面墙的隔音也太差了。除非……那面墙根本不是实心的。
我站起来,光着脚在地板上走了两圈。地毯绒毛扎着脚心,我走到衣帽间门口又折回来,拿起手机翻开和苏婉的聊天记录。往上滑,再往上滑,滑到最早那条——她约我去看秋季拍卖预展,语气客气得滴水不漏,用词挑不出一个错,句尾永远是句号,从不带感叹号。我当时还跟闺蜜说这女人真端着,闺蜜说人家是收藏家,当然端着。现在再看那些对话,每一个“正好”“顺便”“不打扰的话”,都像提前量好了尺寸裁出来的。
我锁了屏,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去洗脸刷牙。牙刷塞嘴里的时候我又想,万一只是我多心呢?京城这么大,SPA馆那么多,我常去的那家被人收购了又怎么样,生意场上的事,关我什么事。至于那个匿名短信,说不定是哪个知道我去做SPA的熟人恶作剧,或者哪个技师嘴碎。对,技师——昨天那个技师面生得很,以前没见过。
我吐掉嘴里的泡沫,拿毛巾擦了擦嘴角,对着镜子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眼圈有点青,嘴唇上还留着昨晚咬出来的印子。我拿手指按了按,有点疼,又有点说不清的痒。我对着镜子说:“金妍,你要是自己吓自己,那就太丢人了。”声音在卫生间瓷砖上弹了两下,显得空落落的。
可我还是把手机拿起来,给苏婉发了条微信:“下午茶改明天行吗?今天想在家歇着。”
发完我就后悔了,这也太明显了,活像个被吓着的小孩往大人身后躲。果然苏婉回得很快:“当然可以。怎么,没睡好?”
我盯着那三个字——“没睡好”,她怎么知道我昨晚没睡好?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嗯,有点。昨天做SPA那个精油不太对,回来身上痒。”
苏婉回:“哪家店?我帮你问问。”
我说:“算了,小事。”
她说:“那明天下午三点,我等你。给你带一盒我自己调的香膏,比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精油强。”
就这么几句话,我竟然松了口气。你看,人家根本不知道什么更衣室什么匿名短信,人家就是正常关心。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给自己煮了杯咖啡,站在岛台边上喝了两口,又觉得不对——她回得太快了。我发过去不到十秒她就回了。一个收藏家,一个名媛,大上午的没事干就捧着手机?
咖啡喝到一半,我又拿起手机,这次我没发微信,我直接拨了苏婉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背景很安静,连空调风声都没有,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微信里听着更近:“金妍?”
我说:“苏婉姐,你上午不忙啊?”
她笑了一下,声音低低的:“刚开完一个视频会,正好歇会儿。你声音听着没精神,昨晚真没睡好?”
我捏着咖啡杯,指节有点发白。我本来想试探她知不知道SPA馆的事,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苏婉姐,你那个画廊,最近有新人吗?”
她“嗯”了一声,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说:“随便问问,想去看画。”
她那边顿了一下,大概一两秒,然后说:“正好,有个年轻画家刚签下来,画得不错,就是脾气怪,不肯把画送进城里展。我把他安置在郊区一个工作室,你要有兴趣,改天我带你去看看。”
我心跳快了一拍。郊区,工作室,不肯进城展的怪画家——这些词凑在一起,怎么听都像提前编好的。可她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疑神疑鬼的神经病。我说:“行啊,什么时候?”
她说:“明天下午喝完茶吧,我开车带你过去,顺路。”
我答应了。挂了电话之后我把剩下的咖啡一口闷了,杯子往水槽里一扔,靠在橱柜上发呆。答应得这么痛快,我自己都意外。可转念一想,我金妍什么时候怕过事?她要真有什么弯弯绕,我正好去看看。再说了,看画而已,光天化日的,她还能把我怎么着。
下午我本来约了美甲,也没心思去了,给美甲师发了条消息说改天。然后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衣帽间的柜子,把最里面那层抽屉拉开。那里面压着几套内衣,都是前阵子脑子一热买的,买回来又觉得太露,标签都没剪。有一套黑色蕾丝的,罩杯薄得跟没穿似的,配套的底裤两侧系带,我拎出来对着镜子比了比,耳根有点热。我心想我这是干嘛,看画而已,穿给谁看?
可手没停,我把那套内衣塞进了明天要背的包里。
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一条本地生活博主的推送,说城东新开了一家私房菜,配图里有道醉蟹。我点开大图看蟹壳,看着看着又走神了。苏婉说带我去郊区看画,郊区哪个方向?她没说。开多久?她也没说。我点回微信想问问清楚,打了一行字又删了。问那么细,显得我多上赶着似的。
翻了个身,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闭上眼。黑暗里耳朵里好像又响起那个声音,低低的,带着笑:“你叫得很好听。”我猛地睁开眼,心跳咣咣砸着胸口。这回我没骂自己,我盯着天花板想,明天见了苏婉,我得好好看看她的表情。如果这事真跟她有关,她总会露出点什么。如果没关系……那更好,就当去看画散心。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站在衣帽间里换第三套衣服。第一套香奈儿粗花呢太正式了,看画又不是看展。第二套真丝衬衫配阔腿裤又太随意,像下楼买菜。最后我穿了条墨绿色针织连衣裙,领口开得不高不低,腰收得正好,裙摆到膝盖上面两寸。我对着镜子转了一圈,把珍珠耳钉摘了,换了副细金圈。出门前犹豫了两秒,还是把那套黑色蕾丝内衣换上了。
底裤的系带贴着胯骨,走路的时候有点勒,我站在玄关低头看了一眼,心想金妍你真是有病。然后我拎包出门,高跟鞋踩在楼道里嗒嗒响,电梯镜面照出我脸上薄薄一层粉底,遮住了昨晚没睡好的青眼圈。
苏婉的车停在小区门口,一辆深灰色宾利,车窗降下来她冲我抬了抬下巴。她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黑色高领羊绒衫,头发松松绾着,耳朵上两颗祖母绿,颜色浓得像要滴下来。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股檀香味扑过来,和她茶室里一个味道。我说:“苏婉姐,你这车里的香薰哪儿买的?比我家那个好闻。”
她发动车子,侧脸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自己调的,回头给你灌一瓶。”
车子往东开,上了高速又下来,拐进一条两边种满银杏的小路。叶子刚黄了一半,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车玻璃上一格一格地晃。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包带。苏婉开着车,忽然说:“你紧张什么?”
我扭头看她:“谁紧张了?”
她笑了一声,没接话,伸手把车载音乐打开了。放的是一首老爵士,女声沙沙的,唱什么我听不太清。车里安静下来,我盯着窗外,路边的房子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又开了大概十分钟,车子拐进一个铁艺大门,门柱上嵌着块铜牌,写着“苏园”两个字。
我坐直了:“这是你家?”
苏婉把车停在石子路尽头,熄了火:“郊区的房子,平时放些不太方便进城的东西。画在下面,跟我来。”
她先下了车,绕到后备箱拎出个藤编篮子,里面瓶瓶罐罐碰得轻响。我跟着下车,脚踩在碎石子路上,高跟鞋跟陷进去半寸,走得歪歪斜斜。苏婉回头看了我一眼,伸手过来:“扶着我。”
我搭上她的手腕,她腕骨很细,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内侧那朵玫瑰纹身从袖口露出一半。我赶紧把视线挪开,盯着脚下的路。院子很大,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靠墙一排绣球花已经谢了,剩下干枯的花球挂着。房子是灰砖小楼,两层,窗户开得高而窄,看着像民国时候的老建筑改的。
进了门,玄关铺着黑白棋盘格地砖,苏婉弯腰换鞋,我也跟着换。她递给我一双软底拖鞋,说:“画在地下室,楼梯有点陡,你小心。”
地下室三个字让我脚步顿了一下。苏婉已经推开走廊尽头一扇窄门,门后是往下的水泥台阶,墙壁刷着白漆,顶上嵌着一排射灯。她先下去了,我扶着墙跟在后头,高跟鞋换成了软底拖鞋,走在台阶上几乎没声音。越往下走空气越凉,带着一股新装修的木头味和松节油味。
楼梯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阔。整个地下室大概有七八十平,墙面刷成深灰色,地上铺着浅色木地板,中间用移动隔断墙拼出几个展示区,挂满了画。灯光调得专业,每幅画顶上一盏射灯,光斑收得刚好。我愣了一下——这还真是个画室。
苏婉把藤篮搁在角落一张长桌上,冲我招招手:“过来看,这是周弋的新系列,他管这组叫《困兽》。”
我走过去,站在第一幅画前面。画布上是一头鹿,被关在铁笼子里,鹿角上缠着彩灯,鹿的眼神画得特别细,黑眼珠里映着笼子外面的光。我看了半天,说:“画得挺好的,就是看着有点憋屈。”
苏婉站在我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声音不高不低:“他这个人就喜欢画这些,被困住的、被观赏的、被摆弄的。你看这张。”
她带我往里面走,隔断墙后面挂着更大的一幅,画的是个女人背影,坐在梳妆台前面,镜子里映出来的脸被画笔涂掉了,身上穿着件半脱的丝绸睡袍,肩膀线条画得特别写实。我多看了两眼,忽然觉得那肩膀的弧度有点眼熟,再一看,画中人的右肩胛骨下方有一小块阴影,位置和形状——跟我自己右肩那枚胎记几乎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扭头看苏婉。她正仰头看画,侧脸被射灯照得明暗分明,嘴角挂着个淡淡的弧度。我说:“这模特谁啊?”
她转头看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觉得肩膀画得挺真。”
她“嗯”了一声,说:“周弋这人画人体特别较真,非要找真人参考。这模特是他自己找的,我也没见过。”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她眼神坦坦荡荡的,一点闪躲都没有。我心想大概是我多心了,肩膀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可脚底下还是往旁边挪了半步,离那幅画远了点。
苏婉没再管我,转身去长桌那边开红酒。我听见软木塞拔出来的闷响,回头看她,她正往两只高脚杯里倒酒,动作很慢,酒液贴着杯壁往下淌。她说:“看画配红酒,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你随意。”
我走过去接过杯子,酒是深宝石红色,闻着有股黑莓和橡木的味道。我抿了一口,挺顺,不涩。苏婉自己也抿了一口,靠在桌沿上看我:“怎么样,这地方还行吧?”
我端着杯子环顾四周,说实话这地下室比我想象的舒服,除了没窗户,别的都像那么回事。我说:“你弄这么个地方,就为了放一个人的画?”
苏婉晃着杯子:“周弋脾气怪,画不肯卖,也不肯借展,我只能把他连人带画安置在这儿,高兴了来看看,不高兴了也来看看。”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要喜欢,以后可以常来。”
我笑了一下:“苏婉姐,你这儿连个信号都没有,我进来半天手机都没响。”
她指了指楼梯口:“上面有座机,你要打电话上楼打。地下室我故意屏蔽了信号,看画的时候不想被打扰。”
我“哦”了一声,又抿了口酒。两口下去,小腹那块有点热烘烘的,我以为是红酒的缘故,没当回事。苏婉放下杯子,说:“走,带你看看里面那间,还有几幅没挂出来的。”
她往地下室最里面走,我跟在后面,路过一个用玻璃隔出来的小间,里面亮着灯,摆着张长桌,桌上散着颜料管和画笔。再往里走,尽头是一扇和墙壁同色的暗门,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苏婉伸手在门边按了一下,门无声地滑开。
里面那间比外面小一半,灯光更暗,墙角立着几幅绷着画布的框子,都用布盖着。苏婉走过去掀开其中一幅,冲我偏了偏头:“过来看这幅。”
我走过去,站在画前面。画上是个女人跪坐在地毯上,双手背在身后,脖子上系着条细金链,链子另一端被人牵着,牵链子的手只画了半截小臂,腕内侧一朵玫瑰。我脑子里嗡了一声,酒劲好像一下子涌上来了,脸烫得厉害。我猛地转头看苏婉,她离我很近,近得我能闻见她羊绒衫上的檀香味混着一点别的什么味道。
她说:“怎么了?脸这么红。”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画框边上,画框晃了一下。我说:“苏婉姐,这画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伸手扶住我胳膊,手指扣在我肘弯里,力道不轻不重:“金妍,你酒量这么差?才半杯。”
我低头看手里的杯子,确实只剩个杯底了。可半杯红酒不至于让我这样,我太阳穴突突跳,手心全是汗,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麻。我说:“我可能有点晕,上去透透气。”
苏婉松开手,往旁边让了一步,语气还是那么平:“楼梯口右转就是洗手间,你去洗把脸,我收拾一下带你上去。”
我几乎是逃出那间暗室的。高跟鞋换成了拖鞋,走快了啪嗒啪嗒响,我扶着墙爬上楼梯,推开窄门回到一楼走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晃得我眯起眼。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心跳慢慢缓下来,脑子里却更乱了。那幅画——跪着的女人、细金链、玫瑰纹身——那分明就是苏婉自己的手腕。她画自己牵着别人?还是别人画她牵着别人?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我进去拧开水龙头,凉水扑在脸上,脑子清醒了一点。抬头看镜子,脸上红晕还没退干净,嘴唇上的口红被水冲花了。我拿纸巾按了按嘴角,忽然听见走廊那头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不是苏婉的软底拖鞋——更轻,更稳,像猫踩在地上。
我探出头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可空气里多了一股很淡的皂味,和刚才地下室里的松节油味不一样。我喊了一声:“苏婉姐?”
没人应。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恢复了,微信叮叮当当涌进来一堆消息,都是群里那些有的没的。我往下滑,看见苏婉半小时前发的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今天上午拍的——那排银杏小路,文案写着“下午有客”。我盯着“有客”两个字看了半天,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楼梯那边传来苏婉的声音:“金妍,上面有茶,过来喝一杯再走。”
我应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包里,对着镜子又理了理头发。出去的时候我特意往走廊两头都看了一眼,一个人影也没有。可那股淡淡的皂味还在,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
茶桌摆在一楼朝南的阳台上,苏婉已经坐下了,面前两只盖碗,茶汤颜色清亮。她推了一杯过来:“喝点热的解酒。”
我坐下来端起杯子,手指碰到碗沿的时候发现碗是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苏婉自己也端了一杯,靠在藤椅里看我:“刚才是不是吓着你了?那幅画。”
我差点被茶呛到,放下杯子:“没有,就是没想到你还画这种。”
她笑了一下:“我哪会画画,那是周弋画的,我就是给他当个参考。他那组画的主题是‘收藏’,每一幅都是一个被收藏的人,或者被收藏的瞬间。你看到的那幅,是他从我这儿听了个故事之后画的。”
我盯着她:“什么故事?”
她抿了口茶,眼睛从杯沿上面看我,这个角度跟她微信头像一模一样:“一个朋友的故事,说了你也不认识。”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过你要是感兴趣,下次来我慢慢讲给你听。”
我本该拒绝的。可我听见自己说:“行啊。”
苏婉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又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告辞,她把我送到门口,站在车边上说:“今天酒没喝好,下回我少倒点。”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之前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已经转身往回走了,羊绒衫的背影像一片深色的影子融进灰砖墙里。车子开出苏园大门的时候我踩了脚刹车,从包里摸出手机,给苏婉发了条微信:“苏婉姐,那个画上的金链子,是你脖子上那条吗?”
发完我就把手机扔副驾驶座上了,挂挡踩油门,后视镜里苏园的铁门越来越小。开出银杏小路上了大路,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我没看。又震了一下,我还是没看。等到红灯停下来,我才把手机拿起来。
苏婉回了两条,第一条是:“不是。”第二条是:“是给你看的那条。”
我盯着屏幕,绿灯亮了后面车按了喇叭,我才把手机放下往前开。开出路口靠边停了车,我重新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你什么意思?”
这回她回得慢了一点,大概隔了一分多钟:“意思是,那条链子我本来打算送你的。画上那个,是周弋照着我描述的样子画的。”
我攥着手机,手心又开始出汗。她描述的样子——她跟周弋描述了一条细金链,然后周弋画了出来,画在一个跪着的女人脖子上。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那你什么时候送我?”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腿上,盯着车窗外面一棵行道树发呆。手机震了,我翻过来看,苏婉说:“等你下次来。”
我盯着那五个字,心跳快得跟什么似的。可这回我没骂自己。我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重新发动车子往城里开,开着开着忽然笑了一声。笑完我又咬了咬嘴唇,心想金妍你完了,你明知道这里头有事,你还上赶着往前凑。
可那幅画上的细金链一直在我脑子里晃,还有苏婉手腕上那朵玫瑰。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腕内侧,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车子开上高速的时候我下了个决心,下次去,我得把这事问清楚。问清楚之前——我把油门踩深了一点——我得先想想怎么问才不显得我太着急。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苏婉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传出来,低低的,带着笑:“金妍,你开车慢点,不着急。”
我把语音听完,没回。可嘴角一直翘着,翘到收费站才压下来。
红酒迷局
我把车停在苏园门口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整整四十分钟。
银杏叶子已经黄透了,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铺了一地碎金。我坐在驾驶座上对着后视镜补口红,涂到一半手顿住了,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金妍,你今天来是看画的。我把口红拧回去,又从包里翻出那支更淡的豆沙色重新涂了一遍,好像颜色淡一点就能显得心思也淡一点似的。
可我今天穿的是那条新买的蕾丝内衣。黑色,薄得透光,边缘绣着细碎的玫瑰。早上在衣帽间里翻来翻去,手就跟有自己的主意一样把它抽了出来。我跟自己说这是配那件墨绿丝绒连衣裙的,可连衣裙的领子高到锁骨,谁看得见里头穿什么。我又对着镜子看了看后背,裙子拉链拉上之后什么都遮住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一层薄纱贴着皮肤是什么感觉。出门前我把头发散下来,没扎,苏婉上次说过一句我头发放下来好看。
车熄了火,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铁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我伸手推了一下,门就往里滑开了。院子里比上次多摆了两盆墨菊,深紫近黑,花瓣卷得厉害,像烧焦的丝绸。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两边银杏的落叶堆在墙根底下,刻意留出一条路来。我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笃笃响,每一声都像在提醒我自己:你来了,你主动来的。
别墅大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玄关的灯开着,暖黄的一小团。客厅里没人,茶几点了一盏香薰蜡烛,烧到一半,蜡泪凝在玻璃壁上。我喊了一声苏婉姐,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散开,没人应。我又往里走了几步,看见餐厅的长桌上摆着一瓶红酒和两只杯子,酒已经醒上了,深红色的液体在玻璃醒酒器里微微晃动。
“苏婉姐?”
“楼上。”声音从二楼传下来,懒懒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我把包放在沙发上,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上楼,还是站在原地等着。过了两三分钟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我抬头看,苏婉从转角处走下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真丝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下面配了条黑色阔腿裤,赤脚踩在楼梯上,脚趾甲涂着深酒红色。头发也没像平时那样盘起来,散在肩上,比我的还长一点,发尾扫着衬衫的肩线。她没戴那条细金链子,锁骨那里空着,反而让人更忍不住去看。
“画家呢?”我问。
苏婉走到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住,比我高出一截,垂眼看我。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种笑法我见过好几回了,每次她这么笑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肩膀,动不了。
“我就是画家。”她说。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觉得她在开玩笑:“苏婉姐你别逗我,周弋呢?你不是说今天来看他的新作?”
她从楼梯上走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没声音,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像是沐浴露或者身体乳之类的东西,温温热热的。她没直接回答我,走到餐桌边拿起醒酒器,往两只杯子里各倒了小半杯,动作慢条斯理的。
“周弋的画你看过了,”她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今天给你看的是我的画。”
“你的画?”我端起杯子,习惯性地晃了晃,酒液挂在杯壁上慢慢往下淌,“你也画画?”
“画。”她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我,“画你。”
我手一抖,酒差点洒出来。我告诉自己别慌,她说的可能是比喻,可能是说画里有个人像我,周弋那幅画不就是照着描述画的吗。我喝了一口酒压惊,酒是好酒,入口很顺,果香很重,咽下去之后舌根那里才泛上来一点涩。我又喝了一口。
“苏婉姐,你这话说得我心里发毛。”我故意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把杯子放下,“什么叫画我?你总得让我看看画吧。”
“画在楼上。”她把杯子放下,朝我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了沙发扶手。她在我面前站定,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她抬起手,指尖碰到我耳垂上的珍珠耳环,轻轻拨了一下。
“金妍,你今天特意打扮了。”
“我哪天不打扮。”我嘴硬。
“不一样。”她的手指从我耳垂滑到下颌线,我偏了一下头想躲,她的手指就停在半空,没追,也没收回去,就那么悬着,“今天你花了心思。头发没扎,口红换了淡的,裙子是新的——标签我看见了,在沙发靠垫后面露了一角。”
我脸一下子烧起来。出门太急,剪标签的时候随手往沙发靠垫后面一塞就给忘了。我嘴张了张想解释,她先开口了:“别解释。我喜欢你花心思。”
她说完就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一眼:“上来,给你看画。”
我在楼下站了几秒钟。红酒的后劲开始往上泛,不太对劲,我酒量不算差,小半杯红酒不至于让我觉得脸热,可我就是觉得脸热,从脖子往上烧。我用手背贴了贴脸颊,心想可能是暖气开得足。然后我跟着她上了楼。
二楼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苏婉推开门,里面是一间画室。北面一整面墙都是玻璃窗,窗帘拉开一半,下午的光线斜着打进来。画室里摆着好几幅画,有的盖着布,有的直接立在画架上。靠窗那幅画架上蒙着一块深绿色的绒布,她走过去,手搭在绒布上没掀开。
“金妍,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来。”
“看画啊。”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手扶着门框。
“看画。”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笑,“那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我往里走了两步。画室里有松节油的味道,混着和苏婉身上一样的沐浴露味。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一排颜料管,按色系排得整整齐齐。地上铺着防污的帆布,上面溅了不少颜料点子,有几滴是深红色的,像干了的血。
“画呢?”我问。
她掀开了绒布。
画布上是一个女人的背影。跪着的姿势,腰塌下去,脊背弯成一道弧线,肩胛骨微微耸起,像一对收拢的翅膀。栗色的长卷发从肩头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点侧脸的轮廓。脖子上一条细金链,链子顺着锁骨往下坠,坠到胸口的位置隐进阴影里。女人的皮肤画得极白,和深色的背景形成强烈的对比,光线从左上角打过来,在腰窝那里落了一小团高光。肩胛骨下面偏右的位置,画着一枚浅褐色的印记。
我盯着那枚印记看了很久。我右肩后面有一颗胎记,浅褐色的,形状像一片小小的银杏叶。我洗澡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过无数遍,手伸到背后够得着那个位置。
“苏婉姐。”我的声音有点干,“这画的是……”
“你。”她把绒布完全掀开,退后一步让我看全貌,“上一次你来的时候,在沙发上坐着喝茶,你低头看手机,从侧面看就是这个姿势——当然我改了一点。跪着的部分是我加的。”
我盯着画上的自己,脑子里嗡嗡的。画上的女人跪着,脖子上的链子被人牵着,链子的另一头消失在画面之外的黑暗里。那个姿势、那个角度,明明是羞辱的,可画里的人看起来并不痛苦,腰塌得自然,肩背的线条松弛,像是心甘情愿跪在那里的。
“你什么时候画的?”我问,声音比预想的平静。
“你上一次来之前就画好了。”苏婉靠在画架旁边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确切地说,是先画了画,才请周弋照着画里的链子另画了一幅。那幅挂在楼下的,是我给你的预告。”
“预告?”
“嗯。”她歪了一下头,“金妍,你看到那幅画的时候没有生气。”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生气是因为我以为是别人的画,可话到嘴边卡住了。我当时确实没生气,我盯着画上那条链子看了很久,心里想的全是苏婉脖子上那条。
“你喝的那杯酒,”苏婉忽然说,“里面加了一点东西。”
我猛地转头看她,手里的杯子早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我的脸更烫了,心跳快得离谱,我还以为是红酒。腿有点软,我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了身后的画架,画架晃了一下。
“苏婉姐你……”
“别怕。”她朝我走过来,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只是让你放松一点的东西。你每次来都绷得太紧了,金妍。今天我想跟你好好说话。”
“你这是下药。”我说,声音已经开始发飘了。
“是。”她承认得坦坦荡荡,“你可以现在走。门在楼下,车钥匙在你包里。你走出去,我绝不拦你。”
她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我仰着头看她,脖子酸得很,可又不想低头。她的眼睛在光线里颜色很浅,像琥珀泡了水。我试着往旁边挪了一步,腿是真的软,膝盖打了个弯,她伸手扶住了我的胳膊。
“你看,”她轻声说,“你走不动。”
我确实走不动。不光是腿软,我连推开她的力气都使不上。她的手从我胳膊移到腰后,轻轻一带,我就靠到了她身上。她的衬衫料子滑溜溜的,隔着薄薄一层真丝我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比我低一点,凉凉的贴着很舒服。
“从今天起,”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我耳朵,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直接挤出来的,“你是我的收藏品。”
我的耳朵被她呼出的气烫了一下,整个人打了个激灵。收藏品。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我脑子里,又像一勺蜜灌进来。我应该说点什么,应该骂她,应该推开她然后冲下楼开车走人。可我什么都没做,我靠在她身上,闻着她身上的味道,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很多画面——那幅画、那条链子、她手腕上的玫瑰、匿名短信里那句“你叫得很好听”。
“你那个短信……”我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是我。”她承认得干脆,“SPA馆也是我的。更衣室里的摄像头,我装的。”
我闭上了眼睛。羞耻感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可浇完了之后底下还烧着一团火。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我在更衣室里干了什么她全看见了。
“你自慰的时候,”她的嘴唇终于从耳朵挪到了脸颊,说话时嘴唇蹭着我的皮肤,“叫了两声。声音不大,但很好听。”
“别说了。”我伸手推她,手按在她胸口上却使不出力气,倒像是在摸她。
“为什么不说?”她的手从我腰后挪到前面,找到我连衣裙侧面的拉链,慢慢往下拉。拉链齿一颗颗松开的声音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楚,“你叫都叫了,还怕人说?”
拉链拉到腰际停住了。她把我从画架上扶起来,半扶半抱着往画室另一头走。那边有一张深灰色的绒面沙发,不大,两个人坐刚好。她把我放倒在沙发上,我仰面陷进绒布里,天花板上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自然光照进来,在她背后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轮廓。
“苏婉姐。”我仰头看她,声音在发抖,“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舒服。”她在我旁边坐下来,手搭在我膝盖上,隔着丝绒裙子慢慢往上滑,“也想让你记住,谁让你舒服。”
她的手滑到裙摆边缘停住了。我屏住呼吸,等着她继续,可她不动了,就那么放着,掌心贴着我的膝盖。
“你要不要?”她问。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金妍,我问你要不要。”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低,耐心得让人发疯,“你说要,我就继续。你说不要,我就停。但你得说。”
我盯着天花板,胸口起伏得厉害。她的手掌就搁在我膝盖上,不轻不重地压着,像一个问号。我想说不,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从更衣室那天晚上开始,从那条匿名短信开始,从看到那幅画开始,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我拉黑了号码又偷偷从黑名单里翻出来看过,我对自己说那是为了留证据,可我存了那个号码。我存了。
“要。”我听见自己说。
那个字一出口,她的手掌就往上滑了一截。我整个人绷紧了,脚趾在鞋里蜷起来。
“乖。”她低下头,嘴唇贴在我锁骨上,说话时的震动从骨头传进来,“乖孩子。”
她把我扶起来一点,手绕到我背后,摸到发带的结。我今天用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发带,在脑后系了个蝴蝶结。她的手指勾住发带一头,轻轻一抽,结散开了。头发哗地散下来铺在肩膀上,发带被她抽走攥在手里。
“这条发带,”她把丝绒带子绕在手指上缠了两圈,“以后归我了。”
我看着她把发带揣进裤兜里,心里有什么东西跟着那条带子一起被收走了。她重新把我放倒在沙发上,这回整个人覆上来,膝盖顶开我的腿。酒红色的衬衫垂下来蹭着我的脸,我闻见她身上的味道,混着红酒的果香和我自己的香水味。
“你知不知道,”她撑在我上方,头发垂下来扫着我的脸颊,“你在SPA馆脱衣服的时候,我看了四十分钟。你从解第一颗扣子开始,到最后光着身子躺到按摩床上,我眼睛都没眨。”
“别说了……”我偏过头,脸烫得要烧起来。
“你趴在按摩床上的时候,屁股翘起来一点,腰塌下去,跟画上一模一样。”她的手指顺着我的脊椎往下划,隔着裙子,“我当时就想,这个姿势很好看,得画下来。”
“所以你画了。”
“所以我画了。”她低下头,嘴唇贴着我耳根,“画完觉得不够。画是死的,你是活的。我想要活的。”
她的手从我裙摆底下伸进去,指尖碰到蕾丝内衣的边缘。我整个人弹了一下,她按住我的腰。
“别动。让我看看今天穿的什么。”
我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可还是感觉得到她的视线。她把我的裙子往上推,推到腰际,我下半身就剩一条黑色蕾丝内裤,薄纱底下什么也遮不住。
“新买的?”她问。
我把脸埋得更深。
“金妍,回答我。”
“嗯。”声音闷在靠垫里。
“特意穿给我看的?”
“不是。”我嘴硬。
她笑了一声,手指勾住蕾丝边缘:“那我现在脱了,你舍得吗?”
我从靠垫里抬起脸,对上她的眼睛。她眼睛里全是笑意,那种笑法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端着架子的,现在是真的高兴。我盯着她看了两秒钟,又把脸埋回去了。
“随你。”我说。
她没再问,手指一勾就把那层薄纱褪了下来。我夹紧腿,她拍了拍我的膝盖:“放松。”
然后她的手就覆上来了。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腰不受控制地弓起来。她的手法跟更衣室里我自己弄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慢,稳,每一下都刚好卡在要命的点上。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她就停下来不动了。
“叫出来。”她说。
“不……”
“叫出来我就继续。”
我瞪她,她跟我对视,手指安安静静地搁着。我撑了大概十几秒就撑不住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她这才动了动手指。
“大声点。”
“苏婉姐你……”
“大声点。”
我闭上眼睛,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来。她满意了,低下头亲了亲我的嘴角,手指的动作快起来。我彻底绷不住了,声音一声比一声高,到后面连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叫什么。她一直没停,直到我腰猛地挺起来又重重落回去,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大口喘气。
她把手抽出来,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指,然后俯身把纸巾扔进画架旁边的垃圾桶里。我瘫着看她,头发散了满沙发,裙子皱巴巴地堆在腰上,内裤挂在一边脚踝上。
“金妍。”她坐回我旁边,把我的一条腿捞起来搁在她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我的小腿肚,“现在你还觉得我是闹着玩的吗?”
我看着她,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断得悄无声息,我甚至没觉得疼。
“你那个链子,”我说,嗓子哑得不成样子,“还送不送了?”
苏婉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她笑得肩膀都在抖,跟平时那种端着的笑完全两回事。笑完了她伸手从沙发旁边的矮柜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手心里递到我面前。一条细金链,细细的,链节很小,扣子上刻着一个小小的S。
“本来打算你听话才给你。”她把链子绕在手指上,“现在提前给了。”
她俯身把链子扣到我脖子上。金属贴到皮肤上凉了一下,很快就焐热了。我伸手摸那个小小的S形扣子,指尖碰到她的手指。
“S是苏?”我问。
“你说呢。”
我攥着那个扣子没松手,想说点什么狠话,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她把我的腿从她膝盖上放下来,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
“酒醒之前别开车。”她回头看我一眼,“楼下有客房,你去躺一会儿。晚上想走就走,不想走就留下吃饭。”
“你就不怕我报警?”我撑着手肘坐起来,裙子滑回原位。
“你报。”她靠在窗框上,逆着光看我,“报了警你怎么说?说我给你下了药,然后你高潮了?”
我抓起沙发上的靠垫朝她扔过去。她伸手接住了,放在窗台上。
“金妍,”她的语气忽然正经了一点,“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我。下回你来,我要你亲口说你要留在我这儿。”
“我要是不来呢?”
“那就不来。”她耸了耸肩,“链子你留着。算纪念品。”
我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金链,坠子正好卡在锁骨中间。她手腕上那朵玫瑰在逆光里显得特别深,像刚纹上去的。
我站起来把裙子整理好,捡起内裤穿上,走到画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还立在画架上,画上跪着的女人脖子上那条细金链,跟我现在脖子上这条一模一样。
“苏婉姐。”我扶着门框叫她。
“嗯?”
“你画我的时候,我脖子上的链子是哪来的?”
她笑了一下:“想象出来的。现在有了。”
我跺了一下脚,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一声,然后头也不回地下楼了。楼下餐厅那瓶红酒还在桌上,两只杯子,一只空了,一只还剩个底。我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碰。
出了别墅大门,银杏叶子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往我身上贴。我掏出手机叫了个代驾,站在门口等的时候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摸到手机壳背面贴着的什么东西。翻过来一看,是一张小小的便签纸,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去的,上面只写了一行字,苏婉的字迹,瘦瘦长长的:下次来,穿那件白裙子。
我把便签纸折好塞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画室的窗户。窗帘后面好像有个人影,又好像没有。代驾的电话打进来,我接起来说了地址,挂了之后站在银杏树底下,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金链。
S形的扣子硌着指腹,我攥着它没松手,直到代驾的车拐进小路按了一声喇叭。
初调
我是被手腕上的勒痛弄醒的。
意识浮上来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丝绒。粗糙的、带着细密绒毛的丝绒绳,一圈一圈缠在我的手腕上,勒得不算紧,但绝对挣不开。我动了动胳膊,手腕被拉向身后,绑在某种木质扶手上,指腹蹭过去摸到光滑的漆面。手腕内侧的皮肤被丝绒磨得发烫,我下意识拧了一下,绳子吃进肉里,痛感让我彻底清醒过来。
嘴里塞着东西。柔软的、带着洗衣液淡香和一丝说不清的气味——是我的蕾丝内裤,那条早上出门前特意换上的黑色蕾丝,裆部还残留着我自己身体的味道。舌尖抵上去,布料纹路清晰可辨。我猛地睁大眼睛。
面前是一面墙。准确地说,是一面挂满了东西的墙。皮拍、散鞭、束带、口球、眼罩,还有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整整齐齐挂在金属挂钩上,射灯从上方打下来,每一样都泛着温润的皮具光泽。头顶有方形的光斑,我仰头看了一眼,是吊环,不锈钢的,在天花板上嵌得很深。
我坐在一张椅子上。确切地说,是一张设计精巧的调教椅,深棕色皮革坐垫,扶手和椅背的角度像是专门为了让人无法借力而设计的。我的腰被一条宽皮带固定在椅背上,脚踝分别绑在两条椅腿上,双腿被分开到刚好让人站不起来的宽度。大腿内侧的皮肤贴着冰凉的皮革坐垫边缘,我才发现自己裙子已经被脱了,只剩下那条早上穿来的珍珠灰真丝吊带衬裙,薄得几乎透光,裙摆堆在腰际,两条腿光裸着暴露在空气里。
羞耻感是后来才追上来的。最初几秒钟我脑子里只有愤怒和惊恐——我被绑了,被塞了嘴,被脱了衣服,在什么地方?我拼命转头环顾四周,认出这是别墅的地下室。水泥天花板上走着一根根明装的管线,墙面刷了防水漆,角落里有一台立式暖风机正嗡嗡地吹着暖风,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调香薰味,混在水泥和皮具的气息里,是苏婉身上常带的那种味道。
“醒了?”
