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TR气味系劣化❤️~那被恶劣淫女牛走的美乳婚舰大凤2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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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女的预定
港区最偏僻的旧仓库区有一间被铁皮封住窗户的杂物间,从外面看毫不起眼,门锁却换成了崭新的黄铜挂锁,锁孔周围被反复摩挲得发亮。戴米安把钥匙从领口拽出来,深色长发从肩头滑落,指尖夹着那把钥匙在掌心转了一圈,黑唇弯出一个懒散又笃定的弧度。她推开门,铁皮门轴发出低哑的呻吟,里面闷热的空气裹着烟味、香水和某种更深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一张从废弃宿舍搬来的铁架床,床板上铺着一条洗得发硬的灰毯子。角落的折叠桌上摊开一块黑色绒布,戴米安把门在身后合上,走到桌前,亮黑指甲油在昏暗光线里泛着湿漉漉的光。她一件一件把绒布上的东西摆正,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布置一件要拿去展览的标本。
最左边是一只透明玻璃瓶,瓶口塞着软木塞,里面装着半瓶浑浊的液体,瓶壁上挂着干涸的灰白色痕迹,瓶底沉着几缕絮状物。戴米安用手指弹了弹瓶壁,玻璃发出沉闷的响,她低声笑了一下,把瓶子往中间挪了挪。旁边是一排大小不一的金属夹子,有的带着橡胶垫,有的尖端磨得发亮,她用拇指试着夹了一下自己的虎口,松开后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她满意地点点头。
绒布最右边叠着三条内裤,都是大凤的。最上面一条是白色蕾丝,边缘已经泛黄,裆部有一块洗不掉的淡褐色印渍;中间那条是红色丝绸,被揉成一团,展开后能看见裆部中央有一片深色的、已经干结的硬痕;最底下那条是黑色棉质,腰部松紧带被撑得有些松垮,裆部内侧沾着灰白色的干涸分泌物,边缘还蹭着一点发暗的红色。戴米安用两根手指把黑色那条拎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先是一皱,随即松开,嘴角的弧度反而更深了。
“嗯……味道对了。”她把内裤翻了个面,对着从门缝漏进来的一线光仔细端详,灰白痕迹在黑色布料上格外显眼,“第三天就开始发灰了,比我想的还快。”
她把内裤重新叠好,放回绒布上,又从桌下的纸箱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蹿起来,映亮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她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溢出来,混进房间里原本就沉闷的空气里。烟灰落在绒布边缘,她随手用指尖掸掉,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三条内裤。
一周前的事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像翻一本已经看熟了的相册。
那天她也是在这个房间,把一叠照片摊在桌上,照片上大凤穿着那件红色低胸礼服,被拍下的角度却全是她弯腰时领口垂落的画面,还有几张是从更低的视角拍的,裙摆被风掀起,露出大腿根部的蕾丝边。照片本身算不得什么,港区里穿得比这少的大有人在,可戴米安拍下这些照片的时间和场合,每一张都能让指挥官皱眉头,比如大凤值完班后在走廊里揉着肩膀的模样,比如她在食堂等餐时趴在桌上小憩的模样,还有一张是她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裹着浴巾、浴巾下摆只到大腿中段的模样。
大凤当时站在桌子对面,双手绞在身前,红瞳里全是慌乱,高马尾因为跑得太急有些散乱,几缕红发贴在汗湿的颈侧。她开口时声音是抖的:“戴米安……你、你什么时候拍的这些?”
“你猜。”戴米安把烟灰弹进一个空易拉罐里,翘起二郎腿,黑色高跟鞋挂在脚尖晃荡,“要是我把这些照片发给指挥官,你觉得他会怎么想?他那个脑子,看见你从浴室出来的照片,第一反应肯定是你怎么不小心被拍了,第二反应嘛……就是你平时是不是也这么不小心。”
大凤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她往前迈了一步,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要钱的话——”
“我要你。”戴米安打断她,烟从齿缝里飘出来,“我要你每天来这儿一趟,让我看看你,检查检查你。别的你什么都不用操心,你该上班上班,该陪你那个宝贝指挥官就陪他。只要每天来这儿待上半个钟头,照片的事就烂在我手里。”
大凤咬着下唇,舌钉在牙齿后面抵着口腔内壁,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戴米安早就观察到了。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大凤的视线在照片和戴米安的脸之间来回游移,最后落在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只是检查?”
“只是检查。”戴米安把烟摁灭在易拉罐口,站起来,绕过大凤身后,手掌贴上她的后腰,隔着红色衣料能感觉到那截腰肢绷得有多紧,“第一天,先让我看看你舌头。”
大凤猛地转身,红瞳瞪圆了:“什么?”
“舌头。”戴米安伸出手指点了点她自己的下唇,“伸出来,让我看看你那个舌钉。指挥官知道你有舌钉吗?”
大凤的睫毛颤了颤,嘴唇抿得更紧了。戴米安不催她,只是慢悠悠地从桌上拿起一张照片,对着光晃了晃。大凤的喉头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张开嘴,舌尖探出来,银灰色的小钉在灯光下闪了一瞬。戴米安凑近了看,鼻息喷在大凤下巴上,带着浓重的烟草味。她伸出拇指,指腹按在那颗舌钉上蹭了蹭,大凤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后背撞上桌沿。
“挺好看的。”戴米安收回手,把拇指凑到自己鼻尖闻了闻,“就是有点铁锈味。以后每天来,我帮你检查检查,别发炎了。”
那就是第一天。第二天大凤来的时候明显犹豫了,在门口站了快两分钟才敲门,进门后眼神躲闪,说话也磕磕巴巴。戴米安什么都没逼她做,只是让她坐在床沿上,自己点了根烟坐在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问她指挥官最近忙不忙,问她晚饭吃了什么,问她舌钉有没有按时清洁。大凤一开始答得敷衍,后来大概是觉得戴米安确实没提照片的事,肩膀慢慢松下来,话也多了几句。
第三天戴米安让她把外套脱了。大凤愣住,手下意识攥住衣领。戴米安靠在桌边抽烟,烟雾模糊了她的表情:“你里头又不是没穿衣服,我就看看你身材有没有走样。指挥官喜欢你现在这样吧?腰细胸大,他晚上抱着你的时候是不是挺满意的?”
大凤的脸涨红了,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气的,可她还是慢慢解了扣子,红色外套滑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白色吊带,胸乳把薄布料撑出饱满的弧度,腰侧的曲线在吊带下摆处收束进去,再往下是黑色短裙和肉色丝袜包裹的腿。戴米安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她锁骨滑到胸口再滑到腰胯,像在用眼睛丈量什么。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大凤面前,伸手捏了捏她腰侧的软肉,又绕到背后,手掌贴着她的脊背往下按了按,按到腰窝的位置停住。
“腰不错。”戴米安收回手,指尖在空气里捻了捻,像是在捻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明天来的时候,别穿丝袜了。”
第四天大凤穿了条及膝裙来,没穿丝袜。戴米安让她坐在床上,自己蹲下来,把她的裙摆往上推了一截,露出膝盖上方一截白腻的大腿。戴米安伸手在她大腿内侧拍了拍,肉感饱满的腿肉在掌心下微微颤动。大凤的腿往回缩了一下,戴米安按住她的膝盖没让动,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玻璃瓶,拧开软木塞,用指尖蘸了一点瓶里的液体,抹在大凤大腿内侧的皮肤上。
“什么东西?”大凤低头看,那液体透明微浊,抹开后很快渗进皮肤,只留下一小片湿痕。
“护肤的。”戴米安把瓶塞盖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你皮肤太干了,指挥官没跟你说过?”
大凤摇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追问。那天晚上她回去之后,大腿被抹过药水的地方隐隐发痒,她隔着裙子挠了两下没在意。第二天早上起来,那块皮肤上起了一小片细密的红疹,不痛,但痒得钻心。她来的时候跟戴米安提了一句,戴米安看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正常反应,过两天就好了,你皮肤太敏感,多抹几次就适应了。”
第五天戴米安给她换了种药水,抹在同样的位置。这次不痒了,只是皮肤摸上去比别处滑腻一些,颜色也似乎深了一点点,大凤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觉得可能是光线问题。那天戴米安让她把内裤脱了留在桌上,给她一条新的黑色棉质内裤换上。大凤攥着那条新内裤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脱了旧的,换上新的时候背对着戴米安,耳朵红得能滴血。戴米安把旧内裤拿在手里翻看,对着光看裆部那一片湿痕,什么也没说,叠好收进了抽屉。
第六天也就是昨天,大凤进门的时候神色已经比第一天麻木了许多,进门后主动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在床沿等戴米安开口。戴米安照例给她检查了舌钉,看了看她大腿内侧的皮肤,然后让她把内裤脱下来。大凤脱的时候动作比前几天利索了,只是眼睛一直看着墙角。戴米安接过内裤看了看裆部,又凑近闻了闻,眉头挑起来:“分泌物比昨天多了。”
大凤低着头没接话。戴米安把内裤收好,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之后把烟递到大凤嘴边。大凤看着那根烟,嘴唇抿成一条线。戴米安没催她,只是举着烟等。过了大概十几秒,大凤张开嘴,含住滤嘴吸了一小口,立刻被呛得咳嗽起来,眼泪从眼角溢出来。戴米安笑着把烟拿回来,自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灰弹进易拉罐里。
“多吸几次就习惯了。”她说,“你那个指挥官不抽烟吧?身上干干净净的肥皂味,你回去之前记得漱口。”
大凤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点了点头。
戴米安从回忆里抽回神,烟已经烧到滤嘴了。她把烟屁股摁灭在易拉罐里,又点了一根新的。房间里的光线从门缝那条细线里挤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痕。她看了看手表,大凤应该快到了。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一周的“检查”到了该验收的时候。她把绒布上的东西重新归置了一遍,玻璃瓶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夹子排成一排,三条内裤按时间顺序从右到左摆好,最左边空出一块位置,留给今天要换下来的那条。
她蹲下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塑料收纳箱,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条内裤,各种颜色各种款式,每一条的裆部都有深浅不一的痕迹,最早的那条边缘已经洗得发白,最新的那条就是昨天大凤换下来的黑色棉质款。戴米安用指尖拨了拨这些布料,像在拨弄一沓钞票。她拿起最上面那条黑色内裤,对着光看了看裆部那片灰白痕迹,然后放回去,盖上盖子,把收纳箱推回床底。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空旷的旧仓库区里格外清晰。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接着是犹豫的、几乎听不见的敲门声。戴米安没有立刻应声,她慢条斯理地吸了口烟,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吐出来,然后才开口:“进来吧,门没锁。”
铁皮门被推开一条缝,大凤侧着身子挤进来,红发今天没扎马尾,散在肩头,发尾有些毛躁。她穿着那件红色低胸礼服,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下方一片雪白的皮肤露在外面,只是那片白里透着一层不自然的暗沉,像是蒙了层薄灰。她进门后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绒布上的东西,目光在内裤和玻璃瓶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
“把门关上。”戴米安说。
大凤伸手把门带上,铁皮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响声。房间里又暗下来,只剩下灯泡昏黄的光和两人之间升腾的烟雾。戴米安靠在桌边,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胸口多停了两秒,然后往下移到她小腹的位置。红色礼服是收腰的款式,布料贴着腰腹的曲线,戴米安注意到大凤今天站着的时候小腹微微往前挺了一点,不像以前那样习惯性地收着。
“外套呢?”戴米安问。
“没穿。”大凤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点沙哑,“你说不用穿了。”
“我说不用穿丝袜,没说不穿外套。”戴米安笑了一声,把烟叼在嘴里,空出手来朝她招了招,“过来,让我看看。”
大凤走过去,在离戴米安半步远的地方站定。戴米安伸手把她的下巴抬起来,凑近了看她的脸。大凤的皮肤确实比一周前暗了一些,脸颊上原本细腻的毛孔变得明显,眼下的皮肤有些发干,嘴唇倒是红润的,只是唇纹比之前深了。戴米安用拇指蹭了蹭她的脸颊,指尖能感觉到一点粗糙的颗粒感。
“这几天晒太阳了?”
“没有。”大凤摇头,“都在室内。”
“那就是药水起效了。”戴米安松开她的下巴,手往下滑到她领口,指尖勾住那一片低垂的布料往下拉了拉,露出更多胸口皮肤。大凤的呼吸顿了一下,但没有躲。戴米安低头看了看,乳沟之间的皮肤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个色号,像被晒过,又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浸染了。她用指腹在上面按了按,松开后皮肤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过了两秒才慢慢恢复成暗色。
“不错。”戴米安收回手,朝床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裙子脱了。”
大凤的手移到腰侧,摸到拉链头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看向戴米安,红瞳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戴米安也不催,只是抽着烟看她。沉默持续了几秒,大凤低下头,拉链从腰侧滑下去,红色礼服松开,她把它从肩头褪下来,布料堆在脚边。
里面没穿别的。大凤赤条条地站在昏黄的灯光下,高挑的身材因为没穿衣服显得格外修长,胸乳饱满地挺着,乳尖在微凉的空气里绷紧了,腰肢纤细得几乎能一只手掐住,再往下是肉感饱满的胯和腿,小腹平坦,但皮肤的颜色从胸口到小腹有一个明显的渐变,胸口还是白的,到了肚脐周围就暗了一个色号,小腹最下方、靠近私处的位置颜色最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沁出来的暗沉。
戴米安把烟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手掌贴住大凤的小腹,掌心能感觉到那片皮肤的体温比别处高一些。她往下按了按,大凤的腹肌绷了一下又松开。戴米安的手指继续往下,碰到私处的时候大凤整个人颤了颤,腿往后退了半步。
“别动。”戴米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大凤的脚钉在原地,大腿内侧的肌肉微微发抖。戴米安的手指在那里探了探,抽回来的时候指尖沾着一点灰白色的分泌物,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又松开。
“比昨天味道重了。”她把手指伸到大凤面前,“你自己闻闻。”
大凤别过脸去,耳根烧得通红。戴米安没勉强她,把手指在绒布边缘蹭了蹭,然后弯腰从桌上拿起那个玻璃瓶,拧开软木塞,往指尖倒了一点液体。这次她没有抹在大腿上,而是直接往大凤私处抹过去。大凤猛地夹紧腿,戴米安的手指被夹在中间,她也不急,只是抬眼看着大凤:“松开。”
“戴米安……”大凤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红瞳里蓄着水光,“能不能……今天能不能不——”
“不能。”戴米安打断她,手指在她腿间动了动,“你忘了我们怎么说的?每天来检查,检查完了就没事。你要是今天不配合,明天的检查翻倍,你自己选。”
大凤咬着下唇,牙齿在唇肉上留下一个白印。僵持了几秒,她的腿慢慢松开了,戴米安的手指继续往里探,把药水抹匀,然后抽出来,在绒布上擦了擦手。大凤站在那儿,两条腿微微打颤,私处被药水浸得发亮,灰白色的分泌物混着药水往下淌了一滴,落在铁架床的灰毯子上。
戴米安拿起绒布上那条黑色棉质内裤递给她:“穿上。”
大凤接过来,弯腰套上,内裤贴住私处的时候她整个人又抖了一下。戴米安看着她把内裤拉好,然后指了指床沿:“坐。”
大凤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戴米安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烟已经抽完了,她把烟屁股摁灭,从桌上拿起那排夹子,挑了一个带橡胶垫的,在大凤眼前晃了晃。
“今天做个小测试。”戴米安说,“我把这个夹在你舌钉上,你含十分钟,看看你舌头的敏感度。要是十分钟后你还能好好说话,下次我就换个别的花样。”
大凤盯着那个夹子,舌钉在口腔里抵了抵上颚。她抬头看戴米安,红瞳里的水光还没退干净,但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某种更复杂的、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情绪。她张开嘴,舌尖伸出来,银灰色的小钉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戴米安把夹子夹上去的时候动作很轻,橡胶垫咬住舌钉的边缘,大凤的舌头缩了一下又伸出来。夹子挂在她舌尖上,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含着。”戴米安拍了拍她的脸颊,转身走到门口,把铁皮门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光涌进来,照亮了房间里漂浮的烟尘。她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冲大凤笑了笑,黑唇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对了,忘了跟你说。今天检查完了之后,还有个朋友要过来。你认识一下,以后可能会常见面。”
大凤含着夹子,舌头没法动,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声。戴米安把门重新关上,走回来,从绒布上拿起那条白色蕾丝内裤,在大凤眼前展开:“这条是你第一天的。裆部这块黄渍,你自己看看,跟现在这条黑色的比比,是不是灰多了?”
大凤看着那条内裤,舌尖上的夹子轻轻磕在牙齿上,发出细小的响声。她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皮肤,指节泛白。
戴米安把内裤收回去,叠好放在绒布上,然后站在大凤面前,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件正在完成中的作品。
“十分钟。”她说,“十分钟后我告诉你那个朋友是谁。”
七日之约
铁皮门合上之后,房间里的光被压缩成一条窄带,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刚好落在大凤膝盖前方半尺远的地面上。她含着那个夹子,橡胶垫咬住舌钉边缘,金属的凉意混着橡胶的涩味在口腔里化开。舌头没法动,唾液在舌根后面越积越多,她只能微微仰起头,让喉咙保持顺畅,免得呛到自己。
戴米安没再看她,坐回那张铺着绒布的桌子旁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笔尖在纸上划拉,发出沙沙的响声,她边写边念出声来,像在登记什么货物:“第一天,白色蕾丝,裆部黄渍,中度,气味偏酸。第二天,肉色棉质,湿度增加,开始有腥味。第三天……”她翻过一页,笔尖点着纸面,“第三天那条黑色的,你穿回去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裆部贴得特别紧?”
大凤没法回答,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那就是了。”戴米安没抬头,“分泌物多了,布料吸饱了就会贴肉,你走路的时候磨着外阴,越磨越痒,越痒越湿。恶性循环。到第五天你换回来的那条,我都不用凑近闻,隔着半张桌子就能闻到。”
大凤闭上眼睛。夹子挂在舌尖上,随着她急促起来的呼吸轻轻磕着下唇,每磕一下都带出一点细小的金属声。她想起第一天穿上那条白色蕾丝内裤从这间屋子走出去的时候,腿根还在打颤,走廊里遇见路过的补给舰娘跟她打招呼,她只能夹紧腿点头,笑得嘴角发僵。那天回到婚房,指挥官正对着作战地图,只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回来了”就又低下头去。她站在玄关换鞋,手扶着鞋柜,膝盖内侧的肌肉绷得发酸,内裤裆部已经被自己的体液浸得发凉,贴着皮肤像一块湿透的纱布。她几乎是逃进浴室的,把内裤脱下来团成一团塞进洗衣篮最底下,又拿了一条干净的压在上面。
可第二天早上,那条内裤又出现在她枕头旁边。她不知道戴米安怎么做到的,也许是趁她去食堂的时候托人送进来的,也许是更早以前就配了钥匙。内裤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压了一张字条,就三个字:穿上它。大凤把字条攥在手心里攥出了汗,最后还是脱了睡裤换上了那条洗过又晒干的蕾丝内裤。晒干的布料比湿的时候硬一些,裆部残留的痕迹被阳光漂得淡了,可贴到身上没出半小时,新的湿意又从身体里渗出来,把旧渍泡软了。
“第四天你开始在走廊里夹着腿走路了。”戴米安的声音把她拉回来。笔记本合上了,戴米安把笔夹进书脊,转过身来面对她,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露出脚趾上斑驳的甲油。“我看见你从食堂出来,走了不到十步就停下来扶墙。你当时在想什么?”
大凤睁开眼,红瞳里的水光已经退了大半,剩下的是一种被反复碾压过之后的钝感。她想说没想什么,可舌头被夹着,只能发出含混的音节。戴米安也不急,歪着头等她。
其实那天她在想指挥官。食堂里指挥官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文件,一边吃一边拿红笔在纸上圈画。她端着餐盘从他身后走过去,特意绕了远路,怕自己身上那股开始变浓的气味被他闻到。她坐到了长桌另一头,隔着七八个人,这样指挥官就算抬头也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可坐下之后她发现自己的腿在桌子底下抖得厉害,膝盖并拢的时候大腿内侧的肉互相蹭着,内裤裆部那块湿透的棉布被挤出一条细缝,凉风灌进去,激得她差点打翻汤碗。她放下勺子,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按住裙摆,指节隔着裙子压在大腿根上,压得发白。那顿饭她一口没吃,起身走的时候盘子里的菜还是满的。经过指挥官身后时她听见他说了一句“最近食欲不好?”,她没停步,只嗯了一声就加快脚步出了食堂门。拐过走廊转角她才敢停下来喘气,后背抵着冰凉的墙,胸口那两团被内衣托着的乳肉起伏得厉害。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留着刚才按裙摆时蹭上的湿痕,凑近鼻子一闻,那股酸腥味已经盖过了她惯用的玫瑰香皂。
“第五天你开始带烟味回去了。”戴米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腰把夹子从她舌钉上取下来。橡胶垫离开金属钉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啵”一声,大凤的舌头缩回嘴里,合上颌骨的时候牙齿磕了一下,酸麻感从舌尖蔓延到舌根。她咽了口唾沫,嘴里全是橡胶和金属混合的怪味。
“我没——”大凤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没在他面前抽。”
“我知道你没抽。”戴米安把夹子丢回绒布上,金属碰着桌面当啷一响。“你只是坐在我这儿闻了一个钟头的烟,衣服头发全吸饱了。回去之后你洗了澡换了衣服才敢进卧室,可你忘了一件事。”
大凤看着她。
“你忘了洗头发。”戴米安笑了一下,黑唇咧开,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微黄的牙。“你指挥官鼻子不灵,他闻不出来。可你自己闻得出来。你半夜躺在床上,枕头边上全是我的烟味,你翻来覆去睡不着,越闻越清醒,越清醒越觉得身上痒。是不是?”
大凤没说话,可她攥着膝盖的手指松开了,指尖发白的地方慢慢回血,变成浅粉。戴米安说对了。那天夜里她两点多才睡着,枕头上沾着的烟味一缕一缕往鼻子里钻,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结果闻得更浓。后来她索性坐起来,摸黑进了浴室,拿洗发水搓了两遍头发,吹干之后才重新躺回去。可躺下之后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往腿间摸,隔着睡裤按着那片已经干了的裆部,按着按着就湿了。她咬着被角没出声,指挥官的呼吸在床另一侧平稳地起伏,她侧过身背对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手指隔着裤子磨了十几下就抖着停了。第二天早上她洗睡裤的时候发现裤裆有一小块干了的痕迹,跟内裤上那些不一样,颜色更浅,但闻起来更冲。
“今天是第七天。”戴米安走回桌边,把那条黑色棉质内裤从绒布上拿起来,翻到裆部对着光看了看。“你早上来的时候穿的这条,现在裆部这块灰白色的东西,你自己看看。”她把内裤递到大凤眼皮底下。大凤别开脸,可余光还是扫到了那片污迹,比前几天的都厚,像一层薄薄的浆糊干在布面上,边缘泛着不规则的黄。她胃里翻了一下,喉咙口发酸。
“别躲。”戴米安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回来,“这是你自己的东西,有什么好躲的。我跟你说过没有,每天来之前不许洗,不许擦,原样穿过来。你做到了。所以我才说你是最完美的。”她把内裤收回去,仔细叠好放在绒布上那排内裤的最右边,跟前面六条排成一溜。“白色、肉色、黑色、黑色、肉色、黑色、黑色。七天,七条。第一天那条最淡,最后这条最浓。你的身体很诚实,一天比一天适应。”
大凤听着她像念账本一样数那七条内裤,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说不是适应,是没得选。可这话她说不出口,因为她自己也知道,从第三天开始她就不需要戴米安提醒了。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换上那条指定的内裤,穿的时候还会低头看一眼裆部有没有新的痕迹,像检查作业一样。第五天她甚至提前十分钟出门,就为了在来这间屋子的路上少遇见几个人。她开始绕远路走维修通道,那条走廊灯坏了一半,常年没人走,地上积着灰。她踩着灰走过去,裙摆扫过墙角,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
“你指挥官这几天没碰你吧。”戴米安突然换了话题,语气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大凤的肩绷了一下。“他忙。”
“忙什么?”
“秋季演习的补给线重排,第三舰队的弹药基数要重新核算,还有——”她住了嘴,意识到自己答得太顺了,像在汇报工作。
戴米安笑出声来,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烟嗓的沙哑。“你看,你连他为什么不碰你都替他找好理由了。大凤,我告诉你,男人不碰你只有两个原因。一,他不想。二,他不敢。你觉得他是哪种?”
大凤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猜是第一种。”戴米安把笔记本塞回抽屉,抽屉滑轨生锈了,推回去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习惯了你干干净净的样子,白裙子,玫瑰香皂,说话轻声细语。你要是告诉他你连着七天没换内裤,裆里全是自己的东西,他什么反应?”
大凤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指挥官坐在书桌后面,她站在他面前开口说这件事,说到一半他就会抬手打断她,皱着眉说“大凤,注意仪态”。他连她偶尔忘涂口红都要提醒一句,更别说这种事。他喜欢的那个大凤是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完毕涂好口红再出卧室门的大凤,是裙摆永远熨得没有一道褶子的大凤,是身上永远只有皂香和淡香水的大凤。她这七天里每天回去都要花二十分钟把自己收拾回那个样子才敢见他,可收拾得再仔细,她总觉得指挥官看她的眼神比以前短了。以前他会在她进门的时候抬头多看她两秒,现在他抬头看一眼就低回去,像确认一下是她本人就够了。
“你看,你自己也知道。”戴米安把烟盒从口袋里摸出来,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没点。“所以我才给你安排了今天这个朋友。你指挥官不碰你,总得有人碰。不然你这身子一直空着,空久了会出问题的。”
大凤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今天有个朋友要来。”戴米安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一圈。“卡尔。我认识他好几年了,人很直接,不绕弯子。他一会儿过来,你把衣服脱了,让他看看。”
“戴米安——”大凤站起来,椅子往后一退,铁腿刮着水泥地发出尖响。她站起来的动作太急,胸口那两团肉在低胸领口里晃了一下,她下意识抬手挡了挡。“你说过只是检查。你拍那些照片的时候说过,只要我听话,你不会让别人——”
“我说的是‘不会让指挥官知道’。”戴米安打断她,把烟塞回烟盒里,动作不急不慢。“我没说过不让别人碰你。大凤,你听好了,你那些照片在我手里,你每天穿什么内裤、身上什么味、回去怎么瞒你男人,这些事我全记在本子上。你要是不想让指挥官收到那个压缩包,今天下午就好好跟卡尔认识认识。他这人没什么耐心,你要是哭哭啼啼的,他可能不太高兴。”
大凤站在原地,手指揪着裙摆的蕾丝边。那圈蕾丝被她扯得变了形,线头绷出来一小截。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上涂的红色甲油掉了一块,露出底下发白的甲面。这双手一周前还在给指挥官熨衬衫,叠得方方正正放进衣柜第二格。现在她站在这间满是烟味和霉味的屋子里,舌根还残留着橡胶夹子的涩味,戴米安跟她说一会儿有个男人要来碰她。
“你可以现在走。”戴米安靠在桌沿上,双手撑在身后,歪着头看她。“门没锁,你推开门走出去,回你的婚房,把这条内裤脱了扔进垃圾桶,明天别来了。我保证照片发出去之前会给你发条消息提醒你。”
大凤看着她。
“但你要是留下来,”戴米安接着说,“今天下午卡尔碰你的时候,你最好别想着你指挥官。你想着我。是我让你留在这儿的。你明白吗?”
大凤没动。铁皮门就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门闩没插,把手上的漆磨得只剩底下一层铁锈色。她只要转身,伸手,拉开门,走出去。维修通道那头就是主走廊,走廊尽头左转是食堂,右转是婚房区。她认得路,闭着眼都能走回去。可她的脚像钉在水泥地上一样,脚趾在鞋里蜷着又松开,蜷着又松开,反复好几遍。她想起昨天晚上指挥官在书桌前看文件看到十一点,她端了杯热牛奶放在他手边,他头也没抬说了句谢谢。她站在他身后等了几秒,等他说点别的,可他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红笔继续在纸上画圈。她转身走出书房的时候听见自己拖鞋底擦着地板的声音,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特别大,特别空。
“他昨晚喝了牛奶。”大凤说,声音很轻。“我端过去的。他说了谢谢。”
戴米安挑了挑眉,没接话。
“他以前会说‘放那儿吧,你先睡’。”大凤接着说,手指松开裙摆,蕾丝边弹回去贴住大腿。“现在他只说谢谢。”
“所以呢?”
“所以……”大凤抬起眼,红瞳里那层水光又浮上来了,可这次没掉下来。她吸了口气,鼻翼微微翕动,把那股混着烟味和霉味的空气吸进肺里。“所以今天下午,卡尔来的时候,我要做什么?”
戴米安笑了。那个笑从嘴角慢慢扩开,黑唇咧到露出牙龈,眼睛眯成两条弯缝,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踩进陷阱的猫。她从桌上拿起那条黑色内裤,走过来塞进大凤手里。
“先把这个穿回去。卡尔来之前,你就在这儿等着。他敲门你就开,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他要是问你话,你照实说。他要是让你叫出声,你就叫。别装哑巴,他不喜欢哑巴。”
大凤低头看着手里那条内裤,裆部那块灰白色的污迹正对着她的眼睛。她捏着内裤的边缘翻了个面,把干净的那面朝外,弯腰套上。布料贴住私处的时候她没再抖,只是膝盖弯了一下又站直了。戴米安拍了拍她的后腰,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大凤往前趔趄了半步。
“去床上坐着等。”戴米安说,“把裙子撩起来。卡尔进来的时候要看见你准备好了。”
大凤走到床边坐下来,手放到裙摆上。红色布料被她慢慢往上推,露出大腿中段,再往上,内裤边缘露出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戴米安靠在桌边看着她,没催。大凤吸了口气,把裙摆推到腰际,黑色棉质内裤包裹着的私处轮廓露在空气里,裆部那块湿痕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皮鞋底跺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门后的炼狱
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像生锈的刀片在骨头上慢慢划过。
大凤侧身挤进门缝,红色裙摆被门框边缘刮了一下,她下意识伸手去抚平那道褶皱,指尖碰到布料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房间里那股熟悉的浑浊气味扑面而来——烟灰缸里积了不知几天的焦油臭,混着戴米安身上那股劣质香水也盖不住的酸腐体味,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从沙发垫缝隙里渗出来的腥甜。她认得那个味道。一周前她第一次被按在那张沙发上时留下的体液,戴米安从来没擦过,每次进门都在提醒她那天下午发生过什么。
“来了啊。”
戴米安斜靠在沙发扶手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的膝盖,脚趾上酸黄的指甲油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灰的趾甲面。她手里夹着半截烟,烟灰已经烧出一截弯曲的灰柱,摇摇欲坠地悬在指尖上方。她没急着弹掉,先眯着眼把大凤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种目光像在估量一件旧货铺里的物件还值几个钱。
“脸色这么差。”戴米安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黑唇包住烟嘴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啧声,然后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白烟。“昨晚没睡好?还是说——”她拖长了尾音,嘴角慢慢朝上翘,“被他发现了?”
大凤靠在门框上没往里走。她今天穿的是那件高领的红色长裙,领口一直遮到锁骨上方,把脖子上昨天被卡尔掐出来的指痕盖得严严实实。可就算遮住了,她自己知道那些痕迹还在,皮肤底下那几道淤青按上去还会隐隐发疼。她摇了摇头,动作很轻,马尾辫在肩后蹭了一下,发尾扫过门框上的漆皮。
“没有。他没发现。”
“那你怎么这副样子?”戴米安弹了弹烟灰,灰烬落在沙发扶手上,她也不管。“过来坐。”
大凤没动。她的视线越过戴米安的肩膀,落在沙发靠垫上那块深色的印渍上。浅棕色的皮面被某种液体洇出一圈不规则的轮廓,边缘已经干了发硬,中间那块却还泛着一点油亮的光。那天卡尔把她按在上面的时候,她的脸就贴着那块皮面,鼻尖蹭着戴米安之前留下的同样的痕迹,那股味道钻进鼻腔深处,到现在她想起来,嗓子眼还会条件反射地发紧。
“我站这儿就行。”
戴米安歪了歪头,烟叼在嘴角,腾出手来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沙发垫。“让你过来坐。怎么,嫌脏?”她笑了一声,烟从齿缝里漏出来,“你身上现在比这块垫子干净不到哪儿去。”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大凤的耳膜。她垂下眼,红瞳里那层光暗了暗,扶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嵌进木头边缘的缝里。她知道自己身上是什么味道——昨晚洗了两遍澡,用浴球搓到皮肤发红,可今天早上换衣服的时候,低头闻腋下,还是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烟味混着某种更沉的东西。口腔里也是,舌钉周围总泛着一股铁锈似的腥气,刷完牙不到一个小时又回来了。
她慢慢从门框边挪开步子,鞋底蹭着地板上一条开裂的接缝,走到沙发跟前,却没坐,只是站在戴米安膝盖旁边,两手垂在身前绞着裙子的腰带。
戴米安仰头看她,烟终于抽完了,她把烟屁股摁进扶手上那个已经堆满烟蒂的易拉罐里,铝皮被烫出一声短促的嘶响。“我问你话呢,”戴米安的声音低下来,带着那种沙沙的颗粒感,“他真没发现?你每天回去身上这股味儿,他闻不出来?”
“他……”大凤开口,喉咙有点涩,她咽了一下才接着说,“他最近回来得晚,洗完澡就进书房。我等他睡着了才回卧室。”
“分房睡了?”
“没有。我在床边坐着等他睡熟才躺下。”
戴米安嗤笑了一声,从沙发上直起身来,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仰着脸看大凤。这个角度让她的黑唇显得更厚,牙床露出来的时候牙龈上有一层发黄的烟渍。“你可真能忍。”她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烟盒,抽了一根新的出来,没急着点,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着玩。“那昨晚呢?他碰你了吗?”
大凤的睫毛颤了一下。昨晚她躺下的时候指挥官翻了个身,胳膊搭在她腰上,手掌贴着她小腹的位置。她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放轻,生怕他往下摸——小腹上那块皮肤被卡尔掐过,指痕还没褪干净。可指挥官只是把手搁在那儿,过了几分钟就收回去了,翻回自己那边,呼吸很快又沉下去。她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到后半夜,听着他的鼾声,小腹上那块被他捂热的地方慢慢凉下来,凉到最后她觉得那块皮肤好像是别人的,跟她身体其他部分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没有。”她说。
“那你今天来这么晚?”戴米安把烟点上,火苗凑近烟头的时候照亮了她颧骨上那层油光,皮肤纹理粗糙,毛孔里嵌着没洗干净的黑色残留。“平时这个点你都到了。今天晚了快四十分钟。干什么去了?”
大凤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面那块地板。漆面磨得发白,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有一道裂缝从墙根延伸出来,在她脚尖前分了岔。“他今天出门前问我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外的什么人听见。“问我最近是不是换了沐浴露。”
戴米安吸了口烟,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讲。
“我说没有。他说那怎么身上老有一股怪味。”大凤的喉咙紧了一下,她抬手摸自己的脖子,指尖隔着高领布料按在那些指痕的位置。“我说可能是厨房的油烟。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但是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什么眼神?”
“就是……”大凤抿了抿嘴,舌钉在牙齿内侧磕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金属响。“说不上来。他看我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像闻到什么不好的东西又不好意思说。”
戴米安听完,慢慢吐出一口烟,烟柱直直地喷向天花板,在半空中散开。“他闻出来了。”她说得很平,没什么语气。“你那点洗衣液盖不住。你身上现在这味儿——你自己闻不出来?”
大凤下意识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肩膀。洗衣液的化学花香底下,确实压着一层更沉的东西,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洗不掉的那种。她这些天用戴米安给的那条内裤捂出来的分泌物气味已经渗进毛孔里了,跟汗混在一起,在体温的烘烤下持续不断地往外散。她昨晚洗完澡对着镜子抬起胳膊闻腋下的时候就已经确认了——那股味道还在,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裹在她皮肤上。
“过来。”戴米安拿烟的手朝她招了招。
大凤往前挪了半步。
“再近点。”
又挪了半步。现在她站在戴米安膝盖正前方,低头能看见对方头顶分缝处露出的白色头皮,还有发根处没染匀的一截灰黑。戴米安抬起另一只手,掌心贴住大凤的大腿外侧,隔着裙子布料慢慢往上滑,滑到胯骨的位置停住了。她仰起脸,鼻尖凑到大凤腰腹的位置,深深吸了一口气。
“嗯。”她哼了一声,鼻息喷在裙子上,布料被吹得贴住底下小腹的轮廓。“比上周浓了。你自己觉得呢?”
大凤没回答。戴米安的手指在她胯骨上收紧,捏了一把。“问你话呢。”
“我觉得……”大凤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轻又哑。“我觉得洗不掉了。”
戴米安松开手,靠回沙发里,满意地翘起嘴角。“本来也洗不掉。你每天穿同一条内裤捂出来的东西,那能洗掉吗?那叫入味儿。”她弹了弹烟灰,灰落在自己大腿上,她用指头抹掉了。“不过你说他闻出来了但没说——这倒有意思。他要是真在意,应该问到底才对。问一句就完了?”
“他忙。”大凤说。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涩感,像在替指挥官解释,又像在替自己找理由。
“忙。”戴米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嚼了嚼,笑了一声。“行,忙。那你呢?你今天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磨蹭什么?我在窗户里看见你了,在门口站了快两分钟才推门。”
大凤的后背贴着门框那一瞬间的感觉又回来了。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光打在她背上,她站在戴米安房间门口,手搭在把手上,听着门里面收音机沙沙的电流声,闻着门缝里漏出来的烟味,胃里一阵翻涌。她想过转身走掉,回自己房间把门锁上,洗澡洗到脱皮,然后把那条内裤扔进垃圾桶最底下。可这个念头只维持了几秒钟——戴米安手机里那些照片,她弯腰时被拍到的侧脸,裙底露出的内裤边缘,还有更不堪的、她自己回想起来都恨不得把记忆剜掉的那些画面。那些东西一旦流出去,指挥官会怎么看她?港区里的人会怎么看她?她站在门口那两分钟里,脑子里把每一种可能的后果都过了一遍,最后手还是按下去了。
“我怕。”她说,声音很轻,几乎和呼吸混在一起。
“怕什么?”
“怕你。”大凤抬起眼,红瞳直直地看着戴米安。“也怕……不来。”
戴米安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笑得不大,只是嘴角往两边扯了一下,露出上排牙齿中间那颗发灰的门牙。“怕不来。”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玩味的满意。“行,你知道就好。过来坐吧,别站着了,我脖子仰得酸。”
大凤这次没再抗拒,侧身在沙发边缘坐下来,尽量挑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后背挺得笔直,膝盖并拢,两只手叠放在大腿上。可沙发垫一受压,缝隙里那些陈年气味又被挤出来一股,混着戴米安身上的烟味和体味往她鼻子里钻。她的胃缩了一下,喉头泛起一点酸水,她硬咽回去了。
戴米安侧过身来面对她,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把烟送到嘴边。“今天叫你来,就一件事。”她吐了口烟,烟雾扑在大凤脸上,大凤没躲。“那条内裤,换下来给我。”
大凤的膝盖不自觉地夹紧了。那条黑色棉质内裤还穿在她身上,从早上换上去到现在,已经捂了快五个小时。出门前她在卫生间里换上的时候,裆部还干爽,可走到戴米安房间这段路上,身体已经又开始分泌了——她能感觉到布料贴住私处的那一块变得潮热,走动的时候蹭着皮肤,又痒又黏。
“现在?”
“现在。”戴米安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扔在大凤腿上。“脱下来装进去。我要看今天的分量。”
大凤低头看着那个密封袋。塑料表面有几道折痕,里面空荡荡的,等着装东西进去。她的手指在裙摆上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在这儿?”
“不然呢?你还想拿回去供着?”戴米安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烟头那一点红光在昏暗中格外刺眼。“脱。别磨蹭。”
大凤站起来,背对着戴米安,手伸到裙子侧面的拉链上。金属拉链头捏在指间,冰凉的触感让她手指僵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戴米安靠在沙发上,烟夹在手里,眼睛半眯着,一副等着看戏的表情。大凤把脸转回去,拉链从腰侧一路滑到胯骨,裙子松了,她弯腰把裙子从下往上卷起来,卷到腰际的时候停住,露出底下那条黑色内裤。裆部那一块颜色明显比周围深,布料贴在阴唇轮廓上,边缘处已经洇出一圈深色的水痕。
她勾住内裤两侧的松紧带往下褪,布料离开皮肤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黏腻声响,像撕开一块湿透的膏药。褪到膝盖弯的时候她弯下腰,一条腿一条腿地从裤管里抽出来,光裸的皮肤暴露在房间浑浊的空气里,凉意从胯间一直窜到后背。她把脱下来的内裤团了团塞进密封袋,封口条按紧的时候手指在抖。
戴米安伸出手。“拿来。”
大凤把密封袋递过去,戴米安接过去举到眼前,对着窗户方向的光线看。隔着塑料袋,那块深色的湿痕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地,边缘的布料颜色从灰白到深褐过渡,像一张洇了水的地图。戴米安把袋子凑近鼻子,封口没打开,她隔着塑料闻了一下。
“嗯。”她点了点头,把袋子放到茶几上,又拿起烟抽了一口。“比上周浓。你这两天喝水少了?”
“有点忙。”
“忙什么?忙着伺候他?”戴米安嗤了一声,烟灰掉在密封袋上,她用手指弹掉了。“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水要多喝。你越不喝,味儿越重。身体里那些东西排不出去,全从下面走。你闻闻你自己现在——”她拿烟的手指了指大凤光裸的下半身,“你站着别动,我闻闻。”
大凤僵在原地,裙子还卷在腰上,光裸的腿间暴露在空气里,私处的皮肤因为长期摩擦和分泌物的浸泡泛着不正常的红,边缘处有一圈细小的疹子,是这几天才冒出来的,又痒又刺,她走路的时候都得夹着腿才能减轻点磨蹭。戴米安凑过来,鼻尖离她小腹只有几寸的距离,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后仰回去,皱了皱鼻子。
“腥。”戴米安评价道,语气跟在菜市场挑鱼似的。“不过还行,没到烂的地步。你回去多喝水,明天来的时候我要闻到淡一点。还有——”她把烟摁灭在易拉罐里,伸手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液体。“这个,晚上睡前涂在痒的地方。别用手抠,抠破了烂得更快。”
大凤接过瓶子,玻璃表面被房间里的温度捂得温热。她攥在手里,指腹贴着瓶身上凸起的标签边缘,标签上的字她没看,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戴米安之前给过她一瓶一样的,涂上去凉凉的,能止痒,但第二天早上起来会觉得那块皮肤更敏感,碰一下就发热。
“穿上吧。”戴米安朝她扔过来一条叠好的毛巾,深灰色,边角磨得起球。“今天没准备新的。用这个擦擦,先别穿内裤,晾一会儿。等会儿卡尔来了再说。”
大凤接过毛巾,背过身去,用毛巾角按了按腿间湿热的皮肤。毛巾有一股没洗干净的旧抹布味,可总比湿着强。她擦完把毛巾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裙子放下来之前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肚脐下方那块皮肤比周围颜色深了一点,隐隐透出一点褐色的轮廓,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皮肤底下往外渗。她用手指蹭了蹭,蹭不掉。
戴米安也看见了,歪着头打量那块深色。“开始上色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收藏家看见藏品出现包浆的满意。“再过一阵就更明显了。到时候你那个指挥官想看不见都难。”
大凤把裙子拉链拉上去,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卡尔今天还来?”
“来。昨天说好了。”戴米安重新点了一根烟,打火机的火苗蹿起来的时候照亮了她下巴上那颗发红的痘。“怎么,你不想他来?”
大凤没接话。她坐回沙发边缘,膝盖并拢,手放在大腿上。裙子底下空荡荡的,没穿内裤的感觉让她不自在,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流,可伸手去摸又什么都没有,只是皮肤表面一层薄薄的潮气。
“问你话呢。”戴米安用脚尖踢了踢她的脚踝。
“不想。”大凤说。说完这两个字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会这么直接。她抿了抿嘴,又补了一句,“他来的时候太粗了。我回去走路都疼。”
戴米安听完没生气,反而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粗还不好?粗你才有感觉。你那个指挥官细胳膊细腿的,能给你什么?”她笑够了,把烟夹在指间,凑近大凤的耳朵,声音压低了,带着烟味的吐息喷在她耳廓上。“我跟你说,女人得学会享受。卡尔那种,你闭着眼想成别人就行了。你把他想成你那个指挥官,不就舒服了?”
大凤的耳根被她说得一阵发烫,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她攥紧了手里的玻璃瓶,瓶身被她捂得更热了。“我试过。”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试不了。他身上有味儿,跟指挥官不一样。”
“什么味儿?”
“汗。还有那种……”大凤皱了皱鼻子,像在回忆,“像铁锈一样的味儿。他一靠近我就闻得到。”
戴米安哈哈大笑,烟都差点掉了。“你当是挑香水呢?还铁锈味。男人身上没味儿那叫男人吗?”她笑完了,拍了拍大凤的后背,巴掌落下去的时候大凤往前晃了一下。“行了,别矫情了。他等会儿来了你好好伺候。今天让他高兴了,下周我少叫他一回。”
大凤低着头没说话。玻璃瓶在她手心里被攥得发烫,瓶盖上的螺纹硌着掌心。她盯着地板上那道裂缝,裂缝里嵌着一点黑色的碎屑,可能是烟灰,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脏东西。她盯着那点碎屑看了很久,直到戴米安又开口。
“对了,还有个事。”戴米安的语气忽然正经了一点,烟从嘴里拔出来,夹在手里没抽。“你那个舌钉,他看见了吗?”
大凤下意识用舌尖碰了碰嘴里那根银灰色的钉子,金属贴着舌面,凉了一下。“没有。我说话的时候尽量不张嘴。”
“能瞒多久?你吃饭的时候呢?笑的时候呢?”
“我最近不怎么笑。”
戴米安看了她几秒,然后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柱比之前都长。“行吧。能瞒多久瞒多久。实在瞒不住了……”她顿了顿,烟在指间转了个圈,“你就说是我逼你打的。反正也是实话。”
大凤抬起眼,红瞳里映着戴米安被烟雾模糊了轮廓的脸。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把玻璃瓶塞进裙子侧面的口袋里,站起来朝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手搭在把手上,没回头。
“他要是问起来,”她的声音很平,“我就说我去美容院了。”
戴米安在沙发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脚翘到茶几上,酸黄的脚趾对着天花板。“随你。”她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走廊里有人的话别抬头,直接走。”
大凤拉开门,走廊里的空气涌进来,比房间里干净一些,但也没好到哪儿去。她侧身挤出去,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她站在走廊里,手还搭在把手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拉链拉好了,看不出什么异样。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把她身上的烟味吹散了一点。
可她知道那股味道还在。洗不掉的那种。她攥了攥口袋里那个温热的玻璃瓶,抬脚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鞋底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传出去很远。
烟瘾的钩子
大凤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天还没有黑透。窗外的海面被夕阳压成一条暗金色的窄带,光线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在梳妆台的镜面上留下一道晃眼的白斑。她关上门,没有开灯,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胳膊,把鼻子凑近袖口。
烟味。淡淡的,混着戴米安房间里那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像一层薄薄的油膜覆在布料上。她嗅了两下,又嗅了两下,鼻尖蹭着红色的袖口来回磨,心里有个地方在发痒——不是皮肤痒,是更深的地方,像有人拿一根细羽毛在胸腔里面扫。她皱起眉,把袖子放下来,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拉开抽屉翻出一瓶香水。柑橘调的,指挥官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瓶子还剩大半。她对着手腕和领口喷了两下,又对着头发喷了一下,然后用力搓了搓手腕,让香味散开。
柑橘味盖住了烟味,但她知道那只是暂时的。
晚饭的时候指挥官没有回来。桌上摆着两份餐具,她那一边的汤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拿勺子把膜挑开,喝了两口,放下勺子,盯着对面空着的椅子看了一阵。椅子背上搭着指挥官的外套,大概是早上出门时忘带的,深蓝色的制服布料,肩线笔挺。她站起来走过去,把外套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清淡的皂香,干净得让人心里发酸。她把外套挂到衣架上,回到桌前把剩下的汤喝完,又吃了半碗饭,然后收拾了餐具,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
等到九点多,指挥官才推门进来。他看起来很累,眉间有一道竖纹,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大凤站起来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他说吃过了,在办公室叫了外卖。然后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大凤几乎以为是自己多心。
“你换香水了?”
大凤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没有,还是去年那瓶。”
“哦。”指挥官把领带解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今天闻着有点不一样。”
“可能是喷多了。”她笑了一下,嘴角提起来,但不太稳,“我下次少喷点。”
指挥官没再说什么,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之后,大凤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她闻了闻自己的手腕,柑橘味底下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她咬了咬下唇,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吹自己。海风带着咸腥和凉意,把她身上的味道吹散了一些。她站在风口里,直到指尖发凉,才回到屋里。
那一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指挥官睡在旁边,呼吸均匀,一只胳膊搭在她腰上,掌心温热。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想着戴米安房间里那股烟味——浓烈、粗粝,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抓挠。她悄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想起白天在戴米安沙发上闻到的气味,混合着烟、汗和某种更腥的东西。她皱了皱鼻子,心里骂自己恶心,可鼻尖又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第二天下午,她站在戴米安房间门口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她告诉自己是因为路上没耽搁,走得快了,不是因为别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一股烟味,比昨天更浓、更厚,像是有人把好几根烟同时点着,让烟聚在房间里散不出去。她站在门口,喉头动了一下,鼻翼不自觉地翕开,把那团烟吸进去,肺里暖了一下,紧跟着头皮发麻,从后颈一路麻到耳根。
“进来。杵在门口当门神呢?”
戴米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懒洋洋的。大凤推门进去,看见她今天换了个姿势——没坐在沙发上,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窗户关着,窗帘也拉了大半,屋里烟雾缭绕,像起了霾。戴米安手里夹着一支粗短的烟,烟灰已经积了老长一截,她也不弹,就那么夹着。茶几上多了一个玻璃烟灰缸,里面摁着四五个烟头,有的还带着口红印。
“今天抽的是这个。”戴米安把那支烟在指间转了转,烟纸是深褐色的,比普通的烟粗一圈,上面印着看不懂的深色纹路。“朋友从外面带的,劲儿大。你闻闻。”
她把烟朝大凤的方向递了一下,没有真的要给她抽的意思,只是让那缕白烟飘过去。大凤站在原地,烟飘到面前的时候她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可只仰了一点点,脖子就僵住了。那股味道钻进鼻腔,比普通的烟更冲、更醇,带着一种焦苦的甜,像烤过头的糖浆。她的鼻翼又动了,这回没忍住,连着吸了两口。
戴米安看着她的鼻子。“好闻?”
大凤没说话,嘴唇抿着。她知道自己应该摇头,应该说难闻死了,应该退到门口去。可她没动。脚底下生了根似的,站在那儿,鼻子一抽一抽的,像在辨认什么气味。
“过来。”戴米安用夹烟的那只手朝她勾了勾手指,动作很随意,像在叫一条狗。
大凤的脚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她走到茶几边上停下来,离戴米安还有两步远。戴米安没催她,只是把烟送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腮帮子都陷进去,然后朝天花板吐出一大团白烟。烟在半空中散开,慢慢往下沉,把两个人罩在中间。大凤站在烟里,喉咙发紧,呼吸变浅了,每一口都吸进那种焦苦的味道,吸得越多越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了。
“指挥官讨厌烟味吧?”戴米安忽然问。
大凤的肩膀绷了一下。“……嗯。”
“那你身上沾着这个回去,他不说你?”
“我喷了香水。他没发现。”
戴米安笑了一声,烟从鼻子里喷出来,两条细细的白线。“今天可不好盖。这个烟油重,沾衣服上能留一整天。”她说着又吸了一口,这次没往天花板吐,而是微微侧过头,把烟朝大凤的方向吹。烟扑在大凤脸上,她没躲开,眼睛眯了一下,睫毛上挂着细小的烟尘。她的舌头在嘴里动了动,舌尖碰到那根银灰色的舌钉,金属的凉意让她清醒了一瞬,可鼻腔里那股焦苦的甜又把她拉回去了。
“你站那么远干嘛?”戴米安靠在椅背上,翘起一条腿,酸黄的脚趾在拖鞋里蜷了蜷,“又没让你抽。站近点,闻闻味儿还不行?”
大凤往前挪了半步。她的手指在裙子侧边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难看,像一条闻到肉味就管不住腿的狗,可她管不住。那个味道在脑子里挖了个坑,她站在坑边上,脚底下打滑。
戴米安又点了一根。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蹿起来,她叼着烟凑上去,烟头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一缕更浓的白烟升起来。她把新点的那根夹在左手上,右手把抽了一半的那根摁灭在烟灰缸里,然后朝大凤抬了抬下巴。
“坐。”
大凤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离戴米安更近了。戴米安把新点的那根烟举到她面前,离她的脸不到一尺远。烟头明灭,白烟直直地升上去,大凤的视线跟着那缕烟往上走,看到戴米安的眼睛在烟后面眯着,黑眼珠里映出一点烟头的火光。
“你指挥官不让你抽,对吧?”
“他不让。”
“那你现在算什么?闻二手烟算不算破戒?”戴米安歪了歪头,嘴角勾着,“你闻这么起劲,跟他闻到你身上的味儿,是两码事?”
大凤的嘴唇动了动。“我……没抽。”
“对,你没抽。你只是站在这儿,鼻子一抽一抽的,跟犯了瘾似的。”戴米安把烟拿远了一点,大凤的脖子不由自主地跟着往前伸了一下,又赶紧缩回来。戴米安看见了,笑得烟灰抖了一截下来,落在她自己的大腿上,她也不拍。“你看你,我拿远了你还追。”
“我没有——”
“你有。”戴米安把烟重新举回来,这回举得更近,烟头离大凤的鼻尖只有几寸,热烘烘的烟气直往她鼻孔里钻。大凤的鼻翼猛地翕了两下,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吸气的声音,细小的、急促的,像吸管吸到了杯底。戴米安没说话,就那么举着烟,看大凤的脸。大凤的眼睛盯着烟头,红瞳里映着那一点橘红色的光,眼皮半垂着,嘴唇微微张开,舌尖无意识地抵着下唇,舌钉在唇缝里闪了一下银灰色的光。
“你瞧你。”戴米安的声音低下来,带点沙哑,“我又没让你抽,你就站这儿闻,闻得口水都快下来了。你指挥官要是看见你这样,还以为我拿什么勾了你呢。”
大凤把视线从烟头上撕开,扭过头去。她的耳朵尖红了,整张脸烧得慌。“你抽太多了。”她的声音发哑,“屋里呛得慌。”
“呛你还闻?”
