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Creators Posts Import Register Favorites Logout

Content

七日换身与忘情洗脑

李浩第一次注意到苏晚秋,是在大学二年级的公共选修课上。那天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低头做笔记时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阶梯教室里坐了上百号人,他的视线却像被钉住一样,整节课都没能从她身上挪开。后来他打听到她的名字、院系,甚至选修了同一门枯燥的哲学课,只为了每周能见她两次。但等他终于鼓起勇气准备搭话时,苏晚秋已经和林泽走在了一起。


林泽是他的室友,睡在他下铺的兄弟。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种荒诞的讽刺——他暗恋了整整一学期的姑娘,被他最亲近的朋友不声不响地追到了手。李浩记得那天晚上林泽请他喝酒,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得意,说苏晚秋答应做他女朋友了。李浩举着啤酒杯说了句恭喜,喉咙里泛上来的酸水苦得他咽了半瓶酒才压下去。


毕业后三人各奔东西,李浩以为自己能把这事翻篇。可每次同学聚会,林泽总会带着苏晚秋出席。她比以前更漂亮了,褪去了学生时代的青涩,整个人像一朵彻底绽开的花,丰满合度的身材裹在得体的连衣裙里,笑起来眉眼弯弯,说话轻声细语。李浩坐在饭桌对面,看她替林泽夹菜、递纸巾,心里那点没熄灭的火星子就又开始烧。他忍不住拿苏晚秋和柳娇比——柳娇也是他们的同学,跟苏晚秋关系好得穿一条裤子,可两个人站在一起,差距大到让人不忍心细看。


柳娇长得不算丑,但也仅止于不丑。五官平平,皮肤偏黄,身板更是平板一块,该凸的地方不凸,该翘的地方不翘。偏偏她最爱穿那种绷得紧紧的窄身裙,领口开得低低的,裙子短得坐下就往上跑,脸上永远糊着一层厚粉,嘴唇涂得猩红。每次聚会她都坐在男人堆里,说话声音又尖又嗲,故意把身子往前倾,可那些男同学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一停就滑走了,转头又落回苏晚秋那边。李浩看在眼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既觉得柳娇可怜,又觉得她活该。一个女人,没那个本钱还硬要卖弄,只会让人看笑话。


柳娇自己当然也清楚。她跟苏晚秋逛街的时候最明显,两个人并排走在商场里,所有男人的目光都像长了脚一样往苏晚秋身上爬。苏晚秋穿得其实很保守,高领毛衣配长裙,只露出一截小腿和脚踝,可就是有人找她问路、问时间、问商场洗手间在哪。柳娇站在旁边,精心描画的眼线底下藏着怨气,回家对着镜子能发半小时的呆。她不止一次跟苏晚秋抱怨:“你说男人是不是都瞎?我穿成这样他们看都不看一眼。”苏晚秋总是好脾气地安慰她,说她有她自己的味道,别急,总会遇到懂得欣赏的人。这话柳娇听了一百遍,每一遍都像在往伤口上撒盐。


更让柳娇窝火的是李浩。别人看不出来,她可看得真真切切——每次聚会,李浩的眼睛就跟黏在苏晚秋身上似的。苏晚秋去拿饮料,他跟着起身;苏晚秋说句什么笑话,他第一个接茬;苏晚秋离席去洗手间,他连筷子都放下了,过两秒才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吃。柳娇有次喝多了酒,借着醉意凑到李浩旁边,拿胳膊肘撞他:“看什么呢?人家有主了。”李浩当时脸都僵了,支支吾吾说没有的事。柳娇心里冷笑,嘴上没再说什么,可那根刺算是扎下了。她恨苏晚秋,恨她什么都不用做就把男人的魂勾走了;她也恨李浩,恨他宁愿盯着一个够不着的,也不肯正眼看看身边这个活生生的。


苏晚秋对这些暗流一无所知。她把柳娇当成最好的朋友,什么话都跟她说。林泽出差几天、什么时候回来、家里存折放在哪、最近买了什么新内衣——事无巨细,全倒给柳娇听。柳娇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嘴上说着“你命真好”“林泽真疼你”,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她开始留意苏晚秋的身体细节:胸围多少、腰围多少、穿什么尺码的鞋、头发用什么洗发水、皮肤怎么保养的。她甚至偷偷记下了苏晚秋的身份证号,说不清有什么用,就是觉得记下来心里踏实。


李浩那边也没闲着。他这些年混得不算差,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中层,手头攒了些人脉,也认识些三教九流的人物。一次去外地出差,酒桌上有人聊起“换身”的邪门玩意儿,说是有个茅山道士懂这路数,能让人魂魄互换。李浩当时没当回事,可回酒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苏晚秋的脸。第二天他鬼使神差地托人打听,辗转联系上了那个道士。老道士住在城郊一处破落的道观里,收了李浩一笔钱,给了他一张画满朱砂符文的黄纸,又教了他一套口诀。临走前道士眯着眼看他:“这咒只能换七日,七日内不回原身,两个人就都回不去了。你想清楚。”李浩把黄纸贴身收好,说我明白。


回来之后他约柳娇吃了顿饭。两人各怀鬼胎,酒过三巡,李浩先开的口。他绕了半天圈子,从“苏晚秋命真好”说到“林泽配不上她”,最后把话挑明了——他手上有换身的法子,能让柳娇变成苏晚秋的模样。柳娇一开始当他疯了,可等李浩把黄纸拍在桌上、仔仔细细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她的眼睛亮了。她盯着那张符纸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问了一句:“她怎么办?”李浩说他也想好了,他还有个忘情咒,能把人的记忆洗掉,只要把苏晚秋的魂换到柳娇身上,再灌点药、找个人催眠,让她以为自己本来就是柳娇就行。


柳娇问那林泽呢。李浩笑了一下,说林泽不是要出差半个月吗?等他回来,苏晚秋的身体里已经是你了,他认不出来的。柳娇想了想,又问那“我”怎么办——她指的是自己那副平平无奇的身子。李浩说那就得委屈苏晚秋了,让她顶着你过下去,反正洗了记忆,她也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谁。柳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笑得又尖又响,说你李浩真够狠的,暗恋人家这么多年,下手一点不留情。李浩没接这话,闷头把酒干了。


动手那天是个周五。林泽早上刚飞了海外,行程排得满满当当,至少两周回不来。苏晚秋一个人在家,接到柳娇电话说来陪她喝酒解闷,一点没起疑心。柳娇拎了一瓶红酒上门,又点了外卖,两人坐在客厅里边吃边聊。苏晚秋酒量浅,两杯下去脸就红了,柳娇趁她起身去厨房拿冰块,往她杯子里又兑了半杯威士忌。苏晚秋喝下去之后不到十分钟就开始犯迷糊,歪在沙发上含含糊糊地说困。柳娇把她扶进卧室,掏出手机给李浩发了条消息。


李浩到的时候苏晚秋已经睡死过去。他把黄纸铺在床头柜上,按道士教的法子取了苏晚秋和柳娇各一根头发烧成灰,混在朱砂里抹在两人眉心。柳娇躺到苏晚秋旁边,攥着苏晚秋的手,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李浩念口诀的时候声音发颤,第三遍才念利索。念完最后一字,屋里静了几秒,然后苏晚秋的身体猛地抽了一下,柳娇那边也是。紧接着苏晚秋——或者说顶着苏晚秋壳子的柳娇——睁开了眼,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自己的胸,然后“嗷”一嗓子叫出来,声音又尖又亮,把李浩吓了一跳。


“我的天!李浩你看!真的换了!”她低头看着自己丰满的胸口,又摸摸腰,摸摸腿,恨不能从每个角度把自己摸一遍。李浩皱着眉让她小声点,指了指旁边昏迷的那具身体。柳娇这才收敛了些,可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她凑到原本属于自己的那具身体旁边,看着苏晚秋的脸用自己那副平板身子睡在那里,忽然觉得那具身体格外碍眼。她伸手把“苏晚秋”脸上的头发拨开,盯着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轻声说:“晚秋啊晚秋,你也有今天。”


接下来就是洗脑。李浩从包里掏出几支针剂,是托人弄来的镇静催眠药,剂量不大,但能让人迷迷糊糊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他和柳娇一起把苏晚秋从柳娇的身体里弄醒——说是醒,其实就是半梦半醒,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在嘟囔什么。李浩把事先准备好的录音笔打开,里面是柳娇提前录好的话,用苏晚秋平时的语气,一遍一遍地说“我是柳娇”“我是柳娇”“我喜欢男人看我”“我就是要骚给男人看”。声音不大不小,循环播放,苏晚秋迷迷糊糊地跟着念,念错一个字柳娇就拿针扎她一下——不是真扎,就是拿针尖轻轻刺她胳膊,刺一下她哆嗦一下,再念就念对了。


第二天李浩从外面领回来一个穿深色职业装的人,三十来岁,面容普通到丢进人堆里找不着,手里提着一只老旧的怀表。那人自称心理催眠师,话不多,进门先看了苏晚秋的状态,点了点头说药量可以,然后坐在床边开始晃怀表。苏晚秋本来就昏沉,被他那怀表一晃,眼皮彻底撑不住了。催眠师用不高不低的声音慢慢说话,说的全是柳娇提前编好的词——你叫柳娇,你从小就这样,你爱穿暴露的衣服,你最喜欢男人盯着你看,你有个好朋友叫苏晚秋,她什么都告诉你……苏晚秋在催眠状态下跟着重复,一遍又一遍,柳娇在旁边举着手机录像,录完了就放给苏晚秋看。屏幕里一个长得跟苏晚秋一模一样的女人,用苏晚秋的声音说自己叫柳娇,说喜欢露胸露腿,说就爱听男人夸她骚。苏晚秋看着屏幕里的“自己”,脑子越来越糊涂,到最后她真有点分不清了,到底哪个才是自己。


这种日子过了整整七天。每天的内容都差不多——吃药、催眠、看录像、跟着念。李浩负责把控节奏,柳娇负责挑刺。苏晚秋但凡有一句说得不像,柳娇就把她弄醒重来。到第四天的时候,苏晚秋已经能在被叫醒后主动说出“我叫柳娇”了。到第六天,她甚至开始用柳娇那种刻意讨好的语气说话,声音又尖又嗲,尾音往上挑。李浩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想要的是苏晚秋,可面前这个顶着苏晚秋壳子的人,内里已经快变成柳娇了。但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


第七天早上,柳娇穿着苏晚秋衣柜里最性感的一套衣服出了门。一条包臀短裙,上身是深V领的紧身针织衫,胸口露出一大片白花花的肉,脚上踩了双细高跟凉鞋,十根脚趾涂得猩红。她在穿衣镜前转了一圈,拿手托了托胸,扭头问李浩:“怎么样?”李浩坐在沙发上抽烟,瞟了一眼说行。柳娇不满意他这个反应,又凑近了些,故意弯下腰,让领口里的风光更明显:“你以前不是老偷看晚秋吗?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李浩把烟掐了,站起来往外走:“先办正事。”


所谓正事,是去公司。苏晚秋在一家贸易公司做行政主管,手底下管着几个人,平时要处理不少事务。柳娇顶着苏晚秋的脸去了公司,一进办公室就引来一圈目光——她穿得实在太扎眼了,跟苏晚秋平时端庄得体的风格完全两个路子。同事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苏姐今天怎么了”,但没人当面问。柳娇一屁股坐在苏晚秋的工位上,翘着二郎腿,裙子往上滑了一大截,她也不拉。有人来找她签字,她接过来看都不看就画押,画完了把笔一扔,嗲声嗲气地说:“哎呀这些事我搞不明白啦,你们找江斌嘛。”


江斌是公司里管事的,三十出头,西装穿得油光水滑,平时就爱跟女同事开黄腔。柳娇趁午休时间把他堵在茶水间,门一关,凑上去拿胸蹭他胳膊:“江哥,人家好多事都不懂嘛,你帮帮人家好不好?”江斌被她蹭得骨头都酥了,低头从她领口往里看,咽了口唾沫说没问题,公司的事包在他身上。柳娇咯咯笑着推了他一把,说江哥你真好,改天请你吃饭。江斌连连点头,手在她腰上摸了一把。柳娇没躲,反而挺了挺胸,心里得意得不行——以前她用自己那副身子去蹭男人,人家最多敷衍两句就找借口走开,现在换成苏晚秋的脸和身子,这些男人一个个跟苍蝇见了血似的。


从公司出来,柳娇非要去逛街。她专挑人多的商业街走,踩着高跟鞋扭腰摆胯,短裙下两条大白腿晃得路人眼晕。路边抽烟的年轻男人看到她,烟都忘了弹;推婴儿车的中年男人回头看了三次,差点撞上电线杆;连卖烤红薯的老头都多瞅了两眼。柳娇享受极了这种目光,她以前上街男人都绕着她走,现在整条街的男人都在看她。她故意走得慢,偶尔弯腰看路边摊的小玩意儿,让领口敞得更开。李浩跟在她后面两三步远,看着她拿苏晚秋的身体招摇过市,忽然觉得有点恶心——他想要苏晚秋,可眼前这个人举手投足全是柳娇那股子轻浮劲儿,用着苏晚秋的壳子,里子却烂透了。


但他说不出口。这事是他牵的头,柳娇是他拉下水的,现在半途而废,两个人都得完蛋。他只能闷着头跟在后面,看柳娇买了一堆便宜首饰往脖子上挂,又去化妆品柜台试口红,涂了个血盆大口出来问他好不好看。李浩说走吧,时间差不多了。柳娇不情不愿地跟他回了住处——是李浩提前租的一间短租公寓,专门用来干这些见不得光的事。


当天晚上,李浩给柳娇看了一段新录的录像。苏晚秋坐在镜头前,眼神呆滞,嘴里机械地重复着“我是柳娇,我喜欢穿得骚,我喜欢男人看我”,说完还自己把领口往下扯了扯。柳娇看完了拍手笑,说成了。李浩把录像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说以后还得时不时巩固一下,免得反弹。柳娇摆摆手说知道知道,然后打了个哈欠说困了,要去洗澡。她走进浴室,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苏晚秋的身体,越看越满意,拿手在胸口捏了一把,自言自语说:“林泽啊林泽,你老婆现在是我的了。”


而真正的苏晚秋,此刻正缩在柳娇那具平板身体里,坐在公寓角落的折叠床上发呆。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觉得自己是苏晚秋,一会儿又觉得不对,自己应该是柳娇才对。她低头看看自己干瘪的胸和粗短的腿,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委屈——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具体哪里不对,她又想不起来。李浩走过来扔给她一套衣服,说换上,明天开始你住柳娇那儿去,该干嘛干嘛。苏晚秋——或者说现在自认为柳娇的她——接过衣服,小声问了句:“那晚秋姐呢?”李浩面无表情地说:“晚秋好着呢,不用你操心。”


林泽的电话是第八天打来的。他在海外出差顺利,提前结束了行程,说后天就能到家。柳娇接的电话,捏着嗓子说了句“老公你快回来人家想你了”,挂了电话之后脸就白了,转头看李浩。李浩也皱了眉,说提前回来怎么不早说。两人对视一眼,柳娇先开口:“他会不会看出来?”李浩想了想,说你这几天学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少说话,多笑,别穿太露。柳娇点头,可心里还是打鼓。她把手机里苏晚秋和林泽的合照翻出来一张一张看,学着苏晚秋那种温温柔柔的笑法,练了两天,觉得差不多了,才稍微松了口气。


林泽到家那天是个傍晚。他拖着行李箱推开门,柳娇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穿了一件苏晚秋平时常穿的棉布家居裙,头发松松地扎着,脸上妆卸得干干净净。林泽放下箱子,走过来亲了她一下,说想我没。柳娇弯着眼睛笑,说想。林泽没觉出什么不对,只是换鞋的时候嘟囔了一句:“家里怎么感觉不太一样了。”柳娇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地问哪里不一样。林泽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好像……瘦了点?柳娇笑着拍他一下,说瞎说,我最近还胖了呢。林泽就没再追问,打开行李箱往外掏带回来的礼物。


晚上睡觉的时候,林泽伸手搂她,柳娇本能地往他怀里拱,可拱到一半忽然僵住了——苏晚秋平时被搂的时候不会这么主动,她总是先轻轻靠过来,等林泽收紧了胳膊才放松。柳娇赶紧往回撤了撤,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了句“困了”。林泽嗯了一声,没多问,翻了个身就睡了。柳娇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半天,听着林泽均匀的呼吸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而李浩那边,正坐在自己家里翻手机相册。他存了不少苏晚秋的照片,都是聚会时偷拍的——侧脸、低头夹菜、笑着跟人说话。他一张一张划过去,最后停在一张苏晚秋穿高领毛衣的正面照上,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闭着眼骂了句脏话。他知道事情已经办成了,苏晚秋的身体归了柳娇,记忆也洗得差不多了,林泽那边糊弄过去了,接下来只要稳住别出岔子就行。可他还是觉得憋得慌,好像费了这么大劲,到头来什么都没捞着。


手机响了一声,是柳娇发来的消息:“他睡了,没发现。明天我去公司把江斌搞定。”李浩回了个“嗯”,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在放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吵得他脑仁疼。他翻了个身,忽然想起大学时候苏晚秋在阶梯教室里低头写字的样子,阳光打在她头发上,毛茸茸的一圈金边。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就觉得这个姑娘真好看,要是能认识一下就好了。