声音从侧面传来。我猛地转头,苏婉坐在两米外的单人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茶。她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墨绿色丝质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左腕那朵暗红玫瑰纹身完全露在外面。下面配了一条黑色阔腿裤,脚上是一双深酒红色丝绒拖鞋,脚背皮肤白得发亮。她看起来像是刚做完一套瑜伽,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上没怎么化妆,只涂了口红,嘴角挂着那种我见过好几次的、不紧不慢的笑。
我瞪着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怒骂。嘴里塞着内裤,吐出来的声音闷得像隔了层棉被。
苏婉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弯腰凑近我的脸,伸手把我嘴里的内裤扯出来,蕾丝挂在她指尖,湿了一小块,她看了一眼,笑了一声,随手丢在旁边的小推车上,那上面铺着白色毛巾,摆着几样东西,皮拍、一卷丝绒绳、一支口红,还有我那个限量版手袋,拉链敞着。
“苏婉你疯了!”我嗓子里一松开就骂出来,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尖,“你他妈绑我?你知道我爸——”
“嘘。”她竖起食指贴在唇边,歪了歪头看我,“金妍,你声音越大,外面听得越清楚。这别墅隔音好,但也不是完全听不见。”
我噎了一下,瞪着她。
“你放开我。”我压低声音,咬着牙说。
“不放。”她直起身,走回沙发坐下,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昨天走的时候不是挺硬气的吗?扔靠垫,跺脚,头也不回。怎么今天又来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对,是我自己来的。她那条便签纸上写着“下次来,穿那件白裙子”,我回家之后把便签纸贴在梳妆镜角上,每天化妆的时候都看见那行瘦长的字。三天之后我给自己找了个理由——那幅画,画上的女人脖子上那条金链,我总得问清楚。而且她说的“想清楚了再来找我”,我确实想了,想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得白天跟闺蜜喝下午茶的时候走神,想得我对着衣柜里那条白色连衣裙发了十分钟呆。
早上出门前我跟自己说,就是去问清楚,问完就走。我穿了那条白裙子,真丝的,薄得能透出内衣轮廓,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收腰收得刚好。我站在镜子前把头发卷成大波浪,戴了珍珠耳钉,涂了苏婉上次夸过的那个色号的口红。出门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条黑色蕾丝内裤换上了,跟自己说穿什么内裤跟这件事没关系。
到了别墅按门铃没人应,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喊了两声“苏婉姐”,没人答。画室里也没人,画架上那幅画不见了,墙上多了一个我上次没注意到的开关面板。我鬼使神差地伸手按了一下,墙面弹开一道缝,露出一条向下的楼梯。
我走下去了。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进来的时候你不在。”我瞪着她,试图让自己听起来理直气壮,“你自己把我弄晕的。”
“嗯。”她点头承认得爽快,“你走到楼梯一半我就在监控里看见了。你穿那条白裙子来的,我挺高兴。但你不乖,没在客厅等我,自己乱按开关。”
“这是我家吗?我按个开关怎么了?”
“这是我家。”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我,“你未经允许进了我的私人空间,我没报警已经算客气了。”
我气得笑了:“你报警?你把我绑椅子上你报警?”
“你可以试试。”她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拇指和食指卡在我颌骨两侧,力道不大,但刚好让我仰起脸看她,“你出去之后打110,说苏婉把你绑在她别墅地下室,然后呢?警察来了,问你为什么去她家,你说你收到一张便签纸让你穿白裙子来。问你裙子呢,你说被脱了。问你内裤呢,你说塞你自己嘴里了。”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金妍,你丢得起这个人吗?”
我嘴唇抖了一下。她说得对,我丢不起。圈子里谁不知道金家大小姐眼高于顶,被一个女收藏家绑在地下室脱了衣服,这种事传出去,我以后怎么在京城名媛圈里抬头?我爸第一个饶不了我,他能把我锁在家里半年不出门。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别过脸不看她。
“调教你。”她说得跟“喝杯茶”一样轻巧。
我扭回头瞪她:“你有病吧?我又不是狗。”
“我知道你不是狗。”她又弯腰,这次凑得更近,鼻尖几乎碰到我的耳廓,呼出来的气是温热的,带着茶香,“狗可比你听话多了。”
我张嘴要骂,她伸手把皮拍拿起来了。那块皮拍不大,巴掌大小,黑色牛皮,手柄缠着深棕色皮绳,拍面软而有韧性。她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轻轻拍在我脸颊上。不疼,甚至不算重,就是“啪”一声脆响,皮面贴上来的时候带着凉意,离开的时候又弹了一下。
“乖不乖?”她问。
我瞪着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白裙子被绑在身后挣不开,我只能仰着头用下巴对着她:“你他妈——”
第二下拍在另一边脸颊上。比第一下稍微重了一点,脸颊肉被拍得颤了一下,声音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我从小到大没被人打过脸,连我爸妈都没动过我一根指头。这两下皮拍不疼,但那种轻飘飘的、被当成不听话的小猫小狗对待的感觉,比疼更让我受不了。
“乖不乖?”她又问了一遍,语气一模一样,连音调都没变。
“不乖!”我吼出来,声音劈了,“你放开我!你凭什么——”
第三下。这回她拍在我嘴上。皮拍面贴上来的时候压住了我的嘴唇,我下意识抿紧嘴,她轻轻一抽,“啪”的一声,嘴唇被弹了一下。不疼,但嘴唇麻酥酥的,我舔了一下,尝到皮拍上残留的护手霜味道。
“嘴硬。”她把皮拍搁回小推车上,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金妍,你搞清楚状况。你现在在我手里,身上只有一条衬裙,手脚都绑着。你觉得你硬得下去?”
我咬住下唇不说话。说实话,到这时候我心里已经开始慌了。苏婉跟我想的不一样。我以为她会哄我,或者跟我讲道理,或者至少露出一点心虚。但她完全没有。她从容得像是这种事她做过一千遍,流程熟得闭着眼都能走。
“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她转身走到小推车旁边,拿起那支口红,旋开盖子。我认出那个色号,是TF的深莓色,她嘴上涂的就是这个颜色。
“你要干嘛?”我警惕地往后缩,但椅子固定死了,后背只往后退了不到一寸就被皮带拽回来。
“给你做个标记。”她走过来,弯下腰,左手按在我锁骨下方,把我按在椅背上,右手拿着口红,在我胸口写字。笔尖是凉的,划过皮肤的时候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写得不快,一笔一画,我低头能看见她写的内容——先是一个“苏”字,草字头写得尤其慢,横竖撇捺都清清楚楚。
“苏婉你住手!”我拼命扭,但她的手像铁钳一样按着我,纹丝不动。第二个字是“婉”,女字旁写得很秀气,右边那个“宛”字收笔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口红在皮肤上点了一个小圆点。然后是“专”字,横折撇点,最后是“属”字,尸字头下面一个“属”,写得最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胸衣边缘。
四个字占满了我胸口到锁骨的整片皮肤。深莓色的口红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镜面一样的质地反着光,我低头看的时候甚至能看见字迹边缘微微晕开的毛边。
“苏婉专属。”她直起身欣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点点头,“挺好看的。”
我整个人烧起来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胸口那片皮肤更是烫得像是涂了辣椒水。羞耻感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我,金妍,金家独女,被一个女人用口红在胸口写了四个字,绑在椅子上动都动不了。更让我难受的是,我低头看见那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她写的字真好看。
“你擦掉。”我声音哑了,带着哭腔。
“不擦。”她把口红盖好放回去,抽了张湿巾擦了擦手指,“留着。回去之前你自己擦,或者我帮你擦,看你表现。”
“什么表现?”
“乖不乖的表现。”她又坐回沙发,这回把手机拿起来了,对着我拍了一张照片。我下意识扭头躲,她啧了一声:“别躲,拍给阿玲看的,让她准备晚饭。你以为我要发朋友圈?”
我咬着嘴唇把脸转回来,盯着镜头拍完。她低头看了照片,笑了一下,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的我脸颊绯红,嘴唇被皮拍拍得微微发肿,胸口四个深莓色大字清清楚楚,白裙子堆在腰上,两条光腿分开绑着,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但那个画面里有一件事让我更难受——我眼睛亮得吓人,瞳孔放大了,嘴唇虽然抿着但嘴角是往上翘的,看起来像在忍笑。
“你看看你。”苏婉指着屏幕上的我,“嘴上说不要,脸上写得清清楚楚。”
“那是被拍的!你拍的时候我眨眼了!”
“行,那你现在不眨眼,我再拍一张。”
“苏婉!”
她笑着把手机收起来,走过来解开我腰上的皮带和脚踝上的绳子。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她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我腿一软差点跪地上,她一把扶住我胳膊。
“活动活动。”她拍拍我后背,“站好了。接下来做个小测试。”
“什么测试?”
她从推车上拿起我的手机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我手机解锁了,屏幕停在拨号界面,上面已经按好了110,就差拨出去。
“打。”她说,“你现在手脚都松了,门在那边楼梯上去就是客厅,大门密码锁我告诉你,八个八。你打110,或者直接走,都行。”
我攥着手机看她。
“但你走之前想清楚。”她靠在沙发扶手上,双臂抱胸,“你今天出了这个门,以后就别来了。链子摘下来留下,便签纸撕了,画我烧了。咱俩两清。”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又看了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等着。
“你认真的?”我问。
“我从来不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三秒。然后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扔回推车上。
苏婉嘴角弯了一下:“测试通过。”
“少来这套。”我揉着手腕上的勒痕,“我就是觉得110太便宜你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往前迈了一步,光脚踩在水泥地上有点凉。走到她面前站定,我比她矮半个头,得仰着脸看她。胸口那四个字在她墨绿色衬衫的映衬下格外显眼,我能感觉到口红干了之后绷在皮肤上的那种紧涩感。
“你刚才说,乖不乖看表现。”我声音还有点抖,但尽量稳住了,“什么表现算乖?”
苏婉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我见过——在她看画的时候,在她挑古董的时候,在她端起茶杯说“这泡不错”的时候。猎手看见猎物主动凑上来的表情。
“第一条。”她竖起食指,“以后我叫你来,不许问为什么,不许迟到。第二条,我让你穿什么你穿什么,让你脱什么你脱什么。第三条——”
她顿了一下,伸手捏了捏我的耳垂。
“第三条,不许再自称‘我’。在我这儿,你就是‘妍妍’,我叫你的时候你应,你自己说话的时候用‘妍妍’。”
我耳朵被她捏得发烫:“这什么破规矩——”
“第四条。”她打断我,“不许顶嘴。有意见可以提,用‘妍妍觉得’开头,我不同意你就闭嘴。”
“你这比我们公司KPI考核还严。”
“那你签不签?”她歪头看我,“不签现在走。”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那四个字跟着起伏。地下室暖风机嗡嗡地响着,香薰机喷出一小股白雾,我盯着她手腕上那朵玫瑰看了两秒,然后垂下眼睛。
“妍妍知道了。”声音小得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苏婉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脸,这回是用手心,不重,像拍小孩似的。“乖。上去洗个澡,口红卸了。晚饭阿玲做好了叫你。”
我转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苏婉姐。”
“嗯?”
“那幅画……你画我的时候,真的没见过我脖子上的链子?”
她笑了一声,走过来从背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她的呼吸扫过我耳廓,声音压得很低:“那条链子是我设计的。半年前就画好了,一直等人来戴。”
我后颈一麻,还没来得及说话,她松开手在我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上楼。再磨蹭我让你光着上去。”
我三步并两步蹿上楼梯,推开暗门的时候听见她在下面笑。画室还是那个画室,画架上空着,但旁边多了一个新钉的钉子,上面挂着我上次没见过的东西——一条白裙子,真丝,跟我今天穿来的那条一模一样,但腰身收得更窄,裙摆短了两寸。
我站在画室里看着那条裙子,胸口的口红字在棉质T恤底下隐隐约约透出来。手机震了一下,苏婉的消息,就一行字:裙子是给你准备的,明天穿这个来。今天那条太长了,不方便。
我把手机按在胸口,脸烧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我又补了一条:妍妍知道了。
她回了个摸头的表情包。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半天,骂了一句神经病,然后笑着把手机揣兜里下楼吃饭去了。阿玲在厨房煎牛排,头也没回地说了句“洗手”,我应了一声,路过餐厅镜子的时候瞥了一眼自己——脸颊还红着,嘴唇微微肿着,T恤领口露出半个“苏”字。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鬼脸,小声说:“金妍你完了。”
然后拧开水龙头洗手,泡沫冲掉的时候我想起来,今天来之前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把那条金链摘了。现在它好好挂在我脖子上,S形扣子贴着后颈,凉丝丝的,跟胸口那四个字一样,摘不掉了。
影像把柄
第二天傍晚我站在衣帽间里对着那条白裙子发了十分钟的呆。
苏婉说“明天穿这个来”,语气轻飘飘的,像吩咐助理订个会议室。我昨晚回公寓之后把裙子挂在衣帽间最显眼的位置,半夜起来喝水路过又看了一眼,真丝在夜灯底下泛着冷光,裙摆短得不像话。我试穿的时候腰身刚好卡住肋骨下缘,拉链拉上去那一瞬间我对着镜子吸了口气,觉得这裙子根本就是照着我身体裁的,精确到每一寸肉该往哪儿挤。
我套上裙子,外面裹了件驼色羊绒大衣,对着玄关镜检查了三遍。大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只露出裙摆底下两寸白边和一双裸色细跟。珍珠耳环换了副小的,头发披着,没敢扎起来,怕显得太刻意。出门前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两秒,对自己说今天就是去看画,看完就回来。
车开到别墅门口的时候天刚擦黑,院子里地灯亮着,照得石板路暖融融的。阿玲来开门,黑色制服一丝不苟,腰间钥匙串在门廊灯下晃了晃。她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大衣领口扫到裙摆,没说话,侧身让了让。
“苏婉姐在楼下等你。”
我换鞋的时候听见地下室方向传来音乐声,低低的,像大提琴。楼梯往下走了七八级,暖风裹着香薰味扑上来,混着一点红酒的酸涩气。苏婉坐在调教椅上,手里端着半杯酒,脚上那双黑色细高跟踩着地毯边沿,鞋尖有一小块暗红色印子,不知道是酒还是什么。
她抬眼看我,笑了一下。“大衣脱了。”
我把大衣挂在楼梯扶手边上,转过身的时候感觉她目光从裙摆一路爬到领口。白裙子太短,我站着不动都只到大腿中段,稍微迈步就会往上缩。苏婉朝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她伸手把我拉到两腿之间站着,仰头看我。
“转一圈。”
我咬着下唇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又落下,后腰那块空荡荡的,凉气贴着皮肤往上爬。苏婉的手搭在我胯骨上,拇指隔着真丝按了按。
“好看。”她说,“比昨天那条强多了。昨天那条太正经,像个来谈合同的。”
我小声嘟囔了一句“本来就是来看画的”,她没理我,下巴朝旁边扬了扬。我顺着方向看过去,阿玲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手里端着一台单反,镜头盖已经摘了,站在调教椅侧后方三步远的位置,面无表情。
我后背一紧。
“苏婉姐……”
“站好。”苏婉收回手,从椅子里站起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绕着我走了半圈。阿玲举起相机,咔嚓一声,闪光灯没亮,但那声响在安静的地下室里脆得像骨头断裂。我下意识侧了侧身,苏婉的手按在我肩上:“别动。阿玲拍照不喜欢人乱动。”
“拍什么?”我声音有点干。
苏婉没回答,走到调教椅后面那面墙边,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排挂钩,挂着几样东西。她取了一条丝绒绳下来,暗红色的,跟我昨天被绑的那条材质一样,但更长些。她走回来站到我面前,把绳子对折了一下,两头并齐。
“手背后面。”
我没动。她看着我,脸上还带着笑,但嘴角的弧度已经跟刚才不一样了。“金妍,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乖一点。”
我慢慢把手背到身后。她绕到我背后,绳子从手腕外侧绕了两圈,收紧,打了个活结,另一头穿过调教椅靠背的横杆,把我两只手腕固定在椅背上方。我往前倾了倾,绳子绷住了,站姿被迫变成微微前屈的姿势,胸口挺出去,裙摆因为重力往下坠,大腿露出来更多。
阿玲又按了一下快门。
“苏婉姐你到底要干什么?”我扭过头去看她,声音拔高了一点。
她从旁边推过来一个小推车,上面摆着半瓶红酒和一只细颈玻璃杯。她倒了小半杯,端着杯子走回来,站到我正前方。
“昨天你问我画你的时候见没见过那条链子。”她把酒杯举到我嘴边,“我今天心情好,跟你多说两句。那条链子是我半年前找师傅打的,S扣是特制的,市面上买不到。我画那幅画的时候链子已经在我抽屉里了,画完就等着人来戴。你猜我等了多久?”
我没张嘴,她就把杯沿抵在我下唇上,微微倾斜。红酒漫进来,我不得不咽了一口。她又喂了一口,然后把杯子里剩的那点底子直接倒在我胸口。
酒液顺着锁骨往下淌,洇进白色真丝里,变成一片淡粉色的湿痕。裙子料子薄,湿了之后几乎透明,里面内衣的纹路都透出来。苏婉从推车下层抽了张纸巾,在我胸口按了按,纸巾立刻洇透了,她随手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阿玲。”
阿玲走过来,镜头对着我胸口那片湿痕对焦。我偏过头,耳朵烧得厉害。快门声响了四五下,阿玲退回去,低头看了看相机屏幕,然后递给苏婉。
苏婉翻了两张,把屏幕转向我。画面里我双手缚在身后,白裙子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胸口的轮廓清晰得过分,脸上表情又惊又恼,眼角泛红。我自己都不知道刚才被拍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挺上相的。”苏婉把相机递还给阿玲,走到我侧面,手指勾住我裙子的肩带往下拉了拉。领口本来就低,这一拉直接滑到手臂上,半边胸口露出来。我挣了一下,手腕上的绳子纹丝不动。
“苏婉!”我声音里带了哭腔,“你放开我,这太过分了——”
“过分?”她偏头看我,手指还勾着那根肩带,“你昨天跪在地上说妍妍知道了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怎么,过了一晚上又端起来了?”
我咬住下唇不吭声。她松开肩带,手往下滑,隔着湿透的真丝捏了捏我的腰。然后她退后两步,从推车底下抽出一台小摄像机,架在调教椅正对面的三脚架上,红色录制灯亮起来的时候我头皮一麻。
“苏婉姐,你录这个干什么?你昨天说不会让外人看到——”
“我说的是不发给外人。”她调整了一下镜头角度,“存着我自己看,不算发给外人。”
“那也不行!”我挣了两下,椅子跟着晃了晃,“你把绳子解开,我不拍了——”
苏婉没理我,走到摄像机旁边看了看取景框,然后从墙边挂钩上取了另一条东西。这次不是绳子,是一条黑色皮质束带,上面连着个圆环。她走回来蹲下,把我两只脚踝并在一起,束带绕了两圈扣紧,圆环卡在两脚之间,我被迫并着腿站,想迈步都迈不开。
“阿玲,把酒拿过来。”
阿玲把红酒瓶递过来,苏婉接过去,蹲在我脚边,把瓶口倾斜,暗红色液体浇在我脚背上,顺着脚趾缝往下淌,在黑色高跟凉鞋底下积了一小滩。酒液凉丝丝的,我脚趾蜷了一下。
“昨天你跪着的时候我就在想,”苏婉站起来,退后两步靠在调教椅扶手上,抱着胳膊看我,“你那双鞋挺好看的,就是没擦过。今天给你个机会。”
我盯着脚边那滩红酒,又抬头看她。“你让我……”
“舔干净。”她说得很平,像让我去关个灯。
“我不——”
“阿玲。”苏婉偏了偏头,“把照片发顾辰一张,让他看看他未婚妻现在什么样。”
阿玲低头按手机。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往前挣,绳子勒进手腕里,疼得我倒抽一口气。“别发!苏婉姐你别发给他——”
“那舔。”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她脸上没有商量的余地,嘴角甚至还挂着笑,但眼睛里头冷得很。阿玲的手机屏幕亮着,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我闭上眼睛,慢慢弯下腰,手腕被绳子吊着,弯腰的姿势让裙子整个往上缩,后腰和大半后背都露出来。膝盖打弯的时候裙摆蹭到地上那滩酒,湿了一小块。
我跪下去,脸凑到脚边。红酒混着皮革和灰尘的味道冲进鼻子里,我伸出舌尖碰了一下脚背上的酒液,凉的,带点涩。苏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舌面贴上去,别光用舌尖。”
我把舌头整个贴上去,从脚背舔到脚趾缝,酒液混着鞋面上的灰,满嘴都是涩味。舔到脚踝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喉咙里泛恶心,但手腕上的绳子又紧了紧,我听见苏婉说“继续”,就低下头把脚背最后那点酒渍也舔干净了。
阿玲的相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摄像机,红灯亮着,镜头对着我侧脸。我偏过头想躲,苏婉伸手捏住我下巴扳回来:“看镜头。”
我红着眼睛看过去,镜头黑洞洞的,像一只不眨的眼睛。阿玲拍了大概十几秒,苏婉才抬手让她停。
“好了,起来吧。”
她走过来解开我手腕上的绳子,又蹲下去把脚踝的束带卸了。我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膝盖磕到地毯边沿。苏婉蹲在我面前,拿纸巾帮我擦了擦嘴角。
“委屈了?”
我没说话,眼泪掉下来砸在她手背上。她叹了口气,把我搂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顺着我后背。“妍妍,你得明白一件事。从你昨天喝下那杯酒开始,你就没有退路了。照片、视频,我手里都有。你乖乖的,这些东西就永远锁在我抽屉里。你要是不乖——”
她松开我,手指点了点我胸口那四个还没褪干净的口红字。“你爸那个脾气,你比我清楚。这些东西传出去,金家的脸面、你跟顾辰的婚约,全完。到时候别说联姻了,你爸能把你关在家里关到三十岁。”
我抽着鼻子看她,她说的每一句我都知道是真的。我爸那个脾气,我太清楚了。
苏婉站起来,把摄像机从三脚架上卸下来,递给阿玲。“存好,命名用‘金妍第一次’。”
阿玲接过摄像机,点了下头,转身往楼梯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垂下来看了我一眼。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我总觉得她那个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又像是……可怜我?她没多停,上楼梯的脚步声很轻。
地下室里就剩我跟苏婉。她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我裙摆上的灰。“上楼洗个澡,今天不用你陪了。明天下午来,穿那件墨绿的旗袍,我让人改好了放在你衣帽间里。”
我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
“苏婉姐。”
“嗯?”
“那个视频……真的不会发出去?”
她歪了歪头看我,没直接回答,只说了一句:“看你表现。”
我上了楼,在画室里找到我的大衣和包,换鞋的时候阿玲从厨房端了杯温水出来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两口,她站在旁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开口:“苏婉姐对喜欢的人才这样。”
我愣了一下。她说完就转身回厨房了,留下我站在玄关,手里攥着那杯温水,脚背上还留着红酒干了的黏腻感,胸口那四个字隔着大衣和裙子,像烧着一样烫。
开车回去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苏婉发来一张照片,是我跪着舔鞋的侧脸,角度拍得刚好,看不出是在干什么,但表情清清楚楚。下面跟着一行字:这张不发,自己留着看。可爱。
我把车停在路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长按保存到相册,加密文件夹。做完之后我趴在方向盘上骂了自己一句神经病,抬起头的时候后视镜里那张脸还红着,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
我发动车子,心想明天那件墨绿旗袍,大概腰身也收得很窄。
赎身条件
第二天下午我到别墅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我把车停在院门外,在驾驶座上坐了好一会儿,对着遮阳板上的镜子补口红。镜子里那张脸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杏眼、翘鼻、皮肤白得发光,可只有我自己知道,从昨晚到现在我的心跳就没正常过。那件墨绿旗袍挂在衣帽间最显眼的位置,我今早打开柜门第一眼就看见了,腰身果然收得极窄,比我自己拿去改的那件还要紧两指。我穿上试了试,站在穿衣镜前转了个圈,丝绸贴着身体的曲线往下淌,开衩比我预想的高,侧身的时候能看见整条大腿外侧的皮肤。我对着镜子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苏婉还是在骂自己,最后还是把旗袍穿出门了,外面套了件长款风衣遮着。
阿玲来开的门。她今天还是那身黑色修身制服,腰间钥匙串轻轻响了一声。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风衣扣子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侧身让我进去。我换鞋的时候问她苏婉姐在哪儿,她抬了抬下巴指二楼:“画室。让你直接上去。”
我踩着楼梯往上走,高跟鞋敲在木阶上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清楚。画室的门虚掩着,我推开的时候苏婉正背对着我站在窗边,手里端着杯咖啡,墨绿色睡袍的腰带松松系着,听见门响也没回头,只说:“把风衣脱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她这才转过身来,狐狸眼在我身上慢慢扫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我说怎么磨蹭,原来是害羞。”她走过来,手指捏住我风衣的扣子,一颗一颗往下解,“穿给我看的衣服,遮这么严实干什么。”
风衣从肩上滑下去,她退后半步打量我,目光从锁骨到腰线再到开衩处露出来的那截腿,看得极慢,像在验货。我被她看得耳根发烫,偏过头去盯墙上的画。那幅画已经换过了,之前那幅抽象色块不见了,现在挂着的是一幅工笔仕女,画中女子半跪在蒲团上,衣襟散着,颈间一条细链,链子另一端消失在画面边缘。画得极精细,连女子耳垂上的珍珠耳钉都画出来了,那颗珠子跟我今天戴的耳钉一模一样。
“画的是我?”我脱口而出。
苏婉没答,把咖啡杯搁在窗台上,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桌上摊着几页纸,她拿指节敲了敲桌面:“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桌上那几页纸摆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页抬头印着几个黑体字,我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私人藏品协议”。我把视线挪开,去看苏婉的脸。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腹部,那姿态像极了在公司听下属汇报的老板。
“昨天我说过,看你表现。”她开口,声音不急不缓,“表现好,视频不外流。但光靠嘴说不行,得有个规矩。每周来三次,时间我定,随叫随到。来了之后做什么、穿什么、待多久,都听我的。你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我发消息你要在十五分钟之内回。做不到的话——”她顿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倒,里面滑出来一沓照片,全是昨天在地下室拍的,正面侧面都有,连我跪着舔鞋的那张都在,洗得清清楚楚。“这些照片我印了十份,信封都写好了地址,你爸公司一份、你家一份、顾辰公司一份、你那些名媛小姐妹人手一份。撕了这份协议,明天快递就发出去。”
我盯着那沓照片,喉咙发紧。照片上的自己头发散着,脸上的表情我说不清是什么,又像哭又像别的什么,嘴角还沾着口红印。我伸手去够最上面那张,苏婉先一步按住了。
“看完再碰。”她把照片一张张摊开,摆在我面前,像摆扑克牌,“这张是你跪着的时候拍的,这张是你被绑在椅子上的,这张——”她指尖点着一张侧脸特写,画面里我闭着眼,睫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张开,“这张拍得最好,你那个表情,特别乖。”
我伸手想抢那张,她先一步收走了,夹进协议文件夹里。“签了字,这些东西归我保管,你表现好,我当没拍过。不签——”她摊了摊手,意思很明白。
我盯着那份协议,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一共三页。第一页是“收藏品基本义务”,列了十几条,什么“服从管理”“按时报到”“不得对外透露协议内容”之类的,用词冷冰冰的,像什么正式合同。第二页是“日常行为规范”,连我来之前要洗澡、指甲要修整齐、内衣要穿她指定的款式都写上了。第三页最下面留了签字栏,旁边一行小字:“本协议最终解释权归苏婉所有”。
“你这跟卖身契有什么区别。”我把纸翻来翻去,声音有点抖。
苏婉笑了一声,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递过来。“区别就是卖身契一次买断,我这个每周三次,给你留了四天自由。”她把笔塞进我手里,手指捏了捏我的手背,“再说了,你昨天跪在那儿的时候,也没见你多不情愿。”
我攥着笔,笔杆上还带着她手上的温度。我低头看协议最后一条,写着“如收藏品表现优异,收藏人可酌情延长收藏期限,具体条件由收藏人另行拟定”。我指着这行字问她:“意思是我表现好,你还打算续约?”
“看心情。”她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过以你目前的表现,续约的可能性不小。”
我咬着嘴唇,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签还是不签,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不签,照片发出去,我爸能把我关到三十岁,顾辰那边更不用说了,他那种人,婚前收到未婚妻这种照片,第一反应肯定是退婚加索赔,顾家的脸面比什么都重要,到时候金家丢的不只是脸,还有那笔联姻带来的生意。签了,每周来三次,被这个女人捏在手心里,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我抬头看她。她也不催,就那么等着,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画室里的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侧脸上,把那道下颌线照得格外利落。她今天没涂口红,嘴唇是浅淡的肉粉色,反而比浓妆的时候更让人挪不开眼。我忽然想起昨天阿玲说的那句“苏婉姐对喜欢的人才这样”,心里那根绷紧的弦莫名其妙松了一寸。
“我签。”我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
第一笔下去,我手抖得厉害,金字的撇捺歪得像蚯蚓。我划掉重写,第二遍还是抖,苏婉在旁边看着,忽然伸手覆住我的右手,她的手比我大一圈,掌心干燥温热,稳住了我的手腕。“慢慢写。”她声音低下来,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的。
她靠得太近了,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很淡的雪松味,混着咖啡的苦香。我深吸一口气,稳住手,一笔一画把名字写完了。写到“妍”字最后一竖的时候,她的拇指在我腕内侧那朵玫瑰纹身上蹭了一下,我整条胳膊都起了鸡皮疙瘩。
签完名字,她松开我,把协议拿过去看了看,满意地点了下头。“日期也写上。”她把笔递回来。我补了日期,她把三页纸拢齐,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拉开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放进去。抽屉里已经有好几个同样的文件袋了,我瞥了一眼,其中一个上面用记号笔标着“A-03”,不知道什么意思。
“好了。”她关上抽屉,站起来绕到我身后,双手搭在我肩上,弯下腰凑近我耳边,“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私人藏品了。编号A-07。”
“A-07?”我扭头想看她,“前面还有六个?”
“不该问的别问。”她拍了拍我的肩,直起身来,“今天第一次正式报到,先做点简单的。去把衣服脱了,跪到窗边那块地毯上去。”
我坐着没动。她绕回桌前,把刚才那沓照片又拿起来一张,在我眼前晃了晃。“协议第一条,服从管理。”
“……知道了。”我站起来,手伸到旗袍侧面的拉链上,金属拉链头攥在手里,半天没往下拉。苏婉也不催,就靠在桌边等着。我背过身去,把拉链拉下来,丝绸顺着肩膀滑下去,堆在脚边。空调的风吹在皮肤上凉飕飕的,我下意识抱着胳膊。
“转过来。”
我转过去,她目光落在我身上,从胸口到腰,再到内裤边缘那截露出来的皮肤。我今天穿的是她上次指定的一套黑色蕾丝,薄得跟没穿差不多。她看了几秒,抬了抬下巴:“跪过去。”
我光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那块深灰色的羊毛地毯上,跪下来。膝盖陷进绒面里,旗袍堆在脚踝旁边,我双手不知道该放哪儿,只好搁在大腿上。苏婉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细金链,跟我脖子上那条很像,但多了一个小锁扣。
“伸手。”
我把左手伸出去,她把链子绕在我手腕上,扣好。链子松垮垮地垂着,她捏着那把小锁转了转,锁面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婉”字。“戴着,什么时候我说摘才能摘。”她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我,“现在,爬一圈给我看看。”
我抬头瞪她:“你——我又不是狗。”
“协议第一条。”她竖起一根手指。
我咬着后槽牙,双手撑地,膝盖在地毯上挪了一步。那个姿势太难看了,腰塌下去,屁股翘着,手腕上的链子晃来晃去,我爬了半圈就停下来,脸烧得能煎鸡蛋。苏婉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一声:“行了,起来吧。今天先到这儿。”
我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去捡旗袍。她走过来按住我的手:“衣服放着,阿玲会收。你上楼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再走。”她说着从桌上拿起一个小盒子递给我,“这个拿着,回去用。下次来之前,按上面的说明做准备。”
我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个很小的遥控器,旁边配着一张打印的说明纸,上面写着“穿戴式按摩器使用指南”。我脸又烧起来,把盒子盖上塞进包里,一句话没说就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她叫住我:“金妍。”
我回头。
“协议签了,就好好守。你要是中途反悔——”她指了指那个抽屉,“里面的东西随时可以拿出来用。而且下次就不是照片了,我会让你自己念一遍协议内容,录成视频,发给该发的人。”
我攥着包带,点了点头,快步上了楼。
洗澡的时候我把水温调得偏凉,冲了好一会儿才把脸上那股热劲压下去。换好衣服下楼,阿玲在玄关等着,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苏婉姐让给你的。”她把纸袋递过来。我接过来往里看了一眼,是那件墨绿旗袍,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还放了一张卡片,苏婉的字迹:“下次来穿这件,里面什么都不许穿。”
我把卡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PS:遥控器今晚八点开。”
我抬头看阿玲,她面无表情地帮我拉开大门。我走出去两步,忍不住回头问她:“A-01到A-06……都是什么人?”