大凤不说话了。她确实在闻。每一口呼吸都在闻。那股焦苦的甜味钻进肺里,把里面某个地方泡软了,像热水泡开了干木耳,胀起来,堵在胸口,闷得她喘不上气,又舍不得停下来。她知道指挥官闻到这个味道会皱眉,会退后半步,会用那种克制的、冷淡的眼神看她。可她这会儿想不了那么远。她的鼻子已经不听脑子使唤了。
戴米安把烟叼回自己嘴里,抽了一口,然后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动作慢悠悠的,像在磨时间。她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大凤面前,弯下腰,把脸凑到大凤脸旁边,近得嘴唇快贴上耳朵。她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全是烟,热乎乎的,喷在大凤的耳廓上。
“我要是你,”戴米安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什么秘密,“我就干脆抽一根。反正闻也闻了,回去都得挨说,不如自己抽一根,尝尝什么味儿。”
大凤的喉咙里滚了一下。她偏过头,想避开那口气,可戴米安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没使劲,就那么搭着,手指头隔着衣服捏了捏她的肩头。
“不抽。”大凤说。
“行,不抽。”戴米安直起身来,退回去坐好,把烟翘在嘴角,“那你就坐着闻。我抽我的,你闻你的。咱俩谁也别管谁。”
她又点了一根。打火机的声音在大凤听来像什么东西裂开了。她坐在沙发扶手上,双手撑在膝盖上,指甲抠着裙子的布料。烟味越来越浓,房间里已经白蒙蒙的了,窗户关着,门也关着,烟出不去,全闷在里头。戴米安一根接一根地抽,中间不怎么说话,偶尔哼两句不成调的歌。大凤坐在旁边,从沙发扶手慢慢蹭到了沙发垫子上,又从沙发垫子的这头蹭到了那头,离戴米安越来越近。她的鼻子一直在动,吸气的时候胸廓起伏得比平时深,呼出来的气又短又急。
“你要不要喝口水?”戴米安忽然问,语气平常得像在招待客人。
大凤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戴米安从茶几底下摸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她。大凤接过来喝了两口,水是温的,塑料瓶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她喝完了把瓶盖拧回去,放在膝盖上,抬头的时候看见戴米安正看着她笑。
“好喝吗?”
“就那样。”
“水里没味儿吧?”
大凤没明白她的意思,皱了皱眉。戴米安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在烟灰缸边上磕了两下,烟灰掉进去,她把烟嘴朝大凤晃了晃。
“我是说,你喝这口水,尝出味儿了吗?”
“水有什么味儿。”
“对啊,水没味儿。可你刚才闻烟闻得那么起劲,我猜你现在嘴里肯定不是没味儿。”戴米安把烟叼回去,吸了一口,这回没往大凤那边吹,而是朝自己头顶吐的。她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大凤,“你舌头上的钉子,喝水的时候不碍事?”
大凤下意识用舌尖碰了碰舌钉,摇了摇头。“习惯了。”
“你指挥官还没看见?”
“没有。”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看见?”
大凤不说话了。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矿泉水瓶,瓶壁上她的手指印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戴米安也不催她,抽完那根烟之后把烟头摁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上的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行了,今天到这儿吧。”她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的空气涌进来,把屋里的烟冲淡了一些。大凤站起来,裙子在腿上蹭得有点皱,她伸手抻了抻。走到门口的时候戴米安忽然伸手拦了她一下,没碰着她,只是把手横在门框上。
“明天来的时候别喷香水了。”戴米安说,“你喷了也是白喷,回去还是得沾一身。你指挥官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你去棋牌室了,那儿有人抽烟。”
“棋牌室……”
“对,就说你最近在学打牌。学打牌总比学抽烟好听吧?”戴米安把门拉开,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回去路上吹吹风,别直接回屋。”
大凤侧身出了门。走廊里空荡荡的,窗户开着,海风灌进来,把她身上的烟味卷走了一部分。她往前走了一段,快到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戴米安还靠在门框上,手里又夹了一根新点的烟,烟头的火光在昏暗的走廊里一明一灭,像一只眨着的眼睛。大凤转过头,加快脚步往自己房间走。她一边走一边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烟味比昨天重得多,焦苦的甜味渗进布料里,怎么抖也抖不掉。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要洗多久的澡才能把这个味道冲干净。
可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手放在把手上,没有立刻拧开。她站在那儿,鼻子里还残留着那股烟味,肺里痒痒的,像有根细线在拽着她的气管往外拉。她闭了闭眼,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门板冰凉,贴着皮肤很舒服。她站了十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拧开门进去了。
指挥官还没回来。她走进浴室,把裙子脱下来扔进洗衣篮最底下,拿浴巾裹住自己,站在花洒下面冲了很长时间。热水浇在皮肤上,蒸汽腾起来,她闻到的还是烟味。她往沐浴球上挤了三倍的沐浴露,搓出一身白沫子,冲掉,又挤了一回。等到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她身上全是柑橘和薄荷的味道,可她总觉得底下还压着一层,在皮肤底下,在肺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脱衣的命令
第二天下午,大凤在走廊尽头站了将近五分钟才抬手敲门。她特意换了件领口高一些的衬衫,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还在耳后抹了点 commander 上个月送她的茉莉香膏,想用那个味道盖住什么。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地闻自己的手指,总觉得指缝里还夹着烟味,凌晨三点爬起来又洗了一遍头。
门从里面拉开了。戴米安没问她为什么来得比平时晚,侧身让她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屋里窗帘只拉开一条缝,光线斜着切进来,照在茶几上,那里摆着半杯没喝完的咖啡和一摞乱七八糟的杂志。戴米安今天穿了件深紫色的吊带背心,肩带细得跟线一样,下面配条松垮的印花长裤,脚上趿着人字拖,脚趾甲上那层亮黑的甲油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酸黄的底色。
“坐。”戴米安用下巴指了指沙发,自己先坐下了,翘起一条腿,从茶几底下摸出烟盒,磕了一根出来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响,火苗蹿起来,她凑过去点着了,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像两条灰蛇往下爬。她没急着说话,拿夹烟的那只手把茶几上的杂志拨到一边,露出一个玻璃烟灰缸,里面堆着七八个摁扁的烟头,有几个还带着口红印,深色的,跟戴米安唇上那层黑红一个色号。
大凤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了,膝盖并拢,手搁在腿上,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裙摆的褶子。她今天带的裙子是条米色的半身裙,配衬衫还算端庄,可坐进这张沙发里,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不对劲。沙发的布面有一股洗过很多次也洗不掉的气味,混着烟味、汗味,还有某种更深的、从缝隙里渗出来的旧体液味道。她尽量往边上靠,可沙发就那么宽,戴米安又坐得松松散散,一条腿伸过来,脚趾几乎碰到她的膝盖。
“昨天回去洗了几遍?”戴米安问。
“三遍。”大凤说,声音有点紧,“头发也洗了。”
“没用吧。”戴米安笑了一声,拿烟的那只手在烟灰缸上方抖了抖,灰白色的烟灰落下去,“我跟你说过了,那东西沾上就是沾上了。你闻闻你这袖子。”她忽然凑过来,鼻尖几乎贴到大凤的肩膀上,深吸了一口气。大凤整个人僵住了,后背绷得像块板子,可她不敢躲。戴米安的鼻息喷在她脖子侧面,热乎乎地带着烟味,还有一股从她身上蒸出来的汗酸。
“茉莉。”戴米安退回去,靠回沙发背上,眯着眼看她,“你抹了茉莉膏。想盖住是吧?我跟你说,盖不住的。你越抹这些东西,烟味越往底下钻。过两天你连茉莉味都闻不见了,就剩烟。那时候你走哪儿人家都知道你抽烟,你抹什么都是白搭。”
大凤的喉头动了一下,没接话。她的手在裙子上攥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掌心肉里,掐出几个浅浅的月牙印。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今天来干什么,你明知道来就是送上门,可她的脚还是往这儿迈了,而且比昨天更早。
戴米安抽了半根烟,把剩下半截在烟灰缸边上磕了磕,没摁灭,直接搁在缸沿上,烟头朝外,一缕细烟袅袅地升起来。她拍了拍手,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条窗帘缝拉大了一点,光扑进来,屋里亮堂了几分,可那股味道在光线底下反而更明显了,灰蒙蒙的,像一层油膜浮在空气里。她转过身,靠着窗台,两只手撑在身后,歪着头看大凤。
“站起来。”
大凤站起来了。膝盖有点软,她拿手撑了一下沙发扶手才站稳。
戴米安没立刻说话,目光从她脸上往下移,慢慢扫过她扣到第二颗扣子的衬衫领口,扫过她扎进裙子里的下摆,扫过她并拢的膝盖和脚上那双干净的浅口皮鞋。那目光像一把很钝的刀,不锋利,但重,压得大凤喘不上气。
“把衬衫脱了。”
大凤的呼吸顿了一拍。她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声音出来的时候又干又哑:“现在?”
“现在。”戴米安歪了歪头,嘴角往上弯了一点,那笑容谈不上笑,更像一种确认,“你又不是没在我面前脱过。怎么,今天穿了新衬衫就舍不得了?”
大凤垂下眼睛,盯着自己脚边的地板。木地板的纹路在光线里清清楚楚,一条一条的,她盯着其中一条缝,好像能从那里面找到一条路钻出去。可她的手指已经动了,摸到第一颗扣子,指尖有点抖,解了两下才解开。扣子从扣眼里脱出来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
第二颗。第三颗。衬衫前襟敞开了,露出里面那件白色蕾丝边的内衣,包裹着饱满的胸乳,肩带卡在锁骨外侧,勒出浅浅一道印子。她没停,把衬衫从肩上褪下来,两只手在背后交叠了一下,把衣服抻平,然后弯下腰,把衬衫对折,再对折,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放在了沙发扶手上。做完这些她直起身,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戴米安看着她叠衣服的动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你还挺讲究。叠这么整齐,一会儿走的时候好穿是吧?”她走过来,步子很慢,人字拖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走到大凤面前停下来,伸手把叠好的衬衫拿起来抖开,又随手扔回沙发上,揉成一团。“我让你脱,没让你叠。你在这儿不是来当贤妻良母的。”
大凤脸上烧得厉害,耳根都红了,可她没吭声。戴米安说得没错,她叠衣服的时候心里确实在想一会儿怎么穿回去,想怎么把这件事弄得体面一点,好像叠得整齐些,脱衣服这件事就没那么脏。可那点体面被戴米安一把扯掉了,她站在那儿,只穿着内衣和裙子,肩膀裸露着,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裙子。”戴米安退后一步,抬了抬下巴。
大凤把手伸到腰侧,摸到裙子的拉链,金属拉链头有点凉,她捏住了往下拉,齿与齿分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裙子松了,她扶着腰把裙子往下褪,从胯上滑过去,落到脚边。她抬脚跨出来,又习惯性地弯下腰想去捡,戴米安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她的手背:“别捡。放着。”
她直起身,现在身上只剩内衣裤了。白色的蕾丝内衣,配套的内裤也是白的,可那内裤已经不是昨天那条了——她今天特意换了一条干净的,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照了又照,确认没有痕迹才穿上的。可戴米安的目光落在她胯间的时候,眉头挑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从懒散的玩味变成了一种更冷的东西。
“你换了。”
大凤的心往下一沉。“我……昨天那条洗了。”
“我让你洗了吗?”戴米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跟你说的是什么?每天穿同一条,不许换。你洗了,那就是换了。你把我跟你说的话当耳旁风?”
“我没——我实在……”大凤的声音发颤了,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到沙发扶手上,“那条已经穿了六天了,味道很重,我实在没法……”
“没法什么?没法穿着它来见我?”戴米安往前走了一步,把她堵在沙发扶手和自己中间,低头看着她,黑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大凤,你是不是觉得,你洗一洗换一换,就能把这件事变成正常的?你每天来我这儿坐一会儿,脱两件衣服,回去洗个澡,第二天还能当你那个干干净净的婚舰?”
她伸出手,用食指勾住大凤内衣的肩带,往下一拉,肩带从肩头滑下去,挂在胳膊上。大凤倒抽了口气,抬手想去拉,戴米安攥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戴米安凑近了,嘴里的烟味直喷到她脸上,“我还没说完。你换了新内裤,说明你心里还觉得自己能回头。你觉得洗干净了,穿条新的,就又是原来那个大凤了。”她松开大凤的手腕,退回去,从茶几上拿起那根搁着的半截烟,重新点着了,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伸到自己腰间,把那条印花长裤往下一扯,裤子落到脚踝。她里面没穿内裤,胯间那丛深色的毛发乱蓬蓬的,皮肤上带着一层汗光,气味一下子浓烈起来,像闷了很久的咸鱼混着铁锈。
大凤别开了脸,可鼻子里已经冲进来那股味道,她的胃往上顶了一下,喉咙口发酸。她知道戴米安是故意的,故意用这个味道压她,让她闻着,让她记住。
“你那条脏内裤呢?”戴米安叼着烟问,烟灰掉在她胸口,她随手掸掉了。
“在……在我房间,洗衣篮底下。”
“去拿来。”
“现在?”
“现在。”戴米安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灰,“你回去拿,就穿着你现在这身回去。内衣也脱了,就穿裙子衬衫,里面什么都不许穿。快去快回,我在这儿等着。”
大凤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响。穿成这样回去?走廊里随时有人经过,她住的那一层还有别的舰船进进出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内衣肩带挂在胳膊上,裙子堆在脚边,衬衫揉成一团扔在沙发上。她要是真这么回去,一路上得拿手拽着衬衫下摆,生怕被谁看出来。
“你怕人看见?”戴米安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那你走快点。跑着去,跑着回来,喘气声大点儿也没事,就说你在锻炼。”她说着又坐回沙发上,把裤子从脚踝上踢掉,光着两条腿交叠起来,脚趾头在空气里动了动,“我数着啊。十分钟不回来,我就当你不想干了。不想干了你就直接回你指挥官那儿去,把这事儿从头到尾跟他讲清楚,看他还要不要你。”
大凤咬着下唇,嘴唇咬得发白。她蹲下去把裙子捡起来套上,拉链拉好,又把衬衫从沙发上拿起来抖了抖往身上穿,扣子扣得飞快,有几颗扣错了又解开重扣。内衣她没脱,戴米安看了她一眼,倒也没再逼,只是哼了一声,把烟灰往缸里磕了磕。
“内衣就算了,反正你回去也得脱。快去吧。”
大凤拉开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正好有个后勤的姑娘抱着一摞文件走过来。大凤侧过身让路,那姑娘朝她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大概是觉得她脸色不太好,但也没多问就走了。大凤贴着墙根快步往前走,衬衫下摆扎在裙腰里,可她能感觉到裙子底下空荡荡的,大腿根被裙衬蹭得发痒,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羽毛在胯间扫。她走得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回了自己房间。
推开门,指挥官不在,她松了口气。洗衣篮还在浴室角落,她把上面的裙子掀开,底下那条内裤卷成一团塞在最下面,她拎起来的时候手指捏得远远的,那布料硬邦邦的,裆部结了一层黄白色的干涸痕迹,中间那块颜色最深,边缘泛着灰。味道冲上来,酸腐的,带点尿骚和腥气,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而且更重了,捂了一天一夜,整个洗衣篮里都是那个味儿。她拿了个塑料袋把内裤装进去,系紧了袋口,又觉得不妥,把袋子塞进自己随身的挎包里,拉上拉链。
回戴米安房间的路上她跑得更快了,胸口喘得发疼,衬衫腋下洇出两团汗印。推门进去的时候戴米安正靠在沙发上抽烟,见她回来,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了,伸出手。
“拿来。”
大凤从包里掏出那个塑料袋递过去。戴米安接过来解开袋口,把那条内裤拎出来展开,对着光看了看裆部那块污渍,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露出一种满意的神情。
“这才对。”她把内裤翻了个面,又叠了两折,放在茶几上自己那堆烟头旁边,“以后每天就这么干。穿一天,脱下来装袋子里给我拿来。不许洗,不许换。你什么时候学会不洗了,什么时候再穿新的。”
大凤站在那儿,看着茶几上自己那条脏内裤摊在烟灰缸旁边,裆部的污渍朝上,像一块被展览的标本。她忽然觉得膝盖发软,整个人往下坠,伸手扶住了沙发靠背才没坐地上。
戴米安没理她,重新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朝她脸上吐过去。烟雾裹着那股焦苦的甜味扑过来,大凤的鼻子不争气地抽动了一下,肺里那根细线又开始痒了。她恨自己这个反应,可她控制不住,鼻腔深处像有蚂蚁在爬,越痒越想去闻。
“行了,把衣服脱了。”戴米安用夹烟的手指点了点她,“刚才没脱完,接着来。”
大凤闭了闭眼,手摸到衬衫的扣子。这一次她没再叠,脱下来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裙子也褪了,跟衬衫堆在一起。内衣的搭扣她反手摸到,咔哒一声解开了,肩带从胳膊上滑下去,胸乳坠下来,失去支撑的乳房微微晃了晃,乳尖在空气里慢慢缩紧。她把内衣也扔到那堆衣服上面,然后弯下腰,手指勾住内裤的边往下褪,褪到膝盖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戴米安一眼。
戴米安正看着她,嘴角那点笑意又浮上来了,烟叼在嘴里,眯着眼,像在看一出排好的戏。
大凤把内裤褪到脚踝,抬脚跨出来,直起身。现在她身上什么都没有了,赤条条站在屋子中央,光线从窗帘缝里打过来,照在她右侧的胸脯和腰侧,照出皮肤上细密的汗光。她下意识拿手去遮下面,戴米安啧了一声:“手放下。让我看看。”
她的手慢慢垂回身侧,指尖蜷着。戴米安站起来,绕着她走了半圈,目光从她肩膀滑到后背,从腰窝滑到臀腿,像在打量一件刚收上来的货。走到她身后的时候停下来,伸手在她臀肉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声音脆响,大凤整个人往前弹了一步,回头瞪着她,眼睛里又惊又怒。
“弹性不错。”戴米安评价了一句,走回前面来,“行了,今天先这样。你站那儿别动,我抽完这根。”她坐回沙发,拿起烟抽了两口,另一只手把茶几上那条脏内裤拿起来,在手指间绕着玩,像绕一条手绢。大凤赤身裸体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手里那条自己穿了整整一周的内裤被当成玩意儿摆弄,心里翻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恶心又羞耻,可在那底下,很深的地方,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被火苗舔了一下,热得她脚趾头蜷起来。
戴米安抽完烟,把烟头摁进烟灰缸,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她把那条脏内裤往大凤脚边一扔,布料软塌塌地落在地板上,摊开来,裆部朝上。
“穿上。明天来的时候还穿这条,别脱。我看看你明天能把它穿成什么样。”
大凤低头看着脚边那条内裤,裆部的污渍在光线底下泛着干涸的暗黄,边缘起了一圈硬壳。她弯下腰把它捡起来,布料入手发硬,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她抬脚穿进去,把内裤拉上来,紧贴皮肤的瞬间那股味道又腾起来,钻进鼻腔,她喉咙里咕地咽了一下。
戴米安已经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了,走廊的光涌进来,照在大凤身上,她下意识拿胳膊挡了挡胸口。
“回去路上把衬衫穿上。”戴米安靠在门框上,又摸出烟盒来磕了一根,“明天别抹茉莉膏了,浪费。”
大凤套上衬衫和裙子,扣子扣得飞快,裙子拉链拉上,低头抻了抻下摆。走到门口的时候戴米安伸手拦了她一下,跟昨天一样的姿势,手横在门框上。
“你指挥官这两天没闻出来?”
大凤摇了摇头,嗓子发紧:“他……这两天回来得晚,我没怎么跟他照面。”
“那你得想办法多跟他照照面。”戴米安把烟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老躲着他,他才会起疑。你天天在他跟前晃,他闻惯了,就闻不出什么了。懂吗?”
大凤没应声,侧身从她胳膊底下钻出去,快步往走廊尽头走。身后传来打火机啪的一声,然后是戴米安慢悠悠的声音飘过来:“明天别忘了,还穿这条。”
她没回头,脚步越走越快,裙子底下那条硬邦邦的内裤磨着大腿根,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块干涸的布料在皮肤上蹭。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海风灌进来,把她身上的味道往后吹,可她知道自己身上已经腌进去了,吹不散。她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下来,扶着墙喘了几口气,胸口闷得厉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可那种感觉还在,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往里渗,一层一层地,把她从里往外染。
一周的腌渍
大凤在走廊拐角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等到呼吸匀下来,才直起身继续走。她不敢走得太慢,也不敢太快,太快了裙子底下那条内裤磨得更厉害,慢下来又觉得走廊太长,好像永远走不到头。港区这个点没什么人走动,路灯隔一盏亮一盏,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经过补给站后门的时候她闻见食堂飘出来的油烟味,胃里翻了一下,才想起今天只喝了一碗粥。
回到宿舍她第一件事是洗澡。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咬着嘴唇把内裤褪到膝盖弯,布料从腿弯滑到脚踝,她没敢低头看,用脚趾把它拨到墙角,打算明天直接穿走。热水冲在皮肤上,她把沐浴露挤了两遍,指腹搓得发红,可那股味道像是已经钻进了毛孔里,热水一冲反而更明显地往外冒。她关了水,拿浴巾裹着出来,站在镜子前面擦头发,余光扫到墙角那条内裤,摊在瓷砖上像一块从什么东西身上撕下来的皮。她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搭,走过去用两根手指捏起来搭在椅背上,想着明天还得穿,不能弄脏了。
那一夜她翻来覆去没怎么睡着。指挥官回来得晚,轻手轻脚在客厅沙发上躺下了,没进卧室。大凤侧躺着听隔壁的动静,听见他翻了一回身,然后是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她闭着眼想,他是不是闻到了什么。可他又什么都没说。这种什么都没说比说了更让她心慌。
第二天她起得早,趁指挥官还没醒就出了门。内裤穿回去的时候比昨天更硬,裆部那块干了的布料像砂纸,走两步就磨得她倒抽气。戴米安的门虚掩着,她推的时候门轴又吱呀了一声,跟昨天一模一样。
戴米安今天没靠在沙发上。她站在窗边,窗帘拉了一半,光从另一半打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沉在暗里。她手里没夹烟,嘴里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听见门响她转过脸来,嚼了两下咽了,冲大凤抬了抬下巴。
“过来。”
大凤把门带上,走过去。房间里那股味道比昨天淡了些,可昨天沙发上留下的痕迹还在,垫子歪着,扶手上有一小块暗色的渍。她尽量不从那个方向看。
戴米安今天穿得比昨天还少,就一件松垮的吊带,下面是条短裤,脚上趿着拖鞋,脚趾甲涂得斑斑驳驳的,酸黄的颜色从指甲油底下透出来。她伸手把大凤往跟前拽了一步,大凤踉跄了一下,手撑在她肩膀上才站稳。
“别动。”戴米安说着蹲了下去。
大凤僵住了。戴米安蹲在她面前,脸正好对着她的小腹以下,这个高度让她头皮发麻。她想往后退,可戴米安一只手按在她胯骨上,劲儿不大,但那种按法像钉了个钉子,她动不了。
“我看看腌得怎么样了。”
戴米安的声音闷闷地从下面传上来。大凤感觉到她的手指尖从裙子下摆伸进去,顺着大腿内侧往上摸,指腹粗粝,带着一点潮气。摸到内裤边缘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勾住那根松紧带,往外扯了扯。
“松了。”她啧了一声,“你穿的时候是不是老往下拽?”
大凤没回答。她确实拽了,那块硬布磨得她受不了,只要没人看见她就偷偷把边缘往下扯一扯,让皮肤透口气。戴米安也没等她回答,勾着内裤边缘的手指往下一拉,布料贴着皮肤滑下去一截,然后又卡住了。
卡住的地方是裆部。那块干了的布料跟阴唇粘在一起,干涸的分泌物像浆糊,把布面和皮肉黏得死死的。戴米安又往下扯了一下,这回使了点劲,大凤感觉到一阵细密的刺痛从下面传上来,像撕膏药,可又比膏药黏得深。她脚趾头蜷起来,忍不住吸了口气。
“别缩。”戴米安说,两根手指捏着内裤边缘往下碾,一寸一寸地扯。黏连的地方被慢慢拉开,发出一种湿涩的滋啦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大凤低头看见那块布料从自己身上剥离开来,布面上沾着灰白和淡黄的痕迹,拉出几根细丝,断了又连上,连上又断。每拉开一点,那股味道就浓一分。
刚开始是酸腐,像夏天垃圾桶里捂了两天的果皮。然后是腥臊,铁锈似的,直冲鼻腔。最后是死鱼味,那种放久了的鱼摊子底下的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气味,又腥又闷,黏在喉咙口下不去。戴米安把内裤彻底扯下来,拎在手里抖了抖,那股味道在空气里炸开来,大凤自己都忍不住偏过头干呕了一下。
戴米安没躲。她蹲在那儿仰着脸看大凤,嘴角咧开来,露出一个又嫌恶又兴奋的笑,鼻翼翕动着,像在品酒似的吸了两口气。
“你闻闻。”她把内裤举到大凤鼻子底下。
大凤往后仰,后脑勺差点撞上墙。戴米安跟着往前凑,布面几乎蹭到她嘴唇。那股味道灌进来,她胃里翻了个个儿,早上喝的那碗粥在嗓子眼儿底下晃荡。她伸手去推戴米安的手腕,手腕上的肉松软软的,推不动。
“闻。”戴米安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笑意,“你自己闻闻,腌了一个礼拜了。比你昨天来的时候味儿大吧?你闻闻,这味儿是不是从你身子里头发出来的。”
大凤闭着眼吸了一口气。确实比昨天浓。昨天还只是表面一层,今天像是从里往外翻出来的,底味更厚,酸里带着一种发酵过头的甜,甜得发腻,腻完了又回到腥。她喉咙里咕地咽了一下,那股味道顺着鼻腔滑进去,挂在舌根上,她舔了舔嘴唇,舌尖上的舌钉碰到上颚,凉了一下。
“行了。”戴米安把内裤收回去,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拍了拍手站起来,“脱吧。”
大凤站着没动。戴米安也不催她,绕到沙发前面坐下来,翘起一条腿,从茶几上摸过烟盒磕了一根出来。打火机啪地一响,烟点着了,她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缝里,抬眼看着大凤。
“怎么,还得我再说一遍?”
大凤抬手去解衣带。今天穿的是件系带的衬衫裙,带子在腰侧打了个结。她手指有点僵,解了两下没解开,指甲勾在结心里头拽了拽,才松开。裙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接住叠好放在旁边的凳子上。然后是内衣,搭扣解开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后背的皮肤跟布料分开的声音,很轻的一声黏响,内衣带子在肩上勒出两道红印。她把内衣叠在裙子上面,两只罩杯对扣好。
最后是那条内裤——戴米安扔在扶手上的那条。大凤已经脱下来了,身上什么都没穿,站在房间中间,小腹以下光着,私处的皮肤因为被内裤捂了一整夜,泛着不正常的红,边缘有些发白的褶皱。她下意识并了并腿,又觉得没用,松开了。
戴米安叼着烟上下打量她,目光从脸慢慢往下走,停在腰腹那儿,眯了眯眼。
“你最近是不是没怎么去训练场?”
大凤低声说:“这两天……没去。”
“怪不得。”戴米安拿烟点了点她的小腹,“肉松了。你指挥官没摸出来?”
大凤摇头。戴米安嗤笑了一声,把烟灰弹在地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小腹上掐了一把。手指捏起一层薄薄的软肉,拧了一下。大凤疼得缩了一下,戴米安没松手,反而又拧了拧。
“你以前这儿多紧。”她松开手,拍了拍那块被掐红的皮肤,“你指挥官喜欢紧的吧?他上次碰你是什么时候?”
大凤把脸别到一边。这个问题她不想答,可戴米安就那么站着等,烟灰掉在她脚背上,烫得她缩了缩脚趾。
“不记得了。”她终于说,声音很轻。
“不记得?”戴米安挑高了眉毛,语气夸张地拔起来,“你连他上次碰你什么时候都不记得了?那你这个婚舰当得——”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笑了一声,转身走回沙发坐下来,把烟架在烟灰缸边上,从底下摸出手机来划了两下。大凤站在那儿光着身子,不知道该干什么,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戴米安划了一会儿手机,忽然抬起头来,脸上挂着那种算计好了的笑。
“你明天别来了。”
大凤愣住了,胸口猛地一紧,像被人攥了一把。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干:“……什么?”
“我说你明天别来了。”戴米安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靠进沙发里,两只手枕在脑后,“你不是怕你指挥官闻出来吗?我给你放一天假,你回去好好陪他。晚上跟他睡一屋,别躲。让他闻闻你,让他摸摸你,看看他什么反应。”
大凤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戴米安看着她那副样子,笑得更开了。
“怎么,舍不得我?”
“不是……”大凤的声音又细又哑,“我是怕……”
“怕什么?怕他闻出来?”戴米安把烟拿起来吸了一口,吐出一股浓白的烟雾,直直地朝大凤飘过来。大凤的鼻翼不自觉地翕动了一下,那股烟味钻进鼻腔,跟房间里残留的腥臊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她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想躲。这个发现让她胃里又翻了一下。
“他要是闻出来了,你就说是用了一种新的沐浴露。”戴米安拿烟指了指她,“男人蠢得很,你随便编个理由他就信了。关键是你要主动凑上去,别等他来闻你,你贴着他坐,靠着他说话,让他习惯。你越躲,他越觉得有鬼。”
大凤听着,点了点头。她心里知道这套说辞有问题,可她一时找不出哪里不对。戴米安说得太快了,一句接一句,像往她脑子里钉钉子,每一句都钉得进去,等她想拔出来的时候已经找不着钉帽了。
“行了,把衣服穿上回去吧。”戴米安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明天晚上之前别让我看见你。”
大凤弯腰去拿衣服,手刚碰到裙子,戴米安又开口了:
“内裤留下。”
她直起身:“那我穿什么回去?”
“光着回去。”戴米安叼着烟笑,“裙子穿回去就行。反正你回去也得洗,洗完换条新的。这条——”她朝扶手上那条脏内裤努了努嘴,“我留着。”
大凤看了那条内裤一眼,裆部朝上摊着,灰白的污渍在布料上洇开一片。她没再说什么,把裙子套上,内衣穿好,系带子在腰侧打了个结。裙子贴着皮肤,底下空荡荡的,走路的时候裙摆蹭着大腿根,跟穿着内裤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她走到门口,戴米安在她身后说:
“别忘了,晚上让他碰你。碰完了什么感觉,明天来告诉我。”
大凤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海风灌进裙摆底下,凉飕飕的,她夹着腿走了几步,又觉得这个姿势太明显,强迫自己把步子放开。可步子一放开,裙摆就扇得更厉害,风从底下钻上来,吹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停住了。指挥官的车停在车位上,说明他在。她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闻了闻自己的胳膊。洗澡的香味早就散没了,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那股味道还在,淡淡的,但确实有。她深吸一口气,抬脚上楼。
推开门的时候指挥官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饭,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翻手里的文件。大凤在门口站了两秒,想起戴米安的话,硬着头皮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坐得比平时近,胳膊肘几乎碰到他的胳膊。
指挥官翻了一页文件,没抬头,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大凤坐在那儿,裙子底下什么都没穿,椅面凉冰冰地贴着她。她攥着裙摆,等着他闻出什么来,或者问一句什么。可他就那么翻着文件,偶尔喝一口粥,从头到尾没往她这边偏一下头。
病变的私处
第二天傍晚,大凤站在戴米安房间门口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走廊尽头的窗子透进来一层薄薄的橘红色,照在她攥着门把的手背上,指节发白。她换了条新内裤,白色的,干净,出门前刚换的。可一路走过来,裙摆底下那股热烘烘的感觉又起来了,内裤的裆部好像已经开始发潮,贴着肉,说不上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她犹豫了几秒才敲门,指节叩在铁皮上,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
里面没应声。她又敲了一下,门自己弹开一条缝,原来没锁。
戴米安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口,手里夹着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听见门响她也没回头,只把烟往嘴里送了一口,朝着窗玻璃吐出去,那层白烟撞在玻璃上又散回来,在夕照里翻卷成浑浊的淡蓝色。大凤站在门口,闻见烟味的一瞬间鼻腔自己就张开了,像渴了太久的人看见水,她咽了口唾沫,把视线别开。
“关门。”戴米安说。
大凤把门带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槽里。她站在门边没动,两只手在身前绞着,裙子腰侧的系带被她自己扯得歪了。戴米安这才转过椅子来,黑亮的指甲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烟灰簌簌地落在地板上。
“过来。”
大凤走过去,步子很小,鞋跟在地砖上磕出细碎的响声。走到戴米安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戴米安仰头看她,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又滑到裙摆底下露出来的那截小腿,最后回到她脸上。
“昨天回去,让他碰了没有?”
大凤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戴米安也不催,就那么仰着脸等,烟叼在嘴角,一缕细烟从鼻孔里钻出来。大凤终于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他……没碰我。他一直在看文件,我坐到他旁边,他往旁边让了让。”
戴米安嗤笑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在扶手上碾灭。烟头烫出一个焦黑的圆点,她看都没看一眼,伸手就去掀大凤的裙摆。大凤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戴米安的手悬在半空,没追,只是抬眼看她。
“躲什么?昨天该看的都看了,该摸的都摸了。你身上哪块地方我没见过?”她把手收回来,往椅背上一靠,“自己掀。”
大凤咬着下唇,手伸到裙摆两侧,慢慢往上提。裙子是棉布的,洗过很多水,软塌塌地贴着腿往上卷。提到大腿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戴米安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她闭了闭眼,把裙子提到腰上,露出那条白色内裤。戴米安盯着看了一瞬,忽然笑了。
“换新的了?挺听话。”她伸出手指,隔着内裤在裆部按了一下。大凤整个人抖了一下,膝盖往里夹。戴米安的手指隔着布料压着那个位置,来回蹭了两下,收回手看了看指尖,上面什么痕迹都没有,干的。“新内裤倒是干净,”她把手在扶手上蹭了蹭,“脱了。”
大凤把内裤褪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矮柜上。戴米安朝她两腿之间抬了抬下巴:“腿分开。”
她分开了。戴米安从椅子上滑下来,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扣住她的膝盖,往两边推。大凤的腿被她推得大敞着,重心有点不稳,手往后撑在矮柜边上。戴米安蹲低了,凑近去看。她的黑发垂下来扫在大凤的大腿内侧,大凤缩了一下,又被她扣着膝盖拉回来。
“别动。”
戴米安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贴上去了。大凤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喷在皮肤上,凉一下热一下。然后是她的手指,两根,拨开外面的皮肉,把那些平时藏在里面的结构露出来。大凤的视线一直看着天花板,不敢往下看。可皮肤被拨开的触感太清楚了,指腹上的粗糙和指甲边缘的硬,刮着那些细嫩的黏膜,她想夹腿,戴米安的手肘压在她膝盖上,动不了。
“啧。”戴米安咂了一下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嫌弃还是满意的调子,“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凤没听懂:“什么?”
“你自己看看。”戴米安松开一只手,拽着她的手腕把她往下拉,让她低头看。大凤被迫弯下腰,视线落到自己两腿之间,那一瞬间她几乎想吐。
阴阜上那片原本应该光滑的皮肤密密麻麻布满了红疹,一粒一粒的,有的已经破了,渗出来的液体干在表面结成黄褐色的痂。疹子从上面蔓延到大腿根内侧,连成一片粗糙的颗粒。大阴唇肿得厉害,比平时厚了一倍不止,颜色从正常的肉粉变成一种发暗的紫红,边缘往外翻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戴米安用指甲轻轻挑开一边,露出内侧的黏膜,那上面也是一片斑驳,白一块红一块,表面覆着一层不规则的浅白薄膜。穴口挂着一团灰白色的东西,稠糊糊的,像隔夜的豆腐渣,黏在皮肤上不掉,拉出细丝连着里面。
大凤看了一眼就把头别开了,胃里一阵翻涌。可那股气味紧跟着就上来了,腥,酸,还带着一种腐坏的甜,像什么东西烂在阴湿的角落里没被清走。她自己的味道,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她感觉到脸烧得厉害,耳朵尖都烫了。
“痒不痒?”戴米安问。
大凤咬着腮帮子没吭声。痒。当然痒。从昨天半夜就开始了,先是外面,她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去抓,抓醒了才发现手指甲里嵌着碎皮。后来痒到里面去了,手指够不着的地方,像有细小的虫子在黏膜下面爬,一阵一阵地发麻发刺。她早上洗了澡,用热水冲了很久,冲的时候舒服一点,擦干了又开始痒。换内裤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敢细看,匆匆把新的穿上。
“问你话呢。”戴米安的手指还撑在里面,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穴口边缘。
大凤的腰猛地一弹,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痒……”她说,声音哑得她自己都认不出来,“里面也痒。”
“里面也痒。”戴米安学着她的语调重复了一遍,慢悠悠的,像在品什么味道。她把手指抽出来,指尖上沾着那层灰白的分泌物,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皱了皱眉,又笑了。“你这比昨天味儿还大。自己闻闻?”
大凤摇头。
戴米安站起来,把手指往大凤嘴边送。“闻闻。自己身上的东西,有什么不敢闻的?”
大凤偏头躲,戴米安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回来。那两根手指贴到她鼻孔底下,灰白的浆糊蹭在她上唇,那股腥腐味直直地灌进去。大凤的胃抽了一下,她干呕了一声,被戴米安捏着下巴没吐出来,眼泪从眼角挤出去,顺着脸颊往下淌。
“行了行了,别在我这儿吐。”戴米安松开手,在她裙子上蹭了蹭手指,退后一步打量她。大凤弯着腰,一只手撑着矮柜,另一只手攥着裙摆,眼泪把脸上的妆冲出两道浅痕。她没出声,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
戴米安从桌上摸过烟盒,磕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说:“你这个,是捂出来的。天天穿那种化纤的,不透气,底下又老是湿着,不烂才怪。”她叼着烟,伸手在矮柜抽屉里翻,翻出一管不知道什么牌子的药膏,铝皮管子皱巴巴的,标签都磨没了。“一天抹两回,抹之前用清水洗,别用肥皂,越洗越干。内裤换了,棉的,每天煮。”
大凤伸手去接,戴米安没给,把药膏举高了。
“我话还没说完。这药只能管外面,里面那层白的,是里面发出来的。”她把烟夹在手里,指了指大凤的小腹,“你里面不干净了。自己心里清楚。”
大凤低着头没接话。她清楚。从第一次被戴米安用手指弄过之后,里面就开始不对劲了,分泌物一天比一天多,颜色一天比一天浑。她偷偷上网查过,越查越怕,关掉页面又不敢去医院。
“想治好?”戴米安问。
大凤点了点头。
“那得从里面洗。你自己够不着,得有人帮你弄。”戴米安把烟叼回嘴里,伸手把大凤的下巴抬起来,让她看着自己,“明天晚上过来,我帮你洗。带条干净内裤来,别的不用带。”
大凤把药膏攥在手里,铝皮管子被她捏得咔咔响。她知道自己该拒绝,该把药膏摔回桌上走人。可她只是站着,腿间那阵痒又上来了,从里面往外爬,她忍不住夹了一下腿,蹭着腿根的皮肤,那一蹭带出一点湿意,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戴米安看见了,笑了一声。
“去吧。记得抹药。”
大凤转过身往门口走,步子迈得很小,腿根磨着,每走一步都像在砂纸上蹭。走到门口的时候戴米安在后面说:“对了,明天来之前别洗。我要看原样的。”
门在她身后合上。走廊里的风灌进裙摆,她夹着腿走了两步,实在忍不住,手伸到裙子底下抓了一把。指甲刮过红肿的皮肤,又疼又解痒,她咬着牙把手抽回来,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灰白的碎屑。她把手指在裙子上蹭干净,低着头快步往宿舍楼走。
回到房间她先脱了衣服站到镜子前面。灯是白的,照得清清楚楚。她低头看了一眼,比在戴米安那儿看着还糟,红肿的范围好像更大了,疹子蔓延到小腹下面,连成一片暗红色的粗糙皮肤。她拧开药膏挤了一点,凉的,抹上去的时候刺得她吸了口气,可过了一会儿那股凉劲渗进去,痒确实压下去了一些。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放在小腹上,隔着肚皮都能感觉到里面那股闷闷的热。明天晚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洗衣液的味,可她总觉得那底下的腥气已经渗进来了,渗到布料里,渗到床单里,渗到她的皮肤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和戴米安一样的臭穴
第二天傍晚,大凤在宿舍里坐立不安地挨到了约定时间。
她按戴米安说的没有洗,连内裤都换了条旧的——反正戴米安要看原样的,洗不洗又有什么分别。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马尾重新扎紧,又松了松,总觉得怎么扎都不对。裙子换了三条,最后穿了条深色的,耐脏。她跟自己说这是为了少洗一条裙子,心里却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只是不愿意往深了想。
走到戴米安住的那栋旧楼时天刚擦黑。走廊灯坏了两盏,她摸黑上了三楼,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拉开了。戴米安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烟,穿着一件松垮的吊带睡裙,胸口那两团肉几乎要溢出来,腋下和脖子上的汗味混着烟味扑面而来。
“挺准时。”戴米安侧身让她进去,顺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脱吧,老规矩。”
大凤站在那块熟悉的地毯上,把裙子从下往上卷起来。屋里比上次多了一张折叠床,床上铺着一条旧浴巾,旁边摆着几个瓶瓶罐罐,还有一只不锈钢盆,盆里盛着温水。她一件件脱掉,叠好放在角落的凳子上,最后剩下那条旧内裤。这次还没等戴米安动手,她自己弯腰把内裤褪了下来。布料离开私处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像揭膏药,紧接着那股闷了一整天的气味散出来,酸腐里带着铁锈似的腥,在闷热的房间里格外冲鼻。
戴米安没急着看,先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走过来,蹲下身。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大凤的阴唇往两边掰,凑近了仔细端详。大凤能感觉到她的鼻息喷在自己腿间,热气烘着那些破皮的地方,又痒又刺。
“你闻闻。”戴米安抬起头,把沾了分泌物的大拇指举到大凤鼻子底下,“自己的味儿,好好闻闻。”
大凤别过脸去,戴米安就跟着把手往她脸上贴,直到她不得不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直冲后脑,比刚才在空气里闻到的浓十倍,臭得她眼眶发酸。
“这不就对了嘛。”戴米安站起来,把烟叼回嘴里,双手叉着腰打量她,眼神像在看一件刚打磨完的作品,“你终于也长了个跟我一样的臭穴了。”
大凤低着头没说话。戴米安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逼她看着自己。
“你知道你以前那个有多可笑吗?白的,干净的,连根杂毛都没有,还天天拿香皂搓,搓得跟个瓷娃娃似的。”戴米安松开手,绕着折叠床走了一圈,声音不急不慢,“你以为男人稀罕那个?那是给指挥官看的,摆在那儿当摆设的。你那张脸,那身肉,天生就该又骚又臭。”
“我……”大凤嗓子发紧,“我没想……”
“你什么都没想,你就知道夹着腿装淑女。”戴米安打断她,走到折叠床边拍了拍那层旧浴巾,“躺上来。腿分开,别让我说第二遍。”
大凤躺上去的时候,浴巾底下的塑料布发出窸窸窣窣的响。折叠床的钢管硌着后背,她蜷了蜷腿,戴米安已经拿着那只不锈钢盆过来了,放在床边地上,又拿了个软毛刷子,蘸了温水往她腿间抹。水温偏凉,碰到红肿的皮肤时大凤抖了一下。
“别动。”戴米安拿刷子沿着大阴唇的缝隙刷过去,把那些灰白色的碎屑和黏糊糊的分泌物一点点刷下来,水很快浑了。她刷得不算轻,刷毛蹭过破皮的地方时大凤忍不住抽气,两腿不自觉地想合拢,被戴米安用胳膊肘顶住了膝盖。
“痒了是吧?痒就说明里面还没干净。”戴米安把刷子丢进盆里,换了根手指,裹着一点药膏往穴口探进去。大凤整条脊背都绷紧了。戴米安的手指在里头转了小半圈,抽出来时指腹上挂着乳白色的浊液,拉出一道丝。
“看到了?”她把手指举到大凤眼前,“这都是里头发出来的。你越痒越抓,越抓越烂,烂了还往里头缩,缩得越深越难洗。”她把手指上的东西抹在大凤大腿内侧,“以后每天来我这儿洗一次,连着洗半个月,兴许能干净。”
大凤躺在折叠床上,大腿内侧被抹了那道东西,凉飕飕地贴着皮肤。她偏过头,看见墙角那只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几个还沾着口红印。戴米安蹲下去倒盆里的脏水,倒进一只塑料桶里,那股混了药膏和分泌物的味道在桶口打了个旋才散开。
“行了,起来吧。”戴米安把盆放回地上,从床头摸出烟盒又点了一根,靠在折叠床的床尾,“不过光洗干净没用。你里头烂了,外面这层皮也留不住。我今儿叫你来,还有件事。”
大凤坐起来,浴巾在身下皱成一团,她拿边角擦了擦腿间,等着戴米安往下说。
戴米安吐了口烟,眯着眼看她:“我要在你身上留个记号。永久的,洗不掉的那种。”
“什么记号?”
“纹身。”戴米安把烟咬在嘴里,弯腰从折叠床底下拽出个黑箱子,打开来里头是一排排的针管和几瓶墨水。她挑出一瓶黑色的晃了晃,“你不是怕我哪天不管你了么?我给你纹上,你就永远是我的了。跑都跑不掉。”
大凤盯着那瓶黑墨水,喉咙发干。她以前在港区的后勤处见过那些纹了身的维修工,都是一辈子带着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不行,想说指挥官会看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指挥官已经很久没正眼看过她的身体了,连她换了新睡衣都没问过一句。
“纹哪儿?”她听见自己问。
戴米安笑了,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用烟头点了点她的小腹:“这儿。纹个心,再配几个字。你躺好,我先给你画个样。”
大凤重新躺回去,小腹露在外面,戴米安拿湿布把那块皮肤擦了擦,又用圆珠笔在肚脐下方描了个轮廓。笔尖划过皮肤的时候有点痒,大凤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发黄的灯泡,听见戴米安说:“别怕,比洗穴轻多了。就是针扎,扎完了肿两天,褪层皮就好了。”
“戴米安……”大凤忽然开口。
“嗯?”
“我这样……是不是就回不去了?”
戴米安手里的笔停了一下,随即又落下去接着画:“回哪儿去?回你那个擦香皂的瓷娃娃壳子里?你回得去吗?你问问你自己,现在让你三天不洗,你受得了吗?让你把舌钉摘了,你舌头不疼吗?让你回去对着指挥官笑,你底下不痒吗?”
大凤没接话。她确实回不去了。从舌头上那颗钉子开始,到后来每天不抽一根烟就手抖,再到如今腿间这股一天不洗就难受的味儿,她整个人都变了。有时候半夜醒来,她会下意识伸手到腿间摸一把,闻闻手指上的味道,确认那股臭还在,才莫名其妙地安心下来。这种安心比什么都要命。
戴米安画完了,拿镜子给她照。小腹上是个黑色的桃心轮廓,心尖朝下,正对着私处,桃心两边还描了几道弯弯曲曲的藤蔓,往胯骨方向延伸出去。大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块皮肤被圆珠笔线框着,丑得扎眼,可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反而松了一点。
“好看吧?”戴米安把镜子收走,拿起纹身机踩了两下踏板试针,针尖发出细密的嗡嗡声,“待会儿我扎的时候你别乱动,扎歪了还得补。疼就喊,喊出来不丢人。”
她戴上一次性手套,拿酒精棉在大凤小腹上擦了一遍,凉得大凤一缩肚子。戴米安按住她,针尖抵上皮肤。
第一下扎进去的时候大凤咬住了自己的手背。疼,比想象中疼,像有人拿细针蘸了辣椒水往皮里戳,一下一下地往深处钻。戴米安扎得不快,一边扎一边用棉纱擦渗出来的血珠子,嘴里还说着话:“忍忍,这才开始。你不是挺能忍的吗?指挥官冷你那么久你都忍下来了,这点疼算什么。”
大凤把手背咬出了牙印,舌头上的钉子抵着上颚,她含糊地哼了一声。针尖沿着圆珠笔线走,黑色的墨点连成细线,桃心的左半边一点点成形。戴米安换了根针,往墨水里蘸了蘸,开始填色。填色比勾线更疼,针头在破皮的同一个地方来回扎,大凤的小腹开始不受控制地抽筋,腿根也在抖。
“别抖,快好了。”戴米安嘴里叼着烟,烟灰将落不落地悬在烟头上,她偏头弹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纹完了我给你上药,明天就不这么疼了。”
大凤盯着天花板,数着自己的呼吸。她想起指挥官的手,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以前他摸她肚子的时候掌心是温热的,什么花纹都没有。现在这块地方要永远留上戴米安的记号了,黑乎乎的,带着烟味和疼。她闭上眼,又睁开,针还在扎,嗡嗡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戴米安把桃心填满黑色,换了瓶墨水,在桃心下方扎字母。大凤看不清她在扎什么,只觉得那一排针走得比刚才快。最后是藤蔓,沿着胯骨往外勾,线条细,扎得浅,戴米安手很稳,一气呵成。
“行了。”戴米安直起腰,拿湿棉纱把整片纹身擦了一遍,血迹和多余的墨水抹掉,露出底下红肿的线条,“自己看看。”
大凤撑起身子低头看。小腹上那个黑色桃心饱满地压在肚脐下方,里头填得密实,桃心底下是一排小字——她眯着眼辨认,是几个英文字母,她不认得,但看形状和戴米安之前说的那些话,大概能猜出意思。藤蔓从桃心两边爬出去,弯弯绕绕地勾着胯骨,像两把锁。
戴米安把纹身机擦干净放回箱子,摘了手套,拿烟点上抽了一口:“纹身得养护。这几天别沾水,别蹭着,每天拿这个药膏抹两回。”她丢过来一管新的药膏,比上次那管大些,“还有,纹身期间不能洗穴,至少忍三天。”
“三天?”大凤脱口而出。
“三天。”戴米安弹了弹烟灰,“正好你也试试,三天不洗是什么滋味。忍住了,纹身好了我继续给你洗。忍不住……”她笑了笑,没往下说。
大凤攥着药膏坐在折叠床上,小腹火辣辣地疼,可那股痒确实被压住了,疼盖过了痒。她低头看着那个黑色桃心,看着底下那排不认得的字母,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人拿钉子钉死了,再拔不出来。
戴米安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走过来拍了拍她的头顶,手指顺着她的马尾捋下去:“行了,穿上衣服回去吧。记住,三天。别偷着洗。”
大凤站起来穿衣服,内裤碰到小腹时她吸了口气,把裤腰往下拉了拉,让松紧带避开纹身的地方。裙子放下来,黑色桃心被遮住了,可她走路时能感觉到那块皮肤在发热,一跳一跳的,和腿间那股被硬压下去的痒一起,提醒她身上多了什么。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戴米安已经躺到折叠床上去了,浴巾揉成一团扔在地上,那只不锈钢盆还摆在床边,盆底剩着一点浑水。戴米安冲她摆了摆手,嘴里又叼上了一根新烟。
“三天后见。”戴米安说。
大凤关上门,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裙子,小腹上的纹身碰到汗,蜇得她倒抽一口气。她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下走,每下一级台阶,裙摆就在小腹前扫一下,那层薄布料蹭着纹身边缘,疼里夹着一种说不清的踏实。三天不洗。她在心里默念着,腿间那阵痒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可她知道自己忍得住——或者说,她知道自己会忍。
照片威胁
大凤攥着那管药膏回到宿舍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走廊尽头窗户透进的橘红色晚照铺在地板上,她踩过去,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推开门,屋里没开灯,指挥官还没回来——桌面上摊着几份没来得及收的文件,茶杯里的水早凉透了,杯壁挂着一圈浅褐色的茶渍。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陌生得很,明明是住了快两年的地方,可这会儿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小腹上的纹身还在发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药膏管被攥得温热,包装上的字她认得,是戴米安之前给过的那种牌子,只是大了两号。她把药膏塞进梳妆台最底下的抽屉,用一盒旧粉饼压住,又想了想,挪到更里面,拿一条叠好的丝巾盖上去。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她缩回手,心口跳得厉害,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晚饭她没去食堂。厨房里翻出半包饼干,干巴巴地嚼了两块,咽下去的时候嗓子发涩。她倒了杯水,端着杯子坐到床边,裙子放下来,布料贴着纹身那一片还是有点蜇。她伸手隔着裙子摸了摸,指尖底下能感觉出结痂前那种紧绷绷的触感。黑色桃心,藤蔓,还有那排她不认得的字母。她忽然很想知道那排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又不敢问任何人,更不敢去查。万一是什么更脏的话呢?她想起戴米安说“永恒印记”时的表情,嘴角翘着,眼睛却冷得像井水。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指挥官回来得很晚,进门时脚步放得很轻,她闭着眼装睡,听见他脱下外套挂上衣架,又去盥洗室拧了毛巾擦脸。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然后是拖鞋蹭着地板慢慢靠近床边。床垫微微一沉,他坐下了,离她不到一尺远。大凤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淡的皂香,干干净净的,和戴米安屋里那股子烟臭、汗酸、死鱼腥完全两回事。她鼻子一酸,差点就翻身坐起来把所有事都说出去。
可她没动。
指挥官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把被角掖了掖。他的手指碰到她肩膀时,大凤差点绷不住,被子底下的手死死攥着床单。然后他躺下了,背对着她,呼吸渐渐沉下去。大凤睁着眼看天花板,小腹上的纹身一跳一跳地疼,像有只小虫子在皮肤底下爬。
第二天一早她趁指挥官洗漱的工夫把药膏从抽屉里摸出来,躲进厕所往小腹上抹。膏体是灰白色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药味,抹上去凉丝丝的,过一会儿又开始发热。她对着镜子撩起衣服看了看,黑色桃心的边缘有点起皮,藤蔓最末梢的地方结了薄薄一层痂。她拿指尖碰了碰,疼倒是不太疼了,可那片皮肤摸上去糙得很,和周围细腻的肌肤一比,像块补丁。
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小腹看了很久。腰还是细的,胯骨还是那个弧度,可那块纹身一盖上去,整片肚子都像是别人的了。她把衣服放下来,洗了手,把药膏重新藏好,出门时差点撞上走廊里路过的舰娘。对方跟她打招呼,她笑着应了一声,嘴角的弧度都是照着平时练过一千遍的样子摆出来的。
可一整天她都不太对劲。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时总走神,笔尖戳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迹。中午吃饭的时候有人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摇头说昨晚没睡好。下午开会她坐在角落里,指挥官在台上讲下个月的巡航安排,她盯着他挺拔的肩线和整洁的领口,脑子里却全是戴米安那只夹着烟的手,还有不锈钢盆里漂着灰白絮状物的浑水。散会时她走得太急,膝盖撞在桌角上,疼得她弯下腰去。旁边有人伸手扶她,她道了谢,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底下跳。
第二天晚上洗澡的时候她站在淋浴底下,热水冲下来,腿间那股痒又冒头了。她咬着嘴唇忍,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戴米安说三天不能洗穴。她把腿并拢,热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流,冲过阴唇的时候带起一阵刺痒,她蹲下去,额头抵着膝盖,水浇在后背上,热气蒸得她头晕。那股痒像是活物,从穴口往里头钻,钻到最深处又折回来,在阴蒂上打个转。她拿手背蹭了一下,就一下,快感像电一样窜上腰,她赶紧把手拿开,指甲掐进自己大腿肉里。
忍到第三天早上,她觉得自己快疯了。走路时两条腿不自觉地蹭,内裤底裆湿了一小片,凉凉地贴着。纹身倒是不怎么疼了,可那片皮肤紧巴巴的,药膏抹上去时她发现桃心的颜色比刚纹那天还深,黑得发亮。她对着镜子把腿分开看了看,阴唇比前几天更肿了,颜色深得发紫,穴口糊着一层薄薄的灰白分泌物,腥味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闻到。她赶紧合上腿,把裙子放下来,脸烧得通红。
下午她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开办公室,在宿舍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拿上外套出了门。走廊里没人,她一路小跑到楼梯间,下到地下室那层时脚步慢下来,心跳得厉害。戴米安那扇铁门关着,门缝里飘出烟味和那种熟悉的酸腐气。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要敲,门却从里面拉开了。
戴米安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烟,上下打量她一眼,笑了:“三天没洗?”
