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辣妹的附身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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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下的横死
红灯区的夜从来不会真正黑下来。霓虹灯管把整条街泡在一种廉价的、跳动着的颜色里,粉的、紫的、绿的,像有人把一桶荧光颜料泼在了潮湿的柏油路上。草井万子踩着厚底鞋从一家卡拉OK厅的侧门晃出来,嘴里叼着半根棒棒糖,右手拎着一只亮片手包,左手还攥着一罐没喝完的果味气泡酒。她今晚已经喝了三罐,脑袋有点晕,但心情很好。刚才在包厢里她唱了三首歌,两首安室奈美惠,一首自己乱改词的演歌,把同包厢的几个姐妹笑得直拍桌子。漂金的长发被她甩得乱七八糟,额角贴着一片歪掉的亮片贴纸,豹纹短裙的拉链在侧腰处崩开了一小截,她懒得去拉,反正这条街上有的是和她一样不在乎的人。
万子靠着后巷的砖墙站了一会儿,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看了看,糖球已经被她咬得只剩一小圈白色。她随手把塑料棍丢进旁边的排水沟,果味气泡酒还剩一口,她仰头灌完,铝罐在手里捏扁,往墙角的垃圾堆里一扔。铁罐撞上什么硬物,发出一声脆响,在巷子里弹了两下才停住。巷子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野猫,也可能是老鼠,万子没回头。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屏幕上还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小姐妹问她要不要转场去另一家酒吧。她正打算回一个“去”,手指刚碰到键盘,巷口拐进来一辆车。
车灯打在她身上,白晃晃的,把豹纹短裙上的每一片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万子眯起眼,抬手挡光,嘴里骂了一句什么。那辆车开得歪歪扭扭,速度却没减,轮胎碾过巷口积水,溅起一片带着油污的水花。万子往墙边退了一步,后背抵上潮湿的砖面,心里刚闪过一个“这人会不会开车”的念头,车头就已经到了她面前。她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身体被撞得往上一弹,又重重摔在路面上。后脑磕到路缘石,眼前炸开一片白光,然后是红,然后是黑。那辆车没有停,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了,只剩引擎声在远处越来越小。
万子趴在地上,脸贴着湿漉漉的柏油,鼻子里灌满灰尘和铁锈的味道。她试着动一动手指,右手还能动,指尖碰到墙根下一截露出来的电线管,那管子外面缠着霓虹灯带的接头,正泛着紫光。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手就伸过去了,一把攥住那截灯管。紫光从指缝里漏出来,照着她深黑的手背,血管在皮肤下面跳了两下,然后停了。棒棒糖的甜味还留在舌根,混着血腥气,变成一种古怪的、黏腻的甜腥。她的眼睛还睁着,浓黑的眼线在眼角晕开一小片,像被水洇湿的墨迹。嘴唇微微张着,那支她最常用的、带着细闪的紫红色口红在路灯和霓虹的交替映照下,泛出一种不太正常的荧光,尤其是在暗处,那点紫色像是自己会发光一样,贴着嘴角幽幽地亮着。
佐仓巡警骑着自行车拐进后巷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只歪在路中间的厚底鞋。鞋面上还粘着一片银色亮片,在车灯的照射下闪了一下。他下了车,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先照到豹纹短裙的一角,然后是漂金的长发,最后是那张黑皮肤的脸。他蹲下去,伸手在万子颈侧探了探,指尖触到冰凉的皮肤,没有搏动。他收回手,在制服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从腰后摸出记录本。
“凌晨三点零二分,红灯区三丁目后巷,发现女性尸体一具。”他一边写一边念,声音压得很低,巷子里太安静了,只有远处主街上隐约传来的音乐声和偶尔驶过的车声。手电筒夹在腋下,光柱歪歪斜斜地照着墙面,万子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扁,贴在砖墙上。佐仓写了几笔,又蹲下去仔细看了看。死者的面部朝向巷口,一只手还攥着墙根的灯管接头,指节发白,像是用了很大力气。他试着掰了一下,没掰开,那手指僵得厉害。他皱了皱眉,在记录本上添了一句“右手紧握灯管,死后僵硬明显”。