阿玲站在门口,单眼皮垂下来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不该问的别问。”然后轻轻把门带上了。
我坐进车里,把纸袋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开出别墅区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苏婉发来一条消息:协议副本我放你纸袋里了,回去仔细看第三页背面的补充条款。看完给我回个“收到”。
我把车停在路边,从纸袋里翻出协议副本,翻到第三页背面。上面用钢笔手写了一行字,墨迹很新:“补充条款:收藏品若在协议期间主动提出解除协议,需按收藏人要求完成一次公开场合的服从表演,具体内容由收藏人指定。”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忽然明白过来,签了这份东西,我算是把自己彻底交出去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把协议塞回纸袋的时候,嘴角又翘起来了,跟昨晚在车里那个神经病一样的笑。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苏婉:八点别忘了。
我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往家开,心想今晚这顿饭怕是吃不踏实了。
第一次服从
纸袋里的协议副本我到底没在车里看完。回到家往床上一躺,翻来覆去地把那几页纸读了三遍,第三页背面那行钢笔字像根细针扎在眼睛里,怎么都绕不过去。“公开场合的服从表演”——这几个字拆开看都认识,合在一起却让我后背一阵阵发紧。公开场合,什么样的公开场合?服从表演,怎么个服从法?我脑子里冒出无数种画面,每一种都让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自己一句神经病,然后又忍不住翻个身继续想。
七点五十五的时候我把那件墨绿旗袍从纸袋里抽出来,料子滑得像水,贴在手上凉丝丝的。苏婉的话在耳朵边上响:“里面什么都不许穿。”我站在衣帽间里对着镜子犹豫了足足三分钟,最后还是把内衣裤脱了,光着身子套上旗袍。丝绸贴着皮肤的感觉跟穿内衣完全两码事,每走一步布料都在身上蹭,胸前两点被料子磨得发痒,我低头看了一眼,旗袍剪裁贴身,乳尖的轮廓清清楚楚地顶在墨绿色缎面上,根本藏不住。我又套了件风衣在外面,腰带系紧,照了照镜子,勉强看不出什么异样。
手机七点五十八分震了一下,苏婉发来一个定位,在城东一处我没去过的地址,下面跟着一行字:“直接进院子,门没锁。到了把风衣脱在玄关。”
我打了辆车过去。城东那片都是老洋房,围墙高,梧桐树遮天蔽日,路灯的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成一地。司机把我放在巷口,我顺着门牌号往里走,在一扇黑色铁门前停下。推门进去是个小院子,石板路两侧种着绣球,夜里看不太清颜色。正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
我推门进去,玄关很窄,地上铺着一块深色地毯。阿玲从旁边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托着一个木盘,上面叠着一块黑布。她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滑到风衣腰带上,没什么表情地说:“脱了放这儿。”
我把风衣脱下来叠好放在木盘边上,阿玲伸手把风衣拿开,指了指地毯:“旗袍也脱了,跪这儿等。”
我愣了一下。玄关的灯不算亮,但到底是开着门的过道,院子里要是有人经过……我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阿玲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淡淡地说:“院门锁了,外面看不见。快点,苏婉姐在调教室等着,她不喜欢人等。”
我咬咬牙,把旗袍从肩上褪下来。丝绸滑落的时候带起一阵凉风,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光着身子站在玄关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交叠着挡在身前。阿玲把旗袍叠好收进一个柜子里,然后指了指地毯正中间:“跪好,手放膝盖上,背挺直。苏婉姐没说起来就不许起来。”
地毯的绒毛扎在膝盖上有点痒。我跪下去的时候脚背贴着地面,小腿压在大腿下面,这个姿势让胸挺得格外明显,乳尖在空气里慢慢变硬,我自己都能感觉到那两点在发紧。阿玲退到门边站着,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就不说话了。玄关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风吹绣球叶子的沙沙声。
我不知道跪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膝盖开始发麻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敲木地板的声音,不急不缓,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拍子。苏婉从走廊拐角走出来,今天她穿了件黑色丝绒长裙,领口开得低,锁骨上那条细金链坠着一颗小拇指尖大的红宝石,正好卡在胸骨上方。她手里拿着一卷黑色的东西,走近了我才看清是一条皮质的项圈连着一截链子,链子另一头是个圆环把手,像牵狗用的那种。
她在我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弯了弯:“来得挺准时。”
“您说的八点。”我声音有点干,嗓子发紧。
“嗯,守时是好习惯。”她把那卷皮具在手里掂了掂,“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看着那条链子,喉咙里堵了一下:“狗链。”
“聪明。”苏婉蹲下来,跟我平视。她身上的香水味涌过来,还是那种带点苦味的木质调,混着丝绒裙子上的暖意。她把项圈在我眼前展开,黑色牛皮,内衬是软绒的,外侧正中间嵌着一块拇指盖大小的银牌,上面刻着一个字——苏。她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那块银牌:“戴上这个,以后你就是我名下登记过的东西了。想清楚,戴上容易,摘下来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我盯着那个“苏”字,嗓子眼发紧,可膝盖底下地毯的绒毛还在痒,光着的身上凉意一阵一阵地爬,心里头有个地方却热得发胀。我点了点头。
苏婉把项圈扣上我脖子的时候,牛皮贴着皮肤,凉了一下,然后很快被体温捂热了。项圈不紧,刚好卡在锁骨上方,我低头能看见那块银牌垂在胸口,那个“苏”字正对着乳沟。苏婉把链子末端的圆环扣在项圈侧面的小铁环上,拽了一下,我整个人往前一倾,差点趴在地上。
“爬。”她站起来,链子绷直了,“跟着我,爬进调教室。”
从玄关到走廊尽头那段路,我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长得离谱。地板是深色实木的,打了蜡,光可鉴人,我膝盖在上面蹭着走,每挪一步都能听见皮肤跟木头摩擦的细微声响。苏婉走在前面,链子在她手里松松地垂着,她走得慢,高跟鞋的节奏稳得像节拍器,偶尔拽一下链子,我就得加快速度跟上。阿玲跟在最后面,我听见她手机拍照的咔嚓声,但没敢回头。
调教室在走廊尽头右手边,门是双开的,苏婉推开一扇,里面的灯自动亮了。这间屋子比我上次被绑的那间大得多,正中间放着一张黑色皮质躺椅,旁边立着一台摄像机,三脚架撑开,镜头正对着躺椅。靠墙一排矮柜,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东西,皮拍、散鞭、几根不同粗细的按摩棒,还有一盒一次性手套。墙角有个洗手台,镜子擦得锃亮。
苏婉走到躺椅旁边,把链子往椅背上一绕,我被迫跟着爬过去,跪在躺椅脚边。她坐下来,翘起二郎腿,高跟鞋尖刚好点在我膝盖前面几寸的地方。“抬头。”她说。
我抬起头看她。她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拇指在我下唇上按了按:“今天不罚你,也没打算把你怎么样。叫你来就做一件事——自己弄给我看。”
我脑子嗡了一下:“什么?”
“自慰。”苏婉说得坦坦荡荡,连语调都没变,“你听得懂。就在这儿,跪着,弄给我看。阿玲会录像,你不用管镜头,当它不存在就行。”
我扭头看了一眼那台摄像机,镜头黑洞洞的,像只眼睛盯着我。阿玲已经走到摄像机后面,低头在调什么参数。我嗓子发干:“苏婉姐……”
“叫主人。”她松开我的下巴,往椅背上一靠,从旁边矮柜上拿起一个本子和一支笔,翻开到空白页,“开始吧。我记录一下你的反应。什么时候湿的、什么时候开始抖、弄了多久、有没有到——这些我都得记清楚,以后好调整。”
我跪在那儿,手抬起来又放下,反复了两三次。苏婉也不催,就那么看着我,笔尖点在纸上等着。项圈上的银牌贴着胸口,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我最后把右手伸下去的时候,指尖碰到自己大腿内侧,发现那儿已经湿了一片。什么时候湿的?大概是爬过来的时候,膝盖蹭着地板,链子一拽一拽的,旗袍脱掉之后身上一直凉着,可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发潮了。
我把手指并拢贴上去,慢慢地揉。这个姿势跪着,腿分不开太大,手指活动的空间有限,只能浅浅地蹭。苏婉在对面写了两笔,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我闭了闭眼,想着别去看她,可闭着眼感觉更明显,手指底下黏滑的水声一点一点渗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让我脸烧。
“睁眼。”苏婉的声音响起来,“看着我。”
我睁开眼。她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托着本子,另一只手转着笔,目光从我脸上滑到下面,又滑回来。“两根手指。”她说,“伸进去。”
我照做了。两根手指往里探的时候我忍不住哼了一声,膝盖下意识夹了一下,又被自己强行分开。苏婉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笔尖顿了一下,抬头问:“什么感觉?”
“……胀。”我声音发颤。
“还有呢?”
“热。”我手指在里头慢慢动,拇指蹭着外面那颗小核,每蹭一下腰就跟着软一分,“有点……有点舒服。”
“有点?”她挑了挑眉,“那再加一根。”
第三根手指挤进去的时候我整个人往前一趴,额头差点磕在她膝盖上。苏婉伸手按住我肩膀把我扶正:“跪直了,别趴。手指别停。”
我咬着下唇动手指,水声越来越明显,咕叽咕叽的,混着我压不住的喘气。苏婉的笔一直在纸上走,偶尔停一下,抬头看我两眼,又低头写。她写字的姿势很稳,手腕悬着,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划,跟我手指头底下的动静一比,简直冷静得不像话。
“快了?”她问。
我点头,手指动得急了些,膝盖抖得跪不稳。
“停下来。”苏婉把笔往本子上一夹,“不许到。”
我手指顿住,整个人卡在快到的那个坎上,小腹一抽一抽地发酸,难受得眼泪直接涌出来了。“苏婉姐——”
“叫主人。”她把本子合上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腰把链子从椅背上解下来,在手里绕了两圈,往上一提。我被迫仰起头看她,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今天不许到。我让你弄,你就弄,我让你停,你就得停。记住了?”
我点头,喉咙里哽得说不出话。
“说话。”
“记住了……主人。”
苏婉低头看了我一会儿,伸手用拇指把我脸上的泪抹了,抹完把手指在我嘴唇上蹭了蹭:“咸的。”她笑了一下,“行了,今天到这儿。回去自己解决,不许用东西,就用手,弄到的时候想着今天跪在这儿的样子。”
她把链子解开,项圈留在我脖子上没摘。“这个戴着回去,明天我检查。要是摘了——”她拿起矮柜上那个本子晃了晃,“今天的记录就发给顾辰看看,让他知道自己未婚妻跪在地上弄给我看是什么样。”
阿玲走过来递给我一块湿毛巾,我接过来擦了手,又擦了擦腿间。苏婉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我一眼:“旗袍在玄关柜子里,自己穿好走。下周这个时间再来,穿那件白色蕾丝的,里面照样不许穿。”
我穿好衣服走出院子的时候,夜风一吹才发现自己腿还在抖。项圈贴着脖子,银牌藏在风衣领子底下,那个“苏”字硌着锁骨,每走一步都提醒我它在。上了出租车我才敢伸手摸了一下那块银牌,指腹蹭过刻字的凹痕,忽然想起苏婉本子上那些记录——她写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记了些什么?下回会不会拿给我看?我越想越烦,把风衣领子竖起来挡住脖子,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到家洗完澡躺床上,手伸下去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苏婉坐在躺椅上转笔的样子,还有她说的那句“想着今天跪在这儿的样子”。我咬着枕头边沿弄到的时候,膝盖下意识又跪了起来,脚背贴着床单,跟跪在地毯上一个姿势。弄完我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想下周还得去,还得穿那件白色蕾丝的,还得……想到这儿我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骂了一句,骂完又翻了个身,伸手把床头灯关了。
黑暗里项圈上那块银牌贴着脖子凉了一下,我伸手摸到它,拇指在那个“苏”字上来回蹭了两下,然后没再摘下来。
未婚夫的怀疑
顾辰是周四晚上翻的我包。
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是后来阿玲告诉我的。周四我照例去了别墅,穿了那件白色蕾丝睡裙,里面什么都没穿,在调教室里跪了整整两个小时。苏婉那天心情不错,让我趴在她脚边给她念一本法国小说,念错一个词就用戒尺敲一下手心。我念得磕磕绊绊,手心被敲得发红发烫,念到后来声音都带了哭腔。她把我手里的书抽走,说行了,今天算你过关,然后让阿玲把我送回公寓楼下。我上楼的时候腿还是软的,洗完澡倒头就睡,手机扔在玄关地上没管。
周五一早我是被门铃吵醒的。顾辰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歪了,脸上那种表情我太熟了,是他在牌桌上输了大钱又没处发作的样子。他推开门径直走进来,鞋都没换,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在我茶几前面,手里捏着一张名片。
苏婉画廊的名片。白卡纸,烫银字,背面印着画廊地址和一行小字:私人收藏,预约制。
“你包里的。”顾辰把名片举到我眼前晃了晃,“金妍,你什么时候开始玩艺术品了?你连莫奈和莫言都分不清。”
我靠在玄关柜子上,抱着胳膊看他。睡裙外面套了件开衫,头发随便扎了个揪,素着一张脸。顾辰比我高一个头,平时穿定制西装还挺像那么回事,今天领带歪着,下巴上冒了青茬,倒显出几分狼狈相。我闻到他身上那股古龙水混着隔夜酒味,皱了皱眉。
“我交什么朋友要你管?”
“你是我未婚妻。”他把名片拍在茶几上,“你爸让我盯着你,你最近老往外跑,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让我怎么跟你爸交代?”
我冷笑了一声。交代。他嘴里永远是这个词。跟他吃顿饭他要交代,陪他出席酒会他要交代,连我晚上几点回家他都得跟我爸汇报一声。我当初答应这门婚事就是脑子进了水,现在想退退不掉,顾家那边我爸压着,金家这边我妈劝着,所有人都说顾辰条件好,顾家独子,门当户对,嫁过去就是少奶奶。少奶奶。我每次听见这个词都想吐。
“我出去散心。”我说,“关你什么事。”
顾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来拽我开衫领子。我往后一躲,他手指头勾住了领口往下扯了一截,锁骨露出来,上面除了项圈勒出来的浅浅红印什么都没戴。他愣了一下。我脖子上平时那条宝格丽小扇子项链不见了,换了一条细金链,链子下面坠着个小银牌,藏在衣服里贴着皮肤。他松了手,我立刻把领子拢回去。
“你脖子上戴的什么?”
“项链。”
“什么项链?我看看。”
“顾辰你有病吧?”我转身往卧室走,“我换衣服,你赶紧走。”
他跟上来,手撑在卧室门框上堵着不让我关门。“金妍,你最近不对劲。你以前天天发朋友圈,这半个月一条没发。你爸说你电话不接,你妈说你老找借口不回家吃饭。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抬头看他。顾辰这张脸其实长得不差,桃花眼高鼻梁,收拾干净了出去也能唬人。但他眼睛里那点算计藏不住,他问这些不是关心我,他是怕我出事连累他。顾家这两年生意不好做,全靠我爸拉了一把,他娶我就是娶个保险栓。要是我这边出了什么岔子,他在他爸那儿也不好交代。
“我说了散心。”我把他往外推,“你再不走我打电话叫保安了。”
他退了一步,又站住了。“行,你散心。那你告诉我,苏婉是谁?”
我推他的手顿了一下。
“名片上印的。”顾辰盯着我的脸,“苏婉,婉藏画廊。我查了,这人挺有名,做慈善做收藏,圈子里口碑不错。你怎么认识她的?她那种人跟你玩不到一块去吧?”
“酒会上认识的。”我说得轻描淡写,“她收了我一幅画,让我去画廊喝茶。”
“什么画?”
“我哪知道什么画?我爸书房里拿的,他那么多画堆着也是堆着。”
顾辰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会儿,最终退到客厅拿起外套。“行吧,你少往外跑。下周跟我回家吃饭,你爸说的。”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个苏婉,你少跟她来往。我听说她路子挺野的,跟不少人有生意往来,你别被人利用了。”
门关上之后我靠着墙站了好一会儿。顾辰说“路子挺野”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他根本不知道苏婉路子野到什么程度。他也不知道我脖子上这个项圈是谁给我戴上的,不知道我每个礼拜去那栋别墅里跪着爬着做些什么。我低头把银牌从领口里拎出来,那个“苏”字在晨光里亮了一下。我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塞回衣服里。
顾辰说少来往。我心想,你管得着吗。
但我没想到他动作那么快。
周六下午我在家敷面膜,手机响了,阿玲打来的。她平时从不主动给我打电话,每次都是苏婉让她通知我时间地点,语气跟报站似的。这回她开口就说:“苏姐让你现在来画廊一趟。”
“现在?”我面膜还糊在脸上,“什么事?”
“你未婚夫在这里。”
我面膜差点掉地上。
“他来找苏姐了。刚进去十分钟。”阿玲声音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跟说今天下雨似的,“苏姐让你过来,直接上二楼办公室。”
我扯了面膜胡乱洗了把脸,换了件墨绿色针织连衣裙,外面罩了件米色风衣,头发都没来得及吹,拿发圈随便绑了个马尾就出了门。出租车上我手心全是汗,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顾辰去找苏婉了。他去找她干什么?他查到什么了?苏婉会跟他说什么?她会不会把那些照片给他看?视频呢?本子上的记录呢?
我越想越慌,手指头绞着风衣带子绞得指节发白。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以为我赶着去捉奸。我心想也差不多,只不过角色反了。
画廊在一条老胡同里,外面看着是座旧洋楼,推门进去里头装得极简,白墙水泥地,墙上挂的画不多但每幅都标着吓人的价签。前台的小姑娘认识我,冲我点了下头说苏总在二楼。我踩着楼梯上去,高跟鞋敲在铁艺踏板上咣咣响,走到拐角就听见顾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又急又冲。
“苏总,我就直说了。金妍是我未婚妻,她最近老往你这儿跑,我不太放心。你们做收藏的圈子我不懂,但我听说你这边有些……不太干净的传闻。”
我站在门外没动。阿玲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壶茶,看了我一眼,拿钥匙把办公室门打开了。门一开,顾辰的话头断了,他扭头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紧接着是那种被抓包的恼羞成怒。
苏婉坐在办公桌后面,穿了件黑色丝质衬衫,领口松松敞着,露出锁骨和一截细金链。她手里捏着一支钢笔在转,桌上摊着本画册,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已经喝了一半,另一杯满着没动。顾辰坐在她对面的皮椅上,西装扣子解开了,领带倒是打正了,看得出来出门前收拾过。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就要说话,苏婉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金妍来了正好。”苏婉把钢笔帽盖上,往桌上一搁,声音不疾不徐,“你未婚夫来找我喝茶,聊得挺投缘的。”
顾辰脸色不太好看。“苏总,我没别的意思,就是——”
“就是担心金妍。”苏婉替他把话说完,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眼尾往上挑,狐狸眼弯成两道月牙,看着温温柔柔的,但我知道那底下是什么。“顾先生挺关心你的。”她看了我一眼。
阿玲把茶壶放下,退到门边站着,跟个影子似的贴着墙。苏婉伸手给顾辰的茶杯续了水,动作慢条斯理的,水线拉得又细又匀,一滴没洒。“顾先生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不太干净的传闻。”她把茶壶放回去,拿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我这儿做的是正经买卖,画廊每一笔交易都有据可查。不过顾先生既然有疑虑,我也理解。做生意的嘛,最怕沾上说不清的闲话。”
顾辰喝了口茶,肩膀松下来一点。“苏总理解就好。我就是怕妍妍年纪小,被人带偏了。”
“妍妍?”苏婉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嘴角翘了翘,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脸上一阵一阵发烫。苏婉从来没叫过我妍妍,她叫我名字的时候要么是连名带姓冷冰冰的,要么就是那种压低了声音的、带着某种意味的“小金”。顾辰当着她的面叫我妍妍,她心里不定怎么笑话。
“顾先生喝茶。”苏婉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这茶是我一个朋友从武夷山带回来的,外面喝不到。”
顾辰又喝了一口。苏婉等他咽下去了才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说起来,我对顾先生也略有耳闻。顾家做建材的,这两年跟金氏合作了不少项目。我还听说——”她顿了一下,从抽屉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很薄,里面明显只装了几张照片,“顾先生应酬挺多的,场面上的朋友也不少。”
她把信封放在桌面上往顾辰那边推了两寸,没打开。
顾辰盯着那个信封,脸色变了两变。“苏总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婉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做收藏做久了,什么都喜欢留个底。顾先生要是对金妍在我这儿不放心,那咱们就互相留个底。你手里有什么我不管,我手里这些——”她抬手点了点信封,“拍得还算清楚。上个月中旬吧,城东那个会所,跟两个小姑娘一起进电梯的,是你没错吧?”
顾辰的脸唰地白了。我站在门口看得清清楚楚,他脖子都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苏婉还是笑盈盈的,甚至伸手把信封又往他那边推了推:“拿回去看看?我多洗了一套。”
“苏总。”顾辰嗓子发紧,“我跟金妍的婚事是两家定好的,你拿这种东西出来就没意思了。”
“有意思没意思,看怎么说了。”苏婉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我说了,你做你的生意,我做我的。金妍愿意来我这儿喝茶看画,那是她的事。你非要把她圈在家里,那我这些照片万一哪天流出去,顾家的脸面往哪儿搁?你爸那边你交代得了?”
顾辰攥着茶杯的手指头都泛白了。他扭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怨气,好像在说“你惹的好事”。我靠着门框,忽然觉得他挺可笑的。前天在我家还跟我摆未婚夫的谱,这会儿被苏婉三句话捏住了七寸,屁都不敢放一个。
“行了。”苏婉把信封收回去,拉开抽屉扔进去,咔嗒一声落了锁,“顾先生是聪明人,咱们把话说明白就好。金妍在我这儿不会少一根头发,她来画画喝茶,我还能指点指点她鉴赏。你呢,该忙什么忙什么,金家那边你该怎么交代怎么交代,别让老人家操心。”
顾辰站起来,西装下摆蹭了一下桌角,他低头拽了拽,动作有点慌。“那……苏总,今天打扰了。”
“客气。”苏婉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阿玲,送顾先生下楼。”
阿玲从墙边走过来,冲顾辰做了个请的手势。顾辰走到门口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压着嗓子说:“回头再跟你说。”我没理他,侧身让开路。他跟着阿玲下楼去了,脚步声一级一级矮下去,最后被前厅的玻璃门隔断,听不见了。
办公室里只剩我和苏婉。她坐在那儿没动,手里的钢笔又开始转,转了两圈往桌上一拍。“过来。”
我走过去,在她桌子前面站定了。她仰头看我,眼神跟刚才对着顾辰的时候完全变了,那种应酬式的笑没了,嘴角平着,眼睛黑沉沉的。
“名片是你放包里的?”
“我忘了拿出来。”
“忘了。”她重复了一遍,伸手拽住我风衣带子往她那边拉了一步,“你未婚夫翻你包,你连包里有什么都记不住?”
我咬着下唇没吭声。苏婉松了带子,手顺着我胳膊摸上去,隔着针织衫捏了捏我手腕。“他碰你了吗?”
“没有。”
“他看见什么了?”
“看见……项圈了。”我声音小下去,“他拽我领子,露出来了。但银牌他应该没看清。”
苏婉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看见就看见。他一个快被你甩了的未婚夫,看见又怎样?”她松开我手腕,往椅背上一靠,“不过你回去得演场戏。顾辰这人我查过,性子软,捏住把柄就老实。但他有个毛病,爱面子。今天在我这儿吃了瘪,回去肯定要找你闹。你顺着他说两句软话,就说以后少来画廊,把他哄住了就行。”
“那我来这儿……”
“照来。”苏婉把抽屉拉开,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扔给我,“这里头是空的。”
我接住信封,捏了捏,里面确实什么都没有。
“照片在别处。”苏婉把钢笔帽盖上,“我手里顾辰的把柄不止这一桩。他以为我给他看的是嫖娼证据,其实我随便诈他一下,他自己先慌了。这种人最好对付,你给他个台阶他就往下出溜。”她伸手把我手里的信封抽回去,重新锁进抽屉,“你回去跟他说,苏婉这人不好惹,以后不来了。他信了就行。”
“他要是还不信呢?”
苏婉看了我一眼。“那你跟他说,他要是再翻你东西,你就把他上个月在澳门输了多少告诉他爸。他立马闭嘴。”
我愣了一下。苏婉连这个都知道。
“行了,回去吧。”她摆了摆手,又想起什么似的,“等等。项圈摘下来我看看。”
我把风衣领子拨开,伸手到脖子后面解那个小搭扣。银牌从领口里滑出来,那个“苏”字朝上。苏婉接过去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指腹蹭了蹭刻字的凹槽。“戴了几天?”
“五天。”
“洗澡也戴着?”
“戴了。”
她抬眼瞟了我一下。“乖。”她把项圈递回来,“戴上再走。”
我接过来扣回脖子上,银牌贴着锁骨凉了一下。苏婉已经低头翻画册了,钢笔在纸上勾勾画画,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走到门口她忽然说:“顾辰那边你处理干净,下周三照常来。穿那件黑色蕾丝吊带,上次那件白的太素了。”
我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下楼的时候阿玲在楼梯口等着,递给我一个小纸袋。“苏姐让给你的,回去再看。”我接过来捏了捏,里面是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不知道装的什么。
出了画廊大门,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胡同里的青砖地。我站在门口等车的时候把纸袋口撑开往里看了一眼,是个黑色丝绒盒子,盒盖上烫着苏婉画廊的logo。我没当场打开,塞进风衣口袋里,心里猫抓似的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又觉得大街上打开不太合适。
晚上回了公寓我拆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对耳钉,银的,做成小钥匙的形状,钥匙头上刻着个极小的“苏”字。盒底压了张卡片,苏婉的字迹,只有一行:以后戴这个来。
我把耳钉戴上对着镜子照了照。银钥匙坠在耳垂下面,配我那条细金链倒是挺搭。镜子里的人栗色头发散着,杏眼圆睁,看着还是那个金家大小姐的样子,但耳垂上晃着两把钥匙,脖子上贴着那个“苏”字银牌。
手机响了一声,顾辰发来的消息:明天一起吃饭,有事说。
我回了两个字:行啊。
发完把手机一扔,躺床上摸耳朵上的钥匙,想着苏婉今天诈顾辰的样子,想着她说“照片在别处”时候那个轻飘飘的语气。她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顾辰的把柄,我的照片,本子上那些记录,她抽屉里锁着多少人的多少秘密?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忽然有点想笑。顾辰今天去找苏婉,以为能抓着我点什么,结果被人家三句话捏住了脖子灰溜溜地走了。他大概做梦都想不到,他未婚妻脖子上那个项圈,银牌上的“苏”字,跟苏婉抽屉里那些照片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我伸手把床头灯关了,黑暗中摸到脖子上的银牌,拇指在上面蹭了两下。下周三,黑色蕾丝吊带。我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想起那对钥匙耳钉,翻了个身对着墙,耳朵贴着枕面,钥匙硌着耳垂,凉凉的。
顾辰明天要跟我“有事说”,我猜他想说的无非是让我离苏婉远点。我得想好怎么回他。苏婉让我说软话,那就说软话。反正哄他两句又不掉块肉,等这阵子过去,他爱怎么想怎么想。
我闭上眼,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苏婉坐在办公桌后面转钢笔的样子,手指又长又白,钢笔在指缝里翻来翻去,跟耍杂技似的。她今天穿的那件黑衬衫领口开得低,我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低头就能看见她锁骨上那颗小痣。我想到这儿猛地睁开眼。
操。
我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头,闷声骂了自己一句。
拍卖会前夜
拍卖会定在周六晚上七点,地点是东三环那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金振国提前三天就让秘书给我发了日程,措辞公事公办,连个“请”字都没加,好像我是什么必须到场的合作方代表。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回了个“收到”。
周四下午苏婉的微信进来了,就一句话:明天下午三点来试衣服,拍卖会穿。
我盯着“试衣服”三个字看了很久。苏婉说试衣服,那肯定不是普通试衣服。上回她让我“试”的那条裙子,后背开到腰下面,我穿出去之前对着镜子做了十分钟心理建设。这次是慈善拍卖,金振国在场,顾辰在场,半个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在场,苏婉要让我穿什么?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已经快起来了。
周五下午我准时到别墅。阿玲开的门,还是那身黑制服,腰间钥匙串响都没响一下,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她领我上二楼,没去之前那间调教室,拐进走廊尽头一间我从没进过的屋子。推开门我愣了一下,里面摆着三面落地镜,中间一个圆形台子,旁边衣架上挂着几排衣服,地上整整齐齐码着鞋盒。靠墙一张长桌上铺着黑丝绒布,上面摆的东西我没敢细看。
苏婉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里,翘着腿翻一本画册。今天她穿了件墨绿色丝质衬衫,领口松松系着,下摆塞进黑色阔腿裤里,脚上一双裸色尖头鞋,鞋跟细得跟钉子似的。她抬眼看我一下,合上画册放在扶手边,下巴朝圆台点了点:“脱了,上去。”
我站在台子上把大衣和连衣裙脱了,剩一套裸色无痕内衣。三面镜子把我围在中间,每个角度都能看见自己。苏婉站起来走到衣架边,手指拨过一排衣架,最后抽出一件黑色蕾丝的东西扔给我。
“穿这个。”
我接住抖开一看,是一套连体束缚内衣。黑色蕾丝是外面那层,里面衬着薄纱,胸口的位置开了两个圆洞,边缘缀着细密的花边。裆部是一条窄窄的蕾丝带,后面是几根细带子交错成网状,整个后背全裸。最要命的是腰侧有两排暗扣,能把腰收得极细。我翻过来看标签,尺码是我的,定做的。
“这怎么穿?”我捏着那几根带子,声音有点发干。
苏婉走过来,从我手里把内衣拿走,蹲下身把裆部那条带子撑开:“抬脚。”我扶着她的肩把两条腿伸进去,她把带子拉上来,绕到腰后扣好,又让我转身,把后背那些细带一根一根系紧。蕾丝贴着皮肤有点扎,胸口两个圆洞正好把我乳房托出来,乳晕和乳头从洞里露在外面,被花边框着,像橱窗里摆的东西。腰被那排暗扣收得确实细了一圈,我低头看自己的胸,又看镜子里的侧面,臀线被那些细带勒得格外明显。
苏婉退后两步看了看,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我这才看清那对乳夹,银色的,夹口包着黑色硅胶垫,尾巴上坠着一颗小小的黑珍珠。她走到我面前,捏住我左边乳头,我下意识缩了一下,她手上用了点力:“别动。”夹子咬上来的时候我吸了口气,不算疼,但那种被揪住的感觉很清晰。右边的夹上去之后两颗珍珠垂在胸前,随着我呼吸轻轻晃。
“今晚你每举一次牌,”苏婉的手指勾住左边乳夹的链子,轻轻拧了半圈,“我就拧一下。”
我两只手攥着台子边沿,指甲掐进掌心里。乳夹被拧那一下又麻又酸,从乳头一直窜到小腹。苏婉看着我,等了两秒,又拧了半圈,这回是往反方向。我咬住下唇没出声,但镜子里能看见自己耳朵根红了。
“听明白了?”
“明白了。”我声音有点抖。
苏婉松开手,从桌上又拿起一个东西,粉色的,比拇指大一圈,连着一根细线。她让我坐到台子边沿张开腿,我照做了,她推了一下我肩膀让我往后靠,手肘撑着台面。那个粉色的小东西抵进来的时候我腰绷了一下,凉凉的,进去之后贴住某个位置,苏婉把线从内裤边缘引出来,用胶布贴在大腿内侧。她拿起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我整个人弹了起来,那个东西在身体里面震,频率不高但位置太准了,正顶在最受不了的地方。
“今晚不许高潮。”苏婉把遥控器揣进裤子口袋,手指在我大腿内侧画了一圈,“忍住了,回来有赏。忍不住,”她笑了一下,“你猜。”
我夹着腿从台子上下来,两条腿并着走路都不太稳。苏婉又扔给我一条黑色丝绒长裙,高领无袖,前面看着严严实实,后背整片镂空到腰窝,正好把束缚内衣那些带子露出来。裙摆拖地,开衩开到大腿根,每走一步就能看见大腿内侧贴胶布的那根线。我穿上裙子照镜子,外面看着像个正经名媛,只有我自己知道裙子底下是什么光景。苏婉走过来把乳夹链子上那两颗小珍珠理了理,让它们从领口边缘若隐若现地露出来。
“金振国问起来就说你最近瘦了,穿的是塑身衣。”她把我头发拢到一边,手指在我后颈上按了按,“顾辰要是问,你让他来找我。”
我点点头,苏婉把遥控器掏出来按了一下,我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先适应一下。”她关了遥控,把东西塞回口袋,“六点半阿玲送你去酒店。我八点到,坐你隔壁桌。”
周六晚上六点四十,阿玲开车送我到酒店地下车库,我自己坐电梯上楼。宴会厅门口铺了红毯,两侧全是记者和摄像机,金振国站在入口处跟人寒暄,看见我来了微微点了个头,眼神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大概是在检查我穿得够不够体面。我挽住他胳膊往里走,闪光灯亮成一片,我笑得嘴角发僵,心里全是裙子底下那个东西贴在大腿上的触感。
座位安排在主桌旁边那桌,顾辰已经到了,穿一身银灰西装,看见我站起来拉椅子,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未婚夫笑。我坐下的时候大腿内侧的胶布蹭了一下椅子边,那个粉色小东西跟着动了一动,我赶紧收住表情。顾辰凑过来小声说:“你爸让你待会儿多举几次牌,做做样子,媒体拍照用。”我点头,心想不用你提醒,今晚我非举不可。
七点整拍卖开始,第一件拍品是一幅当代水墨,起拍价八万。金振国在桌下碰了碰我膝盖,我举起号牌:“十万。”拍卖师落槌之前没人再加价,十万成交。几乎同时,大腿内侧传来一阵震动,频率低得刚好能感觉到,我手一抖差点把号牌掉地上。扭头往隔壁桌看,苏婉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正端着香槟杯跟旁边一个太太说话,侧脸对着我,嘴角弯着,根本没往我这边看。
第二件拍品是一套清代茶具,起拍十二万。我又举了牌,加到十五万,这次有人跟我争,一路叫到二十万。我举了三次牌,每次落牌之后大腿里那个东西就震一下,频率不高,但那种不紧不慢的震法最磨人,像有人拿羽毛在身体里面一下一下地扫。我端茶杯喝水掩饰表情,茶水差点从嘴角漏出来。
苏婉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隔着两桌的距离,她端起酒杯朝我抬了抬下巴。我下意识低头看自己领口,乳夹那两颗黑珍珠从丝绒领子边上露出来,在灯光下晃着微光。我赶紧把披肩往上拉了拉,但披肩是镂空蕾丝的,遮了跟没遮差不多。
第三件拍品是一条钻石手链,起拍三十万。顾辰在桌下推我:“这条好,举。”我举起牌:“三十五万。”旁边有人加到四十万,顾辰又推我,我加到四十五万。这时候苏婉从手包里拿出遥控器,放在桌面上,手指按了一下。我身体里的震动突然变强,频率也快了,我整个人绷直了背,手里的号牌捏得指节发白。顾辰还在旁边说“再加五万”,我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满脑子都是别叫出来别叫出来。
“五十万。”我声音有点变调,但好歹把数报出去了。拍卖师落槌,我松了口气,震动也停了。苏婉把遥控器收回手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唇贴着杯沿的时候眼睛看着我,那眼神跟看自己养的小猫终于学会握手似的。
后面几件拍品我机械地举牌,苏婉的遥控器跟着我的号牌起落,有时候震有时候不震,完全没有规律。我完全摸不准她什么时候会按,只能一直绷着神经。有一回我举完牌等了两秒没动静,刚放松下来喝了口汤,那个东西突然震起来,我一口汤呛进气管,咳得满脸通红。顾辰拍我后背:“慢点喝。”我一边咳一边点头,余光看见苏婉在隔壁桌跟人碰杯,笑得肩膀都在抖。
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去洗手间,锁了隔间门把裙子撩起来看,大腿内侧的胶布边缘已经有点卷起来了,那个粉色小东西还老老实实待在里面。我伸手想把它拽出来,刚捏住线头,洗手间门开了,阿玲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金小姐,苏女士让你去一趟休息室。”
我整理好裙子出来,阿玲领我穿过走廊到一间小休息室。苏婉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我的号牌和一杯水。她拍拍身边的位置,我坐过去,她伸手把我披肩扯下来,看了看乳夹的位置,两颗珍珠还好好夹着,乳头被夹了快一个钟头,已经有点发紫了。
“疼不疼?”她问。
“还行。”
“还行就是疼。”苏婉伸手把左边乳夹取下来,乳头被夹得扁扁的,血液回流的时候又胀又痒,她拿手指揉了两下,又给夹回去了。右边那个她没动。我低头看自己胸口,一边珍珠垂得低一边垂得高,不对称着。
“下半场还有十几件拍品,”苏婉把遥控器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膝盖上,“你爸让你举你就举,别管顾辰说什么。举一次我拧一下,你自己数着。”
“要是数错了呢?”