现在他认识了,而且比认识还多得多。可怎么想怎么不对味。


章节 2

李浩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之后,在沙发上翻来覆去躺了快一个钟头也没睡着。隔壁综艺节目的笑声早就停了,换成了一档深夜情感广播,主持人用那种故意压低了的嗓音念着听众来信,什么“我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什么“我明知道没有结果还是放不下”。他听了几句就烦了,抓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又关上,客厅里重新静下来,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


他坐起身,从茶几底下摸出半包烟,抽了一根点上。烟雾在昏暗中散开的时候,他想起了那个道士。


那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李浩去城郊一个旧货市场淘老物件,他平时没这个爱好,纯粹是那天闲着没事干。市场最里头有个摆摊的老头,摊上乱七八糟堆着铜钱、旧书、缺了口的瓷碗,老头本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布褂子,胡子拉碴,脚边搁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半缸浓茶。李浩本来都走过去了,老头忽然开口叫住他,说这位先生,你身上有股气不对,最近是不是总惦记着不该惦记的人。


李浩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挂着笑,说您老还会看相啊。老头没接话,从摊子底下摸出两张黄纸,上头用朱砂画着弯弯绕绕的符纹,笔迹潦草得像鬼画符。老头说,这是换身咒,烧了化在水里,两个人同时喝下去,魂就换了。李浩觉得这老头八成是神经病,转身要走。老头又说,还有一张忘情咒,也是烧了化水,喝下去的人自己那些事全忘干净,你想给她灌什么记性就灌什么记性。李浩站住了。他蹲下来,盯着那两张黄纸看了半天,问多少钱。老头说不要钱,你拿走,用完了回来告诉我灵不灵。


李浩把黄纸揣兜里带回家,在抽屉里扔了半个月没当回事。直到有天晚上同学聚会,苏晚秋来了,穿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柳娇也来了,坐在苏晚秋旁边,穿了件领口开得很低的紧身T恤,胸脯挤得鼓鼓囊囊的,可怎么挤都挤不出苏晚秋那种自然的丰盈。柳娇整晚都在跟桌上的男同学搭话,笑得夸张,声音拔得又尖又亮。李浩坐在对面,看苏晚秋安安静静地给旁边的人倒茶,手腕细细的,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涂东西。他低头喝闷酒的时候听见柳娇跟苏晚秋咬耳朵,说你看李浩,混得也不怎么样嘛,三十了还穿优衣库。苏晚秋轻轻推了她一下,说别这么说人家。


那天晚上回去,李浩把抽屉里那两张黄纸翻了出来。


他花了将近一个星期才说服柳娇。柳娇一开始骂他神经病,说你是不是看小说看傻了。李浩没跟她争,只是隔三差五约她出来吃饭,有意无意地提苏晚秋——提苏晚秋老公又出差了,提苏晚秋在公司多受领导器重,提苏晚秋那套市中心的大平层。柳娇嘴上说“她过得好关我什么事”,可每次听到这些,她夹菜的筷子都会顿一下,嘴角绷得紧紧的。到第五天,柳娇主动给李浩发了消息,说那个东西,你确定管用?


李浩约她在一家奶茶店见面,把两张黄纸摊在桌上。柳娇凑近了看,眉头拧成一团,说这什么玩意儿,看着像假的。李浩说人家道士说了,试了才知道。柳娇问他,那你想换谁?李浩没吭声,拿吸管戳杯子里的珍珠。柳娇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了一声,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偷看苏晚秋。李浩被戳穿了也不恼,说你不也一样,每次聚会你眼睛往哪儿瞟你自己心里没数?柳娇脸一下子涨红了,抓起包就要走。李浩拉住她胳膊,压低声音说,你听我说完。你想想,你换了她的身子,她老公林泽天天出差,房子车子都是现成的,你小学学历怎么了,长那样谁还问你学历?我在公司帮你打掩护,你只要把林泽哄住了,日子比你现在强一百倍。


柳娇坐回来了。


两个人又合计了两三次。柳娇提出一个关键问题——换了身体之后,苏晚秋的记忆怎么办?她总不能顶着苏晚秋的脸去林泽面前露馅。李浩这才把忘情咒的事说了。柳娇听完眼睛亮了一下,说那她自己的记忆呢,是不是也没了?李浩说是,全忘,你给她灌什么她信什么。柳娇咬着吸管笑了,笑得腮帮子都鼓起来,说行,那就干。


林泽的出差行程是柳娇从苏晚秋嘴里套出来的。苏晚秋对柳娇从来不设防,闺蜜之间什么都说——林泽下个月要去德国和荷兰,前后七天,签证都办好了,机票是周二晚上的。柳娇转头就把日期告诉了李浩。李浩又花了两天时间定计划:第一天晚上动手,之后七天足够把该办的事都办了。他特意跟公司请了年假,理由是老家有事。


动手那天是周二。李浩下午先去了一趟柳娇的出租屋,把黄纸和一瓶从网上买的安眠药粉交给她。柳娇正在镜子前试衣服,试了一件又一件,最后穿了条黑色紧身连衣裙,胸口开得低低的,脸上化了全妆。李浩靠在门框上看她,说你还挺当回事。柳娇回头冲他笑,说那当然,这辈子就这一回了。她笑得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的弧度带着点狠劲,眼影涂得浓,倒显得五官比平时利落了几分。


晚上七点,柳娇给苏晚秋打电话,说晚秋我失恋了,你出来陪我喝酒。苏晚秋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还问要不要她带两个菜过去。柳娇说不用,你来我家,我买好了。她确实买好了——两瓶红酒,一打啤酒,外卖叫了四个菜,其中一盆水煮鱼里拌了李浩给的安眠药粉。量不大,李浩嘱咐过,不能让她直接晕过去,得先让她喝醉,脑子糊涂了再下药,效果才自然。


苏晚秋八点到的,手里还是拎了一袋水果,说喝酒得吃点甜的垫垫。柳娇把她让进门,心里有点发虚,倒了杯红酒递过去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苏晚秋没注意,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你这房子收拾得挺干净啊。柳娇说别提了,一个人住怎么都行。两个人碰了杯,柳娇开始按计划说失恋的事——其实半真半假,她最近确实跟一个网上认识的男人掰了,不过那男的压根没跟她见过面。苏晚秋听得认真,一边听一边安慰她,说这种人不值得,你条件这么好,往后有的是好的。柳娇心里冷笑了一声,嘴上说嗯嗯,又给她倒酒。


喝到第二瓶红酒见底的时候,苏晚秋已经有点坐不稳了,说话开始大舌头,脸红扑扑的,眼睛也眯了起来。柳娇把水煮鱼推到她面前,说你吃点这个,解解酒。苏晚秋夹了两筷子,嚼了半天咽下去,说你这鱼怎么有点苦。柳娇说可能花椒放多了。苏晚秋没再多问,又吃了小半碗饭。过了不到十分钟,她脑袋一歪,靠在沙发上不动了。


柳娇叫了她两声,没反应。又推了推她肩膀,还是没反应。柳娇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给李浩发了条消息:成了。李浩回得很快:我十分钟后到,你把东西准备好。


李浩来的时候拎了个黑色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个一次性纸杯、一个打火机、一小瓶矿泉水,还有那两张黄纸。他把门反锁上,看了一眼歪在沙发上的苏晚秋,她呼吸很沉,胸口均匀地起伏着,头发散了一肩膀,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李浩盯了两秒就别开了眼,把黄纸掏出来,问柳娇,你确定想好了?柳娇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说都到这一步了你别废话。


李浩不再多话。他照着道士交代的法子,把换身咒的黄纸在烟灰缸里点着,烧成灰之后分在两个纸杯里,各兑了小半杯水。苏晚秋那杯好办,她嘴里还有酒味,李浩捏着她下巴把纸杯凑上去,她迷迷糊糊地咽了。柳娇那杯她自己接过去,看了一眼杯底灰黑色的水,皱了皱鼻子,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李浩自己也喝了一杯白水——道士说施咒的人不用喝,但得在边上守着,等换完了再走。他坐在餐桌旁边,掏出手机看时间,八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沙发上苏晚秋忽然动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柳娇站在客厅中间,捂着头说有点晕。又过了几分钟,苏晚秋慢慢睁开了眼睛,神情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直愣愣地落在对面柳娇身上。


柳娇也正看着她——或者说,看着她自己的身体。两个人对望了几秒,柳娇先开了口,声音从苏晚秋那张漂亮的嘴里出来,带着一股刻意的轻佻:“哎哟,还真换了。”


苏晚秋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陌生的手——指节粗大,指甲边缘有没卸干净的指甲油,手背皮肤粗糙,跟原来那双细白柔软的手完全两回事。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碰到的是平平的颧骨和有点肉的下巴。她猛地站起来,脚步踉跄地冲到玄关的穿衣镜前,镜子里映出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裙的女人,脸是柳娇的脸,身材是柳娇的身材,胸脯平平的,腰上勒出了一圈浅浅的肉痕。


“柳娇——”她转过头,声音发颤,“这是怎么回事?”


柳娇——现在顶着苏晚秋那张漂亮的脸和那副丰满的身子——靠在沙发扶手上,低头打量着自己的新身体,伸手托了托胸前,咧嘴笑了:“晚秋啊,你别急,听我慢慢说。”


李浩站起来,从塑料袋里又掏出一张黄纸。苏晚秋看见那张纸,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鞋柜。她嗓子发紧,问李浩你想干什么。李浩没接话,把忘情咒点着烧了,灰落在纸杯里兑上水,朝柳娇使了个眼色。柳娇走过来,她现在比苏晚秋高出半个头,伸手按住苏晚秋的肩膀——用的是苏晚秋原来那双手,又白又软——柔声说:“晚秋,你喝多了,把这个喝了就不难受了。”


苏晚秋拼命摇头,可她宿醉未醒,又吃了安眠药,力气根本挣不过。柳娇捏着她的鼻子,李浩把纸杯凑上去,她呛了几口,到底还是咽了大半。不到两分钟,她眼神就开始涣散,身体软软地往下滑,柳娇把她扶到沙发上躺好。李浩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有点不踏实,问柳娇,那道士说忘情咒得配合催眠才管用,你找的人靠谱吗?


柳娇说早安排好了,明天上午就来。


第二天上午来的那个心理催眠师,李浩在楼下接的人。三十来岁,穿一身深灰色中性西装,头发剪得短短的,拎了个黑色手提箱,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声音平得像念说明书。李浩把人领上楼,柳娇已经在客厅等着了,穿着苏晚秋的棉布家居裙,头发学苏晚秋平时那样松松挽了个髻。催眠师看了一眼躺在卧室床上的苏晚秋——她现在在柳娇那副身体里,穿着柳娇的睡衣,脸色苍白,眼睛闭着——又看了一眼柳娇,问:“谁是目标?”


柳娇指了指卧室。催眠师点点头,打开手提箱,里头摆着一只黄铜的怀表、一个小香炉、几瓶精油,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催眠师让柳娇和李浩都出去,把卧室门关上。李浩坐在客厅沙发上,听见里头催眠师用一种缓慢得近乎拖沓的语调说话,具体说什么听不清,偶尔夹杂着怀表盖开合的咔嗒声。柳娇在旁边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一会儿又坐回来,手指绞着裙角——那是苏晚秋的裙子,她绞得毫不心疼。


催眠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门再打开的时候,催眠师走出来,脸上还是那副没表情的样子,说,暗示已经种下去了,每天要重复强化一次,连续七天,之后她自己就会顺着暗示走。李浩问具体怎么弄。催眠师从手提箱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纸,上头列着每天的催眠词和对应的场景设定,什么“你从小就羡慕苏晚秋”,什么“你最大的愿望就是变成她”,什么“现在你如愿了”。李浩扫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把一张银行卡递给催眠师。催眠师接了卡,拎着箱子就走了,从头到尾没多问一句。


接下来的几天,李浩每天上午过来一趟,和柳娇一起按那张纸上的流程给苏晚秋做强化。苏晚秋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过来也是迷迷糊糊的,柳娇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跟她说话。说的内容李浩在客厅都听得见,什么“娇娇你命真好,现在这么漂亮”,什么“你就是柳娇啊,你忘了,你以前老跟我说想变成我”。苏晚秋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有时候忽然哭起来,柳娇就哄她,哄着哄着又把她哄睡了。


到第四天的时候,苏晚秋醒过来,眼神明显不一样了。她坐在床上,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抬头问柳娇——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怯意——“我是……柳娇?”


柳娇笑得眼睛弯弯的,说对啊,你是柳娇,我是晚秋,你最好的朋友。


苏晚秋哦了一声,又低头看自己的手,忽然说:“那我怎么这么难看啊。”


柳娇脸上僵了一瞬,随即又笑起来,说瞎说,你哪里难看了。苏晚秋瘪着嘴,说我就是难看,你看你多好看。柳娇心里那叫一个舒坦,嘴上还假惺惺地安慰她,说等过两天你适应了就好了。


李浩在门外听着,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了。他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苏晚秋就这么被洗成柳娇了,那个在阶梯教室里低头写字的姑娘,现在满嘴都是“我怎么这么难看”。可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事情是按计划走的,柳娇那边也顺利,他应该高兴才对。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推门进去,说差不多了,明天该带她上街转转,熟悉熟悉新身份。


柳娇说行,转头就去翻衣柜。


第二天出门前,柳娇给苏晚秋——现在该叫她了——挑了件衣服。柳娇从苏晚秋原来的衣柜里翻出一条黑色紧身短裙,领口开得低,裙摆刚过屁股,又找了双细高跟。苏晚秋穿上之后站在镜子前,柳娇在她身后说,你看,多好看,男人都看你呢。苏晚秋有点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裙摆,说太短了吧。柳娇说短什么短,你以前就爱这么穿。苏晚秋信了,对着镜子照了照,还转了个圈。


两个人出了门,走在街上,柳娇故意昂首挺胸走在前面,苏晚秋跟在后头。路过一个公交站台,几个等车的男人齐刷刷地扭头看柳娇——她现在用的是苏晚秋的身子,窄裙裹着腰臀,胸口白花花一片,长腿踩着高跟,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有个年轻小伙子看得忘了点烟,打火机烧到了手指头才哎哟一声甩手。柳娇注意到了,嘴角翘得更高,回头拉了一把苏晚秋,说走快点。苏晚秋小跑两步跟上来,胸脯在低领里晃了晃,路边又多了几道目光。


李浩远远跟在后头,隔着半条街的距离。他看见柳娇得意洋洋地走在人群里,享受着那些男人的目光,而苏晚秋缩着肩膀跟在她旁边,明明穿着暴露的衣服,却一脸不自在。李浩忽然想起苏晚秋以前走路的样子,腰背挺得直直的,步子不快不慢,夏天穿裙子也是过膝的,从没见她穿过这么短的东西。


他停下脚步,站在路边一家奶茶店门口,看着那两个背影越走越远。柳娇回头冲他招了招手,意思是快点跟上。李浩没动,掏出手机翻到相册,又看了一眼那张高领毛衣的照片。照片里的苏晚秋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点笑意,眼神安静又温和。他把手机锁了屏,揣回兜里,冲着柳娇的方向挥了挥手,表示你们先走。


柳娇耸了耸肩,拉着苏晚秋拐进了前面一家商场。


李浩靠在奶茶店的玻璃窗上,点了根烟。他忽然想起道士最后跟他说的话——用完了回来告诉我灵不灵。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有点想去找那个老头,问问这咒到底有没有解。可他又觉得这念头挺可笑,费了这么大劲,现在想解,解了又能怎样。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柳娇发来的语音,声音嗲得发腻:“李浩你快点啊,我跟晚秋在二楼试衣服呢,你上来帮我看看哪件好看。”李浩把烟掐了,回了句“马上”,抬脚往商场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骂了自己一句,才继续往前走。


章节 3

那天傍晚,李浩比平时早半个小时到了家。他把客厅里那盏落地灯打开,又去厨房把提前买好的卤味拼盘从冰箱里拿出来摆盘,还特意开了一瓶红酒,两只高脚杯擦得透亮。做完这些,他站在餐桌前看了看,觉得不够,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没拆封的蜡烛,挑了根短的,搁在桌角。想了想,没点。


柳娇比他更早到,拎着两盒水果和一袋子零食,进门就嚷:“苏晚秋还在商场呢,我让她逛完自己打车过来,省得咱俩去接她,显得太刻意。”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紧身针织衫,领口开得低,脖子上挂了条廉价的亮片项链,一进门就凑到餐桌前看菜,伸手捏了块卤豆干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行啊李浩,挺像回事儿的。不过你这酒不行,一会儿我去楼下小卖部买两瓶饮料,兑着喝她尝不出来。”


李浩没接话,把红酒启开,倒进醒酒器里。柳娇在沙发上坐下,翘着腿抖了抖,忽然压低声音:“你说……那咒真管用?别到时候白折腾一场。”


“道士说灵就灵。”李浩把醒酒器放到桌上,语气平淡,“他给的东西没出过错。”


“你之前又没用过。”柳娇翻了个白眼,“我就怕她半道醒了,那我俩全完。”