大凤点点头。
“进来吧。”戴米安侧身让了让,“正好今天有客人。”
大凤迈进去,屋里比上次更乱,折叠床上堆着衣服和杂志,不锈钢盆挪到了墙角,里头泡着什么东西。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看见床尾的凳子上坐着个高大的黑人男人,短寸头,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口撑得鼓鼓囊囊,正低头玩手机。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在大凤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到她胸口,嘴角咧开一个笑。
大凤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门板。戴米安关上门,顺手把插销推上了。
“别怕,”戴米安拍了拍她肩膀,语气轻飘飘的,“卡尔就是来看看。我跟你说的那些话,总得有人验收验收不是?”
大凤看着卡尔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走过来时身上那股汗味和廉价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直冲鼻子。她下意识抬手挡在胸前,转头去看戴米安,嘴唇哆嗦着:“你……你没说今天有别人……”
“我说了有客人呀。”戴米安走到折叠床边坐下,翘起腿,慢条斯理地点了根新烟,“你三天没洗,正好让卡尔闻闻,看你这骚味养得够不够。”
卡尔已经走到她面前了,低头凑近她脖子嗅了嗅,咧开嘴说了句什么,大凤没听懂,可她看见戴米安笑了,冲卡尔点点头。卡尔的大手伸过来抓住她胳膊,力气大得像铁钳,把她往屋子中间拖。大凤挣扎了一下,拖鞋掉了一只,脚趾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别动。”戴米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轻不重,“你身上那些照片,我前两天整理了一下,挑了几张角度好的。你要是今天不配合,我就把那些照片打包发给指挥官。你猜他看了会怎么样?”
大凤僵住了。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闪过指挥官早上出门前替她整了整衣领的样子,手指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她咬着嘴唇,嘴唇皮都快咬破了,可胳膊上的力气一点一点泄下去。
卡尔把她按在折叠床上,床架吱嘎响了一声。大凤趴在揉成一团的脏衣服里,脸埋进一件带着汗酸味的T恤,她偏过头,看见戴米安坐在对面椅子上抽烟,烟雾后头的脸模模糊糊的,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瘆人。
“乖,”戴米安说,“这才对嘛。”
卡尔的手从她后腰摸下去,把裙子往上推。大凤闭着眼,指甲抠进床单里,小腹上的纹身被他的手指蹭过,火辣辣地疼。她想着那些照片,想着指挥官打开邮件时脸上的表情,想着他大概会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她,然后转身去收拾行李。他那么爱干净,连茶渍都忍不了,怎么会忍得了这个。
她没再动。
BORN FOR BBC
戴米安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往地上一丢,脚尖碾了两下。她站起来的时候折叠床吱呀一声,大凤的肩头跟着抖了一下。卡尔正把手按在大凤的后腰上,裙子已经堆到了腰窝,露出底下那条被汗浸得发灰的内裤边缘。戴米安走过来,拍了拍卡尔的胳膊,朝墙角那张矮桌扬了扬下巴。
“先让开,正事还没办完。”
卡尔嘟囔了一句什么,松开手退到一边,从裤兜里摸出手机低头划拉起来,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大凤趴在脏衣服堆里没敢动,只听见戴米安在矮桌那边翻东西,金属碰金属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牙医诊室里那些工具在盘子里滚。她偏过头,从散落的头发缝隙里看见戴米安戴上了一副黑色橡胶手套,手套勒进手腕的肉里,桌上铺着一块深色绒布,旁边摆着一只巴掌大的纹身枪,连着根黑色电线,还有一个拧开的墨水瓶,黑墨水稠得像柏油。
“翻过来。”戴米安说。
大凤没动。她的手指还抠着床单,指节发白。戴米安等了两秒,走过去一把揪住她的后领把人掀了个面,动作利落得像翻一条煎鱼。大凤仰面摔在揉皱的床单上,后背硌着折叠床的横杆,裙子彻底翻到腰上面,露出整个小腹和那片已经开始发暗的皮肤。她的呼吸又急又浅,胸脯在领口里起伏,两只手本能地护住肚子,被戴米安一巴掌拍开。
“手拿开。你挡着怎么纹?”
“戴米安……”大凤的声音又哑又软,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你昨天说的是……是留个记号就行,你没说要纹这么大一块……”
“我说了算。”戴米安弯下腰,手套的橡胶味混着她身上的烟臭扑下来,“我昨天说的是留个记号,今天我觉得这个记号得够大才配得上你。你那个指挥官不是最喜欢干净体面的东西吗?他要是看见你肚子上干干净净的,怎么知道你有多想他?”
大凤的嘴唇哆嗦着,可她没再说话。她想起早上指挥官出门前把制服第二颗扣子重新系了一遍,手指捏着扣子边,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连一点灰都没有。他要是看见她肚皮上被纹了东西——她闭上眼睛,不敢往下想。
戴米安用酒精棉在大凤小腹上擦了一遍,凉得大凤腹肌猛地一缩。酒精挥发的气味里夹着一股隐约的腥甜,是大凤自己身上几天没洗积下来的味道。戴米安拿记号笔在皮肤上画线,笔尖刮过那些细小的汗毛,大凤觉得又痒又麻,可不敢动。笔尖从肚脐下方三指宽的地方起头,往左往右各画了一道弧,又往下收成一个尖,一个硕大的桃心轮廓落在她小腹正中,桃心的尖端正对着耻骨下方,再往下两寸就是那片红肿糜烂的私处。
“好看。”戴米安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拿笔在桃心框里比划了几个字母的位置,“B、B、C,三个字母排一行,底下再绕一圈藤蔓。你知不知道BBC什么意思?”
大凤摇了摇头。她其实隐约猜到那和那些黑人舰船有关,可她不敢说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戴米安笑了,黑嘴唇咧开,露出两排烟渍微黄的牙,“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带着它,等哪天你指挥官看见了,让他自己去想。”
纹身枪嗡地一声响起来,针尖在空气里颤出一片虚影。大凤的整个身体跟着那声音绷紧了,膝盖并拢又松开,脚趾在床单上蜷成一团。戴米安左手按在她小腹上,拇指和食指把皮肤撑平,右手握着纹身枪落针。针尖刺进皮肉的那一下,大凤猛地抽了口气,腰往上弹了一下,被戴米安用胳膊肘压回去。
“别动。动歪了我可不管补。”
针尖在小腹上匀速移动,刺进刺出,发出细密的噗噗声,像缝纫机扎过厚布。大凤咬着下唇,指甲掐进折叠床的帆布面里,那点疼和针尖的疼比起来不算什么,可她得攥着点什么。第一道弧线纹出来的时候,皮肤上渗出一串细小的血珠,和黑墨水混在一起,沿着腹部的弧度往下淌了一小截,被戴米安用棉片随手抹掉,棉片往地上一扔,白棉片上洇开一团黑红。
“疼就喊。”戴米安头也不抬,手底下稳稳地走针,“卡尔喜欢听。”
大凤偏头去看卡尔。他靠在墙边,手机已经收起来了,两只胳膊抱在胸前,眼睛看着她这边,目光落在她胸口和小腹之间来回晃,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看一件正在加工的物件。大凤把脸转回去,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那东西像一只被踩扁的飞蛾,她盯着它,数自己呼吸的次数。针尖走过小腹左侧的时候,她终于没忍住,从喉咙里漏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这就对了。”戴米安换了个角度,开始收桃心的下尖,“你越疼,这图案越深。你猜为什么?因为纹身这东西,疼的时候身体会记住。以后你每次发骚、每次流水、每次自己偷偷摸下面的时候,这块皮肉都会提醒你——你是被谁刻了字的。”
桃心的轮廓走完第二遍,皮肤已经肿起来,边缘泛着红。戴米安往墨水瓶里蘸了蘸针头,开始往桃心框里填字母。B字的第一笔从桃心左上方起头,竖线往下拉,两个圆弧上下叠着,针尖走到圆弧拐弯的地方,大凤的腰又弹了一下,这次戴米安没压住,字母的尾巴歪出去半寸。
“啧。”戴米安直起腰,拿棉片擦了擦那片糊开的墨和血,“歪了。算了,歪就歪吧,反正也不是什么正经字。”
大凤的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下来,淌进耳朵里。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外冒。她想起指挥官第一次看见她穿那件红色低胸礼服的时候,他别开眼,耳朵尖红了一片,过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挺好看”。他喜欢她干干净净的样子,喜欢她身上只有皂角和阳光晒过的味道。现在她肚皮上糊着黑墨和血,皮肤下面埋着永远洗不掉的字,她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涂改得乱七八糟的公文,原本写好的字被划了,旁边潦草地补上别的。
戴米安没管她哭,换了个方向开始纹第二个B。这个字母比第一个小一圈,挤在桃心框里,针尖走得快,墨也上得深,纹完的时候那块皮肤已经黑得发亮,边缘的红肿被撑得更开。大凤的哭声压在喉咙里,变成一阵一阵的抽噎,小腹跟着一抽一抽地颤,戴米安不得不拿手肘压住她的胯骨。
“最后一个。”戴米安蘸了墨,在桃心右下方落针。C字只有一个圆弧,走起来快,可针尖扫过的地方正好是靠近胯骨的那片嫩皮,大凤终于没忍住叫出了声,短促又尖利,在水泥墙面的暗室里弹了一下就没了。卡尔在墙角低低地笑了一声,说了句什么,戴米安回头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他说你叫得好听。”戴米安把纹身枪放下,拿棉片把整个图案擦了一遍,黑墨被擦掉浮在表面的那层,底下的字和桃心框露出来,线条歪歪扭扭的,BORN FOR BBC几个字母挤在桃心里,大小不匀,C的尾巴还翘出去一截。桃心周围戴米安又补了几笔,勾出几片叶子和藤蔓的走势,沿着小腹往两侧腰线延伸,墨色从深到浅,像皮肤底下爬出来的黑色血管。
大凤低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把视线挪开。那个桃心正对着她的私处,尖端指着的地方就是那片红肿糜烂的皮肉,灰白的分泌物还挂在穴口,和肚皮上新鲜的墨色纹身摆在一起,像一幅她不敢认的画。她觉得自己像被盖了戳的牲口,戳上写着她是给谁用的。
“行了。”戴米安摘了手套往地上一扔,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点上,“过两天会结痂,别抠。抠了颜色不匀,我还得给你补。”
大凤撑着床沿想坐起来,胳膊软得撑不住,又跌回去。戴米安抽着烟看她挣扎,也不扶,等她自己慢慢坐直了,裙子还堆在腰上,肚皮上的纹身被折叠床的横杆压出一道红印。卡尔从墙角走过来,蹲下去看那个桃心,伸出一根粗手指在纹身边缘按了按,大凤嘶了一声往后缩,被卡尔一把扣住腰侧。
“肿了。”卡尔抬头对戴米安说,中文生硬,带着浓重的口音,“要擦药?”
“不用。肿两天就好了。”戴米安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看大凤,“你回去以后别穿太紧的裤子,磨破了结痂更疼。还有——洗澡别搓那块,拿湿毛巾按按就行。”
大凤点了点头。她把裙子拉下来盖住小腹,布料蹭过纹身的时候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她扶着折叠床站起来,拖鞋只剩一只,另一只脚光着踩在水泥地上,脚趾缝里还沾着刚才挣扎时蹭上的灰。她弯腰去找另一只拖鞋,在卡尔脚边看见了,可他没让开,她也不敢伸手去够。
“明天还来。”戴米安弹了弹烟灰,“纹身得养,我得看着。你那个指挥官不是后天回来吗?回来之前你得把这身骚味再养浓一点,不然他闻不出来。”
大凤低着头,光着的那只脚在地上蹭了蹭,小声说:“他……他回来那天我想去接他。”
“接啊。”戴米安笑了,“你穿件高领的,别让他看见你脖子上的印子。肚子上这个他看不见,你只要别当着他面脱衣服就行。不过——”她顿了顿,拿烟头指了指大凤的胸口,“你身上这股味,他闻不见才怪。到时候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最近换了沐浴露。”
大凤没应声。她知道指挥官鼻子有多灵,他连她换了洗发水都能闻出来,更别说她身上现在这股烟味、汗味和别的什么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可她不敢说。
卡尔终于让开了,大凤弯腰捡起拖鞋套上,脚跟踩了两下才穿好。她往门口走,经过戴米安身边的时候被一把拽住手腕,戴米安凑近她耳朵,烟味喷在她耳廓上:“记住了,照片我留着呢。你要是敢跟你指挥官说一个字,我今晚就发。还有——”她松开手,拍了拍大凤的屁股,“回去把那条内裤换了,换下来的给我带过来。我要看看你这两天流了多少。”
大凤拉开门闩的时候手在抖,插销拔了两下才拔开。走廊里的空气比屋里凉,她走出去,门在背后关上,听见里面卡尔又说了句什么,戴米安笑得咳了两声。她扶着走廊墙壁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腹的位置,裙子盖着,什么也看不见,可她觉得那块皮肉在发烫,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纹身枪留下的灼烧感。
她慢慢往自己宿舍走,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暗了,港区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经过食堂后门的时候闻见里面飘出来的饭菜味,胃里一阵翻搅,可她不想吃。她只想回屋把裙子脱了看看肚皮上到底被纹成了什么样,又怕看见。走到宿舍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摸到口袋里那张戴米安塞给她的湿纸巾——刚才临走时戴米安从桌上抓了一把给她,说擦擦腿上的血。她攥着那团湿纸巾,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藤蔓烙印
门在身后合上时,走廊尽头的穿堂风正卷着晚饭的油烟味灌过来,大凤靠在门板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铁皮,闭着眼喘了几口气。手指还攥着口袋里那团湿纸巾,潮意渗过布料贴在掌心,让她想起戴米安塞给她时指甲刮过她虎口的触感——亮黑色的甲油边缘已经有点起翘了,勾着倒刺,刮得她生疼。
她没开灯,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黄光摸到床沿坐下。裙子侧面的拉链卡了一下,她拧着身子去够,动作牵扯到小腹,那一片皮肤立刻火辣辣地绷紧,像有人拿细砂纸贴在上面又浇了层辣油。她咬着下唇把裙子从头顶褪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就赶紧别过脸去。
肚皮上那枚黑桃心在昏暗中几乎和阴影融成一团,可边缘的红肿太扎眼了,桃心外圈那层皮肤凸起来一圈,泛着油亮的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起来似的。桃心尖端正指着下面,她不敢细看,只拿指尖碰了碰标语字母的凸痕,指腹传来密密麻麻的针眼触感,像摸到一张粗砂纸。BORN FOR BBC那几道歪扭的笔画在灯光下泛着未干透的墨光,周围零星几颗黑桃图案还渗着组织液,亮晶晶地挂在皮肤褶皱里。
她把湿纸巾抽出来胡乱擦了擦腿根干涸的血痂,纸巾上立刻洇开一片淡红。擦到阴阜附近时手停住了,那里的皮肤肿得厉害,纸巾碰上去像隔着一层薄纸蹭在伤口上,又痒又刺,底下那两片肉唇之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不受控制地往外渗,把纸巾边缘浸得透软。她咬着牙把纸巾叠了个面,伸到两腿之间按了按,抽出来时上面除了血丝还糊着一层灰白色的黏腻,那股熟悉的腥气立刻钻进鼻腔,她胃里一阵翻搅,赶紧把纸巾团了团塞进枕套里。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有人趿拉着拖鞋从她门前经过,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大凤僵住,直到那声音拐进隔壁宿舍才松了口气,从衣柜底层翻出一条干净内裤换上。旧的卷起来拿塑料袋裹了两层,想了想又塞进书包夹层里,拉链拉上的时候手指还在打颤。她套上一件宽大的旧T恤,下摆刚好盖过小腹,可布料蹭到纹身边缘时还是让她嘶了一声。
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侧躺时裙腰的松紧带压着桃心下半截,像有条细绳勒进肉里;平躺时T恤下摆卷上去,被子又直接贴着针眼,粗棉布纹路磨得她小腹一阵阵发紧。最后她只能把手掌虚虚搭在肚皮上方,隔着一层空气让被子支棱着,这姿势没撑多久胳膊就酸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后颈的汗把枕套洇出一小片深色。
第二天下午她磨蹭到快三点才出门,刻意绕了远路从港区后门的废弃仓库区穿过去。戴米安那间暗室在仓库区最里面一排铁皮房中间,门上的编号漆都剥落了,大凤数到第七扇才停下,抬手敲了两下。门从里面拉开,戴米安今天穿了件墨绿色吊带裙,裙摆只到大腿中段,脚上趿着人字拖,酸黄的脚趾甲上残留着斑驳的红色甲油。她嘴里叼着半截烟,看见大凤就笑了,侧身让出门口,烟灰随手弹在门槛上。
“进来啊,站外面给人看呢?”
屋里比昨天更闷,角落里那台破风扇摇着头吹出来的全是热风,混着戴米安身上的烟味、汗味和一股甜腻过头的劣质香水味,熏得大凤太阳穴直跳。卡尔不在,靠墙那张行军床上的脏毯子揉成一团堆在床脚,旁边矮桌上多了个黑色工具箱,盖子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支不同粗细的纹身枪、几瓶黑墨和一小卷保鲜膜。
“脱了躺上去。”戴米安把烟叼回嘴里,拿脚尖踢了踢行军床,“今天得把边上补齐,光一个桃心太素了,配不上你。”
大凤站在门口没动,手指绞着书包带子:“戴米安……昨天那个,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戴米安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根细针管插进纹身枪,头都没抬,“你昨天答应得挺好,今天又犯什么毛病。照片删了?没删就闭嘴脱衣服。”
大凤把书包放在门边地上,慢慢解开衬衫扣子。昨天纹的桃心经过一夜开始结薄痂,边缘起了一圈细碎的白皮,可周围那圈红肿还没消,皮肤撑得发亮。她躺到行军床上时塑料床面黏着后背,凉飕飕的触感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戴米安走过来,拿湿棉片在她小腹上擦了擦,酒精棉碰到痂皮边缘时大凤倒吸一口气,小腹肌肉猛地绷紧。
“放松。”戴米安拿手肘压住她胯骨,“你越绷越疼。”
细针比昨天那根小了一圈,针尖更短,可扎进去的瞬间大凤还是攥紧了床沿的铁管。针尖沿着桃心外缘走了一圈,戴米安下手比昨天慢,每扎几下就停下来拿纸巾按一按渗出来的血珠。大凤偏过头盯着墙角那台风扇,扇叶转一圈她就数一个数,可数到十几就乱了,因为针尖从桃心边缘开始往外拖出细长的线条,弯弯绕绕地往肚脐方向爬。
“这是什么……”她哑着嗓子问。
“藤蔓。”戴米安嘴里含着烟,说话含含糊糊的,“给你这身好皮肉添点野劲儿。光一个桃心太干净了,得让它长出来,缠住你整个肚子才行。”
针尖走到肚脐左侧时大凤忍不住缩了一下腰,戴米安拿手肘狠狠压回去:“别动,歪了我可不管补。”大凤咬住自己手背,针尖继续往肚脐上方走,绕着肚脐眼画了个半弧,又分出一条细枝往腰侧蔓过去。那条线经过的地方皮肤立刻鼓起来,红痕连成一道弯弯曲曲的凸起,血珠顺着腰线淌下去,被戴米安拿棉片随手抹掉。
“戴米安……够了……”大凤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不要再往下了……”
针尖正从桃心左下角往大腿根方向走,细藤蔓贴着腹股沟的弧度弯下去,扎一下大凤就抖一下,两条腿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戴米安拿膝盖顶开她大腿:“并这么紧干什么?怕我扎着你逼啊?”她笑了一声,烟灰落在床单上,“放心,那儿今天不扎。不过你这水都流到床单上了,自己闻闻。”
大凤这才发觉大腿内侧一片湿凉,从昨天起就一直隐隐发痒的小穴不知什么时候渗出了东西,黏滑的液体顺着会阴往下淌,在行军床的塑料面上洇出一小片水光。她脸烧得厉害,想伸手去够床头的纸巾盒,戴米安先一步把盒子拿远了。
“流着吧,反正一会儿还得擦。”戴米安换了根稍粗的针管蘸墨,在桃心右侧补藤蔓的另一半,这条线往胯骨方向去,走到髋骨突起处打了个旋儿似的圈,又折回来往肚脐方向绕。大凤攥着铁管的手指节发白,小腹因为持续的锐痛一阵阵痉挛,可那股痉挛每次收缩都牵连着底下那两片肿着的肉唇,痒意从针扎的地方往腿间窜,她越忍越觉得小穴里像有东西在爬,湿滑的液体一股一股往外涌,把大腿根都蹭得黏糊糊的。
“你看。”戴米安拿棉片在她腿间抹了一把,举到她眼前,“嘴上说不要,底下流得比昨天还多。这藤蔓还没扎完呢你就这样了,全扎完你不得直接喷出来?”
大凤闭着眼不敢看。棉片上的湿痕在灯光下泛着水光,那股腥甜的气味混着墨水的化学味往她鼻子里钻,她小腹猛地抽了一下,又一股热液从穴口溢出来。戴米安把棉片往垃圾桶里一丢,重新按住她腰侧继续下针。
藤蔓从肚脐两侧分出来往肋骨方向爬了几道细枝,又有一条粗些的主蔓从桃心底部往大腿根延伸,贴着腹股沟的褶皱扎过去,针尖走到最底下时大凤整个人弹了一下,那条线几乎要碰到阴阜上方最肿的那块皮肤。戴米安停了手,拿纸巾按住渗血的地方:“行了,再往下就扎逼上了,今天先到这儿。”
她拿保鲜膜在大凤小腹上贴了一层,把纹身区域裹住:“回去别沾水,明天过来我给你换药。内裤呢?”
大凤从书包夹层摸出那个塑料袋递过去。戴米安接过来拆开看了一眼,把内裤翻了个面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嘴角翘起来:“行,味儿够冲。这条我留着了。”她把内裤往自己裤兜里一塞,又拿脚尖踢了踢大凤的腿,“起来吧,回去把保鲜膜撕了透透气,别捂馊了。”
大凤撑着床沿坐起来,低头看见保鲜膜底下藤蔓的线条从桃心四周蔓延开,弯弯绕绕地爬了半个肚皮,有几道细枝已经越过腰侧往肋骨下方去了。她拿手碰了碰保鲜膜边缘,底下皮肤烫得像刚揭开的蒸笼。戴米安靠在桌边点今天的第二根烟,烟雾里眯着眼打量她:“好看。比你原来光溜溜一片强多了。回去穿衣服注意点,藤蔓尾巴到腰侧了,你那些低腰裙子怕是盖不住。”
大凤把衬衫扣子一颗颗系回去,下摆塞进裤腰时布料蹭过保鲜膜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她弯腰拎书包的时候听见戴米安在后面说:“明天来的时候别穿内裤了,省得我又得问你要。”她没回头,拉开门走进仓库区灰扑扑的暮色里,铁皮房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腿一软,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小腹上的保鲜膜被体温焐得发潮,纹身针眼在膜底下突突地跳着疼,可更让她难堪的是大腿内侧还没干透的湿痕,走路时两片肉唇互相蹭着,又痒又麻,每走一步都提醒她刚才在行军床上流了多少水。
她绕到港区主路上时路灯刚亮,迎面走来两个抱着洗衣筐的驱逐舰小姑娘,叽叽喳喳说着今天食堂的甜点。大凤往路边让了让,把衬衫下摆往下拽了拽。擦肩而过时其中一个吸了吸鼻子,回头看了她一眼,另一个也跟着回头,两人凑到一起小声说了句什么,又笑闹着跑远了。大凤站在路灯底下,闻见自己身上那股混着药膏、汗和底下渗出来的腥甜味,忽然想起戴米安说的——回来之前得把这身骚味再养浓一点。明天,后天,指挥官就要回来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衬衫底下微微鼓起的保鲜膜轮廓,那些藤蔓正贴着她的皮肉一寸寸长牢,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疼痛与瘙痒
大凤回到宿舍时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远处食堂方向还有零星的笑闹声传过来,更衬得她这一路走得安静。她把门关上,没有立刻开灯,在黑暗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书包从肩上滑下去砸在脚边。小腹上的保鲜膜被衬衫和裤腰捂了一路,边缘已经卷起来,黏在皮肤上的那一面潮乎乎的,揭开时发出细微的撕拉声,像揭一块捂久了的膏药。
她摸到开关把灯打开,走到穿衣镜前把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掀到胸口下方。镜子里的保鲜膜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底下的纹身被泡得发亮,黑色桃心边缘的针眼还泛着红,藤蔓的细梢从腰侧探出去,果然有几道已经绕过肋骨下沿,贴着胸衣底边停住了。她试着用手指隔着膜按了按,皮肤底下立刻传来一阵胀痛,像被马蜂蜇过的地方还没消肿。可奇怪的是痛感下面还压着另一层东西,说不清是痒还是麻,从小腹一直往下钻,钻进两片肉唇中间那个地方,让她忍不住夹了夹腿。
她把保鲜膜从下往上慢慢揭下来,底下的皮肤终于透了口气,汗和药膏混在一起的气味一下子散出来,整个房间都是那股味道。大凤把用过的保鲜膜团起来扔进垃圾桶,又拿湿毛巾擦了擦小腹周围,不敢碰纹身本身,只把旁边沾的汗渍擦了擦。擦到肚脐下方时手指碰到藤蔓的末梢,那里立刻传来一阵刺痒,她缩回手,发现指尖上沾了一点灰白色的东西,凑近闻了闻,腥得她皱起鼻子。
那味道她认得。这些天底下一直断断续续在淌,有时候是透明的,有时候发白,黏稠度像化开的奶油。戴米安说这是排毒,说身体在把那些没用的东西排出去,排得越多越干净。大凤不太信,可她也想不出别的解释,只能由着那股腥味一天比一天重地缠在自己身上。
她脱了衣服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浇在纹身上像针扎一样疼,她咬着牙把全身洗了一遍,最后拿花洒对着下面冲了半天,手指伸进去抠洗的时候碰到里面软肉,一阵酸胀让她差点蹲下去。洗完出来她换了件宽松的旧睡裙,把脏内裤卷起来塞进书包最底层,想了想又掏出来,拿个塑料袋单独装了,打算明天一起带给戴米安。
这一夜她睡得断断续续。侧躺时纹身贴着床单,藤蔓的线条像有生命似的在皮肉里一跳一跳地疼,平躺时保鲜膜撕掉后那块皮肤又干得发紧,怎么都不舒服。半夜她醒过来一次,迷迷糊糊觉得底下湿了,拿手一摸果然内裤裆部洇开一片,黏腻腻的。她懒得起来换,翻了个身又睡过去,梦里全是针尖和嗡鸣声。
第二天下午她去仓库区找戴米安换药。铁皮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收音机沙沙的杂音和戴米安跟着哼歌的跑调声。大凤推门进去,看见戴米安坐在行军床对面的折叠椅上,两条腿翘在床沿,脚趾上那层酸黄的指甲油剥落了大半,嘴里叼着烟,手里拿着个药瓶在晃。
“脱了上来。”戴米安拿烟头朝床铺点了点。
大凤把门关好,背过身去解衬衫扣子。今天她特意穿了条高腰的裙子,裙摆到膝盖下面,可腰那一圈还是有点紧,藤蔓的末梢被勒得发痒。她把裙子拉下去叠好放在一边,光着两条腿爬上行军床,仰面躺下时床架吱呀一声。
戴米安凑过来看了一眼,把烟叼到嘴角,腾出手指在纹身区域按了按。她的指头又热又干,指甲刮过针眼结的痂,大凤倒吸一口气,小腹猛地缩了一下。“别动。”戴米安拍了她大腿内侧一巴掌,巴掌落在肉上脆响,大凤两条腿本能地并拢,又被戴米安拿膝盖顶开。
“昨天回去有没有沾水?”
“没有,就……洗澡的时候避开了。”
“底下呢?洗了没有?”
大凤没吭声。戴米安低头看她,嘴角歪了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问你话呢。底下洗了没有?”
“……冲了一下。”
“冲了一下。”戴米安学她语气,把烟灰弹到地上,“我昨天怎么说的?回去别沾水——你倒好,拿水冲。那里面本来就烂了,你越冲越烂。”她说着把药瓶拧开,拿棉签蘸了碘伏往纹身上涂,动作粗鲁得像在刷墙。大凤疼得抓紧了床单,脚趾蜷起来,可碘伏擦过的地方除了刺痛之外又浮起一层清凉的痒,让她说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
涂完药戴米安把棉签一扔,手顺着大凤小腹往下滑,指尖没入两片肉唇之间。大凤整个人绷紧了,下意识要合腿,戴米安拿另一只手按住她膝盖:“别夹。我看看烂成什么样了。”
手指在里面搅了两下抽出来,戴米安把湿淋淋的指头举到大凤面前。灰白色的浊液挂在指腹上,稠得像隔了夜的米汤,拉出细丝往下滴。“闻闻。”戴米安把手指凑到大凤鼻子底下。
大凤偏过头。那股腥味比昨天更浓了,像死鱼在太阳底下晒了半天,又混着一点甜腻的腐败气。她胃里翻了一下,喉咙口发紧。
“闻都不肯闻?”戴米安把指头收回去,在自己鼻子底下过了一遍,“我跟你说,你这味儿比昨天又重了一层。你自己闻惯了不觉得,外头人一闻就知道怎么回事。”她蹲下来,把沾了浊液的手指直接杵到大凤嘴边,“张嘴。”
大凤嘴唇抿着。戴米安拿另一只手捏她下巴,指甲掐进腮帮子肉里:“我让你张嘴。你自己底下流出来的东西,自己尝尝什么味儿。”
大凤被她捏得下颌发酸,嘴唇刚松了条缝,戴米安的中指和食指就捅了进来,指腹上的浊液抹在她舌面上,又苦又腥,带着一股铁锈似的余味。大凤干呕了一声,舌钉磕在戴米安指甲上叮的一响,可戴米安没抽手,反而把指头往嗓子眼送了送:“咽下去。别吐。”
大凤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她不敢吐,喉头动了两下把那点浊液咽了,胃里翻得厉害,可咽下去之后舌头上的味道慢慢变了,腥味底下浮上来一丝她说不清的甜,像铁锈里掺了蜜。她为自己的这个念头感到恶心,可舌头已经不受控制地舔了舔嘴唇。
戴米安把手抽出来,拿床单擦了擦,脸上露出那种看小动物学把戏的表情:“怎么样?是不是没你想的那么难吃?”
大凤别过头不说话,眼泪还在流,可底下小腹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发烫。她恨自己这具身体,明明被人这样作践,被逼着尝自己的脏东西,可那两根手指捅进来的时候她里面竟然缩了一下,现在空下来反而又痒起来,像被挠到一半收回去的手。
戴米安站起来,把烟掐灭在床头的铁皮罐里,又点了一根。她靠在桌边抽了两口,看大凤还躺在那里淌眼泪,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哭什么。你这味儿是养出来的,我闻着都习惯了,你自己还嫌弃?你闻闻我身上——”她抬起胳膊凑到大凤脸前,腋下那一块汗渍浸透的布料散发着浓烈的酸膻味,“你闻闻,是不是比你底下还冲?女人身上有点味儿怎么了?你以前天天拿香皂搓,搓得跟块白豆腐似的,那是给人看的,不是给自己活的。”
大凤吸了吸鼻子,戴米安腋下的味道冲得她眼睛发酸,可奇怪的是闻了两下之后那股酸膻里也透出某种让她安心的东西,像某种标记,某种“你跟我一样”的证明。她想起指挥官每次抱她时身上那股清淡的皂香,干净、疏离,总隔着一层什么。而戴米安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味道混在一起,烟味、汗味、脚臭、底下那点死鱼腥,全搅在一块儿糊在她脸上,反倒让她觉得踏实。
“明天指挥官就回来了。”戴米安把烟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身上这味儿他闻得出来吗?”
大凤心里一紧。她坐起来,拿床单的一角擦了擦脸:“我……我回去多洗几遍。”
“洗?”戴米安嗤笑了一声,“你越洗越盖不住。这味儿是打里面往外渗的,你搓掉一层皮它还在。再说——”她拿烟头点了点大凤小腹上的纹身,“你脱了衣服他看不见这个?藤蔓都爬到腰上了,你打算穿着高领毛衣跟他上床?”
大凤低头看着自己肚皮上那些弯弯绕绕的黑色线条,桃心里的字母歪歪扭扭地瞪着,像一排合不拢的嘴。她忽然想起指挥官走之前那天晚上,他坐在床边解领带,她凑过去想帮他脱外套,他躲了一下,说“你身上什么味”。那时候她还没开始被戴米安“调教”,只是头天去仓库区搬东西蹭了一身灰,可指挥官那个皱眉的表情她记到现在。
“那怎么办……”她声音低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抓了抓小腹上的纹身,针眼结的痂已经被药水泡软了,一抠就掉,露出底下发红的嫩肉。
戴米安看了她一会儿,把烟抽完,在铁皮罐里摁灭,走过来坐到床沿。她的手搭上大凤后颈,拇指在耳后那块皮肤上慢慢揉着,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没那么冲了:“你听我的,这几天别想着瞒。你越瞒越难受,他越起疑。你就大大方方让他看,让他闻,他要是问你就说最近身体不舒服,去看了医生拿了药。他要是嫌弃——”戴米安顿了顿,拇指移到她耳垂上捏了捏,“他要是嫌弃,那就说明他也就那么回事。你为他守了那么久,他连你身上有点味儿都受不了?”
大凤没说话。她知道这话哪里不对,可又挑不出毛病。戴米安的手还在她后颈上揉着,指腹的茧刮得她后脖子发麻,那股麻顺着脊梁骨往下走,走到腰窝那里停住了,变成一团热乎乎的东西堵在尾椎骨上。
“行了,药换完了,回去吧。”戴米安站起来拍了拍她后背,“明天来的时候把这条裙子穿来,别穿内裤,我看看底下烂到什么程度。还有——”她朝垃圾桶努了努嘴,“保鲜膜自己拿一卷回去,晚上睡觉贴上,别蹭床单上,洗不掉。”
大凤穿好衣服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被叫住。戴米安从裤兜里掏出昨天那条脏内裤,团成团扔过来:“这个你带回去。明天来的时候换这条穿,上面有我的味儿,你底下闻着能舒服点。”
大凤接住那条内裤,布料还带着戴米安裤兜里捂出来的体温和烟味,裆部那块硬邦邦的,是她自己昨天流的那些东西干在上面的印子。她把内裤塞进书包,推开门走进下午的太阳地里。仓库区这一片没什么人,她走了几步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卷保鲜膜,又摸了摸小腹上隔着衣服那层纹身的轮廓。明天这个时候指挥官就该到了,她不知道自己身上这些味道、这些花纹、这些说不出口的湿和痒,要怎么藏进那身干净笔挺的制服里去。
她正想着,书包里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戴米安发来一条消息:忘了跟你说,明天来的时候把底下毛刮干净。纹身底下光溜了才好看。刮完拍张照发我。
大凤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拇指悬在键盘上,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烂屄研磨
大凤回到宿舍时太阳已经偏西,走廊里飘着食堂烧鱼的味儿,腻乎乎的,混着隔壁舱室洗衣粉的香气。她把书包搁在床脚,保鲜膜卷滚出来,在床单上摊开一小截透明塑料,反着窗外的光。她盯着那截保鲜膜愣了几秒,又把它塞回书包侧兜,转身去拧浴室的水龙头。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故意把水流开得很大,哗哗地砸在瓷砖上,想盖住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可水汽一蒸,小腹上纹身的结痂处又开始发痒,像有细蚂蚁在针脚里爬。她低头看了一眼,黑色桃心的轮廓被热水泡得发亮,BORN FOR BBC那行字歪歪扭扭地横在肚脐下方,周围藤蔓纹路往两侧胯骨蔓延,暗红结痂和黑墨交杂,摸上去粗粝得像砂纸。她不敢搓,只用指尖蘸着肥皂沫绕着纹身外圈轻轻抹了一圈,冲干净就关了水。
夜里她按戴米安说的把保鲜膜贴在小腹上,塑料膜绷紧皮肤,闷出一层薄汗。可睡到后半夜还是蹭掉了,床单上留下一小片淡褐色的印子,她摸黑起来用湿毛巾擦了又擦,擦到那块布面起毛才停手。第二天早上她把床单翻了个面铺回去,又把戴米安给的那条脏内裤穿上了。布料贴上皮肉的一瞬间,那股烟味和什么酸馊的底味直往鼻子里钻,裆部硬邦邦的结块蹭着外阴,磨得她走路都得夹着腿。
到仓库的时候戴米安已经在里头了,铁皮门半开着,阳光从门缝切进来一条,照见空气里飘的烟尘。戴米安今天穿了件墨绿色吊带裙,肩带细得跟面条似的,胸口松垮垮地垂着,露出大片黑褐色皮肤和几道旧疤。她正对着墙上一面裂了缝的镜子涂口红,听见脚步声从镜子里瞥了大凤一眼,黑嘴唇咧开:“穿来了?”
大凤点了点头,把书包搁在铁皮柜上。戴米安转过身,手指上还沾着口红印,直接伸过来掀大凤的裙子下摆。大凤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被戴米安另一只手扣住腰窝拽回来:“躲什么,昨天不是说得挺好。”裙摆掀到腰上,露出那条脏内裤和底下两条光腿。戴米安凑近了闻了闻,鼻尖几乎贴到内裤裆部,然后直起身点了点头:“味儿挂上了,行。脱了,我看看底下。”
大凤咬着下唇把内裤褪到膝盖,弯腰从脚踝摘下来。仓库里光线暗,可戴米安还是蹲下去掰开她腿看了一阵,手指拨了拨红肿的阴唇外缘,翻出里面灰白色的分泌物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大凤把脸别到一边,后槽牙咬得腮帮子发酸。
“比昨天强点,没那么多脓了。”戴米安站起来在裙子上蹭了蹭手指,“但你这毛得刮,昨天不是发消息让你刮了拍照吗?没刮?”
“我……够不着,也怕刮破。”
“够不着?”戴米安嗤了一声,从铁皮柜底下拖出个塑料盆,扔了条干毛巾进去,“去,拿热水把毛泡软了再刮。柜子里有剃刀,新的。刮完出来我检查。”
大凤端着盆去后面水龙头接热水,回来蹲在盆边用毛巾往小腹和腿间敷。热水浸透毛巾贴上皮肤,纹身结痂处一阵刺痒,她咬着牙没动。敷了五六分钟,毛巾凉了,她拿过柜子里的剃刀,对着裂缝镜子里模糊的倒影,弯着腰一点一点往下刮。刀片贴着皮肉走,刮下来的短毛和肥皂沫混在一起落在盆里。她刮得很慢,怕手抖划出口子,刮到阴阜上方时纹身墨迹被水泡得发亮,剃刀经过桃心边缘时她停了一下,刀片悬在皮肤上,看着镜子里那行BORN FOR BBC,最后还是推过去了。
刮完她用毛巾擦了擦,腿间光溜溜的,皮肤泛着刚刮完的红。戴米安在外头敲了敲铁皮柜:“好了没?磨蹭什么呢。”
“好了。”大凤把剃刀冲干净放回柜子,端着盆出来倒水。戴米安靠在床架边抽烟,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转过去我看看后面。”
大凤转过身,戴米安弯腰看了看她臀缝和腿根,伸手拍了一下她屁股:“行,挺干净。过来坐。”
大凤坐到床沿,戴米安把烟叼在嘴里,两手抓住自己吊带裙下摆往上一掀,整条裙子从头顶脱下来扔到一边。她里头什么都没穿,黑褐色身体在昏暗光线里泛着油光,乳房松垂,乳晕黑得发亮,小腹上有几道银白的妊娠纹,肚脐下方一片乱蓬蓬的卷毛,阴唇肥大外翻,颜色深得发紫,阴蒂从褶皱里探出来一截,上面挂着点灰白分泌物。那股死鱼般的腥臭味随着她脱衣服的动作散开,在闷热的仓库空气里格外冲鼻。
大凤下意识屏住呼吸,可戴米安已经跨上床来了,膝盖抵着床沿,两手按住大凤肩膀把她往后压。大凤后背撞上叠好的旧毛毯,刚想开口,戴米安一条腿已经跨到她腰侧,湿热的阴户直接压上她小腹——正正好好贴在那片纹身上。
纹身结痂被湿热穴肉一捂,痒和疼同时炸开。大凤“嘶”地抽了口气,腰腹本能地绷紧,可戴米安往下坐得更实了,粗糙的阴毛扎进结痂缝隙里,湿滑的分泌物糊上桃心图案,把黑色墨迹浸得发亮。戴米安开始前后蹭,松垮的阴唇肉贴着大凤肚皮来回磨,磨得纹身表面那层薄痂翘起来,底下嫩肉被摩擦得又烫又痒。
“嗯……别……”大凤手抓住戴米安膝盖想推,可手心全是汗,根本使不上劲。戴米安不理她,两手撑在大凤胸口,屁股前后摇着,阴户压着纹身画圈,嘴里叼着的烟灰掉在大凤锁骨上,烫得她一缩。
“你底下又湿了。”戴米安低头看了看大凤腿间,光溜的阴阜上已经泛了水光,刚刮过的皮肤渗出一层薄汗混着别的什么,“我就蹭蹭你肚子,你底下就流水。大凤,你这身子现在比嘴上诚实多了。”
大凤偏过头不看她,可小腹上那团湿热粗糙的摩擦越来越重,戴米安蹭得兴起,整个下身压上来前后晃,阴蒂硬邦邦地顶在纹身桃心正中间来回碾。大凤觉得那一片皮肤像被砂纸打磨,疼得发麻,可麻里头又钻出一股钻心的痒,顺着小腹往腿根深处钻,钻得她脚趾蜷起来,膝盖不自觉地往外撇。
“嗯……哈……”她喉咙里漏出的声音开始变调,不再是纯粹的痛呼,尾音往上挑了一点,带着颤。戴米安听出来了,低头笑了一声,蹭得更快,湿漉漉的声响从两人身体贴合处挤出来,混着戴米安嘴里的烟味和大凤自己身上那股越来越浓的腥甜。
大凤腰不受控制地往上顶了一下,迎合的幅度很小,可戴米安立刻察觉了,屁股往下压得更重:“对,就这样,扭。你底下痒是吧?越磨越痒,越痒越想要。你这肚子上的字算是纹对了。”
大凤咬着下唇摇头,可腰又扭了一下。纹身结痂被磨掉大半,露出底下红嫩的新皮,新皮上沾着戴米安的分泌物,亮晶晶的一层。那股腥臭味钻进鼻腔,她竟然觉得没那么恶心了,反而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挠,挠得她后脑勺发麻。腿间空虚得厉害,小穴一缩一缩地往外渗水,顺着股沟淌到旧毛毯上。
戴米安蹭了足有七八分钟,蹭到自己喘起来才停住,抬起身子看了看大凤肚子——纹身那片红得发亮,桃心图案被磨得边缘模糊,BORN FOR BBC那行字上糊着黏糊糊的透明液体,藤蔓纹路里嵌着几根卷曲的阴毛。大凤躺在那里胸口起伏,腿还敞着,光溜溜的阴阜上水光一片,小穴口微微张着,灰白分泌物混着清亮液体往外淌。
“自己摸摸。”戴米安从她身上下来坐到旁边,把烟屁股在铁皮罐里摁灭,“摸给我看。你底下现在什么感觉?”
大凤手抖着往下探,指尖碰到自己阴唇时整个人弹了一下——烫得厉害,滑得抓不住。她胡乱揉了两下就想收手,被戴米安抓住手腕按回去:“好好摸。揉阴蒂,别糊弄。”
大凤闭着眼把指腹按上阴蒂,那里硬得跟小石子似的,碰一下就酸得腰眼发麻。她揉了几下,喘气越来越急,屁股在毛毯上蹭来蹭去,最后闷哼一声蜷起腿,手指还夹在腿间没抽出来。
戴米安看了她一会儿,从床上下去,光着身子走到铁皮柜前拉开抽屉,翻出一条黑色蕾丝内裤扔过来:“穿上。明天还这个点来,把毛再刮一遍,长出来扎人。”她弯腰捡起地上自己的吊带裙套回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个指挥官不是明天到?今晚回去把保鲜膜贴好,别让他闻出来。他要问就说用了新药膏,味儿大。听见没?”
大凤攥着那条蕾丝内裤坐起来,点了点头。戴米安拉开铁皮门走出去,阳光从门缝灌进来,照见大凤肚子上那片被磨得发红的纹身,和腿间还没来得及擦的水痕。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条内裤,裆部窄窄一条布,边缘缀着廉价蕾丝,标签上印着均码。她把内裤翻过来,裆部内侧有一小块深色污渍,闻了闻,是戴米安身上那股混着烟味的腥。
大凤把内裤叠好塞进书包,又拿毛巾胡乱擦了擦肚子和腿间,穿回自己的衣服。出门前她对着裂缝镜子看了看,裙子下摆盖住了纹身,可走路时布料蹭着那片磨红的皮肤,又痒又刺。她把手按在小腹上隔着裙子压了压,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下午的阳光里。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戴米安发来一条:今晚贴保鲜膜之前,先自己摸到高潮一次再睡。摸完拍照给我看。别偷懒。
大凤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跟昨天一样回了一个字:好。
灰白高潮
铁皮门在身后合拢的声响还没散尽,大凤就靠着门板滑坐到了地上。书包从肩头滑落,那条叠好的蕾丝内裤从没拉严的拉链缝里露出一角,黑得扎眼。她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书包整个扣进怀里,像要藏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下午的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水泥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里浮着无数灰尘,慢悠悠地翻卷。大凤把脸埋进书包带子里,闻到帆布上沾着的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她想起戴米安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今晚贴保鲜膜之前,先自己摸到高潮一次再睡。
手指尖还留着刚才的触感,滑腻腻的,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她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灰白色的东西,搓了搓,搓不掉。大凤盯着自己的手指,忽然觉得那几根指头不像自己的了,像是被谁借去用了半个钟头,还回来的时候带着别人的气味。
手机在书包里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戴米安发来一张照片——是她自己刚才躺在毛毯上的样子,腿敞着,肚子上纹身糊着水光,脸被拍到了半边,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挂着一点没咽干净的浊液。照片底下跟着一行字:拍得不错吧,我存了。你今晚摸完也拍一张过来,角度学这个。
大凤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胸口堵得慌。她想骂人,想摔东西,想把书包砸到墙上。可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又把照片点开看了一遍——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脸上能露出那种表情,又像哭又像笑,嘴角往上翘着,眼睛里全是迷蒙蒙的水汽。她盯着照片里自己的肚子,纹身藤蔓从桃心往大腿根爬,黑得发亮。裙摆要是再往上掀一寸,整片图案就全露出来了。她下意识把衣服下摆往下扯了扯,动作做完自己都觉得好笑——这会儿屋里就她一个人,扯给谁看。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有人拖着重物经过,铁皮墙板被撞得哐当响。大凤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把书包带子理好,又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她走到裂缝镜子前头,侧过身照了照。裙子盖到膝盖上面两寸,站着不动倒看不出什么,可她试着走了两步,布料蹭到那片磨红的皮肤,又痒又刺,像有细砂纸在肉上来回刮。她把手按在小腹上隔着裙子压了压,纹身底下的皮肤烫得厉害,指腹按下去能感觉到微微肿起来的硬边。
得赶紧回去。指挥官明天就到,她还有一晚上时间把该遮的遮好、该洗的洗掉。可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戴米安让她贴保鲜膜之前先自己摸到高潮,还得拍照。她站在铁皮门背后,手搭在把手上,指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最后拉开门走进下午的阳光里,热风扑到脸上,把头发吹得糊了一脸。她一边走一边把马尾重新扎紧,橡皮筋在手指上绕了三圈,勒得头皮发紧。
回到宿舍已经快傍晚了。同屋的舰船还没回来,屋里空荡荡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沉。大凤先把门反锁了,又把窗帘缝掖严实,这才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那条蕾丝内裤她拎起来看了看,裆部的深色污渍在灯光底下看得更清楚,边缘一圈已经干硬了。她捏着鼻子把它塞到枕头底下,想了想又觉得不妥,翻出来塞进衣柜最底下那层,压在冬天穿的厚打底裤下面。做完这些她站在衣柜前头喘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洗澡的时候她拿沐浴球使劲搓肚子,纹身那片皮肤被热水一泡更红了,搓重了有点疼。她低头看了看,桃心图案的黑色线条一点没掉,藤蔓的枝枝蔓蔓顺着胯骨往大腿根爬,在浴室灯底下泛着微微的蓝光。她不敢使劲搓了,拿毛巾轻轻按了按。腿间洗了两遍,手指头探进去洗的时候摸到内壁上一圈小疙瘩,碰上去又酸又痒,吓得她赶紧抽出来。灰白色的分泌物比昨天少了些,可还是有一股腥味,混着沐浴露的香精味变成一种更古怪的气味。她洗完出来又拿湿毛巾擦了一遍肚子,对着镜子把裙子撩起来看了看——纹身周围那圈皮肤红得发亮,摸上去热烘烘的。
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她擦着头发走过去看,戴米安又发来一条:回去了?先别急着摸,等天黑透了再弄,关灯,点上烟。你抽屉里那包我上次塞给你的,抽一根再摸,感觉不一样。大凤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果然在袜子卷中间摸到一包皱巴巴的烟,盒子上印着外文,她看不懂。拆开闻了闻,烟丝味又冲又苦,跟戴米安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她把烟盒攥在手里坐了一会儿,到底没抽,又塞回抽屉里。
天彻底黑下来以后她把灯关了,只留床头一盏小夜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闷得慌。她坐在床沿上把裙子脱了,又犹豫了一下把内衣也解了,光着身子躺进被子里。被子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淡香,可她总觉得底下压着一层什么味儿,若有若无地往上冒。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手在被子里慢慢往下探。
指尖碰到阴唇的时候还是烫,跟下午在暗室里一个温度。她想起戴米安说的“好好摸,揉阴蒂”,手指头就往上挪了挪,按在那个小硬粒上。揉了两下腰就软了,被子滑到腰上,凉气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闭着眼加快速度,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指挥官的脸,一会儿是戴米安把烟摁灭在铁皮罐里的样子,一会儿又是自己躺在毛毯上腿间淌水的画面。手指头湿得打滑,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屁股撅起来蹭着床单,喉咙里滚出几声闷哼。快到了,就差一点,可脑子里突然冒出戴米安那句话——“摸完拍照给我看”。她手一抖,那股劲儿差点泄了,咬着枕头角又揉了几下,最后闷声叫出来,腿夹紧了手指头,腰一挺一挺地抖了好几下。
缓过劲来的时候床单湿了一小块。她躺着没动,胸口起伏着喘气,手指头还夹在腿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爬起来摸手机,按亮屏幕对着自己腿间拍了一张。镜头里只看见小腹以下,手指头还搭在阴唇上,闪光灯把湿痕照得清清楚楚。拍完她看了一眼,觉得太近了看不出什么,又坐起来把被子掀开重拍了一张,这次把腿分开了些,纹身也框进去半截。发给戴米安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拿纸巾擦了擦手,又擦了擦腿间。
回复来得很快:行,有进步。明天来的时候把这张照片打印出来带上,贴你柜子里。大凤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打字的手有点抖:“贴柜子里?同屋看见怎么办。”戴米安回得干脆:那就让她看。你又管不住自己,让她帮你管管。
大凤没再回。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拉过被子蒙住头。被窝里闷热,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腿间还留着刚摸过的酸胀感,纹身那片皮肤贴着床单,又刺又痒。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又震了,她摸出来看,戴米安发来最后一条:明天指挥官到了你身上什么味儿你自己清楚。保鲜膜多贴两层,内裤穿我给你的那条。别忘了。
大凤盯着“内裤穿我给你的那条”这几个字,忽然想起那条蕾丝内裤裆部的污渍。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压着戴米安下午发来的那张照片,屏幕虽然黑了,可她知道照片里自己是什么样子。腿间又泛上一阵痒,她夹了夹腿,到底没再伸手去摸。
第二天一早她趁着同屋还没醒就爬起来洗澡,又仔仔细细把肚子和腿间洗了一遍,纹身那片红已经褪了些,可藤蔓线条还是清清楚楚。她翻出冬天最厚的那条打底裤穿上,又套了条高腰裙,站在镜子前头左照右照,确定站着不动看不出什么才放心。出门前她把那条蕾丝内裤从衣柜底下翻出来,犹豫了半天,到底没穿,塞回原处。可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它装进书包夹层里——万一戴米安问起来,她得有个说法。
港区码头上午热闹得很,补给船靠了岸,各舰船忙着搬运物资。大凤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往栈桥上看,指挥官的身影出现在舷梯口,制服笔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低头跟旁边的参谋说什么。她抬手挥了挥,指挥官抬头看见她,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朝她点了点头。大凤心里一热,往前挤了两步,可马上又停住了——她闻到自己袖口上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是昨天在暗室里蹭上的。她把手缩回袖子里,又往后退了半步,站在人群后头等指挥官走过来。
指挥官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你身上什么味儿?药膏换牌子了?”大凤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是笑着:“嗯,最近皮肤有点过敏,医生给换了一种,味是大了点。”指挥官“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抬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手指头碰到她额头的时候大凤往后缩了一下——她想起昨天戴米安手指头塞进她嘴里的触感,胃里翻了一下。指挥官的手停在半空,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收回手插进裤兜里往前走。大凤跟在后面,手攥着书包带子,指甲掐进帆布里。走了一段指挥官忽然回头:“你走路怎么有点别扭?腿不舒服?”大凤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新鞋磨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穿了大半年的旧皮鞋,指挥官也看了一眼,没再问。
把指挥官送回宿舍安顿好之后大凤借口去后勤领东西,拐了个弯往旧仓库方向走。戴米安站在铁皮门口抽烟,看见她就笑了:“来得挺早。东西带了吗?”大凤从书包夹层里把那条蕾丝内裤掏出来递过去,戴米安接过来翻看了一下,又扔回给她:“我让你穿,没让你还。”大凤攥着内裤站在门口,戴米安侧身让了让:“进来吧,今天不纹了,给你看个东西。”
暗室里比昨天多了张折叠桌,桌上摊着一沓打印好的照片——全是昨天下午拍的,各个角度都有,有的拍到了脸,有的只拍了肚子和腿间。戴米安用亮黑指甲油的手指头一张张划过去:“挑一张,贴你宿舍柜门里头。挑不好我帮你挑。”大凤站在桌前没动,眼睛盯着照片里自己的脸,那张又像哭又像笑的表情刺得她眼眶发酸。她伸手随便抽了一张,翻过来扣在桌上。戴米安拿起来看了看:“这张好,脸拍得清楚。”又递给她一管胶水,“回去贴好,拍张照发我。”
大凤攥着照片和胶水管子往外走,到门口戴米安又叫住她:“等等。今天指挥官不是来了?你晚上跟他吃饭?”大凤点了点头。戴米安从铁皮柜里摸出一个小喷瓶扔给她:“走之前喷袖口上,遮遮味儿。别喷多了,就一下。”大凤接过来看了看,瓶子上全是外文,她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浓烈的劣质香水味,底下压着那股熟悉的腥。她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喷,把瓶子塞进书包侧兜里。
傍晚跟指挥官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她特意坐得远了半尺,指挥官倒没在意,一边吃一边说这次回来能待三天,之后又要出海。大凤低头扒饭,嗯嗯地应着。吃到一半指挥官忽然放下筷子:“你舌头上那个……是什么?”大凤一口饭差点噎住——她刚才说话的时候舌钉从齿缝里露了一下。她赶紧拿手挡了挡嘴:“没什么,最近上火,舌头起了个泡,拿药贴着。”指挥官盯着她看了几秒,大凤觉得那几秒长得跟一个钟头似的。最后指挥官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注意身体。”大凤松了口气,可心里又堵得慌——他要是再追问一句,她可能就全说了。可他没问。
晚上回宿舍她把那张照片贴在了柜门内侧,用胶水涂了四个角,按了足足半分钟才松手。同屋的舰船还没回来,她站在柜门前头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又伸手把它揭下来,翻了个面重新贴上去——照片背面朝外,对着柜门木板。做完这些她坐到床上给戴米安发消息:贴好了。戴米安秒回:翻过来,正面朝外。大凤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到底又站起来把照片揭下来翻回去,正面朝外贴好,拍了张照发过去。戴米安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又跟了一句:明天来把毛刮了,长出来扎嘴。
大凤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只歪歪扭扭的鸟。她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忽然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抖了两下,没出声。
口臭的深吻
第二天上午大凤磨蹭到快十点才出门。她特意换了件领口高的衬衫,把头发放下来遮住侧脸,一路上碰见两个同僚都没敢抬头打招呼。走到戴米安那栋楼底下的时候她站住脚,仰头看了看三楼那扇半开的窗——窗帘没拉,灰扑扑的布在风里一鼓一鼓地往外翻。她兜里还揣着昨天那管胶水,出门前忘了掏出来,这会儿硌着胯骨,走一步顶一下。她本来想扔进楼下的垃圾桶,手都伸进去了,又缩回来,把胶水塞回兜里。
门没锁,虚掩着。大凤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一股隔夜的闷味,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几根长的一直烧到滤嘴,灰白色的烟灰散在桌面上。戴米安歪在床上,只穿了件吊带背心和条松垮的短裤,背心的下摆卷到肋下,露出一截黑亮的肚皮。她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夹着根刚点上的烟,眼睛半睁半闭地看过来,嘴角一扯。
“来得够早的。”
大凤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手攥着书包带子。“我今天还有勤务——”
“勤务个屁。”戴米安坐起来,把烟叼在嘴里,伸手从床头摸手机看了眼时间,“你昨天发照片的时候怎么不说勤务?贴个照片倒有空。”她吸了口烟,烟头猛地一亮,然后她把烟夹开,朝大凤勾了勾手指,“过来。”
大凤挪了两步。戴米安拍了拍床沿:“坐这儿。”大凤坐下去,床垫往下一陷,弹簧吱呀响了一声。戴米安侧过身来面对她,膝盖差点撞上大凤的膝盖,大凤本能往后缩了缩。戴米安没理她这个动作,伸手把她放下来的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指头蹭过大凤的耳廓,大凤一激灵。
“头发放下来干什么?遮什么?”戴米安歪着头看她,“怕人看见舌钉?还是怕人闻见味儿?”