苏婉歪了歪头:“那就翻倍。”
下半场开始之前我回到座位,顾辰问我怎么去这么久,我说补妆。他也没多问,低头刷手机。金振国在主桌跟人聊得热火朝天,压根没往我这边看。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等着拍卖师上台。
下半场第一件是一幅油画,起拍二十万。金振国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举起牌:“二十五万。”乳夹被拧了半圈,那种酸麻从胸口往下走,跟身体里还没停的震动叠在一起,我夹紧腿坐直了。第二件我举了两次牌,苏婉拧了我两下,一边一下。第三件我举了三次,她拧了三下,左边两下右边一下。到第四件的时候我乳头已经麻得没什么知觉了,但每次拧的力道都不一样,有时候轻有时候重,重的那一下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顾辰终于觉出不对劲了,偏头看我:“你脸怎么这么红?空调太热?”我摇头说没事,他伸手要摸我额头,我往后一缩,他手悬在半空有点尴尬,收回去整了整袖扣。苏婉在隔壁桌跟人谈笑风生,手搁在桌面上,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敲一下我胸口就紧一下。
最后一件拍品是一套翡翠首饰,起拍价八十万。金振国亲自举了牌,加到一百万之后没人跟了,他回头冲我使了个眼色。我举起牌:“一百一十万。”苏婉没拧我。我愣了一下,又举了一次:“一百二十万。”还是没拧。金振国皱了皱眉,大概觉得我加得太急。第三次我举牌的时候苏婉终于动了,她拧着乳夹转了整整一圈,我手一松号牌掉在桌上,顾辰帮我捡起来递给拍卖师那边。一百三十万落槌,金振国冲我点了点头,脸色好看了点。
散场的时候我站起来,腿软得差点跪下去,顾辰扶了我一把:“你今天怎么回事,状态不对啊。”我说可能是低血糖。他信了,说要送我回去,我说不用我自己开车来的,他也没坚持,叮嘱了两句就走了。金振国和赵雅琴在门口跟人合影,赵雅琴远远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领口停了一瞬,大概看见了那两颗黑珍珠,但隔得远她没看清是什么,转过头继续笑。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才往地下车库走,阿玲在电梯口等着,领我上了辆黑色商务车。苏婉已经在后座了,翘着腿翻手机,见我上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坐过去,她把手机放下,伸手把我裙子肩带往下一拉,露出整个胸口。乳夹还夹着,乳头被折腾了一晚上,又红又肿,珍珠上沾了点汗。
“数了没有?”
“左边……十一下,右边九下。”我其实没数清,后半场完全乱了。
苏婉笑了一声:“错了。左边十三,右边十一。”她伸手把两个乳夹都取下来,乳头突然被放开,血涌回来那一下又胀又刺,我低头看见自己乳尖肿得比平时大了一圈,颜色也深了。苏婉低头含住一边,舌头卷着那颗肿起来的乳头打转,我整个人往后靠到椅背上,手抓住她肩膀。她吸了两下松开,抬头看我:“错了就要罚。”
“怎么罚?”
“回去再说。”她把我裙子拉好,从包里摸出那个遥控器按了一下,震动重新响起来,这回频率调到最高,我腰一塌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苏婉把遥控器塞进我手里:“自己拿着,到家之前不许关。”
从酒店到别墅四十分钟车程,我攥着那个遥控器在后座缩成一团,阿玲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继续开车。苏婉在旁边翻手机,偶尔伸手过来摸一下我大腿,指尖顺着胶布边缘来回划。我死死咬着嘴唇,脑子里什么念头都聚不起来,只剩下那个粉色小东西在身体里面震,震得我小腹一阵一阵发紧。
到别墅门口我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阿玲架着我上楼,苏婉跟在后面,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不紧不慢的。进了调教室她让我跪在垫子上,把裙子脱了,束缚内衣也解开,我光着身子跪在那儿,乳头肿着,大腿内侧的胶布被汗浸得翘起来一大片。苏婉蹲下来,慢慢把胶布撕掉,把那根线抽出来,粉色小东西离开身体的时候我腿抖了一下。
“今晚表现还行,”她手指在我下巴上勾了一下,“举牌举得挺痛快。”
我抬头看她,不知道她这话是夸还是别的什么。
“罚你是因为数错了。”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根细皮带,对折了一下在手里掂了掂,“二十下,自己报数。”
我趴到垫子上,皮带抽下来的时候不算重,但每一下都落在臀尖上,二十下抽完我屁股火辣辣的,报数报到最后嗓子都哑了。苏婉把皮带扔回抽屉,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手按在我后脑勺上把我脸按进垫子里:“下周拍卖会还有一场,你爸让你去,你继续穿这身。”
我闷在垫子里嗯了一声。
“到时候我坐你旁边。”她手指插进我头发里梳了两下,“举一次牌,拧一下,这回你自己数清楚。”
我翻过身仰面看她,她坐在垫子边沿,墨绿衬衫在灯光下泛着丝光,左腕那朵玫瑰纹身从袖口露出来,花瓣边缘有点褪色了。她低头看我,狐狸眼弯着,红唇勾着一点笑,手指还缠着我头发。
“苏婉。”我叫她名字。
“嗯?”
“你今晚按遥控器的时候,顾辰就在旁边坐着。”
“我知道。”
“他要是发现了怎么办?”
苏婉松开我头发,手滑下来捏住我下巴:“他发现不了。他满脑子都是那点股份和面子,你穿什么他根本看不见。”她顿了一下,“你爸也看不见。他们只看得见金家大小姐举牌的样子。”
我躺在那儿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金振国今晚看见的是他女儿乖乖举牌给金家撑场面,顾辰看见的是未婚妻配合演戏,满场宾客看见的是名媛金妍端庄大方。只有苏婉看见的是我裙子底下夹着什么、乳头被拧了几回、数错了要挨皮带。她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捏在手里,连我今晚举了几次牌她都数得比我清楚。
“想什么呢?”苏婉捏我下巴的手加了一点力。
“想下周穿什么。”我说。
苏婉笑了,松开手站起来,从衣架上把那套束缚内衣取下来叠好装进袋子里递给我:“带回去,下周还穿这个。耳钉戴好,项链别摘。”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阿玲会去接你。别迟到。”
我抱着袋子从别墅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阿玲开车送我回公寓。上楼进门我把袋子往沙发上一扔,先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浇在乳头上刺得我嘶了一声。洗完裹着浴巾出来照镜子,乳尖还是肿的,比平时大一圈,颜色也深,碰一下都疼。屁股上二十道皮带印子,有几道已经泛出浅紫了。
我坐到沙发上把袋子里的束缚内衣抖出来,蕾丝边上沾了点汗渍,两颗黑珍珠乳夹还挂在袋底。我捏起一个对着灯看,银色夹口上刻着极小的“苏”字,跟耳钉上那个一模一样。我把乳夹放回袋子,拿起手机给苏婉发了条消息:下周六几点?
她秒回:六点,阿玲接你。
我又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今天举牌举得我手酸。
苏婉回了个语音,我点开听,她声音带着笑:“手酸就对了。下周还有更酸的。”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躺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屁股挨着沙发面有点疼,乳头蹭着浴巾也疼,身体里面那种被震了一晚上的感觉还没完全褪干净,小腹时不时抽一下。我伸手摸到脖子上那块银牌,拇指在上面蹭了蹭。
下周六。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苏婉按遥控器时候那个表情,手指搁在按钮上,眼睛看着我,嘴角弯着,像在玩什么特别有趣的游戏。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闷声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爬起来去翻衣柜,看看有没有能配那套束缚内衣的外搭。
台上失控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过了十二点,我把束缚内衣叠好塞进衣柜最底层,用一条羊绒围巾裹住,好像这样就能假装它不存在。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乳尖还肿着,蹭到真丝睡裙的料子就一阵刺痒,我只能侧着身子蜷起来,胳膊护在胸前。屁股上的皮带印子压在床垫上隐隐发烫,像有人拿热毛巾敷在那儿。脑子里反复过的全是苏婉按遥控器那只手,手指细白,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指腹搭在按钮上轻轻一推——就那么一推,我身体里那个东西就疯了似的震起来。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自己没出息,骂完了又摸到脖子上那块银牌,拇指顺着边缘蹭了一圈,凉丝丝的,刻字的凹槽刮着指腹,像苏婉拿指甲轻轻划我。
周六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阿玲六点整按的门铃,我开门的时候她站在走廊里,黑色修身制服扣到最上面一颗,腰间钥匙串没响,走路没声,连呼吸都轻得跟猫似的。她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胸口,又移到裙摆,最后落回我手里拎的纸袋。那个纸袋里装着苏婉上周让我带回来的束缚内衣,我洗过了,蕾丝边上喷了点我自己的香水,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喷,喷完就后悔了。
“苏小姐让你先换上。”阿玲递过来一个扁平的黑色盒子,盒面印着烫金暗纹,打开来里面是一套墨绿色丝绒礼服裙,领口高得能遮住锁骨,后背却挖了一大块,腰掐得极细,裙摆曳地,开衩只到大腿中段。我翻过盒子看标签,尺码精准,连我最近瘦了半寸腰围这件事她都算进去了。
“耳钉和项链戴好。”阿玲补了一句,转身往电梯走,“车在楼下。”
我关上门换衣服。束缚内衣的蕾丝贴着皮肤凉了几秒就被体温捂热了,乳夹我没敢戴——今晚要上台颁奖,苏婉没说夹,我不能自作主张。但那个东西——那个塞子——我咬着下唇从袋底摸出来,银色金属外壳,尾部一颗黑珍珠,跟耳钉上的装饰一模一样。我蹲在玄关地板上把它推进去的时候手都在抖,润滑剂挤多了顺着指缝往下淌,我抽了两张纸巾擦手,站起来走了两步,感觉它在里面滑了一下,不深,但足够让我每一步都记得它在。
到会场的时候七点刚过。慈善拍卖在金茂顶层宴会厅,水晶吊灯从三层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光打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我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从电梯出来,阿玲跟在我半步后面,手虚虚扶着我肘弯,外人看着像助理照顾名媛,实际上她手指扣的位置正好压着我胳膊内侧的麻筋,稍微用力我就得跟着她走。
苏婉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我一眼就看见她了,墨绿色丝绒西装跟我的裙子是同一个色系,领口别了一枚翡翠胸针,头发盘起来露出脖颈,那条细金链在灯光底下晃得人眼花。她旁边空着一个位子,椅背上搭着一条羊绒披肩,我走过去坐下的时候她没看我,只伸手把披肩往我腿上盖了盖,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今天你颁的是最佳慈善贡献奖。”她凑过来低声说,嘴唇几乎贴着我耳廓,“上台别抖,镜头对着你。”
“我知道。”我嗓子发干。
“知道就好。”她收回手,指尖在披肩下面顺着我大腿滑了一下,隔着丝绒料子轻轻按了按,“坐好,快开始了。”
开场舞、致辞、第一轮竞拍,我坐在那儿手里攥着节目单,一个字没看进去。身体里那个东西安安静静待着,像一颗被拔了引信的手雷,我知道它随时会响,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响。苏婉全程没碰遥控器,她跟旁边的企业家聊慈善基金聊得投入,偶尔笑一声,手搁在扶手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椅面。我瞟了那只手一眼又一眼,心跳快得像有人拿小锤子敲我耳膜。
八点四十,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我站起来的时候裙摆差点绊到椅子腿,苏婉扶了我一把,手掌贴在我后腰上,温度隔着丝绒透进来,稳了半秒就把我往前推。我从侧面上台阶,高跟鞋踩在舞台木地板上咚咚响,追光灯打过来晃得我眯眼,台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抬起来看我,我下意识去找第一排那个墨绿色的身影——苏婉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搁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腿上,遥控器就捏在指尖。
我接过话筒说了第一句“各位来宾晚上好”,声音还算稳。颁奖流程简单,念一段颁奖词,拆信封,请获奖人上台,合影,下台。我念颁奖词的时候余光一直往台下扫,苏婉歪着头看我,嘴角弯着,手指在遥控器侧面摩挲。念到“本年度最佳慈善贡献奖获得者是——”的时候她拇指动了,轻轻一推。
身体里那个东西嗡地一下震起来,从最低档开始,像有人拿指节在里面一下一下叩。我顿了一拍,把获奖人名字念完,掌声响起来,我跟着鼓掌,腿并得紧紧的,膝盖往中间夹。震动频率慢慢往上爬,苏婉的手指在遥控器上又推了一格。我感觉到内壁开始收缩,那种酸胀从底下往上漫,我攥着信封边角把纸捏皱了,脸上还得笑,嘴角提起来的时候腮帮子都在抖。
获奖人上台了,六十来岁的女企业家,穿一身宝蓝套装,接过话筒开始讲话。我站到她旁边半步远的地方当背景板,追光灯分了一半到我身上,我穿墨绿丝绒站在宝蓝旁边像一棵圣诞树。台下第一排苏婉换了个坐姿,翘起腿,裙摆往旁边滑开一截,露出脚踝上细细的金链。她脚上那双黑色尖头高跟鞋的鞋尖正对着舞台方向,鞋底在灯光里反了一下光。
震动突然跳到最高档。
我差点咬到舌头。那个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地跳,频率快得连成一片嗡嗡声,我甚至怀疑旁边那位女企业家能听见——当然听不见,但那种错觉让我耳根烧得通红。我夹紧腿,大腿内侧的肌肉绷得发酸,膝盖并死,脚趾在鞋里蜷起来,整个人像一根被拧紧的发条。高潮来得又急又猛,我感觉到那股热流往下冲的时候拼命收腹提肛,指甲掐进掌心,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眼睛盯着台下第三排某个空椅子,心里数数,一、二、三、四——苏婉的脚从裙摆底下伸出来,鞋尖勾住了我曳地的裙摆边角,轻轻往下一踩。
我整个人被拽了一下,重心往前倾了半寸,差点从台上栽下去。台下响起一小片骚动,有人“哟”了一声,我赶紧稳住脚跟,把裙摆从她鞋底下扯出来,动作幅度不敢太大,只能借着侧身整理裙摆的姿势把布料抽回来。苏婉的鞋尖还悬在半空,脚踝上的金链晃了晃,她收回腿,冲我抬了抬下巴,意思是继续。震动没停,高潮的余韵一波一波涌上来,我小腿肚直打颤,膝盖并得太紧磨得生疼,脸上还得笑,嘴角都快僵成石膏了。
好不容易挨到合影环节,我搂着获奖人的肩膀冲镜头咧嘴,闪光灯亮成一片白,我眼前发花,差点把人家往怀里带。下台的时候我走得飞快,高跟鞋在台阶上磕了两下差点崴脚,阿玲从侧面过来扶我,手扣住我胳膊把我往走廊方向带。我听见身后苏婉跟旁边人说了句“失陪”,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上来。
我推开洗手间门冲进最里面那个隔间,反手要锁,门板被一只手撑住了。苏婉侧身挤进来,反手扣上门栓,金属搭扣咔嗒一声落进槽里。隔间窄得两个人转不开身,我后背抵着水箱,她胸口贴着我,墨绿丝绒蹭着墨绿丝绒,她身上那股冷调的香水味裹过来,混着一点汗意。
“台上差点摔了。”她抬手把我鬓角汗湿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我耳垂,“裙子底下夹那么紧,台下都看见了。”
“你踩我裙摆。”我嗓子哑得厉害。
“我踩你裙摆是帮你。”她低头笑了一声,手顺着我腰侧往下滑,摸到裙摆开衩,手指探进去,“不踩你裙摆,你站那儿夹着腿扭来扭去,人家以为金家大小姐上台犯了什么病。”
她手指碰到塞子尾部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她按着那颗黑珍珠往里推了推,我闷哼出声,膝盖弯了弯,被她另一只手掐着腰固定住。她把塞子往外抽了一截又推回去,反复了两三下,我腿抖得站不住,手抓着水箱盖边缘,指甲刮在陶瓷上吱吱响。
“苏婉——”我咬着她名字叫了一声,尾音劈了叉。
“别叫那么大声。”她嘴上这么说,手指却把塞子整根抽了出来,湿淋淋地搁在纸巾盒上,然后那只手直接贴上来,指腹压在刚才被塞子撑开的地方,打着圈揉了两下,没等我缓过气就滑进去了。两根手指,比塞子细,但灵活得多,弯起来往上勾,指节蹭着内壁一转——我腰塌下去,额头磕在她肩膀上,咬着她西装领口的料子闷叫了一声。
她手指动得很快,掌心压着我耻骨,拇指在外面那颗小东西上碾,我整个人挂在她胳膊上,高跟鞋在地砖上蹭出吱嘎声。高潮第二次来的时候我眼前白了一瞬,牙齿咬着她西装领子不松口,尝到丝绒料子上的浮毛和一点点汗咸味。她手指没停,还在里面搅,我推她手腕推不动,只能拿膝盖顶她腿,顶了两下她也拿膝盖压回来,把我一条腿别开,手底下更狠了。
“今晚举了几次牌?”她突然问。
“我没——今晚没举牌——”我脑子糊成一团,根本想不起来什么牌不牌。
“那你上台领奖的时候夹那么紧干什么?”她手指抽出来,掌心拍了拍我腿根,湿漉漉的掌印留在丝绒上,“回去自己数,今晚高潮了几次,记清楚,下周报给我。”
她松开我,抽了两张纸巾擦手,又弯腰把地上的塞子捡起来包在纸巾里塞进手包。我靠着水箱滑下去蹲在地上,裙子堆在脚踝,腿软得站不起来。苏婉对着隔间门板上的挂钩镜子理了理头发,拿口红补了补唇色,回头看了我一眼。
“十分钟后出来,阿玲在走廊等你。”她拉开门栓,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响着走远了。
我蹲在那儿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把裙子整理好,塞子被拿走了,身体里空落落的,反而比塞着的时候更难受。洗手台镜子照出我一张脸红得不像话,口红蹭掉大半,耳根到脖子一片绯色。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拿纸巾按干,补了补口红,深呼吸了三下才推门出去。
阿玲果然在走廊拐角站着,手里拎着我的披肩,看见我出来递过来,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什么也没说,转身往电梯走。我跟在她后面,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了,腿还在抖,膝盖并着走路像踩高跷。
电梯里就我们俩,阿玲按了负一层,金属门合上之后她忽然开口:“苏小姐让你明天下午去别墅,把今晚的事写下来。”
“写什么?”
“写你今晚在台上什么感觉,写完了读给她听。”阿玲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语气平得没一点起伏,“她说你写得好,下周拍卖会就不用塞东西上台了。”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打开,阿玲先走出去,我跟着她往停车位走,脑子里反复转着“写下来”三个字。写什么?写我站在追光灯底下夹着腿忍高潮?写苏婉鞋尖踩着我裙摆那一下我差点当众摔下台?写洗手间隔间里她手指在我身体里搅的时候我咬着她领子叫都叫不出来?
我拉开车门坐进后座,阿玲发动车子往公寓开。我摸出手机翻到苏婉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过去一句:写多少字?
她回得很快:写到你自己满意为止。明晚读的时候我要听细节。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偏头看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光一道一道刷过车窗玻璃。身体里空得发慌,腿根还湿着,丝绒裙子贴在皮肤上又闷又热。我伸手把披肩裹紧,脖子上的银牌硌着锁骨,我捏着它转了转,心想回去得先洗个澡,然后打开电脑,从头开始写。
写苏婉的鞋尖怎么踩住我的裙摆。写遥控器推到底的时候她嘴角那个弧度。写隔间里她问我“几次”的时候,手指还埋在里面没拿出来。
收藏编号
那天夜里我几乎没怎么睡。电脑屏幕亮到凌晨三点,文档里的字删了又写、写了又删,光标一闪一闪地催着我,可我打出来的每一句都觉得不对——太轻了,轻得像在写别人的事。苏婉要的是细节,是那种读出来能让空气变稠的东西。我写到“她的鞋尖踩住裙摆”就卡住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脑子里全是她当时坐在第一排的样子,翘着腿,黑裙开衩处露出一截脚踝,细金链在灯光里闪了一下。她根本没看台上,她在看我。
第二天下午阿玲准时来接我。我特意换了件领口高的衬衫,把头发松松扎了个低马尾,想着这样显得不那么刻意——结果一上车阿玲就从后视镜里扫了我一眼,说苏小姐让你穿那件墨绿的。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苏婉上次扔给我的那条丝绸睡袍,领口开到胸口,腰间一根细带子系着就什么都遮不住。我说我没带。阿玲没再说话,车子拐了个弯停在一家商场地下车库,她下车五分钟,拎回来一个纸袋,里面就是那条睡袍,吊牌还没剪。
别墅的门是阿玲用钥匙开的。玄关的灯只开了一盏壁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走廊照得半明半暗。苏婉坐在客厅那张墨绿丝绒沙发上,面前茶几摆着一只扁平的黑色绒盒,旁边是一杯喝了一半的红酒。她今天没穿西装,套了件烟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散着,看起来比平时柔和,可那双狐狸眼抬起来看我的时候,我后脊梁还是条件反射地绷紧了。
“写完了?”她问。
我从包里掏出打印好的三页纸。她伸手接过去,没急着看,先拿指尖捻了捻纸角,像在验什么东西的成色。“念。”她把纸递回来,往沙发靠背上一靠,下巴朝对面的单人椅抬了抬,“坐那儿念,我看着你。”
我坐下来,纸页在手里窸窸窣窣地响。第一段写的是拍卖会那天试衣间的事,我写了她怎么把乳夹扣上去,写了她拧第一下的时候我差点咬破嘴唇,写了她说“今晚你每举一次牌我就拧一下”的时候语气有多轻。念到一半我声音开始发飘,抬眼看她,她正拿指尖在酒杯沿上慢慢地划圈,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那个弧度我认得——她在享受。
“……我站到台上颁奖的时候,塞子被调到最大,我夹紧腿,膝盖并在一起,颁奖嘉宾跟我握手,我笑得脸都僵了,下面第一排你坐在那儿,鞋尖踩住我裙摆,我往前迈了一步,裙子被扯住,我差点摔下台阶……”
“停。”苏婉抬手,“这段你写了几遍?”
我喉咙发干:“三遍。”
“第一遍怎么写的?”
我把那页翻过去,露出底下垫着的第二稿——第一稿我没扔,一起打印出来了。第一稿里我写“我很紧张”“身体有反应”,苏婉看了一眼就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大,可在这个客厅里显得特别清楚。“金妍,”她把两张纸并排放着,指尖点了点第一稿那行字,“你写‘身体有反应’——你当你在写体检报告?你当时什么感觉,腿怎么抖的,喉咙里有没有声音,你咬的是嘴唇还是舌尖,你写给我看。”
我攥着纸边,指甲掐进掌心。她站起来走到我椅子后面,两只手搭在我肩膀上,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我耳朵:“你现在重新说一遍,别写字,就说。说错了重来。”
我闭了一下眼。她手指在我肩头收紧了一点。
“我……塞子震得最厉害那一下,我正把奖杯递给那个老头子,他手碰到我手指,我差点叫出来,牙咬在腮帮子内侧,嘴里一股铁锈味。我夹腿的时候丝袜磨得大腿根发疼,裙子前面那块布料被顶起来一小块,我拿奖杯挡着,手一直在抖,奖杯差点掉地上。你坐在下面第一排,我看见你翘着腿,高跟鞋尖从裙摆底下伸出来,你踩住我裙子的时候我整个人往前一栽,后面的人扶了我一把,我回头笑了一下,其实我眼圈都红了……”
苏婉的手指从我肩膀滑到手臂,捏了捏我的肘弯。“继续。”
“下台之后我腿软得走不了路,扶着墙走到洗手间,反锁了门蹲在地上,塞子还在里面震,我拿手捂着嘴不敢出声,可高潮来的时候我整个人蜷成一团,额头抵着瓷砖,膝盖磕在地上,疼得我眼泪直掉。你进来的时候我裙子都没拉好,你把我拽起来按在墙上,手指直接伸进来,我里面全是湿的,你问我几次,我说两次,你说不对,是三次,然后你就……”
“行了。”苏婉直起身,绕回沙发前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段写得还行。但我要的不是你事后回忆,我要你当时脑子里想什么。你站在台上那会儿,知不知道底下有人在看你腿?”
我低下头:“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有人能看见我腿在抖,看见我夹着腿站不直,看见我脸红得不像话。”
苏婉把酒杯放下,拿过那个黑色绒盒打开。里面是一条银色的细链,比我脖子上那条粗一些,链扣旁边坠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椭圆形银牌,上面刻着字。她拎起来给我看——银牌上刻着“No.07”,字体是那种很细的斜体,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玫瑰花纹。
“脚抬起来。”她说。
我看着她,没动。
“金妍。”她叫了我一声全名,声音不高,可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就像有人拿指甲在我后颈上刮了一下。“你昨晚写的东西我看了,你写‘身体里空得发慌’——你现在还空着?”
我膝盖并拢,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她看我不动,自己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去,抬手把我左脚踝握住,指腹贴着踝骨那块薄薄的皮肤。“你爸给你的卡停了,顾辰那边我替你打了招呼,金家现在没人敢接你电话。你除了这儿,还能去哪儿?”
她说的每个字都是事实。我昨晚给我妈发微信,消息前面一个红色感叹号,她把我删了。我爸的秘书接了我电话,说“金总在开会”就挂了。顾辰更干脆,我打过去他直接摁掉,回了一条“你的事我管不了”。我盯着苏婉手里那条脚链,银牌上的“No.07”在壁灯底下反着一点冷光。
她把链子扣在我脚踝上,扣得很松,银牌垂在踝骨下方,晃了一下。“站起来走两步。”
我站起来。链子不重,可每走一步银牌就磕在踝骨上,凉丝丝地响。苏婉歪在沙发里看我走了两个来回,说:“这条链子摘不下来,扣是特制的,要拿我书房那把钳子剪。你睡觉也得戴着。”
“洗澡呢?”
“戴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踝,银牌晃来晃去,像给什么牲口挂的牌子。苏婉站起来,拍了拍我后腰:“跟我来,带你看看别的。”
她领我往走廊深处走。这栋别墅我来过几次,活动范围从来没出过客厅和二楼那间卧室,走廊尽头那扇门我一直以为是储藏室。苏婉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推开的时候里面自动亮起了灯——不是那种暖黄的家用灯,是冷白色的射灯,从天花板上打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点阴影。
房间不大,四面墙嵌着玻璃柜,柜子里打了背光,每一格都摆着东西。我第一眼看见的是一排高跟鞋,细跟、尖头、不同颜色,每一只都擦得锃亮,鞋底贴着标签。旁边一格是首饰,项链、手镯、耳环,还有几条跟我脚上差不多的细链子,银牌上刻着不同的数字。再过去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丝绸的、蕾丝的、羊绒的,颜色从浅到深排过去。最里面那面墙是照片,黑白的,彩色的,有全身像有半身像,每张照片下面都有一行小字。
苏婉走到照片墙前面站定,回头看我。“过来。”
我走过去,脚踝上的银牌磕在地砖上嗒嗒响。照片墙从左到右排着六张,第一张是个短发女人,侧脸对着镜头,脖子上戴着一条项圈,下面标注着“No.01”。第二张是个长卷发的,穿一件男士衬衫靠在窗边,标注“No.02”。第三张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张脸我在慈善晚宴上见过不止一次,周家的大女儿周薇,前两年忽然从社交圈消失,对外说是去国外养病。照片里她仰面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半睁着,脖子上一条细链,链坠上的数字是“No.03”。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苏婉的肩膀。她没躲,反而把两只手按在我肩上,下巴搁在我头顶。“认出来了?”
“周薇……她不是去瑞士了?”
“瑞士?”苏婉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到我后背。“她就在这栋房子里住了八个月。这间屋子是她挑的,柜子里那件灰色羊绒开衫是她的,第三排左边数第四个格子。”
我盯着照片上周薇的脸,她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照片里她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忍什么。苏婉松开我,走到第三个玻璃柜前面蹲下去,从里面拿出一条丝巾,浅灰色,边角绣着字母。“你摸摸,这料子还是她自己去买的,说要配那件开衫。”
我接过丝巾,手指捏着边角,料子很软,洗过很多次了。苏婉站起来,指着照片墙最右边空着的那一块:“第七个位置给你留着。照片什么时候拍,你自己挑。拍好了挂上去,旁边写什么,你也自己定。”
我把丝巾放回柜子里,手缩回来的时候碰到柜门,玻璃凉得我一激灵。“周薇现在人呢?”
苏婉没马上回答。她走到房间另一头,拉开一扇推拉门,里面是个小隔间,摆着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摞笔记本。她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递给我看——是周薇的字,密密麻麻写满了,每一页开头都标着日期。“她自愿留下的。她爸把她许给一个比她大二十岁的男人,她来找我,问能不能在我这儿躲着。我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我帮她跑,跑得远远的,但以后别让我再看见她;要么她留下来,住这间屋子,每天写日记给我看。她选了第二个。”
“她……后来呢?”
“后来她爸找上门来,我让她自己选,是出去见她爸还是继续留在这儿。她出去见了,回来哭了三天,第四天跟我说她想回家。”苏婉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去,“我让她走了。柜子里她的东西留着,照片也留着,编号不回收。No.03永远是她的。”
我盯着隔间里那张窄床,床单是浅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只毛绒兔子,耳朵都磨秃了。“她走的时候……你为难她了吗?”
苏婉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我。“你猜。”
我没说话。她走过来,抬手把我衬衫领子往下拉了拉,露出锁骨下面那块皮肤,指尖顺着我脖子划到领口。“金妍,你跟周薇不一样。她走是因为她爸给她留了退路。你爸把你卡停了、你妈把你删了、你未婚夫一听我的名字就缩了——你退到哪儿去?”
我咬住下唇。她说的每个字都对,可我就是不想点头。
“这间屋子里的东西,”苏婉退后两步,抬手在空气里划了一圈,“每一件都记着编号。01到06,每个人的东西单独放一格。你的脚链上刻着07,你身上这件睡袍、你以后留在这儿的每一件东西,都会放进第七格。照片墙上那个空位,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告诉我。”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今晚你住这儿,就睡隔间那张床。日记本在桌上,从今天开始写,明天早上我来看。”
“写什么?”
“写你刚才在照片墙前面看见周薇的时候,腿是怎么软的。”她拉开门,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把她侧脸照得半明半暗。“写你摸着那条丝巾的时候,手指头抖没抖。写你听见‘自愿’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是不是松了一口气。”
她走出去,门在身后带上,锁舌咔嗒一声弹进锁孔。
我站在玻璃柜中间,脚踝上的银牌贴着皮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焐热了。我伸手摸了摸照片墙上周薇的脸,玻璃冰凉。然后我走到小桌前坐下来,翻开那本空白的日记本,第一页第一行,笔尖悬在那儿。
我想了想,写:今天我有了编号。
阿玲入局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好。隔间那张窄床比我想象中硬,浅蓝色的床单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像是从柜子深处刚翻出来的。我侧躺着,膝盖蜷到胸口,脚踝上的银链坠着那块刻了“No.07”的小牌子,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日记本摊开放在枕边,我写了三行就写不下去了,笔尖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墨点,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走廊外面每隔一段时间就有脚步声经过,很轻,但我听得出那是阿玲。她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可这间收藏室太安静了,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能听见玻璃柜里那些丝巾和首饰在黑暗中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响动。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盯着隔间门上那条细长的磨砂玻璃。门外是走廊的灯,昏黄的一线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像一把尺子横在地上。
我想起苏婉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写你腿是怎么软的。我摸了摸自己的膝盖,确实还酸着。周薇那条丝巾上绣的兰花图案一直在脑子里转,还有照片里她站在同一个位置拍的照,笑得那么得体,和我从前在杂志上看到的她一模一样。她走了,苏婉说让她走了,编号不回收。那我呢?我要是哪天也走了,第七格柜子里的东西是不是也这么留着,等着下一个编号来看?
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大概已经过了半夜。再醒过来是被开门声弄醒的,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脆,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玻璃杯。我撑着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睡袍的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领口歪到一边。
阿玲站在隔间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玻璃杯和一只不锈钢的盆,盆里冒着热气。她穿着那身黑色修身制服,腰间钥匙串上多挂了一把铜色的钥匙,走路的时候一点声响都没有,可这会儿她站定了,那双单眼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件需要清洁的器皿。
“起来。”她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我本能地拽了拽睡袍的领口。“干什么?”
“苏小姐让你准备一下。”她把托盘放在小桌上,把那只铜钥匙从腰上解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先喝水。”
“我不渴。”
“不是解渴用的。”阿玲把玻璃杯递到我面前,杯壁上有水珠,里面的液体是淡褐色的,有点浑。“喝了。”
我盯着那杯东西,胃里一阵发紧。“这是什么?”
“苏小姐配的。”阿玲没有解释的意思,手就那么举着,胳膊纹丝不动,像一截铁铸的支架。“你要是不喝,我也有别的办法让你喝。你选。”
我看着她那张冷淡的脸,想起昨晚苏婉走之前说的话——阿玲的手艺好。我不知道“手艺”指的是什么,但直觉告诉我不会是什么好事。我接过杯子,仰头灌了下去。味道很怪,苦里带着一点咸,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药味,滑过喉咙的时候有点发涩。
阿玲接过空杯放回托盘,然后指了指那只不锈钢盆。“裤子脱了,趴到床上去。”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灌肠。”阿玲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苏小姐交代的,第一次用温水加甘油,比例她调好了。你配合一点,我做得快,你不配合,我做得慢,最后难受的是你自己。”
我脸一下子烧起来,从耳根一直烫到脖子。灌肠——这个词我只在医学文章里扫到过,连想都没想过会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她凭什么——”我话没说完,阿玲已经往前迈了一步,那只手按在我肩膀上,力道不大但位置刁钻,正好压住肩窝里的筋,我一动就酸得半边胳膊发麻。
“金小姐,”阿玲低下头,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见她制服上洗衣液的味儿,很淡的皂香,“苏小姐说了,你昨晚在照片墙前面站了四十分钟,一个字没写。日记本是空的。她不太高兴。”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写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阿玲没等我回答,手从肩膀滑到我后颈,捏了一下,像拎小猫一样把我从床上提溜起来,翻了个面按在床沿上。我整个人趴在那儿,脸埋在枕头里,睡袍下摆被掀到腰上面,下半身光着,冷空气贴着皮肤,我打了个哆嗦。
“别动。”阿玲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然后我听见她拧开什么东西的盖子,有液体倒进盆里的水声。“放松,越紧张越疼。”
我攥着枕头角,指节发白。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想骂苏婉,一会儿想求阿玲轻点,一会儿又想哭。可阿玲根本不给我闹的时间,她的手指抹了点什么凉凉的东西在我后面那个地方,动作快得我还没来得及缩,一根细管子就顶了进来。我“嘶”了一声,整个人往前拱,被她一只手按在腰上压住了。
“别夹。”她说。
我咬着枕头边,眼泪一下就出来了,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羞的。温水灌进来的时候小腹一阵胀,我能感觉到液体在身体里面拐弯,一点点把肠子撑开,那种感觉又胀又酸,说不上疼但难受得要命,像肚子里被人塞了一只慢慢鼓起来的气球。阿玲的手很稳,管子插得不深不浅,水流的速度也控制着,不快不慢,可越是这样精准,我越觉得自己像案板上一块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的肉。
“停……停下……”我闷在枕头里喊,声音含含糊糊的。
“还有一半。”阿玲说。
我扭过头想瞪她,结果一扭头看见隔间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条缝,苏婉就站在门外走廊里,抱着胳膊靠在对面墙上,侧着头看我。她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那条细金链子坠在锁骨中间,一闪一闪的。她没进来,就那么看着,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
“金妍,”她开口了,声音从走廊传进来,隔着门框有点回声,“你昨晚日记本上就写了一句话。我今天早上翻开一看——‘今天我有了编号’。就这?”