“所以让你少说话,多劝酒。”李浩看了她一眼,“你俩不是无话不谈吗?她信你,你说喝她就喝。等她醉透了,什么都晚了。”


柳娇哼了一声,算是应下。她掏出手机给苏晚秋发语音,声音又甜又热络:“晚秋你到哪儿啦?我跟李浩都到了,菜都凉了,你快点啊,别磨蹭。”过了几秒,那边回了一条,声音温温软软的,说刚出商场,打车大概十分钟。柳娇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冲李浩抬了抬下巴:“听见没,十分钟。”


苏晚秋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换了件浅灰色的薄针织开衫,里头是条深色连衣裙,领口规规矩矩的,手里提着一小盒蛋糕,站在门口笑了一下,说路上买的,怕你们没准备饭后甜点。李浩侧身让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自然地移开,说你来就来呗还带东西。苏晚秋换鞋的工夫,柳娇已经凑上来挽住她胳膊,连推带拽地往餐桌边走:“快快快,饿死我了,就等你开饭。”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李浩坐一边,柳娇和苏晚秋挨着坐对面。菜是家常菜,卤味、凉拌黄瓜、花生米,外加一盒从饭店打包的红烧排骨。柳娇殷勤地给苏晚秋倒酒,红酒兑了雪碧,甜滋滋的,喝起来不冲。苏晚秋抿了一口,说挺好喝的。柳娇马上又给她续上,说好喝就多喝点,今天难得聚齐,林泽不在家你一个人多没意思。


苏晚秋笑了笑,没否认。她确实有点闷,林泽出差快一周了,每天就晚上打个电话,说不了几句就挂。柳娇是她从大学起就交下的朋友,什么话都能说,这会儿热热闹闹地坐一桌,她心里松快不少。酒一杯接一杯地下肚,她脸颊渐渐泛了红,话也多了起来,从林泽出差说到公司里新来的实习生,又从实习生说到楼下邻居养的猫。柳娇在边上不停接茬,时不时举杯跟她碰一下,碰完自己只抿一小口,苏晚秋却实打实地仰头喝完。


李浩不怎么说话,坐在对面慢慢吃菜,偶尔给两人添酒,添到苏晚秋杯里时手很稳,添到柳娇杯里时只倒个底儿。苏晚秋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已经有点坐不稳了,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腮,眼睛水汪汪的,说话开始大舌头:“娇娇……我跟你说,林泽他……他走之前都没跟我说清楚什么时候回来,就说出差,出什么差也不讲……”柳娇凑过去拍她后背,说哎呀男人都这样,别想了。苏晚秋摇摇头,忽然又笑起来,说算了不说他了,喝酒。


李浩看准了时机,起身去厨房端汤。汤里他提前化了两片安眠药,是从柳娇那儿拿的,碾成粉搅在汤底,盛出来的时候一点痕迹都没有。他把汤放到苏晚秋面前,说喝点热的缓缓,别光喝酒。苏晚秋没起疑,端起来喝了大半碗,还夸了一句味道鲜。柳娇在桌子底下踢了李浩一脚,使了个眼色。李浩微微点头。


又过了十几分钟,苏晚秋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垂,说话也接不上了,柳娇问她什么她只是嗯嗯啊啊地应。柳娇扶着她肩膀晃了晃:“晚秋?晚秋你困了?”苏晚秋含含糊糊地说有点晕,想躺一会儿。柳娇就站起来,半搀半抱着把她往客厅沙发那边带。苏晚秋一沾沙发就歪倒了,脑袋陷进靠垫里,呼吸慢慢沉下去,眼睛合得严严实实。


李浩跟过来,站在沙发边上低头看了她一会儿。苏晚秋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还留着红酒的润色,开衫滑下来一半,露出里面连衣裙的肩带。他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又叫了一声“苏晚秋”,没有反应。柳娇在旁边有点紧张,声音压得极低:“真睡着了?”李浩没答她,转身去把客厅窗帘拉上,又把灯调暗了一档,才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布袋。


布袋是粗麻布的,扎口用红绳系着,解开以后里头是一张折成三角的黄纸符,还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闻着有股烧焦的草根味。柳娇盯着那东西,咽了口唾沫:“就这?”李浩把黄纸符展开,上面用朱砂画着弯弯绕绕的纹路,他看不懂,道士也没指望他看懂,只说用的时候把符纸烧了,灰兑水让两个人各喝一半,然后面对面站着,心里想着要换的人,咒就成了。


“你确定要换?”李浩忽然问了一句。柳娇愣了一下,随即瞪他:“你什么意思?都到这一步了你还问?”她声音有点急,又压低下去,“我告诉你李浩,你别临了给我掉链子。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每次跟你出去,你看她那眼神,当我瞎?这回换了,我让她天天在你跟前晃,你爱看多久看多久。”她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里带了点酸,又有点狠。


李浩没再说什么。他找了个瓷碗,把黄纸符点着,火苗蹿起来的时候符纸卷成一小团黑灰,他把灰倒进半杯温水里搅了搅,水变得浑浊发灰。他掰开苏晚秋的嘴,灌了小半杯进去,苏晚秋呛了一下,喉咙动了动,咽了。剩下半杯他递给柳娇,柳娇接过来,仰头一口闷了,喝完把碗往茶几上一搁,抹了抹嘴:“然后呢?”


“站她面前,看着她。”李浩退后两步,把沙发前的位置让出来。柳娇站到苏晚秋正前方,低头俯视着沙发上那张熟睡的脸。苏晚秋那张脸是真好看,睡着的时候更显得皮肉匀净,眉毛弯弯的,鼻梁细直,嘴唇微微嘟着,像随时要醒过来跟人笑一下。柳娇盯着她看了几秒,心里那股子酸劲儿又翻上来——凭什么她生来就长这样,自己就得靠浓妆和挤胸去讨男人喜欢?她咬了咬牙,心里默念:换过来,换过来,这身子该是我的。


李浩站在一旁,双手结了个笨拙的手印,嘴里念着道士教的那几句拗口的咒,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沙发上的苏晚秋忽然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柳娇同时晃了晃,脸色刷地白了,扶着茶几边缘才没摔倒。李浩继续念,声音越来越快,客厅里那盏落地灯闪了两下,灯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苏晚秋的身体又抽了一下,这次动作更大,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半寸,又重重落回去。


然后,一切安静了。


柳娇先睁开眼。她眨了眨,又眨了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白净修长,指甲修得圆润,涂着淡粉色的甲油,不是她那双关节粗大、指腹有薄茧的手。她又低头看胸口,黑色针织衫不见了,换成了一件浅灰色开衫和深色连衣裙,裙子底下明显多出来的分量让她呼吸都重了几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从下巴摸到颧骨,摸到鼻梁,指尖触到的皮肤又滑又软,她忽然咧开嘴笑了,声音从苏晚秋那个温软的嗓子里钻出来,却带着柳娇那股子张扬劲儿:“成了!李浩,真成了!”


沙发上的苏晚秋也醒了,但醒得不太利索。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野里的一切都好像变高了——沙发还是那张沙发,但自己好像矮了一截。她撑着胳膊坐起来,觉得身上哪儿哪儿都不对劲,胸口空落落的,低头一看,黑色紧身针织衫,领口开得低,能看见里头挤出来的沟,可那沟是硬挤的,跟她原来怎么都不一样。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摸到的是一张骨相略宽、颧骨有点高的脸,下巴比原来短,鼻梁也没那么挺。


“娇娇……”她开口,声音发哑,粗了一点,不像自己平时说话那么细,“娇娇,我怎么了?我头好晕。”


柳娇——现在顶着苏晚秋的脸和身子——蹲下来,凑到她面前,笑得眉眼弯弯,那副温婉的长相做出这种表情竟也不违和,只是眼底的得意怎么都遮不住:“晚秋,你喝多了,刚才一直说胡话呢。李浩给你灌了点醒酒的东西,你感觉怎么样?”


苏晚秋——被困在柳娇身体里的苏晚秋——愣愣地看着面前这张脸。那是她自己的脸,她每天在镜子里看了二十多年的脸,可表情不对,眼神不对,连笑起来的弧度都让她觉得陌生。她张了张嘴,嗓子发紧:“我……我为什么……”她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粗短,指甲剪得秃秃的,虎口那里还有一小块烫伤的旧疤——那是柳娇以前做饭时被油溅的,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柳娇当时还给她发过照片抱怨。


“我不是……我不是柳娇。”苏晚秋抬起头,声音发抖,“我是苏晚秋。娇娇,你怎么用我的脸?”


柳娇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笑意不减,语气却慢慢冷下来:“你说什么呢晚秋,你喝糊涂了吧。我是苏晚秋啊,你才是柳娇。你看你身上穿的,不就是你出门那会儿穿的衣服吗?”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长发,动作刻意放慢,像是在享受手指穿过发丝的触感,“这头发,这裙子,都是我的。你喝多了,认错了。”


苏晚秋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扶着沙发扶手稳住自己,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可那起伏的幅度跟原来完全不一样,平平板板的,让她更加慌乱。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客厅,扫过茶几上那个盛过符水的瓷碗,扫过李浩站在一旁沉默不动的身影,最后又落回柳娇脸上:“不对……不对,刚才我们喝酒,你一直给我倒酒,你……你们……”


“我们怎么了?”李浩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晚秋,你喝多了。柳娇送你回来,你非拉着她继续喝,喝完了又说头晕要躺一会儿。你摸摸自己身上,哪一样不是柳娇的东西?”


苏晚秋低头看自己,黑色紧身针织衫,领口很低,下身是一条皮短裙,腿上套着黑色丝袜,脚上是一双细高跟——这确实是她出门前看着柳娇穿上的衣服,她记得自己还说过这裙子太短了。可现在这些东西穿在自己身上,贴着皮肤,勒着腰,让她喘不过气。她伸手去扯领口,想把那片低得离谱的领子往上提一提,手指碰到锁骨的时候摸到一条亮片项链,就是柳娇脖子上那条。


“不是……”她摇着头,眼眶红了,“不是这样的,娇娇,你跟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柳娇叹了口气,转头看了李浩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默契的满意。她走到苏晚秋面前,伸手替她把扯歪的领口正了正,动作轻柔,像个贴心的闺蜜在照顾喝醉的朋友:“晚秋,你听我说,你今天真的喝太多了。这样,你先去洗把脸,清醒清醒,我让李浩给你泡杯茶。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行不行?”


苏晚秋盯着她的脸,那张脸笑得温和,可眼底一丝温度都没有。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酒意醒了大半,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一些片段——柳娇劝她喝酒,柳娇给李浩使眼色,李浩端来的那碗汤。她想开口质问,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李浩走过来,站在柳娇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她,一个面带微笑,一个面无表情。李浩说:“柳娇,你今晚就别回去了,在客房睡一晚,明天再说。”他叫她柳娇,叫得自然极了,好像她本来就是柳娇。


苏晚秋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双手的触感陌生得让她想哭。她环顾这间客厅,沙发是她坐过的,茶几是她用过的,可此刻她站在这里,穿着一身不属于自己的衣服,顶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对面站着两个她认识多年的人,一个用着她的身体,一个用着她的丈夫最好的朋友的身份,合起伙来告诉她——你是柳娇。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要给林泽打电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林泽在海外,隔着时差,隔着几千公里,他连她换了件新衣服都未必看得出来,又怎么会信这种事?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两个人早就把每一步都想好了。柳娇知道她所有的事,知道她跟林泽之间的每一句私房话,知道她公司里的每一个同事,知道她所有的密码和习惯。柳娇用着她的身体,可以替她接林泽的电话,可以替她回消息,可以替她做任何事。而她呢?她被困在柳娇的身体里,没有工作,没有钱,连身份证都在柳娇的包里,而那个包现在挂在柳娇——不,挂在那具原本属于她的身体的肩膀上。


柳娇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歪了歪头,用苏晚秋那张温婉的脸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笑:“晚秋,你别多想,早点休息。明天我陪你逛街,给你买两件新衣服,你这身……穿得也太紧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撑起的开衫,又抬眼冲李浩笑了笑,“李浩,你说是不是?”


李浩没接话,只是把茶几上的碗收走,拿到厨房去洗。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客厅里只剩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苏晚秋看着面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嘴唇抖了抖,终于没忍住,眼泪从那张属于柳娇的脸上滚下来,砸在黑色针织衫的领口上。


柳娇看着她哭,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凑近了低声说:“别哭了,哭也没用。你以前不是总跟我说,羡慕我活得自在?现在你自在了,该高兴才对。”她直起身,拍了拍苏晚秋的肩膀,用的力道很轻,像闺蜜之间惯常的安慰,“去洗把脸吧,眼圈都花了。”


苏晚秋没动。她站在客厅中央,听着厨房的水声,听着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从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喉咙里挤出来。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林泽后天就要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会看见一个“苏晚秋”坐在家里等他,穿着她以前从来不穿的窄裙,化着她以前从来不化的浓妆,用着她以前从来不用的嗲声嗲气跟他说话。而真正的她,顶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站在他面前,他认不认得出来?


她不知道。她连想都不敢想。


李浩从厨房出来,手上还带着水珠,他看了苏晚秋一眼,又看了柳娇一眼,说:“行了,都别站着了。柳娇,你带她去客房,让她早点睡。”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明天还有事要办。”


柳娇应了一声,伸手去拉苏晚秋的胳膊。苏晚秋猛地甩开她的手,退后两步,后背撞上沙发扶手,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瞪着柳娇,又瞪向李浩,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们……你们会遭报应的。”


李浩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他平时在老同学聚会上没什么两样,随和又无害:“晚秋,你说什么呢。我是李浩,你老公的老同学。你喝多了,脑子不清楚,我不怪你。”他转头对柳娇说,“带她去休息吧。”


柳娇这次没再伸手,只是侧身让开路,往客房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吧,别闹了,大晚上的让邻居听见多不好。”


苏晚秋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看了看柳娇,又看了看李浩,最后把目光投向门口——鞋柜上放着一串钥匙,是李浩的,旁边还有她自己的包,就是那个她出门时背的米色单肩包,现在拉链半开着,露出里头手机的一角。她飞快地算了算距离,从沙发到门口大概七八步,跑过去抓起包就能开门。可她刚迈出一步,柳娇就横跨过来挡在她面前,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压低声音说:“别逼我喊人。你现在这张脸走出去,谁认得你?你连自己家门都进不去。”


苏晚秋停住了。她看着柳娇——那张自己的脸上,表情是她从来没对自己露出过的狠厉。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酒意彻底散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回不去了。


柳娇见她不动了,又笑起来,伸手挽住她的胳膊,这次力道很紧,指甲隔着针织衫掐进她肉里:“走吧,客房我收拾过了,被子是干净的。你睡一觉,明天起来就好了。”她半拖半拽地把苏晚秋往走廊深处带,经过李浩身边的时候,冲他递了个眼色。


李浩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女人消失在走廊拐角。客房的门开了又关上,传来柳娇模模糊糊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轻快,像是在哄小孩。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走廊那盏小壁灯亮着。他走到餐桌前,给自己倒了杯红酒,把柳娇没喝完的那半瓶也拿过来,一个人坐在暗处慢慢喝。


喝到第二杯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翻到那张高领毛衣的照片。照片里的苏晚秋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点笑意,眼神安静又温和。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走廊尽头传来客房门锁咔嗒一声轻响,紧接着是柳娇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地往这边走过来。


“睡了?”李浩没抬头。


“哭了半天,后来没声了。”柳娇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半杯,仰头灌了一口,长出一口气,“累死我了。你别说,这身子还挺沉,胸大就是累赘。”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伸手托了托,又笑起来,“不过值了。”


李浩没接她的话,只是问:“明天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按说好的办呗。”柳娇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明天开始,我替她去上班,你负责找人给她洗脑子。那个什么忘情咒,你不是还有?”


“有是有。”李浩晃了晃杯子里的酒,“道士说那东西得配合催眠用,光念咒不行,得让她自己信。”


“那就请人催眠啊。”柳娇不以为意,“你不是认识那个什么心理师?”


“联系好了,后天来。”李浩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杯子往桌上一搁,“林泽后天回来,在那之前得把事办完。”


柳娇想了想,忽然压低声音:“你说……她会不会跑?”


李浩看了她一眼:“跑?她跑哪儿去?身份证在你包里,手机在你手里,她那张脸连小区门都出不去。再说了——”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她要是跑去找林泽,你觉得林泽会信她,还是信你?”