“没……”
“你这衬衫领子这么高,不热?”戴米安的手顺着她领口摸下去,指头勾住最上面那颗扣子,没解,就是勾着来回晃了晃,“昨晚上跟他吃饭,你喷那个东西没有?”
大凤摇头。
戴米安眯起眼睛,嘴角的笑没变,但眼神沉了下去。“我让你喷,你为什么不喷?”
“我——怕他问。”
“问什么?香水味有什么好问的?你以前不喷香水?”
“他不喜欢太浓的。”
戴米安嗤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烟灰弹在地上。“他不喜欢浓的,你就敢不喷?那你身上的骚味他闻见没有?”她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贴上大凤的脖颈,深深嗅了一口,然后皱着眉往后仰,“你自己闻闻,你脖子根这块,骚味都腌进去了。你当他把鼻子堵上了?”
大凤下意识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袖口,确实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酸腥气,藏在新换的洗衣液味道底下,像潮湿墙角捂出来的霉。她脸一下子热了,把胳膊放下来。
“我不是让你遮味儿,”戴米安把烟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是让你试试,试试你听不听话。你连个喷瓶都不敢用,你还能干什么?”她伸手捏住大凤的下巴,拇指和食指卡着颌骨两侧,把她的脸掰正过来对着自己,“昨天让你刮毛,刮了吗?”
“还没——”
“我就知道。”戴米安松开手,往床上一靠,长长吐出一口烟,“大凤,你这样不行。你每次都得我推一下你动一下,跟头拉磨的驴似的。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你得自己主动往这边走?你自己不走,光靠我拽,累不累?”
大凤低着头,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裤缝。“我……我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不习惯被人管?”戴米安把烟屁股摁灭在床头柜上的空罐头盒里,翻身坐正,两条腿盘起来,正对着大凤,“你以前不也被人管?指挥官叫你往东你往东,叫你站着你不敢坐着。现在换我管你,就不习惯了?”
这话戳在大凤某根筋上,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戴米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种笑跟刚才不一样,嘴角咧得更开,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行,不习惯是吧,我帮你习惯。”她伸手揪住大凤放下来的头发,一把攥住马尾根,大凤头皮一紧,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戴米安的脸就压过来了。
嘴唇撞上嘴唇,大凤本能往后仰,可头发被揪着,越仰头皮越疼。戴米安的嘴张得很大,几乎是包住了大凤的下半张嘴,一股浓烈的烟油味直灌进来,苦得发涩,像舔了一口烟灰缸。大凤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两只手去推戴米安的肩膀,可戴米安纹丝不动,反而把舌头伸过来了。
那条舌头又长又厚,带着常年抽烟的糙劲儿,直接撬开大凤的牙关往里拱。大凤咬紧牙,戴米安就把舌头顶在她齿缝上,一点一点往里挤,同时攥头发的手加了一分力,大凤疼得一张嘴,那舌头就滑进来了,像条泥鳅似的在她口腔里乱搅。烟味之后是一股更深的腐臭,从戴米安喉咙深处翻上来的,混着胃里隔夜东西发酵的酸气,还有牙缝里嵌着的什么东西烂掉的味道,一股脑全涌进大凤嘴里。大凤胃里一阵翻腾,眼泪直接呛出来了,顺着眼角往下淌。她想扭头,戴米安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把她脑袋往前按,鼻子贴着鼻子,大凤连躲的空间都没有。
戴米安的舌头在她嘴里扫荡,先舔上颚,再刮两腮内侧,最后绕着她的舌头缠。大凤的舌头往后躲,戴米安就追上去,用自己的舌头压住她的,来回碾。口水混在一起,戴米安的口水又热又稠,带着那股酸腐味,越积越多,大凤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嘴角溢出来一道亮晶晶的线,顺着下巴往下滴。戴米安故意不让她好过,舌头卷着大凤的舌头往自己这边带,然后把嘴里存着的一口唾沫直接渡过去。大凤喉咙一紧,咕咚咽了半口,剩下半口呛在嗓子眼,咳了两声。戴米安退开一点,嘴唇还贴着她的,喘着气笑:“咽下去。咽干净。”
大凤眼睛红了一圈,瞪着她,可喉咙自己动了,把嘴里剩下的东西咽了。那股味道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她打了个嗝,满嘴都是戴米安嘴里的臭味,连牙缝里都渗着烟油子的苦。
戴米安还没松手,揪着马尾把她脑袋往侧边一带,大凤歪着脖子,嘴里还喘着粗气。戴米安凑近她嘴边,鼻子抽了抽,满意地哼了一声:“行,现在你嘴里也这味了。你闻闻,跟你下面一个味。”她松开头发,大凤往后仰了一下,手撑着床沿才没倒下去,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嘴角还挂着没干的口水。
戴米安没给她缓劲的时间,伸手又捏住她的下巴,这回是往两边掰。“张嘴,我看看舌钉。”大凤犹豫了一瞬,戴米安手指一用力,下颌骨被掐得生疼,她不得不张开嘴。戴米安凑近了看,鼻息喷在她门牙上,还是那股酸臭。“舌头伸出来。”大凤把舌头往外吐了一截,银灰色的舌钉卡在舌面中间偏前的位置,周围一圈肉有点发红。戴米安伸出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枚钉子,轻轻拽了拽,大凤“嘶”了一声,舌根一阵酸麻。
“疼?”
“……有点。”
“有点就对了。”戴米安没松手,反而捏着钉子往外扯,把大凤的舌头拉出嘴外更长一截,舌底那根筋绷得发白。“这钉子才打几天?还没长好呢。你回去别拿手抠,别拿牙咬,听见没?”她边说边晃了晃捏钉子的手指,大凤的舌头跟着左右摆,口水又开始往外淌,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上。戴米安空着的那只手伸过去,用掌心把她下巴上的口水一抹,然后顺手擦在大凤的衬衫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下个礼拜,天天来报到。”戴米安松开钉子,大凤把舌头缩回去,合上嘴,腮帮子酸得直抽。戴米安竖起一根手指:“每天早上,九点之前,到这儿。我不管你用什么理由跟上面请假,自己想办法。来了先刮毛,然后我检查。舌钉我每天给你看一次,发炎了得擦药,没发炎也得擦,预防。”她顿了顿,又竖起第二根手指,“晚上走之前再来一趟,让我闻闻你嘴里什么味。要是跟你下面一个味了——”她咧开嘴笑,“那就说明你开始习惯了。”
大凤把衬衫前襟那点湿痕往里卷了卷,声音闷闷的:“天天来……同屋会问。”
“问就说去医务室做理疗。你不是舌头起泡了吗?接着贴你的药去。”戴米安从床上下来,趿拉着拖鞋走到桌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板锡纸包的药片,扔给大凤,“含片。含着,遮遮你嘴里的味儿。别多含,一天一片。”大凤接住看了看,包装上全是外文,跟昨天那个喷瓶一个路数。她把药片揣兜里,站起来想走。
“等等。”戴米安叫住她,从背后绕过来,两只手搭在她肩上,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烟味直往她耳朵眼里钻,“你回去照镜子的时候,把舌头伸出来看看,看看那钉子。看的时候想一想,这钉子是谁让你打的?是谁挑的灰色?谁带你去的?”她每问一句,手指就在大凤肩上点一下,“你以前舌头上光溜溜的,现在多了个东西,你每天吃饭说话都能感觉到它,对不对?它就在你嘴里,躲都躲不开。你每感觉到它一次,就想想我。”
大凤肩膀绷得死紧,没回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知道了。”
戴米安拍了拍她的后脑勺:“乖。走吧。明天九点,别迟到。”
大凤拉开门往外走,下楼梯的时候两条腿发软,扶着扶手才没栽下去。到了楼外头,大太阳晒得柏油路发白,她站在太阳底下深深吸了口气,可嘴里那股酸腐味还在,吸进去的新鲜空气都盖不住。她伸手摸出兜里那板含片,抠出一粒塞进嘴里。薄荷味炸开来,凉得她舌头疼,可底下还是压着那股子臭味,像薄荷糖掉进了垃圾桶。
她慢慢往港区主楼走,路上碰见两个认识的舰船跟她打招呼,她点头应了一声,没敢张嘴。走到主楼台阶底下她停住脚,从兜里摸出手机给戴米安发了条消息:明天九点。戴米安秒回了一个字:乖。大凤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去,踩着台阶往上走。舌钉在嘴里滑来滑去,她拿牙轻轻碰了碰,金属凉丝丝的,底下那圈肉还有点胀痛。她想起戴米安捏着钉子扯她舌头的感觉,舌根又酸了一下。她用力咽了口唾沫,把那点酸压下去,推开了主楼的玻璃门。
女权洗脑课
第二天上午九点,大凤准时站在了戴米安那间宿舍门口。
她特意换了件领口高的衬衫,把头发散下来遮住脖子侧面,可站在楼道里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墙皮都在盯着她看。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里头飘出烟味和隔夜酒的酸气。她抬手敲了两下,没等应声,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戴米安今天穿了件松垮的吊带睡裙,深紫色的,肩带滑到胳膊肘,胸口那两团松软的肉半遮半露,黑亮的指甲掐着半截烟。她倚着门框上下打量大凤,嘴里吐出一股青烟,笑了:“来得倒准时。进来吧,门带上。”
屋里比昨天还乱。桌上横着两个空酒瓶,一个红酒瓶底还剩点暗红色的渣,另一个白酒瓶倒扣着,旁边散着几粒花生壳。烟灰缸满得冒尖,戴米安把手里那截烟按进去,又从床头摸出一瓶喝了一半的啤酒,拿牙咬开瓶盖,咕咚灌了一口,打了个嗝,才慢悠悠坐到那把吱呀乱响的椅子上。
“坐。”她用酒瓶底指了指床沿。
大凤坐下,膝盖并得紧紧的,手搁在腿上,指头绞在一起。舌头上那枚钉子昨晚含了一夜含片,今早起来照镜子,钉子周围的肉还肿着一圈粉白的边,说话时刮得口腔内壁发涩。她嘴里现在还含着第二片,薄荷味早散没了,只剩下药片化开后那种苦叽叽的余味。
戴米安翘起一条腿,拖鞋挂在脚尖上晃荡,脚趾缝里那点酸黄的垢在日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她歪着头看大凤,忽然笑了一声:“你这副样子,跟昨天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回去没照镜子?”
“照了。”
“看了舌头?”
“……看了。”
“想我没?”
大凤没吭声,下嘴唇被牙咬出一排白印。戴米安也不恼,仰头又灌了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她拿手背一抹,忽然把酒瓶往桌上一墩,咚的一声,花生壳都蹦了起来。
“我跟你讲个道理。”她身子往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大凤,“你那个指挥官,他凭什么管你?凭他是男的?凭他给你戴过戒指?你告诉我,他除了让你穿得干干净净站在港口迎宾、晚上给他端茶倒水,还为你做过什么?”
大凤嘴唇动了动,想说指挥官工作忙,想说他在作战会议上扛了多少压力,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因为戴米安的眼神像在等她说,等她说出来好一条条给她驳回去。
“说不出来了吧。”戴米安靠回椅背,翘着的脚晃得更厉害,“我告诉你他为什么娶你。因为你漂亮,因为你听话,因为你站在他身边像个摆件,干净、体面、拿得出手。他喜欢你身上那股香水味,喜欢你裙子熨得没一道褶,喜欢你说话轻声细气不给他惹麻烦。他喜欢的是那个壳子,你懂吗?你要是哪天身上沾了烟味,舌头上多了个钉子,肚皮上画了花,你猜他第一反应是什么?”
她顿住,拿酒瓶指向大凤的胸口:“他第一反应是丢人。是‘我的婚舰怎么变成这样了’。他不会想你是不是难受,不会想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他只会觉得你在给他抹黑。”
大凤的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那天晚上指挥官推开她房门时的表情,他站在门口,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脸上的肌肉先是僵住,然后一点一点往后退,像看见什么脏东西。她当时刚抽完半支烟,嘴里含着薄荷糖想压味,可他凑近闻了一下就皱起眉,问她是不是在厨房抽烟了。她支支吾吾说没有,他就没再问,只是把窗子推开,站在窗边跟她说了不到三句话就走了。那之后他再没进过她房间。
“想起来了?”戴米安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像哄小孩似的,“你看,我没说错吧。你为他慌成那样,他给过你一句安慰没有?他问过你为什么抽烟没有?他有没有想过,你一个从来不碰烟的人,忽然抽上了,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大凤喉咙发紧。她那天其实特别想跟指挥官说,想告诉他有人拍了照片,想告诉他那个黑皮肤的女人天天堵她,想让他帮帮她。可她刚开口叫了一声“指挥官”,他就抬手看表,说作战报告还没批完,回头再说。那个“回头”到现在也没来。
“他忙。”大凤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连她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忙。”戴米安把这个字嚼了一遍,呸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他忙得连自己老婆舌头上多了个洞都看不出来?他忙得闻不见你身上的烟味?我告诉你,他不是忙,他是不想管。管你多费事啊,你得哄、得问、得花时间陪,哪有把你晾在那儿省心?你越懂事他越省事,你越省事他越觉得你不需要他管。到最后你出什么事他都最后一个知道,知道了也装不知道,因为知道了就得负责,他不想负责。”
大凤低下头,看见自己膝盖上有一小块昨晚吃饭溅的油点子,她平时绝不会让衣服带着污渍出门,可今天早上她对着镜子换了三件衬衫,最后还是穿了这件领口最高的,根本没顾上检查干不干净。她想起指挥官以前夸她,说她永远清清爽爽的,站在那儿就让人心里安定。那时候她听得心里甜,现在再想这句话,怎么品都品出别的意思来,他喜欢的是她让他安定,不是她本身。
戴米安把酒瓶放下,站起来走到大凤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撑在大凤膝盖两侧的床沿上,那张黑亮的脸凑得很近,烟味酒味混在一起扑过来。她盯着大凤的眼睛,慢慢地说:“你知道什么叫女权吗?”
大凤摇头。
“女权就是,你的身子是你的,你想给谁看给谁看,想往身上打什么钉子就打什么钉子,想跟谁睡觉就跟谁睡觉。没有哪个男的能因为你身上多了点东西就给你脸色看,他要是看不惯,让他滚。”戴米安竖起一根手指头,在大凤鼻子前面晃了晃,“你以前活得太憋屈了。你想想,你抽烟怎么了?你舌头上打钉子怎么了?你纹身怎么了?这些事哪一件害着别人了?哪一件不是你自己愿意的?可你那个指挥官,他连问都不问一句就给你判了刑,好像你犯了天大的错。他凭什么?”
大凤眼眶有点热。她使劲眨了两下眼,把那点潮气压回去。她不想在戴米安面前哭,可戴米安说的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她最软的地方。她想起指挥官发现舌钉那天,她特意做了他爱吃的菜端到办公室,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后就把视线移开了,整顿饭没再往她脸上瞧。她当时还安慰自己,说他可能累了。现在被戴米安这么一说,那顿饭的每一个细节都翻出来扎她,他夹菜时刻意避开她面前的盘子,他吃完就站起来说要去开会,他走到门口才补了一句“你早点休息”——连头都没回。
“他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了。”大凤听见自己喃喃地说,说完才意识到把心里话漏出来了,赶紧抿住嘴。
戴米安却笑了,笑得眼角挤出细纹。她直起身,拍了拍大凤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这就对了。你终于开始说人话了。他不想看,有的是人想看。你身上这些变化,你觉得丑,他觉得脏,可在我眼里——”她退后两步,抱着胳膊上下打量大凤,“你比刚来港区那会儿有意思多了。那时候你就像商店橱窗里的模特,好看是好看,可谁会对模特动心思?现在你身上有故事了,有脾气了,有你自己拿的主意了。你抽烟是你自己点的火,你打钉子是你自己上的台,你纹身是你自己躺上去的。这些事你以前敢干吗?你以前连裙子短一寸都要看他脸色。”
大凤愣愣地坐着。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她一直觉得自己在往下出溜,一天比一天脏,一天比一天不像原来的自己。可戴米安这么一说,那些让她抬不起头的事忽然有了另一层意思,像是她在偷偷拿回什么东西,虽然拿的方式不太体面。
“可照片……”她小声说。
“照片怎么了?”戴米安一挥手,“照片是我拍的,我拍的我想给谁看给谁看,你管不着。再说了,我拿照片逼你干什么了?我逼你脱衣服了?我逼你跟我睡觉了?我最多就是让你每天来坐坐,聊聊天,抽根烟。你自己说说,这些天你在我这儿,哪次不是你自己愿意待的?我拿绳子捆你了?”
大凤张了张嘴,发现还真没法反驳。第一次是被照片吓来的,可后来呢?后来她确实是自己走来的,甚至昨天回去之后,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想的都是今天九点还得来,这个念头让她烦躁,可也让她隐隐约约有点说不清的期待。她不敢细想那期待是什么。
戴米安看她不说话,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又坐回椅子上,把酒瓶里最后一口灌完,空瓶往墙角一扔,咣当滚了两圈。她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缝里,慢条斯理地说:“你那个指挥官,他要是真在乎你,就该问你为什么抽烟,为什么打钉子,身上那些纹身是怎么回事。他该听你说,该站你这边,该替你出头。可他呢?他躲着你走。这种男的,你为他守着那枚戒指有什么意思?他又不会因为你守身如玉就多看你一眼。你信不信,你现在回去跟他说‘我舌头上打了个钉子’,他第一反应是嫌你丢人,第二反应是让你赶紧摘了,第三反应——没有第三反应了,他根本不会问你怎么想的。”
大凤想起指挥官上次看见她时那个眼神,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又迅速弹开,像被烫了一下。他当时说了句“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语气平平的,说完就低头翻文件。她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等他再抬头,可他一直没抬头。她最后自己退出去,把门带上的时候听见他在里头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她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那口气里全是嫌麻烦。
“他嫌我麻烦。”大凤说,声音很轻,尾音有点抖。
“对喽。”戴米安吐出一口烟,在烟雾里眯着眼看她,“你终于想明白了。他嫌你麻烦,可我不嫌。你在我这儿抽烟也好,打钉子也好,纹身也好,我哪样拦过你?我不光不拦,我还陪着你。你打钉子我陪着去的吧?你纹身我找的人吧?你抽烟——第一根烟是不是我递的?我递烟的时候你怎么不推开?因为你心里清楚,在我这儿没人给你脸色看,没人要求你当个干干净净的摆件。你想当什么就当什么,想怎么活就怎么活。这不就是你以前想要又不敢要的东西吗?”
大凤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浅浅的印子,是昨天戴米安攥她手腕留下的。她忽然想起指挥官从来没这么攥过她,他碰她总是轻轻的,像怕碰坏什么贵重东西,可那种轻让她觉得自己被隔在一层玻璃后面,看得见摸不着。戴米安的手劲大得让她疼,可疼完了她反倒觉得实在,觉得有人真真切切地在她身上留了印子。
“我……”她开口,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戴米安把烟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别我了。你今天回去,晚上睡觉前干一件事。你把你跟指挥官从认识到现在的事从头到尾捋一遍,你就想一个问题——他有没有哪一次,在你难受的时候,啥也不问就站在你这边?有没有哪一次,他不管你做得对不对,先护着你再说?你想,慢慢想,想完了明天来告诉我。”
大凤站起来,腿有点麻。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忽然听见戴米安在背后说:“对了,你那个含片别停,一天一粒,把味儿遮住。不是我怕你熏着别人,是怕你回去又让他闻出来,到时候他给你甩脸子,难受的还是你自己。”
大凤背对着她站了两秒,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比屋里凉快些,穿堂风吹在她脸上,她才发觉自己脸颊发烫。她快步下楼,一直走到楼外太阳底下才站住,手心全是汗。她把戴米安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心里有块地方被撬松了。她掏出手机,翻到指挥官的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好几屏,全是他简短的工作安排和她的“收到”。她想找一句他主动问她好不好、累不累的话,划了半天没找着。最后一条是她前天发的“晚饭想吃什么”,他回了个“加班,不用等”。
她把手机锁了屏,攥在手里,抬头看了看港区主楼的方向。主楼顶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响,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那面旗子跟她没什么关系了。她转身往宿舍区走,走到一半又拐进便利店,买了一包戴米安抽的那种烟。收银的小姑娘多看了她一眼,她面不改色地付了钱,把烟揣进兜里,出门就拆开点了一根。第一口呛得她咳嗽,可她没掐灭,硬是抽完了半根才扔。嘴里那股苦味混着含片的药味,居然让她觉得踏实了点。
晚上她坐在宿舍床上,把烟盒藏在枕头底下,掏出手机翻指挥官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港区演习照片,他站在队伍前面讲话,底下几十个点赞。她盯着照片里他那个端正笔挺的样子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戴米安说的“摆件”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舌钉在嘴里硌着上颚,她拿舌尖顶了顶,金属的凉意顺着舌根往下走,走到小腹那儿变成一股说不清的热。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可骂完之后,她发现自己已经把明天九点要穿什么衣服想好了。
新内裤的礼物
第二天早上大凤醒得比闹钟还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水房滴水的声音。她躺在床上没动,嘴里先尝到了一股隔夜的苦味,混着含片残留的薄荷药气,舌钉凉凉地贴着上颚。枕头底下硬邦邦的烟盒硌着她的后脑勺,她伸手摸出来看了一眼,昨晚抽掉的那根空出来的位置像个豁口。
她把烟盒塞回枕头底下,坐起来的时候胸口闷闷地发胀,乳房沉甸甸地坠着,乳尖蹭在睡衣棉布上有点刺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来的那片皮肤还是白的,可白得不太对劲,好像蒙了一层薄灰似的,不像以前那种透着血色的润白。她拿手搓了搓小臂,搓完的地方比旁边稍微红一点,但红得不明显,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多看了自己两眼。舌钉在嘴里翻动时偶尔闪过一点银光,她已经没刚开始那么不习惯了,舌头绕着它转一圈甚至觉得有点安心。她把含片压在舌根底下,药味慢慢化开,遮住了早起嘴里那股发苦的烟味。出门前她在衣柜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穿了件高领的薄毛衫,把脖子和胸口遮得严严实实,下面配了条深色的长裤。临出门她又折回去,从枕头底下抠出烟盒塞进裤兜里。
到戴米安那栋楼底下的时候,太阳刚爬上对面宿舍楼的屋顶。大凤在楼梯口碰见了那个总坐在一楼门口择菜的老太太,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瘪着嘴笑了笑,没说话。大凤低着头快步上楼,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笃笃响。三楼那扇门半掩着,里面飘出来烟味和一股隔夜饭菜的油哈味,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戴米安正歪在沙发上,一条腿搭着扶手,脚趾上夹着半截烟,酸黄的趾甲在晨光里泛着油光。她今天穿了件领口松垮的吊带裙,裙子下摆卷在大腿根上,露出胯骨旁边一截深色的皮肤,那颜色比大凤上回见时又深了一层,像抹了层浓茶。茶几上摆着昨晚那个酒瓶,瓶底还剩个底儿,旁边多了个皱巴巴的塑料袋。
“来得挺准时。”戴米安把烟从脚趾缝里拔出来,在烟灰缸里按灭,坐直身子上下打量大凤,“穿这么多不热?”
大凤没接话,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戴米安也不在意,伸手把茶几上那个塑料袋拎起来,往大凤脚边一扔。袋子落在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里面的东西软塌塌地团成一团,袋口没扎紧,散出来一股浓烈的气味,酸腐里带着腥,像夏天忘了倒的垃圾桶底儿,又像捂了好几天的鱼摊抹布。
“拿出来看看。”戴米安往后靠回沙发里,胳膊搭在靠背上,嘴角翘着。
大凤蹲下去捡那个袋子,手指刚碰到袋口就闻到那股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她把袋子解开,里面是一条内裤,深色的底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裆部干硬发黄,结成一层壳似的,上面粘着几根卷曲的黑毛,还有干涸的白带痕迹,一片一片地糊在布面上,颜色从灰白到淡黄都有。她手指捏着内裤边缘提起来,布料硬邦邦的,像块没洗过的抹布,那个味道近距离冲上来,她胃里一翻差点干呕出来。
“这可是好东西。”戴米安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我穿了一个礼拜,一天都没洗。你闻闻裆那儿,是不是特够劲儿?我特意给你留的。”
大凤捏着内裤没动,手指头有点抖。那个味道她其实已经不算陌生了,跟戴米安身上的体味一个路子,只是更浓更冲,像把那种死鱼腥臭浓缩了十倍。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找个话头把这个东西推回去,可嘴张了张,戴米安先开口了。
“别跟我说你不要。”戴米安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你上回穿那条的时候,腿夹得那么紧,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回去之后是不是偷偷闻了?别撒谎,你那个表情骗不了我。”
大凤脸一下子烧起来。上回那条内裤她确实没立刻扔,塞在脏衣篮最底下压了两天,最后还是洗了晾了,晾的时候手搓着那块布料,指头碰到干硬的地方心里跳得厉害。她不想承认,可戴米安盯着她的眼神像在剥她的皮。
“穿上。”戴米安拿烟头点了点她手里的内裤,“就现在。穿好了我看看合不合身。”
“在这儿?”大凤嗓子发紧。
“不然呢?你还想拿回去供着?”戴米安笑了一声,烟从牙缝里呲出来,“快点,我一会儿还有事。你今天穿这条回去,明天再过来换新的。以后天天穿我穿过的,穿到你自己那条扔了为止。”
大凤攥着那条内裤站着没动。裤兜里的烟盒硌着大腿,她忽然想起昨晚自己坐在床上想好的那些话,什么“明天去了就说清楚”,什么“不能再这样下去”,到了这儿全跟纸糊的似的,一戳就破。戴米安看她不动,也没催,就那么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懒散,像看一只已经踩进套子里的兔子。
“你要是不穿也行。”戴米安慢悠悠地说,“那你现在回去,把你手机里那些照片翻出来看看,看完了再想想怎么跟你家指挥官解释。哦对了,还有你抽烟的事,他知道了会怎么着?你身上那个味,含片遮得住嘴里,遮得住头发丝儿?遮得住你手指头缝儿?”
大凤攥着内裤的手指头收紧了。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团发黄的布料,那股腥臭气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顶,顶得她太阳穴突突跳。她想起指挥官闻到她身上烟味时那个皱起来的眉头,想起他往后靠的那一下,动作不大,可那个距离她量得出来。她咬了咬嘴唇,舌钉硌在牙上响了一声。
“转过去。”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戴米安嗤笑了一声,到底还是把脸扭向窗户那边,嘴里叼着烟含含糊糊地说:“行,给你留点脸。不过快点儿啊,我这儿可不是更衣室。”
大凤背对着沙发,手抖着解开长裤扣子,把裤子褪到膝盖弯。早上的凉气激在她光着的腿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她把自己那条干净内裤脱下来团成一团塞进裤兜里,然后捏着戴米安那条硬邦邦的旧内裤,弯下腰往脚上套。内裤的裆部碰到她腿根的时候,那层干硬的布料刮着她皮肤,粗粝得像砂纸。她咬着牙把内裤拉上去,底裆贴住她私处的那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腥臭气轰地冲上来,又热又闷,像有人拿湿抹布捂住了她的鼻子。她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口气。
布料又硬又涩,贴着她的皮肤磨来磨去,裆部那块干结的东西硌着她最敏感的地方,走一步磨一下。她能感觉到那些干涸的分泌物碎屑蹭在她腿根上,痒里带着刺,混着那股浓烈的味道一阵一阵往她脑门冲。她把裤子提上来系好,长裤布料盖在外面,可那个味儿根本挡不住,从裤腰缝里往外冒。
“穿好了?”戴米安转过头来,眼睛在她腰胯上扫了一圈,满意地笑了,“行,挺合身。你回去别洗啊,穿到明天来的时候再换。洗澡可以,内裤别脱,湿了也得穿着,听见没有?”
大凤点了点头,弯腰去拿自己那条旧内裤,戴米安拿烟头点了点她:“你那条扔这儿,我留着有用。”
大凤愣了一下,还是把自己那条干净内裤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了茶几角上。戴米安伸手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撇了撇嘴:“没什么味儿,洗得太干净了。”她随手揣进自己裙子兜里,又指了指门口,“行了,走吧。明天九点,别迟到。从明天开始咱们上点新东西。”
大凤走到门口的时候,戴米安又在背后补了一句:“对了,明天来之前别穿胸罩,穿个宽松的就行。我要看看你皮肤现在的底子,好定美黑的色号。你那个白法儿,跟刷了层腻子似的,难看死了。”
大凤握着门把手停了两秒,没回头。她听见戴米安划火柴点烟的声音,还有沙发弹簧吱呀一响,知道她又歪回去了。她拉开门走出去,楼道里的穿堂风从裤腿灌进来,可那股腥臭味还是牢牢地扒在她身上,像长在了皮肤上似的。
下楼梯的时候她走得很慢,两条腿并得紧紧的,每下一级台阶,那块干硬的裆布就磨她一下,磨得她腿根发烫。走到二楼拐角她实在忍不住了,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手攥着楼梯扶手,指节发白。楼底下那个老太太还在择菜,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大凤赶紧直起腰往下走,经过老太太身边的时候步子迈得飞快,生怕人家闻出什么来。
出了楼门走到太阳底下,热烘烘的空气扑在脸上,她反而觉得好受了一点,至少那股味儿被太阳晒得淡了些。她沿着宿舍区的小路往自己那栋楼走,走到一半拐进便利店,站在货架前面假装挑东西,实际上两条腿在偷偷蹭着,想把内裤的裆部蹭到稍微舒服一点的位置。收银的小姑娘又看了她一眼,她抓了瓶水放到柜台上,付钱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回到宿舍她把门反锁了,站在穿衣镜前面撩起毛衫下摆看了看。长裤腰那儿看不出什么,可她转过背去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腰线往下那块地方,好像比昨天多了一层说不清的阴影。她凑近了看,皮肤还是白的,可白得发闷,像放久了的苹果皮。她伸手摸了摸小腹,指尖底下的触感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渗进去,从皮肤往里头渗。
她把长裤脱了扔在椅子上,穿着那条旧内裤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腿间那块发黄的布料。那股味道从裆部升上来,混着她自己身上原本的气息,居然闻久了没那么冲了,好像鼻子已经习惯了。她拿手背蹭了蹭鼻子,又从枕头底下摸出烟盒来,抽出一根点上。第一口还是呛,可这次她忍住了没咳,烟从鼻子里慢慢呼出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小腹那儿热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
她夹着烟靠在床头,把手机摸出来翻到指挥官的聊天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半天,她打了一行“今天忙不忙”,看了一会儿又删了,把手机扔到一边。烟灰掉在床单上烫了个小洞,她拿手指头捻灭了,把那点焦黑的痕迹搓了搓,搓不掉。她盯着那个小洞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戴米安说明天要给她定美黑的色号,也不知道会黑成什么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花花的大腿,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黑起来的样子,想不出来,可心口那儿跳得有点快。
她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起身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港区的广播响起来了,念的是今天的训练安排,指挥官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还是那么平平稳稳的。大凤靠在窗边听了一会儿,手攥着窗框,指甲盖有点发白。广播念完放起了军乐,她把窗户关上,转身把那条旧内裤的裤腰往上提了提,让它贴得更紧些,然后套上长裤出了门。
夜路与自慰
夜风从港区东侧的海堤那边灌过来,带着盐分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大凤低着头往前走,左脚的高跟鞋在水泥路面上磕出一声脆响,鞋跟卡进了砖缝里。她身子猛地一歪,手肘撞在路灯杆上,疼得吸了口气。那只鞋还卡在砖缝里,她回头看了一眼,昏黄的路灯底下,那只红色缎面的鞋歪歪斜斜地插在两块地砖中间,鞋尖上沾了一块黑乎乎的泥。她犹豫了不到两秒,把右脚那只也蹬掉了,光着脚踩在地上。水泥路面被白天的太阳晒过,这会儿还温着,可路肩的碎石子硌得脚心一阵一阵地疼。
她没有回头去捡那只鞋。脚底下凉一阵热一阵地交替着,每走一步,裆部那块干硬的布料就往肉缝里嵌得更深一点。那条旧内裤的裆部已经硬得不像话了,干涸的分泌物板结在布面上,走路的时候像一块砂纸在磨。她试着把步子迈小一点,可那样磨的次数反而更多。她又试着迈大步,结果布料被扯得更紧,勒进那两片本来就肿着的肉唇之间,粗硬的布边刮过阴蒂的时候,她膝盖一软,差点跪在路沿上。
她扶住路边的树干喘了几口气。脚趾在泥地里蜷起来又松开,指甲缝里挤进去湿漉漉的泥。裆部那股闷了一整天的味儿从裤腰那儿往上冒,混着汗酸和什么东西馊掉的气味,她自己都闻得清清楚楚。这条路平时走的人少,两边是仓库和旧宿舍楼,可前面转角就是港区主路,这个点还有巡逻的宪兵。她咬了咬牙,把长裤的裤腰往上提了提,让裆部的布料稍微松一点,然后夹着腿快步往前走。
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粗麻布在身体最软的地方来回搓。她走到转角的时候实在撑不住了,靠在仓库的铁皮墙上,手伸进裤腰里把内裤的裆部往旁边扯了扯。手指头碰到那两片肉的时候吓了一跳,比早上肿得厉害,摸上去烫手,指腹上沾了一层滑腻腻的东西。她把手指抽出来一看,路灯底下那层东西灰白灰白的,带着一点浑浊的黏液丝。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急了,恨不得马上回到宿舍把这身东西脱掉。
宿舍楼的走廊灯坏了两盏,她摸黑上了三楼,钥匙在锁孔里捅了三次才对准。门一推开她就反手锁上,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把长裤和内裤一起蹬掉。腿间那两片肉被闷了一整天,终于接触到空气,一阵凉意从裆部蹿上来,她哆嗦了一下,低头去看。
走廊的余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不够亮。她爬起来把顶灯打开,刺眼的白光一下子铺满整个房间。她站在穿衣镜前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整个人僵住了。
那天在暗室里戴米安给她纹的东西,她以为只是当时肿着、红着才显得那么刺眼。可这会儿镜子里,肚脐下方那块皮肤上清清楚楚地浮着一圈黑线,勾出一个桃心的轮廓,桃心尖端正对着私处上方,里面填的墨色比周围皮肤深了不止一个色号。桃心下面还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她凑近了才认出来是那几个字母。藤蔓状的纹路从桃心两侧往腰侧蔓延,线条细而黑,像真的从皮肤底下长出来似的。她伸手去搓,指腹在皮肤上搓得发红,那些黑线纹丝不动。她又拿湿毛巾使劲擦了两遍,擦到皮都疼了,那些字和图案还是清清楚楚地印在那儿。
她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是那张脸,红发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上,可脖子往下,皮肤的颜色好像真的比前几天深了一层。小腹那块纹身周围的肤色发灰,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脏东西。她又把腿分开一点,对着镜子看自己的私处。
那两片肉唇肿得往外翻着,颜色从原来的浅粉变成了深红发紫,边缘一圈皱巴巴的,像泡了太久的水。中间那条缝里糊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厚厚的,从里面一直漫到外面,把缝都糊住了。她拿手指拨开看了一眼,里面更红,肉芽一样的小颗粒密密麻麻地鼓着,一碰就疼,可疼里头又夹着一股说不清的痒。那层灰白的分泌物黏在手指上,凑近鼻子的时候一股腥臭直冲脑门,像死鱼搁在太阳底下晒了半天之后的味道,又带一点酸,像什么东西在里面发酵了。
她把手拿远了一点,可那股味儿已经钻进鼻腔里了,黏在鼻黏膜上散不掉。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这副样子,肚子上印着那种东西,下面烂得不成样子,舌头上还钉着个铁环,心口忽然揪了一下。指挥官要是看见她这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把它掐断了。不能想。想了就站不住了。
她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浇在小腹上的时候纹身那块皮肤刺刺地疼,像有针在往里头扎。她又拿沐浴球搓了两遍,搓出来的泡沫顺着腿往下流,流过私处的时候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夹着腿蹲下来,让热水对着冲了半天才缓过来。洗完出来她没再穿那条脏内裤,光着身子坐在床边,拿毛巾一下一下地擦头发。
擦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手指头捏着毛巾角,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刚才在镜子里看见的那层灰白色的东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好像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痕迹。鬼使神差地,她把右手抬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股腥臭味还在,淡淡的,混着沐浴露的香。她又闻了一下,舌根底下忽然冒出一股口水,嗓子眼发紧。
她愣了几秒,然后慢慢把手指伸到嘴边,舌尖探出来在指腹上舔了一下。那股味道在舌面上炸开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腥、酸、臭,混着一点咸和说不清的涩,舌钉刮在指腹上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她本能地想吐掉,可喉咙动了一下,那点东西居然顺着口水咽下去了。胃里翻了一下,可翻完之后小腹那儿反而热起来,热流往下走,刚才洗干净的地方又开始泛潮。
她坐在床边,两条腿不自觉地夹紧了,脚趾抠着地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烟盒,抖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进肺里转了一圈出来,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烟叼在嘴里,手慢慢往下摸。
指头碰到阴蒂的时候她整个人弓了一下。那里肿得比平时大了一圈,指尖刚挨上去就一阵又疼又麻的电流蹿上来,顺着小腹爬到胸口。她咬着烟,手底下开始动。脑子里第一个浮出来的画面是戴米安那张脸,黑嘴唇咧着笑,眼睛眯成两条缝,手指头夹着烟指着她说“你天生就是这块料”。她手上动作快了一点,又想起戴米安把那条脏内裤扔到她脸上的样子,那股味儿从布料里扑出来,戴米安在边上笑出了声。
她夹着烟的手指有点抖,烟灰掉在大腿上,烫得她嘶了一声,可手没停。脑子里又换了个画面,戴米安揪着她的马尾把她按在暗室的墙上,烟油味的舌头撬开她的牙关,在她嘴里搅,逼她咽那些又苦又臭的口水。她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快感从下面一波一波地往上涌,小腹里的热流越积越多,她腰往上挺着,脚后跟在地板上蹭来蹭去。
烟快烧到手指了她才发觉,慌忙在窗台上摁灭,可手底下的动作没停。她脑子里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戴米安说明天要给她定美黑的色号,说这话的时候戴米安拿手指头戳着她的肚子,指甲刮过那个纹身,说“黑一点才配你”。她想着自己皮肤一寸一寸变深的样子,想着戴米安看着她变黑时那种满意的笑,想着自己被改造成戴米安想要的样子,身体猛地绷紧了。高潮来得又急又猛,她整个人蜷起来,脚趾抠着地板发出吱嘎的响声,喉咙里压着一声闷哼,小腹一抽一抽地跳。腿间涌出一股热液,顺着大腿根淌到床单上,黏糊糊地洇开一片。
她瘫在床上喘了半天,胸口起伏着,汗把头发黏在额头上。等缓过劲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床单,洇湿的那块地方颜色发浑,灰白里带着一点黄,那股腥臭味又浓起来了,混着汗味和烟味,整个床铺这一片闻起来像什么烂掉的东西。她拿脚把床单卷起来往地上一踢,光着身子躺到光床垫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港区广播又响起来了,这回是夜间的熄灯号。她听着号声,手不自觉地摸到小腹上,指头顺着那个桃心的轮廓描了一遍。描到那行字母的时候她停住了,指腹压在皮肤上,底下什么感觉都没有,就是普通的皮肤触感,可那些线条就是洗不掉。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那块皮肤摸上去好像也比以前糙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号声停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上沾着烟味和头发上的油,还有一点刚才手上没洗干净带上去的腥气。她把脸在枕头上蹭了蹭,那点腥气蹭到鼻尖上,她闻着闻着居然觉得没那么难闻了,好像鼻子真的已经认了这种味儿。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烟盒,还剩两根,她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
明天戴米安要给她定色号。她闭着眼想,会黑成什么样呢。她想象自己站在镜子前面,皮肤变成戴米安那种深棕色,肚子上印着那个桃心和字母,舌头上一颗银灰色的钉,下面那地方烂着、臭着,一走路就磨得疼。她想了一会儿,嘴里叼着的烟被口水浸软了,烟丝的味道渗到舌头上,苦里带一点甜。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又慢慢伸到下面去了。
次日冷淡
大凤是被走廊里换岗卫兵的靴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视线先落在光秃秃的床垫上,昨晚踢到地上的床单还蜷成一团躺在墙角,灰白色的污渍在晨光里看得一清二楚。她盯着那团床单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随后昨晚的事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戴米安的手指戳在她肚子上,烟味,那句“黑一点才配你”,还有她自己蜷在地板上高潮的样子。她猛地坐起来,扯得小腹一阵酸,低头一看,那个黑色桃心的纹身边缘有点发红,像是被指甲刮过。
她下床的时候膝盖发软,踩到地上的烟盒,里面最后一根烟滚出来,沾了灰。她捡起来看了看,没舍得扔,又塞回烟盒里。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多看了自己两眼,颧骨那块皮肤确实比别处深了一点,也可能是没睡好显得暗沉。她把头发扎起来,高马尾勒得头皮发紧,正好抵消一点脑子里昏沉的感觉。舌钉碰到上颚,凉丝丝的,她已经不像刚打那几天那么不习惯了,只是刷牙的时候要格外小心,泡沫老是往钉孔边上钻,刷完了还得拿舌头把钉帽顶出来冲一冲。
她换上常服,在衣柜前面站了一会儿。制服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把脖颈遮得严严实实。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袖子挽到小臂中间,昨晚没来得及细看,现在对着镜子照了照,手臂内侧的肤色好像也有一点点变化,说不上来,就是看着没那么透亮了。她把袖子放下来,扣好。
出门的时候她把那团床单踢到床底更里面,想着回来再洗。
晨会前的走廊里人不多,几个文职抱着文件夹匆匆走过,见了她都点头叫一声“大凤姐”,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她点头回去,嘴角扯出惯常的弧度,但心里清楚自己眼下挂着两圈青黑,遮都遮不住。她进会议室之前先在洗手间又照了一遍镜子,拿凉水拍了拍脸,把碎发抿到耳后。
指挥官已经在长桌一头坐下了,面前摊着今天的执勤安排,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一份文件上标注什么。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坐。”
就一个字。大凤在他左手边隔一个位子的地方坐下,把手里那杯没加糖的黑咖啡放在桌面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敢坐太近,也没敢太远。
指挥官把文件翻过一页,笔尖点着纸面,没抬头。“昨天下午的巡逻报告,你这边怎么缺了一页?”
大凤心里一紧,昨天下午她根本没在岗位上,那会儿她正被戴米安按在暗室的椅子上往舌头上穿钉。她面上没动,手指在桌面底下绞在一起。“我……昨天下午临时去医务室了一趟,报告写完没来得及归档,今天中午之前补上。”
指挥官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是淡淡的审视,像在看一份填得不太规范的表格。“医务室,哪一项?”
“常规的,就是……有点不舒服。”大凤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上铺开,压住了那点慌。她知道自己撒谎撒得不高明,可她也知道指挥官不会细问,他从来不在这种事上多费口舌,以前她偶尔抱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他也就是让她多喝热水早点休息,从来不会追着问到底哪里疼、为什么疼。
果然,指挥官把目光收回去,在文件上写了个批注。“报告中午之前放我桌上。另外,”他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你最近身上有烟味。”
大凤端杯子的手僵了一瞬。她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昨晚在暗室里待了那么久,戴米安那根烟几乎就没断过,她头发里外套上多少沾了些。她放下杯子,尽量让声音显得自然:“可能是昨天在舰桥那边,有人抽烟我没避开。”
“舰桥禁烟。”指挥官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就是在陈述规定。
“那可能是食堂后门那边,我路过的时候有人在那儿抽。”大凤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没底气,她舔了一下嘴唇,舌钉在齿间闪了一下,她赶紧把舌头收回去。
指挥官终于把笔放下了,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她。他那种看法说不上严厉,但就是让人觉得自己在被审视,被评估。大凤被他看得后背发紧,脸上还得撑着笑。
“上次说戒烟的事,”指挥官开口了,“进度呢?”
大凤心里松了口气,只要他不追问昨天下午的去向就好。她把手放在桌面上,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在减了,原来一天大半包,现在一天就两三根,有时候忙起来就忘了抽。”
“两三根也是抽。”指挥官把文件合上,往她那边推了推。“我不想每次见你都闻到这股味。你以前不抽烟的。”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了一下。大凤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指,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可指甲缝里总感觉有洗不干净的东西,昨晚她拿刷子刷了两遍,还是觉得有股味。她嗯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了,再给我点时间。”
指挥官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把文件摞好,夹在胳膊底下。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想说点什么。大凤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他要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她甚至在心里飞快地编好了另一套说辞。
但指挥官只是把视线在她脸上又停了一拍,然后说:“中午之前把报告补上。”
他走了。门在身后合上,会议室里只剩大凤一个人。她整个人塌下来,后背贴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舌钉在嘴里硌着上颚,她拿舌尖顶了顶,心里翻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他什么都没发现,或者说他根本就没往那个方向想。他关心的只是烟味和报告,她身上那些更明显的东西——舌头上那颗钉,小腹上的纹身,下面糜烂的私处——他一样都没注意到。她今天穿的常服扣子一直扣到脖子,他连她舌头上多了个东西都看不出来,因为他的视线根本就没在她嘴唇上多停留。
大凤坐了一会儿,把凉了的咖啡一口灌完,站起来去补报告。
中午之前她准时把巡逻报告补齐交了上去,还特意把字写得比平时工整。指挥官收下报告翻了一遍,点了点头,说了句“下次注意”就把她打发走了。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低头在看下一份文件了,肩膀绷得笔直,制服上连一道褶子都没有。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好像一个假人,什么都是干干净净、规规矩矩的,连关心都像是照着手册来的。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把它摁回去,快步走开了。
下午的执勤没什么事,她在舰桥值班室里坐了一个下午,对着一排屏幕,手边放着一杯茶,喝到凉了也没喝完。中间卡尔从门口路过一次,高大的黑影在门框里晃了一下,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大凤跟他目光撞上的瞬间后背就绷紧了,卡尔咧开嘴冲她笑了一下,牙齿白得晃眼,然后什么也没说就走过去了。那笑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像是在说“我知道你身上有什么”。大凤等他走远了才敢喘气,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盯着屏幕上毫无变化的航路图,脑子里却一直回放昨晚的事。床单上那片灰白的印子,她拿手去摸的时候那股味道,还有高潮过去之后那种空落落的舒服。她越想越烦躁,屁股在椅子上挪来挪去,大腿根并在一起磨了磨,布料蹭到下面那地方,又痒又有点疼。她站起来去倒水,走了一圈回来坐下,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下班号响的时候她几乎是第一个走出值班室的。她没回宿舍,脚步带着她往港区西边那片仓库区走。那条路她这几天走得太熟了,熟到不用想就知道在哪个拐角转弯、从哪个侧门进去不会被巡逻的人撞见。她一边走一边给自己找理由:她是去把话说清楚的,她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她要跟戴米安断了,把那些照片要回来,或者至少让戴米安别再找她。她走得很快,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凉飕飕地贴在后颈上。
可越走近那间暗室,她脚步越慢。那股熟悉的味道先飘过来了,烟味混着廉价香水的甜腻,从门缝底下往外渗。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手抬起来要敲,又放下去。里面戴米安的声音传出来,隔着门板闷闷的:“进来吧,门没锁。”
大凤推开门。暗室里跟昨天没什么两样,一盏昏黄的灯吊在头顶,戴米安坐在那把旧沙发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上,脚上趿着人字拖,脚趾甲缝里黄黄的。她手里夹着烟,另一只手在翻一本杂志,翻得漫不经心。见大凤进来她抬了抬下巴,眼睛弯起来。
“来得挺准时。”
大凤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两只手垂在身前绞着外套的下摆。“戴米安,我……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清楚,那些照片,你能不能删了。我不能再这样了。”
戴米安把杂志往茶几上一扔,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能再这样了。”大凤把声音提了一点,可底气不太足。“指挥官他……他今天问起烟味的事了,再这样下去他会发现的。”
戴米安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烟灰掉在胸前也不管。“他问起烟味?就问了烟味?他没问你昨天下午去哪儿了?没问你舌头上多了个东西?没问你下面还干不干净?”
大凤被这一连串问题噎住了。
戴米安站起来,人字拖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走到大凤面前,拿夹烟的那只手挑起大凤的下巴,烟凑到她鼻尖底下。大凤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又被戴米安拽回来。
“你那个指挥官,”戴米安凑近了说,气息喷在大凤脸上,带着烟臭和午饭的蒜味,“他要是真在乎你,他会看不出来?你身上多了这么多东西,他一样都没问,他问的是报告和烟味。他在意的是规矩,是你别给他添麻烦。你在他眼里就是个填得整整齐齐的报告。”
大凤咬着嘴唇没吭声。她心里知道戴米安在挑拨,可她说的话偏偏戳在她最难受的地方。今天早上指挥官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又浮上来,他看她的眼神跟看一份文件没什么区别。
戴米安松开她下巴,转身走回沙发前面,弯腰从茶几底下拖出一个纸袋子,从里面掏出一瓶东西,棕色的玻璃瓶,标签上印着花体字。“美黑油,我已经给你选好色号了,深蜜色,比你现在的肤色深两个度。从今天开始每天抹,抹完了拿灯照,一周就能定下来。”
大凤看着那瓶东西,喉咙发干。“我不……”
“你先别急着说不。”戴米安把瓶子往她手里一塞,瓶身冰凉,沉甸甸的。“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想你那个指挥官到底把你当什么。想清楚了再来找我。照片我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拿。”
她说着又走回来,这回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在大凤耳朵边上:“你昨晚回去之后干什么了,嗯?你闻着那股味儿,是不是又自己弄了一回?”