我趴在那儿,屁股撅着,一根管子还插在里面,水还在往里灌。我连回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瞪着她。
“阿玲,”苏婉朝阿玲抬了抬下巴,“再加两百毫升。她还有力气瞪人,说明不够胀。”
阿玲应了一声,手上调了调阀门。我立刻感觉到水流变快了,小腹的胀痛一下子翻上来,像有人往那只气球里又猛吹了一口气。我“啊”地叫出来,声音又尖又哑,两条腿直打颤。阿玲用膝盖顶住我的腿弯,把我两条腿分开固定住,管子又往里推了一点点,我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
“苏婉——”我终于喊出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你让他停下——”
“她。”苏婉纠正我,慢悠悠地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哒哒响,一直走到床边停下来,弯腰凑到我脸旁边。我仰着头看她,眼泪糊了一脸,头发粘在嘴角。她伸手把我脸上的头发拨开,拇指在我颧骨上蹭了一下,蹭掉一滴眼泪。“阿玲是女的,你叫她‘她’。”
我气得浑身发抖,可又不敢乱动,一动管子就在里面搅,那股胀痛就往更深的地方钻。“她……她停下……”
苏婉直起身,朝阿玲点了点头。阿玲关了阀门,把管子慢慢抽出来。那一下我整个人都软了,趴在床沿上大口喘气,小腹鼓鼓的,里面装了一肚子温水,坠得我连腰都直不起来。
“去,蹲盆上去。”阿玲拍了拍我的腰。
我撑着床爬起来,腿直发软,睡袍滑下来挂在胳膊上,我也顾不上了。那只不锈钢盆就放在地上,我蹲下去的时候肚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我咬着牙憋住,抬头看苏婉。她站在一米开外,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在手里了,镜头对着我。
“苏婉……”我声音抖得厉害,“你别拍……”
“你拉出来我就删。”她说得轻飘飘的。
我闭上眼,实在憋不住了。水冲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热气和药味,哗啦哗啦地响,我蹲在那儿浑身都在抖,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膝盖上。那种感觉我这辈子都忘不掉——肚子里空了,可人空了之后反而更羞耻,因为我知道苏婉的手机镜头一直对着我,把我最狼狈的样子一帧一帧地录下来。阿玲在旁边递了湿巾过来,面无表情地帮我擦干净,又拿了一条干毛巾垫在我腰上。
“好了。”苏婉收起手机,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平视我的眼睛。她伸手捏住我下巴,迫使我抬起头来。“金妍,你刚才喊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挺好听的。以后多喊。”
我别开脸,咬着嘴唇不说话。她也不恼,站起来拍了拍阿玲的肩膀。“手艺没退步。下午给她换那套墨绿色真丝的睡裙,晚上带她上三楼。”
阿玲点头,把盆端出去清理了。苏婉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我一眼。“日记本今天写满五页再睡觉。写不出来就想想刚才蹲盆上的感觉——你那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就写什么。”
门关上了。我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睡袍皱巴巴地堆在腰上。脚踝的银链子硌着地砖,我把腿蜷起来,手抱住膝盖,额头抵在膝盖骨上。
我想了想,刚才蹲在盆上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想的是苏婉的手机镜头,想的是阿玲那双没有表情的眼睛,想的是我自己——我居然真的蹲下去了,真的在她面前拉出来了,真的连一句“不”都没能完整地说出口。我想的是,如果周薇当年也经历过这一套,她是哭着走的,还是笑着走的?
我爬起来,坐到桌前翻开日记本。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然后我开始写:今天我蹲在盆上的时候,肚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我以为自己能憋住,结果没有。苏婉拍的时候我听见手机“叮”了一声,是录制的提示音。那个声音比什么都让我难受。
写到这儿我停了一下,翻回去看昨晚写的那句“今天我有了编号”。两行字隔了一整页空白,像两座孤零零的岛。我咬了咬笔杆,又接着往下写:阿玲的手很稳,她按住我的时候我挣扎了,但她膝盖顶在我腿弯上,我动不了。苏婉夸她手艺好,阿玲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被夸的不是她。
我写了三页半的时候阿玲进来送午饭。托盘上放着一碗粥和两碟小菜,还有一杯温水。她把东西放在桌角,看了一眼我摊开的日记本,什么也没说,转身要走。
“阿玲。”我叫住她。
她停下来,侧过脸看我。
“你跟着苏婉多久了?”
她想了想,说:“六年。”
“你……你也编号了吗?”
阿玲看了我两秒,把腰间的钥匙串摘下来放在桌上,指了指上面最小的一把铜钥匙。“这把是开我房间的。我住走廊尽头那间。”她把钥匙串收回去,重新别在腰上。“编号是给收藏品的。我不是收藏品。”
她说完就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听见她在走廊里跟谁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明显比跟我说话的时候软一些。大概是苏婉。
下午阿玲果然拿了一套墨绿色的真丝睡裙来让我换。裙子的料子滑得像水,贴在身上凉丝丝的,领口开得低,后背几乎全露着,裙摆刚过臀线。我换好之后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栗色头发散在肩膀上,睡裙的墨绿衬得皮肤更白,锁骨和肩膀全露在外面,脚踝上那根银链子底下坠着“No.07”的小牌子,明晃晃的。
阿玲站在我身后,从镜子里看着我换完,伸手把我头发拨到一边,把裙子后腰上一根细带子系紧。“晚上苏小姐让你上三楼。三楼是调教室。”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报时间一样平常,“你上去之后站门口等,苏小姐让你进你再进。”
“调教室……”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胃里又开始发紧。
阿玲没再解释,转身走了。我站在镜子前面,手心里全是汗。睡裙的料子太滑了,我攥了攥拳头,连布料都攥不住,手指头一松就滑开了。我想起上午蹲在盆上时苏婉说的那句话——你退到哪儿去。是啊,我退到哪儿去。卡停了,妈把我删了,顾辰那个混蛋连个屁都没放就缩了。我要是现在从这栋房子里跑出去,连打车回公寓的钱都没有,手机里那几个闺蜜的电话,打过去八成也是“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头发拢到耳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金妍,你上去看看,看她到底要干什么。说完我又觉得自己可笑——都到这份上了,还装什么“上去看看”,明明就是没得选。
晚上八点,阿玲来带我上三楼。楼梯是旋转的,铁艺栏杆上缠着假的常春藤,每一级台阶都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响都没有。三楼走廊比二楼的窄,两边各一扇门,左边那扇门上挂着铜牌,刻着一个“调”字。阿玲在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三下,然后退到墙边站着,冲我抬了抬下巴。
我推开门走进去。调教室比我想的大,靠墙一排矮柜,上面摆着各种瓶瓶罐罐和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屋子中间放着一张黑色的皮面长凳,旁边立着一根金属支架,上面挂着几样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苏婉坐在靠窗的扶手椅里,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她换了那件墨绿色丝绸睡袍,头发散着,左腕内侧的玫瑰纹身在灯光底下颜色深得发暗。
“过来。”她把酒杯放在窗台上,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站到她面前。她仰头看我,伸手拽住我睡裙的下摆,把我拉近了半步。“今天日记写了几页?”
“三页半。”
“不够。”她松开手,往后靠回椅背,“不过先不急。今晚让你上来,是让你熟悉熟悉地方。”她抬手指了指那张皮面长凳,“趴上去。”
我站着没动。她挑了挑眉。“要我喊阿玲进来帮忙?”
我想起上午阿玲按着我灌肠的劲儿,膝盖一软,老老实实走过去趴在了长凳上。皮面比我想的软,但中间凹下去一块,正好卡着肚子,我趴上去之后腰塌着,屁股自然就撅高了。苏婉走过来,站在我身后,手按在我后腰上,顺着脊椎往下摸,摸到尾骨那儿停住了。
“金妍,”她弯下腰,嘴唇贴着我耳朵说,“你身上这件睡裙是我挑的,料子是我选的,连你脚上那条链子都是我找人打的。你现在从头到脚没有一样东西不是我给的。”她直起身,手指勾住我睡裙的下摆往上撩,“所以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明白吗?”
我把脸埋在手臂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笑了,退后两步,朝门口喊:“阿玲,进来吧。”
门开了。阿玲走进来,手里多了一只托盘,上面放着几只瓶子和一卷软管。她走到长凳旁边,把托盘放在矮柜上,然后站到苏婉身侧,等着吩咐。
苏婉指了指我。“今天教她规矩。你来做,我在旁边看着。”
阿玲点头,从托盘上拿起一只瓶子,拧开盖子。我扭头看见她的动作,心里一紧——那瓶子和上午灌肠用的甘油是一个牌子。
“苏婉——”我撑着长凳想爬起来,被阿玲一只手按在后背上压了回去。
“别急,”苏婉在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翘起腿,“今晚不灌肠。阿玲教你点别的。”
阿玲把瓶子放下,拿起一卷软管,一头接在墙上的黄铜龙头上,另一头递到我面前。“含住。”
我抬头看她,又扭头看苏婉。苏婉端着酒杯,朝我晃了晃杯子。“含住。阿玲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不说停你就别停。”
我咬住软管的头,阿玲拧开了龙头。温水灌进嘴里,我本能地往下咽,一口接一口,来不及咽的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长凳的皮面上。阿玲一边控制着水流一边数数,数到二十的时候苏婉喊了停。
“肚子胀不胀?”苏婉问。
我含着管子摇头。二十口水不至于胀。
“继续。”
阿玲又拧开龙头。这次我咽得慢了,水积在嘴里鼓着腮帮子,阿玲就捏住我的鼻子,逼我咽下去。咕咚咕咚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特别响。数到四十的时候小腹开始有感觉了,沉甸甸的。数到六十的时候我实在咽不动了,水从嘴角往外冒,我含含糊糊地喊“不行了”。
苏婉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把我嘴里的管子抽出来。我喘着气,肚子鼓鼓的,趴都趴不平,只能侧着身子蜷在长凳上。苏婉伸手按了按我的小腹,我“呜”了一声缩起来。
“憋着。”她说,“憋到我说可以了再去。”
阿玲在旁边把软管收好,又拿了一条干毛巾把我下巴和脖子擦干净,动作利落得像在擦一张桌子。擦完了她退到苏婉身后站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眼睛平视前方,好像刚才那六十口水跟她没关系似的。
我蜷在长凳上,肚子胀得发酸,两条腿夹着不敢动。苏婉坐回椅子里,慢条斯理地喝她的酒,时不时抬眼看我一下,像在看一只关在笼子里转圈的仓鼠。过了大概五分钟,我实在憋不住了,小声说:“苏婉……我不行了……”
她放下酒杯,走过来把我从长凳上扶起来,架着我往门口走。“阿玲,带她去洗手间。”
阿玲在前面引路,苏婉架着我跟在后面。走廊尽头有个小洗手间,阿玲推开门让我进去,苏婉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坐到马桶上。我抬头看她,她冲我抬了抬下巴。“我就在这儿看着。你拉你的。”
我闭上眼。水冲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松了,可松完了那股羞耻劲儿又翻上来,比上午蹲盆的时候还厉害——因为这次苏婉离得更近,阿玲就站在她旁边递纸巾,两个人像看护病人一样看着我。我低着头不吭声,阿玲把纸巾递过来,我接过去自己擦,手抖得差点掉地上。
苏婉等我收拾完了,走过来把我从马桶上拉起来,顺手把睡裙的带子给我系好。“今天表现得比上午好。”她拍了拍我的脸,力道不轻不重,“上午你喊我名字的时候还瞪我,今天晚上你连瞪都不敢瞪了。”
我抿着嘴不说话。她说的没错,我确实不敢瞪了。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敢的,可能是蹲在盆上那会儿,可能是阿玲按住我灌水那会儿,也可能就是刚才坐在马桶上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的时候。反正现在她站在我面前,我除了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苏婉把我交给阿玲。“带她回去,让她把日记补到五页。”她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阿玲,明天早上你带她做基础训练。从最轻的开始。”
阿玲应了一声“好”。苏婉进屋关上门,走廊里就剩我和阿玲两个人。阿玲看了我一眼,把腰间的钥匙串理了理。“走吧。日记我盯着你写。”
我跟在她后面下楼,脚踝上的银链子一步一响。走到二楼收藏室门口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了一句:“阿玲,你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
阿玲推开门让我进去,站在门口想了想,说:“我来的时候没有编号。苏小姐第一天就让我干活。”她顿了顿,“你比我那时候好。你有编号。”
她说完就关上门走了,锁舌咔嗒一声。我站在玻璃柜中间,低头看了看脚踝上的银牌,No.07。好?这算哪门子的好?可阿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居然有一丁点羡慕的意思,就那么一丁点,我听得出来。
我坐到桌前翻开日记本,接着上午那三页半往下写。写到第四页末尾的时候我停了笔,翻回第一页看了看自己昨晚写的那句话——“今天我有了编号”。现在想想,那时候我还觉得编号是个挺大的事,写上去的时候手都在抖。可经过今天这一天,编号好像已经不算什么了,我蹲在盆上的样子、含着水管咽水的样子、坐在马桶上被两个人看着的样子,这些都比编号大得多。
我翻到第五页,笔尖戳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最后写了一行:阿玲说我有编号,比她那时候好。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我知道明天早上她来带我做训练的时候,我肯定还是会跟着她走。因为我不知道除了跟着她走,我还能往哪儿走。
写完了我把本子合上,摸了摸脚踝上的银牌。它已经被我焐热了,贴着皮肤一点也不凉。我想起苏婉说的那句话——照片墙上那个空位,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告诉我。我还没想好。可今天蹲在盆上、含着水管、坐在马桶上的那些时候,我好像也没怎么想。没想就做了,做了就做了。
我爬上隔间那张窄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磨砂玻璃门外那条昏黄的光。明天早上阿玲来带我做“基础训练”,最轻的那种。最轻的能有多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苏婉说“最轻”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光我认得——拍卖会上她举牌之前就是那种眼神,笃定的,知道东西最后一定是她的。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上有一股淡淡的皂香,和阿玲制服上的味儿一样。我闭上眼,脚趾头无意识地蜷了蜷,银链子轻轻响了一下。
金家察觉
那天早上阿玲来敲门的时候,我还没醒透。窄床的弹簧塌下去一块,正好卡着我的腰,枕头被口水洇湿了一小片。我听见钥匙转了两圈,门推开一条缝,阿玲的声音平平地传进来:“二十分钟,洗漱换衣服,车在门口等。”
我翻了个身,脚踝上的银链子哗啦一响。睁开眼盯着磨砂玻璃门外面阿玲的影子,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跟猫踩地毯似的,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磨蹭着坐起来,发现床头放了一套新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墨绿色的真丝衬衫配黑色阔腿裤,连内衣都换了新的,尺码一丝不差。我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洗衣液的味儿,还有一点什么别的,说不上来,可能是衣柜里放久了染上的木头香。
二十分钟够干什么的。我刷牙的时候盯着镜子里自己脖子侧面那道红印子,昨晚洗澡的时候就发现了,是苏婉用那根细金链勒的,当时她拽着链子让我仰头,链子嵌进肉里,我喘不上气来,眼前发白,可下面湿得一塌糊涂。她松开之后还拿手指头描了描那道印子,笑着说“留个记号”。现在那道印子褪成了浅粉色,不细看看不出来,可我拿粉底盖了两层还是觉得它在那儿,热辣辣地贴着皮肤。
下楼的时候苏婉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画册,听见我脚步声抬了抬眼皮:“今天阿玲陪你去,我下午有个拍卖预展,晚上不回来吃饭。”她合上画册递给我,“拿着,下午没事翻翻,下个月香港那场,你去帮我举牌。”
我接过来一看,苏富比春拍的图录,翻开那页是一对翡翠耳坠,老坑玻璃种,起拍价八十万。苏婉站起来整了整我衬衫的领子,手指头在我后脖颈上按了一下:“别给我丢人。”说完就上楼了,高跟鞋敲在木楼梯上笃笃笃的,到拐角处停了一下,“对了,你妈打了三个电话到我这儿,问你在哪儿。我说你在我这儿学鉴定呢。你自己看着办。”
我心里咯噔一声。我妈那人,一个电话不接她能打十个,三个电话打到苏婉手机上,说明她已经急到一定程度了。我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我妈的未接来电十七个,微信消息刷了一整屏,从“妍妍你在哪儿”到“你爸生气了赶紧回电话”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你是不是跟那个苏婉在一起?”我盯着最后那条看了半天,没回,把手机塞回包里。
阿玲开车,我坐后座。车出了别墅区拐上主路,我才发现她今天没穿那身黑制服,换了件深蓝色针织衫配牛仔裤,头发别到耳后,看着像个普通上班族。我从后视镜里瞄她,她目不斜视地开车,右手搭在挡把上,手腕上光溜溜的,什么首饰都没戴。我想问她那天在收藏室里说的话还算不算数,又觉得问了也是白问,她嘴里掏不出三句整话。
车停在国贸三期地下车库,阿玲带我坐电梯上五十八层,进了一间美容会所。前台看见阿玲就站起来叫“玲姐”,把我们往里间领。阿玲让我躺美容床上,跟技师说“做颈部和肩背,用最轻的力度”,然后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翻杂志。技师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手一搭上我肩膀就倒吸一口气:“姐,你这儿怎么青了一块?”我还没说话,阿玲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拍戏吊威亚勒的。”小姑娘哦了一声不再问,手上抹了精油开始推。
我趴在美容床上,脸埋在圆洞里头,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我妈那三个电话。苏婉说她替我挡回去了,可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我爸那人我最清楚,他要是起了疑心,能派人把我这一个月去过哪儿见过谁全查一遍。我正想着,阿玲忽然开口了:“你妈那边,苏小姐让你今天回去一趟。”
我猛地抬起头,精油蹭了一脸:“什么时候说的?”
“早上。你下楼之前。”阿玲翻了一页杂志,“苏小姐说你爸已经派人跟了三天了,与其等你爸查出来,不如你自己回去说清楚。怎么说是你的事,苏小姐不管。但有一条——”她合上杂志看着我,“不能说苏小姐半个不字。”
我躺回去,技师的手在我后背上推来推去,我脑子里转得比她的手还快。我爸派人跟了三天,那昨天我从苏婉车上下来进别墅的时候肯定被拍着了。我爸那脾气,看见照片能直接把桌子掀了。我妈打三个电话到苏婉那儿,说明她已经知道了,但她没跟我爸一块儿发作,她先找苏婉探口风,这是她的风格,先摸清楚对方手里有什么牌,再决定怎么打。
做完护理阿玲把我送回金家老宅。车停在胡同口没往里开,阿玲把包递给我:“晚上八点我来接你。苏小姐说了,不管谈成什么样,八点你得在胡同口等着。”我接过包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她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隔着车窗玻璃看着我,单眼皮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但嘴角往下压了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冲她摆了摆手,她就把车开走了。
老宅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停着我爸的黑色奔驰,司机老王靠在车头上抽烟,看见我赶紧把烟掐了:“大小姐回来了?董事长在书房呢,夫人也在。”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董事长今儿早上发了好大脾气,把茶壶都摔了。”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客厅里我妈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剥了一半看见我进来,手停在那儿,橘子皮掉了一地。她站起来上下打量我,目光跟探照灯似的从头扫到脚,最后定在我脖子上。她走过来伸手就要扒我领子,我往后一躲,她手悬在半空:“你脖子上怎么回事?”
“拍戏勒的。”我尽量把语气放得轻描淡写,“吊威亚没弄好,勒了一道。”
我妈不信。她那双眼珠子跟秤钩子似的,钩着我不放:“什么戏要勒脖子?你什么时候开始拍戏了?你爸给你联系的那几个剧组你一个都没去,你跟我说拍戏?”她越说越快,橘子皮攥在手里挤出汁来,“妍妍,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跟那个苏婉搞在一起?你爸可都拍到照片了。”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楼上书房门砰地一响,我爸的声音从楼梯口砸下来:“让她上来!”
我妈拽着我胳膊往楼上走,一边走一边在我耳边小声说:“你爸手里有照片,你跟那个苏婉从一辆车上下来进的别墅,还有你俩在车里靠得那么近……妍妍你听妈说,你爸这回真急了,他给顾家打电话了,顾辰那孩子说你这半个月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人家那边已经开始打听婚约的事。你爸的意思,今天你把话说清楚,跟那个苏婉断了,婚约照旧,顾家那边他去压。”
我甩开我妈的手:“断了?怎么断?我跟苏婉就是学鉴定看画册,你们想哪儿去了?”
我妈盯着我看了两秒,叹口气:“你脖子上那印子,你当你妈没见过?那是勒的?那是……那是……”她说不下去了,脸涨得通红,最后憋出一句,“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书房门开着,我爸坐在大班台后面,桌上摊着一叠照片,我扫了一眼,全是偷拍的——我从苏婉车上下来的、苏婉在电梯里扶我腰的、晚上我俩在露台上站着说话靠得近的。角度刁钻,有几张看着确实像那么回事。我爸拿手指头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金妍,你自己说,你这些天都在干什么?”
“学鉴定。”我站到他对面,尽量把背挺直,“苏婉是圈里数一数二的收藏家,我跟她学看东西,有什么问题?”
“学鉴定学到人家家里过夜?”我爸把一张照片甩过来,是我早上从苏婉别墅出来的画面,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我嗓子眼紧了一下,没想到他们连早上都跟。我爸见我不说话,嗓门又往上提了一截,“你知不知道外面都在传什么?说金家闺女跟一个女收藏家搞断袖!你让老金家的脸往哪儿搁?顾家那边我怎么交代?”
“那就别交代。”我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可嘴比脑子快,收不回来了,“顾辰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外面那些烂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婚约婚约,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我爸气得站起来,手扬到半空又硬生生收回去,改成拍桌子:“反了你了!我告诉你金妍,今天起你的卡全部停掉,车钥匙交出来,手机换号,你给我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出门!”他转头冲我妈喊,“打电话给苏婉,告诉她离我女儿远点,再让我看见她跟妍妍在一块儿,我直接报警!”
我妈站在门口搓着手,看看我又看看我爸,最后掏出手机翻号码。我冲过去想抢,我爸一把拽住我胳膊,劲儿大得我挣不动。电话通了,我妈声音放得又软又客气:“苏小姐啊,我是雅琴,妍妍妈妈……对,有点事想跟您说一声,妍妍这两天身体不太好,在家歇着呢,您那边要是有什么活动就先别叫她了……对对对,等她好了再说……哎好嘞好嘞,谢谢您啊苏小姐。”挂了电话我妈冲我爸点点头:“她说知道了,让妍妍好好休息。”
我爸松开我,整了整西装袖子:“听见了?人家苏小姐通情达理。你给我回屋待着去,想明白了再出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想不明白就一直待着。”
我被我妈拽回三楼我自己的房间,门从外面反锁了。我坐在床上掏出手机,信号被掐了,WiFi也连不上,我爸做事真绝。我趴到窗户上往下看,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多了两个人,穿着便衣来回溜达,一看就是他安排的看着我。我退回床上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石膏线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八点,阿玲在胡同口等我。我被锁在屋里出不去,她等不着人回去怎么跟苏婉交代?苏婉又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我故意放她鸽子?会不会觉得我到底还是金家的大小姐,家里一施压就缩回去了?
我越想越烦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我妈敲门进来送饭的时候我装睡不理她,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我头发:“妍妍,妈知道你不高兴。可你爸这回是真气着了,你顺着他点,过两天他气消了就好了。那个苏婉……妈打听过了,她那个圈子乱得很,你跟她学不到好。顾辰那孩子是不着调,可男人嘛,结了婚就收心了,你爸当年也那样。”我闭着眼没吭声,她叹了口气出去了,门又锁上了。
到了晚上七点半我实在躺不住了。窗户外面那俩便衣还在,大门口老王在擦车。我灵机一动,跑到卫生间把淋浴打开,又把我那件墨绿衬衫塞进被子里堆成个人形,然后换上昨天穿回来的旧衣服,从二楼我妈房间的阳台翻出去。我妈房间外面有个空调外机,踩着能扒到一楼的雨棚,雨棚是铁皮的,我落上去咚的一声响,吓得我蹲在棚顶上不敢动。等了半分钟没人出来,我顺着排水管溜到后院,翻墙出去就是隔壁胡同。
我一路小跑拐到主胡同口,远远看见阿玲那辆黑色奥迪停在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我跑过去敲车窗,阿玲探过身来给我开门,看见我喘得跟什么似的,挑了挑眉:“翻墙出来的?”
“嗯。”我瘫在副驾驶上,“我爸把我锁屋里了,手机也没收了。”
阿玲没说什么,发动车子拐上主路。开出去两个路口她才开口:“苏小姐让我带你去个地方。”我以为是回别墅,结果她一路往东开,上了机场高速。我扭头看她:“去哪儿?”
“苏小姐在顺义有个院子,平时不住人,放东西用的。”阿玲打了一把方向盘,“你爸那脾气,别墅那边他早晚找过去。苏小姐说让你先在院子里住两天,等他气消了再说。”
我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闪。我忽然想起来什么,从兜里掏出我爸甩在桌上的那叠照片里我偷偷揣走的一张——是苏婉在电梯里扶我腰那张,她那天穿的是黑色西装,头发盘着,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我被她半搂着,脑袋靠在她肩膀上。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阿玲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收好了,别让苏小姐看见。她最烦别人翻她照片。”
我把照片塞回兜里,想了想问阿玲:“你说我爸会不会真报警?”
阿玲沉默了一会儿,前面路口红灯,她踩了刹车,转头看着我:“你爸报不报警我不知道。但苏小姐那边,你要是今晚不出现,她肯定不高兴。她不高兴的时候……”阿玲顿了顿,绿灯亮了,她踩油门的同时把后半句说完了,“你自己掂量吧。”
我咽了口唾沫。不用她多说,苏婉不高兴什么样我见过一回。那天收藏室里有个玻璃柜的锁没扣好,苏婉看见了,什么话都没说,只看了阿玲一眼。阿玲当场就跪下了,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咚的一声响,跪了整整一个下午,苏婉走的时候才让她起来。我后来问阿玲膝盖疼不疼,她说习惯了,苏小姐不骂人不动手,就让你跪着,跪到你自个儿想明白哪儿错了为止。
车开进顺义那个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子不大,一栋二层小楼带个院子,院里种了两棵柿子树,果子红彤彤地挂在枝头上没人摘。苏婉站在门口台阶上,穿了件烟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夹着半支没抽完的烟。看见我下车她把烟掐了,上下打量我一遍:“翻墙出来的?”
“嗯。”我站在她面前,忽然有点心虚。她没生气,也没问家里的事,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外面冷。”
我跟进去,一楼是个大开间,靠墙一排玻璃柜,里面摆着瓷器玉器,跟别墅那个收藏室比简单多了。苏婉坐到沙发上,拍了拍旁边:“坐。”我坐过去,她伸手把我衬衫领子扒开,看了看脖子上那道印子,手指头在上面蹭了一下:“你妈看见了?”
“嗯。我说拍戏勒的。”
苏婉笑了一声,收回手:“你妈信了?”
“信没信不知道,反正我爸没信。”我低着头,“他把我卡停了,车钥匙收了,手机也没收了,还派人看着胡同口。”
苏婉歪在沙发上看着我,眼神里有点玩味的意思:“那你翻墙出来,是来找我,还是来给阿玲交差?”
我抬起头看她。她问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可眼睛里没笑,盯着我等答案。我想了想:“我爸让我跟我妈说‘跟苏婉断了’,我说不出口。”
苏婉挑了挑眉:“为什么说不出口?”
“因为……”我咬了咬嘴唇,“因为我不想断。”
苏婉没接话,伸手从茶几上拿起一盒烟,抽了一支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慢说:“你爸那边撑不了多久。他停你的卡,你就花不了钱,你那些小姐妹的局你就去不了,用不了半个月你就得低头回去认错。你信不信?”
“我不回去。”
“话别说这么满。”苏婉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你从小花惯了的,你爸一个月给你多少零花?五万?八万?你那些包那些鞋,哪个是你自己挣的?你现在说不想断,等你卡里没钱了,你那些姐妹叫你出去你出不去,你忍得了?”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她说的是实话,我那些包大部分是我爸的卡刷的,我自己的工资卡就是个摆设,里头那点钱不够买半只爱马仕。苏婉见我不说话,把烟掐了,伸手捏了捏我下巴:“不过你今晚能翻墙出来,也算没白疼你。”她站起来,“阿玲,带她去二楼把东西放下。明天早上我过来,你爸那边我找人递个话,先把他稳住。剩下的——”她低头看着我,“你自己想清楚,想清楚了告诉我。”
她走了之后阿玲领我上二楼,一间卧室带卫生间,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枕头边上放了一个盒子。我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对珍珠耳坠,跟我平时戴的那对几乎一模一样,但仔细看珍珠的光泽更好,粉扑扑的晕彩,一看就不是便宜货。盒底压了张纸条,苏婉的字:你爸收你东西,我补给你。别戴出去,在家戴。
我把耳坠攥在手里,坐在床边愣了半天。阿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苏小姐今天下午去拍卖预展之前专门绕到这儿来收拾屋子,床单是她自己换的。”说完就下楼了。
我躺到床上,把耳坠举到灯底下看,珍珠表面映出我的脸,小小的,变形了,眼睛底下有点青,嘴角往下耷拉着。我想起我爸拍桌子那样子,想起我妈搓着手打电话那样子,又想起苏婉刚才问我“为什么说不出口”时候那个眼神。我把耳坠戴上,翻身关了灯。
黑暗中手机忽然震了一下——阿玲给我连了院里的WiFi。我点开一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妍妍你去哪儿了?你爸发现你不在家气得把电视都砸了!你赶紧回来!”后面跟了十几个感叹号。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过了两分钟又震了一下,这回是我爸用我妈手机发的语音,我点开一听,他嗓子都劈了:“金妍我告诉你,你今天不回来,以后就别回来了!我金振国没你这个女儿!”
我把语音听完,又听了一遍,然后长按删掉了。窗外柿子树上有个什么东西扑棱棱飞走了,可能是夜鸟。我摸了摸耳朵上的珍珠,翻了个身闭上眼。明天苏婉要过来,我得想想怎么跟她说。我爸那边,反正今晚是回不去了,回去也是挨骂,不如在这儿睡一觉再说。
至于明天怎么办——明天再说吧。
家中软禁
我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那声音又沉又急,像有人拿铁锤往门板上抡,一下接一下,震得床头柜上的台灯都在晃。我猛地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白晃晃的,刺得我眯起眼睛。脑子里还糊着昨晚乱七八糟的梦,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直到听见门外传来我妈拔高的嗓门:“金妍!你给我起来!你爸来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低头看见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天翻墙出来那件卫衣,珍珠耳坠还挂在耳朵上,后知后觉地摸了一把,指尖碰到那颗圆润的珠子,心才稍微定了定。门外又砸了两下,这回是我爸的声音,比我妈还响,隔着门板都能听出那股子火气:“开门!金妍你听见没有!你在里头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抓了抓头发,下床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门一拉开,我爸那张方脸就怼在眼前,鬓角的白发今天看着格外扎眼,浓眉拧成一个死结,腮帮子绷得能看见咬肌一鼓一鼓的。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件皱巴巴的卫衣和光着的脚上,脸色更难看了。我妈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旗袍外面套了件驼色披肩,手攥着披肩角,指甲都掐进料子里,看见我就往前凑:“妍妍你怎么穿成这样就睡了?这什么地方啊你就住下了?你知不知道昨晚你爸——”
“你闭嘴。”我爸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我妈立刻噤声,嘴抿成一条线。我爸往前迈了一步,我下意识退了两步,他直接走进屋里来,四下扫了一圈。这间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窗帘拉着,地上还摊着我昨晚扔的包。他目光在床头那盒没来得及收的珍珠耳坠上停了两秒,鼻子里哼了一声,伸手把盒子拿起来掂了掂,又扔回桌上,那力道大得盒子盖都弹开了。
“行啊金妍,长本事了。”他转过身来看着我,声音反而压低了,低到嗓子眼里那种,我知道这是他最生气的时候,“夜不归宿,翻墙出走,住到不知道什么人家里——你还要不要脸?金家的脸被你丢尽了!”
我靠着衣柜站着,没吭声。我妈在门口探着头,眼神一个劲儿往我这儿递,意思是让我服个软。我太了解这个流程了——我爸发火,我妈和稀泥,我低头认错,然后回家关起门来接着挨训,这事儿就算翻篇了。以前每回都是这样,从小到大,连选个专业都是这么定下来的。可今天我看着我爸那张脸,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得慌,有什么东西梗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问你话呢!”我爸见我半天不吱声,火气又蹿上来了,一巴掌拍在桌上,那盒珍珠耳坠又跳了一下,“这谁家?你跟谁在一块儿?你那个未婚夫顾辰打电话到家里来问,说你三天没接他电话——你知不知道人家顾家什么脸色?你让我怎么跟人家交代!”
我听见“顾辰”两个字,胃里翻了一下。我想起上个月在半岛酒店撞见他搂着个模特从电梯里出来,那模特穿着他的衬衫,光着两条腿,顾辰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嬉皮笑脸地说“妍妍你别误会,这是我表妹”。我回家跟我妈提了一嘴,我妈说“男人婚前都这样,结了婚就好了,你忍忍”。我当时把筷子一摔上楼了,我妈追上来劝了半个钟头,最后我妥协了,因为她说“你爸这个项目还指着顾家注资呢”。
“我不嫁顾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稳,“你们要注资自己注去,别拿我换。”
我爸愣住了。我妈在门口倒抽一口凉气,脱口而出:“妍妍你说什么胡话!”我爸回过神来,脸涨成猪肝色,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上:“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嫁顾辰。”我抬起头看着他,后脊梁抵着衣柜,硬邦邦的木板硌得慌,但我不想躲了,“他什么德行你们不是不知道,外头养着三四个女的,你们让我嫁,不就是看中顾家那点钱吗?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个——”
“就是个什么?”我爸嗓门拔得老高,震得我耳朵嗡嗡响,“你吃我的穿我的,浑身上下哪样东西不是我挣的?你现在跟我谈条件?你翅膀硬了是吧?那个姓苏的女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他越说越气,抓起桌上那盒珍珠耳坠就往地上摔,盒子裂了,两颗珍珠弹出来,在地板上滴溜溜滚到墙角去了。“我告诉你金妍,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去,回去我就把你卡停了,手机收了,你给我在家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出门!”