柳娇琢磨了一下这话,脸上慢慢绽出一个笑来:“也是。林泽那人,粗心得很,我模仿晚秋说话走路,他未必看得出来。”


“所以别露馅。”李浩站起来,把杯子拿到厨房去,“你先把她的习惯摸清楚,说话语气,走路姿势,吃饭口味,还有林泽平时跟她聊什么,你都得心里有数。别头一天就穿帮。”


“知道了知道了。”柳娇不耐烦地摆摆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把开衫领口往下拉了拉,对着玻璃酒瓶的反光照了照,满意地哼了一声,“我明天就穿她那条红裙子去公司,她以前老说那条裙子太艳,我偏穿。”


李浩没理她,关了厨房灯走出来,往自己卧室走。经过客房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里头安安静静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光,忽然又灭了。他站了两秒,继续往前走,推开了自己卧室的门。


柳娇还在客厅里,对着酒瓶照来照去,嘴里小声念叨着明天要穿什么、要化什么妆、要怎么跟公司那帮人打招呼。她的声音从苏晚秋那个温软的嗓子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


客房里的苏晚秋缩在床角,被子裹到下巴。她刚才把灯关了,怕门外的人听见她还在哭。黑暗中她攥着被角,指甲掐进掌心,一遍一遍地想林泽的脸,想他回来那天会是什么情形。她想到自己现在这张脸,想到柳娇用她的脸笑的样子,胃里一阵翻搅,差点吐出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洇湿了枕套。枕头有一股洗衣液的淡香,是李浩家里的味道,跟她自己家的不一样。她攥着枕角的手慢慢收紧,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得想办法。可办法在哪儿,她一点头绪都没有。


章节 4

第二天一早,柳娇就迫不及待地翻起了苏晚秋的衣柜。


她拉开卧室里那排浅木色推拉门,入眼是挂得整整齐齐的衣裙,按颜色从浅到深排过去,米白、浅杏、豆沙粉、雾霾蓝,最边上才压着几件深色的。柳娇“啧”了一声,手指拨过那些素净的衣料,嘴里嘀咕:“穿得跟个修女似的,白瞎了这么一身肉。”她扯出那条苏晚秋一直嫌太艳的红裙子,对着穿衣镜往身上比了比,镜子里的女人腰细胸高,红裙衬得皮肤白得发光,她满意地扭了扭胯,又回头去翻梳妆台。


梳妆台收拾得干干净净,护肤品按高矮排成一排,口红全插在一个透明亚克力架里,色号从豆沙到正红,没有一支是柳娇常用的那种亮得扎眼的荧光粉。柳娇把口红一支支拔出来看,撇着嘴放回去,最后从自己包里掏出那管用了一半的玫红唇釉,对着镜子仔仔细细涂了一层,上下唇一抿,啵的一声,才觉得脸上有了活气。


光是穿戴还不够。柳娇心里清楚,李浩昨晚那话虽然难听,倒也没说错。林泽跟她做了几年夫妻,她要是走路说话都换了个人,头一天兴许看不出来,多待两天准得露馅。她把红裙子挂回去,坐到床边,开始翻苏晚秋的东西。


床头柜抽屉里有一本硬壳笔记本,磨砂封面,边角压得有点卷。柳娇翻开,是苏晚秋的字,一笔一划圆润秀气,记的全是些零碎事——哪天买了什么菜,林泽出差回来带了什么手信,哪盆绿萝浇多了水烂了根。柳娇看得直犯困,翻到后头才见着几段像样的,是苏晚秋写林泽的,说他在国外吃不好,视频的时候瘦了一圈,又说自己一个人睡大床半夜醒了总往他那半边摸。柳娇“嘁”了一声,把本子扔回抽屉,可想了想又捡起来,仔仔细细把那几段看了两遍,记下苏晚秋管林泽叫“泽哥”,生气的时候叫全名“林泽你给我过来”,撒娇的时候拖着尾音喊“老公——”。


她学着念了两遍,第一遍还带着自己那股脆生生的劲儿,第二遍压着嗓子放软,学苏晚秋那种温温吞吞的调子,念到第三遍自己先笑了,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苏晚秋啊苏晚秋,你平时说话可真够腻歪的。”


客厅电视柜底下有一摞家庭录像的光盘,标签是苏晚秋写的,日期从两年前排到上个月,大多是过年过节、林泽生日、两人出去玩的时候拍的。柳娇把光盘一张张塞进播放机,坐在沙发上看起来。录像里的苏晚秋比现在瘦一点,头发长些,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说话轻声细语,给林泽夹菜的时候手腕转得很轻,筷子头从来不戳到盘底。林泽在镜头里总是乐呵呵的,不是举着酒杯就是搂着苏晚秋的肩膀,偶尔凑过去亲她脸,苏晚秋就推他一下,说“录着呢”,脸先红了。


柳娇看到这儿按了暂停,对着屏幕上苏晚秋那张含羞带笑的脸盯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现在也是她的脸了。她试着学苏晚秋那样低头、抿嘴、眼睫毛垂下去再抬起来,镜子里的人做出个七八分像的表情,可她自己怎么看怎么别扭,总觉得那股子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软和劲儿学不来。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倒了回去,把苏晚秋给林泽盛汤那段反复看了五六遍,记下她端碗的姿势——左手托碗底,右手扶碗沿,手指不碰碗口——还有递筷子的时候总是把细的那头朝向对方。


“真讲究。”柳娇嘟囔着,从茶几上拿了根香蕉当筷子比划了两下,觉得差不多了才扔进嘴里嚼了。


下午她翻到了苏晚秋的手机。手机没设什么复杂密码,柳娇试了苏晚秋生日不对,又试了林泽生日,开了。微信里置顶的是林泽,聊天记录一天好几页,大多是琐碎话,吃了什么、路上看见什么、晚上几点睡。柳娇往上翻了几屏,看见苏晚秋给林泽发过一段语音,点开一听,是软软的一句“泽哥你那边几点了,别熬夜啊”。柳娇把这条语音反复听了三四遍,跟着学了几次那个语气里的关切劲儿,又点开林泽回的那条,男人声音低沉带笑:“知道了,你也早点睡,别等我。”柳娇听着林泽的声音,忽然想起李浩昨晚说林泽后天就回来,心里莫名有点发虚,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


她需要知道更多。苏晚秋跟林泽之间那些只有两口子才知道的事——比如林泽睡觉打不打呼噜,比如苏晚秋管林泽的工资卡叫什么,比如两人吵架之后谁先低头。这些事柳娇以前听苏晚秋零零碎碎提过一些,可当时她要么在刷手机要么在琢磨自己的事,左耳进右耳出,现在想用上了,脑子里空空的。


她想起苏晚秋好像提过,林泽睡觉不打呼噜,但是磨牙,苏晚秋给他买过一种硅胶牙套,林泽嫌戴着不舒服,半夜自己摘了扔枕头底下。还想起苏晚秋说过,林泽的工资卡在她这儿,但她从来不动,每个月往里头存一笔当家庭备用金,林泽问起来她就说“没多少”,其实攒了好几年了。这些事柳娇当时听着还翻过白眼,觉得苏晚秋傻,男人把钱交给你你不花,留着下崽呢?现在她把这些从记忆角落里扒拉出来,一条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又怕被李浩看见,记完就删了,全靠脑子硬记。


傍晚的时候她饿了,进厨房翻冰箱。苏晚秋家里冰箱收拾得也利索,保鲜盒一个个码着,贴着标签,鸡胸肉、西兰花、切好的胡萝卜丝,还有一小锅炖好的牛腩,浮油撇得干干净净。柳娇把牛腩热了,舀了两勺浇在米饭上,吃了一口觉得淡,又翻出辣椒酱挖了一大坨拌进去,一边吃一边翻手机里苏晚秋的朋友圈。苏晚秋发朋友圈不多,一个月两三条,大多是拍花拍云拍猫,配一句半句的话,语气温温柔柔的。柳娇往下翻了大半年,看见一条苏晚秋抱怨林泽出差太久、自己一个人吃饭没意思的,底下林泽回了个抱抱的表情,柳娇当时还点过赞,评论了一句“羡慕”。现在再看那条评论,她心里头有点说不清的滋味,把手机扣在桌上,把剩下的牛腩饭三口两口扒完了。


晚上李浩过来了一趟,带了两盒外卖和一瓶酒。柳娇开门的时候穿着苏晚秋那条红裙子,妆也照着苏晚秋的日常风格改淡了些,一开门就学着苏晚秋的腔调说了句:“来啦,进来吧。”


李浩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两眼,笑了:“学得还挺像。”


“那可不。”柳娇侧身让他进来,又觉得不对,苏晚秋不会这么侧身让客,应该是微微侧过一点身子,手虚虚地扶一下门边,头稍微低一低。她赶紧补了个低头的动作,做完了自己先觉得做作,撇了撇嘴,“哎呀烦死了,这么多讲究。”


李浩把外卖搁在餐桌上,从袋子里掏出两盒菜,一盒辣子鸡一盒干锅花菜,都是柳娇爱吃的。他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苏晚秋平时坐的那把椅子往里推了推:“你吃过了?”


“吃了,牛腩饭。”柳娇在他对面坐下,没动筷子,把下午记的事跟他说了一遍,说苏晚秋管林泽叫泽哥,说林泽磨牙,说工资卡的事。李浩听完点了点头,想了想说:“还有一样,林泽他妈那边,你记得怎么称呼?”


柳娇卡住了。苏晚秋的婆婆,她确实听苏晚秋提过,好像叫“妈”,可具体怎么个叫法、平时去不去、关系怎么样,她一时想不起来。李浩看她那表情就知道没记住,啧了一声:“你上点儿心。林泽是独生子,他妈隔三差五打电话来,你要接起来喊错了,那就全完了。”


“他妈妈不是在外地吗?”柳娇有点慌。


“在外地才更要命,看不见人,光听声儿,你但凡语气不对,当妈的最先觉出来。”李浩拿筷子敲了敲桌面,“你赶紧想想,晚秋以前怎么说的。”


柳娇皱着眉使劲想,想起来苏晚秋好像说过婆婆人不错,就是爱操心,每周末固定打电话,问吃了什么、家里缺不缺东西,还老要寄自己腌的咸菜来,苏晚秋劝了几回劝不住,就由着她寄,收到了分一半给邻居。柳娇把这些跟李浩说了,李浩听完沉吟一下:“咸菜这事儿好办,回头你主动提一句‘妈上回寄的咸菜快吃完了’,她准高兴。电话里别多说话,她问什么你答什么,语气放软,别抢话。”


“知道了知道了。”柳娇被他这么一说,心里那点得意劲儿下去了大半,拿起筷子夹了块辣子鸡嚼着,忽然想起什么,“哎,林泽他爸呢?”


“没了,好几年了。”李浩说,“这个你别提,提了准露。”


柳娇点点头,把这条也记在心里。两人吃完了饭,李浩把外卖盒收拾了,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明天我联系的那个心理师过来,你这边该准备什么准备什么,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知道。”柳娇靠在椅背上,拿牙签剔着指甲缝,剔了两下又想起苏晚秋不这么剔牙,赶紧把牙签扔了,抽了张纸巾按了按嘴角,“你说,晚秋她……现在在那边怎么样?”


李浩没接话,把垃圾袋系了口,拎在手里往门口走,走到玄关才说:“你管好你自己这边就行。”


门关上了。柳娇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红裙子的裙摆铺在椅子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片白花花的皮肤,伸手拉了拉领口,又想起苏晚秋平时穿衣服领口从来不低过锁骨,手又缩回来,把领口往上提了提。她站起来走到客厅那面穿衣镜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出神。镜子里是苏晚秋的脸,苏晚秋的身材,可她一做表情,那股子温婉里就透出柳娇自己的张扬来。她试着把嘴角压平,把眼睛睁得无辜一点,学苏晚秋那种安安静静看人的样子,盯了十几秒,自己先撑不住笑了:“行了行了,慢慢来吧。”


她转身去卧室,准备把苏晚秋的日记本再翻一遍。走到卧室门口又折回来,把茶几上那摞光盘里最上面一张抽出来,塞进播放机。屏幕上又出现苏晚秋和林泽,这次是在厨房,苏晚秋围着围裙炒菜,回头冲镜头笑了一下,说“别拍了,油溅出来了”。柳娇抱着靠枕坐在沙发上,按了暂停,把那个回头笑的表情定在屏幕上,然后自己对着黑掉的电视屏幕学,学了好几遍,直到那个笑容看起来不那么像柳娇了,才把光盘退出来,整整齐齐放回去,标签朝外。


客房那扇门一直关着,里头安安静静的。柳娇经过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耳朵凑过去听了听,什么动静也没有。她站了两秒,忽然对着门板小声说了句:“晚秋啊,你那些小习惯可真够多的。”说完自己觉得有点好笑,哼着歌进了卧室,把明天要穿的衣服一件件挑出来摆在床上,又打开手机定了闹钟,备注栏里打了几个字:学说话,慢一点,软一点。


夜里十一点多,李浩在自己屋里给那个心理师发了条消息,问后天能不能提前到明天下午。对方回得很快:可以,两点。李浩把手机放下,翻了翻身,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上午让柳娇再练练,下午心理师过来,晚上把苏晚秋那边的事再处理一下。他闭上眼,黑暗中能听见隔壁客房偶尔传来一点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翻身,又像是被子窸窸窣窣地蹭。他没去管,翻了个身面朝墙,心里盘算着林泽回来那天该让柳娇穿什么、说什么、做什么菜,想着想着就迷糊过去了。


而客房里的苏晚秋一夜没怎么合眼。她听见客厅里柳娇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听见播放机里自己的声音一遍遍响起来,听见李浩出门又进门、跟柳娇说话、关门回屋。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可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尤其是柳娇学她说话的时候——学得越来越像了,尾音拖得一样长,叫“泽哥”的时候一样软。苏晚秋攥着被角的手一直在抖,抖到后半夜才慢慢松了劲儿,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前,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明天,得想办法让李浩把手机还给她。哪怕就发一条消息。


章节 5

第二天上午,李浩起得比平时早。他在厨房煎了两个鸡蛋,又热了一杯牛奶,端到客厅茶几上放好,然后去敲客房的门。


“晚秋,起来吃点东西。”


门开了条缝,苏晚秋露出半张脸,眼下发青,头发乱蓬蓬地贴在脸颊上。她看见是李浩,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但到底还是把门拉开了。她身上穿着昨天那件柳娇给她的旧T恤,领口松垮垮地挂在肩头,露出瘦削的锁骨。


“手机能还我了吗?”她开口就问,声音哑得厉害。


李浩把牛奶往她面前推了推,脸上挂着老同学那种不紧不慢的笑:“先吃。吃完再说。”


苏晚秋坐到沙发上,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眼睛一直盯着李浩。李浩从茶几下面摸出她的手机,在她眼前晃了晃,又放回自己口袋里:“你昨晚听见了吧?柳娇在学你。学得还挺像。”


苏晚秋的手一抖,牛奶差点泼出来。


“你猜她为什么学你?”李浩往沙发靠背上一靠,语气像在聊一件特别平常的事,“因为她要替你去过日子。用你的脸,用你的身体,去跟林泽过日子。你觉得林泽分得出来吗?”


“你疯了。”苏晚秋把杯子往茶几上一墩,牛奶溅出来几滴,“林泽会发现的,他不瞎——”


“林泽上个月出差之前,你俩最后一次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


苏晚秋愣了一下。


“想不起来了吧。”李浩笑了笑,“他忙成那样,回家倒头就睡,你换个发型他都未必能第一时间看出来。何况柳娇在认真学。她学了一整天了,你那些小动作、说话的尾音、笑起来的样子——她对着录像一帧一帧地抠。你猜她明天再学一天,林泽回来能看出多少?”


苏晚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心里清楚李浩说的不全是假话——林泽确实粗心,结婚纪念日能记错日子,她换了新裙子要转两圈问他好不好看,他才抬头“嗯”一声说好看。可那是她的丈夫,粗心归粗心,两个人朝夕相处,怎么可能一点都察觉不到。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问。


“我不是说了嘛,让你换个活法。”李浩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现在这具身子,你自己喜欢吗?柳娇那张脸,那副身材,你照镜子的时候不觉得亏得慌?”


苏晚秋把脸别过去。她确实照过镜子,昨天在卫生间里,对着那面水渍没擦干净的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那张脸五官平平,皮肤暗沉,嘴唇上还留着没卸干净的口红印子,身上的衣服窄得勒肉,胸垫塞得过分,整个人像在拼命模仿一种她本来就不具备的东西。她当时把镜子上的水汽抹开,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半天,觉得自己像走错了片场的演员。


“我好好一个人,让你弄成这副鬼样子。”她声音低下去,带着恨意。


“鬼样子?”李浩弯下腰,凑近了些,“那你知不知道,柳娇做梦都想要你这副鬼样子。她为了你这张脸、这副身子,求了我小半年。你以为换身咒是谁都能用的?她给我发了多少条消息,打了多少电话,说她愿意拿任何东西来换。你猜她拿什么换的?”


苏晚秋没接话。


“她拿你换的。”李浩直起身,语气轻飘飘的,“你什么事都跟她说,连林泽出差几天、家里钥匙放哪儿、你俩存折密码是多少,她都一清二楚。你把她当闺蜜,她把你当梯子。踩着你往上爬的那种梯子。”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苏晚秋耳朵里。她想起上个月柳娇来家里吃饭,在厨房帮她择菜的时候东问西问,问林泽这次出差去多久,问她一个人在家怕不怕,问她家里有没有装监控。她当时还觉得柳娇关心她,把冰箱里剩的半盒车厘子都塞给柳娇带走了。现在回想起来,柳娇问那些话的时候眼睛亮得不对劲,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你跟她合起伙来整我。”苏晚秋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你们俩——你跟她——”


“别说得那么难听。”李浩摆摆手,“我就是帮个忙。柳娇想换个活法,我正好会这个咒,老同学之间互相帮忙,多正常的事。”


他嘴上说着正常,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苏晚秋的脸。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此刻全是愤怒和委屈,可李浩看着看着,脑子里浮现的却是从前苏晚秋在同学聚会上笑的样子——那时候她穿一件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着,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柳娇坐在她旁边,涂着厚厚一层粉底,穿一件胸口开得很低的紧身T恤,一个劲儿往男同学堆里凑。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柳娇给他发消息,说“晚秋命真好”。他当时没回,但心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同一句话。


“行了,别摆这副脸色了。”李浩回过神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瓶东西放在茶几上,瓶身透明,里面是淡黄色的液体,看着像某种药水,“把这个喝了,咱俩的账一笔勾销,我下午就送你回去。”


苏晚秋盯着那瓶东西,没动。


“什么东西?”