大凤的脸腾地烧起来。戴米安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尖,笑了一声,退开半步,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吧。明天这个点过来,我教你怎么抹。”
大凤攥着那瓶美黑油走出暗室,风一吹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她把瓶子塞进外套口袋里,瓶身硌着胯骨,一路走一路磕。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仓库区方向,那扇侧门已经关上了,昏黄的灯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像一道细细的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今天早上她还在想要跟戴米安断了,现在她手里攥着一瓶美黑油,口袋里还装着那根没舍得扔的烟。她站了一会儿,把那根烟摸出来叼在嘴里,没点,就这么叼着走回了宿舍。
晚上她坐在床边把美黑油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椰子混着化学品的味道。她把瓶子放回桌上,盯着它看,脑子里一会儿是指挥官那张冷淡的脸,一会儿是戴米安说“他把你当报告”时那种笃定的笑。她伸手把烟盒拿过来,最后一根烟还在里面,她抽出来叼上,点了火。
第一口烟吸进去的时候她呛了一下,舌钉碰着烟嘴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她靠在床头,把烟夹在指间,看着它慢慢烧。烟灰积了一小截,她弹在床底下的床单上。
明天下午这个点,她还得去那间暗室。
第二堂课
第二天下午,大凤到仓库区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她在侧门外站了一会儿,风把她的马尾吹得有些散乱,她抬手重新扎紧,手指碰到耳垂才发觉自己出门前忘了摘那对银耳环,是去年指挥官送她的生日礼物。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摘,推门进去了。
戴米安已经在了,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吊带裙,裙摆只到大腿中段,脚上趿着人字拖,脚趾上涂着斑驳的黑色甲油,有几处已经剥落。她正靠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茶几上摊着一只玻璃烟灰缸,里面堆了七八个烟头,有的还带着口红印。看见大凤进来,她也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大凤在沙发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来,那瓶美黑油还揣在口袋里,硌得她不舒服。戴米安翻完最后一页杂志,随手丢到一边,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之后把烟夹在指间,冲大凤扬了扬下巴:“烟灰缸给我递过来。”
大凤愣了一下,看了看茶几上的烟灰缸,又看了看戴米安。戴米安就那么看着她,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大凤站起来,弯腰把烟灰缸端起来递过去。戴米安没接,只是把烟灰弹了弹,烟灰落在茶几上,离烟灰缸还有一段距离。
“放回去。”戴米安说。
大凤把烟灰缸放回原处。戴米安又抽了一口,这回直接把烟凑到她面前,烟灰颤颤巍巍地积着。“张嘴。”
大凤的嘴唇动了动,没张开。戴米安把烟往她唇边又送了送,烟灰差点蹭到她下巴上。“我教你多少次了?合格的雌畜应该怎么做?嗯?把脸凑过来,把舌头伸出来,接好了。”
大凤的耳根烧得通红,她僵在那里。戴米安也不急,手就那么举着,烟慢慢烧着,烟灰越积越长。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大凤终于闭上眼睛,微微侧过脸,把舌头伸了出来。舌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银灰色的光。戴米安把烟灰轻轻弹在她舌面上,灰白的粉末落在湿润的舌苔上,混着唾沫立刻糊成一团。大凤的喉咙动了一下,干呕的冲动顶上来,但她忍住了,把舌头缩回去,闭上嘴,舌尖抵着上颚,那股焦苦的涩味在口腔里化开。
“咽了。”戴米安把烟叼回自己嘴里,声音含混。
大凤的喉头滚了一下,把混着烟灰的唾沫吞下去。戴米安这才满意地笑了,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过来坐。”
大凤走过去坐下来,沙发垫子软得让她整个人往下陷。戴米安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块红布前面。那块布大凤第一次来就注意到了,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板,宽度占了大半面墙,她一直没敢问后面是什么。戴米安伸手抓住布角,干脆利落地往下一扯。
红布滑落下来,露出一面顶天立地的落地镜。镜框是黑色铁艺的,边缘有些锈迹,但镜面擦得很干净,灯光打在上面,整个房间都映了进去。大凤看见镜子里自己坐在沙发上,红色低胸裙因为坐姿歪向一边,露出一大片胸口,头发有些乱,脸色潮红,嘴唇微微肿着,上面的烟灰味还没散干净。旁边站着的戴米安比她高半个头,黑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墨绿裙子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条盘起来的蛇。
“站起来。”戴米安说。
大凤站起来。戴米安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对着镜子。戴米安比大凤高一些,肩膀也更宽,站在她左侧,手臂贴着她的手臂。镜子里两个女人,一个黑得发亮,一个白得晃眼。
“你看看你自己。”戴米安用下巴指了指镜面。“白成这个样子,跟刚从面粉袋里爬出来似的。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奴性。你们这些女人,从小到大被教着要白,要嫩,要软,要干干净净,为什么?因为好摆弄。白皮就是一张白纸,谁都能往上写字。男人喜欢白皮,因为白皮看起来听话。”
她说着伸手捏了捏大凤的胳膊,手指陷进软肉里。“你看你这身皮,一掐一个印,娇气得跟什么似的。再看看我。”
戴米安退后半步,让大凤看她的手臂。她的皮肤是深棕色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健康的光泽,手臂上有一些细小的疤痕和色素沉淀,但整体紧实明亮。“我这个颜色,是我自己晒出来的。每天抹油,每天照灯,花了三个月才定下来。你知道晒黑的过程有多疼吗?脱皮,起泡,痒得半夜睡不着。但疼过之后,这身皮就是我的了。谁也别想轻易在上头写字。”
她又凑近了些,声音低下来,带着烟味的吐息喷在大凤耳侧:“你那个指挥官,是不是天天夸你白?夸你干净?夸你身上有皂香?”
大凤没说话,但她的肩膀绷紧了。戴米安笑了一声,退回去,双手抱在胸前。“我就知道。他夸你白,夸你干净,是因为他想要一个干干净净的摆设放在家里,好让他觉得自己日子过得体面。你想想,他上次碰你是什么时候?他碰你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他像在摸一件家具?”
大凤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指挥官确实很久没有碰过她了,最近一次还是两个月前,关着灯,草草了事,做完就翻身睡了,连句话都没有。她那时候还安慰自己说他工作忙,现在被戴米安这么一说,那点安慰像纸一样薄。
“再看看你这张脸。”戴米安转到大凤正面,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五官是好的,底子是好的,但太素了。素得没味道。你知道什么叫味道吗?”她松开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黑唇彩在灯下反着光。“我这张嘴,往那儿一搁,人家就知道我不好惹。你呢?粉粉嫩嫩的,跟个没出阁的小姑娘似的。你舌头上那颗钉子,是我给你打的,要不是我,你一辈子都不敢往自己舌头上扎窟窿。”
大凤的舌尖不自觉地碰了碰那颗舌钉,银灰色的金属已经被体温焐热了。戴米安说得对,那颗钉子是她自己走进那间穿孔店打的,戴米安只是给了地址。但如果没有戴米安,她确实一辈子都不会走进那种地方。
“你知道自由是什么吗?”戴米安退到镜子旁边,侧身靠着镜框,一只脚踝叠在另一只上面。“自由就是你想变黑就变黑,想打钉就打钉,想抽烟就抽烟,想跟谁睡就跟谁睡。没人管你,没人拿誓约压你,没人拿报告衡量你。你现在觉得难受,觉得羞耻,那是因为你脑子里还装着那套规矩。等那套规矩烂干净了,你就舒服了。”
她说着从茶几上拿起那瓶美黑油,拧开盖子,往手心里挤了一坨。椰子混着化学品的味道散开来,她搓了搓手,走到大凤面前,把手掌贴上大凤的脸颊。温热的油被抹开,从颧骨推到耳根,又抹到下巴和脖子。大凤僵着没动,油渗进皮肤里,有些发痒。
“从今天开始,每天抹两遍,早晚各一次。抹完了站到灯底下照,正面背面都要照到。晒的时候不许穿衣服,穿了晒不匀。”戴米安一边抹一边说,语气像在交代什么日常家务。“一周之后我检查。要是颜色不够,我就给你换浓度更高的油。”
她把手上剩的油蹭在大凤胸口露出来的皮肤上,然后退开,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嗯,抹了油是亮一些。等颜色深了,你那个指挥官再看见你,估计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不过到时候他认不认你,就不好说了。”
大凤站在镜子前面,脸上脖子上胸口都泛着油光,像被涂了一层薄薄的蜡。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张脸有些陌生。红色的头发,深红的眼瞳,皮肤上浮着一层油亮的膜,舌钉从微张的嘴唇缝里露出一小点银光。戴米安站在她身后,黑皮肤在镜子里衬得她像一团影子。
“行了,油你拿回去。明天这个点再来,我教你照灯。”戴米安把瓶子塞回她手里,又想起什么似的,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条黑色的细绳,绳子上串着一颗小指指甲盖大小的银色圆环,环上刻着几个大凤看不懂的字母。
“戴着。脚腕上。”戴米安说。“什么时候你脚腕上这条绳磨断了,什么时候你就算入门了。”
大凤接过来,绳子很轻,那颗银环垂在下面晃了晃。她蹲下去把绳子系在左脚脚腕上,系得松松的,环贴着脚踝骨。站起来的时候她感觉脚腕上多了点分量,走路的时候银环会轻轻磕在骨头上,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戴米安把她送到侧门口,这回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她迈出门槛的时候在后面补了一句:“回去好好想想我今天说的话。想不通就多照照镜子。想通了就早点来,我这儿还有别的课要教你。”
大凤走在回去的路上,脚腕上的银环一步一响。她走了一段路又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低头看了看脚腕。银环在灯光里亮闪闪的,刻的字母翻来覆去地转,她认出一个B和一个C,后面的看不清。风从仓库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煤烟和潮湿铁锈的气味。她把美黑油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看,棕色的瓶身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回到宿舍之后她没有马上开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把身上的裙子脱了,赤脚走到穿衣镜前面。镜子里的人黑眼圈很重,脸颊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油光,舌钉抵着下唇,脚腕上的银环在暗处反着一点微弱的光。她把美黑油拧开,挤了一坨在手心,开始往胳膊上抹。
抹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戴米安那句话——“他夸你白,是因为他想要一个干干净净的摆设。”她的手停在小臂上,油顺着胳膊往下淌了一滴,落在地板上。她盯着那滴油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抹,从胳膊抹到腿,从腿抹到胸口和后背,抹完了就光着身子站在房间正中间,让顶灯照着自己。灯光很亮,照得她皮肤发烫。她闭上眼睛,脚腕上的银环轻轻碰着脚踝骨,一下,又一下。
美黑霜涂抹
大凤第二天到的时候,戴米安正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抽烟,茶几上多了一只白色塑料桶,桶盖半拧着,旁边搁着一把宽头软毛刷。屋里比昨天更闷,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混着烟味和一种她从没闻过的刺鼻化学味,像劣质染发剂和烧焦橡胶搅在一起。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脚腕上的银环随着脚步轻微一磕,戴米安抬起眼皮看了她一下,用夹烟的那只手指了指墙角:“把门关上,脱光。”
大凤的手指在门把上收紧了一下。她知道今天要来,也大概猜到不会只是坐着听训,可真站到这间屋子里、闻到那股呛人的膏霜味的时候,胃还是缩了一缩。她慢慢把门合上,锁舌咔嗒一声滑进槽里,然后低头解扣子。红色裙装从肩头滑下去的时候她尽量不去看戴米安的脸,把裙子叠了叠搁在墙边的矮凳上,内衣裤也一并褪下来,叠在最上面。赤脚踩在凉而粗糙的水泥地上,脚腕的银环在日光灯下亮了一下。
戴米安把烟叼在嘴里,起身拧开塑料桶盖,一股更浓的气味轰地涌出来。大凤下意识偏了偏头,那味道钻进鼻腔以后黏在喉咙口,又辣又闷,像把鼻子按进了一罐打开太久的劣质面霜里。桶里的膏体是半透明的乳白色,比美黑油稠得多,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戴米安用刷柄搅了两圈,膏体拉出黏丝,断口慢慢塌回去。
“自己抹过油了?”戴米安瞟了一眼她的胳膊,肤色比前几天深了半个色号,但抹得不匀,小臂外侧有一道一道的印子。大凤点了点头,戴米安嗤笑了一声:“抹得跟斑马似的。过来,趴到那块塑料布上。”
沙发前面铺着一块裁开的透明塑料布,边角用胶带粘在地面上。大凤跪上去的时候膝盖压出吱吱的响声,塑料布冰凉,贴着她的小腿和脚背。戴米安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端着桶蹲到她身侧,宽头刷插进膏体里搅了搅,提起来的时候刷毛上挂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她没让大凤自己动手,刷子直接按上大凤的后颈,从颈椎最上面那一节开始往下刷。
膏霜碰到皮肤的一瞬间大凤倒吸了一口气。那东西凉得过分,像有人拿冰过的湿泥往她背上糊,凉意过去之后紧接着是一阵细密的刺痒,膏体里有什么成分在咬她的毛孔。刷毛粗硬,戴米安刷得毫不客气,从后颈一路顺着脊沟往下推,刷到肩胛骨的时候故意把刷头横过来,在骨缝的凹陷里来回蹭了两遍,膏霜填进皮肤纹理里面,白白的一层,边缘很快被体温烘得半透明。
“这桶是加强型。”戴米安一边刷一边说,声音懒洋洋的,手上却一点不慢,刷子从肩胛移到后腰,在腰窝那里打了个圈,“你昨天抹的那个油只能算开胃菜,这个才是正餐。疼就忍着,痒也别伸手抓,抓花了重新涂,涂到你长记性为止。”
大凤把脸埋在交叠的小臂上,闷声应了一个“嗯”。膏霜涂到后腰的时候她已经开始觉得皮肤发紧,像有人在背后绷了一块布,每呼吸一次那块布就勒得紧一点。戴米安没让她歇,刷完后背把刷子往桶里一插,直接用手挖了一大坨膏出来,从大凤的肩头开始往下抹。她抹得比刷子更狠,五指张开按进肩窝的肉里,把膏霜往肌肉缝隙里揉,揉完了顺着上臂往下捋,捋到肘弯内侧的时候大凤的胳膊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这儿嫩。”戴米安捏了捏她肘弯的薄皮,指甲在上面轻轻刮了一下,“嫩的地方吸收得快,颜色也上得深。你回头看看,胳膊肘这块会比别处先黑。”她说着已经把膏霜推到了大凤的小臂,从手腕一直涂到手背,连指缝都没放过,把大凤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膏体抹进指根之间的软皮里,最后把多余的膏刮回桶沿。
大凤翻过身来仰面躺着的时候,前胸的皮肤已经全部紧绷发亮,膏霜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湿漉漉的白光。戴米安跪坐到她腿侧,重新挖了一坨膏,这一坨比刚才更多,几乎溢出了她的掌心。她把手按在大凤的胸口正中间,掌心贴着胸骨,然后慢慢往外画圈,把膏体推开,推到乳房根部的时候两只手同时收拢,把大凤的乳房从下往上托起来。
大凤的呼吸猛地乱了。戴米安的手掌粗糙,虎口和指根有薄茧,托着乳房下缘的时候那些茧子刮过她乳根最薄的皮肤,膏霜被体温化开,顺着乳房的弧度往下淌,淌到肋侧积成一小汪。戴米安没急着往上涂,先把乳房下缘反复揉了几遍,把膏体压进那道弧形的褶皱里,手指从外往里推,推一下大凤的腰就弹一下。
“别绷着。”戴米安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沙哑的耐心,“你越绷着,膏越吃不进去。放松,当自己是一块要腌的肉。”她说着把大凤的乳房往上托得更高,挤出一道深深的沟,膏霜填进乳沟里,戴米安用拇指沿着沟底来回抹了两趟,把多余的膏推到乳晕边缘,然后换了手指,把膏点在大凤的乳头上,一圈一圈地揉开。
大凤的脚趾蜷起来,脚腕上的银环磕在塑料布上叮地响了一声。膏霜在乳头上化得很快,凉意过去之后是一阵发烫的麻痒,乳尖在戴米安指尖底下慢慢变硬,膏体被顶出一个小小的凸起。戴米安没放过那里,把膏涂到乳晕上,用指腹碾着乳晕的颗粒感往里揉,揉到大凤忍不住哼出声来才停手。
“这儿比别处敏感,颜色也会更深。”戴米安把手上剩的膏抹到大凤另一侧的乳房上,手法一样,从根到尖,一寸一寸地揉开,“等膏吃透了,你这儿会是熟透的那种黑,跟你脚腕上那条绳一个色。”
大凤闭着眼睛,膏霜在她胸口慢慢干成一层薄壳,皮肤绷得发痒,可痒里面又夹着一点说不清的暖。她听见戴米安又挖了一坨膏,然后小腹上一重,那只手按在了她肚脐下面。
戴米安把膏先涂在纹身的轮廓外面,绕着黑色桃心描了一圈,膏体压进纹身边缘的皮肤里,把那一圈原本就深的颜色衬得更黑。她描了两遍,然后手掌覆上去,从肚脐往下推,把膏霜抹进小腹最软的那片肉里。大凤的小腹抽紧了,戴米安的手掌跟着她的抽动起伏了一下,然后更重地按下去。
“纹身这块不能只抹表面。”戴米安用指甲在桃心图案上刮了刮,指甲缝里嵌进一点膏,“得揉进去,让膏吃到刺青的针脚里。颜色才能长在肉上,不是浮在皮上。”她说着用指腹按住纹身最中间的位置,顺时针揉起来,揉得大凤小腹一阵一阵发酸,像有人隔着肚皮按压她的脏器。戴米安揉完了桃心又揉那行字母,手指顺着字母的笔画走,把膏压进每一道线条的凹槽里,揉到藤蔓纹身的时候她换了手法,用两根手指捏起一点皮肉,从下往上捋,把膏顺着藤蔓的方向推上去。
大凤的呼吸越来越浅,小腹的酸胀往下走,走到私处的时候她下意识夹了一下腿,被戴米安用膝盖顶开了。“别夹。”戴米安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手上的膏却挖得更多了,“今天这块是重点。你自己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大凤撑起头往下看了一眼。小腹上的纹身被膏霜糊得发亮,黑色桃心在白膏底下透出来,那行字母的轮廓比平时更清楚。戴米安的手正往更下面走,把膏抹到小腹最下端,贴着耻骨的那条线。
“把腿再打开。”戴米安说,这次没有商量的口气。大凤的腿根抖了一下,慢慢往两边分。戴米安把膏直接抹到那片红肿的皮肉上,大凤整个人弹了一下,后背离开塑料布又砸回去。膏霜碰到糜烂的皮肤时刺痛像针扎一样窜上来,紧接着是膏体里某种成分带来的灼烧感,又烫又辣,跟刚才的凉完全两回事。
戴米安没停手。她把膏在红肿的皮肉外围涂了一圈,把那些灰白的分泌物和膏霜搅在一起,用指腹推着往中间揉。她揉得很慢,很用力,把膏压进每一道肿胀的褶缝里,一边揉一边用拇指把边缘的膏往里赶,像在把什么东西封进去。
“这儿的颜色最难上。”戴米安的声音低得几乎像自言自语,手指却一点没松劲,把膏往大凤私处最深处送,“得天天抹,抹到它自己发热发黑,抹到你低头看见它的时候认不出这是谁的东西。”她的拇指按在中间某个位置碾了一下,大凤的腰猛地弓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压不住的呜咽。
戴米安没理会她的反应,抽出手来又挖了一坨膏,这次直接抹到大凤的大腿内侧。她从腿根开始往下推,推过整条内收肌,推到膝盖内侧,把膏涂满两条腿的内侧软肉。涂到大腿根的时候她把大凤的腿抬起来,让膝盖弯着,膏顺着腿根淌到臀缝里,她顺手把那些淌下来的膏抹进臀瓣之间的沟里,指头探进去一点,把膏涂在会阴和肛口周围的皮上。大凤的脚在空中蹬了一下,银环在脚腕上叮叮当当地响。
“戴米安……”她终于叫了一声,声音又哑又颤,分不清是求饶还是别的什么。
“嗯?”戴米安把她的腿放下来,两只手撑在她胯骨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大凤的脸涨得通红,舌钉抵着下唇,膏霜从她胸口到腿根涂了满满一层,日光灯底下白花花的一片,只有纹身和红肿的私处从膏体里透出颜色来。
“你在把我……”大凤把脸偏到一边,喉咙里堵着半句话。
戴米安替她接了下去:“在把你身上他那点东西刮干净。”她伸手把大凤的脸掰回来,手指上还沾着膏,在大凤的颧骨上抹了一道,“你闻闻你现在什么味。他要是站在这儿,闻见这个味,看见你这身膏,你觉得他还会夸你白?”
大凤的鼻腔里全是膏霜的化学味,冲得她眼眶发酸。可那味道底下,她隐约闻到自己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另一种气味,热烘烘的,带着一点腥,从她被揉过的胸口、小腹和腿根往上蒸。她闭上眼睛,膏霜在她全身慢慢干成一层壳,壳底下的皮肤又烫又痒,痒得她脚趾在塑料布上蹭来蹭去。
戴米安站起来,把桶盖拧回去,弯腰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卷保鲜膜,撕开一截拉出来。“别动。裹上,让膏闷一会儿,闷透了颜色才吃得深。”她把保鲜膜从大凤的胸口开始缠,一圈一圈往下绕,绕过腰,绕过小腹,在大腿根那里多缠了两层,最后把大凤的两条腿并拢裹在一起,裹到膝盖上面才撕断。大凤整个人像被包进了一层透明的壳里,膏霜在膜底下被体温蒸着,化学味和体味混在一起从保鲜膜的缝隙里往外冒。
戴米安蹲下来,隔着保鲜膜按了按大凤的小腹,把纹身那块按得凹下去。“闷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你好好想想,你身上现在这层东西,是往黑里走,还是往白里退。想明白了就自己把膜撕了,来外头找我。”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膏渍,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脚腕上那根绳,今天要是磨断了我给你换根粗的。”
门在她身后关上。大凤躺在塑料布上,浑身裹着保鲜膜,膏霜在膜底下灼着皮肤,从胸口到腿根没有一处不烫不痒。她闭上眼睛,脚腕上的银环轻轻磕在塑料布上,一下,又一下。
美黑舱
大凤自己撕掉保鲜膜的时候,膜底下积了一层薄汗,膏霜被体温闷得化了大半,顺着皮肤往下淌,在塑料布上洇出几团混着灰白絮状物的黏印。她从塑料布上撑起身,膝盖一弯,腿根内侧的皮被膜边磨得发红发烫,像被砂纸打过一遍。膏霜残留在身上,擦不掉,只能用戴米安扔在茶几上的那卷厨房纸胡乱抹了两把,纸屑粘在皮肤上,怎么拍都拍不干净。
她扶着墙往门口走。脚腕上的银环磕在地砖上叮叮响,每走一步,大腿内侧的皮就互相蹭一下,又痒又刺。走廊尽头那扇门半掩着,戴米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夹在烟雾里,听不太真切,但那个调子她认得,懒洋洋的,带着笑,像在跟谁讲一件有趣的事。
大凤推开门。戴米安正靠在窗边抽烟,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翻什么。她听见门响,抬眼把大凤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嘴角往上一挑,烟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
“撕得挺干净。”戴米安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用夹烟的那只手朝房间当中一指,“进来,把门关上。”
大凤这才看清这间屋子。靠墙立着一个胶囊形状的立式舱体,大约一人多高,外壳是磨砂黑的,接缝处镶着一圈暗紫色的灯带,正幽幽地亮着。舱门半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底部铺着一层网格状的踏板,顶上嵌着一排排细密的灯管,这会儿没通电,灯管呈灰白色,像一排排闭着的眼睛。舱体旁边摆着一把折叠椅,椅面上搭着条毛巾,毛巾上印着某家廉价旅馆的标识,洗得发毛了。角落里还有个小推车,上面堆着几瓶没贴标签的透明液体、一盒一次性手套、几卷不同宽度的胶带,以及一只带锁的铁皮盒子。
“认识这个吗?”戴米安用烟头点了点那个胶囊舱,“美黑舱。正经店里一次几百块,我这儿自己装的,效果比店里的还猛。”她走到舱体旁边,伸手把舱门拉开,里面的气味涌出来,是塑料、臭氧和某种化学制剂混合的味道,底下还压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闷臭,像什么东西在密闭空间里捂久了。“躺进去,站着也行,里头有固定带。不过你今天身上涂了膏,得站着,让光从四面八方打匀。”
大凤站在门口没动。膏霜在她皮肤上干成一层薄壳,壳底下的痒已经连成一片,从胸口到腿根,像有几百只蚂蚁在皮下爬。她攥着那张厨房纸,纸已经被手心的汗洇软了。
“你刚才说……”她的声音发干,“往黑里走,还是往白里退。”
“嗯,你想明白了?”
大凤没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皮肤,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肤色好像确实比上午深了一点,又好像是膏霜没擦干净的缘故。她说不准。但她知道指挥官早上看她的那个眼神,眉头皱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就移开了,像在看一件出了故障的仪器。他说“戒烟进度”的时候语气那么平,平得让她心里发慌。
戴米安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走过去,一把攥住大凤的手腕,把她往舱体那边拽。大凤踉跄了一步,脚腕上的银环磕在舱体外壳上,铛的一声。
“进去。”戴米安拉开舱门,里面的紫光比刚才亮了一格,灯管开始预热,发出细微的电流嗡嗡声。“你站在外头想一辈子也想不明白。这舱里二十分钟,比你在外头纠结两个月都管用。光一照,什么白啊纯啊的,全给你打回原形。”
大凤被推进舱里。踏板是金属的,光脚踩上去冰凉。舱内空间很窄,她的肩膀几乎贴着两侧壁板,头顶的灯管离她的发顶不到一掌宽。戴米安从外面探进半个身子,从壁板上拉下两条固定带,一条绕过大凤的腰,一条从她胯下穿过扣在踏板两侧的卡扣上,把她下半身固定在舱体中央。固定带是尼龙的,边缘磨得起毛,勒在腰上有点紧,胯下那条更紧,大凤不得不微微岔开腿站着。
“手。”戴米安说。
大凤把手抬起来。戴米安把她两只手腕并在一起,用一条更窄的带子捆在舱体侧壁的挂环上,高度刚好让她的手臂微微上举,肩膀被拉得有点开,胸口不自觉地往前挺。膏霜在胸口那一带还没干透,被这个姿势一扯,皮肤绷紧了,膏体裂出细纹。
“二十分钟。”戴米安退出去,手扶着舱门,最后看了大凤一眼。舱里的紫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黑皮肤映得发亮,眼白格外分明,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觉得疼就忍着。疼说明颜色在往里走。你要是现在喊停,我立刻给你放出来,但你身上这层膏就白涂了,明天还得重来一遍。”
舱门关上。锁扣咔嗒一声合拢,橡胶密封条被压紧,外面的声音一下子闷掉了,只剩灯管电流的嗡鸣,比刚才响了好几倍,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大凤站在舱体中央,手腕被吊着,胯下勒着带子,膏霜在紫光下泛出灰白的荧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皮肤在紫光里显得格外苍白,白得让她想起指挥官夸过的那句“像瓷器一样”。
然后灯管全亮了。
那一瞬间大凤以为有人拿烧红的针往她全身扎了一遍。紫外线从头顶、两侧、背后同时打过来,穿透膏霜那层薄壳,直接咬进皮肤里。她的肩膀猛地一缩,手腕在带子里挣了一下,固定带勒进皮肉。疼。不是烫的那种疼,是细密的、针尖一样的刺,从表皮往肉里钻,每一寸暴露的皮肤都在同时发出尖叫。她咬住下唇,舌钉硌在牙齿上,一股铁锈味在嘴里漫开。
舱外传来打火机咔嗒一声。大凤偏过头,透过观察窗看见戴米安又点了一根烟,背靠着折叠椅,正对着舱体站着,一手夹烟,一手抱臂,脸上的表情像在看电视里一档还算有趣的节目。观察窗是圆形的,嵌在舱门正中间,大小刚够看见大凤的胸口以上。戴米安朝窗子吐了一口烟,烟雾在玻璃外面散开,把大凤的脸遮了一瞬,又散掉。
“疼吧?”戴米安的声音从舱体侧面的通话孔传进来,有点失真,但那个笑腔一点没丢,“疼就对了。你身上那层白,是捂出来的,是躲出来的,是你天天穿着红衣服在港区里装模作样装出来的。紫外线不认你那套。它只认皮。”
大凤把额头抵在舱壁上。金属壁板被灯管烤得温热,贴上去像靠着一堵会发烫的墙。她试着调整呼吸,吸进去的全是臭氧和化学制剂的味道,呛得她干咳了两声。膏霜在高温下开始重新融化,顺着皮肤往下淌,淌到腰上的固定带那里被尼龙带吸掉一部分,剩下的积在胯骨窝里,又黏又烫。
“你知道为什么让你站着吗?”戴米安的声音又响起来,烟味好像能透过观察窗的缝隙渗进来,“躺着光只打一面,站着光打一圈,颜色吃得匀。你那个指挥官不是喜欢白吗?喜欢干干净净、整整齐齐、闻着像肥皂的白,对吧?那你就好好站着,让光把你身上那层肥皂味先烤掉。”
大凤闭上眼睛。紫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浑浊的红。她想起指挥官身上的皂香,清淡的,干净的,每次他靠近的时候那股味道就先于他本人抵达。她曾经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闻的气味。现在那股味道在她记忆里变得很淡,像隔着一层保鲜膜去闻,闻得到,但碰不着。而此刻填满她鼻腔的,是膏霜、臭氧、戴米安的烟味,以及从她自己皮肤底下蒸出来的、热烘烘的体味,混在一起,让她想起戴米安身上那股死鱼般的腥臭,只不过淡一些,还带着化学品的壳。
“说话。”戴米安敲了敲观察窗,“别装哑巴。”
“疼。”大凤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还有呢?”
“……痒。”
“痒就对了。膏在往皮里渗,紫外线在催它渗。你现在觉得痒的地方,过两天就是黑的。你摸摸你小腹那块纹身,是不是比刚才烫?”
大凤低头。小腹上的黑色桃心和那串字母在紫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皮肤确实比周围烫得多,像那块地方单独烧着一小簇火。她没伸手去摸,手被吊着也够不着。她只是看着,看着那片被膏霜和纹身覆盖的皮肤在紫光里一跳一跳地疼。
戴米安在舱外走了几步,折叠椅被踢了一下,发出金属刮地的刺响。“我跟你说个事。你那个指挥官,今天早上是不是又问你戒烟了?”
大凤没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那种人,脑子里就那几根筋。戒烟、仪容、作息、报告。你在他眼里就是个需要定期维护的物件。你舌头上打个钉,他看见了吗?你身上痒得睡不着,他知道吗?你站在这儿被紫外线烤着,他闻得到你皮肤底下那股味吗?”
大凤的喉咙紧了一下。她想起早上指挥官皱眉的样子,那个表情与其说是关切,不如说是检查——检查她有没有按他的规矩来。她当时编了个借口,他居然就信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深究,只要她嘴上说“在戒”,他就满意了,就能继续埋头看他的文件。她站在紫光里,手腕被吊得发酸,忽然觉得那个借口编得特别没意思。
“他闻不见。”戴米安自己接了自己的话,语气笃定得像在念判决书,“他闻不见你身上现在这股味。他闻见了也只会皱眉,然后让你去洗澡。洗澡有用吗?洗完了你皮肤底下还是这个味。你越洗,他越觉得你身上有东西没洗干净,看你的眼神就越不对劲。你信不信,再过一阵,他连你穿红衣服都要嫌刺眼。”
舱里的温度在升高。大凤能感觉到汗从鬓角往下淌,淌到下巴尖上滴下去,落在踏板上滋一声就干了。膏霜混着汗从她胸口往下流,流过小腹,汇进胯下固定带的缝隙里,把尼龙带浸得湿透。她的大腿内侧开始发红,被紫光烤得发烫,皮肤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红点,像痱子。痒和疼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难受。她脚趾在踏板上抓了一下,脚心全是汗,滑得站不太稳。
“二十分钟到了。”戴米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近,观察窗上贴着她的脸,鼻尖压得发白,“感觉怎么样?”
大凤抬起头。舱门打开的一瞬间,外面的空气扑进来,凉得她打了个哆嗦。戴米安伸手把固定带的卡扣一个个解开,大凤的腿一软,差点跪在踏板上,被戴米安一把捞住胳膊拽了出来。
“别急着倒。”戴米安把她扶到折叠椅上坐下,毛巾扔到她腿上,“看看你自己。”
大凤低头。她的手臂、胸口、小腹、大腿,所有被紫光照过又被膏霜闷过的地方,都浮着一层不均匀的暗色。不是黑,是灰扑扑的褐,像旧报纸泡了水又晒干的那种颜色,斑斑驳驳的,有的地方深些,有的地方浅些,小腹纹身那一圈最深,几乎和原来的黑色纹路连成一片。她伸手摸了一下手臂,皮肤粗了,摸上去涩涩的,像砂纸的背面。
“第一次都这样,颜色不匀。多做几次就匀了。”戴米安蹲下来,把大凤的一条腿抬起来架在自己膝盖上,凑近看了看她大腿内侧那片最红的地方,伸手按了一下。大凤嘶了一声,腿往后缩,被戴米安攥住脚腕拉回来。“这片明天会脱皮。脱完了底下就是新色,比现在深。”她放下大凤的腿,站起来从铁皮盒子里摸出一管药膏扔到大凤腿上,“回去涂这个,别用你港区发的护肤品,那些东西里有漂白成分,涂了等于白做。”
大凤攥着那管药膏,塑料管身被手心的汗弄得滑腻腻的。她抬起头看戴米安,后者已经退到窗边,又点了一根烟,夹烟的手指上还沾着刚才按大凤腿时留下的膏渍,黑指甲油在紫光灯的余光里亮了一下。
“我……”大凤开口,嗓子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我这样回去,他会看出来。”
“看出来又怎么样?”戴米安吐了口烟,眯着眼睛看她,“你就说去做了个日光浴,最近流行小麦色。他要是问,你就这么答。他要是问都不问,那你更省事。”
大凤沉默了一会儿。折叠椅的金属腿在瓷砖上轻轻磕了一下,她低头去看自己的脚,脚背上也浮着一层不均匀的灰褐色,脚趾缝里还卡着没擦净的膏霜,白花花的。她忽然想起指挥官制服上那颗永远扣到最上面的扣子,想起他每天早上用肥皂洗手要搓三遍,想起他闻见她身上有一点油烟味都要不动声色地退半步。她攥紧了手里的药膏管。
“他要是问都不问呢?”她听见自己说。
戴米安笑了一声。那笑声从烟雾里穿出来,带着一股子志在必得的笃定。“他要是问都不问,那你今天这二十分钟就没白站。”她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走过来拍了拍大凤的肩膀,手心的汗和膏混在一起,在大凤肩头留下一个湿印子,“明天同一时间再来。我调了新配方,比今天这个劲儿大。”
大凤站起来,腿还在发软,膝盖弯了两下才站稳。她把药膏揣进兜里,往门口走,经过戴米安身边的时候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烟味、汗味、那股死鱼般的腥臭——奇怪的是今天闻着没那么冲了,甚至有点熟悉,像某种她已经开始习惯的底色。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戴米安。”
“嗯?”
“那个舱……明天能调低点温度吗?”
戴米安靠在窗台上,歪着头看她,黑唇彩在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不能。温度低了颜色吃不住。你忍忍就过去了,忍过前三次,后面就不觉得疼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个指挥官,他忍得了你身上这股味吗?”
大凤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空气清凉得多,可她知道自己皮肤底下那层热还没散,膏霜的化学味和体味混在一起,从她的领口、袖口往外冒。她攥着兜里的药膏管,脚腕上的银环在走廊地砖上磕出细碎的响,一下,又一下,像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从她身上剥落。
皮肤变色
大凤回到宿舍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那扇窗透进来的夕照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她进门第一件事是反锁,第二件事是把窗帘拉严,第三件事是站在穿衣镜前把衣服脱了。
镜子里的人她差点没认出来。
脖颈以下,原本白得能看见淡青色血管的皮肤,现在浮着一层不均匀的粉红色,像被滚水烫过又晾了半干。锁骨周围还算浅,只泛着淡淡的珊瑚色,可往下去,胸口那两团丰硕的软肉下缘,颜色已经往赭石色靠了,乳根处最深,像是有人用脏抹布在那里反复擦过。她侧过身去看腰,腰侧被衣料遮住的地方反而浅些,可小腹——小腹正中间那块皮肤,膏霜揉得最重的地方,已经显出暗暗的土褐色,桃心纹身的黑线被新颜色拱得发亮,像浮在泥浆表面的油膜。
她伸手碰了一下小腹,指腹传来的触感让她缩回手。皮肤表面粗了一层,像细砂纸,又像晒过头之后要蜕未蜕的旧皮。可底下是烫的,烫得不正常,指尖按下去再抬起来,那点白印子半天不回血。
大腿内侧更糟。她并拢腿站着的时候,两腿相贴的那片皮肤又刺又痒,稍微一动就磨得慌。她掰开看了一眼,腿根最深处已经变成深蜜色,和周围粉红的过渡地带像地图上的国境线,弯弯曲曲,断断续续。股沟里的颜色最深,几乎赶上戴米安手背的色号了,而且那里还残留着膏霜没擦净的白痕,嵌在皮肤褶皱里,像干了的浆糊。
她拧开花洒,用温水冲。水浇上去的瞬间,整片皮肤炸开一阵细密的刺痛,像有无数根细针从毛孔里往外顶。她咬着牙拿毛巾搓,搓下来的水是浑的,带着一股子化学甜腻和汗酸混在一起的味道,比戴米安屋里的烟味还难闻。搓到小腹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毛巾,上面沾着淡褐色的印子,也不知道是膏霜还是她自己的皮。
冲了三遍,水清了,可皮肤还是烫的。她关了花洒,拿浴巾裹着出来,坐在床沿上发呆。镜子里的人裹着白浴巾,肩膀以上和膝盖以下还是原来的颜色,中间那截却像被谁拿喷枪上了层色,过渡得又急又糙。她想起戴米安说的话——忍过前三次就不疼了。可这才第一次,她就已经觉得皮要被揭下来了。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戴米安发来的,就一行字:明早八点,别洗澡,膏要过夜吃进去。
她盯着那个“吃”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床上。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痒醒的。小腹和腿根那片皮肤像有蚂蚁在皮下爬,又像伤口结痂时那种收口的紧绷感,可面积比伤口大多了。她掀开被子一看,昨晚还只是土褐色的地方,现在颜色又沉了一层,小腹的桃心纹身被深色皮肤衬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黑线凸起的触感。大腿内侧的蜜色往深棕走了,股沟里更是黑得发亮,像涂了层油。
她按戴米安说的没洗澡,套了件宽松的连衣裙就出了门。裙子是红色的,原本衬得她肤白如雪,今天穿上去却显得皮肤更暗,领口露出来的那截脖颈和锁骨是整片暗沉里唯一的亮色,倒像故意做出来的渐变效果。走廊上碰到两个路过的舰船,对方看了她一眼就移开目光,什么都没说。大凤把领口往上提了提,快步走过去。
戴米安的门照例没锁。推开门,烟味扑面而来,这回她没屏住呼吸,反倒觉得那味道里夹着的某种东西让她喉咙发紧。戴米安坐在折叠椅上,脚翘在另一把椅子的横杆上,脚趾上那层酸黄的甲油在晨光里泛着油光。她看见大凤进来,黑唇往两边一扯。
“过来我看看。”
大凤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戴米安放下脚,凑近了看她的脖子,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往左掰,又往右掰,像看牲口牙口似的。然后她伸手把大凤的裙领往下一拉,露出胸口和小腹那片新颜色,眯着眼端详了一会儿。
“嗯,吃进去不少。”她松开手,靠回椅背,“今天这块——”她指了指大凤的小腹,“会比昨天更烫。你忍得住就忍,忍不住就喊,喊也没用,反正舱门锁着。”
大凤咽了口唾沫。“要站多久?”
“比昨天多五分钟。”戴米安站起来,从柜子里把那管药膏又拿了出来,旁边还多了一罐深色膏体,盖子一拧开,味道比昨天的更冲,带着一股子辛辣的树脂味,“今天换配方,美黑霜加促渗剂,颜色能沉得更快。你昨晚痒不痒?”
“痒。”
“痒就对了。痒说明皮肤在吃。”她拿手指挑了一坨深色膏体,在大凤面前晃了晃,“这玩意儿涂上去会发热,热完了会麻,麻完了颜色就焊死在里头了。你要是中途受不了冲水,颜色花一块白一块,比现在难看十倍,你自己想清楚。”
大凤没说话,把裙子拉上去,解了内衣搭扣,站在那儿等。
戴米安涂膏的手法比昨天更粗。她不用刷子,直接上手,五指张开从大凤的锁骨往下抹,掌心压着乳肉往下推,推到乳根处使劲揉了两圈,把膏体往皮肤褶皱里摁。大凤咬住下唇,那膏体碰到皮肤就化开,先是凉,然后迅速转成热,热得发辣,辣得她眼眶泛酸。戴米安的手滑到小腹,整个手掌盖在桃心纹身上画圈,力气大得像要把膏揉进内脏里去。大凤的腹肌绷得死紧,肚脐周围一跳一跳地疼。
“放松。”戴米安拍了她肚子一下,“你绷这么紧,膏吃不匀。”
大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下来。戴米安的手继续往下,掰开她的腿根,把膏往大腿内侧最深的褶皱里塞。那里皮肤最薄,膏体一碰上去就像辣椒水泼在伤口上,大凤整个人弹了一下,膝盖撞在戴米安肩膀上。
“别动。”戴米安拿肩膀把她顶回去,手指没停,顺着股沟往下抹到会阴,又绕回来把膏体匀在臀缝两侧。大凤的腿在抖,脚趾蜷起来又伸开,脚腕上的银环磕在椅子腿上叮当响。她闻到自己身上那股膏体的辛辣味混着皮肤蒸腾出来的酸气,又听见戴米安说:“行了,进舱。”
美黑舱还是昨天那个胶囊状的东西,舱门开着,里面紫黑色的灯管排成两列,像某种昆虫的复眼。大凤站进去的时候脚底踩到舱底残留的膏体,滑了一下。戴米安在外面把舱门合上,锁扣咔嗒一声,然后隔着观察窗冲她比了个五的手势。
灯亮了。
昨天的强度她还能咬牙挺住,今天加了促渗剂,紫光一照上来,整片涂了膏的皮肤像被泼了汽油点了火。灼烧感从表皮往真皮层钻,她能清楚地感觉到热力沿着毛孔往身体深处走,像无数根烧红的细针从外面往里扎,扎到脂肪层还不算完,还在往里钻,钻到肌肉表面才停住。小腹最烫,桃心纹身那个位置像贴了块烧红的铁片,烫得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可弯腰的时候大腿内侧的皮肤叠在一起,膏体在摩擦中又渗进更深的褶皱,那股辣劲儿从腿根一路窜到小腹,跟前面的灼烧感汇成一片。
她直起身来,把背挺直。戴米安在外面敲了敲玻璃,指了指自己的腰,意思是让她站直。大凤把肩胛骨收紧,胸往前送,乳尖蹭到舱壁,那里也烫,但比小腹好忍。汗从她额角往下淌,流到下巴尖上滴下去,滴在胸口那片正在变色的皮肤上,和没干的膏体混成一道浊白的细流,顺着乳沟往下淌,淌到小腹又被烫干,留下一道浅色的印子。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印子横在桃心纹身上面,像一道泪痕。
时间过得极慢。她盯着观察窗外戴米安的脸,那张黑皮的脸在紫光映照下泛着青,嘴角叼着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不弹。戴米安看她的眼神像在看锅里炖着的肉,估摸着火候到了没有。大凤把视线移开,盯着舱顶的灯管,数自己心跳。数到两百多下的时候,小腹的灼烧感忽然钝了一层,热还在,但针扎的感觉退了,变成一种沉闷的胀痛,像皮下淤了血。紧接着腿根的辣劲儿也缓了,皮肤表面开始发麻,手指摸上去像隔了层布。
她正想松口气,戴米安在外面把烟掐了,伸手拧了舱壁上一个旋钮。紫光猛地亮了一档,大凤“嘶”了一声,刚麻掉的皮肤又被激醒了,这回热力直接往骨头缝里钻,她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手撑住舱壁才站稳。汗出得更多了,连衣裙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她索性把裙子从下摆往上卷,卷到腰上,让整个下半身直接暴露在光里。卷裙子的时候她看见自己小腹的颜色正在眼皮底下变——从土褐往深棕走,表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像烤过头的面包皮。
戴米安隔着玻璃说了句什么,舱里隔音太好听不见,看口型大概是“再五分钟”。大凤闭上眼,把额头抵在舱壁上。烫、麻、痒三种感觉轮着来,小腹最重,腿根次之,胸口反而轻些。她能感觉到汗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挤,混着没吸收完的膏体往下淌,在脚底积了一小洼,滑腻腻的。脚腕上的银环被汗浸得发亮,贴着皮肤那一圈反而没怎么变色,留了道浅印子。
舱门开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外栽,戴米安一把扶住她胳膊,把她拖到折叠椅上。大凤瘫坐着,两条腿大张着合不拢,腿根的皮肤红得发紫,紫里透黑,热气从皮肤表面蒸腾上来,肉眼几乎能看见空气在扭曲。戴米安蹲下来看了看她小腹,拿手指按了按桃心纹身的位置,按下去一个白印,半天不回血。
“成了。”戴米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膏,“今天这色吃进去了,明天再补一遍就稳了。你摸摸。”
大凤伸手摸自己小腹。皮肤表面干爽了,不黏,可底下是热的,热得均匀,像揣了个暖炉。颜色已经定了,深棕里透出黑,桃心纹身的黑线被衬得几乎看不见,只有手指摸过去才能感觉到纹路凸起。她低头看自己两条腿,大腿内侧从腿根到膝盖上方,颜色从深棕往浅褐过渡,像晒了一整个夏天的渔女。股沟里看不见,可她知道那里最黑,因为坐下来的时候皮肤一叠,缝隙里黑得发亮。
“去洗吧。”戴米安重新点了根烟,“温水,别用搓澡巾,拿手抹两把就行。洗完别擦太干,留点水汽让颜色再吃一会儿。”
大凤扶着墙站起来,往浴室走。经过镜子的时候她瞥了一眼,镜子里的人从脖子到膝盖像换了个人,深色的躯干和浅色的四肢接在一起,过渡得又急又糙,像拼错了的拼图。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还是白的,手腕往上到小臂也白,可肘弯往上就开始泛浅褐了。她忽然想起指挥官每天早上搓三遍肥皂的那双手,想起他闻见油烟味要退半步的习惯,胃里翻了一下。
浴室里她按戴米安说的只用手抹了两把。水冲下来是温的,碰到小腹还是刺了一下,但比昨天轻多了。她低头看水流顺着身体往下淌,淌过小腹的时候水珠在深色皮肤上滚得特别快,像荷叶上的露水,一点都不沾。她拿手指蹭了蹭,深色没掉,倒是指缝里搓下来一点灰白的泥,不知道是死皮还是没吃进去的膏。
洗完出来戴米安已经不在屋里了。折叠椅上搁着张纸条,压在那罐深色膏体下面:明早八点,带一条你最喜欢的内裤来,要脏的。后面没署名。
大凤把纸条折了折揣兜里,拎起那罐膏体出了门。走廊里比昨天暗,窗外天已经擦黑了,她走得很慢,腿根还麻着,步子迈大了磨得慌。经过港区食堂后门的时候她闻见里面飘出来的饭菜味,胃里又翻了一下,可这回翻完了反倒觉得饿。她摸了摸自己小腹,掌心底下那片深色皮肤热烘烘的,像揣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灼热重塑
戴米安靠在美黑舱侧面的墙壁上,指间那根烟烧到一半,烟灰弯成一小段灰白的弧,她没弹,就那么歪着头看舱里。
舱里的光是紫白的,很强,把大凤整个人照得没有阴影,每一寸皮肤都亮得发烫。戴米安眯起眼睛,视线从大凤的脚踝一点点往上爬——脚背上那层颜色已经沉下去了,从原先的瓷白变成浅蜜色,脚趾缝里还浅些,可脚背到脚踝过渡的地方已经能看出分界,像一条被太阳晒出来的界线,只是这界线是大片大片往上漫的。
“真好看。”戴米安对着观察窗低声说,声音被舱体隔了一层,闷闷的,“你自己看看,大凤。你低头看看。”
舱里的大凤听不太清。紫外线烤得她睁不开眼,眼皮合着,眼前一片橘红。她只能感觉到光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在胸口,压在小腹,压在大腿内侧那些涂了膏的地方。膏体早就干了,可干了的膏底下像有无数根细得看不见的针在往毛孔里钻,钻进去的每一根都带着热,热得均匀又持久,不像烫伤那种尖锐的疼,倒像有人拿温热的铁板贴着她皮肤,慢慢往下压,压得她喘不上气,又松不开。
她两只手被戴米安用软带松松地系在舱内的扶手上,够得着,挣得开,可她没挣。挣了又怎样,舱门锁着,戴米安在外面抽烟,烟味从通风口渗进来一点,混着舱里那股膏体残留的化学气味,熏得她脑子一阵一阵发飘。她试着并拢腿,腿根一夹,磨到内侧那片涂得最厚的地方,皮肤上传来一阵刺刺的痒。她换了个重心,痒没消,反倒从腿根往里面走,走到那个早就被折腾得不成样子的地方去了。
那里也在发热。膏体涂的时候戴米安没放过,手指裹着膏往缝里抹了两遍,抹得又深又慢,大凤当时咬着牙没出声,可这会儿那股热在里头散不出去,聚着,闷着,像塞了一团烧过的炭。她忍不住夹了一下,又夹了一下,小腹跟着缩,缩的时候那片深棕色的皮肤绷紧了,桃心纹身的轮廓从底下顶出来,黑线在紫光里泛着一点哑光。
“痒了?”戴米安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带着笑,“痒就对了。膏在吃你,吃进去的地方都会痒,越痒吃得越深。”
大凤没答。她咬着下唇,牙印陷进肉里,舌钉抵着上颚,银灰色的钉子被舱里的光照得发亮。她想把注意力挪开,去想点别的,想指挥官,想他早上出门前站在玄关换鞋的样子,想他制服领口那颗扣子总是系到最上面——可那些画面刚浮起来就被下身的痒撞散了。痒不是表面的痒,抓不着,挠不到,在皮肉底下走,走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更难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慢慢爬。
她膝盖弯了一下,身体往下沉了半寸,软带扯着手腕,把她吊住了。就这一沉,大腿内侧的皮肤叠在一起,汗从叠缝里渗出来,混着没吃透的膏,滑腻腻地磨了一下。
“嗯……”她鼻子里漏出一声,自己都没来得及咽回去。
戴米安在外面把烟叼回嘴里,空出手来敲了敲观察窗。“听见了。别忍着,舱里就你一个,忍着给谁听?”
大凤把脸别开,红发从肩头滑下来,贴在汗湿的脖子上。她不肯再出声,可身体不听话。热从皮肤往里走,走到小腹深处就跟那里原本就有的什么东西接上了头——那种被戴米安用手指、用器具、用那些话反复勾出来的东西,平时压着,这会儿被热一烘,全浮上来了。她两条腿开始不自觉地蹭,蹭一下,痒就换个地方,从腿根挪到小腹,从小腹又钻回腿根,来来回回,像有人拿羽毛尖在她皮肤底下画圈。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戴米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在指间转了半圈,“像块正在上色的料子。白的进去,黑的出来,中间这段最难熬——颜色往肉里吃的时候,人都是晕的。”
她说着把脸凑近观察窗,鼻尖几乎贴上玻璃。舱里的大凤仰着头,脖颈拉出一条弧线,喉咙在动,咽口水咽得很急。胸乳被紫光照得发亮,乳晕周围那圈颜色已经比别处深了,膏体在那里堆过,戴米安揉得也最久,这会儿颜色吃进去,从乳尖往外漫,像墨滴在宣纸上洇开的边。乳下的阴影里,皮肤颜色更深一层,汗顺着乳沟往下淌,淌到小腹,在小腹那片深棕上滚成珠子,不沾,亮晶晶地挂着。
“真他妈好看。”戴米安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痴。她把烟按灭在舱壁的铁皮上,铁皮烫出一小圈焦痕,“我弄过那么多,没一个有你这样的底子。白的时候是真好白,黑起来也真吃色。你这种料子,天生就是给人改的。”
大凤在舱里喘了口气,声音发颤:“……够了没有。”
“急什么。”戴米安拍了拍舱体,像拍一匹牲口,“这才第一遍。颜色要一层一层吃,吃透了才稳。你现在觉得痒,觉得热,觉得底下空——都是正常的。膏在跟你身体说话呢,你听着就行。”
她说完绕到舱体另一侧,把控制面板上的旋钮又拧了半格。紫外线强度往上跳了一档,舱里的光更白了,白得发蓝。大凤整个人绷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膝盖猛地并拢,又慢慢松开。
“这就对了。”戴米安隔着玻璃看她,“疼就对了。疼完了就是你的了。”
舱里的大凤已经分不清疼和痒了。皮肤表面的灼痛和底下的痒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又烫又麻的东西,顺着血管走,走到哪里哪里就软。她手腕上的软带勒进肉里,勒出的红印子衬着底下已经变深的肤色,像两条浅色的箍。她试着站直,脚底踩在舱底的防滑垫上,脚心烫得厉害,可一站直,小腹就往前顶,那片深色的皮肤绷紧了,热从肚脐眼往里钻,钻到最深处的时候她腰一软,整个人又往下坐。
这一坐,腿根彻底叠实了。汗和膏混成的滑腻在皮肤之间挤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大凤咬住自己的手背,牙印陷进去,可还是没压住那股从底下往上冒的东西——跟快感不一样,比快感更钝、更沉,像被人从身体里面攥了一把,攥得她眼眶发热。
“戴米安……”她叫了一声,声音从手背后面漏出来,闷闷的。
“嗯?”