我妈赶紧进来打圆场,一手拉我爸胳膊一手朝我摆:“振国你别气坏了身子,妍妍还小不懂事,回去慢慢说——”又转过头来冲我使眼色,“妍妍你快跟你爸认个错,这事儿就过去了,啊?你爸血压高你又不是不知道。”
要是搁以前,我可能就顺着这个台阶下了。我妈递台阶的本事一流,我从小到大不知道顺着她递的台阶下了多少回。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我脑子里全是苏婉昨晚走之前那个眼神,她捏着我下巴说“想清楚了告诉我”时候那个语气,好像她笃定我会想明白。还有那对珍珠耳坠——我爸摔的那对——苏婉专门绕路来给我换床单,把耳坠放在枕头边上,纸条上写“你爸收你东西,我补给你”。我爸收了我多少东西?我十八岁生日他把我妈留给我外婆的一只翡翠镯子拿去送了人,说是“打通关系用”。我二十二岁毕业他把我奶奶给的金锁片收走,说“小姑娘戴这个太招摇”。他收我东西的时候从来没问过我一句。
“我不回去。”我听见自己说。
屋里静了一瞬。我妈的手停在半空,我爸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好像不认识我似的,眯着眼看了我好几秒。
“你说什么?”他慢慢问。
“我说我不回去。”我攥着衣柜门把手,指节发白,“你们让我回去不就是把我关起来吗?从小到大哪回不是这样,我稍微不顺着你们就断卡关人。可你们想过没有,我在这个家里算什么?联姻的筹码,饭桌上摆给人家看的摆设,顾辰在外面乱搞你们让我忍,我爸把我东西拿去送人你们让我懂事——你们谁问过我想要什么?”
我妈脸色白了,嘴唇哆嗦着:“妍妍你怎么这么说话,爸妈哪点亏待你了——”
“苏婉至少把我当人看。”这句话冲口而出,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说完之后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不知道谁家养的鸽子咕咕叫。我爸盯着我,脸上的肉跳了两下,忽然冷笑了一声。
“把你当人看?”他一步步走过来,我后腰抵着衣柜退无可退,他居高临下俯视着我,眼睛里全是讥诮,“她把你当人看?她一个搞收藏的,你当她是什么好东西?我打听过了,她那别墅里进进出出多少女的?她把你当人看?她把你当玩意儿!”
我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又闷又疼。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卡住了——苏婉确实把我当玩意儿,脚链上刻着编号,玻璃柜里摆着前六位的东西,她亲口说的“第七件收藏”。可我爸嘴里的“当人看”又是什么呢?是把我明码标价卖给顾家?是把我关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
“那也比你们强。”我哑着嗓子说,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她至少没把我卖给一个嫖客。”
我爸一巴掌扇过来的时候我根本没反应过来。那巴掌带着风,实实在在落在我左脸上,耳朵里嗡的一声响,眼前白了一瞬,嘴里一股铁锈味漫开来。我偏着头愣在那儿,半边脸火辣辣地跳着疼。我妈尖叫了一声扑过来拉我爸:“振国!你干什么打孩子!”我爸甩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我鼻子:“我金振国没你这个女儿!你今天不回去,以后永远别回去!卡我停了,车我收了,你那个公寓我让物业锁了,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他转身就走,皮鞋砸在地板上咚咚响。我妈被他拽了一把,踉跄着跟出去,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急也带着怨,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把门带上了。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然后是院子里汽车发动的声音,轮胎碾过碎石路,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没动,左脸一跳一跳地疼,嘴里那股铁锈味越来越浓,我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手背上沾了点血丝。我慢慢蹲下来,把滚到墙角的珍珠捡起来,两颗都在,珠光还是粉扑扑的,一点没磕坏。我攥着它们坐在床沿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我爸那句“没你这个女儿”,一会儿是我妈那个眼神,一会儿又是苏婉说“你爸收你东西,我补给你”。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被轻轻叩了两下。我抬头,阿玲推门进来,端着个托盘,上面一杯温水一碟三明治,她看了一眼我的脸,没什么表情地说:“苏小姐交代过,你爸要是来闹,别跟他硬顶。”她把托盘放桌上,“先吃点东西。”
我摇了摇头,嗓子眼堵得慌,吃不下。阿玲也没劝,把托盘往我这边推了推,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你手机呢?”
我摸了摸卫衣口袋,空的。昨晚睡前我还刷了会儿微博,早上起来就没了——估计是我爸进来之前让阿玲收走了,也可能是他自己拿的,我记不清了。阿玲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旧款的苹果手机,屏幕上有道裂纹,套着个透明壳子,壳子里面夹了张公交卡。
“我以前的备用机,没卡,连WiFi能用。”她说,“苏小姐说你爸肯定会收你手机,让我提前准备一个。”她顿了顿,“你妈刚才在楼下给你发了十几条微信,我看了,都是让你服软认错。你爸把车开走之后你妈在门口站了十分钟,一直在打电话,好像是打给你舅舅。”
我拿起那个旧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桌面上就几个基础软件,微信图标右上角没有红点——阿玲没登我的号。我抬头看她,她靠在门框上,单眼皮的眼睛平平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苏小姐说,”阿玲的声音放低了些,“你要是想走,现在就可以走,她不拦你。但是你要是留下来,就得听她的安排。你爸那边她找人递了话,暂时不会再来闹,但你的卡啊车啊公寓啊,她帮不了你,你得自己认。”
她说完就下楼了,脚步声还是那么轻,跟猫似的。
我坐在床边,拿那个旧手机翻来翻去,翻到通讯录,里头就存了一个号码,阿玲的。我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左脸肿起来了,摸上去烫手,嘴角也破了,一碰就疼。我起来去卫生间照镜子,镜子里那张脸我自己都快不认识了,左边脸颊红了一片,隐约能看出指头印,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右肩的胎记从卫衣领口露出来,浅褐色的,像块没洗干净的印子。
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激得伤口一抽,我嘶了一声。擦脸的时候看见架子上放着瓶没开封的护肤水,跟我家里用的是一个牌子,旁边还有一管药膏,治跌打损伤的,盒子上贴了张便签,苏婉的字:抹脸。
我拿着药膏在镜子前站了半天,最后还是拧开抹了。药膏凉丝丝的,薄荷味冲鼻子,我对着镜子把药膏抹匀,看着那半边红印子慢慢被膏体盖住,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她连这个都想到了——她算准了我爸会动手?还是算准了我不会低头?
抹完药我把阿玲那部旧手机揣兜里,下楼转了一圈。别墅一层就阿玲一个人在,客厅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她坐在沙发上看,见我下来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我坐到对面,憋了半天问了一句:“苏婉人呢?”
“上午有个拍卖会,下午去公司。”阿玲翻了一页文件,头也没抬,“她让我转告你,你爸冻结你账户的事儿她知道了,你名下的卡还能用,你爸只能冻联名账户和副卡。你那张工资卡不是独立的吗?里头有多少钱?”
我想了想,我那张工资卡是毕业之后自己开的户,在杂志社挂了个闲职,每个月万把块钱,平时根本不动,里头攒了大概……七八万?我报了个数,阿玲点点头:“够你活一阵了。苏小姐说你要是想搬出去住,她可以帮你找房子,但租金你得自己付——她说你爸就是拿钱掐你脖子,你得先学会自己喘气。”
我愣了一下。这话听着不像苏婉会说的——她不是应该趁机把我攥得更紧吗?脚链都戴上了,编号都刻了,她这会儿放我走?
“她真这么说?”我忍不住问。
阿玲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觉得我傻:“苏小姐做事有她的章法。她说了,强扭的瓜不甜,你要是自己回头找她,那才算数。”
我坐在沙发上,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阿玲不再理我,低头看她的文件。客厅里安静得很,落地窗外头那棵柿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照进来铺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我想起昨晚苏婉走之前那个背影,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笃笃笃的,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就笑了一下。
我掏出那个旧手机,翻了翻微信——没登我的号,但我记得苏婉的微信号,那串字母我背得出来,她让我存过她助理的联系方式。我犹豫了半天,手指头在屏幕上悬着,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我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我爸打了我,车和卡都停了,公寓也锁了。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心跳得厉害。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我翻过来看,苏婉回了一条:脸伤着没有?
我盯着那四个字,鼻子忽然酸了一下。我爸打我的时候我妈在边上喊“你干什么打孩子”,可她喊完了也没过来看看我脸怎么样,跟着我爸就走了。苏婉隔着手机屏幕问的第一句话是脸伤着没有。
我回:左边一巴掌,肿了,抹了阿玲给的药。
她又回:阿玲那儿有冰袋,让她给你敷。你爸那边我估计他明天就得找你,他那个项目等不起,顾家不会给他兜底。你扛过这两天,他就得松口。
我正看着,她又追了一条:不过你要是扛不住想回去,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你爸气头上说的话别当真。
我攥着手机,左脸还一跳一跳地疼,嘴角的破口被药膏蜇得发麻。我打了几个字:我不回去。发完又觉得太硬了,补了一句:我工资卡里有钱,够用一阵的。
苏婉回了个“嗯”,然后说:晚上我过来,给你带吃的。你爸砸的东西我赔你。
我没再回,把手机揣兜里,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天花板。阿玲不知道什么时候去厨房了,端了杯冰水出来,拿毛巾裹了递给我:“敷脸。”我接过来按在脸上,冰得牙关都紧了,但那股火辣辣的劲儿确实压下去不少。
“阿玲,”我闷声问,“苏婉对前头那几个也这样?”
阿玲看了我一眼,没马上回答,过了会儿才说:“苏小姐对每个人不一样。你是第七个,她花的心思最多。”她站起来收文件,“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先把你爸那关过了再说。”
我敷着冰袋窝在沙发上,脑子里一会儿是我爸摔门而去的背影,一会儿是我妈那个又急又怨的眼神,一会儿又是苏婉说“强扭的瓜不甜”。窗外的柿子树上落了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打架,把一根细枝蹬得一颤一颤的。我拿冰袋换了个面,心想行吧,不回去就不回去,我倒要看看我爸能硬到什么时候。
下午我窝在二楼卧室里刷那个旧手机,用阿玲的账号登了微博小号,翻了翻我爸公司的新闻,果然看见一条财经号发的消息,说金氏那个文旅项目资金链紧张,原本谈好的资方撤了,现在在找下家接盘。底下评论没几条,有人说“金振国这回悬了”。我截了个图存下来,心想我爸今天火气那么大,八成不光是气我夜不归宿,项目上不顺才是根子。
傍晚六点多,院子里传来汽车声,我从窗户往下看,苏婉那辆墨绿色的宾利停在柿子树底下。她下车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看着像熟食,另一个方方正正的,像是盒子。阿玲下去开门,苏婉进门先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正撞上我扒着窗帘缝往下瞅,她挑了下眉,我赶紧缩回去了。
过了几分钟她上楼来,推开门靠在门框上打量我。今天她穿了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底下是同色系的阔腿裤,细金链在锁骨上晃着,左腕那朵玫瑰纹身露在外面。她看了我脸一眼:“肿消下去点了,药膏管用吧?”
我坐在床边嗯了一声。她走进来把纸袋放桌上,先掏出那个方盒子递给我:“赔你的。”我打开一看,是个首饰盒,里头躺着一对珍珠耳坠,跟我爸摔的那对几乎一模一样,粉扑扑的晕彩,光泽温润。我抬头看她,她说:“上回那对是我从拍卖会上拍的,本来一对,你爸摔了一颗——另一颗我拿回去找人配了颗差不多的,对付戴吧。等过阵子有好的再给你换。”
我攥着盒子,嗓子有点紧,半天憋出一句:“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苏婉拉过椅子坐下,翘着腿,高跟鞋尖点着地板:“我对你好不好,你心里没数?”她看着我,狐狸眼微微眯着,“不过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说这个的。你爸那边我让人递了话了,他那个项目缺口不小,顾家不肯出钱,他现在满世界找接盘的。我让人放了个风,说我有兴趣——你猜他什么反应?”
我摇头。
“他让中间人带话,说想约我见一面。”苏婉笑了一下,红唇弯起来,看着挺和气,但眼底没什么笑意,“你爸这个人,嘴上硬得很,身体倒是诚实。我还没答应见,先晾他两天。你这边呢,他要是打电话来骂你,你就听着,别顶嘴,也别服软,就让他骂。他骂完了发现你没回去也没饿死,自己就慌了。”
我听着这话,觉得她好像在下一盘我看不太懂的棋。我忍不住问:“那他要是真不认我了呢?”
苏婉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俯身捏了捏我没肿的那边脸:“傻丫头,你爸就你一个闺女,他那点家业不给顾家就得给你,他舍得不认你?他现在是气头上,等气消了,该低头的是他。”她直起身,“不过这话说回来,你要是真想跟他断了,我这儿多养一个人也不费事。你自己选。”
她说完拎起另一个纸袋往我怀里一塞:“换身衣服下楼吃饭,我买了烤鸭,凉了就不好吃了。”转身往外走,高跟鞋笃笃笃的。我抱着纸袋看她背影,忽然叫了一声:“苏婉。”
她在门口停住,侧了侧头。
“谢谢你。”我说。声音不大,但我说了。
她没回头,摆了摆手就下楼了。我打开纸袋,里头是一套家居服,浅灰色的棉麻料子,吊牌都没剪,尺码正好是我的。我换了衣服下楼,苏婉和阿玲已经在餐桌边坐好了,烤鸭片得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旁边还有几样小菜。苏婉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坐,吃饭。”
我坐下来卷了个鸭饼,咬了一口,甜面酱沾在嘴角的破口上,疼得我嘶了一声。苏婉瞥我一眼,把纸巾盒推过来,没说话。阿玲闷头吃饭,偶尔抬眼看看我俩。
吃到一半,我那个旧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妈发来的短信——她不知道我新号码,估计是往我原来那个号上发的,阿玲不知道怎么弄的,居然转发过来了。短信就一行字:妍妍你爸把顾家那边回绝了,说婚事先放放,你回来吧,妈求你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手机递给苏婉。她扫了一眼,嘴角翘了一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她把手机还给我,“回不回?”
我咬了口鸭饼,含含糊糊地说:“再晾晾。”
苏婉笑了一声,拿筷子头点了点我:“孺子可教。”
那天晚上我躺在二楼床上,脸已经不肿了,药膏抹了两回,嘴角的破口也结了层薄痂。我把新耳坠戴上,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照了照,珍珠衬得气色好了不少。我翻到苏婉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来回折腾了好几遍,最后发过去一句:明天我想去你那个收藏室看看。
她隔了十几分钟才回,就一个字:行。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窗外柿子树上那只夜鸟又扑棱棱飞走了,我闭上眼,心想我爸这回估计气得够呛,但他把顾家回绝了——他到底还是没把我卖出去。至于苏婉那儿……我摸了摸耳朵上的珍珠,她说明天让我去收藏室,上回我去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这回再去,不知道又是什么光景。
反正,明天再说吧。
深夜劫人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踏实。床太软,被子太轻,房间太安静,跟我自己公寓里那股熟悉的香薰味完全不一样。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里我爸拿着皮带追我,我跑进一条死胡同,回头一看,胡同尽头站着的却是苏婉,她靠在车门上抽烟,冲我勾了勾手指头。我吓醒了,天还没亮,手机屏幕显示凌晨四点五十。
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昨晚那条短信之后,我妈没再发消息来,也没打电话。这不对劲。按照她的性子,发了“妈求你了”这种话,下一步应该是夺命连环call,再下一步就是我爸亲自打电话来骂人。可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闷热天。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蒙在脸上。管他呢,反正我人不在家,他们还能拿我怎么样。
上午十点多苏婉来敲我门,靠在门框上递给我一杯豆浆。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真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那朵暗红玫瑰纹身正好露在外面,花瓣边缘有点褪色,像是纹了很多年。她看我眼下挂着两个黑眼圈,挑了挑眉:“没睡好?”
“认床。”我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烫得直吐舌头。
“娇气。”她笑了一声,“下午再带你去收藏室,上午你先陪我出去一趟。”
我问去哪儿,她没细说,只让我换身衣服。阿玲开车,我坐副驾,苏婉坐后座。车开了快四十分钟,停在一个老小区的巷子口,苏婉让我在车上等着,自己带着阿玲下去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俩拐进巷子,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才出来,苏婉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阿玲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看不出装的什么。
回到车上,苏婉把文件袋随手扔在座椅上,点了根烟。我从后视镜里偷看她,她闭着眼靠在头枕上,表情松弛,嘴角微微往下撇,像是在想什么事。烟抽到一半她忽然开口:“你爸昨晚派人去我公司楼下蹲了一宿。”
我猛地转头看她。
“三个,开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对街车位里。”她弹了弹烟灰,眼皮都没抬,“阿玲拍了照,车牌是金氏集团名下的。”
我攥着豆浆杯,纸杯壁被我捏得凹进去一块。“他疯了吧?”
“急眼了呗。”苏婉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语气淡淡的,“你那一句‘救我’发出去,他查了你备用机的信号定位,发现你在我的别墅里待了一整夜。当爹的能不疯?”
我张了张嘴,忽然反应过来——她知道我发那条短信的事。我明明只发了“救我”两个字,没提苏婉的名字,也没说地址。
苏婉像是猜到我在想什么,嘴角勾了一下:“你那个备用机是阿玲给你换的卡,号码是新的,但你爸找的人有点本事,从基站信号查到了大致范围。再加上他之前拍到你跟我进别墅的照片,两下一对,不难猜。”
我心里一阵发紧。我爸那个人我太了解了,他查到了地方,下一步就是堵门。昨晚那三个人蹲了一宿没动手,估计是在等我露面,或者等我出门。可苏婉今天大摇大摆带着我出来,车直接从那辆商务车旁边开过去,她连车速都没减。
“你故意的?”我问。
“嗯。”她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让他知道我不藏着掖着。你在我这儿,光明正大。他要是想谈,派人来谈;要是想抢,得掂量掂量。”
我低头啃着吸管,没吭声。苏婉偏过头看我:“怕了?”
“谁怕了。”我嘴硬。
她伸手捏了捏我后颈,像捏猫似的:“不怕就行。下午收藏室看完,晚上我让阿玲送你回去拿点东西——你那些衣服化妆品不都在公寓里?总不能天天穿我的旧家居服。”
我一愣:“回公寓?我爸肯定派人守着。”
“所以让阿玲陪你去。”她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上,“你爸的人要是敢动手,阿玲知道怎么办。”
我扭头看驾驶座上的阿玲,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前车,后脑勺对着我,腰间那串钥匙随着车身晃荡发出细碎的响声。我想起她按住我胳膊时那股不容反抗的劲儿,忽然觉得我爸派的那几个保安可能真不够她收拾的。
下午的收藏室之行比我预想中平淡。苏婉把我领进那间我上次腿软过的屋子,但没让我做任何事,只是让我坐在沙发上翻她新收的几本画册。她自己坐在另一头,戴着眼镜对账本,偶尔抬头看我一眼。我翻着画册里那些明清仕女图,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她在憋什么大招。结果她什么也没干,到五点多合上账本,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行了,去吃饭,吃完阿玲陪你去公寓。”
我憋了一下午的话终于忍不住了:“你下午让我来收藏室就为了让我看画册?”
“不然呢?”她瞥我一眼,“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我脸一热,没接上话。她嗤笑一声,站起来拎包往外走:“急什么,等把你东西搬过来,有的是时间。”
晚饭吃的是小区门口一家潮汕牛肉火锅。阿玲全程埋头涮肉,苏婉吃得少,主要在研究手机。我吃到一半,她忽然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是一条新闻推送,标题写着“金氏集团董事长金振国回应千金失联传闻:纯属家庭内部事务”。
我凑过去看,正文里我爸接受了一个财经记者的电话采访,原话是“小女最近在筹备婚事,有些情绪波动,感谢外界关心,不必过度解读”。配图是我去年参加慈善晚宴的照片,穿香槟色礼服,笑得一脸矜持。
我冷笑了一声:“筹备婚事?他不是把顾家回绝了吗?”
苏婉收回手机:“对外当然不能这么说。你爸好面子,总不能跟记者说‘我女儿跟一个女收藏家跑了’。他只能先把场面稳住,私下再想办法把你弄回去。”
我放下筷子,忽然没了胃口。苏婉看我一眼:“吃饱了?吃饱就走。阿玲,去结账。”
晚上八点半,阿玲把车停在我公寓楼下。我住的是东三环边上一个高档小区,刷卡进楼,电梯直达入户。阿玲跟着我进了电梯,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帆布袋,我瞥了一眼,袋口露出半截橡胶棍的握把。我咽了口唾沫,没敢问。
电梯门一开,走廊里声控灯亮起来,我一眼就看见我家门口蹲着两个人,穿着深色夹克,一个在抽烟,一个在看手机。听见电梯响,两人同时抬头,看见我之后站起来,其中一个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脚:“金小姐,金总让我们在这儿等您。”
阿玲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挡在我身前半个身位。她没说话,右手垂在身侧,帆布袋的背带绕了两圈在手腕上。那两个保安对视一眼,左边那个把手插进兜里,语气还算客气:“金小姐,金总说了,您回去一趟,什么事都好商量。您别为难我们。”
我站在阿玲背后,手指攥着包带,心跳得咚咚的。说实在的,这俩人我认识,以前给我爸开过车,姓刘的那个还帮我搬过行李。我正犹豫要不要开口,阿玲忽然动了——她左手一抬,快得我都没看清怎么出的手,右边那个保安兜里的手机就到了她手里,屏幕还亮着,显示正在通话中,备注名是“金董”。
阿玲把手机举到耳边,听了一秒,然后对着话筒说:“金先生,金小姐今晚不回去了。您的人要是再跟着,我这边就报警说有人非法蹲守。您选。”
说完她把手机往那保安胸口一拍,那人手忙脚乱接住,脸色难看得要命。姓刘的还想说什么,阿玲已经刷开我家门锁,把我往里一推,自己跟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玄关,鞋都没换,心脏还在狂跳。阿玲把帆布袋往地上一放,弯腰从鞋柜里翻出两个大号购物袋,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收拾东西,衣服护肤品,重要的证件,二十分钟。”
我“哦”了一声,踢掉高跟鞋就往卧室跑。拉开衣柜门的时候手还有点抖,但抖归抖,我脑子清楚得很——我爸派的人就在门外,阿玲刚才那通操作虽然镇住了场面,但撑不了多久。我扯开行李箱,把常穿的衣服一摞一摞往里塞,护肤品的瓶瓶罐罐拿化妆袋一兜,抽屉里的护照身份证银行卡全扫进包里。化妆台上那对珍珠耳环我犹豫了一秒,还是拿上了。
二十分钟不到,阿玲已经把我两个行李箱和一个手提袋码在门口了。她靠在门边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转头跟我说:“走廊里那俩没走,在楼梯间打电话,估计在请示。”
我拉着箱子走到她旁边,声音有点发虚:“那怎么办?”
阿玲看了我一眼,从兜里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然后拎起一个箱子往电梯走:“走地下车库,苏总在楼下等着。”
电梯下到负二层,门一开我就看见苏婉的车停在电梯口正对面,双闪亮着。她本人靠在车头抽烟,见我大包小包地出来,把烟扔地上碾了碾,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箱子,往后备箱一塞:“动作挺快。”
“我爸的人在楼上。”我喘着气说。
“我知道。”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拉开后座车门把我往里一推,“上车。”
车驶出地库的时候我趴在座椅上往后看,那俩保安正从单元门里跑出来,姓刘的一边跑一边打电话。苏婉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油门踩得平稳,拐上主路之后才开口:“阿玲,明天找人去她公寓装一套监控,门口走廊也装。”
阿玲应了一声。
我瘫在后座上,出了一后背的汗。苏婉从副驾底下摸出一瓶水递给我,我拧开灌了大半瓶,才觉得嗓子眼没那么干了。她侧过头看我:“东西都拿齐了?”
“差不多。”
“差不多?”她眉毛一竖。
我赶紧补充:“证件银行卡都在,衣服拿了一半,护肤品拿全了。”
她这才把眉头放下来,从座位上拿过自己的外套扔给我:“披上,你手还抖呢。”
我低头一看,还真是,手指头攥着矿泉水瓶还在微微打颤。我把她那件薄羊绒外套裹在肩上,衣服上有她的香水味,檀木混着一点烟草气,闻着莫名就安心了点。车上了环路之后我靠着车窗缓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爸那边……他今晚肯定气疯了。”
“嗯。”苏婉应得云淡风轻。
“他会不会直接报警说我被绑架了?”
苏婉从后视镜里跟我对了一眼,嘴角弯了弯:“他不敢。他刚才让那俩保安拦你的时候,我让阿玲开了录音。要是他报警说你被绑架,我就把录音放出去——金氏集团董事长派人非法限制女儿人身自由,你觉得财经记者喜不喜欢这种新闻?”
我愣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什么时候让阿玲录的?”
“从你进电梯就开始录了。”她拿回外套抖了抖重新穿上,“你以为我让阿玲陪你去公寓是干嘛的?真就搬箱子?”
我哑口无言。阿玲从驾驶座上幽幽插了一句:“苏总交代过,进楼之前就开录音,全程别关。”
我扭头看阿玲的后脑勺,她语气平得像在报菜名。苏婉笑了一声:“行了,别瞪阿玲。今晚回去早点睡,明天还有事。”
我问什么事,她卖了个关子没说,只让我把手机给她。我把手机递过去,她翻了几下,把那条我妈发的“回来吧妈求你了”的短信删了,又打开通讯录把“妈”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你干嘛?”我急了,伸手去抢。
她把手机举高,仗着胳膊长我够不着:“你爸今晚吃了瘪,明天肯定换招。你妈那条短信是软刀子,你心一软回了家,再想出来就难了。我先替你挡两天,等你想清楚了再说。”
我气鼓鼓地坐回去,但心里明白她说得有道理。我妈那个人,嘴上说着“妈求你了”,转头就能把我爸的皮带递过来。我以前上过当,高中那会儿早恋被逮住,我妈也是先哭后劝,最后把我锁屋里关了三天。
车拐进别墅那条巷子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巷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苏婉忽然坐直了身子,盯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拍了拍阿玲的座椅:“慢点。”
阿玲把车速降下来。我顺着苏婉的视线看过去,巷子中段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跟今早那辆一模一样,车屁股冲着我们,尾灯没亮,但排气管在冒白烟——车里有人,而且没熄火。
苏婉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不大,但我头一回听她用这种语气说话。她从座位底下摸出手机拨了个号,响了一声就接通:“门口那辆车,给我查是谁派来的。”
挂了电话她转头看我:“你爸比我想的急。”
阿玲把车停在巷口没往里开,那辆商务车也没动,两边就这么僵着。过了大概五分钟,苏婉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半分钟,脸上表情从紧绷变成了一种似笑非笑的古怪神色。挂了电话她跟我说:“你爸把顾辰搬出来了。车里坐的是顾辰的人,说是来接你去顾家‘谈谈婚事’。”
我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他放屁!我爸明明回绝顾家了!”
“所以你爸比你想的还急。”苏婉把手机往包里一扔,拍了拍阿玲的肩膀,“绕路,走后门。”
阿玲挂倒挡掉头,从巷子另一头绕进小区后门。别墅后门是个小铁门,平时锁着,阿玲拿钥匙开了锁,把车直接开进后院草坪上停着。我下车的时候腿还有点软,苏婉从另一边下来,绕到我身边,忽然伸手把我往她怀里一带。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半搂半抱地把我往屋里带,嘴里低声说了句:“别回头,快点走。”
我被她裹着进了后门,穿过小走廊上了二楼,一直进了我住的那间客房她才松开手。我喘着气问她:“前门有人?”
“顾辰的车跟过来了,现在停在大门口。”她松开我,走到窗边把窗帘扒开一条缝往下看,“你爸这一手玩得挺绝——让顾辰来要人,我要是拦着,明天就能传我苏婉扣着人家未婚妻不放;我要是不拦,你出了这个门上了顾辰的车,再想回来就由不得你了。”
我站在房间中间,忽然觉得浑身发冷。我以为我爸就是脾气暴,没想到他还能玩这种弯弯绕。让顾辰出面,这招确实阴——顾辰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夫,来“接”我天经地义,苏婉一个外人拦着算怎么回事?
苏婉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我:“两个选择。一,你现在下去上顾辰的车,我不管了,你回去继续当你的金家大小姐,该联姻联姻,该听话听话。二——”
她顿了顿,从窗台上拿起一个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你就在这屋里待着,我下去会会顾辰。你爸不是想玩阴的吗,我陪他玩。”
我盯着她手里那个打火机看了好几秒。银色的,Zippo款,盖子开开合合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也不催我,就那么等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我选二。”
苏婉笑了一声,把打火机往兜里一揣,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跟我说:“把门反锁,窗帘拉上,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她高跟鞋的声音沿着走廊一路下去,我听见她跟阿玲在楼梯口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是大门开合的声响。我把门反锁了,按她说的把窗帘拉严实,然后趴在门板上听外面的动静。
院子里的声音隔着两层门听不太真切,但我能分辨出苏婉那副不紧不慢的腔调,还有顾辰那把带着笑意的嗓子——他说话总是拖着一股油滑的尾音,像抹了层蜜。两人在院子里说了大概五六分钟,中间夹着阿玲一两句冷冰冰的插话。然后我听见苏婉忽然拔高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顾辰,你回去告诉金振国,金妍在我这儿住得挺好。他要是再搞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明天早上九点,金氏集团三季报里那笔对不上的账,我直接发给证监会。”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顾辰干笑的声音:“苏姐,苏姐,您别激动,我就是来接个人,您看您这……”
“接人?”苏婉冷笑了一声,“你带了三辆车来,后备箱里装的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怎么,接人还带棒球棍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顾辰的车里带了家伙?
顾辰又说了几句软话,什么“误会”“金叔急了”“您多担待”,苏婉没再搭理他,直接让阿玲关门。铁门哐当一声合上,我听见阿玲上锁链的哗啦声,然后高跟鞋笃笃笃地往楼上来了。
门开的时候苏婉脸上还带着点没散尽的冷意,但看见我趴在门板上偷听的样子,表情松下来,抬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行了,走了。”
“他真带棒球棍了?”
“三辆车,后备箱里翻出来四根。”苏婉脱了外套往椅子上一扔,“你那个未婚夫,草包一个,车上还放着两瓶喝了一半的茅台,估计来的路上先给自己壮了胆。”
我气得牙痒痒:“我爸居然让他带人来砸门?”
“砸门他不敢,吓唬你倒是够用了。”苏婉往沙发上一坐,跷起腿,“顾辰这人我早摸透了,他爸的公司去年亏了八千万,全靠你爸注资撑着。他今晚来这一趟,纯粹是给你爸当枪使,自己心里虚得很。我一提三季报的事,他脸都白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三季报……你真抓着金氏的账?”
苏婉歪了歪头看我,笑得意味深长:“你爸以为他那些烂账做得天衣无缝,可惜他手底下有个财务总监跟我喝过几回茶。”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苏婉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爸想用下三滥的手段把你弄回去,我总得留几张牌。放心,只要他不作妖,那些账我就当没看见。”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十一点多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苏婉发来一条微信:睡了没?
我回:没有。
她秒回:下楼,院子里坐会儿。
我披了件外套下楼,看见苏婉坐在后院的藤椅上,面前的小圆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她换了那件墨绿色丝绸睡袍,头发散着,没化妆,看起来比白天年轻好几岁。我拉开椅子坐下,她给我倒了杯茶:“明天你爸估计还会换招,但今晚应该消停了。”
我捧着茶杯暖手,闷了一会儿问她:“你今晚跟顾辰说的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吓唬他的?”
“半真半假。”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账的事是真的,发证监会是吓唬他的。真捅出去,金氏股价崩了,你那几个叔伯第一个找我拼命,犯不上。”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忽然有点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我爸拿我当筹码,顾辰拿我当面子,只有苏婉——她虽然手段也不怎么光明正大,但至少今晚她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没把我往火坑里推。
“苏婉。”我叫她。
“嗯。”
“我爸要是明天真报警呢?”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往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柿子树:“那就让他报。警察来了我就说你是自愿住这儿的,成年人了,有手有脚,谁拦着你了?你爸那套‘女儿失联’的说辞,经不起当面问。再说了——”她偏过头看我,眼睛里映着廊灯的光,“你到时候不会改口吧?”
我摇头:“不改。”
“那不就得了。”她伸手揉了揉我头顶的湿头发,“上楼睡觉,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问她:“明天什么硬仗?”
她冲我眨了眨眼:“明天你就知道了。”
断绝条件
那天夜里我几乎没怎么合眼。苏婉那句“明天还有一场硬仗”像根细刺扎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床头的电子钟跳到凌晨三点的时候,我索性坐起来,抱着膝盖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我爸拍桌子的声音,一会儿是顾辰那张抹了油似的笑脸,一会儿又是苏婉在院子里揉我头发时指尖的温度。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感觉没多大会儿就被人推醒了。阿玲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苏小姐让你十点去书房”,转身就走了。我摸过手机一看,九点四十。连赖床的余地都没给我留。
我磨磨蹭蹭地洗漱换衣服,挑了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搭在同色系吊带裙外面,对着镜子把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太好,眼下泛着青,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我拿气垫粉扑了两下,又觉得太刻意,索性把粉扑一扔,就这么下了楼。
书房在一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苏婉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苏婉坐在那张红木书桌后面,手里捏着一只青瓷茶杯,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个牛皮纸信封。她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西装外套,内搭黑色高领,头发规规矩矩地盘着,耳垂上两颗祖母绿耳钉在晨光里幽幽地闪。跟昨晚院子里那个散着头发穿睡袍的女人简直像两个人。
“坐。”她下巴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
我拉开椅子坐下,心里七上八下的。苏婉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把杯子搁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我:“昨晚睡得怎么样?”
“没怎么睡。”
“认床?”
“不是。”我抿了抿嘴,“你昨天说今天有硬仗,我琢磨了半宿也没琢磨出来你要干什么。”
苏婉嘴角弯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某种满意的弧度。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只遥控器,对着墙角的电视按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定格在暂停画面。她没急着按播放,反倒先问我:“金妍,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
“二十三。”她重复了一遍,手指在遥控器上轻轻敲着,“二十三岁,有手有脚,有脑子有学历,按说早该自己拿主意了。可你看看你这一个月,被你爸关屋里、收手机、威胁报警,你除了半夜给我发条微信求救,还干过什么?”
我脸上一热,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儿驳起。
“你别觉得我说话难听。”苏婉把遥控器往桌上一丢,“你爸为什么敢这么对你?因为他吃准了你不敢翻天。你从小到大花他的钱、住他的房、用他的卡,他把你当金丝雀养了二十三年,你连飞都不会飞,他当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我攥着裙摆没吭声。她说的每个字都像小刀子,偏偏还都扎在肉上。
苏婉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我旁边,斜靠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现在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今天收拾东西回家,给你爸认个错,乖乖跟顾辰把婚结了。你爸消了气,卡照刷、车照开、名媛照当。顾辰那人你心里有数,外面彩旗飘飘是肯定的,但你只要装看不见,金太太的位置稳如泰山。这条路好走,你闭着眼都能走。”
她停了一下,偏头看我:“第二条,跟你爸彻底掰了。卡停了、车收了、金家大小姐的身份不要了,以后你是死是活跟你爸没关系。留在我这儿——但你得想清楚,留在我这儿是什么意思。”
我嗓子发干,咽了口唾沫才挤出声音来:“什么意思?”