“让你忘掉这两天的事。”李浩说得坦坦荡荡,“你回去还是林泽的老婆,日子照过。柳娇那边我让她收手,她回她自己的日子去。你俩以后别来往就是了。我也不缠着你。怎么样,够意思吧?”


苏晚秋当然不信他。她伸手把瓶子拿起来,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苦杏仁味冲上来,她皱着鼻子把瓶子推远:“你当我傻?这玩意儿喝下去我还能醒过来?”


“那你选。”李浩收起笑,脸色沉下来,“要么你自己喝,回去继续当你的林太太。要么我把你锁这屋里,等林泽回来那天,让他看看他老婆现在这副模样——顺便告诉他,他老婆跟老同学跑了,住在我这儿,住了好几天。你觉得他信谁?”


苏晚秋的手停在半空。她太了解林泽了——那个男人看着稳重,其实耳朵根子软,别人说什么他都先信三分。要是李浩真编出什么话来,林泽未必不会动摇。更何况她现在顶着柳娇的脸,林泽要是看见“柳娇”从李浩家里出来,那才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她咬了咬牙,把瓶子拿回来,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下去。苦味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她呛得咳了两声,瓶子从手里滑落,在茶几边上磕了一下,骨碌碌滚到地毯上。


李浩看着她喝下去,脸上的笑才重新浮起来。他弯腰把瓶子捡起来,拧好盖子揣回口袋,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两下,放在耳边。


“嗯,她喝了。你过来吧。”


苏晚秋心里一沉,想站起来,腿却发软。她扶着沙发扶手撑了一下,膝盖一弯又坐了回去。视线开始晃,茶几上的杯子变成两个、三个,李浩的脸在眼前虚虚实实在飘。


“你骗——”她只说出两个字,舌头就沉得抬不动了。


李浩在她对面坐下来,翘着腿,等她彻底软倒在沙发上才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忘情咒呢,确实有。只不过我用的不是刚才那瓶。刚才那瓶就是普通的安神药水,多喝点能睡一觉。真正的忘情咒,得在你睡着之后慢慢下。急不得。”


苏晚秋眼皮沉得掀不开,意识像被人往深水里按,耳朵里嗡嗡响。她听见门铃响了一声,听见李浩去开门,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说了句“就是她?”,听见李浩说“对,睡过去了,你开始吧”。


然后是一阵细碎的响动,像有人在茶几上摆弄什么东西。再然后,一个平缓的、几乎没有起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一句一句地重复——


“你叫柳娇。你一直叫柳娇。”


“你喜欢男人看你。你喜欢穿紧身衣服,喜欢露出来。”


“你擅长哄男人开心。你知道怎么让男人离不开你。”


“你贪心,你张扬,你享受别人盯着你看。”


每一句都说得又慢又稳,像在往她脑子里钉钉子。苏晚秋想反驳,想说自己不叫柳娇,可嘴巴张不开,脑子里那些反驳的话刚冒出来就被下一句压下去了。那个声音反反复复地绕,绕得她头晕,绕得她开始分不清哪句是自己想的、哪句是别人说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声音停了。有人掰开她的嘴,往她舌根底下滴了几滴凉丝丝的东西,苦得她整张脸皱起来。然后又是那个平缓的声音,这回说的内容变了——


“你叫柳娇。你以前叫苏晚秋,那是你弄错了。你本来就是柳娇。”


“你嫉妒苏晚秋。你恨她。你恨她长得好看,恨她嫁得好。所以你抢了她的身子。现在这具身子是你的了。”


“你喜欢这具身子。你要好好用。穿好看的衣服,让男人看。你越张扬,越多人看你,你越高兴。”


苏晚秋的眼泪从闭着的眼角往外渗,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可那个声音不管她哭不哭,一直往下说,说到她脑子发木,说到她连自己为什么哭都记不清了。


下午两点多,心理催眠师走了。李浩把人送到门口,低声问了一句“稳了吗”,对方点点头,说“再巩固两天,每天放录像,让她自己看自己说,就差不多了”。李浩关上门,回到客厅,苏晚秋歪在沙发上,脸上还挂着泪痕,呼吸已经匀了,睡得很沉。


柳娇从卧室里探出头来,身上穿着苏晚秋那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披散着,脸上化了一半的妆,眉笔还捏在手里。


“完了?”她问。


“第一步完了。”李浩往沙发上一坐,指了指茶几上的播放机,“录像你准备好了?”


“早准备好了。”柳娇从卧室里拿出一张光盘,封面用马克笔写着几个字——柳娇的自我介绍。她冲李浩晃了晃,“我录了整整一上午,嗓子都快说哑了。把她弄醒让她看,还是等她自然醒?”


“自然醒。”李浩看了眼时间,“药量不大,再有一个来小时就该醒了。醒了你就放给她看,循环放。她要是问,你就告诉她,她是你,正在学怎么做自己。”


柳娇把光盘塞进播放机,又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蜷着的苏晚秋。那张原本属于她的脸上满是泪痕和压出来的红印子,身上那件旧T恤皱巴巴地卷到腰上,露出一截瘦巴巴的肚皮。柳娇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看自己这副样子还真不习惯。”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现在的脸——苏晚秋的脸,皮肤细腻,下巴圆润,手指按上去能陷出一个小坑又弹回来,“不过看久了还挺顺眼的。你说她醒过来看见我这张脸,会不会吓一跳?”


“她只会觉得那是她自己。”李浩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语气懒洋洋的,“催眠师说了,忘情咒加上催眠,她脑子里那些旧东西会慢慢糊掉。你那个录像再天天放,她照着学,学到最后就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了。”


柳娇蹲到沙发边上,凑近苏晚秋的脸,压低声音说:“晚秋啊,你那些小习惯我可都学会了。你说话爱拖尾音,你笑起来先抿嘴再露牙,你叫林泽的时候声音会软下去——我都学会了。你就安心当我吧,你那具身子我替你用着,保证用得比你热闹。”


苏晚秋的睫毛颤了颤,眼皮底下的眼珠动了动,像在做梦。柳娇赶紧站起来,退到播放机旁边,按下了播放键。屏幕上跳出柳娇那张浓妆艳抹的脸,背景是她自己那间贴满男明星海报的小卧室,她对着镜头咧嘴笑了一下,声音又尖又嗲:“我叫柳娇,我最喜欢男人盯着我看……”


沙发上的苏晚秋眉头皱了一下,又慢慢松开。播放机里柳娇的声音一句接一句往外蹦,满屋子都是“我喜欢穿紧身衣服”“我擅长哄男人”“我贪心我张扬”的回声。柳娇自己站在旁边听着,时不时跟着念两句,念到“我擅长床笫之术”的时候还冲李浩挤了挤眼。


李浩没理她,从茶几上拿起手机翻了翻,给林泽发了条消息:出差顺利?哪天回来?回头一起吃饭。


林泽回得很快:后天下午到。行啊,回头约。


李浩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沙发上被录像声包围的苏晚秋,又看了一眼站在播放机旁边跟着录像扭腰的柳娇,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后天下午,林泽回来,看见的会是一个穿着苏晚秋的衣服、用着苏晚秋的嘴、说着柳娇那些话的“苏晚秋”。而真正的苏晚秋,缩在柳娇那具平板身子里,脑子里灌满了“我是柳娇”的念头,连自己是谁都快记不清了。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自己房间走,经过柳娇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她肩膀:“练你的。明天还有一天,后天林泽回来,你最好能让他一进门就认不出你。”


“放心吧。”柳娇对着电视屏幕上自己的倒影捋了捋头发,“我连她炒菜先放葱还是先放蒜都记住了。林泽回来那天我给他做一桌子菜,保证他吃得高高兴兴的。”


李浩进了屋,把门带上。客厅里只剩下录像一遍遍回放的声音,和柳娇时不时跟着学舌的动静。苏晚秋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脸埋进靠垫里,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柳娇凑过去听了听,好像是“泽哥”两个字,又好像不是。她直起身,把录像音量调大了一格,然后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翘起腿,从茶几上拿起苏晚秋那本日记,一页一页翻着看,看到有意思的地方还拿手机拍下来,准备回头照着练。


客房那扇门还关着,里头空荡荡的,床上的被子堆成一团,枕头上有几根掉下来的长头发,是苏晚秋原来那具身子留下的。柳娇翻完日记,站起来走到客房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扭头冲李浩房间的方向喊了一声:“哎,这屋回头给我腾出来放衣服啊,我那屋衣柜太小了,装不下晚秋那些裙子。”


李浩隔着门应了一声:“随你。”


柳娇关上门,哼着歌回了卧室,把苏晚秋的衣柜打开,一件一件往外拎衣服,对着穿衣镜比来比去,比到满意的那件就搭在椅背上,嘴里念叨着:“后天穿这件,领口低一点,林泽肯定喜欢。”


章节 6

第二天早上,苏晚秋是被饿醒的。


胃里一阵阵地抽,像有人拿手在里面拧。她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几秒才慢慢对焦,面前是客厅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她认得这道裂纹,柳娇家的客厅,那道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柳娇以前还抱怨过房东抠门不肯修。可等她撑着沙发坐起来,低头看见自己身上那件黑色蕾丝吊带裙的时候,脑子里又恍惚了一下。这裙子她记得,柳娇上个月拉着她逛街时在商场试过,当时她还说太露了,柳娇翻了个白眼说“你懂什么,男人就吃这一套”。


她怎么穿着柳娇的裙子?


苏晚秋揉了揉太阳穴,手指头上沾着隔夜的粉底,黏腻腻的。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电视待机的红色小点一闪一闪。茶几上摆着几个空啤酒罐、一袋吃剩的薯片,还有她那本日记,翻开扣在桌面上。日记旁边扔着柳娇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盯着那本日记看了几秒,封面上是她自己的字,可翻开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我是柳娇”四个字,一行叠一行,笔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力透纸背把纸都划破了。


不是她的字。


她从来不这样写字。


苏晚秋猛地站起来,脚底下踩到一件滑溜溜的东西,低头一看,是条黑色的丁字裤。她像被烫了似的往后缩了一步,后腰撞上茶几角,痛得她抽了口气。这一抽气,嗓子眼里冒出来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点沙哑,跟她平时说话的调子完全不一样。她捂住嘴,喉咙里那股痒意还没下去,又觉得胸口发闷,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但骨节有点粗,指甲剪得短短的,没涂甲油。她的指甲应该是修得圆润整齐、涂着裸色甲油的,苏晚秋盯着这双手看了半天,脑子里转不过弯来。


她转身往卫生间跑,拖鞋啪嗒啪嗒响,经过走廊的时候差点撞上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的李浩。李浩往旁边让了一步,水没洒,看着她慌慌张张的样子,嘴角往上翘了翘:“醒了?”


苏晚秋没理他,一头扎进卫生间,反手把门锁上,啪地按亮了灯。


镜子里的人让她愣在原地。


那是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可每次看到都是在柳娇脖子上。窄额头,颧骨有点高,眼睛不算大但化了浓妆之后显得有神,嘴唇薄,不涂口红的时候嘴角往下撇,总带着点委屈相。此刻镜子里这张脸没化妆,皮肤暗沉,眼下一片青黑,头发乱蓬蓬地贴在额头上,几缕湿哒哒地挂在耳边。她抬手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抬手摸脸,指腹碰到脸颊的触感是真实的,粗糙的,不像她原来那身皮肤细滑。她捏了一下,疼。镜子里那张脸皱起来,委屈相更重了。


“不对。”她开口,声音又哑又尖,“不对不对不对。”


她扯了扯身上那件蕾丝吊带,领口太低,露出大片胸口,平的,一点起伏都没有。她记得自己原来不是这样的,她原来照镜子的时候胸口撑得满满当当,锁骨窝里能放一枚硬币。现在锁骨倒是明显了,可胸口空荡荡的,裙子的罩杯松垮垮地挂着,像借来的壳子。她翻起裙摆往里看,腰是细的,胯是窄的,腿倒是还长,但大腿根没以前那么圆润,膝盖骨突出得明显。


苏晚秋蹲下去,抱着膝盖,脑子里嗡嗡响。她记得昨天的事,记得柳娇约她来家里吃饭,记得李浩也在,记得三个人喝了不少酒。后来呢?后来她好像听李浩说了什么,又好像柳娇在她耳边一直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再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一睁眼就是今天早上,就是现在,就是这具站在卫生间里、穿着柳娇衣服的身体。


“晚秋?”李浩在门外敲了两下,“你没事吧?出来吃点东西。”


她没应声,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那张脸因为没化妆显得有点寡淡,但五官摆在那里,就是柳娇的脸,错不了。她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光秃秃的耳垂,耳洞倒是打过,但没戴耳环。柳娇平时耳朵上从来不空,不是大圈就是长坠子,她说男人喜欢看女人耳朵上亮闪闪的东西。苏晚秋盯着镜子里那个光秃秃的耳垂,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又沉下去,反复几次,最后她扶着洗手台,慢慢对自己说:“我是柳娇。”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可说完之后,胸口那股拧着的气好像顺了一点,脑子里嗡嗡的声音也小了些。她对着镜子又试了一遍:“我是柳娇。”这次声音稳多了,还下意识地抬了抬下巴,嘴角扯出一个笑,笑得有点讨好,有点怯,跟柳娇平时冲男人笑的样子一模一样。她对着镜子练了两遍,越练越顺,连肩膀都不自觉地塌下去一点,脖子往前伸,显得胸更平、腰更细。


门外李浩又敲了一下:“晚秋,我煮了粥,你出来喝一碗。”


苏晚秋——不,现在她脑子里认同的那个名字是柳娇——拧开门锁,拉开门,站在李浩面前,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冲他笑了一下:“浩哥,我饿了。”


李浩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来,粥在桌上。”


柳娇跟着他走到餐桌前坐下,端起粥碗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她努力控制着,学着柳娇平时的样子,喝粥发出一点呼噜声,放下碗用手背抹嘴,然后冲李浩笑。李浩坐在对面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让她不太舒服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刚打磨好的物件,检查哪里还有毛边。


“你今天有什么打算?”李浩问。


柳娇嘴里含着粥想了想,柳娇平时会怎么回答?她努力回忆着,柳娇说话从来不过脑子,想什么说什么,还爱撒娇:“我想穿那件新买的裙子出去逛逛,在家闷了好几天了。”说完她还歪了歪头,眼睛眨了两下。


李浩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从茶几上拿起一个纸袋递给她:“昨天给你买的,试试。”


柳娇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条紧身短裙,大红色,领口开得很低,后背只有两根细带子交叉。她拎出来看了看,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太露了,可嘴上已经先一步叫了出来:“哇,浩哥你真好!”声音又尖又嗲,尾音往上挑,跟她平时说话完全两个样。她愣了一下,但手已经自动把裙子往身上比了,还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个圈,让裙摆飘起来。


李浩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换上看看。”


柳娇抱着裙子进了卧室,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卧室里还留着苏晚秋那具身体的味道,梳妆台上摆着苏晚秋的护肤品,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满了苏晚秋的衣服,一件件熨得整整齐齐,颜色素净,料子也好。她走过去摸了摸那些衣服,丝绸的、羊绒的,手感软得不像话。她记得这些衣服,每一件都是她陪苏晚秋去买的,当时她站在旁边看苏晚秋试穿,嘴上夸好看,心里酸得冒泡。现在这些衣服挂在这里,可她已经穿不上了,她的身体不在这里了。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换上那条红裙子。拉链在背后,她反手够了好几次才拉上,裙子紧得勒肉,腰上挤出一小圈软肉,她对着镜子吸了口气,那圈肉缩回去一点,一松气又弹出来。她学着柳娇的样子扭了扭胯,裙子跟着往上跑,露出大半截大腿。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点了点镜面:“柳娇,你今天真好看。”


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跟柳娇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笑一个样。


她推开门出去,李浩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动静抬头,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再滑到腿上,最后落回她脸上,点了点头:“不错。出去走走吧,别老闷在家里。”


柳娇踩着柳娇那双十厘米的细高跟出了门,鞋跟敲在楼道水泥地上哒哒响。她扶着栏杆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晒得她胳膊发烫。街上人来人往,她一开始还有点缩,手不自觉地想挡胸口,可走了一段之后,她发现路过男人的目光都往她身上黏,有人走过去还回头看一眼。那种目光她太熟悉了,以前她站在苏晚秋旁边的时候,那些男人的目光全在苏晚秋身上,顶多扫她一眼就过去了。现在这些目光全落在她身上,她挺了挺胸,步子也放开了,高跟鞋踩得又稳又响,腰扭得比刚才自然多了。


经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门口坐着几个等单的男人,其中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冲她吹了声口哨。柳娇心里先是咯噔一下,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嘴角自己就翘起来了,她冲那个人翻了个白眼,但翻得很假,眼角带着笑,步子还故意放慢了一点。格子衬衫的男人跟她搭话:“美女,一个人啊?”柳娇停下来,手往腰上一叉,学着柳娇的腔调回了一句:“关你什么事呀?”说完自己都觉得像,那语气、那尾音、那翻白眼的角度,活脱脱就是柳娇本人在跟人打情骂俏。


她继续往前走,拐进常去的那条商业街,经过一家女装店的时候橱窗里映出她的影子,她停下来看了两眼,抬手把头发往后拨了拨,露出脖子和肩膀。裙子领口太低,她稍微弯了弯腰,橱窗里的倒影胸口露出一片白花花的皮肤。她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身子虽然胸小了点,但腿长,腰细,穿这种裙子其实也不差。柳娇以前老嫌自己身材平板,可苏晚秋这具身子底子好,就算胸不大,整体架子还是好看的。她对着橱窗笑了笑,笑得有点得意,然后转身继续走,步子比刚才更轻快了。


中午她在街边吃了一碗酸辣粉,辣得直吸气,拿纸巾擦嘴的时候把口红蹭掉了一半,她照着手机屏幕补了补,涂得有点歪,但也不在意。吃完粉她又在旁边小店买了一对亮闪闪的大耳环戴上,坠子晃来晃去,她对着镜子侧了侧脸,觉得这才像样。下午她逛了好几家店,试了好几件衣服,每试一件都要在镜子前扭半天,拍了照发朋友圈,配文“今天心情好,买买买”,底下很快就有人点赞,还有人评论“娇姐又美了”。她看着那条评论,心里莫名地受用,回了个“讨厌啦”的表情包。


傍晚回家的时候她手里拎了三个袋子,两件衣服一双鞋。进门的时候李浩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玩得开心?”