“我……我站不住了。”
“站不住就坐着。”戴米安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不紧不慢,“舱里又没人看你。”
大凤慢慢往下滑,背贴着舱壁,屁股坐到防滑垫上,两条腿伸在前面,膝盖微微曲着。坐下的瞬间,小腹那片深色皮肤叠出两道褶,褶缝里颜色更深,几乎黑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又赶紧把视线挪开——那颜色太陌生了,像别人的皮贴在她身上,可底下的热又是她自己的,热得她发慌。
舱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紫外线灯管发出极细的电流嗡鸣。大凤闭着眼,背靠着舱壁,汗从额角往下淌,淌过眉毛,滴在胸口的深色皮肤上。她试着把注意力放到呼吸上,吸一口,数三下,呼一口,数三下。可吸到第三口的时候,底下的痒又翻上来了,这回更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挠了一下,挠得她腰一挺,脚趾在垫子上蜷起来。
“艹……”她骂了半句,后半截咬在牙关里。
戴米安在外面听见了,笑了一声,没接话。她又点了根烟,这回没抽几口,就夹在指间让它自己烧。烟灰积长了,弯下来,断在铁皮上。她看着舱里的大凤从坐着的姿势慢慢变成侧躺,膝盖蜷到胸口,两只被绑着的手夹在腿间,肩膀一抖一抖的。
“别夹。”戴米安把烟叼回嘴里,含糊地说,“夹了颜色吃得不匀,回头大腿内侧一块深一块浅,你穿着裙子出门,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没好好弄。”
大凤没理她。腿夹得更紧了,脚背绷成一条直线,脚趾头扣着垫子。
“大凤。”戴米安的声音沉了一点,“松开。”
隔了几秒,大凤的腿慢慢松开了,膝盖往两边倒,一条腿伸直,一条腿还曲着。股沟里那片最深的颜色露出来,在紫光底下黑得发亮,连带着腿根往里的地方都黑成一片。戴米安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喉头动了一下。
“行了。”她把烟按灭,手放到控制面板上,“时间差不多了。再烤下去你要脱皮。”
紫外线灯管一根一根暗下去,舱里的紫白光慢慢退成灰白,最后只剩舱顶一盏小灯亮着,暖黄色的。锁扣弹开,舱门往外松了一条缝,热气先从缝里涌出来,带着膏体残余的气味和汗的咸酸。戴米安把门拉开,靠在门框上往里看。
大凤侧躺在垫子上,浑身是汗,红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和脖子上,发尾黏在肩头。她的肤色已经彻底变了——从脖子到脚背,均匀地深了两个色号,像在海边晒足了一个夏天又闷在屋里养了半个月的那种深蜜色,可细看又不均匀,小腹、乳下和大腿内侧明显更深,深得发沉,像颜色从那些地方往别处散,散到四肢末端就淡了些。脚背上还能看出原先的白,只是白里透着红,红里又透着褐,乱糟糟地叠在一起。
“起来。”戴米安伸手拉她。
大凤撑着垫子想坐起来,胳膊一软又倒回去。戴米安啧了一声,弯腰把软带解开,拽着她手腕把人拖到舱口。大凤踉跄着跌出来,膝盖磕在舱外的地板上,两手撑地,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到地面。她喘了几口气,汗珠子从鼻尖往下滴,滴在地板上聚成一小摊。
“镜子。”戴米安用脚尖踢了踢墙边那面落地镜,把它推到合适的位置,“抬头看看。”
大凤慢慢抬起头。镜子里的人她认了半秒才认出来——脸还是那张脸,红发红瞳,可脖子往下全变了。深蜜色的皮肤裹着丰硕的胸乳,乳尖在深色里显得格外挺翘,乳晕的颜色被衬得几乎看不见。腰还是细的,可细腰两侧的颜色深,往当中浅,小腹上那片深棕几乎黑透了,桃心纹身的黑线隐在里头,得侧着光才看得出轮廓。再往下,腿根的颜色最深,黑得发沉,往膝盖方向慢慢变浅,到小腿又浅了一层,脚背上还能看出原来的白底子。
“看到了?”戴米安蹲在她旁边,手肘搭在膝盖上,歪头看镜子里的大凤,“这才第一遍。明天再补一层,颜色就稳了。到时候你站到指挥官面前,他认不认得出你,我都不敢说。”
大凤盯着镜子里的小腹。那片深色皮肤上还挂着汗,汗珠在深色底子上亮得扎眼。她伸手摸了一下,掌心底下是热的,热得均匀,热得持续,跟刚才舱里的灼痛不一样,这会儿是温的,像皮肤底下埋了一层慢慢烧的炭。她摸到桃心纹身的边,手指顺着黑线走了一圈,纹路凸起来,在深色皮肤上摸得清清楚楚。
“痒。”她说,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正常。”戴米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去别洗太狠,温水冲两把就行。明天早上把内裤带来,别忘了。”
大凤撑着地板站起来,膝盖还有点软,站直了晃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还是浅的,手腕往上到小臂也浅,可肘弯往上就开始泛褐了。两只手放在深色的身体前面,像从别人身上借来的。
戴米安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今晚要是痒得睡不着,别挠。挠破了颜色就花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了。大凤站在镜子前面,又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人深色皮肤上还泛着一层薄汗的光,小腹那片黑沉沉的,像烙上去的印。她伸手把头发从脸上拨开,手指碰到耳朵的时候觉得耳垂还是凉的——全身就剩耳朵和手心脚心还没被颜色吃掉。
她慢慢走到墙角的折叠椅前坐下,椅面凉,贴到腿根的时候激了一下。坐下没半分钟,底下的痒又浮上来了,这回不急,细细地磨着,像有人拿指尖隔着皮肤在里面划。她夹了一下腿,又松开,想起戴米安说的“别夹”,把腿分开了,可分开之后那股痒更明显,顺着缝往外冒。
她低头看自己分开的膝盖,深蜜色的大腿内侧露出来,颜色比别处都深,黑得发沉。手指伸下去碰了一下,指尖刚挨到就缩回来——烫,不是热,是烫,像那里头还闷着舱里的紫光没散尽。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咬住,牙印陷进指节,眼睛盯着天花板。
明天还要补一遍。补完了颜色就稳了。
她闭上眼,牙齿在指节上磨了磨。
黑皮初成
大凤在折叠椅上坐了很久,久到椅面的凉意被体温捂成了温吞的潮热。她试着站起来,膝盖打直的时候大腿内侧的皮肤互相贴了一下,那种被紫光闷透了的烫还没退干净,碰一下就提醒她里头还烧着。她扶着墙走到洗手池边,拧开龙头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到胸口,在深蜜色的皮肤上滚成一颗颗圆珠子,滑到乳沟里积了一小汪。她低头看着那汪水,水里映出天花板上日光灯的白影子,白影子浮在深色皮肤上,像油花浮在汤面。
门又开了。戴米安没敲门,直接推的,手里拎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毛巾角上印着那个胶囊美黑舱的商标。
“洗把脸就出来,别在里头磨蹭。”戴米安把毛巾扔在台面上,眼睛已经在大凤身上来回扫了,“转过来我看看。”
大凤没动。
“我说转过来。”戴米安的声音没变高,只是把每个字咬得更清楚了些,像拿牙签把话一根根钉在墙上。
大凤慢慢转过去,背对洗手池,面朝门口那面墙。墙上嵌着一面长镜子,她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敢正眼看。这会儿戴米安站在她斜后方,手搭在她肩上,把她往镜子前面推了两步。
“抬头。”
大凤抬了。镜子里的人她认识,又不太认识。脸还是那张脸,红发湿漉漉地贴在腮边,高马尾散了几缕下来搭在锁骨上——锁骨还是浅的,从脖子到肩膀那一圈颜色变化得慢,只比原来深了一个色号,像晒了三天太阳。可锁骨往下就变了。胸口的皮肤从浅褐一路往下沉,到乳沟那里已经成了深棕色,乳晕原本是浅粉的,现在缩在深色皮肤里,边缘模糊了,颜色也暗了,像被烤过头的糖浆浇了一遍。她下意识抬手挡在胸前。
“挡什么。”戴米安把她的手拨开,指甲刮过她小臂内侧,那里还留着没被颜色吃透的浅色,一道白印子划在黑褐色的胳膊上,格外扎眼,“你自己看看,多好的颜色。比你原来那身死白强了不知道多少。”
大凤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胸。深色皮肤把原本的轮廓衬得更沉,乳房的重量感在暗色里显得更赤裸,连乳尖那点深褐的凸起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偏过头去。
“羞什么。”戴米安从后面靠上来,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黑唇彩几乎贴着她耳廓,“你原来那身白,港区里一抓一把。现在这身,你走出去,谁不多看两眼。”
大凤从镜子里看戴米安的脸。黑皮女人笑得眼睛弯起来,眼线在眼角拖出长长的尾巴,亮黑指甲在她腰侧一下一下地点。那话听着像夸,可大凤知道这里头的圈套——她已经被套进去一半了,剩下那一半正在镜子里看着自己变深的皮肤,心里有个角落确实在说,好像……确实不那么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咬住了嘴唇。舌钉抵着上颚,银灰色的金属凉了一下,把那股歪念头压回去一点。
“小腹。”戴米安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前面,掌心贴着她肚脐下方那片颜色最深的地方,往镜子里指,“你看这个桃心。今天刚纹的时候还泛红,现在颜色吃进去了,黑得发亮。”
大凤低头看。桃心纹身确实比刚才在舱里看的时候更沉了,黑线嵌在深褐色的皮肤里,边缘晕开一点点,像墨滴在湿纸上洇了一小圈。桃心下面那行字母BORN FOR BBC更醒目,每个字母都粗壮地压在皮肤上,随着她呼吸一起一伏,像活的东西。字母底下还有藤蔓状的纹路从胯骨往大腿根爬,细细的线条在深色皮肤上不那么刺眼了,可凑近了看还是清清楚楚。
“别低头,看镜子。”戴米安把她的下巴抬起来。
镜子里的大凤从胸口往下全是深蜜色到黑褐色的过渡,腰两侧稍微浅一点,小腹正中那块最黑。再往下,耻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几乎和桃心纹身融成一体,分不清哪是纹哪是肉。她并着腿站,可腿缝里还是露出一线更深的颜色,大腿内侧的皮肤黑得发沉,越往腿根越深,到了根本来该是浅色的地方,现在黑得像涂了漆。
“腿分开点。”
大凤没动。
戴米安的手按在她膝盖上,不轻不重地往外推了一下。大凤的膝盖弯了弯,到底还是分开了两寸。镜子里腿缝变宽,那一线深色也跟着展宽,她看见自己腿根最里侧的皮肤颜色深得发乌,边缘还挂着没吸收完的美黑霜,灰白色的膏体抹在深色皮肤上,像没擦干净的泥。
“明天补完,这里头也得再抹一遍。”戴米安指了指她腿根,指尖差点就要碰到,“颜色不匀,你自己看看,大腿根比大腿面深了两个号。补的时候得把腿架起来。”
大凤把腿并回去了,这回戴米安没再拨开她。
“行,今天先这样。”戴米安退后一步,从裤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说话,烟纸在嘴角一翘一翘的,“内裤。明天早上来的时候穿身上那条,别换。我看看你一天能捂出什么味儿来。”
大凤从镜子里看她:“……哪条。”
“你昨天穿的那条。”戴米安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黑色的,边上有蕾丝那个。你早上换下来扔洗衣篮里那条。”
大凤想起来了。那条内裤她前天穿的,昨天早上换下来塞在洗衣篮最底下,本来打算晚上回来顺手洗了,结果被戴米安叫去上第一堂课,回来累得倒头就睡,到现在还团在篮子里。她脸上一热,深色皮肤看不出红,可耳朵尖烫了一下。
“那都……穿了两天了。”
“对啊。”戴米安把烟塞回嘴里,这回点上了,打火机的火苗蹿起来那一下,她眼睛眯着,隔着烟雾看大凤,“我要的就是穿过的。你洗干净了拿来,我还不要呢。”
烟味漫过来,大凤鼻子抽了一下。她以前闻见烟味就皱眉,指挥官不抽烟,港区里也禁烟,她头一回在戴米安身上闻到烟味的时候差点呕出来。可现在闻着,那股焦苦里带甜的味道钻进来,她后槽牙酸了一下,舌钉抵着上颚碾了碾。她没躲。
“痒不痒。”戴米安突然问。
“痒。”大凤老实说了。从刚才坐折叠椅上那会儿就开始痒,这会儿站着,注意力被镜子和戴米安的话拽来拽去,痒倒退了半步,可底下还是细细地磨着,像有人拿羽毛尖在皮肤底下扫。她夹了一下腿,又想起戴米安的话,松开了。
“痒就对了。美黑霜在往深了渗,皮肤底下在长新色,痒说明颜色吃进去了。”戴米安抽了一口烟,把烟灰弹在地上,脚尖碾了碾,“今晚要是痒得厉害,拿凉毛巾敷一下,别用手挠。挠破了颜色就花了,花了就得重来。”
大凤点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还是浅的,手指缝里也浅,只有手腕往上那截小臂开始泛褐,像戴了半截手套。两只手放在深色的身体前面,交界线清清楚楚,手腕那里一道色差,像拿刀切出来的。
“手和脚明天也抹。”戴米安顺着她的视线看下去,“今天先紧着躯干来。明天补完躯干,再把手脚补上,颜色就统一了。”
“脸呢。”大凤问。她脸上还没怎么变,镜子里的脸顶多比原来暗了一点点,像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下午。
“脸最后。脸一变,出去就瞒不住了。”戴米安把烟叼在嘴角,空出手来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里头是半瓶深棕色的油状液体,“这个你拿着。明早来之前,把这个抹在脸和脖子上,薄薄一层就行。抹完别见光,直接过来。”
大凤接过来,瓶子在手里温温的,玻璃壁上凝着雾气。她拧开盖子闻了一下,一股椰子混着什么东西烧焦的味,底下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甜腻。
“什么东西。”
“助黑的。抹完你脸会有点刺,忍一忍。到了我这儿我给你洗掉,不碍事。”
大凤把盖子拧回去,攥在手心里。
戴米安抽完最后一口,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提起放在墙角的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走了。门你锁一下,钥匙塞门框上头那个缝里。”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大凤一眼。那眼神跟刚才看镜子的时候不一样,刚才像看一件东西,这会儿像看一件快完工的东西。
“对了。明天来的时候,别穿胸罩。就穿那条内裤,外面套件宽松的,别系扣子。”
大凤张了张嘴。
“你那个胸罩,”戴米安拿手在自己胸口比了一下,“钢圈勒着的地方颜色进不去,明天补色的时候得把胸罩脱了补,补完你穿上又勒出一道白印子,白补。干脆别穿。反正你外衣宽松,看不出来。”
大凤想说不行,可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她想起刚才在镜子里看见的胸口——乳沟那里颜色已经沉下去了,可钢圈压着的那道弧线还是浅的,一道白印子横在深色皮肤上,确实不好看。她没吱声。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戴米安笑了一下,拉开门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了,这回她没再回头。
大凤站在镜子前面又待了一会儿。烟味散得慢,在房间里打着旋儿,混着美黑舱里残留的膏体味和汗酸味,闷成一股热烘烘的浊气。她伸手把头发从脸上拨开,手指碰到耳垂还是凉的,全身就剩耳朵和手心脚心还没被颜色吃掉。她低头看了一眼攥在手里的玻璃瓶,又看了一眼镜子里小腹上那个黑沉沉的桃心。
痒又浮上来了。这回从腿根往上爬,爬过胯骨,在小腹那片深色皮肤底下转了一圈,又往下走。她把玻璃瓶放在台面上,弯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服——那件红色的低胸裙,刚才进舱之前脱下来扔在角落里的,现在拿起来一看,领口上蹭了一块美黑霜,灰白色的膏体印在红布上,擦不掉了。
她把裙子套上。深色的皮肤从领口露出来,红布衬着黑褐色的胸口,领口低,乳沟露了大半,深色皮肤在红布边上显得更沉。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把领口往上提了提,提不上去,裙子就那个尺寸。她放弃了,弯腰把折叠椅收起来靠墙放好,拿起那个玻璃瓶塞进裙子口袋里,走到门口关了灯。
走廊里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惨白的光打在她深色的手臂上,手背和手腕那道色差在灯底下格外分明。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快步往自己房间走。路上没碰见人,这个点港区走廊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传来巡逻艇靠岸的引擎声。
进了房间她把门反锁了,裙子脱下来扔在椅背上,站在穿衣镜前面又看了一眼自己。房间里的灯比暗室亮,镜子也大,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胸乳下缘那圈钢圈印果然还是浅的,一道弧形的白印子横在深褐色胸脯底下,像没刷匀的漆。小腹的桃心纹身在亮光底下更清楚了,BORN FOR BBC那行字压在皮肤上,每个字母都清清楚楚。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底下是温的,纹路微微凸起,摸上去像摸一道疤。
痒又来了。这回从腿根往里头钻,细细的,密密的,像有无数根小针在皮肤底下扎。她想起戴米安说的凉毛巾,走到卫生间拧了一把,敷在腿根上。毛巾凉,贴上去那一下舒服了,可凉劲一过,痒又浮上来,比刚才还厉害,凉热交替刺激得底下更难受。她把毛巾扔回池子里,站在卫生间门口喘了两口气。
洗衣篮在床脚。她走过去蹲下来,翻开上面几件衣服,底下那条黑色蕾丝内裤团在最下面,边上的蕾丝卷成一团,裤裆那块布料硬邦邦的,颜色比别处深了一个号。她捏着边角提起来,凑近闻了一下——一股闷了一整天的酸味混着底下隐约的腥,不浓,可鼻子一挨近就直往脑仁里钻。她手一松,内裤掉回篮子里。
明天要穿着这个去。一整天。从早上起来就穿,穿到去戴米安那儿。
她蹲在洗衣篮前面,膝盖顶着胸口,深色的手臂搭在篮子沿上。房间里安静得很,窗外偶尔传来港区夜间的汽笛声,远远的,闷闷的。她伸手把那条内裤从篮子里捡出来,叠了两折,放在床头柜上。明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换上它。
做完这个动作她站起来,膝盖咔了一下。她走到床边坐下,拿起那个玻璃瓶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掌心里。深棕色的油在掌纹里摊开,椰子味混着那股甜腻的焦味散出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往脸上抹了。薄薄一层,从颧骨抹到下巴,再抹到脖子上。抹完脸上开始刺刺的,像有细小的针尖在毛孔里往外扎。她忍了一会儿,刺感慢慢变成热,热里带着痒。
她躺下来,脸朝上,枕头蹭着抹了油的脸颊,油沾在枕套上,她没管。天花板上的灯晃得眼睛酸,她伸手关了灯,房间里黑下来,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港区路灯的橘光。她把手放在小腹上,掌心贴着那片最黑的皮肤,纹身的凸起硌着掌心。痒还在底下转,她没挠,就那么按着,按着按着困劲上来了。
明早要穿那条内裤。明早要抹这个油。明天要去上第三堂课。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舌钉抵着上颚,凉了一下。
每日报到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闹钟叫醒的,脸朝下趴在枕头上,抹了油的那半边脸在枕套上印出一块深色的油印子。她坐起来的时候,脸上那层油已经干成一层薄壳,绷着颧骨和下巴的皮肤,像糊了一层浆糊。她伸手搓了两下,搓下来一些细碎的泥卷儿,深褐色的,混着油垢。
床头柜上那条黑蕾丝内裤叠得方方正正,她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裤裆那块硬挺的布料在晨光里泛着暗哑的光,边缘的蕾丝被昨晚那么一捏有些走形。她弯腰脱了睡裤,把内裤套上去,布料贴上皮肤的瞬间,底下那股闷了一夜的酸味在体温里重新蒸腾起来,隔着薄薄一层蕾丝直往鼻腔里钻。裤裆那块硬布贴着最敏感的地方,像贴了一张已经干了的湿纸巾,又糙又僵。她扯了扯胯骨两侧的松紧带,让布料别那么勒,然后套上制服裙,拉链拉上去的时候,裙腰正好压住内裤边缘,把那点酸味闷在里头。
洗漱完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脸比昨晚又深了一点,颧骨和鼻梁两侧最明显,像在太阳底下晒了整整一个夏天。舌钉在嘴里转了一圈,银灰色的钉帽贴着上颚,她已经不太记得舌头不戴这东西是什么感觉了。
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口罩戴上。口罩能遮住半张脸,也能挡一挡自己身上的味。
到戴米安房间的时候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收音机滋滋的电流声,夹着一段含混不清的爵士乐。她推门进去,戴米安正歪在沙发上抽烟,两条腿搭着茶几边沿,脚趾上涂的亮黑甲油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发黄的趾甲。烟灰缸搁在肚子上,里头堆了七八个烟头,有的还冒着细烟。房间里那股混着汗味、烟臭和廉价香水的空气扑过来,大凤已经不像头两天那样下意识屏气了,她站在门口摘了口罩,呼吸照旧。
“来了。”戴米安没动,只把眼皮掀开一条缝看她,“裙子撩起来我瞧瞧。”
大凤走到沙发跟前,把制服裙往上提了提,露出大腿。戴米安偏过头看了一眼她腿根的颜色,伸手捏了一把她大腿内侧的皮肉,指头陷进去再松开,皮肤上留了五个浅红的指印。“还行,颜色吃进去了。”戴米安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烟灰弹在肚皮上的烟灰缸里,“转过去。”
大凤转过身,把后腰的裙子撩高。戴米安用烟头指了指她臀缝上方那块皮肤:“这儿还没怎么上色,今天抹油的时候多揉揉。”烟头离她皮肤不到一寸,大凤能感觉到那点灼热的辐射,她绷着臀肉没敢动。
“行了,放下吧。”戴米安把腿从茶几上收回来,坐直了身子,烟叼回嘴里,从沙发旁边的纸箱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大凤接过来一看,是一包烟,牌子她不认识,包装上印着外文字母,烟盒皱巴巴的,已经被拆开了,里头还剩大半包。烟盒侧面贴着一张手写的价签,数字后面跟着个潦草的货币符号。
“今天第一课,抽烟。”戴米安把自己嘴里的烟拔出来,在烟灰缸里摁灭,又点了一根新的,抽了一口含在嘴里没咽,冲大凤抬了抬下巴,“像我这样,吸进去,含住,别急着吐。”
大凤抽出一根烟,烟纸有些受潮,捏在指头里软塌塌的。她学着戴米安的样子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点着,火苗舔着烟头,烟纸燃起来一股甜腻的焦糊味,跟戴米安身上那股味一个路数。她吸了一小口,烟刚进嘴里就呛得咳起来,嗓子眼火辣辣地疼,眼泪从眼角崩出来一颗。
“别咳,咽下去。”戴米安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伸手把她嘴里的烟又往她唇缝里推了推,“用舌头裹住烟,让烟在嘴里转一圈再往下走。”
大凤又试了一次。这回她让烟在嘴里多停了两秒,舌头被烟熏得发麻,舌钉上沾了一层烟油,涩涩的。她把烟往下咽,嗓子眼像吞了一口辣椒水,可这回没咳出来,烟从鼻孔里钻出来两缕,淡青色的,在眼前散开。戴米安看着她笑了一声,伸手把她嘴角的烟灰抹掉。
“对,就这样。再来。”
整个上午她抽了七八根。戴米安让她站在镜子前面练,看着自己的脸怎么在烟雾里模糊掉。练到后来她嘴里全是苦味,舌头发木,可已经能顺畅地把烟吸进去再吐出来,吐出来的烟也比头几口浓,能在空气里打个旋再散。戴米安让她把烟含在嘴里说话,烟叼在嘴角不能掉,她就开始背戴米安教她的那几句话,什么“我喜欢这味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烟叼着说话含含糊糊的,戴米安就在旁边纠正她咬字的嘴型。
“说话的时候烟不能抖,嘴唇别绷太紧,松着点。”戴米安歪着头看她,嘴里也叼着一根,两个人对着镜子一高一低站着,烟雾在镜面上蒙了一层白翳。
练到中午,大凤的头发丝里已经浸透了烟味。她抬手拢了拢马尾,手指头从发根捋到发梢,指缝里夹下来的全是那股劣质烟叶的焦甜味。制服外套的领口和袖口也吸饱了烟,她低头闻了闻袖子,跟戴米安身上一个味。
午饭是戴米安从楼下叫的外卖,装在塑料盒里,油大盐重,大凤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搁下了。戴米安也没劝,自己把两份都扒拉干净,吃完叼着牙签剔牙,剔完了把牙签往烟灰缸里一丢。
“下午练姿态。”戴米安拍了拍沙发扶手,“走路,站姿,坐姿。你以前在港区怎么走我不管,在我这儿得按我的来。”
所谓姿态课,就是戴米安让她在房间那头走到这头,来回走,她坐在沙发上当评委,一边抽烟一边挑毛病。“胯别扭那么大,你是走路不是扭秧歌。”“下巴抬这么高给谁看?又不是阅兵。”“步子碎一点,脚别迈那么开。”大凤走了十几个来回,腿肚子发酸,戴米安才勉强点了头,让她坐到沙发上练坐姿,两腿并拢斜放,手搭在膝盖上,背不能靠沙发。大凤坐了二十分钟,腰就僵得不行,可戴米安不喊停她不敢动。
“明天开始加一项。”戴米安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已经满了,烟头堆成小山,她也不倒,就让它那么堆着,“每天来之前先在家把内裤穿好,穿一整天,到这儿来我检查。闻着味儿够了才算过关。”
大凤坐在沙发上,手还搭在膝盖上没动。她能感觉到内裤裤裆那块硬布贴着自己,一整天下来又添了新的一层潮气,酸味更重了,隔着裙子她都能闻见。
“还有。”戴米安从沙发缝里摸出那个玻璃瓶,在手里晃了晃,“回去接着抹,每天早晚各一次,量比头两天加一倍。颜色吃透了才好看。”
下午三点多,大凤从戴米安那儿出来,走廊里迎面过来两个港区后勤人员,推着清洁车。她下意识往墙边让了一步,抬手把口罩往上拉了拉。那两人从她身边过去,其中一个抽了抽鼻子,扭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推着车走了。大凤站在走廊里,等那两人拐过弯才继续往前走,后背上沁了一层薄汗。
回宿舍第一件事是把制服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的衣钩上,那件衣服肩膀和后背的料子已经吸饱了烟味,挂在屋里,整个房间都是那股味。她开了窗,海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可烟味没那么容易散,在窗帘褶皱里窝着,跟之前美黑霜的椰子焦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甜腻臭气。
她坐到桌前给指挥官写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这几天在做封闭式专项训练,晚上不用等我吃饭”。指挥官回得很快,只有两个字:“收到。”连标点都没有。大凤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晚饭她没去食堂,在宿舍里泡了碗面。面泡好了揭开盖子,热气扑上来,她闻见自己手指头上还沾着烟味,指缝里那股焦甜混着面的咸汤味,怪得很。她吃了半碗就放下了。
晚上洗澡的时候她特意多搓了两遍头发,洗发水冲下来的水都是灰褐色的,不知道是烟灰还是美黑霜的油。可洗完擦干,头发里还是留着一层底味,湿的时候不明显,一干就浮上来。她站在卫生间镜子前面,把湿头发拢到脑后,镜子里那张脸比早上又深了些,颧骨上那层油亮亮的,抹了油之后皮肤看着比之前厚实,毛孔也粗了。
她回到床边坐下,从抽屉里摸出那个玻璃瓶,拧开盖子倒油。今天倒的量比昨晚多了一倍,掌心里摊开一大汪深棕色的油,椰子味冲鼻子。她先抹脸,再抹脖子,然后解了睡衣扣子抹胸口和小腹。油抹在纹身上,黑色的线条被油浸得发亮,藤蔓和字母在灯光底下更清楚了。抹到小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掌心贴着那片最黑的皮肤,底下没有痒,可她知道明天早上起来还会痒。
她把瓶子拧好放回抽屉,躺下来的时候闻到枕头上那股烟味混着油味,跟戴米安房间里的味道已经差不太多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舌钉抵着上颚凉了一下。床头柜上那条黑蕾丝内裤还叠在那儿,明天还得穿它,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事:起床穿内裤,抹油,去戴米安那儿,抽烟,练走路,回来再抹油。
想着想着困劲上来了,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指挥官的对话框还停在下午那两个字上。她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脸埋进枕头里,烟味从枕芯里往外渗,裹着她往睡梦里沉。
舌钉训练
第二天早上大凤是被舌钉硌醒的。她侧躺着,舌钉压在上排牙齿内侧,金属被体温焐得温热,可硌久了牙床发酸。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舌尖不自觉地去顶那颗银灰色的小球,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习惯,像有人总忍不住舔自己新镶的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比前几天亮,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才慢慢坐起来。
枕头上那股烟味混着油味已经跟自己的体味缠在一起分不清了。她低头闻了闻肩膀,椰子焦味底下压着烟草的苦,再往深里嗅,还有一层酸溜溜的汗气,是昨晚抹的油闷了一夜发酵出来的。她叹了口气,下床去卫生间洗漱。刷牙的时候牙刷刚伸进嘴里,舌钉跟刷毛磕了一下,当的一声脆响,她吓了一跳,牙膏沫差点咽下去。她小心地避开舌钉刷完牙,对着镜子伸出舌头看了看,舌面上那颗小球周围一圈肉已经有点发红,不疼,但碰重了会刺刺的。
抽屉里那条黑蕾丝内裤还叠着。她扯出来穿上,布料贴在身上凉了一瞬,很快就焐热了。她套上一条宽松的深色长裙,领口拉高遮住胸口那片纹身的边,又拿梳子把头发拢到脑后扎了个高马尾,发根扯得紧,头皮有点发麻。出门前她照例从抽屉里摸出玻璃瓶倒油,掌心里搓开往脸上脖子上抹,油渗进皮肤之后颜色看着比昨天又深了半度。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几秒,颧骨上那层油光把五官衬得有点陌生,可她已经不太想这件事了,想多了头疼。
到戴米安房间门口的时候她抬手敲了两下,门没关严,一敲就开了一条缝。烟味从缝里涌出来,比前几天更冲,混着一股隔夜饭菜的酸。她推门进去,戴米安正歪在沙发上抽烟,两条光腿翘在茶几沿上,脚趾夹着人字拖晃来晃去。房间里窗帘拉得死紧,就一盏落地灯亮着,光打在她深色的皮肤上泛油亮。
“来了。”戴米安没起身,拿烟的那只手朝她招了招,“过来坐地上。”
大凤走过去在沙发前面的地毯上跪坐下来。地毯绒面粗,膝盖压上去有点扎。戴米安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捏住大凤的下巴往上抬,凑近了看她的脸,鼻尖几乎贴上来。大凤闻见她嘴里那股隔夜烟臭混着没刷牙的酸气,胃里翻了一下,但没躲。
“张嘴。”戴米安说。
大凤张开嘴。戴米安把烟从自己嘴里拔出来,烟头凑到大凤嘴边,大凤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
“叼着。”
她叼住了。滤嘴上有戴米安的口水,湿漉漉的,烟草的苦味混着那层口水渗进舌尖。戴米安没松手,捏着烟屁股往她嘴里送了送,烟灰差点掉在她舌面上。大凤含着烟不敢吸气,烟从嘴角往外冒,熏得眼睛发酸。
“吸。”
她吸了一口,烟气冲进喉咙,舌钉被热烟一激格外敏感,整个舌根都烧起来似的。她呛了一下,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咳得眼泪汪汪。戴米安笑了一声,把烟拿回去自己抽了一口,然后掐灭在茶几上的易拉罐里。
“舌钉打了几天了?”戴米安问。
“四天。”大凤嗓子有点哑。
“还疼?”
“不疼了,就是……碰着有点刺。”
戴米安伸手过来,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舌尖往外扯。大凤的舌头被拉出口腔,舌钉在灯光底下闪了一下。戴米安凑近看了两眼,用指甲弹了弹那颗小球,金属磕在牙齿上叮的一声。
“肿了。”戴米安松开手,指尖在她下嘴唇上抹了一下,“正常,头一个星期都这样。你得让它多动,越不动越肿。”
她从茶几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来里面是几颗备用的舌钉,长短粗细都不一样,还有一小瓶透明的液体和几根棉签。她拿棉签蘸了液体,捏着大凤的下巴说:“嘴张开,舌头伸出来。”
大凤伸出舌头。戴米安用棉签在那颗舌钉周围的肉上涂了一圈,液体凉丝丝的,涂上去之后舌面发麻,像含了一口冰水。涂完戴米安把棉签扔了,又点了根烟。
“今天练舌头。”她往沙发背上一靠,“你这张嘴以前光会抿着笑,现在得学会干点别的。舌钉打都打了,光含着不用,那跟镶颗假牙有什么区别。”
大凤跪坐在地上没说话。戴米安拿脚尖踢了踢她膝盖。
“跪直了,手放背后。”
她照做。戴米安俯身过来,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的食指伸到她嘴边,指腹上还沾着刚才涂剩下的那点液体。
“含住。”
大凤看着那根手指,指甲修得圆,指缝里有点烟熏的黄。她犹豫了一瞬,戴米安的手指已经抵开她的嘴唇伸了进来。指头压在舌钉上,把小球往舌根方向推。大凤的舌头被压得往后缩,舌钉滑到软腭附近,喉咙立刻泛起一阵干呕。
“呕——”
她偏过头干呕了一声,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戴米安没松手,把她的脸扳回来。
“别躲。含住,用舌头包着。”
大凤重新含住那根手指。舌钉被压在指腹和上颚之间,金属球硌着软肉,她忍着干呕的冲动把舌头往上贴。戴米安的手指在嘴里动了动,指头勾着舌钉转了小半圈,把周围那圈肿起来的肉碾得又痒又麻。大凤的呼吸从鼻子里喷出来,急促起来,眼眶湿了。
“对,就这样。”戴米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舌头别僵着,放松。你越紧张越难受。”
她又加了一根手指。两根指头在嘴里撑开,把舌头夹在中间来回搓,舌钉被拨得左右晃,撞在牙齿上叮叮响。大凤的嘴被撑得合不拢,口水顺着下巴滴到裙子上。她盯着戴米安的下巴看,不敢往上看,怕看见那张脸上的表情。
戴米安的手指在嘴里搅了一会儿抽出来,两根指头湿淋淋的,亮晶晶地沾着大凤的口水。她把手指举到自己鼻子底下闻了闻,皱起鼻子笑了一声。
“臭。”她把手往大凤嘴边一递,“自己闻闻。”
大凤凑近闻了一下。确实臭,烟味混着舌钉周围那点发炎的腥气,还有胃里反上来的酸。她脸热了一下,把视线往下垂。
“闻见没有?这就是你现在的嘴。”戴米安把手在她裙子上蹭了蹭,“以前你那张嘴是香的,抿一口都跟喝露水似的。现在呢,烟也抽了,舌钉也打了,嘴里一股子隔夜烟灰缸的味。指挥官要是现在亲你,你猜他什么反应?”
大凤没接话。戴米安也不需要她接话,自己点着头往下说:“他肯定皱眉头。他那种人,闻见烟味就躲。你回去自己照照镜子,嘴唇上烟熏的印子都出来了,他看不出来才怪。”
她说完又抽了口烟,这回没往大凤嘴里送,自己含了一口烟凑过来,捏着大凤的鼻子逼她张嘴,把烟吐进她口腔里。大凤被那口浓烟灌得直咳嗽,舌钉在嘴里乱撞,烟从嘴角和鼻孔同时往外冒,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咽下去。”
大凤捂着嘴咳了两声,硬把嘴里剩下的烟咽了。喉咙里火烧火燎的,胃往上顶了一下,她使劲压住。戴米安拍了拍她的头顶。
“行了,缓一缓。待会儿再练。”
大凤跪坐在地上缓了半天,嘴里那股烟味散不掉,舌钉周围被烟熏得发烫,可烫过去之后又有点说不清的麻酥酥的。她拿手背擦嘴角的口水,擦完闻见手背上也沾了烟味。
戴米安抽完那根烟,把烟屁股摁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松垮的腰腹从短背心里露出一截,皮肤上汗津津的。她走到柜子那边翻了一会儿,拎出来一个长条形的硅胶物件,颜色暗红,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比大凤手腕还粗一圈。她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搁,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嘴张开,练深一点。”
大凤看着那个东西,喉咙先缩了一下。
“怕什么,又不是真家伙。”戴米安拿起来在她面前晃了晃,“你以后要用的比这粗多了。现在不练,到时候牙关一咬,谁还跟你客气。”
大凤张开嘴。戴米安把细的那头往她嘴里送,抵到舌钉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往里推。大凤的舌头被压着往后缩,那东西顶着软腭往喉咙深处走,呕意立刻涌上来。她偏头要吐,戴米安一只手扣住她后脑勺,另一只手扶着硅胶棒没松。
“忍。用鼻子吸气。”
大凤用鼻子吸了口气,喉咙里那根东西又往里进了半寸。她眼泪刷地下来了,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地毯上。舌钉被压在硅胶棒和上颚之间,金属球硌得生疼,可疼里面夹着一丝痒,从舌根往耳朵根窜。
“再含深点。你嗓子眼紧得跟什么似的,放松。”
大凤试着放松喉咙。硅胶棒又进去了些,她看见自己下巴底下那截露在外面的部分越来越短。呕意一波一波地顶上来,她攥紧了放在背后的手,指甲掐进掌心。戴米安数着数,数到十才抽出来。硅胶棒从嘴里滑出去的时候带出一串口水,拉成丝滴在裙子上。大凤大口喘气,嗓子眼火辣辣的,舌钉周围那圈肉被磨得又肿又烫。
“比刚才强。”戴米安把硅胶棒在纸巾上擦了擦放到一边,“明天还练。练到你不干呕为止。”
大凤拿袖子擦嘴,擦完袖子上一片湿。她跪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嗓子里的异物感退下去之后,舌钉周围开始泛上一阵奇怪的痒,像伤口长肉那种痒,越舔越痒,越痒越想舔。她拿舌尖去顶那颗小球,顶了两下被戴米安看见了。
“痒了?”
大凤没吭声,脸别到一边。
“痒就对了。”戴米安蹲下来跟她平视,手伸过来捏她的脸颊,拇指按在她嘴唇上,“舌钉这东西就是让你痒的。你越痒越要动它,越动越痒。以后你说话、吃饭、抽烟,每动一下舌头都提醒你嘴里有颗东西。忘都忘不掉。”
她松开手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关上。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回去别偷懒,自己拿手指头练。含不住就多含几回,含到不恶心为止。”她顿了顿,补了一句,“烟也接着抽。你嘴里那股味得养住,别回去刷两遍牙又刷没了。”
大凤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跪得发麻,踉跄了一下扶住茶几沿。她低头看见自己裙子上滴的口水印子,深色布料湿了之后颜色更深,一片一片的。戴米安从茶几上拿起那包烟塞进她手里。
“拿着。回去抽。”
大凤接了。烟盒上沾着戴米安手上的汗,潮乎乎的。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戴米安在后面说了一句:“明天来的时候别刷牙。我要闻你原味。”
大凤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气比房间里干净,可她嘴里那股烟味散不掉。她边走边拿舌尖顶舌钉,顶一下,喉咙里就泛一点痒。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从烟盒里抽了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走了一段路。滤嘴上有戴米安的口水味,苦里带咸。她走到宿舍楼下才把烟拿下来,塞回烟盒里。
推门进屋,她先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舌钉在嘴里凉凉的,她闭上嘴用舌头裹住它,裹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裹紧。口水多了起来,她咽了一口,尝见烟味从喉咙深处反上来。她走到卫生间开了灯,对着镜子张开嘴伸出舌头,舌钉周围那圈肉比早上更红了,肿得把小球衬得嵌在肉里似的。她拿手指碰了碰,刺刺的疼,可疼完了又痒。
她拧开水龙头想漱口,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戴米安的话在耳朵里响:别刷牙,我要闻原味。她把手收回来,关了水龙头,对着镜子把舌头缩回去,抿了抿嘴唇。
镜子里那张脸比昨天又深了一点,颧骨上的油光在灯底下亮晃晃的。她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洗手台上,盯着看了一会儿,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拿打火机点了。第一口吸进去还是呛,舌钉被烟一熏又烫起来,可她这回没咳,憋着把烟咽了。烟雾从鼻子里慢慢飘出来,她在镜子前面站着抽完了那根烟,烟灰弹在洗手池里,冲水冲掉。
抽完她把烟屁股扔进垃圾桶,张嘴哈了口气闻了闻——烟味从嗓子眼往外冒,混着舌钉周围那点发炎的腥。她闭上嘴,把那股味含在口腔里,没去漱口。
内裤培养皿
大凤第二天早上是被舌钉疼醒的。肿起来的那圈肉一夜都没消下去,睡梦里她无意识地拿牙齿去磨那粒小球,磨到后来舌根酸得发麻,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小片,分不清是口水还是别的什么。她翻了个身想接着睡,嘴里的烟味从喉咙深处反上来,苦得她皱起眉。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亮得刺眼,她摸过床头柜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靠着床头抽完了才下床。这是她以前绝不会做的事——在床上抽烟,烟灰掉在被单上,她拿手指弹了两下,看着灰白色的粉末在深色布料上散开,居然没什么感觉。
出门前她站在洗手台前面犹豫了一会儿。牙刷就插在杯子里,牙膏挤好了放在旁边,可她想起戴米安那句“别刷牙,我要闻你原味”,手在水龙头和牙刷之间悬了几秒,最后还是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没碰牙刷。她用舌头舔了舔上颚,那层烟油膜厚得发黏,舌钉周围更是又腥又涩,像含着一枚生锈的硬币。她抿了抿嘴唇,把那股味闷在嘴里,推门出去了。
走廊上遇到两个后勤部的女兵,她们原本在说笑,看见大凤走过来就收了声,目光在她脸上和领口之间飞快地扫了一眼。大凤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锁骨下面那片原本雪白的皮肤已经变成了浅褐色,边缘模糊地晕开,像没搅匀的咖啡渍。她抬手把领口拢了拢,冲那两个女兵点了个头,脚步没停。走过去之后她听见背后压得极低的耳语,听不清内容,可那语气里的东西她分得出来。她咬了咬舌尖,舌钉硌着牙齿,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
戴米安的房门半掩着,里面飘出一股混着烟味和廉价香水味的暖气。大凤推门进去的时候戴米安正坐在床沿上,面前摊着一只扁平的塑料收纳箱,盖子掀在旁边。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吊带裙,肩带细得像是随时要断,头发随便拿夹子盘在脑后,几缕碎发汗津津地贴在腮帮子上。她抬眼看见大凤进来,嘴角往上一扯。
“过来。站这儿。”
大凤走过去,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戴米安伸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床沿,大凤坐下了。塑料收纳箱就搁在她膝盖旁边,她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码着一排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颜色深浅不一,都是内裤。每一条上面都别着一张小纸条,拿透明胶带贴在布料边缘,纸条上写着日期和几行小字。
戴米安伸手从最前面拿了一条出来,拎着腰头抖开。那是一条浅粉色的棉质内裤,裆部有一片干涸的痕迹,颜色发黄,边缘泛着灰白。她翻过纸条看了一眼,念出声:“三月十二号。分泌物稀薄,微黄,酸味偏重,瘙痒程度——她拿指甲刮了刮纸条上的字——‘难忍’。”
大凤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认出那条内裤是自己的,那几天她正赶上排卵期前后,下面总是湿漉漉的,内裤上一天下来就结一层薄痂,瘙痒从中午开始犯,到晚上恨不得拿指甲去挠。她当时以为只是换季没注意清洁,洗了两遍就收进柜子里了。没想到戴米安什么时候把它拿走了,还记了这么详细的账。
“别看纸条。”戴米安把内裤翻了个面,把裆部那一片凑到大凤鼻子底下,“闻。告诉我什么味。”
大凤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脖子。那股味冲进鼻腔的时候她胃里翻了一下——是她自己的味道,可浓缩了不知道多少倍,酸里带着一股发酵过的腥,像夏天没倒的垃圾袋里翻出来的湿纸巾。她屏住呼吸想躲,戴米安另一只手扣住她后脑勺,把她脸往那片布料上按。
“闻。别憋气。憋气就闻不出来了。”
大凤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钻进喉咙,顺着食道往下走,她舌根底下泛上来一阵酸水。她咽回去,哑着嗓子说:“酸……有点腥。”
“还有呢?”
“……臭。”她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戴米安笑了一声,把内裤放回箱子里,又拿了第二条。这条是黑色的蕾丝款,裆部那一片硬邦邦的,灰白色的分泌物干成了薄壳,贴在蕾丝网眼上,像干掉的浆糊。纸条上的日期是三月十九号,后面写着:“分泌物浓稠,灰白,腥臭明显,瘙痒程度——‘半夜痒醒两次’。”
大凤不用凑近就闻到了。那条内裤刚抖开,一股死鱼烂虾似的腥臭就散了出来,比刚才那条冲得多,几乎是往鼻子里钻。她皱起鼻子往后仰,戴米安这回没按她,只是把内裤拎在手里晃了晃。
“这条是你上第三堂课那天穿的。记得吗?那天你练深喉练到干呕,下面一直流水,回去之后内裤上全是这种灰白色的东西。你自己没注意?”
大凤记得。那天晚上她洗澡的时候搓了好几遍,可那股腥味像是渗进皮肤里了,怎么洗都洗不掉。第二天早上换内裤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脏的那条塞进了洗衣篮最底下。她以为没人会看见。
“我让你回去穿脏内裤,你穿了几天?”戴米安把黑色那条也放回去,手指在收纳箱边缘敲了敲。
“三天。”大凤盯着自己膝盖,“第三天实在……太痒了,我换了一条干净的。”
“换下来的呢?”
“洗了。”
戴米安啧了一声,从箱子里又翻出一条,这条是肉色的无痕款,裆部已经泛了黄,分泌物干成一片一片的碎屑,像饼干渣。纸条上写着:“三月二十三号,分泌物干屑状,酸臭味,瘙痒程度——‘抓破皮’。”戴米安把这条直接拍在大凤手心里。
“拿好。这条从今天开始穿。穿到我说换为止。”
大凤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团布料。是她自己的内裤,可拿在手里像拿着一块别人的皮。裆部那片干屑蹭着她的掌心,粗糙的触感让她指尖发麻。她翻过纸条看了一眼日期,那天她确实痒得厉害,晚上洗澡的时候发现外阴两侧各有一道指甲划出来的红印子,第二天就结痂了。
“箱子里一共几条?”戴米安问她。
大凤数了数。“……十四条。”
“对。从三月十二号到今天,你穿过的每一条脏内裤我都收着。你回去换下来的,我第二天趁你训练的时候从你洗衣篮里拿的。”戴米安伸手把箱子里的内裤一条一条摆开,在床单上排成一排,从浅粉到深灰到黑色,颜色越来越深,布料上裆部那一片的痕迹也越来越重。最后几条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裆部硬得能立起来,灰白和暗黄的分泌物结成了厚痂,边缘翘着干裂的碎边。
“你自己看看。”戴米安指着那一排内裤,“三月十二号,稀的、酸的。三月十九号,稠的、腥的。三月二十三号,干的、臭的。越往后越厚,颜色越深,味越冲。你知道这说明什么?”
大凤摇头。
“说明你下面在变。干净的、没味的东西你身体已经排不出来了。你现在流的每一滴都是这种浓的、臭的、发灰的。你闻闻最后这条。”戴米安把最右边那条深灰色的拎起来,凑到大凤鼻子前面。大凤吸了一口气,那股味浓得她眼前发花——腥臭里裹着一股铁锈似的血腥气,还有一点像坏掉的奶酪发酵过头的甜腻。她胃里一阵翻涌,捂住嘴干呕了一声。
“这条是昨天的。”戴米安把内裤扔回箱子里,“昨天你回去之后流的。你闻着是什么感觉?”
大凤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喉咙里那股酸水还没完全咽下去。她盯着箱子里那排内裤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说:“……我能闻出来哪条是哪天的。”
戴米安挑起眉毛。
“不用看纸条。”大凤的声音更低了,眼睛盯着床单上的褶皱,“前面几条酸味重,越往后腥味越压过酸味。中间有几条带甜味,像是……像是你房间里的味。后来甜味没了,全是腥的、臭的。”她顿了顿,喉头动了一下,“最后几条有烟味。你抽烟的时候离得近,烟灰掉在我身上了。”
戴米安没说话,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笑起来。她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把烟喷在大凤脸上。
“行啊。学会闻了。”她拿烟头指了指那排内裤,“从今天起,你每天来的时候把前一天穿的内裤带给我。我要闻你下面流的东西每天有什么变化。颜色、气味、痒到什么程度——你自己写在纸条上别上去。听明白了?”
大凤点头。
“还有。”戴米安从箱子里把那条肉色的无痕款又拿起来,塞进大凤手里,“今天穿这条。你昨天换下来的那条我收了,这条你穿回去。上面有你自己三月二十三号流的干屑,你穿着它去上课、去吃饭、去训练。痒了就忍着,别抓。晚上回去脱下来的时候把新流的和旧干屑混在一块儿,明天带给我闻。”
大凤攥着那条内裤,指节发白。戴米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刚才闻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有几条特别亲切?”戴米安拿烟的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别不承认。你闻到最后几条的时候,鼻子没往回缩。你闻惯了。你自己的臭味你闻惯了,我身上的烟味你也闻惯了。你现在出去闻见干净东西反而不舒服,对吧?”
大凤没说话。可她心里知道戴米安说得没错。昨天从这儿回去的路上,走廊里有人刚擦过地,消毒水味冲鼻子,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皱眉头——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她嘴里发寡。她当时没细想,现在被戴米安点出来,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浮上来了。
“回去换吧。”戴米安摆摆手,“换好了过来上课。今天练叼烟的时候不许用手扶,就用牙咬着滤嘴,舌钉顶着烟身。掉一次加练十分钟深喉。”
大凤站起来,把那条肉色内裤叠好塞进口袋里。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戴米安在后面补了一句:“明天带纸条来的时候,把瘙痒程度写具体点。别就写‘痒’——写清楚是外面痒还是里面痒,是刺痒还是闷痒,抓了之后流什么。我要看的不是‘痒’这个字,是你抓挠的时候流出来的东西。”
大凤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又扑过来,她下意识拿舌头去顶舌钉,顶了两下,嘴里泛上来一股烟味和舌钉周围那点发炎的腥气。她攥紧了口袋里那条内裤,布料蹭着指腹,干屑的触感隔着一层口袋布也能摸出来。她往宿舍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身体保养
大凤回到宿舍时,同寝的舰船还没回来。她把门反锁,拉上窗帘,站在床边把制服一件件脱下来。口袋里那条肉色内裤被她小心地搁在枕头上,干屑的触感隔着布料都让她指尖发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条穿了一整天的旧内裤,裆部已经洇出一圈深色的印子,边缘泛着干涸后的硬挺。她按戴米安吩咐的,把它叠好装进一个提前备好的纸袋里,又把那条肉色的换上。
布料贴上去的一瞬间,那些干屑像细碎的砂纸蹭着皮肤。她咬住下唇,本能地并拢腿,可越并拢摩擦越明显,干屑卡进褶皱里,刺刺地扎着。她站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才把制服重新穿好。裙摆垂下来,谁也看不见里面那条内裤,可她走一步就觉得有东西在提醒她——你今天穿的是三月二十三号流下来的东西。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发现鬓角有一缕怎么都压不平。凑近闻了闻,烟味已经渗进发丝里了,不是浮在表面的那种,是洗过之后还留在发芯里的焦苦气。她试着拿手扇了扇,没用。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前几天暗了一些,她没多想,只当是这几天没睡好。
下午到戴米安房间时,戴米安已经支好了那张折叠床,旁边的小桌上摆着三支软管,一支深棕色,一支墨绿色,还有一支没有标签,挤出来是灰白色的膏体。
“脱了下半身,躺上去。”戴米安叼着烟,把深棕色那支拧开,挤了一大坨在手心搓开,“今天先上美黑。你身上白得太扎眼了,跟块豆腐似的,得慢慢烤出颜色来。”
大凤把裙子褪到膝盖,侧躺到折叠床上。戴米安的手掌又热又糙,从她胯骨开始往上抹,棕色的膏体推开之后变成一层薄薄的油膜。她抹得很仔细,腰侧、小腹、臀缝上方那一片,每一寸都拿掌心揉过,力道忽轻忽重,有时用指根压着推,有时只用指尖划圈。大凤觉得皮肤开始发痒,不是那种抓得着的痒,是闷在皮下的热痒,像有细小的虫在毛孔里爬。
“别动。”戴米安拿烟的那只手按住她腰,“这是活血的,痒就对了。你皮肤太死,得先让它醒过来。”
棕色的膏体被体温烘着,慢慢渗进去。大凤低头看自己小腹,涂过的地方比周围深了半个色号,像晒了一下午的印子。戴米安又拧开墨绿色那支,这回挤出来的是稠厚的膏脂,带着一股辛辣的草腥气。她掰开大凤的腿,拿食指和中指蘸了膏脂往私处抹。
大凤整个人弹了一下。那东西凉得刺人,抹开之后又烧起来,像把辣椒籽碾碎了敷上去。她指甲掐进折叠床的帆布里,喉咙里挤出半声闷哼。
“忍着。”戴米安把膏脂往深处推了推,指节在里面转了半圈,“你下面肿了好几天了,不把炎症压下去,烂得更快。这药膏能收口,就是疼。”
她抽出手指,拿湿巾擦了擦,又换了一根棉签,蘸着那管灰白色的膏体,沿着大凤私处外缘细细地涂了一圈。这回是凉的,带着薄荷似的清苦味,刚才那股火烧火燎的劲儿被压下去大半。大凤喘了口气,还没等这口气喘匀,戴米安又拿棉签往里探,把灰白膏体推入红肿最厉害的地方。
“这就对了。”戴米安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拿湿毛巾擦了擦手,“外面看着没那么红了。你摸摸。”
大凤伸手碰了一下,确实比早上消了些,边缘的糜烂面收了一层薄薄的干皮。可手指刚离开,那股痒又从里面泛上来,不是刺痒,是闷闷的、发胀的痒,像有什么东西在肉里拱。她忍不住并了一下腿,两片肉贴到一起又分开,摩擦带出一阵短暂的麻意,痒被压下去半秒,紧接着更凶地涌回来。
“痒了?”戴米安又点了一根烟,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翘起腿,“痒就对了。药膏把表面压住了,里头该烂的还在烂。你越蹭它越痒,越痒越蹭,蹭破了流出来的东西再把药膏冲掉——明天早上你再看,比今天还厉害。”
大凤咬着牙没吭声。戴米安吐了口烟,拿脚尖踢了踢折叠床的腿:“起来吧。趁药膏还没被你自己蹭光,把今天的保养课上了。”
所谓保养课,是戴米安自己起的名字。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根细长的玻璃棒,两头磨圆了,中间有一段膨大。她让大凤趴在折叠床上,把玻璃棒慢慢推进去,只留一小截在外面。
“夹住了。走路、站着、蹲下,不许掉出来。”戴米安拿烟指了指墙角的痰盂,“掉一次,加练十分钟。掉两次,今晚别回去了,在这儿对着镜子练到天亮。”
大凤夹着那根玻璃棒从折叠床上下来,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她走了两步,玻璃棒在里头转了个角度,膨大的那头蹭过内壁,她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戴米安在后面笑了一声:“走稳当点。你平时在指挥官面前不是挺会走路的吗?扭得那么好看,现在怎么不会了?”
听到“指挥官”三个字,大凤僵了一瞬。戴米安像是没看见,自顾自地接着说:“你知道为什么让你夹这个吗?你下面松了。被卡尔弄过之后松了一圈,自己没感觉?你夹紧试试。”
大凤试了一下,确实——以前不用刻意使劲就能含住的东西,现在得专门收着肌肉才夹得住。这个认知让她脸上发烫,比药膏烧的还厉害。
“所以让你练。”戴米安站起来,绕着她走了一圈,拿烟的手时不时点一下她的腰或者臀,“每天夹着走半小时,走完了再拿药膏揉十分钟。揉进去的药膏能收一点,但前提是你别自己瞎蹭。你蹭一次,前功尽弃。”
她走到大凤正面,低头看她:“我问你,你昨天回去之后,有没有自己伸手去摸?”
大凤摇头。
“说实话。”
“……摸了。”大凤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摸了一下。痒得受不了,拿手指按了按。”
“按了之后呢?”
“流了东西。”大凤闭上眼,“流了挺多的,比平时稀,颜色发灰。”
戴米安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塞到大凤手里:“记上。今天几号,流了多少,什么颜色,什么味儿,按了多久之后流的。明天带过来我检查。你要是敢漏一天——”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拿烟头对着大凤晃了晃。大凤接过本子,笔尖悬在纸上,手有点抖。
“还有,”戴米安从抽屉里翻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递给她,“每天晚上回去,拿这个照着自己下面看。看颜色、看肿的程度、看有没有新的破口。看完了在本子上画个圈,好的画圆圈,烂的画叉。我要知道你每天在往哪个方向走。”
大凤把镜子和本子一起收进围裙口袋里。玻璃棒在里头又转了一下,她夹紧腿,脚趾抠着地板。
“行了,夹着走十分钟,然后过来我教你上药。”戴米安坐回椅子上,翘起的那条腿晃了晃,酸黄的脚趾从拖鞋里伸出来,“对了,走的时候把窗户开开。你这身上——烟味混着药膏味,还有你自己那股底味儿,闷在屋里散不出去。你闻闻,是不是比前几天冲了?”
大凤吸了口气。确实,屋里那股味道已经不只是戴米安的烟臭和体味了,多了一层从她自己身上散出来的东西,腥里带着酸,混在药膏的草腥气里,说不上是什么味,可鼻子一闻就知道是从她两腿之间那个地方蒸上来的。她以前身上只有皂香和淡淡的体味,现在连自己都能闻见自己了。
她夹着玻璃棒在屋里走了十分钟,每走一步内壁就被蹭一下,蹭到第三分钟的时候药膏被体温彻底化开,混着里头原有的分泌物,从边缘渗出来一点,把肉色内裤洇湿了一小片。戴米安在旁边看着,拿烟的手支着下巴,眼睛眯起来。
“舒服吗?”
“不舒服。”大凤实话实说。
“不舒服就对了。”戴米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内裤边缘拉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药膏化开了。你现在觉得里面是痒还是胀?”