苏婉没直接回答,弯腰从桌上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抽出里面一张光盘似的东西,塞进电脑光驱里。她操作了几下,电视画面跳出来,是一段监控录像。画面有点暗,像是从某个角落偷拍的。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搂着两个姑娘往走廊深处走,那件银灰色西装我太认识了——顾辰上个月来我家吃饭就穿的这件。他左手搭在一个穿亮片短裙的女人腰上,右手还攥着另一个姑娘的手腕,三个人歪歪斜斜地拐进一间包房,门一关,画面就断了。
“这是上礼拜三晚上,东三环那家私人会所。”苏婉用遥控器点了点屏幕,“顾辰一晚上点了四个姑娘,你猜他跟你爸报备的是什么?说在跟客户谈项目,手机没电了。”
我盯着屏幕上定格的包房门,胃里一阵翻涌。上礼拜三顾辰确实给我打过电话,说晚上有应酬让我别等他。我当时还觉得他总算知道报备了,现在想想,他那语气里哪有一丁点愧疚,分明是熟练工的老油条做派。
苏婉把视频退了,又调出几张照片,是顾辰搂着不同女人进酒店、上车、进电梯的镜头,时间跨度从三个月前到上周。最后一张是昨晚拍的,顾辰从一家KTV后门出来,领带歪到一边,脖子上明晃晃一个口红印。
“你爸给你挑的未婚夫,就这德行。”苏婉把电视关了,遥控器往桌上一扔,“你爸知道吗?他当然知道。但他不在乎。顾家能给金氏带来两个亿的注资,你嫁过去,这笔钱就稳了。至于你婚后过得什么日子,你爸觉得那不叫事儿——哪个男人不偷腥?忍忍就过去了。”
我盯着黑掉的电视屏幕,指甲掐进掌心里。其实我早就知道顾辰不是什么好东西,订婚这大半年他对我连装都懒得装,约会迟到、礼物让秘书代买、情人节当天说在出差结果被我在国贸撞见他陪另一个女人挑包。可那时候我气归气,转头也就忍了。为什么忍?因为我爸说顾辰家世好、条件好、过了这村没这店。我妈说男人结了婚就收心了。我信了,或者说我让自己信了。
现在苏婉把这一桩桩一件件摊在我面前,我忽然觉得自己过去那大半年简直像个笑话。
“苏婉。”我抬起头看她。
“嗯。”
“你调查顾辰,是想拿这个当把柄?”
她笑了,这回是真的笑,眉眼都舒展开:“聪明。顾辰这人胆子小,贪财好色但怕事。我只要把这份东西往他面前一搁,再提一句‘金氏那笔账你也有份’,他立马就能跪。你爸指望他当枪使?我让他先把自己摘干净再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问我选哪条路,是认真的?”
苏婉收起笑,重新靠回桌沿,抱着胳膊看我:“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我要是选第一条呢?”
“那我让小玲送你回去,这份视频我当没拍过。你爸那边我也不会再动,账本的事作罢。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她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真的一点也不在乎。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苏婉被我看得挑了下眉:“怎么,不信?”
“你花了这么多心思把我弄过来,就这么放我走?”
她歪了歪头,抬手理了一下耳钉:“我苏婉做事讲究个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强留的人没意思。你要是心里还惦记着回去当你的金家大小姐,我留你干嘛?天天看你哭丧着脸?我没那闲工夫。”
这话说得又冷又硬,可我听着听着,鼻子忽然有点酸。因为她说“你情我愿”的时候,眼神里确实一点强迫的意思都没有。她确实在给我选。真给。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涌出来的,先是眼眶发酸,然后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烫得慌。我哭得没什么声音,就是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苏婉没动,也没出声。过了大概有一分钟,我听见她叹了口气,然后脚步声绕到我这边,一只手落在我后脑勺上,轻轻地揉了两下。那动作很慢,跟昨晚在院子里揉我湿头发时一模一样,指腹贴着头皮,顺着发根往下捋,带着点笨拙的温柔。
“哭什么。”她声音低下来,不像刚才那么锋利了,“我又没逼你。”
我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眼睛肯定肿得跟桃似的。苏婉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我,我接过来胡乱擦了把脸,鼻涕眼泪糊了一团,狼狈得要死。
“我不回去。”我说,嗓子哑得厉害。
苏婉看着我,没接话。
“我不回去。”我又重复了一遍,这回声音稳了些,“顾辰那种人,谁爱嫁谁嫁。我爸要拿我换两个亿,让他找别人换去。我受够了。”
“想清楚了?”苏婉问。
“想清楚了。”
“你爸要是断你卡呢?”
“断就断。我卡里还有几万块私房钱,饿不死。”
“你妈要是哭哭啼啼来找你?”
我顿了一下。我妈那个人我太了解了,她哭归哭,真到要她为了我跟爸翻脸的时候,她准保站我爸那边。从小到大都这样。我咬了咬牙:“她来我也不回去。”
苏婉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了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跟她对视。她的手指凉凉的,力道不轻不重。她眯着眼打量了我半天,像在鉴定一件东西的真伪,末了松开手,嘴角翘了翘:“行。这话是你说的,回头别赖我头上。”
“不赖你。”
“那从现在起,”她退后一步,双手插进西裤口袋里,下巴微扬,“你金妍跟金家没关系了。你爸那边我会让律师发函,声明你自愿留在外面,一切行为跟金氏无关。他要是再派人来骚扰,我直接报警。至于你——”她上下扫了我一眼,“先把你那几万块私房钱收好了,回头我让阿玲给你办张新卡,每月给你打生活费。不多,够你零花。想买包买鞋?自己想办法挣。”
我愣了一下:“挣?怎么挣?”
苏婉已经走回书桌后面坐下了,顺手翻开一份文件,头也不抬地说:“你大学学的什么?”
“艺术史。”
“那就行了。我手里一堆藏品要整理编目,之前请的那个顾问上个月跑路了,你顶上。工资按市场价开,干得好有奖金,干不好滚蛋。”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这安排也太利索了,好像早就把剧本写好了就等我往里跳。我甚至怀疑她昨晚说的“明天有硬仗”压根就是指这场对话,她早算准了我会选第二条路。
“苏婉。”我叫她。
“嗯?”她翻着文件,眼皮都没抬。
“你早就知道我会选留下,对吧?”
她翻页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我知道你爸是什么人,也知道顾辰是什么货色。至于你——”她合上文件,往椅背上一靠,“你半夜能给我发‘救我’两个字,你觉得你还能回去跟你爸母慈女孝?”
我哑口无言。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她挥挥手,“出去找阿玲,让她带你去库房认认东西。下午我约了律师过来,你把委托书签了。对了——”她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我,“晚上顾辰会过来。”
我脚步一顿:“他来干什么?”
“我让他来拿点东西。”苏婉冲我眨眨眼,“顺便给你看场好戏。”
我出了书房,阿玲已经等在走廊里了。她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见我出来也不多话,转身就往地下室方向走。我跟在她后面,脑子里还在嗡嗡响。苏婉刚才那一通操作下来,我莫名其妙就成了金家的弃女、苏婉的员工、晚上还要观摩前未婚夫被收拾的现场。一天之内身份转了三回,换谁谁不晕。
库房在地下室最里面,阿玲开了三道锁才把门推开。灯一亮,我差点被晃瞎眼。满满当当一屋子东西,靠墙一排樟木柜子,中间长条桌上铺着绒布,上面摆着各种瓶瓶罐罐、卷轴匣子,角落里还立着几尊石雕佛像,用防尘布盖着。空气里一股老木头和樟脑混在一起的味道。
“左边柜子第三格开始,按编号整理,每一件拍照登记尺寸和品相。”阿玲递给我一台相机和一个本子,“苏小姐说你先从瓷器开始,别的慢慢来。”
我接过相机翻了翻本子,上面是前任顾问留下的潦草记录,有些条目写得跟鬼画符似的。我叹了口气,把包搁在一边,撸起袖子准备干活。
整理到中午的时候,阿玲端了碗面上来,搁在库房门口的矮凳上,说了句“吃完接着干”就走了。我蹲在凳子上扒拉着面条,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昨天这会儿我还在金家卧室里被没收手机、被亲爹指着鼻子骂,今天就在地下室给苏婉打工吃盒饭了。人生的大起大落也太刺激了。
下午两点多律师来了,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一板一眼的。苏婉把我叫上去,当着我的面把委托书念了一遍,大意是我金妍自愿留在苏婉处所,一切行为与金氏集团无关,金振国先生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我的人身自由。我拿起笔的时候手有点抖,但签下去之后反倒踏实了。那感觉有点像拔牙,拔之前怕得要死,真拔了也就疼一下。
签完字律师走了,苏婉把那份委托书锁进保险柜,回头看我:“你爸要是收到这个,估计得气疯。”
“他气他的。”我嘴硬。
“你妈可能会给你打电话。”
“我不接。”
苏婉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傍晚的时候她让阿玲给我找了条裙子换上,是条黑色的丝绒吊带裙,长度到小腿,腰收得恰到好处。我对着镜子照了照,问苏婉:“晚上到底什么戏?”
“顾辰七点到。”苏婉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杂志,头也不抬,“你就在楼上待着,我让你下来你再下来。别出声,别露面。”
“你到底要干什么?”
“收网。”她把杂志合上,冲我笑了一下,“你看着就行。”
七点差十分的时候,门铃响了。我趴在二楼栏杆缝隙里往下看,阿玲开了门,顾辰夹着个公文包走进来,西装革履的,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进门就四下张望:“苏小姐,金妍呢?我爸让我来接她回去。”
苏婉坐在沙发上没动,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接她回去?谁说的?”
“金叔啊。”顾辰赔着笑,“金叔说妍妍在这儿住了好几天了,让我来接她回家。都是一家人,闹别扭归闹别扭,总不能一直麻烦您。”
我趴在楼上差点没气笑。昨天在我家院子里他可不是这副嘴脸,我爸让他报警的时候他屁都没放一个,今天倒会装好人了。肯定是回去琢磨了一宿,觉得婚约不能黄,又来演深情。
苏婉把茶杯放下,从茶几底下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往顾辰脚边一丢:“你先看看这个。”
顾辰弯腰捡起来,抽出里面的照片翻了两张,脸色刷地就白了。他又翻了翻,手开始抖,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这……这哪儿来的……苏小姐您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苏婉打断他,“你裤裆里那点事我没兴趣听。我叫你来就一句话——金妍不跟你了。你回去告诉你金叔,人是我扣下的,有什么冲我来。还有,你帮金氏走账的那几笔,材料我都备好了,你乖乖把婚约退了、对外说清楚是你自己的问题,那些东西我就当没看见。你要是还想耍花样——”
她顿了顿,从信封里抖出最后一张照片,我没看清是什么,但顾辰看了之后整个人都软了,一屁股坐进沙发里,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我退,我明天就发声明。”
“声明怎么写?”
“就说……就说我品行不端,配不上金妍,婚约作废,跟金家没关系。”
苏婉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你走吧。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声明发出来,晚一个小时,我手里这些东西就换个地方寄。”
顾辰连滚带爬地走了,公文包都忘了拿。阿玲拎着包追出去扔给他,回来把门关上。苏婉靠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口气,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下来吧。”
我扶着栏杆往下走,腿有点软,走到客厅的时候还觉得不太真实。顾辰刚才那副怂样跟我爸面前那个殷勤周到的准女婿简直判若两人。
“看到了?”苏婉问我。
“看到了。”
“你爸挑的人,也就这成色。”她站起来拍拍我的肩,“以后记着,别让任何人替你拿主意。你爸不行,顾辰不行——我也不行。”
我看着她,忽然问:“那你为什么帮我?”
苏婉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回头看我,客厅的灯光打在她侧脸上,把那朵玫瑰纹身映得格外清晰:“我说过,我做事讲究你情我愿。你愿意留下来,我自然护着你。但你要记住——”她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我,“护你不是白护的。库房里那堆东西,月底之前给我整完,整不完扣工资。”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知道了,苏老板。”
她哼了一声转身上楼,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飘下来:“对了,你爸那边估计明天就能收到消息。他要是杀过来——”
“我自己应付。”我说。
苏婉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行,长进了。”
她上楼之后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茶几上还搁着那只牛皮纸信封,顾辰没带走。我伸手把它拿过来,抽出照片一张张翻过去,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气肯定是气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轻松。就好像一直勒在脖子上的那根绳忽然被人剪断了,虽然脖子上还留着印子,但至少能喘气了。
阿玲过来收茶杯,看了我一眼:“苏小姐让你早点睡,明天库房还有一堆活。”
我应了一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问她:“阿玲,你跟苏婉多久了?”
她面无表情地想了想:“六年。”
“她一直这样?”
阿玲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好像想笑又忍住了:“哪样?”
“就……什么都算得死死的。”
阿玲把茶杯端进厨房,丢下一句:“不算计清楚,她早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我站在客厅里琢磨这句话,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透。但有一点我确定了——苏婉这人,你跟她站在一边的时候,她能把所有刀都替你挡了。可你要是站到对面去,她手里那把刀比谁的都快。
我上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是我妈发的微信:妍妍,你爸血压高了,你赶紧回来看看他。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找顾辰。
然后把手机关了静音,往枕头底下一塞,裹上被子闭了眼。明天库房还有一堆瓷器等着我编号,没工夫跟我妈拉扯。苏婉说得对,我二十三了,该自己拿主意了。
父女对峙
那天夜里我睡得并不踏实。别墅的暖气烧得足,被子又轻又软,按理说比我在金家那张定制的席梦思还舒服,可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脑子里一会儿是我爸拍桌子的样子,一会儿是我妈在电话里那种试探的语气,一会儿又是苏婉站在楼梯口回头看我的那个眼神。乱七八糟搅成一锅粥,最后是窗外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一声,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才彻底睡死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了满床。我眯着眼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按亮一看,九点四十。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微信里我妈那条“你爸血压高了”下面多了一行字: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不懂事就不懂事吧,我懂事了二十三年,也没见谁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
洗漱完下楼,阿玲正在餐厅摆碗筷。桌上是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一笼虾饺,还有一杯温好的牛奶。我坐下来端起粥碗,阿玲在旁边说:“苏小姐一早就出去了,让你今天把库房西边那排架子上的瓷器先清点造册,她下午回来要看进度。”
“她人呢?”
“谈事去了。”阿玲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爸那边今天可能会有动静,苏小姐让你别接陌生电话,有事打她手机。”
我夹了一只虾饺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心里其实有点打鼓,我爸那个人我太了解了,昨晚我妈发那种消息我没回,他今天肯定要炸。但我面上不想露怯,尤其在阿玲面前。这姑娘话少眼毒,我要是让她看出我心虚,她转头就能告诉苏婉。
吃完早饭我换了身衣服去库房。苏婉这栋别墅的地下一层整个打通了做收藏室,恒温恒湿,一排排樟木架子上摆着瓷器、玉器、鼻烟壶,靠墙的玻璃柜里还锁着几幅字画。我昨天下午已经清点了东边两排,今天从西边开始。阿玲给我搬了把椅子、一盏台灯,又递过来一沓空白标签和一支细头马克笔,然后就在门口靠墙站着,手里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把指甲刀修指甲,一副“你干你的我不打扰你但你也别想偷懒”的架势。
我坐下来开始干活。清乾隆青花缠枝莲纹赏瓶,底足有一道浅冲,标签上得注明。道光粉彩八仙人物碗,口沿描金有磨损。一件一件看过去,拿卡尺量口径,对着光看釉面,翻底款,写描述,贴标签。干到第三排的时候我慢慢品出味儿来了——苏婉让我干这活,还真不是随便找点事拴住我。这些瓷器里有一半是赝品,而且仿得极精,要不是我从小跟着我爸出入拍卖会、看多了真东西,根本瞧不出来。她让我清点,其实是在试我的眼力。
我心里那点被她算计的不痛快刚冒了个头,就被另一种情绪压下去了。她要是只想关着我,大可把我往房间里一锁了事。让我碰她的库藏,是拿我当自己人。至少是当个有用的人。
十一点多的时候我正埋头给一只康熙青花碗写描述,忽然听见楼上传来门铃声,紧接着是阿玲的脚步声往玄关去。我没抬头,继续写我的。过了大概半分钟,阿玲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下来:“金小姐,你上来一下。”
她语气不对。平得像一碗水,但那种平里头绷着一根弦。我把笔放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才发现自己坐太久了。上楼梯的时候我听见客厅里有人说话,嗓门很大,嗡嗡的像一口钟,隔着楼板都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
我走到客厅门口,一眼看见我爸站在沙发前面,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儿,我认得,是金氏的法务总监周律师。另外两个穿深色夹克,站姿笔挺,手背在身后,一看就是跟班。我爸本人穿了件藏青色的三件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翡翠戒在客厅灯下绿得扎眼。他脸绷得像块铁板,鬓角的白发今天看着格外多。
阿玲站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估计刚给苏婉发完消息。她看见我下来,微微侧了侧头,意思是“你爸硬闯进来的,我没拦住”。
我爸看见我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他上下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那件墨绿色睡袍上停了两秒——那是苏婉的睡袍,我早上起来懒得换,直接套上就下楼吃饭了。我爸显然认出了这件袍子不是我的尺码,脸色更难看了。
“金妍。”他开口,声音压着,但那股火气从每个字缝里往外冒,“你跟我回去。”
我靠在门框上,没动。说实话我心里是慌的,我爸发火的时候我从小就怕,那种怕刻在骨头里,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刮干净的。但我今天要是跟他走了,往后就再也别想自己拿主意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插进睡袍口袋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我不回去。”我说。
我爸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回去。”我抬高了点声音,“我的事不用你管。”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周律师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往前半步想说话,被我爸一抬手拦住了。我爸盯着我,嘴角往下撇,那表情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把家里的古董花瓶往地上摔。
“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响,“你妈昨晚一宿没睡,血压高到一百七。你倒好,跑到这种地方来住着,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我妈血压高是因为我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尖,但收不住了,“她血压高是因为怕你血压高。你问问你自己,你气的是我跑出来,还是气我没按你的意思嫁到顾家去?”
我爸的脸涨红了。他这人一辈子在商场上说一不二,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当面戳穿。周律师赶紧插进来打圆场:“金小姐,金总今天来是关心你,有什么事回家坐下来慢慢说,别在这儿闹得大家都不好看——”
“谁闹了?”我扭头看他,“周律师,你一个月拿我爸多少钱?他让你来你就来,你搞清楚状况了吗你就劝?”
周律师被我噎得脸一白,往后退了半步。我爸的火终于压不住了,嗓门猛地拔起来:“金妍!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养你二十三年,供你吃供你穿,你就这么跟我说话?你今天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他转头冲那两个穿夹克的人一挥手,“去,把她带车上。”
那两个人刚迈出一步,阿玲动了。她没说话,只是从楼梯口横跨一步挡在我前面,右手从制服口袋里摸出手机举到耳边,屏幕对着我爸晃了一下。我瞥见上面是一串号码,已经拨出去了。
“苏小姐在线上,”阿玲的声音还是平得没起伏,“金先生,您要是在这栋房子里动粗,苏小姐说她不介意让警察来评评理——私闯民宅加上非法限制人身自由,您带来的这两位应该能凑个治安拘留。”
我爸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助理模样的丫头敢这么跟他说话。他瞪着阿玲看了两秒,又转头看我,那眼神像是不认识我了。
“好,好得很。”他点着头,往后退了一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你不回去是吧?行。从今天起,你名下所有卡全部冻结。你开的那辆保时捷我让人拖回来。你住的公寓、你衣帽间里那些东西,哪一样不是我掏的钱?你要跟这个姓苏的混,你就一分钱别想从金家拿走!”
他一边说一边真在手机上戳,大概是在给银行发指令。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有气,有委屈,但更多的是凉。凉透了。他到现在都觉得钱能拴住我。
“那正好。”我说。
我爸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抬头看我。
“我说那正好。”我往前走了一步,阿玲侧了侧身给我让开路。我光脚踩在客厅地砖上,脚心冰凉,但脊背挺得笔直,“你以为我稀罕你那几张卡?你每个月往我账上打钱,然后拿这个当绳子拴我脖子——让你嫁谁就嫁谁,让你陪谁吃饭就陪谁吃饭。爸,你问过我一句吗?顾辰是什么人你查过吗?你光看见顾家的股份了,你看见你闺女了吗?”
我爸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大概从来没听过我说这种话。在他眼里我永远是那个穿蓬蓬裙要糖吃的小姑娘,长大了也就是换个贵点的蓬蓬裙。
“你——”他指着我,手指头都在抖,“你知不知道顾家那边怎么说的?人家打电话来问妍妍怎么失联了,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你让我怎么跟顾家交代?”
“顾辰自己屁股底下干净吗?”我冷笑了一声,“你让他来跟我对质,问问他上周三晚上在哪儿。你问问他手机里那些视频——”
“金妍!”我爸暴喝一声,把我后半截话堵了回去。他胸口起伏得厉害,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紫。周律师赶紧上去扶他胳膊,被他一甩手推开了。
就在这时候,玄关那边传来高跟鞋敲地砖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像钟摆。我爸转过头去,我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苏婉从玄关走进来,黑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身上是一件墨绿色真丝衬衫,领口开到第二颗扣子,细金链在锁骨上晃。她脸上带着笑,那种在拍卖会上举牌竞价时才会露出来的笑,客气里头藏着刀。阿玲刚才那个电话显然打通了,她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金总,”苏婉把外套往沙发扶手上一搭,慢条斯理地开口,“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这地方小,招待不周,您别见怪。”
我爸看见她,那股火明显找到了正主。他往前迎了一步,嗓门又拔起来了:“苏婉!你把我女儿藏在你这里,你安的什么心?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把人交出来,我——”
“您怎样?”苏婉偏了偏头,狐狸眼弯着,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天气,“报警?我这儿有访客登记,金妍是自己走进来的,成年人了,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警察来了也管不着。断卡?您刚在里头说的我都听见了——您要断就断,金妍在我这儿干一个月活,我给她开工资,饿不死。拖车?那车是您名下的,您随便拖。”
她每说一句就往前走半步,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人已经站到我旁边了,肩膀跟我挨着,体温隔着衬衫传过来。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笑意,好像在说“你刚才那几句还行”。
我爸被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有点懵。他在商场上跟人谈判从来没输过阵仗,但苏婉这种不按套路来的打法显然不在他预料之内。他喘了两口粗气,转头冲周律师使了个眼色。周律师硬着头皮上前:“苏女士,我们是讲道理的人。金妍是金家的女儿,金总作为父亲有权关心她的去向。您这样把人留在您这儿,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周律师,”苏婉打断他,语气还是温的,“您说的‘于情于理’是指哪条情哪条理?金总关心女儿的方式就是带两个壮汉上门押人?那这情我可不敢领。至于理——”她笑了一下,“您要是想走法律程序,我奉陪。不过我得提醒您一句,金妍手机里有些东西,真闹到法院去,对金总的面子恐怕不太好看。”
我爸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当然不知道金妍手机里有什么,但他这人最怕的就是“不好看”。金氏集团正在谈一笔大融资,任何负面新闻都可能让资方重新评估。苏婉这一刀扎得准。
客厅里僵住了。我爸站在那儿,胸口还在起伏,但那股要掀房顶的气势已经矮了半截。周律师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我爸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金妍,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跟不跟我走?”
我看着我爸。他鬓角的白发今天好像特别多,翡翠戒指底下的手指关节发白,那是他攥拳攥的。我心里有个地方抽了一下,说不难受是假的。但我想起昨晚苏婉那句话——“你二十三了,该自己拿主意了”。我要是今天跟他回去,下回再想出来,恐怕就得等顾辰把我娶进门、生完孩子、熬成黄脸婆以后了。
“不跟。”我说。
我爸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脸上的肉绷得死紧。他转头对周律师说:“给赵雅琴打电话,让她自己看看养的好女儿。”周律师赶紧拨号,开了免提。响了两声就接了,我妈的声音传出来,带着鼻音:“老金?找到妍妍了吗?”
“你问她。”我爸把手机往我这边一递。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再开口的时候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妍妍,你听妈话,别跟你爸犟了。顾家那边催得紧,你爸血压又高,你回来咱们好好商量——”
“妈,”我打断她,“顾辰嫖娼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了。我爸的脸黑得像锅底。过了好几秒我妈才开口,声音尖了:“你这孩子听谁胡说的!顾辰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
“我有视频。”我说,“你要看吗?我发你。”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妈哭起来了,那种压着嗓子的抽泣,一边哭一边数落:“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懂事啊……我跟你爸为了你操了多少心……你就这么往我们心口上捅刀子……”
我听着她哭,心里那点刚硬起来的东西又软了半截。可苏婉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很轻,像提醒。我咬了咬牙:“妈,你别哭了。我不回去。你跟爸说,顾家的婚事你们自己处理,我不管了。”
我妈的哭声陡然拔高了,接着电话里传来一阵杂音,周律师对着手机喊“赵总?赵总您怎么了”,然后是我爸抢过手机喊“雅琴!雅琴!”,再然后就是周律师手忙脚乱地拨急救电话。我爸挂了这边,冲我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你妈晕了!你满意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苏婉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按在我手背上,很稳。她看着我爸,语气凉凉的:“金总,赵女士晕倒是因为您把电话递到金妍手里让她挨骂。您要是真关心您太太,现在该去医院,不是在这儿瞪女儿。”
我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大概想再撂几句狠话,但周律师已经拉着他的胳膊往外走了,一边走一边说“金总先去医院,这边的事回头再说”。那两个穿夹克的跟班也赶紧跟上去。我爸走到玄关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摔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我站在那儿,光脚踩着地砖,忽然觉得腿有点软。苏婉没松手,把我往沙发那边带了一步:“坐下。”
我坐下来,她弯腰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双拖鞋扔到我脚边:“穿上。光脚踩地砖,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我低头把拖鞋套上,嗓子眼发紧,说不出话。阿玲默默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搁在我手边,然后退到一边去了。
苏婉在我对面坐下来,翘起一条腿,看着我。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端起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你刚才说‘那正好’的时候,”苏婉终于开口了,声调平平的,“你爸的脸色你没看见,我看见了。他是真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我嘟囔了一句。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我真能说出口。”我抬起头看她,“我以为我会怕。我从小就怕他,他一瞪眼我就腿软。可刚才他让我跟他走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他除了断钱、骂人、搬出我妈来压我,也没别的招了。”
苏婉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她伸出手把我面前那杯水往我这边又推了推,指尖在杯沿上敲了敲:“你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妈晕倒了,不管她是真晕还是借坡下驴,我都不可能完全不往心里去。但我知道她现在最想要的不是我回去,是我回去认错、乖乖嫁人、把这场风波平下去。我要是顺着她,就是把自己再塞回那个笼子里。
“我晚点给她发个消息,”我说,“问问她身体怎么样。但别的——我不松口。”
苏婉点了点头,好像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她站起来,把西装外套从沙发扶手上拎起来搭在臂弯里:“行。那你下午继续干活。库房西边那排架子清完了?”
“清到一半。”
“清完再吃饭。”她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爸那个法务总监,周律师,他经手过金氏和顾家那份婚约协议。你回头把他名片找出来给我,我让人查查他。”
“查他干什么?”
苏婉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她刚才对付我爸的时候一模一样:“你爸今天带他来,说明这人知道不少内情。你爸接下来要么换律师,要么让周律师来跟我谈条件。不管是哪种,我手里多捏点东西总没坏处。”
她上楼去了。我坐在沙发上把杯子里剩的水喝完,阿玲过来收杯子,看了我一眼:“你刚才挺硬气。”
“硬气什么呀,我腿都在抖。”
“腿抖不耽误嘴硬。”阿玲把杯子端走,丢下一句,“苏小姐就吃这套。”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站起来往库房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妈没事,你别担心。你爸在气头上,过两天就好了。你好好想想。
我盯着“好好想想”四个字看了半天。我妈这人,一辈子都在“好好想想”和“别惹你爸生气”之间打转。她不是不疼我,但她更怕我爸,更怕这个家散了。她晕倒那一下,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演给我看的。我心里清楚,但我不想戳破。戳破了,连这点母女情分都剩不下什么了。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库房的门。樟木和旧瓷器的味道扑面而来,台灯还亮着,那只康熙青花碗的标签写了一半搁在架子上。我坐下来拿起笔,接着写。写着写着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今天这一出要是搁半个月前,我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一整天。现在倒好,跟我爸对完阵,转头接着给瓷器编号。苏婉说得对,人忙起来就没工夫矫情。
下午四点多苏婉下来了一趟,在库房里转了一圈,翻了翻我写的标签,没挑出毛病。她临走的时候说:“你爸那边估计还得来一回,这回可能换策略。你有个准备。”
“什么策略?”
“软刀子。”苏婉靠在门框上,“你妈晕倒这招没管用,你爸接下来要么让顾辰亲自来,要么找媒体放风说你被‘控制’了。前者好对付,后者麻烦点。”
“顾辰他敢来?”
“他不敢,你爸会逼他来。”苏婉看了我一眼,“到时候你自己应付,我不出面。”
“为什么?”
“因为你得让他看见,你现在是谁的人。”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敲在楼梯上的声音干脆利落。
我坐在库房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苏婉的意思我明白——顾辰要是来了,我得自己把他怼回去,而且得让所有人都听见。这既是做给我爸看的,也是苏婉在试我。她护得了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这个道理我懂。
晚上吃完饭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接了,声音听着还行,说血压已经降下来了,让我别惦记。聊了没两句我爸在旁边喊了一句什么,我妈赶紧说“你爸叫我了”就把电话挂了。我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阿玲过来收碗筷的时候顺手把电视打开了,屏幕上正在播本地新闻。我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忽然听见门铃响了。
阿玲看了我一眼,放下手里的碗去开门。我听见门口传来一个男声,黏黏糊糊的,带着笑:“金妍在吗?我来接她回去。”
我站起来走到玄关。顾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果篮,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西装是浅灰色的,表链在路灯底下闪。他看见我就笑,露出两排白牙:“妍妍,我来接你回家。叔叔阿姨都急坏了。”
我看着他手里那个果篮,忽然觉得特别好笑。我爸让他来,他就拎个果篮来了,连戏都不肯做全套。这人是真把我当傻子。
“顾辰,”我靠在门框上,学苏婉那个语气,“你先把上周三晚上在哪儿说清楚,咱俩再聊接不接的事。”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媒体风暴
顾辰脸上的笑僵了那么一瞬,但很快又挂回去了,像块被扯松了又弹回原位的橡皮筋。他把果篮往我面前递了递,那动作熟练得让人恶心,从前在我家楼下等我出门的时候他就这么递花递礼物,那时候我还觉得他挺有风度。现在再看,只觉得他连手指头都透着虚情假意。
“妍妍,你说什么呢,上周三晚上我跟朋友吃饭啊,你不信问我司机。”他边说边往门里探了探头,眼睛往客厅里扫了一圈,大概是想看看苏婉在不在。我侧了侧身,把门堵得更严实了些。
“你司机?你司机上个月工资还是我让财务转的,你问他不如问我。”我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没打算让他进来,“顾辰,咱俩别演了行吗?你拎个果篮来,是接我还是慰问病人?我爸让你来的吧,他自己怎么不来?”
顾辰把果篮换到另一只手上,脸上那层笑终于有点挂不住了,嘴角往下撇了撇,又赶紧提上去:“叔叔血压也高了,你妈刚缓过来,家里乱成一锅粥。妍妍你跟我回去,有什么话咱们关起门来说,别在这……”
“别在这丢人?”我把他没说完的话接过来,“我丢谁的人了?我站在我朋友家门口,穿的整整齐齐,说话客客气气,哪丢人了?倒是你,拎着个超市果篮上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来走亲戚。”
门口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我看见他腮帮子紧了紧。顾辰这人我最了解,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下面子,尤其是我。以前我俩吵架,他从来不肯先低头,每次都是我爸让秘书给我打电话,说“顾少在楼下等您”,我就得下去。那时候我爸说,女孩子不能太作,顾家面子要给足。我那时候也傻,真下去了。
“金妍,你差不多得了。”他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半步,古龙水味儿冲过来,混着点烟味,估计来之前在车里抽了一根,“你爸说了,你要是不回去,下个月卡全停,车也收回去。你身上这件衣服,脚上这双鞋,哪样不是家里的钱?你在这跟人硬气,最后受苦的是你自己。”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苏婉的墨绿色睡袍,真丝的,袖口滚了一圈细边,比我衣柜里那些香奈儿粗花呢舒服多了。我笑了一声,抬起头看他:“顾辰,你回去告诉我爸,卡他爱停就停,车他爱收就收。我要是图他那点钱,当初就不会从窗户跳出来。”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从窗户跳出来——其实是苏婉把我抱出来的,但意思差不多。顾辰显然也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把“跳窗”这种事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阿玲从我身后无声无息地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递到我手边,然后站在旁边,单眼皮的眼睛平平地看着顾辰,什么话都不说。
她那个站法特别有意思,不挡路也不让路,就那么杵在门框边上,像根黑色的钉子。顾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明显有点发怵。阿玲这人平时不声不响,但身上有股冷气,看人的时候眼珠子都不带转的,跟看个物件似的。顾辰往后退了半步,清了清嗓子:“行,金妍,你行。我话带到了,你自己想清楚。你爸的脾气你知道,别等真闹到法院去。”
“法院?”我挑了挑眉,“他要告谁?告我朋友收留我?我都二十三了顾辰,成年人住哪儿还得我爸批条子?你回去翻翻民法典,看看非法拘禁和正常居住怎么区分,别张嘴就法院法院的,法院你家开的?”
顾辰脸彻底黑了。他把果篮往门口地上一搁,转身就走,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不甘心,还有一点我没看明白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后来我才琢磨过来——他大概是庆幸我没松口。我要真跟他回去了,他得管我爸叫爹,得天天面对我那张丧气脸,还得装恩爱。我不回去,他正好交差,回去就说“妍妍铁了心,我劝不动”,我爸顶多骂他两句没本事,婚约的事还能往后拖。顾辰这人,最擅长的就是拖。
我关上门,端着阿玲给我的那杯水靠在玄关墙上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嘴。阿玲弯腰把那个果篮拎起来,问我:“扔不扔?”
“扔了吧,看着堵心。”我顿了顿,“等等,把标签撕了,水果洗洗给厨房阿姨分了,别浪费。”
阿玲面无表情地拎着果篮走了。我上楼找苏婉,敲了敲书房门,里面传来她低低的一声“进”。推开门,苏婉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鼻梁上架了副细金丝边的眼镜,手里夹着一支钢笔。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摘了眼镜放下:“打发走了?”
“嗯,果篮留下了,人走了。”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刚才的对话拣重点说了,包括顾辰提法院的事。苏婉听完没马上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指甲是裸色的,修得圆润干净。
“你爸果然换路子了。”她靠进椅背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顾辰来是虚晃一枪,你爸真正要出的招在后面。他让顾辰来,就是做个姿态,回头好跟人说‘我派女婿去接了,女儿不回来’。接下来他该动媒体了。”
“他能说什么?说我被绑架了?”