“开心!”柳娇把袋子往沙发上一扔,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脚后跟磨红了一片,她低头看了看,嘴里嘶了一声,然后往沙发上一瘫,腿翘到扶手上,跟柳娇平时回家一个姿势。李浩端着菜出来看见她这样,笑了一下,把菜放桌上,又回厨房端了碗筷。


吃饭的时候柳娇一直在说今天买了什么、遇到什么人、哪个店员态度不好,说得眉飞色舞,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夹菜的时候翻来翻去挑肉吃。李浩坐在对面听她说,偶尔应一声,吃得差不多了,他放下筷子看着她:“明天林泽回来,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柳娇嘴里还嚼着饭,含糊地应了一句:“准备好了呀,菜谱我都背熟了,明天下午他到家之前我把菜全做好,他一进门就能吃上热乎的。”


“我是问你,他进门看见你,你能不能让他不起疑心?”


柳娇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拿手背抹了抹嘴,歪着头想了想:“晚秋平时怎么对他来着?我想想……她好像一进门就给他拿拖鞋,问他累不累,然后去厨房热饭。说话声音低低的,笑的时候抿着嘴,不怎么大声。”她一边说一边比划,说到最后自己点了点头,“我明天就那样,他应该看不出来。”


李浩没说话,站起来收拾碗筷,端着碗往厨房走的时候丢下一句:“吃完饭把客厅收拾了,你那堆袋子别扔沙发上。”


柳娇冲他背影吐了吐舌头,但还是站起来把袋子拎到卧室去了。经过客房门口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那扇门还关着,门缝底下黑漆漆的。她站了两秒,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像是有人躺在里面,长头发散在枕头上,脸朝着墙,看不清是谁。她甩了甩头,画面就散了,她拎着袋子进了卧室,把新买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跟苏晚秋那些素净衣裳挤在一起,红红绿绿混着素色,看着有点乱,但她觉得这样才热闹。


晚上她洗完澡裹着浴巾出来,坐在梳妆台前擦脸,拿起苏晚秋那瓶贵得要死的面霜挖了一大坨往脸上抹,抹完对着镜子拍了拍脸,学着柳娇平时护肤完的样子,凑近镜子看了看毛孔,然后满意地哼着歌去换睡衣。她挑了件苏晚秋的丝绸睡衣,粉色的,料子滑得抓不住,穿在身上轻飘飘的,胸口松松垮垮。她对着镜子系好带子,转了个圈,裙摆扬起一点,然后爬上床,拿起手机翻朋友圈,翻到李浩下午发的一条,拍的是她中午在酸辣粉店门口等位的背影,配文“某人今天心情不错”。底下已经有人评论了,她点开一看,是以前跟柳娇一起上过班的姐妹,评论写的是“娇娇这条裙子好看”。柳娇盯着“娇娇”两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打字回了一句“那当然啦”。


她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关灯躺下,黑暗里睁着眼。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一条,照在天花板上。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苏晚秋惯用的洗发水味道。她吸了两口,觉得好闻,又吸了两口,然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着之前她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林泽回来,得给他做红烧排骨,晚秋日记里写了他爱吃这个。


章节 7

林泽的航班是下午四点多落地。他没让苏晚秋来接,自己拖着那只银灰色行李箱从到达口出来,叫了辆网约车往家走。路上他靠在后座闭了会儿眼,脑子里全是这趟出差没处理完的烂账——海外那边的合作方临时变卦,合同条款一条条磨了快十天,他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眼下青黑一片。车上了高架他才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苏晚秋发了条消息,说大概四十分钟后到。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就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


林泽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两秒,觉得哪里不太对。苏晚秋平时回他消息很少带表情,一般都是“知道了”“路上小心”这类干巴巴的字眼,偶尔发个表情也是系统自带的那个微笑脸。不过他没多想,收起手机又靠回椅背上。


车停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林泽拖着箱子进单元门,电梯上到十二楼,还没掏钥匙,门就从里面拉开了。柳娇站在玄关,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长裙,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化了淡妆——粉底薄薄一层,眉毛描过,嘴唇点了点豆沙色的口红。她侧身让开门口,微微低着头笑了一下:“回来啦?累不累?”


林泽愣了一下。苏晚秋平时确实会开门等他,但不会特意化妆,更不会把头发弄成这种看似随意其实精心摆弄过的样子。他“嗯”了一声,弯腰换鞋,随口问:“今天怎么打扮上了?”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柳娇伸手接过他的行李箱往客厅推,轮子在地板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响动,“给你炖了排骨汤,红烧排骨也做了,还炒了个青菜。你先去洗把脸,我给你盛饭。”


林泽站在玄关又愣了一瞬。苏晚秋会做饭,但红烧排骨这种费工夫的菜她一般只有周末才做,工作日都是简单两菜一汤。他出差回来她当然会多弄两个菜,可今天这语气——太殷勤了,殷勤得有点刻意。他换好拖鞋进了客厅,沙发上干干净净,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连个水杯都没有,跟他走之前那种随手乱放的样子完全不同。


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柳娇已经把菜摆上桌了。红烧排骨颜色烧得不错,浓油赤酱的,旁边一碟清炒菜心,一碗排骨汤冒着热气。柳娇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看他:“快尝尝,我照着菜谱做的,不知道好不好吃。”


林泽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味道确实可以,虽然比他妈做的差一点火候,但已经超出苏晚秋平时的水平了。“不错啊,什么时候厨艺长进了?”


“你不在家我闲着没事就练练嘛。”柳娇给他舀了碗汤,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你多喝点汤,出差肯定没好好吃饭,看你下巴都尖了。”


林泽端着碗喝了两口,目光从碗沿上方扫过去。柳娇正低着头扒饭,但吃得很慢,筷子夹起米粒往嘴里送的时候嘴张得小小的,嚼东西也几乎没有声音。这个吃相倒像苏晚秋。可她说“你不在家我闲着没事就练练”的时候那种略带邀功的尾音上扬,又不像苏晚秋会说的话。苏晚秋做了什么事都是淡淡的,夸她她也就笑一下,不会主动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公司那边怎么样?”林泽问,“这阵子忙不忙?”


“还行,没什么大事。”柳娇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练过很多遍,“那个……江斌帮我处理了不少,报表什么的都是他在弄。”


林泽点了点头。江斌他是知道的,公司里管行政的老油条,办事能力有,就是人太油滑,他不太喜欢,但苏晚秋说江斌做事利索,他也就不多说什么。


吃完饭林泽要收碗,柳娇把他按回椅子上:“你歇着,我来。”她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响起来。林泽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翻了一圈新闻频道又关掉了,起身走到厨房门口。柳娇正背对着他洗碗,腰上系着苏晚秋那条碎花围裙,系带在背后打了个蝴蝶结。她洗碗的动作有点生疏,洗洁精挤多了,水池里泡沫溢出来一堆,她手忙脚乱地拿抹布去擦。


林泽靠在门框上看了会儿,忍不住说:“你以前洗碗不是挺利索的吗?”


柳娇背脊僵了一下,随即回过头来笑:“这不是好久没洗了嘛,手生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泡沫,有几滴溅到围裙上,“你去坐着吧,别在这儿监工了。”


林泽没再说什么,回到客厅把行李箱打开收拾东西。他把换下来的脏衣服丢进洗衣篮,从箱子里往外拿给苏晚秋带的礼物——一条丝巾,一瓶当地产的护手霜,还有一盒手工巧克力。他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想着等她洗完碗再给她。可左等右等不见人出来,厨房里水声停了,脚步声往卧室方向去了。他喊了一声:“晚秋,东西放茶几上了。”


卧室里传来一句含含糊糊的“知道啦”,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撒娇的调子。


林泽皱了皱眉。苏晚秋从来不这么说话。


他起身去卧室,门半掩着,柳娇正站在衣柜前换衣服。她背对着门,身上只穿着内衣——那件内衣林泽认得,是苏晚秋平时穿的肉色无痕款,但穿在她身上的感觉完全不对。肩带松松垮垮挂在肩膀上,后背的扣子没扣好,她正伸手去够,够了两下没够着,干脆把内衣扯下来扔到床上,光着上半身去翻衣柜。


林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自己老婆有什么好避的,便靠在门框上问:“找什么呢?”


柳娇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像以前的苏晚秋那样赶紧拿衣服遮住自己,反而挺直了腰,把光裸的胸口对着他,弯下腰从衣柜下层抽出一件吊带睡裙。那睡裙是林泽去年双十一凑单买的,黑色蕾丝边,料子薄得透光,苏晚秋试过一次就塞到最底下再也没穿过,说太露了没法穿。柳娇把睡裙抖开往身上比了比,回头冲他笑:“这件好看吗?我找出来穿穿看。”


林泽喉咙有点发干。他老婆身材好他是知道的,但苏晚秋在夫妻之间也偏保守,换衣服从来都是背着他或者进卫生间,更不会光着身子在衣柜前晃。“你……以前不是不爱穿这件吗?”


“人总得换换风格嘛。”柳娇把睡裙套上,黑色蕾丝贴在她丰满的胸脯和腰线上,下摆刚盖住臀尖。她对着衣柜门上的镜子左右转了转,伸手把头发散开拨了拨,然后走过来挽住林泽的胳膊,胸脯有意无意蹭在他手臂上,“你还没说好不好看呢。”


“好看。”林泽说。是实话,确实好看,苏晚秋的身材穿什么都好看。但他心里的别扭感又重了一层。苏晚秋以前穿得稍微露一点都会不自在,胳膊挡着胸口或者扯扯下摆,哪像现在这样大大方方站着让他看,还主动问他好不好看。


柳娇松开他往浴室走,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臀部扭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不少。林泽站在卧室里看着她的背影,睡裙下摆随着步子一掀一掀,露出大腿根部的皮肤。他摇了摇头,把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压下去,心想可能是自己出差太久,回家反而不习惯了。


第二天是周六,林泽不用去公司。他早上起来的时候柳娇已经醒了,正在厨房煎鸡蛋。她穿了件苏晚秋的白色棉质睡裙,长到膝盖,但领口被她扯得歪歪斜斜,露出大片锁骨和胸口。她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胸前的布料随着脚步一晃一晃,林泽坐在餐桌前看得清清楚楚——她没穿内衣。


“你……不穿件外套?”林泽接过盘子问了一句。


“在家穿什么外套呀,又没外人。”柳娇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一条腿,睡裙下摆滑上去堆在腿根,她也不去扯,就那么敞着,“你不喜欢看啊?”


林泽嚼着煎蛋没接话。他当然喜欢看,但他老婆以前绝对不会在家光着内衣不穿还问他喜不喜欢看。苏晚秋换衣服都要背着他,洗完澡裹得严严实实才出来,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吃完早饭柳娇去阳台收衣服,回来的时候抱了一摞晾干的衣物往沙发上一倒,自己蹲下来叠。叠了两件她嫌碍事,把睡裙下摆往腰上一掖,光着两条腿蹲在那儿叠袜子。林泽坐在旁边看手机,一抬头就看见她侧蹲的姿势——睡裙掖在腰际,里面那条浅色内裤绷在臀上,从侧面看过去线条分明。他赶紧移开目光,觉得自己像个偷窥的,可这明明是他老婆。


“晚秋。”他叫了一声。


“嗯?”柳娇抬头看他,手里还攥着一只袜子。


“你最近……是不是看了什么电视剧?”


柳娇歪了歪头:“什么电视剧?”


“就那种……教人怎么打扮啊、怎么保持新鲜感那种。”林泽斟酌着用词,“你以前不这样。”


柳娇手上动作停了停,眼睛眨了两下。她想起李浩交代过的话——别一下子改太多,林泽不傻,慢慢来。可她心里不服气。以前她是柳娇,没胸没屁股,穿什么都没人看,现在她有了苏晚秋这副身子,凭啥不能显摆?她故意把睡裙扯了扯,让领口更松些,然后仰起脸冲林泽笑:“以前是以前嘛,我最近想通了,女人得对自己好一点,穿得好看自己心情也好。你不觉得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林泽看着她笑盈盈的脸,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人还是那个人,脸还是那张脸,可就是从里到外透着股不一样的劲儿。他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只好点点头:“挺好的。”


柳娇满意了,低下头继续叠衣服,嘴里哼起歌来。哼的调子林泽没听过,像是短视频里那种节奏欢快的口水歌,苏晚秋平时只听些慢悠悠的民谣和轻音乐,从来不会哼这种东西。林泽听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问:“这什么歌?”


“抖音上听的呀,最近可火了。”柳娇把叠好的衣服往旁边一推,掏出手机翻了翻,“我给你放。”


手机里传出一个男声扯着嗓子唱“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柳娇跟着哼了两句,还扭了扭肩膀。林泽把遥控器拿起来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些,没接话。苏晚秋连抖音都不装,嫌吵。


下午柳娇说要出门买菜,进了卧室半天没出来。林泽在客厅等得无聊,推门去看,柳娇正站在穿衣镜前换衣服。她上身试了件苏晚秋的浅蓝色衬衫,扣子只系了下面三颗,上面整个敞着,露出里面黑色蕾丝边的内衣和一片白花花的胸脯。下身套了条牛仔短裙,裙摆刚过臀线,两条长腿光着,脚上踩了双苏晚秋平时跑步才穿的白色运动鞋。


“你就穿这个出门?”林泽靠在门框上。


“好看吗?”柳娇对着镜子侧了侧身,把衬衫下摆塞进裙腰里,胸口敞得更开了,“我觉得挺好看的。”


“衬衫扣子系上吧,外面风大。”


柳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把中间那颗扣子系上了,上面那颗还是敞着。她拎起购物袋往外走,经过林泽身边的时候故意用肩膀蹭了他一下:“走啦,你在家等着,我买条鱼回来清蒸。”


林泽站在门口看她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柳娇冲他飞了个吻。他关上门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苏晚秋出门买菜从来都是T恤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个马尾,拎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帆布袋。今天她换了三个袋子才挑中一个米白色的托特包,头发散着披在肩上,还喷了点香水——那瓶香水林泽记得,买回来快两年了,苏晚秋只在结婚纪念日用过一次。


他掏出手机想给苏晚秋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说什么呢?问她为什么突然爱打扮了?她肯定回一句“你不喜欢啊”,然后他就没话说了。他确实喜欢。他只是不习惯。


柳娇在超市里逛了快一个钟头。她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转悠,弯腰挑鱼的时候短裙往上缩,后面排队称重的一个中年男人眼神直往她腿上瞟。柳娇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直起身的时候故意慢了些,侧过脸冲那人笑了一下,然后拎着鱼袋子扭着腰走了。她心里痛快极了。以前她出门,男人最多看她一眼就移开视线,现在她每走几步就能感觉到有人盯着她看,那种目光黏在她胸上、腿上、腰上,热辣辣的。她想起李浩说的话——“你现在这张脸、这副身子,走到哪儿都是焦点”,果然没说错。


她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林泽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把东西往厨房一放,走过来往他腿上一坐,两条胳膊勾住他脖子:“累死了,你也不说下去接我。”


林泽被她压得往后仰了仰,赶紧伸手扶住她腰。苏晚秋以前很少这么主动坐他腿上,结了婚之后就更少了,偶尔坐一下也是规规矩矩侧着坐,不像现在这样跨坐在他大腿上、胸脯直接怼到他脸跟前。“买了什么?”他偏了偏头问。


“鱼,还有你爱吃的卤牛肉。”柳娇凑近了点,鼻尖快蹭到他下巴,“怎么,不喜欢我坐你腿上啊?”