“又痒又胀。”
“想不想蹲下来蹭?”
大凤没说话,可她膝盖确实在发软。
“不许蹭。”戴米安松开手,弹了弹内裤松紧带,“把玻璃棒取出来,过来上药。今天教你第二遍,明天你自己来。”
取玻璃棒的时候大凤差点没忍住叫出声。膨大那头刮过内壁,带出一串黏滑的液体,灰白里夹着一点血丝,滴在折叠床的帆布面上。戴米安看了一眼那摊液体,拿食指抹了一点凑到鼻尖闻,又递到大凤鼻子底下:“闻闻。你正常的时候不是这个味。现在这个味,酸里带腥,腥里带臭,还混着药膏的草味。你记住这个味——以后你自己上药之前先闻一下,比昨天冲了就说明在往好的方向走,比昨天淡了就说明你偷懒了。”
大凤闻了一下,胃里往上翻了一小口酸水,被她硬咽回去。可咽回去之后,那股味道留在鼻腔里,她发现自己居然能分辨出其中哪一层是药膏的草腥,哪一层是她自己新流出来的东西。这个分辨力让她后背发凉。
戴米安把灰白膏体挤了一节在她手心:“自己抹。里外都抹到,手指头伸进去转一圈,把药膏带到深处。抹完了把内裤穿好,别擦手——手上的药膏搓到肚皮上,顺便美黑。”
大凤蹲下来,手指蘸着药膏往自己下面抹。指腹碰到的地方又热又肿,药膏抹上去凉了一瞬,紧接着那股闷痒从深处顶上来,她手指停在里头不敢动,等那阵痒慢慢退下去才抽出来。戴米安在旁边看着,等她抹完了,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今天课上到这儿。”她站起来收拾桌上的软管,“明天来的时候,内裤、本子、镜子,三样东西一样不许少。纸条上写清楚——外面痒还是里面痒,刺痒还是闷痒,抓了之后流什么颜色什么味。你要是嫌写字麻烦——”
她转过身,拿收拾好的软管点了点大凤的胸口:“你就想一件事。你现在身上这股味,要是让指挥官闻见了,他会怎么着?”
大凤攥着内裤边缘,指节发白。
“他肯定皱眉头。”戴米安替她把话说了,“他那么爱干净的人,闻见你身上这股烟味混着下面烂出来的臭味,他连抱都不会抱你。可你闻惯了,对吧?你现在出去闻见干净东西反而不自在。这就叫自由——你身上越脏越臭,你就越不用装那个干干净净的大凤了。你不用再端着架子当什么优雅婚舰,你就当个臭烘烘的、一蹭就流水的婊子,多省心。”
她拉开房门,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涌进来。大凤下意识拿舌头去顶舌钉,嘴里那股烟味和发炎的腥气又泛上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肉色内裤,干屑已经被新流出来的东西浸软了,黏糊糊地贴在指腹上。
“回去吧。”戴米安靠在门框上,又点了一根烟,“晚上记得照镜子。照完了在本子上画叉还是画圈,你自己看着办。”
大凤走出房间,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她闻见风里有海水的咸味、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味,还有不知哪个舰船身上干净的皂香。这些味道混在一起钻进她鼻子,她第一反应是——太寡了。寡得她嘴里发酸,寡得她想把舌钉顶到上颚去蹭那点残留的烟味。
她加快脚步往宿舍走,内裤里那层药膏被走路蹭开,闷痒又从深处泛上来。她咬着牙不伸手去抓,只在拐角没人的地方并紧腿蹭了一下。蹭完那一下,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明天纸条上得写,里面痒,闷痒,蹭了之后流的是灰白色,混着药膏的草味。
走到宿舍门口她才想起来,今天忘了问戴米安,美黑霜要涂几天才能看出颜色来。
照片与视频
第二天下午大凤到的时候,戴米安已经把房间重新布置过了。窗帘拉得比往常更严,缝隙里塞了一条深色毛巾,门缝底下也堵了东西,连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都渗不进来。屋里只剩下烟味、旧地毯的霉味,还有戴米安身上那股混着廉价香水与汗酸的体味。桌上多了一只黑色的小三脚架,旁边搁着一部屏幕已经亮着的手机,镜头朝向屋子中央那把折叠椅。
“坐。”戴米安靠在桌沿,手里夹着烟,下巴朝椅子抬了一下。
大凤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本子,纸页已经被汗浸得发软。她昨晚在宿舍里对着镜子坐了很久,本子上画了三个叉,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写完又拿指甲刮掉了,刮得纸面毛糙。她没想好怎么开口说“里面痒”这三个字,现在看见那部手机,本子就更不知道怎么递出去了。
“我让你坐。”戴米安把烟叼在嘴里,走过去把折叠椅拉开,椅面上铺了一条叠好的深色毛巾,“脱了坐。内裤垫上。”
大凤把本子放在桌角,手指在拉链上停了一会儿。她今天穿的是条深灰色的短裙,料子比昨天的薄,走路时裙摆蹭着大腿内侧,那层药膏早就被皮肤吃进去了,只剩一点涩感。她褪下内裤,把肉色那条叠了两折铺在毛巾上,光着下半身坐下去。椅面是凉的,毛巾也凉,可坐下去没几秒,屁股底下就泛出一层温热的潮气。
“本子我一会儿看。”戴米安把手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划了两下屏幕,又装回去,镜头正对着大凤的膝盖和小腹之间,“先拍点东西。你腿分开。”
“戴米安——”大凤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分。”戴米安没看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着调焦,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又不是没长。拍了又不是给别人看,我自己留着。你怕什么?”
大凤把膝盖往两边挪了挪。椅面窄,她得用脚趾抵着地面才能稳住,小腿绷得发酸。裙子堆在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美黑霜涂了快两周,原本雪白的皮肤已经沉下去一个色号,从肋骨往下泛着淡淡的蜜色,再往小腹去更深一些,像被太阳晒过头又褪了层皮的那种暗沉。黑色桃心的轮廓在肚脐下方露出来,边缘还有些发红,BORN FOR BBC那行字被裙腰遮了一半,只露出“FOR BB”几个字母,歪歪扭扭地爬在暗色的皮肤上。
“手放膝盖上。”戴米安把烟换了只手,走过来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把大凤的膝盖又往外推了两寸,“别挡着。你越挡我越要多拍几张。”
手机屏幕里,大凤看见自己的脸被裁掉了,画面从锁骨往下开始,胸口被红色低胸衣裹着,乳沟里积着一层薄汗,反出一点光。再往下是小腹的纹身和微张的腿根,私处的红肿在屏幕里显得更清楚了,边缘泛着深红,中间那点糜烂的灰白被光线照得发亮。她下意识要合腿,戴米安拿膝盖顶住她一边的膝头。
“别动。我先拍几张静态的。”她叼着烟,烟灰落在自己手背上,她随手弹掉,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快门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她绕到侧面,让大凤把腰塌下去,从后腰的角度拍了一张,又转回正面,蹲下来,镜头几乎贴到大凤的腿根,拍了一张特写。大凤看见手机背面朝自己,那块黑色玻璃上倒映出自己咬着下唇的表情,她赶紧把视线挪开,盯着墙角那团堵门缝的毛巾。
“你这儿比上周又烂了一点。”戴米安站起来翻看照片,语气像在菜市场挑菜,“边上那圈红的,之前没这么大。你晚上是不是抓了?”
“没有。”大凤说。
“没抓能红成这样?”戴米安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照片里私处的红肿确实比大凤自己以为的要严重,左侧那片薄薄的皮肤上甚至有一道浅浅的抓痕,结了一层透明的薄痂。大凤不记得自己抓过,但夜里痒起来的时候她经常在半梦半醒间并着腿蹭,蹭到后来怎么睡着的都不知道。
“抓了也没事。”戴米安把手机装回三脚架,划开录像模式,红色的圆点跳出来,“我留着对比用的。你越抓我越有素材。行了,说正事。”
她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放在桌上。大凤歪头看了一眼,上面是戴米安那手歪斜的字,写了七八行,每行都不长,最上面一行字最大,写着“我叫大凤,我是戴米安的母狗”。
大凤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念。”戴米安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抱起胳膊靠在桌沿,“对着镜头念。念完我拍一段你念这个的录像。”
“我不念。”
“那你现在穿衣服走。”戴米安朝门口努了努嘴,“走了就别再来。不过你走之前我想一下——你宿舍里那个手机,存了多少张你现在的照片?你指挥官要是收到几张,你再跟他解释你没出轨,你觉得他信不信?”
大凤没动。她盯着纸上那行字,“母狗”两个字写得特别大,笔画又粗,像是反复描过。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戴米安把纸往她面前推了推,“念。念得好我少拍两条。念得不好——”她拍了拍手机,“我拍到你念顺为止。”
大凤伸手把纸拿起来。纸边割着指腹,她低头看那几行字,除了第一行,下面还写着“我的身体是戴米安的”“我的骚味是戴米安养的”“我的舌头是戴米安教的”,最后一行是“我自愿的”。每个字她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像别人的事。
“我看着镜头念?”她问。
“对。镜头在哪儿你看哪儿。”戴米安走过去把三脚架上的手机又调高了一点,让镜头正对大凤的脸和胸口,“开始。”
大凤攥着纸,张嘴时舌钉磕在门牙上,叮的一声。她清了清嗓子,嗓子眼里那股烟味和发炎的腥气一起涌上来,她咽了一口,念出第一句:“我叫大凤。”
“大点声。”
“我叫大凤。”她提高了音量,声音在喉咙里打着颤,“我是……我是戴米安的母狗。”
念到“母狗”那两个字时她舌头打了个结,舌钉又磕了一下,口水差点呛出来。她停住,抬眼看戴米安。
“继续。”戴米安抱着胳膊没动。
“我的身体是戴米安的。”大凤念得快了一点,想把这段赶紧念完。可越念越快,越念越觉得自己像在背一段跟自己无关的课文,声音反而稳下来了,“我的骚味是戴米安养的。我的舌头是戴米安教的。我自愿的。”
“最后一句再念一遍。”
“我自愿的。”
“连起来。从‘我是’开始。”
大凤吸了口气。她盯着手机镜头里那个黑漆漆的圆孔,觉得自己像在对着一口井说话。“我是戴米安的母狗。我的身体是戴米安的。我的骚味是戴米安养的。我的舌头是戴米安教的。我自愿的。”
“行。”戴米安按下停止键,把视频回放了一遍。大凤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又扁又薄,跟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像是另一个人在替她念。戴米安看完了,嘴角往上提了一点,“你念到‘母狗’的时候舌头磕了一下,回头我给你加一条练习——含着东西念,练熟了就不磕了。”
她把手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又切回拍照模式,让大凤把上衣也脱了。大凤脱到只剩那条红色低胸衣的时候,戴米安让她把胸口往下拉,露出乳沟和舌钉,拍了几张。又让她侧过身去,从背后拍臀和腰,最后让她站起来,把裙子撩到腰上,光着下半身在屋里走了两圈,戴米安跟在后面拍视频,镜头从脚后跟一路摇到后腰。
“你走路的时候腿并得太紧了。”戴米安把手机收起来,“以后走路放开点,你又不是夹不住——你夹那么紧给谁看?”
大凤站在屋子中间,裙子还撩在腰上,脚底板被地毯的粗毛扎得发痒。她看见戴米安把手机连上充电线,屏幕亮了一下,弹出相册的图标,里面缩略图密密麻麻排下去,有昨天拍的,有前天拍的,还有更早的——她光着身子坐在折叠椅上、趴在桌上、跪在地上的各种角度。戴米安划了两下就锁了屏,把手机扔进抽屉里,钥匙转了一圈拔出来揣进口袋。
“这些我先存着。”戴米安坐回椅子上,翘起一条腿,脚趾上那层酸黄的指甲油在暗光里发亮,“等你哪天跟我耍脾气,我就挑几张好的打出来,塞你宿舍门缝里。你指挥官那人我打听过了,他连你抽烟都受不了,你说他看见你光着屁股对着镜头念‘我是母狗’——他什么反应?”
大凤把裙子放下来,布料蹭过腿根时她缩了一下。她没接话,弯腰去够椅面上的内裤,指尖碰到那块被药膏和分泌物浸得发硬的布料,胃里又翻了一下。
“内裤穿上。”戴米安说,“今天不让你光着回去。你穿着走,走到楼下闻见食堂味的时候,你自己品一品——是饭菜香还是你裤裆里的味香。”
大凤把内裤提上去,布料贴上私处时一阵闷痒从里面顶出来,她咬着牙没动,等那阵痒自己退下去。戴米安看她穿好了,从抽屉里又摸出一样东西,在手里晃了晃——是一根细长的黑色塑料棒,一头粗一头细,表面有螺纹似的凸起,像是从什么旧玩具上拆下来的。
“认识这个吗?”
大凤摇头。
“按摩棒。”戴米安把它放在桌上,“今天不拍这个。今天就是让你先认认东西。下回你来,咱们拍点带声音的。”她站起来拉开房门,走廊里的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掀了个角,“你回去想一件事——你刚才对着镜头念那些话的时候,你下面湿了没有?你摸一把,回去在本子上记清楚。湿了就画圈,没湿就画叉。明天我要看。”
大凤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本子,昨天画的三个叉还留在纸面上,旁边那行被指甲刮掉的小字只剩一团毛糙的痕迹。她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戴米安在门口催她:“回去再写。路上想。”
她走出房间,走廊尽头的窗户还是开着,风里有海水的咸味和远处食堂的油烟。她闻了一下,又闻了一下,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食堂今天做的好像是红烧肉,酱油味很重。第二个念头才慢半拍地跟上来——她刚才念那些话的时候,裤裆里确实热了一下,说不清是痒还是别的什么,总之那层布料贴上去的时候,比脱下来之前更湿了。
港区异样
大凤把本子塞进外套内袋,贴着肋骨那一侧,硬壳封面硌得她走路时总忍不住用胳膊肘去扶一下。走廊尽头的窗户还开着,夜风把海水的咸腥和食堂的油烟搅在一起灌进来,她站在楼梯口吸了一口气,胃里那阵翻涌已经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上来的空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红色布料在暗处显得发黑,领口开得低,胸口的肌肤在走廊灯下泛着一层不自然的暗沉。她伸手把领口往上提了提,手指碰到锁骨下方那片被美黑霜浸透的皮肤,触感粗了一点点,像是晒过头的糙。
楼梯间没人。她快步往下走,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被墙壁吞掉,每下一层,空气里的烟味就淡一些,食堂的酱油味就浓一些。走到二楼拐角时她停了一下,从手包里摸出那瓶随身带的香水,对着领口和裙摆喷了两下。甜腻的花香猛地炸开,她自己都被呛得偏了偏头。这瓶香水是指挥官去年送的,说是淡雅,适合她。她一直没怎么用,现在倒好,一次按两下,恨不得把整瓶都倒身上。她闻了闻袖口,花香底下还压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腥甜,是裤裆里那股味道往上蒸。她又按了一下,香水喷在手腕上,滴了一滴在裙摆,洇开一小片深色。
一楼餐厅的灯亮着,隔着玻璃门能看见几个值班的后勤人员在收拾餐盘。大凤本来想直接绕过去,从侧门回宿舍,但侧门那条路要经过洗衣房,洗衣房晚上排风开着,热烘烘的湿气往外冒,她怕那点残余的烟味被蒸汽一蒸又泛出来。犹豫了两秒,她还是推开了餐厅的正门。
“大凤姐?”一个收拾桌面的小姑娘抬起头,手里摞着几个不锈钢餐盘,“今天这么晚?食堂都收摊了,就剩点红烧肉的汤底,要不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我吃过了。”大凤笑了一下,嘴角提得有点僵。她往里面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在训练室那边随便对付了一口。”
“训练室?”小姑娘把餐盘往推车上一搁,发出哐当一声,“戴米安教官那个训练室?我听说她那边练得可狠了,上回有个姐妹去了一次,回来腿软得爬不动楼梯。”
大凤的睫毛颤了一下。“还行,就是……拉伸比较多。”她说着往取餐台那边绕,想赶紧穿过餐厅回宿舍楼。取餐台上还剩半盆红烧肉,油花在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经过时那股酱油和八角混着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胃里没动静,倒是下面那处又闷闷地痒了一下,跟食堂味没关系,纯粹是走路时布料蹭的。她夹了夹腿,步子稍微快了些。
“你身上什么味啊?”小姑娘吸了吸鼻子,凑近半步,“好香,是香水?之前没见你用过这个。”
“新换的。”大凤把手包往胸前挡了挡,“朋友送的。”
“挺好闻的,就是有点浓。”小姑娘又嗅了一下,眉头微微动了动,像在分辨什么,“底下好像还有股……烟味?大凤姐你抽烟了?”
“没有。”大凤答得很快,快得自己都觉得突兀,她缓了缓语气,“训练室那边有人抽,可能沾上了。戴米安教官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烟不离手。”
小姑娘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继续摞餐盘。大凤趁这空当快步往餐厅另一头的侧门走,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嗒嗒声。她推开侧门时听见身后那小姑娘跟另一个同事嘀咕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但那个“烟”字像根细针似的扎进耳朵里。
宿舍楼走廊比训练楼干净得多,灯管白亮亮的,墙根摆着一排绿植,空气里有洗衣液和地板蜡的味道。大凤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上门,把外套脱下来直接塞进洗衣篮最底下,又拎起裙摆闻了闻,香水味还在,但已经盖不住底下那股闷出来的酸气了。她坐在床沿上,把裙子脱了,内裤也褪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布料裆部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凑近了能闻到那股熟悉的、带着点铁锈似的腥。她把内裤卷了卷塞进床头柜最里面那个抽屉,跟之前几条换下来的堆在一起。抽屉一拉开就有味,她赶紧推上。
洗澡的时候她用了两遍沐浴露,热水冲在胸口和腿间,皮肤被烫得发红,但那股痒没消,反而在热水里泡得更明显了,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她用手搓了两把,搓完更痒,只好作罢。擦干身子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胸乳还是那么饱满,腰还是那么细,但肤色确实比上个月暗了一个色号,尤其是脖颈和手臂外侧,黑得最明显。小腹那块黑色桃心纹身被水汽氤氲得发亮,BORN FOR BBC那行字横在肚脐下方,她别开眼不看。
第二天上午,她在舰装维护区碰见了指挥官。他站在升降平台边上跟轮机长说话,制服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身上那股清淡的皂香隔了三四米都能闻见。大凤本来想绕到另一排工具架后面去,但指挥官抬眼看见了她,朝她点了下头。
“大凤。”他把手里的记录板递给轮机长,走过来两步,“昨天训练室的考核记录我看了,戴米安给你打了合格。她说你最近加练很勤。”
“嗯,想……把短板补一补。”大凤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指甲掐进掌心里。她今天特意穿了件高领的衬衫裙,领子一直扣到喉结下面,袖子也长,盖住手腕。但指挥官走近之后,她看见他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
“你换香水了?”他问。
“朋友送的。”
“有点浓。”指挥官皱了皱眉,但没多说,目光在她领口停了一瞬,“你最近脸色不太好,训练别太拼。戴米安那边要是强度太大,我让她给你调一调。”
“不用!”大凤脱口而出,声音尖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清了清嗓子,“我是说,不用麻烦你出面。我自己能行。”
指挥官看了她两秒,那种眼神她太熟了,是他在判断一件事要不要深究时的表情。最后他只是嗯了一声,说:“那你自己把握。对了,下周的联合演习你得出席,礼服我让人给你送过去,你提前试一下。”
“好。”
他转身走了,走出去五六步远的时候,大凤看见他抬手蹭了一下鼻子,很轻的动作,像是不经意,但她知道那是他在忍什么。她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领口,香水喷得够多了,可她自己的鼻子好像已经对那股甜腻味麻木了,闻不出来底下还透着什么。
中午在食堂,她特意挑了角落的位子,端着餐盘坐下时旁边两个后勤部的女兵正在聊天,声音不大,但食堂安静,字字句句都往她耳朵里钻。
“……戴米安那个训练室,听说现在搞得跟什么似的,进去练一回出来身上全是烟味,洗都洗不掉。”
“不止烟味吧?我听说有个姐妹从那边出来,内裤上都是湿的,也不知道练的什么项目。”
“嘘——你小点声。”
两人同时往大凤这边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低头扒饭。大凤握着筷子的手僵在餐盘上方,夹起来的那块土豆又掉回盘子里。她装作没听见,把土豆重新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味同嚼蜡。
下午她去洗衣房取烘干的制服,管理员阿姨把叠好的衣服递给她时犹豫了一下,说:“大凤啊,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衣服上……味道有点重。我多给你放了一勺柔顺剂,你看看行不行。”
大凤接过那摞衣服,最上面那件正是她昨晚穿的红裙子,洗过烘过,闻起来只有洗衣液的化学花香。但她知道阿姨的意思,那股味洗不干净,只是被盖住了。“最近训练出汗多。”她说。
阿姨哦了一声,没再问,但转身时跟旁边叠床单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凤抱着衣服往宿舍走,走到楼梯拐角时听见上面有人下来,是戴米安。她今天穿了件黑色吊带,外面罩了件松松垮垮的薄开衫,没扣扣子,胸口那两团肉晃荡荡的。她手里夹着烟,看见大凤就笑了,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拍了拍大凤怀里的衣服。
“洗过了?没用的。”戴米安凑近她耳边,烟味混着身上那股浓烈的体味扑过来,“你越洗越盖不住,你信不信?你皮肤底下都在往外渗了。”
“你别在这儿说。”大凤往后退了半步,楼梯间虽然没人,但上下都有脚步声。
“行,我不说。”戴米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灰,“我就告诉你一件事。你指挥官今天是不是闻出来了?他忍得挺辛苦吧?还有食堂那两个小丫头,还有洗衣房的老阿姨——你猜她们现在背地里怎么说你?”
大凤没吭声。
“她们会说你训练练得太狠,把身子练坏了。这话是我放出去的。”戴米安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笑,“你放心,没人会往别处想。她们不敢。谁要是多嘴,我就说她嫉妒你,或者说她自己也想进训练室,你说是不是?”
大凤抱着衣服的手收紧了些。她应该觉得被冒犯的,应该觉得戴米安在毁她名声,可奇怪的是她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反而落了地。有人替她编好了说法,有人替她把别人的嘴堵上了,她不用自己解释,不用自己遮掩。
“晚上过来。”戴米安侧身让出楼梯,吸了口烟,“今天不拍东西,就让你闻闻味儿。你昨天回去记了没有?”
“记了。”
“湿了没有?”
大凤别过头,看着楼梯扶手上剥落的油漆。“湿了。”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戴米安满意地哼了一声,夹着烟的手在她后腰上拍了一下,拍完也不擦,就那么晃着下了楼。大凤站在原地,后腰那块被拍过的地方隔着衣服都觉得热,烟味沾在布料上,她应该觉得恶心的,可鼻尖追着那缕烟味多吸了两下,心里某个地方松了松。
傍晚她坐在宿舍里,把本子摊在桌上,笔尖悬在纸面上。今天该画圈还是画叉?她想起中午食堂里那两个女兵压低声音说话的样子,想起洗衣房阿姨递衣服时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指挥官蹭鼻子的动作。这些事堆在一起压得她喘不上气,可一想到晚上要去戴米安那间满是烟臭和酸脚味的房间,想到那根黑色塑料棒放在桌上的样子,想到戴米安说“今天让你闻闻味儿”——她心跳快了两拍,下面又痒了。
她在本子上画了个圈,笔尖用力,纸面凹下去一个小坑。然后她翻到本子最后一页,在背面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她们越怀疑我,我越想去找她。写完看了一遍,用笔把那行字涂掉了,涂成黑黑一团,但纸太薄,翻过来对着灯还能看出底下有字。
她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拉开衣柜开始挑晚上穿什么。厚重的、能遮住皮肤的、领口高的,她手指在一排衣服上滑过去,最后停在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上。可拿出来之后她又犹豫了,对着镜子比了比,毛衣领子把脖子包得严严实实,下面那股味会不会更闷?她正想着,窗外传来晚点名的哨声,她手一抖,毛衣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她闻到了自己身上那股已经洗过两次澡之后依然若有若无的气味,酸里带着一丝甜,说不上好闻,但她已经习惯了。甚至——她在心里承认——甚至有点安心。
她把毛衣捡起来拍了拍,又挂回柜子里,换了一件领口不那么高的衬衫。反正戴米安说不拍东西,只是闻闻味儿。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把马尾重新扎紧,拿起手包出门。走廊里碰见隔壁房间的舰娘,对方跟她打招呼,她笑着应了,错身而过时听见对方在后面小声跟同伴说:“大凤最近好像瘦了。”
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瘦没瘦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正往那间烟臭扑鼻的屋子走,而且走得很急。
第一次外训
港区北边有一条废弃的旧运输通道,早些年用来运送补给物资,后来新码头建成之后就荒废了。铁皮顶棚锈穿了好几处窟窿,雨水漏进来在地面淌出几道深色的沟痕,墙角堆着烂掉的木板和发霉的麻袋。大凤跟着戴米安穿过那道半塌的侧门时,脚底踩到了碎石子,高跟鞋一崴,她扶住墙才站稳。墙上全是潮气凝成的黑霉斑,手掌贴上去又凉又黏。
“小心点,摔坏了我可不赔。”戴米安头也不回,夹着烟的手指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红点。她今天穿了一件亮紫色的吊带裙,肩带细得跟线似的,走路时两片臀肉在裙料底下晃得肆无忌惮,脚上还是那双人字拖,啪嗒啪嗒的声响在空荡荡的通道里撞来撞去。
大凤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手里攥着包带,指节发白。她出门前特意换了那件领口不那么高的衬衫,此刻却觉得领口开得不是地方——通道里的风从裤管往上灌,吹得她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闻到戴米安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气味:烟油、汗酸、还有底下那层怎么洗都洗不掉的腥。奇怪的是,这味道现在钻进鼻腔,她胃里竟然没有翻搅,只是轻轻抽了一下,像闻到某种放久了的食物,说不上喜欢,但知道自己迟早得吃。
戴米安在一扇铁门前停下,从乳沟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推开时铰链发出尖锐的吱呀声,里面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白炽灯泡悬在头顶,把整个房间照得发灰。大凤站在门口没动,眼睛先扫了一圈:水泥地面扫得还算干净,角落里放了一张旧沙发,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海绵;沙发旁边有张折叠桌,上面摊着几样东西——一卷黑色胶带、一瓶没盖盖子的润滑液、还有一根她认得的黑色塑料棒。桌子正对面支着一台摄像机,三脚架歪歪斜斜地立着,镜头盖没摘,但红色的待机灯亮着。
“进来啊,站门口当门神呢?”戴米安已经走到沙发边坐下了,翘起一条腿,人字拖挂在脚尖上晃荡。她点着第二根烟,吸了一口,用夹烟的那只手朝屋里比划了一圈,“这地方是我好不容易找着的,港区管不着,信号也屏蔽了,你在这儿喊破喉咙都没人听见。”
大凤迈进门坎,铁门在身后自动弹回去,咔嗒一声合死了。她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很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特别蠢。她往沙发方向走了两步,忽然看见沙发另一头还坐着个人,刚才被戴米安的身体挡住了没瞧见。
那是个男人,块头很大,坐在那张破沙发上把弹簧压得吱嘎响。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底下厚实的胸肌和一条粗金链子。肤色很深,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像是刚出过汗又没擦。短寸头贴着头皮剃得干干净净,额角有一道旧疤,皮肤绷得发亮。他手里攥着一罐啤酒,铝罐壁上凝着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大凤的脚步顿住了。她下意识去看戴米安,后者正靠在沙发扶手上抽烟,嘴角挂着那种看戏的笑。
“来,认识一下。”戴米安用烟头朝那男人点了点,“卡尔,我老朋友了,特意从外港过来帮忙的。”
卡尔把啤酒罐往桌上一墩,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从大凤的脚扫到头。他看得很慢,像在菜市场挑肉,先看皮色再看纹理。大凤被他盯得后颈发紧,下意识想并拢腿,但已经晚了——他的视线在她小腹位置停住了,那里衬衫下摆塞在裤腰里,弯腰进门的动作让布料绷紧了,隐约透出底下深色的皮肤。再往下,裤腰边缘露出一小截黑色桃心纹身的尖角,是他最熟悉的那种图案。
“就她?”卡尔开口了,声音粗粝,像砂纸蹭过铁皮。他抬起一只手,手指头又粗又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戴米安,你跟我说的是个港区婚舰,这他妈看着已经调教得差不多了啊。”他站起来,沙发弹簧发出一声惨叫。他比戴米安高出一个头还多,站直了几乎顶到灯泡,影子把大凤整个人罩住了。
“你掀开看看。”戴米安吐了口烟,语气轻飘飘的。
大凤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掀开”是什么意思,卡尔已经走到她面前了。他伸手抓住她衬衫的下摆,往上一撩,动作又快又糙,布料从裤腰里扯出来,带得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凉空气扑在小腹上,她倒抽一口气,双手去按衣服,被卡尔一只手就拨开了——他的手掌跟蒲扇似的,一巴掌按在她胯骨上,把她钉在原地。
“哟。”卡尔低下头,凑近了看她肚皮上的纹身。黑色桃心已经上了色,边缘的藤蔓从腰侧爬到胯骨,墨色渗进变深的皮肤里,线条确实有些洇开了,像写坏了的毛笔字。他伸出拇指在那片皮肤上蹭了一下,指腹粗糙得像锉刀,蹭完拿起来看了看指尖,“美黑霜抹得挺匀,这色儿正。纹身嘛——糙了点,不过味儿对。”他退后半步,目光落在她裤腰底下,“下面呢?”
“卡尔。”戴米安适时开口,烟夹在指间没动,“先别急,把人吓跑了你赔我?”
卡尔哼了一声,松开大凤的胯骨,退回沙发边坐下,又抄起那罐啤酒。大凤把衬衫下摆拽回来往下扯,手指哆嗦着往裤腰里塞,塞了两下没塞进去,索性就那么攥着。她后背抵着铁门,门板又冷又硬,退无可退。
“行了,别站那么远。”戴米安拍了拍沙发扶手,“过来坐,今天不拍东西,就是让卡尔看看货——顺便给你上第一课。”
大凤没动。她看着卡尔那张脸,宽鼻翼、厚嘴唇、下巴上有一层青黑的胡茬,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跟黑皮肤对比得刺眼。他身上那股味比戴米安还冲,汗酸打底,上面浮着一层廉价古龙水的甜腻,混在一起像馊掉的糖水。她鼻尖抽了抽,竟然没觉得恶心——这认知让她胃里一沉。
“大凤。”戴米安的声音沉下来,烟叼在嘴角,眼睛眯着,“我说话不好使了?”
她终于挪动脚步,走到沙发前,在戴米安旁边坐下来,尽量离卡尔远一点。沙发垫子塌了半边,她一坐上去整个人往中间陷,膝盖并得死紧,手包放在大腿上,手指绞着包带。
戴米安把烟换到左手,右手搭上大凤的肩膀,捏了捏她僵硬的斜方肌。“放松,卡尔又不吃人。他是我特意找来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她凑到大凤耳边,烟味从齿缝里喷出来,灌进大凤的耳廓,“你身上那些东西——纹身、黑皮、还有下面那味儿——光靠我拿塑料棒子捅,捅到明年你也学不会怎么伺候真货。卡尔经验足,让他带带你。”
大凤的耳朵被烟喷得发烫,她偏了偏头,目光撞上卡尔。后者正仰着脖子灌啤酒,喉结上下滚动,喝完拿手背一抹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大腿根的方向。
“戴米安姐跟我说明情况了。”卡尔把空罐子捏扁了扔到墙角,哐当一声,“你以前是婚舰,现在跟了戴米安姐,那套港区的规矩得扔了。在这儿——”他用粗短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你得认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来,站起来。”
大凤看向戴米安。戴米安抬了抬下巴,意思是照做。她站起来,手包掉在沙发上,没去捡。
“站直了,腿分开。”卡尔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她,“手背到后面去。”
大凤把手背过去,两只手腕在腰后交叠。这个姿势让她的胸部往前挺,衬衫扣子绷紧了,乳沟从领口挤出来,白花花的,跟底下已经变深的小腹肤色对比鲜明。卡尔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让她仰着脸看他。他的手指头粗,指腹上的茧蹭在她下颌骨上沙沙响,掌心热烘烘的,汗津津的。
“戴米安姐说你舌头上打了钉?”卡尔歪着头看她嘴,“张嘴。”
大凤嘴唇抿了一下,余光扫见戴米安正靠在沙发上抽烟,脸上那表情像在看自己养的花开了第一朵。她慢慢张开嘴,舌头伸出来一点,银灰色的舌钉在灯下闪了一下。
卡尔凑近了看,鼻息喷在她嘴唇上,热而浊。“行。”他退回去,重新坐回沙发,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过来,趴这儿。”
大凤没听懂。戴米安替她解释了:“卡尔让你趴他腿上,屁股撅起来。去。”
“戴米安——”大凤终于出声了,嗓子干得发涩,“你说今天只是闻闻味儿……”
“闻味儿?”戴米安笑了一声,把烟按灭在折叠桌边缘,烟灰弹了一地,“你闻我的味儿闻了这么多天,今天让你闻闻男人的味儿,怎么,不乐意?我告诉你大凤,你身上那套纹身、那股子骚味,港区里哪个男人看了不觉得你是个欠操的货?就你那个指挥官——他闻到你身上的味儿不也躲了?你以为你还能回去当你的贤惠婚舰?”她站起来,走到大凤面前,手指头戳在她胸口,一下一下地戳,“你现在只有一条路,就是往下走。卡尔是我给你找的师傅,你跟他学,学完了你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自由——不用再装干净,不用再怕别人闻出来,你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骚的,那才是真的你。”
大凤被戳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折叠桌,桌上的润滑液瓶子晃了晃。她低头看着戴米安涂着亮黑指甲油的手指头杵在自己胸口,忽然觉得那指甲油的颜色像某种甲虫的壳,亮得刺眼。她想起本子上那个涂黑的圈,想起自己出门前挑衣服时那股说不清的急切,想起走过走廊时隔壁舰娘那句“大凤好像瘦了”。她确实瘦了,肋骨在衬衫底下都能摸到棱,可胸和屁股上的肉一点没掉,反而因为反复涂抹那些药膏显得更沉更胀,走起路来坠得慌。
“趴下。”卡尔又拍了拍大腿,这次力道重了,巴掌落在裤子上啪的一声响。
大凤看着他那条粗壮的腿,背心底下肌肉鼓鼓囊囊地绷着,短裤裤管宽大,露出膝盖上一块旧疤。她弯下腰,手撑在他膝盖上,身体横过去趴在他大腿上。小腹压在他腿面,硬邦邦的肌肉硌得她胃里一紧。她的脸几乎贴到沙发垫子,鼻尖蹭着裂开的皮面,闻到陈年汗渍和灰尘的气味。屁股撅起来了,这个姿势让她的裤腰往下滑了一截,后腰露出一条深色的皮肤,纹身的藤蔓从腰侧爬到后腰窝,在灯光下显得又脏又艳。
卡尔一只手按在她后背上,掌心贴着衬衫布料,慢慢地往下滑,滑到腰窝那里停住了,手指头勾住裤腰边缘,没往下扯,就那么勾着。“戴米安姐,她这屁股——”他捏了捏大凤的臀肉,隔着裤子,力道不轻,捏完还晃了晃,“肉挺厚,就是不知道里面松没松。”
“松没松你待会儿自己试。”戴米安重新点了一根烟,坐回沙发另一头,翘起脚,人字拖挂在脚尖上晃,“先让她跪着,你教教她怎么伺候。第一课嘛,从嘴开始。”
大凤趴在卡尔腿上,听见这话,手指头攥紧了沙发的破皮面,指甲掐进海绵里。她应该起来的,应该推开他跑出去,铁门虽然锁了但钥匙在戴米安乳沟里——她脑子里飞快地算着,可身体没动。卡尔的手还按在她后腰上,热烘烘的,那热度隔着衬衫往皮肤里渗,渗到纹身底下那些反复涂抹药膏的地方,那些地方又开始痒了,细细密密的痒,像有小虫在爬。她咬着下唇,把脸往沙发垫子里埋了埋。
“起来吧,跪地上。”卡尔把她从腿上推下去。大凤滑到水泥地面上,膝盖磕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她跪直了,手放在大腿上,仰头看着卡尔。他站在她面前,短裤的裤腰松紧带勒在胯骨上,鼓鼓囊囊的一团把布料撑得紧绷。他伸手把短裤往下一扯,那根东西弹出来,颜色比他的皮肤还深,粗得吓人,表面青筋盘着,顶端已经湿了,泛着水光。
大凤的呼吸停了半拍。她见过指挥官的,干净、颜色浅、没什么味道。眼前这根完全不一样,又黑又粗,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腥膻味,混着汗和尿垢的涩,直直地往她鼻子里钻。她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后脑勺撞上卡尔的大腿。
“闻闻。”卡尔没动,就让她跪在那儿,那根东西离她鼻尖不到一拳远,“戴米安姐说你鼻子灵,闻闻什么味儿。”
大凤的鼻翼翕动了两下。那股腥膻味灌进来,比戴米安私处的死鱼味更冲,更厚,像什么东西在太阳底下沤了三天。她胃里翻了一下,可喉咙口没堵住,那气味顺着鼻腔往下走,走到嗓子眼那里,竟然化开了一点——底下透出一丝让她后颈发麻的东西,说不上好闻,但让她膝盖发软,跪着的姿势往下塌了塌。
“闻出来了吗?”卡尔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腥。”大凤嗓子哑着挤出一个字。
“还有呢?”
她吸了吸鼻子,又闻了一下。那股味钻进肺里,她小腹抽了一下,底下湿了。“……臊。”她说完这个字,耳朵根烧起来了。
卡尔笑了,扭头去看戴米安。“姐,鼻子确实灵,没骗我。”他转回来,一只手按在大凤头顶上,把她脑袋往下压了压,“闻够了就舔。先从底下开始,舔干净了再含。”
大凤的嘴唇碰到那根东西的根部时,鼻尖埋进了他胯下的毛发里,那股味浓得她眼前发花。她伸出舌头,舌钉先碰到了粗糙的皮肤,凉凉的金属刮过去,卡尔哼了一声,按在她头顶的手加了点力。她闭上眼,努力不去想指挥官,不去想自己跪在水泥地上膝盖硌得生疼,不去想铁门锁着钥匙在戴米安乳沟里。她只想着戴米安刚才那句话:从里到外都是骚的,那才是真的你。
戴米安坐在沙发上,烟叼在嘴里,手伸到裙子底下,隔着内裤慢慢地揉。她看着大凤跪在地上舔卡尔的肉棒,嘴角那点笑越来越深,烟灰掉在紫裙子上也不去管。铁门关着,摄像机待机灯亮着,折叠桌上的润滑液瓶子被碰倒了,黏糊糊的液体淌了一小滩,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油光。通道外面传来港口夜班的汽笛声,远远的,跟屋里这些动静隔着好几个世界。
媚黑烙印的意义
大凤的舌头贴在那根东西的根部,舌钉刮过一层薄薄的汗垢,腥咸的味道在口腔里漫开。她听见头顶传来卡尔粗重的呼吸声,按在她后脑勺上的手掌又加了一分力,把她整张脸往他胯下按。鼻尖陷进粗糙卷曲的毛发里,那股浓烈的膻味灌满了鼻腔,她闷哼了一声,喉咙里泛出一阵干呕的冲动,可卡尔没松手。
“别光舔根儿,往上。”卡尔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瓮声瓮气的,没什么起伏,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大凤把舌头往上挪,舌尖沿着那根东西侧面的筋络往上爬。舌钉的银灰色小球蹭过皮肤,卡尔嘶了一声,胯往前顶了顶,那根东西在她脸上弹了一下,拍在她颧骨上,留下一道湿痕。她偏过头想躲,后脑勺上的手却顺势一扳,把她正了回来。
“躲什么。”卡尔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跟打量一件工具没什么两样,“戴米安姐说你舌头上有钉,舔起来带劲。你自己感觉不到?”
大凤没答话。她的嘴唇哆嗦着,舌钉抵在上颚上,金属的凉意和口腔里的腥味搅在一起。她闭上眼,眼前却浮出指挥官的脸——干干净净的,穿制服时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身上只有肥皂的淡味。那个画面只闪了一瞬,就被卡尔胯下热烘烘的臭气冲散了。
“张嘴,含进去。”卡尔的手从她后脑勺滑到后颈,五指扣住了她的脖子,拇指压在耳后那块软肉上。
大凤的嘴张开了。那根东西塞进来的时候她下巴差点脱臼,太粗了,嘴唇被撑得发白,嘴角扯得生疼。舌钉被顶到喉咙口,她干呕了一下,卡尔却往前送了送腰,把她的嘴当成了一个可以随便捅的洞。
“唔——”她双手撑在卡尔的大腿上想往后挣,指甲掐进他粗硬的腿毛里。卡尔没理她,该多深还多深,进出得又慢又沉,每一下都顶到她嗓子眼。她眼角沁出泪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自己跪着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子。
戴米安坐在沙发上,烟夹在指缝里,另一只手还隔着裙子揉着自己。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把烟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开了口:“大凤,你舌头别僵着,动一动。卡尔哥那根东西又不是铁棍,你舔软了它才舒坦。”
大凤的舌头动了动,舌钉蹭过那根东西底下的系带。卡尔腰眼一紧,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扣在她后颈的手收得更紧了。大凤听见他呼吸粗了起来,心里竟然冒出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让他有反应了,这件事本身让她小腹里有什么东西抽了一下。
“对,就这样。”戴米安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弹了弹灰,烟灰落在她紫裙子的裙摆上,她也不管,“你瞧,我说什么来着。你这张嘴天生就是伺候这个的,舌头上的钉就是证明。当初打钉的时候你还哭,现在知道好处了吧?”
大凤没法回话,嘴里塞得满满的。她的膝盖在水泥地上硌得生疼,跪了这么久,小腿早就麻了,脚趾蜷在鞋里一动就抽筋。可更让她难堪的是,她感觉到自己腿间湿了,内裤那块布料黏糊糊地贴在肉上,每动一下都蹭得她发痒。
卡尔抽出来的时候那根东西上全是她的口水,亮晶晶地挂着,在昏黄的灯下反着光。他喘了两口粗气,低头看了看大凤的脸——泪痕、口水、鼻尖上蹭红的印子——咧嘴笑了一下:“姐,她嘴比你说的还灵。”
“那当然。”戴米安从沙发上站起来,趿拉着拖鞋走过来,脚趾上酸黄的指甲油在灯下看得清清楚楚。她蹲下身,凑到大凤耳边,烟味混着她身上那股死鱼似的腥气扑面而来,“大凤,你尝出来了吧?这个味儿,跟你以前闻过的都不一样。你指挥官身上是肥皂味,干净,可是干净的东西喂不饱你,对不对?”
大凤的嘴唇肿着,合不拢,口水从嘴角往下淌。她想摇头,脖子却僵着。
戴米安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脸扳过来对着自己:“你纹身上写的是什么?BORN FOR BBC。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大凤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天生就是给黑屌操的。”戴米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黑唇彩的嘴唇一张一合,像在念什么咒,“你当初纹的时候哭得跟什么似的,现在呢?现在你跪在这儿,嘴里含着黑屌,底下湿得能拧出水来。你说,这纹身是不是纹对了?”
大凤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不知道是在否认还是在承认。
“说话。”戴米安松了下巴,手指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滑,隔着衣服捏了一把她沉甸甸的乳房,“你亲口说,这纹身适不适合你。”
“……适……适合。”大凤的声音又哑又碎,像被砂纸磨过。
“适合什么?说全了。”
大凤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挤出来。水泥地的凉气从膝盖往上钻,卡尔的肉棒还杵在她脸前,那股腥膻味一个劲往鼻子里钻。她想起指挥官,想起他走之前说“晚上早点休息”,想起他闻到她身上烟味时皱起的眉头。那些画面碎成一片一片的,跟眼前这根黑乎乎的东西搅在一起,分不清了。
“适合……”她的嗓子劈了,“适合给黑屌操。”
戴米安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烟叼在嘴角差点掉下来。她拍了拍大凤的脸颊,啪、啪,不重,但脆:“乖。我就说你学得快。”
卡尔没给大凤多少缓劲的时间。他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像拎一只猫似的轻松,往那张折叠桌上一按。桌沿硌着大凤的小腹,冰凉的金属贴着她纹身那片皮肤,激得她一哆嗦。桌上那滩润滑液蹭了她一胳膊,黏糊糊的。
“趴好。”卡尔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按在她后腰上,拇指正好压着那个黑色桃心纹身的边。
大凤听见自己皮带扣被解开的声响,金属碰撞的脆声在铁皮屋里格外清楚。她的裤子被一把扯到膝盖弯,冷空气扑上光裸的臀肉,她下意识夹紧了腿,却被卡尔一巴掌拍在臀侧,啪的一声脆响,肉浪颤了颤。
“夹什么,戴米安姐说你底下早烂了,还装。”
那根东西抵上来的时候大凤整个背都绷紧了。太粗了,光是抵着就撑得她发疼,入口那圈嫩肉被碾开,撕裂一样的胀痛从底下往上窜。她啊了一声,指甲抠进桌面,指节发白。
卡尔没等她缓,腰一沉就顶了进去。
“——!”大凤叫不出声,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气音从牙缝里往外挤。太满了,满得她小腹发胀,里头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棍捅开了,又烫又沉。卡尔动起来的时候整张折叠桌都在晃,桌腿蹭着水泥地发出吱嘎吱嘎的响,跟大凤断断续续的呜咽混在一起。
“疼……”她终于挤出一个字,脸贴在桌面上,眼泪把桌面的灰冲出一道道白印子。
“疼就对了。”戴米安又坐回了沙发,翘着腿,烟叼在嘴里,一边看一边拿手机对着拍。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嘴角那点得意的弧度,“你那个指挥官,对你温温柔柔的,你舒服了吗?没有吧。你底下痒了多久了,他碰过你吗?”
大凤说不出话。卡尔每撞一下,她小腹里那股酸胀就往下坠一分,坠到某个地方,突然就化开了,变成一股又麻又酥的热流往四肢百骸里窜。她咬住自己的胳膊,牙印陷进肉里,可那点疼压不住底下的痒——被撑开的胀痛里夹着一种让她头皮发麻的舒服,像挠到了够不着的地方。
“嗯……”一声呻吟从她齿缝里漏出来,她立刻咬紧了胳膊,可已经来不及了。
戴米安听见了,手机举高了些:“哟,出声了?刚才不是还喊疼吗?”
卡尔在后面笑了一声,动作更重了,胯骨撞在她臀肉上,啪、啪,节奏又沉又稳。大凤的纹身小腹贴着冰凉的桌面,前后被夹着,热得发烫。黑色桃心的边缘被桌沿压出红印,BORN FOR BBC那几个字母随着卡尔的顶撞在她皮肤上一下一下地绷紧又松开,像活过来了似的。
“你那纹身,”戴米安吐了口烟,烟圈飘到半空散了,“现在知道什么意思了吧?卡尔哥操你的时候,那几个字母是不是跟着动?你摸一摸,是不是在发烫?”
大凤的手抖着摸到小腹,指尖碰到纹身的凸起,果然烫得厉害,不知道是皮肤真的热了还是她自己的错觉。她指尖往下滑,碰到两人交合的地方,湿得一塌糊涂,灰白的分泌物被带出来,挂在指缝里,腥味混着卡尔的汗味往鼻子里钻。
“我……我不行了……”她呜咽着,额头抵在桌面上磨蹭。
“什么不行?”戴米安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她,“你说清楚,什么不行了?”
“底下……底下痒……”大凤的声音碎得拼不起来,脸埋在胳膊里,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又疼又痒……”
卡尔在后面粗喘着,动作没停,手掐着她的腰往自己胯上按,每一下都顶得她往前一冲,胸口在桌面上蹭得发疼。大凤的乳房压在桌面和胳膊之间,乳肉从指缝里挤出来,红发从发圈里散了几缕,黏在汗湿的脸颊上。
“痒就对了。”戴米安蹲下来,跟她平视,手机就搁在桌角录着,“痒说明你这身子认主了。你那个指挥官,他给不了你这个。他连你底下痒了都不知道,是不是?”
大凤的眼泪滴在桌面上,混着口水,糊了一小片。她想起指挥官走之前那个晚上,她穿着真丝睡裙坐在床边,他进门只说了句“今天训练辛苦了”,然后倒头就睡了。她那时候底下已经痒了,是戴米安给她的烟和那些视频勾出来的痒,可她不敢说,也不知道怎么说。
“是……”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是什么?”
“他不知道……”大凤把脸埋得更深了,“他不知道我痒……”
戴米安满意地站起来,拍了拍手:“行,卡尔哥,你加把劲,让她记住这个味道。以后她闻见你身上的味儿,底下自己就湿了,那才算改造到位。”
卡尔闷声应了一句,把大凤从桌上翻过来。大凤仰面躺在桌上,两条腿被架在他臂弯里,屁股悬在桌沿外头。这个姿势让她把卡尔的全身看得清清楚楚——黑亮的皮肤上全是汗,胸口的肌肉一鼓一鼓的,胯下那根东西从她身体里滑出来半截,湿淋淋的,上头沾着她的分泌物,灰白灰白的,腥味直冲鼻子。然后他又整根送了回去,大凤的背在桌面上弓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长长的呻吟,再也咬不住了。
“啊……嗯……”她的声音被撞得一顿一顿的,红发散在桌面上铺开,额头上全是汗。她看见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在晃,一圈一圈的,跟她的脑子一样晕。小腹里那股酸胀被顶得一波一波往上涌,涌到胸口堵着,又从嘴里化成一声声压不住的叫唤。
戴米安在旁边抽着烟看了一会儿,把烟屁股摁灭在桌角的易拉罐里,走过来从包里翻出那条脏内裤——大凤之前穿过的,裆部硬邦邦的那条——团了团塞到大凤手里:“攥着。记住这个味儿,跟你现在闻到的味儿,是一路的。你天生就配这个。”
大凤的手指攥紧了那条内裤,熟悉的腥臊味从指缝里漫出来,跟卡尔身上的味混在一起,跟底下被操出来的味混在一起。她闭上眼,脑子里指挥官的脸越来越淡,淡得只剩一个干干净净的轮廓,连五官都看不清了。底下卡尔的顶撞一下比一下重,她小腹里的热流终于兜不住了,从尾椎骨往上窜,窜到头顶炸开,她整个人在桌面上绷成一张弓,嘴里发出自己都不认识的声音。
卡尔又顶了十几下才退出来,射在她小腹上,白浊的液体淌过那个黑色桃心纹身,顺着BORN FOR BBC的字母往下流,滴到桌面上那滩润滑液里。
大凤瘫在桌上喘气,胸口起伏着,乳尖还硬着,腿间红肿的肉翻着,灰白的分泌物混着卡尔的精液往下淌。她手里还攥着那条脏内裤,攥得指节发白。
戴米安走过来,拿手机对着她小腹拍了一张特写,闪光灯一亮,大凤偏过头躲光。戴米安把照片翻出来看了看,满意地啧了一声:“这张好。纹身、精液、脏内裤,齐了。回头给你指挥官看看,让他知道他那个干干净净的婚舰,现在是什么样。”
大凤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还在晃的灯泡,心里空荡荡的,只剩底下那股又热又胀的感觉慢慢退潮,退完了又泛起一丝新的痒,细细密密的,从里头往外爬。
戴米安把手机收好,踢了踢卡尔的脚:“行了,穿衣服。下回换个花样,让她自己动。”
卡尔提上裤子,拉链一拉,冲大凤抬了抬下巴:“她学得挺快。”
戴米安点了一根新烟,吸了一口,把烟雾喷在大凤脸上:“那当然。我挑的人,能不快吗。”
大凤躺在桌面上没动,手里那条脏内裤慢慢松开了,掉在水泥地上。她侧过头,看见铁门底下那条缝,外头走廊的灯亮着,白惨惨的一条线。那线外头是港口,是指挥官,是她以前的日子。可她躺在这头,身上是汗、精液和别人的味儿,小腹上的纹身还在发烫。
她翻了个身,从桌上爬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回去。卡尔伸手扶了她一把,粗糙的手掌扣着她的胳膊,那股汗味又钻进鼻子里,她底下抽了一下,湿意又泛上来。
戴米安看在眼里,笑了一声,没说话,把烟叼回嘴里,拎起包往门口走。铁门拉开的时候,外头走廊的光涌进来,照得大凤眯起眼。戴米安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天老时间。别忘了穿那条内裤来。”
大凤站在昏黄的灯光底下,光着下半身,小腹上的纹身被精液糊得看不清了。她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嗯。
铁门在戴米安身后合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槽里。卡尔走过去把折叠桌扶正,踢了踢地上那滩黏糊糊的印子,回头看了大凤一眼,什么也没说,往沙发上一坐,掏出手机划拉起来。
大凤慢慢蹲下去,捡起那条脏内裤,攥在手里,蹲在水泥地中间,红发垂下来盖住了脸。外头港口又响了一声汽笛,远远的,她听了一会儿,站起来开始穿裤子。
三人游戏
铁门合上之后,暗室里静了几秒。卡尔坐在沙发上划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层油亮的汗。大凤穿好了裤子,上衣还敞着,她低头去系扣子,手指有点抖,扣了半天对不准扣眼。戴米安没走远,铁门外头传来高跟鞋敲水泥地的声音,笃笃笃,又折回来了。
门重新推开,戴米安探进半个身子,嘴里叼着烟,眯眼看了看大凤:“穿什么穿,脱了。”
大凤手停在第三颗扣子上,抬头看她。
“我说脱了。”戴米安走进来,把包往沙发上一扔,顺手从卡尔手里抽走手机扔到一边,“今天还没完呢。你以为让你走?刚才是热身。”
卡尔抬了抬眉毛,没吭声,把身子往沙发靠背上一仰,两条长腿岔开,一副等着看戏的样子。
戴米安走到大凤面前,伸手把她刚系上的扣子一颗一颗又解开了,动作不快,指甲刮过布料发出细碎的声响。大凤站着没动,呼吸变浅了。戴米安把她的上衣往两边一扒,露出底下那件被汗浸得半透的胸衣,又绕到她背后,手指勾住搭扣一扯,松紧带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脆。
“手放下。”戴米安说。
大凤的手臂本来下意识要抬起来挡,听到话又慢慢垂下去。胸衣滑到臂弯里,戴米安从后面伸手把那两团沉甸甸的肉托起来掂了掂,拇指在乳尖上蹭了两下,大凤的背脊明显绷紧了,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戴米安凑到她耳边,烟味从齿缝里喷出来,热烘烘地扑在耳廓上:“今天咱们玩个不一样的。卡尔出力气,我出主意。你——”她用食指点了点大凤的太阳穴,“你出人。听话的人。”
卡尔这时候才从沙发上站起来,皮带扣一松,裤子往下一褪,那根东西弹出来的时候大凤偏开了眼。戴米安捏着她下巴把她的脸扳回来:“看哪儿呢。看着。”
卡尔走过来,粗糙的手掌扣住大凤的后颈往下一按,她膝盖一软就跪在了水泥地上。这回没铺垫子,膝盖磕上去闷响了一声。戴米安蹲下来,从侧面挨着她,一只手绕到前面去揉她的胸,另一只手顺着小腹往下摸,指尖在纹身边缘打转。
“上次教你的记住了没有?”戴米安问。
大凤盯着眼前卡尔那根半硬的东西,喉咙发干,点了点头。
“说话。”
“记住了。”
“记住什么了?”