“差不多。”苏婉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的地灯亮着,把灌木照得影影绰绰的,“你爸在京城经营这么多年,报社电视台都有熟人。他不用明说绑架,他只要放风说你‘失联’、‘被不明人士带走’、‘家人心急如焚’,剩下的自然有人替他写。到时候标题一出来,网友一转发,你苏姐就成了拐带名媛的黑恶势力。”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甚至带着点笑,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一下子急了:“那怎么办?要不要我先发个微博?我账号还在,粉丝也有几十万——”
“你发微博有什么用?你爸转头就能说你手机被收了,微博是别人代发的。”苏婉转过身看着我,“这事不能你出头,得我来。”
她走回书桌边,从抽屉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递给我看。屏幕上是一段监控画面,时间显示的是我被带出金家那天夜里,画面里别墅区后门的路灯底下,我低着头跟在苏婉身后走,阿玲在前面拉开门,我自己迈步走进去的,步子虽然有点晃,但确实是自己走的。
“这是别墅大门的监控。”苏婉收回手机,“你爸要是敢跟媒体说你被强行带走,我就把这段放出去。时间、地点、你自己走进去的画面清清楚楚,谁也没架着你。再配上你在我这住了这么多天的日常照片,你帮我理货、浇花、在厨房煎蛋,你说公众信谁?”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苏婉做事真是一环扣一环,她那天晚上把我带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好这一步了?还是后来才补的监控截图?我忽然有点后背发凉,但同时又觉得心安——这人算计归算计,至少算得准,算得稳。
“那我需要做什么?”我问。
苏婉把手机收回去,在桌上磕了磕:“录个视频。你自己说话,不用太长,就说你是成年人,自愿住在我这里,跟你爸之间的矛盾是家庭内部事务,不希望被外界过度解读。语气软一点,别凶,最好带点委屈,让人看了觉得你是被家里逼急了才躲出来的。”
“什么时候录?”
“明天上午。今晚我先让公关把通稿备好,明天你视频一发,我这边配合放监控片段。你爸要是聪明,看到风向不对就该收手了。他要是不聪明——”苏婉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左腕内侧那朵玫瑰纹身随着动作从袖口露出来,“那我也没办法,只能陪他打擂台。”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自己化了妆,没敢化太浓,就薄薄一层粉底加个豆沙色口红,头发也没做造型,拿卷发棒随便带了两下就披着。苏婉看了我的脸一眼,点点头:“行,看着像受委屈的。”她让阿玲在客厅架了手机,找了个光线均匀的角度,背景是书架和那盆我来了之后才摆上的蝴蝶兰。
我坐在沙发上,阿玲蹲下去帮我理了理睡袍的领子,苏婉站在镜头后面,抱着胳膊冲我抬了抬下巴:“开始吧,想说什么说什么,说错了重来。”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手机镜头里自己的脸,愣了一下。那张脸比我印象里瘦了点,下巴尖了,但眼睛是亮的,比以前在家里对着镜子练微笑的时候亮多了。我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大家好,我是金妍。最近网上有些关于我的传言,我想自己说两句。我现在住在一个朋友家里,是我自己愿意来的,没有人强迫我,也没有人限制我。我跟我父亲之间有些家庭矛盾,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我不想占用公共资源,也不希望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我二十三岁了,能为自己负责。谢谢大家关心。”
录完苏婉回放了一遍,没挑毛病,只让我把“谢谢大家关心”那句重录了一次,说刚才那个“谢谢”语气太硬了。我照做了,第二遍把声音放软了半度。阿玲把视频导出来发给苏婉,苏婉转手发给一个备注叫“陈姐”的人,后面跟了一句:下午两点发,文案按第三版走。
下午两点我刚从库房出来洗手准备吃午饭,手机就震得跟抽风似的。我擦干手拿起来一看,微博消息爆了,私信转发评论全是红点。我点开热搜,第三位挂着“金妍回应”,第五位是“金妍监控”,再往下刷还有“名媛失联反转”。我点进自己那条视频,播放量已经过了两百万,评论前排全是“姐姐好刚”“这爹管太宽了吧”“所以未婚夫呢?那个嫖娼的未婚夫出来走两步”。
我往下翻了翻,看见有营销号贴了苏婉放出去的那段监控截图,配文是“金妍自行进入别墅画面曝光,所谓拘禁不攻自破”。底下有人扒出顾辰之前在夜店搂着姑娘的照片,跟我的视频并排放着,评论区已经歪到“姐姐快跑”上去了。
我端着手机去找苏婉,她正在餐厅吃沙拉,叉子叉着一颗小番茄,看了一眼我的表情就笑了:“看到了?”
“你那个陈姐什么来头?动作这么快?”
“她以前在门户网站做主编,现在自己带团队,京城大半娱乐号都跟她有合作。”苏婉把番茄吃了,擦了擦嘴角,“你爸那边估计正开会呢。他要是下午之前没让人撤热搜,那就说明他铁了心要跟我撕到底。”
话音没落,我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妈妈”两个字。我看了一眼苏婉,她朝我点点头。我接起来,赵雅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上一次尖了不少:“妍妍,你发的那个视频是什么意思?你爸看了气得把茶杯都摔了!你赶紧删了,听见没有?你爸说了,你再不回来,他就让律师——”
“妈,”我打断她,“律师要干嘛?告我还是告我朋友?你们跟媒体说我被拘禁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我是你女儿?现在我自己出来说句话,你们倒急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赵雅琴换了个语气,软下来,带着那种她每次求我办事时用的腔调:“妍妍,妈知道你委屈,可你爸脾气上来了谁也劝不住。你先回来,妈保证让你爸不骂你,婚事咱们再商量,行不行?你一个人在外面住着,传出去多难听啊,顾家那边……”
“顾辰嫖娼的视频网上到处都是,妈你看了吗?顾家难听还是我难听?”我说完这句就听见电话那头赵雅琴倒吸了一口气,紧接着金振国的声音从远处炸过来:“让她别回来了!告诉她,从今天起金家没这个女儿!”
电话咔嗒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苏婉在对面安安静静吃她的沙拉,等我放下手机才开口:“你爸这话是说给你妈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下不来台了,你越硬他越硬。不过没关系,舆论在你这边,他撑不了几天。”
“那我现在怎么办?”
“该干嘛干嘛。库房那批瓷器不是还没编完吗?去干活。”苏婉挥了挥叉子,“你爸那边我让人盯着,有动静再叫你。”
我回到库房坐下,对着面前那排青花盘子发了半天呆。阿玲进来给我添了杯茶,放下就走,连个安慰的眼神都没给。我端起茶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忽然就笑了。苏婉说得对,人忙起来就没工夫矫情。我翻开编号册,拿起笔,接着写。
写到下午五点多,苏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脸色没什么变化,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深了一点。她把平板递给我,屏幕上是一篇刚发出来的财经报道,标题写着“金氏集团董事长金振国涉嫌违规关联交易,监管部门介入调查”。我抬头看她,她靠在门框上,跟我第一次在库房见她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你干的?”
“我哪有那么大本事。”苏婉笑了一声,“你爸自己屁股不干净,我让人递了份材料而已。他现在忙着灭火,没空管你了。不过——”她话锋一转,“你爸这人记仇,等他缓过这口气,迟早得找补回来。所以你还得再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明天跟我去个饭局。几个投资人和媒体朋友,你露个面,让人看看你在我这过得挺好,精神漂亮,有说有笑。你爸不是说你被控制了吗?你让所有人亲眼看看,你金妍是自愿站我这边的。”
我放下手里的编号笔,看着她:“苏姐,你这是让我站队。”
“你早就站了。”苏婉走过来,弯腰从我面前的盘子里拈了一颗我下午没吃完的草莓放进嘴里,“从你当着你爸面说‘我的事不用你管’那天起,你就站过来了。现在不过是让更多人看见而已。”
她嚼着草莓走了,高跟鞋声从库房门口一路响到楼梯口。我低头看着盘子里的草莓蒂,忽然想起一件事——苏婉刚才吃草莓那个动作,用的是我的叉子。这人平时讲究得很,吃水果都分盘,今天居然顺手就拿了我的叉子。我盯着那把叉子看了半天,脸上有点发烫,又赶紧骂自己没出息。
晚上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说我挺好的,让她别担心,又补了一句:爸公司的事跟我没关系,你们自己保重。她没回。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明天要跟苏婉去饭局,得挑身衣服。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反应过来——我今天居然在操心穿什么去帮苏婉站台,而不是操心怎么回金家。这事要是搁一个月前,打死我都不信。
第二天中午苏婉让阿玲给我送上来一个纸袋,里面是一条墨绿色的连衣裙,缎面的,领口开得不算低但也绝对不保守,腰收得极好。我换上照了照镜子,发现颜色跟苏婉常穿的那件睡袍几乎一模一样。我下楼的时候苏婉已经在客厅等着了,她今天穿了黑色西装,头发挽了个低髻,看见我下来,目光从脚扫到头,在我腰上停了一秒。
“还行。”她说。
我翻了个白眼:“什么叫还行?本小姐穿什么都好看。”
苏婉没接话,伸手把我肩上一根掉下来的头发拈走,动作自然得好像做过一万遍。我僵了一下,她也没在意,转身往门口走:“走吧,迟到了不好。”
我跟在她后面出门,阿玲拉开车门,我弯腰坐进去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我爸的律师函好像还没到,但苏婉的饭局先到了。这女人办事的速度,比我爸摔茶杯的速度快多了。
家族除名
饭局设在城东一家私人会所,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铜制壁灯照着两扇黑漆木门。苏婉下车的时候我下意识往她身后缩了半步,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把右手往后一递,掌心朝上。我盯着那只手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是要我搭上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进她掌心里,她的手指立刻收拢,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我挣不开。
“别绷着脸,”她侧过头低声说,嘴唇几乎没动,“笑一笑,你今天好看。”
我扯了扯嘴角。她笑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只有我听得见,然后牵着我就往里走。门童拉开木门的时候,苏婉的手已经松开了,改成了虚搭在我后腰上,那姿势像长辈带晚辈,又像主人带宠物,分寸拿捏得刚好卡在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地方。
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是京城圈子里叫得上名字的。我认识其中的两个,一个是做珠宝生意的周太太,一个是某地产集团的少东家叫陈勉,以前在我爸的饭局上见过。周太太看见我进来,眼珠子转了一下,脸上堆出笑来:“哟,金家小姐也来了?好些日子没见你出来玩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苏婉已经替我答了:“妍妍最近在我那儿住着,陪我看看东西,学学眼力。”她说着拉开椅子让我坐下,自己坐在我旁边,很自然地把我面前的茶杯转了个方向,把杯柄转到朝我右手的位置。这个动作太细了,细到桌上大概只有我注意到了,但就是这种细让我后脊梁一紧。
陈勉端着酒杯凑过来:“金妍,你爸前两天还跟我爸吃饭呢,说你在家闹脾气,真的假的?”
我夹了一筷子凉菜,没看他:“我闹什么脾气,我出来住几天散散心,我爸大惊小怪的。”
陈勉嘿嘿笑了两声,还想说什么,苏婉忽然抬手给他倒了杯酒:“陈少,尝尝这个,从法国带回来的,你爸上回在我那儿喝过,说不错。”陈勉的注意力立刻被她引走了,举着杯子跟她碰了一下。我低头吃菜,心里明白苏婉这是在给我挡话,但挡得不动声色,桌上其他人只当她是热情好客。
饭吃到一半,我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没理。过了两分钟又震,连着震了七八下,我趁苏婉跟周太太聊一幅画的工夫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家族微信群,名字叫“金家一家亲”,我大伯、二姑、三叔全在里面,平时只有过年发红包才热闹,这会儿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蹦。我点进去,最上面是我爸发的语音,我转成文字看了,心口猛地一沉。
“从今天起,金妍不再持有金氏集团任何股份,她名下那套翡翠湾的房子和车,我让律师收回。她既然不认这个家,那家里的东西她也别要了。我金振国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底下我大伯回了一句“振国你消消气,孩子不懂事慢慢教”,我二姑跟着发了一长串,大概意思是“妍妍从小被惯坏了,现在做出这种事,真是丢尽了金家的脸”。我手指往下滑,看见我妈的头像弹出来,她发了一段文字,比语音还长,我一眼扫过去,看见“不孝”“白眼狼”“为了个外人连爹妈都不要了”几个词,后面还跟了一句“我跟你爸养你二十三年,不如人家养你二十三天”。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胃里一阵翻涌,刚才吃下去的东西全往上顶。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桌上所有人都看我。苏婉侧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没问怎么了,只对其他人说:“妍妍不太舒服,我带她去透透气。”
她起身揽住我肩膀往外走,我被她半推半扶着出了包间,走廊尽头是洗手间,我冲进去趴在马桶上就吐了。吐到后面胃里没东西了还在干呕,喉咙里全是酸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哭什么,明明是我自己选的,明明我爸说断绝关系的时候我嘴硬得很,可我妈那句“二十三天”像刀子一样剜在胸口,我连还嘴的力气都没有。
苏婉跟进来,反手把洗手间的门锁了,蹲下来把我头发从脸侧拨到耳后。她没说话,从包里抽了湿巾给我擦嘴,动作很慢很仔细,擦完嘴又擦下巴,擦完下巴把我鼻子也捏了一下让我擤鼻涕。我擤完鼻涕哑着嗓子说:“苏姐,我妈说……”
“我看见了。”她把用过的湿巾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洗手,从镜子里看着我,“你那个家族群,我助理也在里面,你二姑截图发朋友圈了,我早看见了。”
我愣了一下:“你早看见了?”
“比你早十分钟。”她抽了张纸巾擦手,走过来靠在洗手台边上低头看我,“我本来想饭局结束再跟你说,没想到你妈这么沉不住气。”
我扶着洗手台站起来,腿还是软的。苏婉伸手把我脸掰正了对着她:“金妍,你听好了。你爸取消你继承权,你妈写小作文骂你不孝,你那些叔伯姑姑一个个跳出来踩你一脚,你觉得他们是替你爸出气?他们是怕你回头,怕你真回去跟他们分钱。”她顿了一下,“你妈那篇东西我看了三遍,每一句都在说‘我们家对她多好’,没有一句问你吃没吃饭、睡没睡好。你吐成这样,她关心吗?”
我没说话。苏婉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翻到我妈发来的语音消息,递到我面前:“你听听。”
我接过来点了播放,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哭腔:“妍妍,你爸气坏了,你把阿姨电话给我,我跟你爸过去接你,你别犟了行不行?你爸说了,只要你回来认个错,股份的事还能商量,你要是不回来,以后别叫我妈。”语音条后面还跟了一条,声音小了很多,像是捂着嘴说的:“你爸血压都高了,你真要把你爸气出个好歹来,你这辈子心里过得去吗?”
我听完把手机还给苏婉,手在抖。苏婉没接手机,反而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我手机从掌心抽出来,然后做了件我没想到的事——她当着我面把我妈的微信对话框长按,点了删除,然后退到通讯录,把我爸、我妈、我大伯、二姑、三叔,连同那个“金家一家亲”的群,一个一个全删了。她手指点得很快,删完把手机塞回我手里:“以后你只需要我。”
我盯着屏幕上空荡荡的通讯录,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苏婉转身打开洗手间的门,外面走廊里站着阿玲,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苏婉接过来递给我:“漱漱口,回去把饭吃完。周太太刚才还问你呢,你不在她该多想了。”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水冲掉嘴里酸苦的味道,我哑着嗓子问:“苏姐,我是不是特没出息?他们都那么骂我了,我还哭。”
苏婉抬手把我嘴角一点没擦净的湿痕抹掉:“哭归哭,吃完饭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你爸在群里发那些话,巴不得你哭着回去求他。你偏不。你今晚跟我回去,明天该看货看货,该见人见人,你越没事,他越难受。”
我被她这句话逗得差点笑出来,虽然眼圈还红着。她拉着我往回走,路过阿玲身边的时候低声吩咐了一句:“金家那边再有什么动静,先截下来给我看,别让她看见。”阿玲点了一下头,无声地退到走廊拐角去了。
回到包间,周太太果然凑过来问:“没事吧妍妍?脸色这么差。”
我还没开口,苏婉替我说了:“她这两天跟我熬夜看东西,没睡好,刚才胃不舒服。”她说着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清蒸鱼,“吃点软的,别吃辣的了。”那语气自然得像我们天天这么吃饭,周太太“哦”了一声,转头跟旁边人聊翡翠去了。
我低头吃鱼,鱼肉很嫩,但我嚼了半天咽不下去。苏婉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碰我的腿,我侧头看她,她没看我,正跟陈勉聊一幅什么画,手却从桌布底下伸过来,轻轻捏了一下我的手指。我抽了一下没抽动,她就那么捏着,捏了大概半分钟才松开。
饭局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陈勉喝多了,拉着我说:“金妍,你爸那边你真不回去啊?要不我帮你递个话?”我还没答,苏婉已经把我往她身后带了半步,笑着对陈勉说:“陈少费心了,妍妍的事她自己有数,你爸那边要是问起来,就说她在我这儿玩得挺好。”
陈勉看了看苏婉,又看了看我,打了个酒嗝,摆摆手走了。周太太临走前拉着我的手拍了拍:“妍妍,阿姨说句不该说的,你妈那个人嘴硬心软,你别跟她置气。”我笑了一下没接话。等人都走了,苏婉才松开一直搭在我后腰的手,低头看我:“周太太那句话你听进去了?”
“没有。”我说。
“撒谎。”苏婉拉开车门把我塞进去,自己从另一边上车,关上门才接着说,“你听进去了,你心软了。金妍,你妈要是真嘴硬心软,她不会在群里发那篇东西。她发之前想过你看见什么感受吗?她想过你那些叔伯姑姑会怎么踩你吗?她没想,她只想让你爸消气,顺便让全家族看看她这个当妈的尽了心。”
我靠在车椅背上,盯着车顶棚:“苏姐,你能不能别说了。”
“不能。”她侧过身来看着我,车里光线暗,她的眼睛在路灯扫过的时候亮了一下,“你现在心软回去了,你爸下一步就是把你关家里,手机收了,门锁了,等风头过去把你往顾辰那儿一送。你信不信?”
我想起顾辰视频里那张脸,胃里又翻了一下:“我不回去。”
“那就别哭。”苏婉伸手把我脸边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哭完了就完了,明天早上起来,你还是我这边的人。”
车开到别墅门口,阿玲先下车开了门,我跟在苏婉后面往里走。客厅灯亮着,茶几上摆着一个信封,苏婉拿起来拆开看了一眼,递给我:“你爸动作挺快,律师函到了。”
我接过来扫了一遍,大意是限我三日内归还翡翠湾房产及名下车辆,逾期将采取法律措施。落款是我爸公司的法律顾问,日期就是今天。我把律师函往茶几上一扔:“他真行,微信群发完律师函就追过来了。”
苏婉坐到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我坐过去。我坐过去之后她把律师函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我:“签了。”
我翻开一看,是一份授权委托书,大意是我授权苏婉女士全权处理我与金氏集团及金振国先生之间的相关事宜。我抬头看她:“苏姐,你这是……”
“你爸要收房子收车,你签这个,我让律师去跟他谈。翡翠湾那套房子是你妈过户给你的,房产证上是你一个人的名字,你爸发个律师函就想收回去,法律上站不住脚。车是你自己买的,更跟他没关系。”她把笔递到我面前,“签了,我帮你挡。不签,你自己回去跟你爸打官司。”
我捏着笔,笔杆上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我想起下午在洗手间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她蹲在地上给我擦嘴;想起饭桌上她替我把杯柄转过来;想起她刚才在车里说的那句“明天早上起来,你还是我这边的人”。我低头在委托书上签了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苏婉拿过去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自己包里。
“行了,上去洗澡睡觉。”她站起来拍了拍我后脑勺,“明天带你去库房看新到的那批货,有个瓷瓶你帮我掌掌眼。”
我上楼的时候走到一半又折回来,站在楼梯拐角喊了一声:“苏姐。”
她正在玄关换鞋,抬头看我:“嗯?”
“那个……我今晚能不能睡你隔壁那间?我那个房间窗户对着后院,晚上风刮树叶子响,我有点睡不着。”
苏婉看了我两秒,嘴角弯了一下:“你房间窗户对着后院,我隔壁那间窗户对着车库,更吵。”
“那……”我扒着楼梯扶手,“那我能不能睡你房间沙发上?”
她换好鞋直起身来,走到楼梯底下仰头看我:“金妍,你二十三了,怕黑?”
“不是怕黑。”我小声说,“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她没再笑我,转身上楼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沙发不行,我那张床够大。”
我愣了一下,她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头也没回:“愣着干什么,洗澡去,一身酒味别上我的床。”
我赶紧跟上去,心里那团从下午就堵着的闷气好像被什么东西捅了个小口,一点点往外泄。我一边走一边掏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下意识点进通讯录,看到那一片空白,手指在上面划了两下,然后锁了屏,把它扔进包里没再看。
那天晚上我躺在苏婉那张大床的右边,离她至少隔了半臂的距离。她背对着我,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小声叫了一句:“苏姐。”
“嗯。”她没睡着。
“你说我爸明天会不会真让警察来?”
“他报警我就让律师接,警察管不了民事纠纷。”她翻了个身面朝我,“你怕了?”
“我不怕。”我顿了一下,“我就是觉得……好像挺对不起他们的。养我二十三年,最后我站你这边。”
苏婉在黑暗里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把我额头上碎发拨开:“你爸养你二十三年,给你吃给你穿,是让你嫁给他挑的人,替他拉生意。你妈养你二十三年,逢人就夸你听话懂事,是让你给她长脸。他们养你是要回报的,金妍。我不一样。”
“你哪儿不一样?”我问。
她没答,翻回去背对着我:“睡觉。明天还有事。”
我盯着她后脑勺看了半天,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她不说我也知道,她当然也不一样不到哪儿去,她养我也有她的目的。可至少她今晚蹲在洗手间地上给我擦嘴的时候,手是热的。我闭上眼,听见她呼吸慢慢变沉,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我翻了个身面朝她后背,把枕头往她那边挪了两寸。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震醒的,摸过来一看,一个陌生号码发了条短信:“妍妍,我是妈,你把阿姨电话拉黑了?你爸昨晚血压高去医院了,你回来看看行不行?妈求你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苏婉从浴室出来,头发湿着,看见我表情就明白了,走过来把我手机抽走看了一眼那条短信,然后按了删除。
“你爸血压高去医院,你妈第一反应是发短信让你回去,不是打120。”她把手机扔回给我,“你信不信,你爸这会儿正跟人在茶楼喝茶呢。”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苏婉坐到梳妆台前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响着,她从镜子里看我:“你要是不信,我让阿玲去查,你爸今天上午在哪儿,下午在哪儿,晚上在哪儿,我全给你查清楚。”
我摇头:“不用查了。”
“那起来吃饭。”她关了吹风机,“今天带你去看货,你帮我掌眼那个瓷瓶,看完了晚上有个拍卖预展,你陪我去。”
我从床上爬起来往浴室走,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苏姐。”
“又怎么了?”
“你昨晚说‘你只需要我’。”
“嗯。”
“那我要是真就只剩你了,你可别哪天也不要我了。”
苏婉从镜子里看我,手里梳子停了一下:“看你表现。”
我翻了个白眼进浴室关上门,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眼睛底下两团乌青,但嘴角是翘着的。我洗了把脸,听见外面苏婉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阿玲,金振国那边今天有什么动静都先压着,别让妍妍看见……对,她妈再发短信直接拉黑……不用告诉她。”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吐了口牙膏沫,心想苏婉这人真是,嘴上说看你表现,背地里把我妈短信拦得比谁都积极。我刷完牙推门出去,她正靠在床头看手机,我走过去弯腰从她手里把我昨晚签的那份委托书抽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苏姐,我爸那律师函,你真能挡?”
“你等着看就行。”她头都没抬。
我站直了,盯着她头顶那个发旋看了两秒,忽然说:“苏姐,我昨晚想了一宿,我好像真回不去了。”
她这才抬头看我:“后悔了?”
“没有。”我摇头,“我就是觉得挺奇怪的。我爸在群里发那些话的时候我气得要死,我妈发语音的时候我哭得跟傻子似的,可我一想到今天要跟你去看瓷瓶,我居然还挺高兴的。”
苏婉把手机放下,伸手拉了我一把,我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床沿上,她顺势捏住我下巴:“金妍,你这句话要是让你爸听见,他得气死。”
“那你别告诉他。”
她笑了一下,松开手:“行了,换衣服去。今天穿那件白的,拍卖预展上拍照好看。”
我揉着膝盖往衣帽间走,走到门口回头看她:“苏姐,我是不是特贱?家里骂我成这样了,我还想着拍照好看。”
苏婉从床上下来,赤脚走到我面前,抬手把我睡乱的头发顺了顺:“你爸在群里把你除名的时候,想过你拍照好不好看吗?你妈写小作文的时候,想过你脸往哪儿搁吗?他们不想,你想什么。你现在就想着怎么好看怎么来,怎么高兴怎么来,气死他们最好。”
我被她这句话说得鼻子一酸,赶紧扭头进了衣帽间。那件白裙子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我伸手摸了摸料子,回头看了一眼门口,苏婉已经走了。我把裙子套上,对着镜子系腰带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昨晚我哭着从饭局上跑出去的时候,苏婉跟在我后面那几步走得特别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的,比平时急多了。
惩罚与奖励
拍卖预展安排在下午两点,我挑的那件白裙子是苏婉去年在米兰给我买的,收腰收得极好,裙摆刚好到膝盖上面两寸,配一双裸色细高跟,站在镜子前头转了半圈,觉得自己总算活过来了。这几天被家里那些破事搅得灰头土脸,镜子里这个人才是我该有的样子。
我拎着包下楼的时候阿玲正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见我就递过来:“苏姐让你先喝水,车十分钟后到。”我接过来灌了两口,水温吞吞的,不烫不凉,阿玲做事永远这么精确。我把杯子还给她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她眼皮都没抬,跟个机器人似的。
预展在城东那个老厂房改的艺术中心,苏婉跟几个藏家约了提前入场。我跟着她进去的时候里头还没什么人,射灯把展柜里的瓷器照得发亮,我一眼就看见那只粉彩百鹿尊摆在正中间,乾隆年的,底款描金,鹿群画得活灵活现。苏婉站在旁边跟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说话,我凑过去听了一耳朵,是讲这只瓶子的传承,什么民国时期从宫里流出来的,我听得半懂不懂,但苏婉说话的时候那种笃定的语气让我觉得她说什么都对。
“妍妍,”她忽然偏过头叫我,“你过来看看这个釉面。”
我走过去弯腰凑近了看,其实我看不出什么门道,但苏婉的手搭在我后腰上,隔着薄薄一层真丝料子,她指尖的温度透过来,我腰眼一麻,差点把脸贴到玻璃上。
“看这里,”她指给我看瓶身一处极细微的冰裂纹,“这是乾隆早期的东西,釉料配方跟后期不一样,你仔细看能看出层次。”她说着手指在我后腰轻轻画了个圈,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晚上回去我教你认。”
我耳朵根一下就热了。旁边那个金丝眼镜还在那儿点头,说苏老师好眼力。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好眼力个屁,她分明是在摸我。
从预展出来苏婉又带我去吃了个下午茶,席间接了三个电话,每次都是走开去接的,回来也不说什么事,只让我吃这个吃那个。我叉子戳着盘子里那块栗子蛋糕,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平时不这样,以前接电话从来不避着我。
“苏姐,是不是我爸那边又出幺蛾子了?”
“没有。”她切了一小块司康,抹上凝脂奶油递到我嘴边,“吃你的。”
我张嘴接了,嚼了两口又问:“那你躲着我打电话。”
苏婉拿餐巾按了按嘴角,抬眼看我:“我躲着你?金妍,我要是想躲你,今天就不带你出来了。”
这话堵得我没词了。我低头把剩下半块蛋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心想你爱说不说,我还懒得听呢。吃完下午茶她让司机先送我回别墅,说晚上有个饭局要应酬,让我自己先回去。
“你几点回来?”我站在车门边上问。
“说不准,你先睡。”
我哦了一声,看着她坐进另一辆车走了。后视镜里她那辆车拐上主路,我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下,像被人拿勺子挖走一块。这感觉太熟悉了,小时候我爸出差,我妈打麻将,家里就剩我跟保姆,我趴在二楼窗户上看我爸的车开出院门,就是这种空法。我摇了摇脑袋,骂自己没出息,才几个小时不见就想东想西。
回到别墅我洗了个澡换了睡裙,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家族群我早退了,但我留了个心眼,把表妹的微信没删。翻了翻她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全家聚餐的照片,我爸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我妈瘦了一圈,我那个好未婚夫顾辰居然也在,坐我原来常坐的位置,笑呵呵地给我爸倒酒。配文是表妹写的:“一家人齐齐整整。”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两分钟,顾辰那个笑法我太熟了,他每次陪我爸应酬就是这副嘴脸,殷勤得跟个跑堂似的。我拿手指头把照片放大,看见他手腕上那块表,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百达翡丽,花了小一百万。当时他搂着我说妍妍你真好,转头就在会所里跟人说我金妍倒贴他。
我锁了屏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缩进毯子里看电视,换了一圈台也不知道在演什么。九点过了苏婉没回来,十点过了还没回来。我给她发了个微信问在哪儿呢,她隔了二十分钟回了一个字:忙。我盯着那个“忙”字,忽然想起她下午那个躲着打的电话,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慢慢变成了一股说不清的慌。
十一点半我实在坐不住了,上楼换了件外套想出去看看,走到玄关又停住了。我去哪儿找她?她饭局在哪儿我都不知道。以前我金妍出门从来不用问别人在哪儿,现在倒好,连苏婉在哪儿我都摸不着。我靠在鞋柜上站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我以为是苏婉,拿起来一看是阿玲发的:金小姐,苏姐让你早点睡,门不用锁。
我回了个“知道了”,把外套脱了扔回衣帽间。那天晚上我躺在苏婉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上她那个洗发水的味道闻着闻着就淡了,我起来把枕头翻了个面,又闻了闻,还是淡。最后我抱着她那边的被子睡了一宿,第二天早上醒过来被子掉在地上,我整个人横在床上,跟个螃蟹似的。
第二天苏婉没回来。阿玲按时按点给我送三餐,午饭是虾仁炒蛋配清炒菜心,晚饭是番茄牛腩,都是我爱吃的,但送饭的人一句话不多说,放下就关门走人。我问她苏姐呢,她说忙。我问忙什么,她说不知道。我再问,她直接转身走了。
第三天连阿玲都不怎么说话了。早餐放在桌上,人不见影。我开冰箱拿了瓶酸奶,坐在厨房岛台边上喝,听见楼下有吸尘器的声音,阿玲在打扫,我下去想跟她说句话,她看见我就往楼上走,说苏姐交代了,她打扫的时候让我别在下面转悠。
“她什么时候回来?”我追到楼梯口问。
“苏姐没说。”
“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
“那她为什么——”
阿玲停下来回头看我,那张冷淡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虽然那表情是“你能不能别问了”:“金小姐,苏姐忙完就回来了。”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她上楼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家长扔在商场的小孩,广播里喊“请××小朋友到服务台”,那个小朋友就是我。我回房间把手机翻出来,给苏婉发了一条:“苏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发完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没回。我又发了一条:“你是不是生我气了?”还是没回。我把手机摔在床上,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又捡起来看,还是没回。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苏婉是不是不要我了。我是不是那天在预展上给她丢人了?还是我发微信太烦了?我爸把我从家族群踢出去那天她都没这么晾着我,怎么现在倒不理我了?我想给她打电话,拨出去响了一声又挂了,不敢。万一她正忙着,我这一打她更烦我了。
第四天早上我实在熬不住了。阿玲照例来送早饭,我堵在门口不让她走:“阿玲,你跟我说实话,苏姐在不在别墅?”
阿玲端着托盘看着我,沉默了三秒钟:“在。”
“她在哪儿?”
“调教室。”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调教室在别墅负一层,苏婉平时不让我随便下去,每次都是她带我。我穿着拖鞋就往楼下跑,拖鞋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响,跑到负一层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前我停住了。门没锁,虚掩着一条缝,里头没开大灯,只有墙角一盏落地灯亮着,昏黄昏黄的。
苏婉坐在那把黑色皮椅上,翘着腿看一本册子,听见我推门进来也没抬头。她穿了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头发散着,耳朵上坠着两颗祖母绿,整个人在昏光里像一幅油画。我站在门口,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谁让你下来的?”她翻了一页册子,语气平平的。
“我自己要下来的。”我嗓子有点紧。
“我让阿玲告诉你别在下面转悠,你没听见?”
“听见了。”
“那你还来?”
我攥着睡裙的边,指甲掐进掌心里:“苏姐,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她这才把册子合上,抬眼看我。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冷冰冰的,可又像带着钩子,把我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刮了一遍:“金妍,你是我什么人?我要不要你,跟你有关系吗?”
我被她这句话噎得眼眶一热,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你前几天还带我出去看瓶子,还给我买裙子,还让我睡你床……”
“我让你睡你就睡?我让你跳楼你跳不跳?”
“你让我跳我就跳。”
苏婉看了我两秒钟,忽然笑了一声,把手里的册子往旁边一扔:“行,那你过来。”
我光着脚走过去,地板凉得脚心发紧。走到她跟前她没让我停,拿脚尖点了点地:“跪下。”
我膝盖一软就跪了。丝绒裙摆蹭在我胳膊上,她身上的香水味从上面罩下来,我仰头看她,她垂着眼,从高往下看我的那个角度让我觉得自己特别小。
“金妍,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她弯腰凑近我,手指头挑起我下巴,“这三天,你是不是特别难受?”
我点头,鼻子酸得厉害。
“怎么个难受法?”
“就……心里空落落的,干什么都没意思,吃什么都尝不出味儿。”我吸了吸鼻子,“我给你发微信你也不回,我都不敢给你打电话,怕你嫌我烦。”
苏婉的手指从我下巴移到脸颊上,拇指蹭了蹭我眼角,那地方已经湿了:“我故意晾你三天的。”
我愣住了。
“你爸把你从群里踢出去那天,你哭完了跟我说什么来着?你说你一想要跟我去看瓷瓶就高兴。金妍,你高兴得太快了。你爸你妈你那个未婚夫,把你当抹布一样扔了,你转头就能高高兴兴跟我出门拍照。你这人没记性,我得让你长长记性。”
她说着把手收回去,往后靠进椅背里:“我让你记住,你现在是谁的人。你爸你妈不要你了,顾辰也滚了,你金妍站在大街上喊一嗓子,除了我苏婉,没人会回头看你。你信不信?”
我跪在那儿,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板上,心里却莫名觉得踏实。她说得对,我爸把我踢出群那天我气得要死,可转头苏婉带我出门我就高兴了。我怎么这么没心没肺?我要是苏婉,我也生气。我拿手背抹了把脸,仰头看她:“苏姐,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不该那么快就高兴。”
“还有呢?”
“不该给你发微信烦你。”
苏婉摇了摇头:“发微信不算错,你错在发了两条没回就自己在那儿瞎琢磨。金妍,我忙起来三天不看手机是常事,你连这个都扛不住,以后怎么办?”
“那我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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