“喜欢。”林泽伸手把她衬衫前襟拢了拢,手指碰到她胸口的时候缩了一下,“你衬衫开了。”


柳娇低头看了一眼,敞着的领口露出大片胸口和黑色蕾丝边,她也不去扣,反而把林泽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那你帮我扣。”


林泽把手抽回来,干咳了一声:“别闹,大白天的。”


柳娇撇了撇嘴从他腿上下来,往厨房走的时候丢下一句:“没劲。”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他挤了挤眼,“那晚上再说。”


林泽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声音,抬手搓了把脸。他老婆出去买个菜的工夫,回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不对,是这两天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他想起出差前那天晚上,苏晚秋帮他收拾行李,蹲在地上把衬衫一件件叠好码进行李箱,嘴里念叨着“降压药带了没有”“那边热不热要不要多带两件短袖”,安安静静的,说话声音也低。现在的苏晚秋说话尾音往上挑,动作幅度大,走个路都带风。


他摸出手机给老同学李浩发了条消息,问他最近有没有跟晚秋联系。李浩回得很快:“没啊,怎么了?”林泽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个“没事,回头聚聚”。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心想可能真是自己多心了。女人想换个风格也正常,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别整天疑神疑鬼的。


晚饭柳娇蒸了鱼,炒了卤牛肉,还拌了个黄瓜。她给林泽倒了杯啤酒,自己也倒了半杯,举着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欢迎回家。”喝了一口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啤酒好苦。”


“你以前也不喝啤酒。”林泽说。


“以前是以前嘛,现在想试试。”柳娇又端起来抿了一小口,这回没皱眉,还咂了咂嘴,“其实还行。”


林泽看着她喝酒的样子——嘴唇包着杯沿,眼睛微微眯起来,脖子仰出一道弧线。苏晚秋喝酒上脸,两口啤酒下去脸颊就泛红,现在柳娇脸上也确实红了,但她红得不太一样,是那种带着兴奋劲儿的红,眼睛亮晶晶的。她放下杯子,用手背蹭了蹭嘴角,冲林泽笑:“看什么看,不认识了?”


“是有点不认识了。”林泽半开玩笑地说。


柳娇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出来,夹了块鱼肉放他碗里:“那你重新认识认识呗。”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人都是会变的嘛。”


林泽没再追问,低头吃鱼。柳娇松了口气,心想李浩说的对,林泽这人粗心,只要她别太过分,他根本发现不了。她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这次觉得没那么苦了,反而有点甜丝丝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被衬衫绷出来的弧度,又看了看林泽埋头吃饭的样子,偷偷笑了一下。这副身子真好,比她原来那副强一百倍。她得好好用,好好显摆。


吃完饭林泽去洗碗,柳娇没跟他抢,歪在沙发上刷手机。她翻到李浩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他没发现。”李浩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柳娇又打:“就是老盯着我看,问东问西的。”李浩回:“正常,你收敛点。”柳娇撇了撇嘴,把手机锁屏扔到一边,冲着厨房方向喊了一声:“林泽,今晚早点睡呗。”


厨房里传来林泽含含糊糊的一声“嗯”。


柳娇从沙发上爬起来,赤着脚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然后轻轻把卧室门带上了。她走到衣柜前蹲下来,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那件黑色蕾丝睡裙和一套她前两天偷偷买的黑色薄纱内衣。她把内衣抖开看了看,料子薄得跟没穿一样,是她以前做梦都想穿又穿不出去的那种。她把内衣往床上一铺,对着镜子比了比,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窗外天彻底黑了,客厅里传来林泽关电视的声音,脚步声往卧室这边来了。柳娇赶紧把内衣塞回塑料袋藏进衣柜底层,换回那件粉色丝绸睡裙,往床上一躺,拉过被子盖住腿,摆了个侧卧的姿势。门把手转动的时候她闭上眼睛装睡,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林泽推门进来,看见床上的人已经躺下了,呼吸均匀,头发散在枕头上。他轻手轻脚脱了衣服躺到另一侧,伸手关了床头灯。黑暗里他翻了个身面朝苏晚秋那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搭在她腰上。柳娇没动,但林泽感觉到她腰上的肌肉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他把手收回来,平躺着看天花板。


“晚秋。”他轻声叫了一句。


“嗯……”柳娇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


“没事,睡吧。”


林泽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转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困意占了上风。他睡着之前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明天得问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他。


柳娇听着旁边呼吸声沉下去,慢慢睁开眼睛。她翻了个身面朝林泽,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无声地笑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肩膀,重新闭上了眼。明天还得早起给他做早饭,李浩说了,好戏才刚开始,她得把苏晚秋这个角色演得再像一点。


章节 8

柳娇是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晃醒的。她眯着眼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摸,床单已经凉了,林泽那半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方正。她坐起来揉揉眼睛,听见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铁锅的轻响,还有抽油烟机低沉的嗡嗡声。


她靠在床头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谁。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粉色丝绸睡裙,领口松松垮垮地挂着,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胸脯。她伸手托了托,手感沉甸甸的,跟自己从前那副平胸完全两码事。她忍不住咧嘴笑了,把睡裙肩带往下拉了拉,让领口开得更大些,这才磨磨蹭蹭地下床。


厨房里林泽正把煎蛋往盘子里盛,听见拖鞋声回头看了一眼,视线在她领口停了一瞬,又移回锅里。“醒了?洗漱完过来吃。”


“嗯,谢谢老公。”柳娇把“老公”两个字咬得又软又糯,故意凑到他身边,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她身上还带着被窝里的热气,混着昨晚残留的沐浴露香味,林泽耳朵尖红了一下,低头把火关了。


“今天周末,你有什么安排?”林泽端着盘子往餐桌走。


柳娇拉开椅子坐下,拿筷子戳着煎蛋边缘,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想出去逛逛,在家闷了好几天了。”她抬眼看林泽,嘴角弯着,“你陪我去呗?”


林泽喝了口豆浆,想了想:“上午我得去趟公司,有个文件要处理,下午吧,下午陪你。”


“那行,我自己先出去转转,中午找你吃饭。”柳娇心里已经在盘算穿什么了。她扒拉了两口煎蛋就放下筷子,起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林泽看着她进卧室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晚秋以前周末出门总要磨蹭半天挑衣服,还要问他哪件好看,今天怎么这么利索。他摇摇头,把剩下的豆浆喝完,收拾了碗筷也进了卧室换衣服。


柳娇已经站在衣柜前翻了。林泽换好衬衫出来的时候,她正拎着一条黑色窄身短裙往身上比,裙子短得遮不住膝盖,领口开得能看见半截胸沟。林泽皱了皱眉:“这裙子是不是太短了?”


“天热嘛。”柳娇把裙子往身上套,拉链拉到一半转过身背对着他,“帮我拉一下。”


林泽伸手帮她拉好拉链,指尖碰到她后背的皮肤,温热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要不换条长点的,外面太阳大,晒。”


“晒就晒呗,又不是见不得人。”柳娇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把头发拢到一边,露出脖子和锁骨,又挑了条细链子戴上。她弯腰穿鞋的时候裙子往上缩了一大截,林泽站在门口看着,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什么。


“我走了啊。”柳娇拎着小包出门,高跟鞋在楼道里敲出清脆的响声。


林泽站在玄关听了一会儿,那脚步声轻快得有点过分。他摸出手机想给苏晚秋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个“注意安全”过去。对面秒回一个笑脸表情。


柳娇走到小区门口才掏出手机看,李浩的消息已经躺在对话框里了:“怎么样,昨晚?”


她一边走一边打字:“还行,差点露馅。他今天下午要陪我出去,你说我穿这身行不行?”她拍了张自拍发过去,照片里裙子紧贴着腰臀,胸口那片白得晃眼。


李浩回得很快:“你悠着点,别太过了。林泽又不瞎。”


“他瞎不瞎我不管,反正街上人多。”柳娇把手机塞回包里,挺直了腰板往前走。周末上午的商业街已经热闹起来了,奶茶店门口排着队,路边服装店把打折的牌子支到人行道上。她踩着高跟鞋走在人群里,黑色窄裙裹着浑圆的臀,每走一步裙摆就往上缩一点,露出大腿中段白生生的皮肤。领口那一片更是藏不住,她故意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胳膊一抬,胸口就绷得更紧,沟壑深得能夹住路人的目光。


第一个注意到她的是路边发传单的小伙子。那男孩看着二十出头,手里攥着一摞健身房的广告,本来正低头刷手机,一抬头视线就钉在她身上了。柳娇从他面前走过去,眼角余光扫到他喉结动了一下,手里的传单都忘了递。她心里那叫一个受用,脚步故意放慢了些,腰扭得更明显。


前面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站着个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本来在打电话,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眼睛往她这边瞟。柳娇假装看手机,侧了侧身,把半边胸脯对着他的方向。那男人咽了口唾沫,电话那头喂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绿灯亮了,柳娇踩着斑马线过去,高跟鞋在地面上嗒嗒响。她感觉到背后好几道视线黏着,有年轻小伙的,也有拎着公文包的中年人。有个骑电动车的小哥从她身边经过,车速明显放慢了,歪着头看了好几眼,差点蹭到路沿石。柳娇抿着嘴忍住笑,抬手撩了一下头发,动作慢悠悠的,把脖子到肩膀那条弧线拉得长长的。


她逛进一家饰品店,店里冷气开得足,一进去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柜台后面的小姑娘迎上来问她想看什么,柳娇摆摆手说随便看看,弯腰趴在玻璃柜台上看耳环。这一弯腰,领口整个往下坠,柜台小姑娘的眼神都直了,赶紧别过头去假装整理货架。柳娇挑了对长流苏耳坠,对着镜子戴上,侧过头晃了晃,耳坠扫在锁骨上,她满意地付了钱。


出了饰品店没走几步,迎面过来两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背着双肩包,边走边打闹。其中一个先看见她,胳膊肘捅了捅同伴,两个人同时安静了,目光从她脸上一路滑到腿上。柳娇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肩膀擦着其中一个的胳膊,她没躲,反而偏头看了那男生一眼,嘴角微微勾着。那男生脸腾地红了,被同伴拽着往前走还回头看了两次。


柳娇心里舒坦得不行。从前她穿得再暴露也没人看,胸是平的,腿也粗,走在街上跟透明人似的。现在这副身子往人群里一站,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把男人的眼珠子勾过来。她想起以前跟苏晚秋一起逛街,自己永远是被晾在边上的那个,导购都围着苏晚秋转。那时候她脸上笑着,指甲掐进掌心里。现在好了,这些目光全是她的了。


她走到步行街中段那个小广场,找了个长椅坐下来歇脚。旁边花坛沿上坐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三十来岁,胳膊上纹着青色的图案,正叼着烟刷短视频。柳娇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裙摆滑到大腿根,她也不拽,就那么晾着。那男人刷视频的手指停了,烟叼在嘴里忘了吸,灰掉在裤子上才猛地回过神来拍了两下。


“美女,一个人啊?”男人把烟掐了,往她这边挪了挪。


柳娇偏过头看他,故意慢半拍才应声:“等人呢。”


“等男朋友?”


“你猜。”柳娇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把那条流苏耳坠晃得叮当响。男人搓了搓手,正想再说什么,柳娇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林泽。


“在哪儿呢?我这边忙完了,过去找你。”


柳娇报了广场旁边那家奶茶店的名字,挂了电话冲那男人扬了扬手机:“我老公来了。”男人脸上讪讪的,站起来走了,走远了还回头看了一眼。


林泽到的时候柳娇正站在奶茶店门口吸一杯杨枝甘露,阳光打在她肩膀上,锁骨窝里亮晶晶的。他快步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她这身打扮在人群里有多扎眼,旁边几个等奶茶的小伙子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林泽心里有点堵,嘴上说:“等久了吧?”


“刚到。”柳娇把奶茶递到他嘴边,“尝一口,太甜了。”


林泽就着她的手吸了一口,确实甜得齁嗓子。“你平时不都喝三分糖吗?”


“今天想喝甜的。”柳娇挽住他胳膊,胸脯贴在他小臂上,软绵绵的。林泽低头看了一眼,她领口开得太低,他都能看见里面内衣的蕾丝边了。他不动声色地把胳膊抽出来,脱了自己的薄外套搭在她肩上。


“太阳大,披着。”


柳娇撇了撇嘴,倒也没拒绝,把外套往肩上一拢,空出的那只手又去勾他的手指。林泽由她牵着,两个人沿着步行街慢慢走。路过刚才那家饰品店,柜台小姑娘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柳娇心里好笑,面上不显,晃着林泽的手问他想吃什么。


“你定。”


“那吃火锅吧,好久没吃了。”柳娇拉着他往火锅店方向走,路过一家男装店橱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指着里面模特身上的花衬衫,“那件你穿肯定好看。”


林泽看了一眼,花花绿绿的,领口开得能看见胸肌。他咳了一声:“太花了吧。”


“试试嘛,试试又不花钱。”柳娇拽着他往里走。导购迎上来,柳娇直接说了尺码,又转头冲林泽眨眨眼,“你去试,我坐这儿等你。”


林泽被推进试衣间,柳娇往沙发上一坐,翘起腿。店里没什么人,就一个男导购在整理货架,时不时往她这边瞟一眼。柳娇把林泽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露出整条胳膊和肩膀,低头假装看手机,其实余光一直扫着那导购。那小伙子整理货架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索性拿着两件T恤走过来:“女士,这两件也是刚到的新款,您看看要不要给先生一起试试?”


柳娇抬头冲他笑了笑:“行啊,放这儿吧。”她接T恤的时候手指尖碰了一下导购的手背,那小伙子耳根子瞬间红了,转身走的时候差点撞到衣架。


林泽从试衣间出来,花衬衫穿在身上倒不难看,就是跟他平时的风格差太远。柳娇站起来围着他转了一圈,伸手把他领口又扯开一颗扣子:“这样更好看。”林泽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出来的锁骨,有点别扭,但看她笑得开心,也就没说什么,让导购把衬衫包起来了。


从店里出来林泽拎着袋子,柳娇又挽上他胳膊。“下午还逛吗?”他问。


“逛啊,难得出来。”柳娇眼睛往街对面一扫,看见有个男人在路边抽烟,视线正往这边飘。她故意往林泽身上靠了靠,把脸贴在他肩膀上,做出亲昵的样子,余光却追着那个抽烟的男人,看他什么时候移开眼。那男人抽完烟走了,她才收回视线。


林泽低头看她:“你今天心情挺好?”


“好啊,跟你出来逛街心情能不好吗。”柳娇仰起脸冲他笑,眼睛弯弯的。林泽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总觉得这笑容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苏晚秋笑起来温温吞吞的,现在这个笑太亮、太满,像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他想起昨晚那个“明天问问她”的念头,嘴张了张又咽回去了。周末说这些干什么呢,他对自己说,可能是出差太久,自己太敏感了。


火锅店在步行街尽头,周末中午人多,取号排队等了二十来分钟。柳娇等位的时候也没闲着,坐在门口塑料凳上刷手机,旁边一桌等位的小情侣里的男生偷瞄了她好几回,被他女朋友在腰上掐了一把。柳娇看见那男生龇牙咧嘴的样子,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假装看菜单。


进了店坐下,柳娇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窄裙在卡座里显得更短了。她点菜的时候故意把身子往前倾,胳膊肘撑在桌上,领口那一片风景正对着过道。服务员过来加汤的时候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儿,手抖得差点把汤洒出来。林泽坐在对面看得清清楚楚,终于忍不住了,探过身把她领口往上提了提。


“你干嘛?”柳娇往后躲。


“走光了。”林泽压低声音。


柳娇低头看了看,是露了点边,但她不在乎。“又没别人。”她嘟囔了一句,还是把领口往上拽了拽,不过只拽了一点点,该露的还露着。林泽叹了口气,拿筷子给她涮毛肚。


吃到一半柳娇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李浩。她没接,按了静音扣在桌上。林泽问谁啊,她说骚扰电话。过了两分钟她站起来说去洗手间,拿着手机走了。林泽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拐角,那窄裙包着的腰臀在人群里一晃一晃的,好几个男的都在看。他低头涮了片黄喉,嚼了半天没尝出味儿来。


洗手间里柳娇给李浩回过去,压着嗓子:“干嘛,我吃饭呢。”


“下午林泽在,你别太浪了。”李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不耐烦。


“我知道,我有数。”柳娇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照了照,拿手指抿了抿口红,“对了,那条裙子我穿着呢,街上回头率可高了。”


李浩沉默了两秒:“你悠着点,别让人觉出不对劲来。苏晚秋以前可不这么穿。”


“以前是以前,现在我想怎么穿怎么穿。”柳娇对着镜子扭了扭腰,“再说了,你不是就喜欢看我这样吗?”