大凤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我……生来就是给黑人用的。”
戴米安笑了一声,手指在她底下勾了一下,那里已经湿了,指尖带出来一丝黏滑的液体,她举到大凤眼前让她看:“嘴上说记住了,身体比嘴诚实。卡尔,你验验。”
卡尔没客气,一手扣住大凤的后脑勺,一手扶着东西往她嘴里送。大凤的嘴被撑开,舌头下意识往后退,可那根东西还是顶了进来,压着舌面往深处推。银灰色的舌钉磕在牙齿上发出一声轻响,戴米安在旁边啧了一声:“舌钉白打了?用舌头。”
大凤闭着眼,舌头笨拙地动起来,舔着柱身上凸起的筋络。卡尔的手掌压着她的后脑,没太用力,但也没松开,就那么按着,让她含到一半就退不出去。戴米安在旁边看着,一只手还留在她胸口,指头夹着乳尖慢慢捻,另一只手摸到自己嘴边把烟取下来,烟灰掉在大凤肩头,烫得她一缩。
“别缩。”戴米安说,“忍着。”
大凤忍着,肩膀上那一点烫意慢慢变成刺刺的疼。卡尔的呼吸粗起来,手上的力道也重了,按着她的头往自己胯下送。大凤的喉咙被顶得发紧,干呕了两回,眼角沁出泪来。戴米安伸手替她擦了,动作出奇地轻,可嘴上说的话一点不轻:“哭什么。你底下那张嘴可比上面这张诚实多了,我摸摸都知道。”
她说着把手指探下去,隔着内裤按了两下,大凤的腰立刻塌下去一截,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戴米安把她的内裤扯到一边,手指直接贴上去揉,拇指压在核上画圈,中指探进湿热的里面。大凤的嘴被堵着,叫不出来,只能从鼻子里往外哼,身体在卡尔和戴米安之间扭,不知道是要躲还是要迎。
戴米安的手指在里面抽送了几下就抽出来,举着湿淋淋的手给卡尔看:“差不多了。你换个地方。”
卡尔把东西从大凤嘴里抽出来,带出一串口水挂在她下巴上。他弯腰把大凤从地上捞起来,往那张折叠桌上一按。桌腿晃了晃,大凤的上半身趴在桌面上,胸口压着冰凉的铁皮,屁股被卡尔捞起来。戴米安走过来,站在桌子对面,刚好跟大凤脸对脸。
“看着我。”戴米安说。
卡尔从后面顶进去的时候,大凤整个人往前一冲,指甲刮在铁皮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戴米安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按在她颧骨上,强迫她抬起眼。卡尔的节奏又重又沉,每一下都撞得桌子往前挪,大凤的胸在桌面上磨得发红,嘴里开始漏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叫谁呢?”戴米安问。
大凤的脑子被撞得发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卡尔从后面一巴掌拍在她臀肉上,响声脆亮:“问你话呢。”
“戴……戴米安……”大凤喘着气喊出来。
“大点声。”
“戴米安!”
戴米安满意了,松开她的脸,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来,抽了一根点上。她靠在桌子旁边的墙上,眯着眼看卡尔从后面操大凤,看大凤的纹身小腹一下一下撞在桌沿上,看那两团肉在桌面上压扁了又弹起来。烟雾在三个人之间散开,混着汗味和卡尔身上那股廉价香水,熏得这间暗室越来越闷。
大凤的手指在桌面上乱抓,指甲缝里嵌进铁锈。卡尔的节奏变了,变得更深更慢,每一下都往里头碾。大凤的声音变了调,从呻吟变成一种拔高的呜咽,腰不受控制地往下压,屁股却往后迎。戴米安看准了时候,把烟叼在嘴里,空出手来绕到大凤身下,手指按在她核上,跟着卡尔的节奏揉。
“这回别忍着。”戴米安含着烟说,吐字有点含糊,“想叫就叫。叫给我听。”
大凤的背脊猛地弓起来,整个人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喉咙里冲出一声又长又尖的叫,叫到一半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咳了两声又接着叫。卡尔被她夹得闷哼了一声,动作更快了。戴米安的手指没停,一直揉到那股劲过去,大凤整个人瘫在桌面上,腿根还在一下一下地抽。
卡尔又撞了十几下才退出来,自己用手弄了两把,弄在大凤后腰上。戴米安把烟按灭在桌角,拍了拍大凤的背:“行了。这回真完了。”
大凤趴在桌上没动,脸侧贴着铁皮,眼神散的,嘴角挂着口水干了之后的印子。她听见戴米安和卡尔在背后说话,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模糊不清。卡尔在穿裤子,皮带扣响了一下。戴米安在翻包,拉链开了又合上,大概是又把手机拿出来了。
“今天这个好。”戴米安说,“叫得够真。回头剪一段,配个音乐,能当教材用。”
大凤的耳朵动了动,她想说别录,可嗓子眼儿里干得发不出声。她趴在桌上,慢慢才觉出后腰上那片湿凉,还有底下那股熟悉的空落落的痒,和上回一样,退了潮又泛上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撑着桌子爬起来,腿软得站不住,扶着桌沿喘气。戴米安已经穿好外套了,靠在门边等她,嘴里又叼了一根新烟。卡尔坐在沙发上穿鞋,鞋带系好了站起来,朝大凤看了一眼,咧嘴笑了笑:“下回你自己动。”
大凤没理他,弯腰去捡地上的衣服。她一件一件往身上套,手指还是抖,扣子扣错了又重新扣。戴米安在旁边看着,没催,等她穿完了才拉开铁门:“走吧,送你到路口。”
三个人出了暗室,走廊的灯还是白惨惨的,照得大凤脸上的红晕都褪了色。戴米安走在前面,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撞来撞去。卡尔走在最后,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哼着一段不成调的东西。大凤夹在中间,腿还在打颤,每走一步都能觉出底下有东西往外渗,她只能把腿夹紧了走。
出了港区侧门,夜风一吹,大凤打了个哆嗦。戴米安在路口停下来,回头看她:“明天老时间。内裤别忘了。”
大凤点头。戴米安又看了她一眼,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今天叫得那么欢,回去别让指挥官闻出来。洗个澡,多打点香皂。”
说完她跟卡尔一前一后走了,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底下拉得老长,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大凤站在路口,夜风把她头发吹得乱飞。她抬手把红发拢到耳后,慢慢往宿舍方向走。路上没什么人,港区的灯隔得老远才有一盏,照得地面一段明一段暗。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自己刚才在暗室里叫了那么多声,可从头到尾没喊过指挥官的名字。一回都没有。
她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仰头看了看灯罩里那团昏黄的光。她试着在脑子里想指挥官的样子,想他身上的味道,那种清淡的皂香,干干净净的,像刚洗过的制服。可她想了半天,鼻子底下只浮出戴米安手指上的烟味、卡尔身上的汗酸,还有暗室里那股散不掉的腥膻。指挥官的味道……她想不起来了。
大凤站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久到灯罩里的飞蛾扑棱了十几回。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往宿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可快也没用,那股空落落的痒一直跟着她,从底下往上爬,爬到心口那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回港后的空虚
大凤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走廊尽头的挂钟刚好敲过十二下。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她侧身挤进去,反手把门关到只剩一条缝,才慢慢合拢锁舌,生怕那声“咔嗒”惊动什么。屋里没开灯,月光从半拉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银白。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暗,才踮着脚往浴室走。
经过床铺时她停住脚步。指挥官已经睡了,被子盖到胸口,一只胳膊搭在额头上,呼吸又深又匀。床头柜上摊着几份文件,钢笔帽没盖,墨水在纸角洇出一个小蓝点。他大概等她等到很晚,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大凤看着那只搭在额上的手,指节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忽然想起暗室里卡尔那双粗大的手,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灰。她胃里一阵翻涌,赶紧别过头,轻手轻脚进了浴室。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站了很久。戴米安说的那句“多打点香皂”在脑子里转,她挤了三次沐浴露,从脖子往下搓,搓到皮肤发红发烫才停手。可那股味道像是钻进了毛孔里,热水冲一遍,她闻见自己的皮肤上浮出一层甜腻的腥,再冲一遍,又变成卡尔身上那种汗酸混着廉价香水的底调。她把水温调到最烫,烫得肩膀缩起来,才勉强把那些气味压下去。舌钉碰到上颚,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响,她下意识用牙咬住那粒银灰色的小球,咬得舌尖发麻。
出来的时候她换了一条干净内裤,把换下来的那条卷成一团塞进脏衣篮最底下,用毛巾盖住。脏衣篮里还扔着昨晚换的制服,她蹲下来翻了翻,从制服口袋里摸出那条戴米安要的旧内裤,灰白色,边缘已经洗得发毛。她攥着那团软布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塞进了枕头套里侧,想着明天出门时记得带上。做完这些她站在床边喘了口气,才掀开被子躺进去。
床垫陷下去的那一下,指挥官翻了个身,胳膊从额头上滑下来,正好搭在她腰上。大凤整个人僵住了。那只手隔着睡衣贴着她的侧腰,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一点握笔磨出来的薄茧。她应该往他怀里靠的,以前她总是这样,钻进他臂弯里,把脸埋在他肩窝,闻着那股清淡的皂香入睡。可今晚她的身体像被冻住了,从腰到腿绷得笔直,连脚趾都蜷起来。她怕他靠得太近,怕他闻见她头发里没散尽的烟味,怕他摸到她小腹上那片纹身的凸起。那些藤蔓状的线条在热水里泡过之后反而更痒了,像有细小的虫子在皮肤底下爬,她得咬着牙才能忍住不去抓。
指挥官的手在她腰上轻轻拍了拍,声音带着睡意:“回来了?”
“嗯。”大凤尽量让嗓音听起来平常,尾音却有一点发虚,“训练晚了,你睡吧。”
“身上怎么有股烟味?”指挥官没睁眼,鼻尖往她肩膀方向凑了凑,眉头皱起来。那两道眉毛拧在一起的样子她太熟悉了,以前她熨坏了他的衬衫领子,他就是这么皱眉的。可这次他皱得更深,鼻翼动了动,像在分辨什么。“还有……什么味儿?”
大凤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往旁边挪了挪,把被子往上拉,盖住半张脸:“训练室旁边有人抽烟,沾上的。我去洗过了,可能头发没冲干净,明天再洗一遍。”
指挥官睁开眼看了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带着没睡透的疲倦,眼白里有细细的血丝。他盯着她看了几秒,视线从她脸上移到脖子,又移到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上。大凤觉得他目光扫过的地方皮肤都在发紧,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遍。
“你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指挥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训练内容变了?以前没见你加过这么多班。”
“港区新排的体能计划。”大凤把脸往被子里又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卡尔教官带的,强度大,得多练。”
她说完就后悔了。卡尔的名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舌头底下像含了一粒烧红的铁砂。指挥官沉默了一会儿。那几秒钟里大凤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耳膜,咚咚咚的,被子底下的手攥紧了床单。
“卡尔?”指挥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那个新来的外聘教官?我听后勤提过,说他作风不太……正规。”
“还行吧,就是练得狠。”大凤翻了个身背对他,把被子裹紧,“我困了,明天还得早起。”
指挥官没再追问。他盯着她的后背看了一阵,最后伸手把被子往她肩膀底下掖了掖,指尖碰到她后颈的皮肤时停了一下。“你脖子后面这块怎么红了?”他问,“晒的?”
大凤的后颈确实有一道暗红色的印子,是卡尔的手掌箍出来的,当时他掐着她后颈把她按在暗室那张脏床垫上,力道大得她以为皮要破了。她抬手胡乱抓了抓那块皮肤:“训练垫上蹭的,没事。”
“明天去医务室看看。”指挥官收回手,重新躺平,胳膊搁在自己身侧,没再搂她,“你最近皮肤状态不太好,注意点。”
大凤嗯了一声。她听见指挥官翻了两回身,呼吸渐渐沉下去,知道他睡着了。可她自己睡不着。被窝里闷着一股热气,她夹紧双腿,大腿内侧的皮肤相互蹭着,底下那处又肿又痒,戴米安塞进去的东西早被她抠出来了,可那种被填满过的感觉还留在里面,空落落的,像什么东西被掏走了没还回来。她把枕头套里侧那条旧内裤摸出来,攥在手心里。布料上还沾着暗室的味道,戴米安手指上那种甜腻的烟味混着卡尔身上的汗酸,还有她自己被逼出来的那股腥。那股味道钻进鼻腔的时候,她小腹抽了一下,纹身那片皮肤立刻热起来,痒得她脚趾都绷直了。
她想起卡尔说的“下回你自己动”。这句话在脑子里撞来撞去,她想象自己跨坐在那个黑人身上,手撑着他汗湿的胸口,腰胯自己扭动,纹身小腹一下一下拍在他肚皮上,戴米安在旁边抽烟看着,嘴里说着“对,就这样,你天生就会这个”。这个画面让她底下又湿了,内裤布料贴在腿间,凉凉的,她夹着那条脏内裤轻轻蹭了两下,喉咙里憋出一声极轻的哼,立刻咬住嘴唇咽回去。指挥官就在旁边,呼吸匀匀的,翻了个身把背对着她。
大凤把脸埋进枕头里。她试图像以前那样想指挥官的好,想他早上出门前会把她乱丢的外套挂回衣架,想他每次出任务回来都会带一盒港区门口那家铺子的豆沙糕,想他笨手笨脚给她别勋章时别针扎到自己手指的样子。可那些画面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得很,怎么都凑不近。凑近的反而是暗室里白惨惨的灯管、戴米安夹烟的手指、卡尔解皮带的金属扣响。她甚至能想起来戴米安说“你叫得那么欢”时嘴角那种笑,嘴角往一边歪,黑唇彩在灯下泛着油光。
她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在枕头上蹭了蹭手心,那里还留着旧内裤的触感,软塌塌的,带着一点潮气。窗外有夜航的舰载机低低掠过,引擎声闷闷地滚过去,震得窗玻璃轻轻响。大凤等那阵声响过去了,才慢慢松开咬着的嘴唇。舌尖上的舌钉碰到牙齿,叮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她赶紧用手捂住嘴,侧耳听了听指挥官的呼吸。没断,还是又深又匀。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月光已经移了位置,从地板爬到了床脚,照亮被角上一小块褶皱。她盯着那块亮处,忽然想起自己今天在暗室里从头到尾没喊过指挥官的名字。一次都没有。戴米安让她喊,她就喊戴米安,让她叫,她就叫卡尔。她甚至记不清自己当时胡乱喊了些什么,只记得嗓子后来哑了,咽口水都疼。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在胸口。她把手伸进被子里,隔着内裤按了按底下,那里还是肿的,按下去有点疼,可疼里面裹着一层麻酥酥的痒,越按越痒。她想起卡尔最后在她耳边说的那句粗话,想起戴米安用手指弹她舌钉时那种又疼又麻的刺激。然后她想起指挥官刚才问她“什么味儿”时皱起来的眉头。那两道眉毛拧在一起的时候,他看她的眼神跟看一份写错了数据的报告没什么区别,带着一种要找出错在哪儿的审视。
大凤把手抽回来,攥着那条旧内裤贴在鼻尖底下。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让那股混合的腥膻灌满鼻腔,底下立刻又抽了一下,湿意从腿间漫出来,洇湿了干净内裤的裆部。她咬着牙把那股痒忍回去,忍得小腹都在抖。然后她把旧内裤重新塞回枕头套里侧,翻了个身面朝指挥官的后背。他肩膀微微起伏,制服挂在椅背上,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一截后颈。她盯着那截后颈看了很久,忽然发现自己想不起他后颈上有没有痣。以前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的。
窗外的天色开始发灰,最黑的那阵过去了。大凤听着指挥官均匀的呼吸,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摊开手掌看了看。月光底下她的皮肤颜色好像比昨天又深了一点,手腕内侧那截原本雪白的皮肤泛着浅浅的蜜色。她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可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转,暗室的灯管、戴米安的烟、卡尔的皮带扣,一圈一圈转得她太阳穴发胀。底下那股痒一直没退,她夹紧了腿,把脸埋进枕头里,等着天亮。
指挥官起疑
指挥官第二天早上是被自己的闹钟叫醒的。他睁开眼的时候,大凤还蜷在床的另一侧,被子只盖到腰,后背弯成一道弧。他看了她两眼,视线在她露出来的肩膀上停了一瞬。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得那片皮肤泛着一层不太对劲的暗金色。他记得大凤的皮肤原本比这白得多,白得像刚刷过漆的舰装外壳,在灯底下会反光。现在那种白好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掉了,浮上来一层说不上是晒的还是蹭上去的深色。他把这念头压下去,起床洗漱,经过她那一侧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烟味已经淡了,底下还有别的,闷闷的,像厨房垃圾桶里放了两天的鱼虾。他皱了皱眉,没叫醒她,自己出了门。
上午的例会开到一半,他走神了。坐在长桌对面汇报的后勤主管说了什么,他一个字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过的是大凤最近几天的样子。她吃饭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夹菜的筷子会在碗沿上磕一下,发出细小的金属声。他一开始以为是她戴了新的手链,后来发现声音是从嘴里出来的。那天晚上他问她嘴里是什么,她说是口腔溃疡贴了药片,说完就把脸转开了。他当时没追问,现在想起来,她转开脸之前嘴唇动了一下,舌尖上好像闪过一点银色的东西。
散会之后他没回办公室,绕路去了宿舍区后面的洗衣房。港区的洗衣房是公用的,大凤习惯把换下来的衣服装进洗衣袋扔进指定的柜子里,由勤务人员统一收走。他在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弯腰把她的袋子抽出来。袋口没扎紧,他拉开一条缝,那股闷腥味冲上来,比早上被子里闻到的浓得多。他把里面的衣物一件件翻出来看,最上面是一条干净内裤,洗过的,但裆部有一片淡淡的黄渍,洗不掉的那种。再往下是一条裙子,红色那条,她常穿的。他把裙子凑近鼻子闻了闻,烟味还是有的,混着一股类似旧拖把没晾干的酸腐气。他翻到裙子内衬的腰头位置,那里缝着一小块布标,上面印着品牌名,可布标边缘被人用黑线密密麻麻地缝过,针脚很粗,像是自己补的。他把裙子翻过来看缝线,发现布标底下还压着什么东西,用黑线固定住了。他找了把剪刀拆开线头,从布标和裙子之间的夹层里抽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片。展开来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大凤的侧脸,嘴里含着什么东西,眼睛半闭,脸上全是汗,背景是一片惨白的灯管光。照片背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他看了两遍才认出来写的是“好女孩”。
他把照片和裙子重新塞回洗衣袋,扎好袋口放回柜子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僵。他靠在洗衣房的水池边上站了很久,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下一下砸在搪瓷面上。他脑子里转着很多念头,最清楚的一个是:这照片不是他拍的,也不是港区任何一个摄影师会拍的角度。他掏出终端,调出港区出入记录。大凤的通行卡在过去两周里有七次在深夜刷开东侧后勤通道的闸机,那个通道通向旧仓库区,那一片早就废弃了,平时连巡逻队都不怎么去。每次进去的时间都在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三点。他盯着屏幕上那串时间戳,拇指在终端边缘捏得发白。
中午他在食堂碰见大凤。她端着餐盘走过来坐他对面,笑着说今天厨房做了她喜欢的炖菜。他注意到她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是抿着嘴笑,现在会露出一点牙齿,舌尖上那颗银灰色的舌钉明晃晃地闪了一下。她发现他在看,立刻把舌头缩回去,低头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他盯着她握着勺子的手,手腕内侧的皮肤确实比手背深了两个色号,分界线很明显,像是戴过什么宽边的东西遮出来的。他问她最近是不是去做了日光浴。她愣了一下,说没有啊,可能是训练的时候晒的。他说训练场在东边,你最近去的旧仓库区在西边,那边连个遮阳棚都没有,晒得倒挺均匀。她手里的勺子磕在碗沿上,当的一声。她没接话,低头继续吃,耳根慢慢红起来,红到脖子。他看着她耳朵尖上那层薄红,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她以前害羞的时候红得没这么快,也没这么深。
下午他找了后勤主管调了旧仓库区的门禁日志,发现除了大凤的卡,还有另一张卡也在差不多的时间段刷过同一个通道。那张卡登记在港区外部人员临时通行名录里,名字一栏填的是“戴米安”,备注是“设备维护顾问”。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两遍,没有任何印象。港区的设备维护从来都是内部工程队在做,什么时候请过外部顾问?他让主管把那张卡的申请单找出来,申请单上签字的审批人是他自己。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半天,笔迹确实是他的,可他完全不记得签过这张单子。他把申请单翻到背面,发现最底下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很淡,像是被人擦过又没擦干净:“晚上来,别穿制服。”字迹是女性的,笔画又长又飘。
他把申请单折好塞进口袋,回办公室的路上给大凤发了条消息,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过了十来分钟她才回,说今晚要加班整理训练记录,可能很晚。他盯着“很晚”两个字,没有追问,只回了一个“好”。然后他打开电脑,把旧仓库区的监控回放调了出来。画面很模糊,那个区域的摄像头年久失修,只能拍到通道口的轮廓。他拖着进度条一段一段看,在昨天凌晨两点多的时候看到两个人影从通道里出来。一个身形高挑,长发披散,走路的步子很松垮,一边走一边抬手在嘴边比了一下,像是在点烟。另一个跟在后面,低着头,红发扎成马尾,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两条腿夹得紧,像是走快了会疼。前面那个人回头说了句什么,红发的身影顿了一下,然后快走两步跟上去,两个人一起消失在画面边缘。他把画面定格放大,红发那个人的侧脸上有一小块反光,位置在嘴角附近,像是一颗钉子的亮面。
他把视频关了,坐在椅子里没动。窗外天色暗下来,港区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橙黄色的光打在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大凤过生日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身上裹着浴巾,他坐在床边看文件,她凑过来亲了他一下。他当时闻到她嘴里有股淡淡的铁锈味,问她是不是牙龈出血,她说可能是刚才啃苹果啃破了。他信了。现在他坐在暗下来的办公室里,反复想那个铁锈味,越想越觉得那味道跟照片上她嘴里含着的东西对得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张申请单,铅笔字那一面朝外。他摸到“别穿制服”那几个字,指腹在上面来回蹭了两下,蹭下来一点黑灰。
大凤这边,她下午收到指挥官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训练室擦装备。她看了一眼屏幕,手一抖,抹布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蹲下去的时候小腹抽了一下,底下涌出一股热的东西,她赶紧夹紧腿,扶着架子慢慢站起来。她给戴米安发了消息,说指挥官在查她,语气急得打了三个感叹号。戴米安过了几分钟才回,就一句话:“慌什么,他查他的。”后面跟了一个笑脸。大凤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半天,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想再打点什么,又删掉了。她把终端塞回口袋里,继续擦装备,可手一直在抖,擦了半天同一块地方。她脑子里转着指挥官中午在食堂看她的眼神,他盯着她舌头看的那一下,她差点把嘴里的汤喷出来。她当时想解释,想说舌钉是贴着玩的,想说皮肤是晒的,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一个字都没出来。她发现自己在指挥官面前撒谎越来越费劲了,以前她连他多看一眼都能编出三五句俏皮话圆过去,现在她只会低头吃东西,吃得满嘴都是,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傍晚她在训练室磨蹭到七点多,实在找不到事做了,才收拾东西出来。她没去食堂,绕到港区东侧的小卖部买了包烟。小卖部的老板娘跟她熟了,递烟的时候多嘴问了一句:“你最近气色不太好啊,脸看着黄了。”大凤接过烟,笑了笑说最近没睡好。她走到仓库后面的围墙根底下蹲着抽烟,第一口呛得她咳了半天。她以前不抽烟的,戴米安第一次把烟递到她嘴边的时候她躲开了,后来戴米安把烟点着,吸一口含在嘴里,凑过来嘴对嘴渡给她,她呛得眼泪都出来了。现在她自己能点着了,虽然还是抽得不利索,但那股辛辣灌进肺里的感觉能让她暂时不想别的。她把烟夹在指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路灯底下那双手的颜色确实深了,指关节处有点发黑,像蹭了一层洗不掉的灰。她把手翻过来看掌心,掌纹还是那些掌纹,可皮肤底下的颜色变了,以前是粉白的,现在泛着黄。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她把烟掐灭在墙根底下,站起来拍拍裙子,往宿舍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终端给戴米安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很吵,有音乐声和玻璃碰玻璃的声音。戴米安的声音从嘈杂里挤出来:“怎么,想我了?”大凤压低声音说:“他今天中午问我是不是晒日光浴了,还说旧仓库区那边没有遮阳棚。”戴米安笑了一声,声音懒洋洋的:“那你怎么说的?”大凤说:“我说是训练晒的。”戴米安说:“那就行了,你慌什么。”大凤咬着嘴唇,把声音压得更低:“他翻了我的洗衣袋,我裙子里的照片可能被发现了。”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戴米安说:“哪张照片?”大凤说:“就是那张……我含着东西那张。”戴米安又笑了,这回笑得长一点,笑完了说:“那张啊,那张拍得挺好的。”大凤急了:“你正经点行不行,他在查我!”戴米安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她吸了一口烟才慢慢说:“他查他的,你怕什么。他查到了又怎么样,他还能把你怎么样?解除誓约?他舍得吗。”大凤没说话。戴米安接着说:“你今晚过来,我有话跟你说。”大凤说:“今晚不行,他说要一起吃饭。”戴米安啧了一声:“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大凤攥着终端没吭声。戴米安又笑了一下,这回语气软了点:“行了行了,你陪他吃,吃完了找个借口出来。十一点,老地方。”说完就挂了。大凤站在路灯底下,终端贴着耳朵,里面只剩嘟嘟的忙音。她把终端拿下来看了看屏幕,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七秒。她站了一会儿,重新拨了个号码,这回是打给指挥官的。响了一声就接了,指挥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平的,没什么起伏:“怎么了?”大凤说:“我训练完了,你吃饭了吗?”他说:“吃了,食堂给你留了饭,在保温柜里。”大凤说:“那我现在过去吃。”他说:“好。”然后停了一下,问:“你声音怎么有点哑?”大凤说:“刚才呛了口风。”他说:“窗户关上。”她说:“嗯。”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原地没动,风从仓库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旧木头的味道。她吸了吸鼻子,把那包烟塞进口袋最深处,往食堂方向走。
她到食堂的时候指挥官已经坐在角落的桌子边了,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她端着热好的饭坐他对面,低头吃了几口,发现他一直没说话,就抬头看他。他正看着她,眼神跟中午不太一样,中午是审视,现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转,转得她心里发毛。她咽下嘴里的饭,问他怎么了。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说:“大凤,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一块萝卜掉回碗里。她说:“没有啊,我能有什么事。”他说:“你最近晚上老不在宿舍。”她说:“训练记录太多了,堆了半个月没整理。”他说:“整理记录要去旧仓库区?”她愣了一下,说:“什么旧仓库区?”他说:“你的通行卡刷了七次东侧通道,那个通道只通旧仓库区。”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嚼了半天才说:“那边有个旧档案室,我去找以前的训练数据。”他说:“档案室的钥匙在后勤主管那儿,你什么时候借的?”她不说话了。食堂里其他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远处两个勤务人员在收餐盘。金属餐盘磕在一起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每一下都让她肩膀缩一下。指挥官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她整个人绷紧了。他说:“你嘴里那个东西,是舌钉吧。”她下意识闭上嘴,舌尖抵住那颗银灰色的钉子,钉帽贴在上颚上,凉凉的。她点了点头。他说:“什么时候打的?”她说:“上个月。”他说:“为什么打?”她张了张嘴,想说好看,想说流行,可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被那颗钉子挡回去了。她最后说:“就是……想试试。”他说:“你以前连耳洞都不肯打,说怕疼。”她不看他了,低头盯着碗里的饭粒,米粒一颗一颗胀得发白。他说:“大凤,我不是傻子。”她抬起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下颌绷得很紧,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条一条鼓着。他说:“我给你时间,你自己想清楚,想好了跟我说。”他站起来把茶杯端走,走到回收台那边把剩茶倒掉,杯子放进脏餐具筐里,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食堂。大凤坐在原地没动,碗里的饭还剩大半碗,萝卜块泡在汤里,已经凉了。她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攥着口袋里那包烟,烟盒被她捏得变了形。
她回宿舍之后先洗了个澡,把头发包起来,坐在床边等头发干。指挥官没回来,她看了眼时间,快十点了。她换上干净的内裤,把那条藏了旧内裤的枕头套拍了拍,确认东西还在里面。然后她换了件领口高一点的衬衫,把领子竖起来遮住脖子,出门之前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黄,嘴唇有点干,下巴上冒了一颗红痘。她拿粉饼按了按,按完看着更明显了,索性把粉擦掉。她关了灯出门,走之前给指挥官发了条消息,说训练室有份文件要赶着整理,今晚可能不回来了。发完她把消息记录删了,把终端调成静音塞进口袋。
她到旧仓库区的时候戴米安已经在了,靠在通道口的铁门边上抽烟,脚边扔了三个烟头。她看见大凤走过来,把烟从嘴里拔出来,朝她吐了一口烟圈。大凤被呛得偏了偏头。戴米安上下打量她一眼,说:“你这衬衫领子竖着干什么,遮舌钉?”大凤没理她,径直往里面走。戴米安跟上来,手搭在她肩膀上,被她甩开了。戴米安也不恼,笑了一声说:“他怀疑你了,你打算怎么办?”大凤说:“我不知道。”戴米安说:“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要你交代?”大凤说:“他让我自己想清楚。”戴米安把烟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你想清楚了吗?”大凤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通道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一根一闪一闪的,把戴米安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大凤说:“你跟我说实话,那张照片你到底放了多少张在港区里。”戴米安说:“就那一张。”大凤说:“你确定?”戴米安把烟拿下来,弹了弹灰,说:“我确定。不过——”她拖了个长音,大凤心提起来。戴米安说:“你那个指挥官要是真查起来,照片只是一部分。你想想,你身上这些印子,你嘴里的钉子,你身上那股味儿,哪一样藏得住?”大凤咬着嘴唇不说话。戴米安凑过来,手指勾住她衬衫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锁骨底下那块皮肤,颜色比脖子上深得多,一直延伸到领口遮住的地方。戴米安用指甲在那块深色皮肤上划了一下,说:“这颜色洗不掉的,大凤。你越洗它越明显,你越遮他越要看。”大凤把她的手打开,往后退了一步。戴米安把手收回去,插进自己裤兜里,歪着头看她,说:“我跟你说过,你早晚得选一边。他要是接受不了现在的你,你硬赖在他身边也没意思。你又不是没尝过好的。”大凤说:“你别说了。”戴米安耸了耸肩,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给她,大凤没接。戴米安自己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说:“今晚卡尔不来,就咱俩。你跟我聊聊,你那个指挥官到底怎么问的。”大凤靠着墙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说:“他问我是不是有事瞒着他。”戴米安说:“你怎么说的?”大凤说:“我说没有。”戴米安笑了一声:“撒谎都不会撒。”大凤抬起头瞪她,戴米安蹲下来跟她平视,烟夹在手指间,烟雾往上飘,熏得大凤眯起眼睛。戴米安说:“你听我的,他再问你,你就咬死了说没有。他调记录你就说去整理资料,他问舌钉你就说图好看。他拿你没办法的,他还能把你绑起来审?”大凤说:“他要是解除誓约呢。”戴米安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笑完了她说:“大凤啊大凤,你可真逗。他解除誓约正好啊,你搬出来,我那边有的是地方。”大凤说:“我不搬。”戴米安收了笑,盯着她看了几秒,说:“行,不搬就不搬。那你今晚回去,跟他好好说,就说你最近压力大,想找点新鲜事做。他要是问你跟谁在一起,你就说跟我,我是设备维护顾问,你来找我聊设备的事。他查不到什么的。”大凤说:“他查到你的卡了。”戴米安说:“我知道,那张卡是他签的字。他签的时候喝多了,我递过去他就签了,根本不记得。”大凤说:“那他要是想起来呢。”戴米安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站起来拍拍手,说:“想起来就想起来呗。他顶多把我赶出港区,然后呢?你那些照片还在我手里,你身上的印子也还在。他赶走我一个,你身上这些东西就能变回去?”她低头看着大凤,嘴角翘着,语气轻飘飘的:“大凤,你已经回不去了。你越早想明白这个,越少受罪。”大凤蹲在地上没动,通道里的灯管又闪了一下,灭了,剩下一片黑。黑暗中她听见戴米安摸索着又点了根烟,打火机的火苗亮了一瞬,照出戴米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戴米安说:“回去吧,别让他等急了。你今晚要是能把他哄过去,照片的事我再想办法。”大凤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她往外走的时候戴米安在后面说:“明天晚上过来,卡尔说上次那个姿势你还没学会。”大凤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快步走出了通道。外面的路灯照得她眼睛一眯,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和远处食堂烟囱里飘出来的油烟味。她掏出终端看了一眼,指挥官没有回她的消息。她把终端塞回口袋,往宿舍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走回了宿舍楼。
争吵与冷战
大凤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指挥官正坐在床沿,手里攥着她那件昨天换下来还没来得及洗的红色外衣。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台灯亮着,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沉甸甸的阴影。他抬起头,鼻翼微微动了动,那个动作很轻,轻到换作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大凤注意到了。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那是他在忍耐什么的时候才会有的样子,下颚绷紧,嘴角往下压,像是在跟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过来。”他说,声音比平时低。
大凤站在门口没动。她嘴里还叼着那根没点的烟,进门之前忘了取下来。指挥官的目光落在那根烟上,停了两秒,然后他又说了一遍:“过来,把门关上。”
她取下烟,攥在手心里,反手把门推上了。门锁咔嗒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格外清楚。她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坐下。指挥官把红色外衣摊开在床上,指尖点着领口那一小块地方,那里有一圈淡淡的焦黄色,是烟灰烫出来的痕迹,洗过一遍,没洗掉。
“这件衣服你穿了三年,”他说,“你以前连吃饭沾一滴酱汁都要换下来,现在领口烧了个洞你都不管了。”
大凤没吭声。她其实早就看见那个洞了,戴米安有一次把烟递给她的时候手一歪,烟头就杵在了她领子上,当时戴米安还笑,说这点小洞算什么,回头给你买件新的。后来谁也没提买新衣服的事,那件衣服她照穿不误,那个洞也就一直在那儿了。
“你身上什么味道?”指挥官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低头凑近她的肩膀。大凤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后腰撞上了书桌边缘,硌得她一激灵。指挥官没有退,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微微往上抬,这个动作他以前也做过,但那时候是温柔的,指腹贴着她的腮帮,拇指蹭她的嘴角,带着点调笑的意味。现在他捏得很紧,指节压在她的下颌骨上,像要把她脸上那层表情剥下来看清楚。
“烟味,汗味,还有一股……”他皱着眉,鼻子又动了动,“什么臭味,腥的,像鱼放坏了。”
大凤的心跳猛地往上窜了一截。她今天从暗室出来之前用湿毛巾擦过身上,但那间屋子里的气味像是渗进了她的毛孔,怎么擦都擦不掉。她挣开他的手,偏过头去:“训练出了一身汗,没来得及洗。”
“训练。”指挥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信还是不信。他退回去坐回床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地板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最近训练特别多。上个月你跟我说去整理设备资料,去了六个小时,我查了档案室的门禁记录,你只进去了四十分钟。”
大凤的指尖开始发凉。她把手背到身后,攥住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强迫自己站直了。她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戴米安在通道里说的那几句话——咬死了说没有,他拿你没办法的。可那些话现在从她脑子里过一遍,听起来轻飘飘的,一点分量都没有。指挥官查了门禁记录,他查了,他早就在查了。
“我后来去了别的地方。”她说,嗓子有点紧。
“什么地方。”
“就……外面走了走,透透气。”
“透气。”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回语气里带上了点别的什么,像是冷笑,又像是叹气,“大凤,你最近两个月,跟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回头想想,好像都经不起推敲。你舌头上那个东西,你说图好看,我忍了。你肤色变了,你说晒的,我也忍了。你衣服上洗不掉的烟味,你说是训练场旁边有人抽烟沾上的,我还是忍了。但你今天这个味道,你自己闻闻,你自己闻闻!”他声音突然拔高了一截,手在空气里挥了一下,像是要抓住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这不是训练场能沾上的味道,这是……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不傻。”
大凤被他这一嗓子吼得肩膀一颤。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把场面圆过去,但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看着指挥官的脸,那张脸她看了三年,每一个角度每一道线条她都熟悉,可现在那上面的表情让她觉得陌生。他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她,那种眼神里带着审视,带着嫌恶,还带着一点她最害怕的东西——失望。她最怕他失望。以前她做错任何小事,只要他眉头稍微一皱,她就能难受一整天。可现在她站在这里,身上带着别的女人的烟味、别的男人的精液味,和一间肮脏暗室里的腥臭气,她居然站住了,没有跪下去求他原谅。
“你说话。”指挥官说。
“我说了,训练。”大凤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嘴里出来,干巴巴的,像砂纸蹭过木头,“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指挥官盯着她看了很久。台灯的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外半张隐在暗处,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温度慢慢消下去,像水渗进干裂的土里,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他站起来,从衣柜里扯出自己的枕头和一条薄毯,抱在怀里往门口走。大凤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拦住他,说点什么,随便说点什么,别让他走。可她的脚钉在原地,嘴巴闭得紧紧的,那个声音在胸腔里撞来撞去,就是出不来。
指挥官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没回头:“在你把身上那股味道弄干净之前,我睡隔壁。你什么时候想好了怎么跟我说实话,什么时候再来找我。”他拉开门,走廊的灯光涌进来,把他的轮廓切得又冷又硬。他又补了一句:“还有,你嘴里那根烟,别让我再看见。你要抽,出去抽,别在屋里。”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远去,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大凤站在原地听,听到那脚步声拐过走廊尽头消失了,整层楼安静下来,只剩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那根烟。烟纸被她捏得有点皱,烟丝从两头往外冒了一点。她走到垃圾桶旁边,手悬在上面,想扔进去。可手悬在那儿停了五六秒,到底还是收回来了。她把烟叼回嘴里,摸出打火机,啪地打着了火。火苗凑到烟头上,烟丝烧红了一小圈,她深吸一口,烟气灌进喉咙,呛得她弯下腰咳了两声,眼泪从眼角挤出来。那股辛辣的烟味填满了她的嘴巴和鼻腔,也填满了刚才指挥官留下的那片冷冰冰的空白。她直起腰,又吸了一口,这回没咳,烟气顺着嗓子滑下去,热乎乎地沉到胸口,像一只手按在心脏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按平了。
她走到洗手间,把门反锁,坐在马桶盖上抽完了那根烟。洗手间的排风扇嗡嗡转着,把烟雾往上吸,她仰头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烟缕打着旋儿消失在铁皮扇叶里,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抽到还剩三分之一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夹烟的手指,指缝里已经染上了一层黄褐色,洗不太掉的那种。戴米安的手指也是这样,黄黄的,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烟油。她以前觉得那很脏,现在看着自己的手,居然没觉得恶心,反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这双手已经变成这样了,这根手指已经黄了,舌头上那个钉子已经打了,小腹上那些纹身已经洗不掉了,身上的味道已经洗不干净了。回不去了。戴米安说得对,回不去了。
她把烟头摁灭在洗手池边上,拧开水龙头冲掉烟灰,然后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镜面有点水渍,映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的,但她还是能看见自己变深了的肤色,下巴上被指挥官捏出来的红印子,和嘴角沾着的一点烟丝。她伸手把那点烟丝抹掉,对着镜子咧了咧嘴,露出舌头上那颗银灰色的钉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戴米安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哄过去了?
大凤打了两个字:没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查了门禁。
戴米安那边过了十几秒才回:那就不哄了。明天过来,卡尔带了个新东西,说想试试。
大凤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拇指悬在屏幕上,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上,没点,就这么叼着出了洗手间。卧室里空荡荡的,指挥官的枕头和毯子都不在了,床铺上只剩她那半边,被子皱巴巴地堆着,枕头上还留着她头发上的烟味。她把自己摔进床里,叼着那根没点的烟,盯着天花板发呆。隔壁房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重重放下的声音,然后就没动静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她自己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指挥官留下来的皂香,淡得几乎闻不出来。她使劲吸了两口,想把那股皂香多留一会儿,但鼻腔里已经被烟味占满了,什么别的味道都挤不进去。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指挥官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放着一杯凉了的豆浆和一袋包子,塑料袋上凝着水珠,看样子放了有一阵了。豆浆杯子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他的字迹,笔锋很硬:我去开会,晚上回来。你身上的味散干净之前,别进我房间。
大凤把便签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一片。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坐下来吃了两个包子,豆浆没喝,放回冰箱里了。出门之前她对着玄关的镜子看了看自己,换了件高领的长袖衫,把脖子遮住,又往手腕上喷了两下香水,是以前指挥官送她的那瓶,柑橘调的,喷上去能盖住一点烟味。但那股腥气从身体深处往上返,香水根本压不住,她自己都能闻出来,底下那层味道还在,像水底的淤泥,上面再怎么搅和清水也盖不住。
她出门往港区东边走,经过办公楼的时候脚步快了一些。她知道指挥官在楼里开会,二楼的会议室窗户开着,她经过的时候下意识偏过头,怕他正好往窗外看。走了大概两百米,身后有人喊她名字。她回头一看,是后勤组的那个短发姑娘,抱着个文件夹追上来,说大凤姐,指挥官让我把这个给你,说是这个月的物资申领表,让你核对一下。大凤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里面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她把纸抽出来展开,上面还是指挥官的字,这回写得多一些:烟的事,我认真的。你要是不想戒,就别回这个宿舍了。落款没签名,但那个语气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大凤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对短发姑娘笑了笑说知道了,转身继续走。走到东边仓库区拐角的地方,她停下来,把那张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她没扔,也没撕,就那么折好放回口袋里了。然后她拐进仓库旁边那条窄巷子,走到尽头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里面是戴米安那间堆满杂物的隔间。戴米安正坐在折叠椅上修指甲,看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来得挺早。卡尔还没到。”
大凤把文件夹扔在桌上,自己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戴米安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怎么,昨晚没睡好?脸色这么差。”
“他让我戒烟。”大凤说。
戴米安把指甲锉放下,歪着头看她:“你怎么说。”
“我没说话。”大凤吸了口烟,吐出来,“他把枕头搬隔壁去了。”
戴米安哈哈笑了两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拍着大腿说:“冷战啊?行啊,冷战好。冷战比吵架强,吵架伤感情,冷战嘛,冷着冷着就散了。”她站起来走到大凤身边,弯腰凑到她耳边,烟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扑过来,“我跟你说,男人就这样,你越顺着他他越来劲。你顶他一次,他就受不了了。你这次别低头,看他能撑几天。”
大凤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间夹着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她轻轻一弹,灰落在地砖缝里。戴米安又坐回去,翘起一条腿晃着脚,脚趾缝里那点酸黄的颜色在日光灯底下显得格外扎眼。“今晚卡尔过来,”她说,“我让他带了个新玩意儿,保证你没试过。你今晚别回去了,就说加班。”
大凤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桌角的铁皮烟灰缸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先去把申领表交了。”她走到门口,戴米安在后面说:“哎,你那个指挥官,他要是真不让你回去,你就搬我这儿来住。我那儿有张折叠床,就是有点味儿,老鼠在里头做过窝。”
大凤拉开门,外面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再说吧。”
她走出去,铁门在身后合上。阳光晒得她后颈发烫,她站在巷子口把文件夹打开,假装在看里面的表格,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指挥官那张便签上的字——你要是不想戒,就别回这个宿舍了。她想,他大概真的会说到做到。以前他也说过狠话,但从来没真把她赶出去过。这次不一样,这次她把烟叼在嘴里的样子被他看见了,她站在他面前满身别人的味道被他闻见了,她顶撞他的那句话被他听进去了。不一样了。
她把文件夹合上,往办公楼方向走。走到半路又停下来,掏出终端给指挥官发了条消息:申领表拿到了,晚上我加班,不回来吃饭。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那边一直显示未读。她把终端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她心里盘算着晚上卡尔会带什么东西来,戴米安说的那个新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想着想着,她发觉自己居然有点期待。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吓了一跳,但随即又平静下去了。期待就期待吧,反正也回不去了。
傍晚的时候她在食堂随便吃了两口饭,回宿舍拿换洗衣服。推开门,屋里没人,但指挥官的枕头和毯子已经不在隔壁了。她走到隔壁房间门口看了看,门虚掩着,推开来,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床头,毯子叠成方块搁在床尾,房间里干干净净的,皂香味很浓,像是刚打扫过。她退出来,把自己房间的门带上,拿了衣服就走,没多停留。
晚上八点多她走进戴米安那间隔间的时候,卡尔已经到了,坐在角落里一张矮凳上,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戴米安冲她招招手:“来,看看这个。”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来,是个皮质的项圈,上面镶了一排金属扣,还挂着一个铃铛。戴米安拎着铃铛晃了晃,叮叮当当的响。“卡尔说这个戴着好玩,”戴米安笑着说,“你今晚试试。”
大凤看着那个项圈,又看了看卡尔。卡尔冲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没说话。隔间里的空气混着三个人的体味和烟味,闷得人发昏。大凤伸手把项圈接过来,铃铛在她手心里响了一声。她吸了口气,把项圈往自己脖子上套。扣子咔嗒一声扣上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指挥官那张便签纸上的字,但只闪了一下就滑过去了,像水从指缝里漏出去,什么都抓不住。
戴米安的奖励
铃铛的响声在密闭的隔间里荡了三四下才散尽,像往浑水里丢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碰到墙壁和天花板又折回来,最后被三个人呼出的浊气吞没了。大凤低着头,能看见自己脖子上那圈黑色皮革的边沿,金属扣在灯光底下泛着哑光,铃铛垂在锁骨正中间,她一喘气它就轻轻晃,叮的一声,很脆,跟这间屋子里所有的声音都不搭调。
戴米安把烟叼在嘴角,歪着头打量她,黑嘴唇咧出一个弧度,眼睛里那种阴鹫的光被笑意泡软了些,看着倒比平时和气,可大凤知道那和气底下埋着什么。戴米安伸手把铃铛捏住,往旁边一扯,大凤的脖子被带着偏过去,皮革勒进皮肉里,不算疼,但那股紧箍的力道让她喉咙里发闷。
“转一圈我看看。”戴米安松开铃铛,退后一步,抱起胳膊。
大凤在原地慢慢转了一圈。她今天穿的是从宿舍随手抓的旧衬衫和长裤,衬衫领口有点泛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可项圈的皮革压着领子往下翻,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肤色比刚来港区那会儿深了好几个色号,灯下看着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茶渍。卡尔坐在矮凳上,手肘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掌垂在腿间,眼睛一直跟着她的腰胯走,嘴角挂着那种不紧不慢的笑。他脚边的帆布包拉链敞着,里面还塞着别的东西,黑乎乎的一团,大凤没看清,也没想看清。
“行,戴着吧。”戴米安坐回自己那把旧椅子上,椅子腿嘎吱响了一声,她翘起一条腿,脚踝搁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脚趾头从拖鞋里伸出来,指甲盖泛着黄,趾缝里隐约有垢。她从桌上摸过烟盒,抖了一根出来,没急着点,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大凤,你今天来得比平时早。饭吃了?”
“吃了。”大凤的声音被项圈勒着,有点扁。
“吃的什么?”
“食堂的……烧肉,青菜。”
“没吃饱吧。”戴米安笑了一声,把烟塞进嘴里,打火机啪地打响,火苗蹿起来,她凑过去点着,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朝着大凤的方向飘。“你每次来这儿都跟饿了好几天似的。卡尔,把东西拿出来。”
卡尔弯下腰,从帆布包里拎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罐啤酒,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打开来是切好的卤味,颜色发深,香料味很冲,一闻就知道是小摊上那种重口货。他把东西搁在矮桌上,又掏出一包烟,跟戴米安抽的是同一个牌子,往桌角一扔。
“先喝。”戴米安用下巴点了点啤酒。
大凤走过去拿了一罐,拉环啪地掰开,白沫涌出来一点,她赶紧低头嘬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戴米安看着她喝,自己也拿起一罐,指甲敲了敲罐壁:“卡尔特意给你带的,人家记得你爱喝这个。”
大凤朝卡尔那边瞥了一眼,卡尔正拿牙咬开一罐啤酒,罐口被他咬得变了形,他仰头灌了半罐,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放下罐子的时候嘴角还挂着沫。他没看她,但大凤知道他余光在扫。那种被盯着看的感觉她现在已经很熟了,脊背发紧,后腰发酸,像有蚂蚁在皮肤底下爬。她端着啤酒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急了些,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脖子上的铃铛跟着乱响。
“慢点。”戴米安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一只手搭上她肩膀,手指头捏了捏她斜方肌那块,力道不轻不重,像揉面似的。“你身上还是紧。指挥官那边没碰你吧?”
大凤没吭声。
“没碰。”戴米安自问自答,手从肩膀滑到后颈,手指头在项圈上方的皮肤上蹭了蹭,“他闻见你身上的味儿就硬不起来,我猜得对不对?他那种男人,干净惯了,受不了一点脏。你在他眼里现在就是脏的。”
这话像根细针,扎得不深,可正好扎在某个一直隐隐作痛的地方。大凤攥紧了啤酒罐,铝壁被她捏得凹进去一块。她想起指挥官站在宿舍门口那个样子,眉头拧着,鼻翼微微翕动,像在闻什么腐烂的东西。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个表情比说了什么都清楚。
“你别提他。”大凤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戴米安笑出了声,退回椅子上坐下,把烟灰往地上弹了弹。“行,不提。那说点别的——你今天来,是来干嘛的?”
大凤把啤酒罐搁到桌上,转过身面对她。隔间里的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时不时暗一下,戴米安的脸就在明灭之间晃,眼窝里那点光一会儿亮一会儿灭。大凤吸了口气,项圈勒着喉咙,让她说话费劲,但她还是把话挤出来了:“你上回说……要检查。”
“检查什么?”
“检查我……”大凤嘴唇动了动,“学得怎么样了。”
戴米安歪着头看她,烟叼在嘴角,烟雾从齿缝里一缕一缕地漏。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把烟拿下来,往烟灰缸里摁灭,动作很慢,像在品味什么。“大凤,”她开口,语气忽然软下来,软得有点假,“你今天是主动来的。你以前都是我叫你你才来,今天你自己说‘检查’。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大凤摇头。
“这叫学会给自己找快活了。”戴米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手指头勾住项圈上的铃铛,轻轻一摇,叮的一声。“你以前老觉得来我这儿是受罪,是被人逼的。可你今天自己送上门来,说明你身体里头有个地方已经认了——认了这儿比那个冷冰冰的宿舍舒服。你嘴上不承认没关系,你腿自己会走。”
大凤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确实是自己走来的。傍晚从宿舍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她当时跟自己说是怕迟到,可这会儿被戴米安点破了,她心里那层遮羞布就挂不住了。她垂下眼睛,看见戴米安脚上那双拖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脚趾甲缝里黑乎乎的,可就是这双脏脚踩过的地面,她刚才跪过不止一回。
“行了,别站着了。”戴米安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肉颤了两下,铃铛也跟着响。“老规矩,先跪着。今天给你点好东西。”
大凤膝盖一弯就下去了,地面是水泥地,凉气隔着裤子的布料往上渗。她跪在矮桌旁边,戴米安坐在椅子上,正好比她高出一个头,俯视的角度让戴米安的下颌线和喉结显得格外分明。卡尔从矮凳上挪过来,坐在她侧后方,腿岔开着,膝盖几乎要碰到她的背。三个人围成一个小三角,烟味、汗味、卤味的香料气混在一起,闷得人脑仁发胀,可大凤发现自己已经不太抗拒这种闷了。甚至有点——她不想承认——有点踏实。
戴米安从桌上拿起那包烟,抽了一根出来,自己先点着吸了一口,然后弯下腰,把烟嘴凑到大凤嘴边。大凤张嘴含住,吸了一口,烟气滚进肺里,她忍住了没咳。舌钉在烟嘴底下硌着,银灰色的金属被烟熏得发烫。戴米安没松手,捏着烟屁股又让她吸了第二口,这回大凤吸得深了些,尼古丁冲上来,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整个人像被一层薄膜裹住了,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下子远了。
“好姑娘。”戴米安把烟拿回去,自己抽了一口,然后把烟叼在嘴里,伸手去够桌上的啤酒。她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没咽,朝大凤勾了勾手指头。大凤愣了一下,没明白。戴米安用舌尖把烟顶到嘴角,含含糊糊地说:“过来,嘴张开。”
大凤往前挪了挪膝盖,仰起头。戴米安低下头,嘴唇凑上来,把嘴里含着的啤酒渡过去。酒液是温的,混着戴米安嘴里的烟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苦,从大凤的嘴角漏了一点出来,顺着下巴淌到项圈上。大凤咕咚咽下去,喉咙里火辣辣的,舌钉磕在戴米安的牙上,叮的一声轻响。戴米安退开,用拇指把她下巴上的酒液抹掉,顺手擦在她衬衫前襟上。
“卡尔,你也来。”戴米安朝旁边偏了偏头。
卡尔把啤酒罐放下,弯下腰凑过来。他嘴里那股混着酒气和卤味的气息扑到大凤脸上,大凤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后脑勺撞上他的膝盖,他没躲,反而拿膝盖往前顶了顶,把她脑袋固定住。卡尔的嘴唇比戴米安厚得多,贴上来的时候几乎把她整个嘴包住了,舌头撬开她的牙关往里探,舌钉被他卷住扯了一下,大凤疼得哼了一声,可那声哼被他堵在喉咙里,变成一阵闷闷的呜咽。他嘴里还有没咽干净的啤酒,混着唾液灌过来,大凤来不及咽,顺着嘴角往下流,淌到脖子上,被项圈截住了,积在皮革和皮肤之间,黏糊糊的。
卡尔退开的时候拿手背擦了擦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味儿不赖。”他说,声音又低又粗,像砂纸蹭木头。
戴米安在旁边看着,慢悠悠地抽烟。“大凤,你刚才咽了吗?”
大凤点头,拿袖子擦嘴角。
“咽的谁的?”
“……卡尔的。”
“什么感觉?”
大凤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前面的水泥地,地上一道裂缝从桌腿底下延伸出去,弯弯曲曲的,像条干了的河。她舔了舔嘴唇,舌钉在牙床上蹭过去,金属的凉和口腔里的热搅在一起。“咸的,”她说,声音很小,“还有酒味。”
“就这些?”
“……还有点……说不上来。”
戴米安笑了,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那烟灰缸是个旧罐头盒,里头攒了半缸烟头和烟灰,摁下去的时候腾起一小股灰。“说不上来就对了。你以前多讲究啊,指挥官碰你之前要洗澡,床单两天一换,衣服上沾一点油星子就得洗。现在呢?你跪在地上喝别人嘴里的酒,咽别人嘴里的唾沫,你还觉得‘说不上来’。大凤,你变了多少你自己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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