电话那头李浩没说话,呼吸声重了一点。柳娇笑了一声挂了电话,洗了手补了个妆才慢悠悠回去。林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正拿漏勺捞锅底的粉条。


“你下午真没事了?”柳娇坐下来接着吃。


“没事了,陪你逛完街晚上回家。”林泽顿了顿,“对了,下周我可能还得出去一趟,三四天。”


柳娇筷子停了一拍,又接着捞肉:“又出去啊?”


“嗯,临时安排的。”林泽看她一眼,“你一个人在家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我又不是小孩。”柳娇把肉塞进嘴里,心里已经在盘算这三天自由时间能干多少事了。她得跟李浩好好合计合计,有些事得趁林泽不在赶紧办了。


吃完饭出来太阳没那么毒了,柳娇拉着林泽又逛了两家店,试了条牛仔裤出来问他好不好看。林泽说好看,她就让包起来了。其实那条裤子她穿有点紧,腰胯那儿绷得厉害,走两步就往下滑,但她喜欢这种被人盯着看的感觉。林泽去结账的时候她站在店门口等,对面有个男人举着手机假装拍照,镜头却对着她这边。柳娇看见了也没躲,反而站直了把腰线亮出来,等那男人拍完了才转身进店。


林泽拎着袋子出来:“走吧,回家?”


“嗯,走累了。”柳娇这回没再勾他胳膊,自己走在前面,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得清脆。林泽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后颈那一小片白皮肤,还有耳垂上晃来晃去的流苏耳坠,心里那点不对劲又冒出来了。他快走两步跟她并排,伸手把她外套拢了拢。


柳娇偏头看他:“怎么了?”


“没事,风大。”


柳娇笑了一下没说话,手插进他臂弯里。两个人往小区方向走,路过街角那家水果店,老板娘正往外面摆西瓜,抬头看见柳娇愣了一下,招呼道:“晚秋啊,好久没见你来了,今天真漂亮。”


“谢谢王姐。”柳娇笑眯眯地应了,挑了个西瓜让林泽抱着。老板娘又看了她两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只说了句“常来啊”。


走远了林泽说:“王姐刚才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有吗?我没觉得啊。”柳娇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显,“可能我好久没来买水果了吧。”


林泽没再追问。两个人进了小区,电梯里就他们俩,柳娇靠在电梯壁上,对着不锈钢门板的反光理了理头发。林泽抱着西瓜站在旁边,忽然说:“晚秋,你最近是不是换了洗发水?”


“啊?没换啊。”


“哦,闻着不太一样。”林泽低头闻了闻西瓜,“可能我记错了。”


柳娇心跳快了一拍,面上笑着打岔:“你出差出糊涂了吧,连我洗发水味儿都记不住。”她伸手戳了戳他胳膊,“晚上给我捏捏肩,逛一天累死了。”


“行。”林泽应得痛快。


电梯门开了,柳娇先一步出去,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她背对着林泽深吸了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李浩说得对,有些地方她得收着点,林泽看着粗心,其实也不是真傻。不过今天这一趟街逛下来,她心里那点瘾算是过足了,满大街男人的眼珠子都往她身上黏,这种感觉她从前想都不敢想。她推开门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段,嘴角又翘上去了。


林泽把西瓜放厨房,出来看见她站在玄关镜子前照来照去,忍不住笑了:“还没照够?”


“好看嘛。”柳娇转过身冲他做了个鬼脸,扭着腰往卧室走,“我换衣服了啊。”


林泽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听着卧室里衣柜门开了又关的声响,拿起手机翻了翻。出差的事其实还没完全定下来,但他刚才在火锅店鬼使神差地就说了。他想了想,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把下周的行程确认了一遍。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电视里在放什么完全没看进去。卧室门开了,柳娇换了身家居服出来,宽宽松松的T恤短裤,头发扎了个马尾。这才是他熟悉的苏晚秋的样子。


“过来坐。”他拍了拍沙发。


柳娇走过来窝进他旁边,拿遥控器换了个台。林泽伸手揽住她肩膀,她顺势靠在他胸口。电视里在放一档综艺节目,嘉宾嘻嘻哈哈地做游戏,柳娇跟着笑了两声,心里却在想李浩刚才电话里没说完的话。下周林泽出差,她得找机会跟李浩碰个面,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想什么呢?”林泽低头看她。


“没什么,困了。”柳娇打了个哈欠,往他怀里缩了缩,“眯一会儿,吃饭叫我。”


林泽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下巴抵在她头顶。怀里的人呼吸慢慢均匀下来,他盯着电视屏幕发了会儿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下周出差之前,得找个时间跟她好好聊聊。


章节 9

周一早上,柳娇站在穿衣镜前,把那条黑色窄裙的拉链从腰侧一路拉上去,布料贴着苏晚秋饱满的胯骨收拢,腰线被掐得极细,胸口那一片领口开得低,再往下拉半寸就要兜不住。她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苏晚秋这张脸配这身打扮,连她自己都看得心痒。她把头发松松挽了个髻,留两缕碎发垂在耳侧,又挑了一支颜色偏艳的口红仔仔细细涂上,抿了抿嘴唇,镜子里的人立刻多了一层娇媚。


出门前她翻出苏晚秋的工牌挂上,塑料壳面上印着苏晚秋的照片和名字,照片里的人穿着素净衬衫,笑得温婉。柳娇低头看了看工牌,又抬头看了看镜子里浓妆短裙的自己,嘴角一勾,把工牌翻了个面贴着胸口,拎上包出了门。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正是上班的点,电梯口挤着一堆人。柳娇踩着细高跟走过去,窄裙下的两条腿白晃晃的,裙侧开衩不算高但走路时一摆一摆,露出的皮肤比遮住的多。排队的人里几个男同事的目光先落在她腿上,又顺着往上移到领口,再移到脸上,有人愣了一下才认出是苏晚秋,赶紧点头打招呼:“苏姐早。”


“早呀。”柳娇应了一声,声音放得又软又糯,尾音往上挑,跟平时苏晚秋那种温和规矩的招呼完全两样。她冲那个男同事笑了一下,眼波在人家脸上转了一圈才收回来,那男同事耳朵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低头假装看手机。


电梯里她故意站到最前面,背对着众人,镜面梯门映出她的身影,窄裙绷在臀部,领口那一片白腻在灯光下晃眼。她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几道视线黏在哪里,心里那股得意劲儿又冒上来了。从前她挤地铁挤电梯,从来没人多看她一眼,现在她只是往这儿一站,什么都不用做,男人们的眼睛自己就贴上来了。


出了电梯往办公区走,迎面碰上几个女同事。其中一个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领口停了一瞬,又去看她的裙子,嘴上笑着打招呼:“晚秋今天穿得真好看,有约会啊?”


“哪有,就是心情好。”柳娇抬手撩了一下耳侧的碎发,动作慢悠悠的,故意让手腕从袖口里滑出来一截,“天热了嘛,穿凉快点舒服。”


那女同事笑眯眯地点头,等她走过去之后跟旁边人对了个眼神。柳娇余光瞥见了也没往心里去,苏晚秋平时就是老好人一个,谁见了都客客气气,现在她顶着这张脸,人家就算觉得不对劲也不会当面说什么。


她坐到苏晚秋的工位上,桌面上摆着文件夹、笔筒、一小盆绿植,电脑屏幕还贴着便签。柳娇翻了翻那些文件,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她眼晕,表格里的数字一列接一列,她根本不知道从哪看起。苏晚秋以前跟她提过工作上的事,什么项目进度、报表汇总、客户对接,她当时左耳进右耳出,光顾着羡慕苏晚秋有份体面工作。现在这些东西摊在她面前,她一个字都搞不明白。


不过这也没关系。她掏出手机给江斌发了条消息:江哥,我桌上那些文件看不懂,你过来帮帮我呗。末尾加了个可怜巴巴的表情。


没两分钟江斌就出现在她工位旁边。这人三十来岁,西装穿得挺括,头发梳得油亮,往跟前一站先笑出一口白牙:“苏姐,有什么吩咐?”


“别叫苏姐,叫晚秋就行。”柳娇仰起脸看他,下巴微微抬着,领口那片风光正好对着他的视线。她把一摞文件往他那边推了推,“这些我实在搞不定,你帮我看看哪些要处理的,该签的签了该回的回了,回头请你吃饭。”


江斌接过文件翻了翻,眼睛却一直往她领口里飘。他咳了一声,把文件合上:“这些都是常规流程,我帮你走一遍就行。不过有几份要你本人签字的,得你确认。”


“那你拿到我这儿来签嘛。”柳娇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他身边,肩膀几乎挨着他胳膊,伸手去翻他手里的文件,“哪几份?你指给我看。”


她弯腰的时候窄裙绷得更紧,臀部的曲线整个显出来,江斌的目光往下溜了一瞬又赶紧收回来,清了清嗓子指着一份合同:“这个,还有这个报销单,你签个名就行。”


柳娇拿起笔,歪着头在签名栏上写“苏晚秋”三个字。她练了一整个周末,照着苏晚秋以前的签名描,现在写出来乍一看不出太大差别,只是笔画收尾的地方多了点她自己的习惯,往上挑一个小勾。签完她把笔一扔,冲江斌笑:“好了,剩下的你帮我弄,弄完跟我说一声。”


“行,没问题。”江斌把文件收拢,临走又看了她一眼,“晚秋,你今天这身……挺好看的。”


“是吗?”柳娇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勾了勾领口边沿往下拽了拽,“我也觉得,就是有点紧。”她说着冲他眨了眨眼,“你去忙吧。”


江斌走了之后柳娇靠在椅背上转了一圈,掏出手机给李浩发消息:公司的事搞定了,江斌那个色鬼,眼睛都快长我身上了。李浩回得很快:你悠着点,别让人看出破绽。柳娇撇撇嘴回了一句:放心,我心里有数。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斌果然又凑过来,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食堂里人不少,柳娇故意把身子往前倾,胳膊肘撑在桌上,领口那一片白晃晃的,江斌说话都开始结巴。她心里觉得好笑,苏晚秋从前在公司正正经经,男同事跟她说话都客客气气保持距离,现在换了她,随便露一点肉,这帮男人就跟苍蝇见了蜜似的。


“下午那几个文件我弄好了,你过目签个字。”江斌筷子夹着菜,眼睛却往她领口里瞟,“还有,你之前那个项目进度表,我帮你重新理了一遍,你回头看一眼。”


“你办事我放心。”柳娇拿筷子尖戳了戳餐盘里的菜,挑了一小块送到嘴里,嚼了两下说,“江哥,以后公司这些事我都靠你了,我脑子笨,看见数字就头疼。”


“这有什么,你开口就行。”江斌拍着胸脯,声音都大了几分,“咱们什么关系。”


柳娇低头笑了一下,没接话,但脚在桌子底下往前伸了伸,高跟鞋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腿。江斌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她,她正若无其事地喝汤,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下午两点多,江斌拿着签好的文件来找她,说有几处需要当面确认。柳娇跟着他进了他的独立办公室,门一关,外面的嘈杂立刻隔了大半。江斌把文件摊在桌上给她指了几处,她凑过去看,胸口几乎压到文件上。


“这里,你看这个金额对不对。”江斌的声音有点干。


柳娇根本没看数字,仰起脸冲他笑:“你说对就对呗。”她伸手把文件推开,往桌沿上一靠,窄裙往上缩了一截,大腿露出来更多,“江哥,你这么帮我,我总得谢谢你。”


江斌的喉结动了动,手撑在她身侧的桌面上,人往前凑了凑。柳娇没躲,反而抬手搭上他的胳膊,手指在他小臂上轻轻划了一下。江斌得了这个信号,胆子立刻大了,手从桌面上挪下来,落在她大腿外侧,隔着薄薄的裙布捏了一把。


柳娇娇笑了一声,腰肢轻轻一扭,腿往他手心里送了送。江斌的手顺着裙侧往上摸,掌心贴着她大腿内侧的皮肤揉了两下,又绕到后面去,隔着裙子捏她的臀。柳娇往前倾了倾身子,胸口几乎蹭到他衬衫上,嘴里轻轻喘了口气,声音又软又黏:“江哥,你轻点儿嘛。”


这话一出口江斌更来劲了,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探进去,指尖碰到她小腹的皮肤,一路往上摸到胸衣下沿,从边缘探进去揉捏。柳娇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仰着头,嘴里断断续续地哼着,手攀着他肩膀,腰一下一下地扭,像是在迎合他的动作。办公室里只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她压低的娇喘,江斌把她抵在桌边,手从裙腰里抽出来的时候指节上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


“以后公司的事,都交给我。”江斌贴着她耳朵说,声音哑得厉害。


“嗯,都给你。”柳娇搂着他脖子,在他耳边吹了口气,“你办事,我放心嘛。”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柳娇理了理裙子,把领口往上拽了拽,脸上还带着一层薄红,嘴角翘得压不住。她路过茶水间进去倒了杯水,对着玻璃门照了照,头发有点乱,她伸手拨了两下。迎面走来一个女同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江斌办公室的方向,欲言又止地笑了笑就走了。柳娇知道人家心里在想什么,可她不在乎,苏晚秋这张脸配这身子,她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下班前她把江斌叫到工位旁边,把桌上剩下的几份文件全推给他:“这些也帮我弄了吧,明天我来签。”江斌接过去翻了翻,点头说没问题。柳娇拎起包站起来,冲他摆了摆手:“那我先走了啊,明天见。”


“明天见。”江斌目送她往电梯走,目光一路跟着她窄裙下的腿,直到电梯门合上。


柳娇出了公司大楼,傍晚的风吹在身上凉丝丝的。她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旁边一个等红灯的中年男人看了她好几眼,她也不躲,反而把包换了个手拎着,挺了挺胸。那男人看得更明目张胆了,她心里那点得意又涨起来。今天这一整天,公司里从男同事到江斌,谁都吃她这一套,她从前哪有过这种待遇。


回到家林泽还没回来,她把包一扔,踢了高跟鞋,瘫在沙发上给李浩打电话。电话接通她先笑了一声:“你知道今天多顺吗,江斌那家伙,我就在他办公室让他摸了两把,他恨不得把公司所有事都替我干了。”


李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注意点,别太过火。林泽那边呢?”


“他什么都不知道,还当我是他老婆呢。”柳娇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小腿翘起来晃了晃,“下周他不是要出差嘛,正好,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们见一面。”


“到时候再说。”李浩顿了一下,“苏晚秋那边怎么样了?”


柳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被换到柳娇身体里的那个苏晚秋,她撇了撇嘴:“我哪知道,又不是我管。你那些药啊催眠啊不是都上了吗,应该差不多了吧。”


“你少往那边跑,别露馅。”


“知道知道。”柳娇敷衍着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细白纤长,指甲修得圆润,这是苏晚秋的手。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细腻,这也是苏晚秋的脸。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笑了一声,这些都是她的了。


林泽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煮好了面,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吃。林泽吃了几口抬头看她:“今天上班怎么样?”


“挺好的呀,同事们都说我最近气色好。”柳娇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对了,你出差到底几号走?我好安排安排。”


“下周三。”林泽低头吃面,“走之前咱们找个时间出去吃顿饭。”


“行啊。”柳娇应得痛快,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林泽走了之后怎么安排。她低头吃面的时候余光瞥见林泽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她心里咯噔一声,面上没露,把面碗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尝尝我这个,好像酱油放多了。”


林泽就着她筷子尝了一口,点点头:“还行,不咸。”


柳娇松了口气,端起碗把汤喝了。她得记着,林泽虽然看着大大咧咧,但毕竟跟苏晚秋过了这些年,有些小习惯她还没摸透。不过没关系,等他出了差,她有的是时间慢慢琢磨。


晚上躺在床上林泽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地响在耳边。柳娇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公司那边算是稳住了,江斌替她干活,同事也没人起疑。林泽这边只要她别犯大错就糊弄过去了。剩下的就是李浩那边,她得找机会跟他把话说清楚,有些事不能总让他牵着鼻子走。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林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这张床、这个男人、这间房子,现在都是她的了。苏晚秋以前跟她炫耀林泽多好多好,现在她倒要看看,苏晚秋顶着那副平板身子还能炫耀什么。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怕吵醒林泽。


第二天早上她特意换了身更紧的裙子,领口开得更低,到公司的时候江斌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一看见她就迎上来,压着声音说:“昨天那些文件我都弄好了,你签个字就行。”柳娇冲他笑了一下,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把:“急什么,上去再说嘛。”江斌被她这一推骨头都轻了二两,跟在她身后进电梯,眼睛黏在她后腰上撕都撕不下来。


柳娇走进办公区的时候背挺得笔直,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响,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看她,男人们的目光,女人们或羡慕或不屑的眼神,她全收下了。苏晚秋的工位、苏晚秋的工牌、苏晚秋的同事和上司,现在统统围着她转。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那些看不懂的表格,她一点不慌,掏出手机给江斌发了条消息:江哥,中午一起吃饭,顺便把文件签了。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窄裙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大截白腻的大腿。对面工位一个男同事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耳朵尖红得透亮。柳娇看在眼里,嘴角弯了弯,拿起桌上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心里盘算着中午怎么跟江斌开口,让他把下周那个项目对接也一并揽过去。


林泽出差还有不到十天,她得在那之前把公司这边彻底理顺,等他走了,她才能放开手脚。

Comments

No comments found for this po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