然后他注意到了口红。巷子里的光线很杂,主街的霓虹从巷口漏进来,粉的紫的绿的在墙面上晃,但死者嘴唇上那点紫色不太一样。它不跟着光源变,自己就在那儿亮着,像涂了一层夜光涂料。佐仓把手电关掉,巷子暗下来,那点紫光更明显了,幽幽地贴着嘴角,甚至顺着下唇的纹路渗进皮肤里,像某种发光的裂纹。他重新打开手电,紫光就又缩回去,变成普通的、只是稍微有点鲜艳的口红颜色。他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想去碰,指尖快碰到的时候又缩回来。他站起来,退后一步,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最后只留下一句“唇部有异常反光,待查”。
远处传来救护车和警车的鸣笛,是他刚才用手机叫的。灯光从巷口打进来,蓝的红的在墙面上转,万子的尸体被照得忽明忽暗。佐仓退到巷子靠外的位置,靠着墙等同事过来。他低头看记录本,发现自己刚才写字的时候手有点抖,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喝多了的人写的。他合上本子,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具尸体。那只攥着灯管的手在救护车灯光扫过的时候,好像动了一下,也可能是光影的错觉。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时,手指确实松开了,灯管接头从掌心里滑出来,滚到地上,发出轻微的塑料碰撞声。佐仓盯着那截灯管看了两秒,灯管外面的紫色涂层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的塑料,普普通通,什么异常也没有。他松了口气,把记录本揣进口袋,朝巷口迎过去,准备跟同事说明情况。
他没注意到的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那截灯管接头里残存的一点紫光顺着地面上的水渍漫开,像一滴油浮在水面上,无声无息地渗进了柏油路的缝隙里。巷子深处的野猫突然尖叫了一声,窜上围墙跑了。墙面上那些霓虹灯管闪了两下,恢复正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万子感觉到自己从身体里坐了起来。不对,不是坐,是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豹纹短裙还好好地穿在身上,亮片上衣也没破,棒棒糖的甜味还在嘴里。但柏油路面上躺着另一个她,脸朝下,金发盖住了半边肩膀,那只攥灯管的手摊开着,手指微微蜷曲。她伸手想去够,手穿过了自己的身体,什么也没摸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啊,死了啊。”她自言自语,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她站起来——或者说,她做出了一个站起来的动作,灵体就跟着往上浮了一截。周围的光变得特别鲜艳,霓虹灯的颜色像是直接往她皮肤里钻,粉的紫的绿的,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发光的、流动的东西,贴着她的轮廓描了一圈。她抬起手看了看,深黑的皮肤边缘泛着一层紫光,指甲尖上也是,像涂了荧光指甲油。她试着往巷口飘了两步,身体很轻,没有重量,风从后面推着她走,或者说,是那些光的颜色在拽着她。主街上的霓虹、招牌的闪光、柏油路上反着的水光,全都在朝她这边涌,像无数条细绳子系在她身上,要把她拉到街上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尸体。救护车的人已经蹲在旁边了,两个穿制服的把她翻过来,其中一个拿着手电照她的瞳孔,另一个在跟佐仓说话。佐仓站在旁边,记录本又拿出来,一边写一边点头。万子飘近了一点,听见他说“醉驾逃逸可能性大,灯管上有指纹,回头比对”。她蹲下来,凑到佐仓耳边,说:“喂,警察先生,那辆车是黑色的,车牌我看见了,尾号是四七。”佐仓毫无反应,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万子撇了撇嘴,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指穿过他的脸,什么感觉也没有。她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紫光暗了一点,又亮回来。
“行吧。”她站起来,环顾四周。巷子两边是高高低低的旧楼,楼面上挂满招牌,居酒屋、麻将馆、情人旅馆、还有几家没挂名字的店,门脸窄窄的,门口亮着粉色的灯。主街那头传来音乐和人声,凌晨三点多,还有不少人在街上晃。万子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她不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让她觉得舒服——空气里是炸鸡、烟味、香水、还有下水道反上来的潮气,混在一起,浓烈得让人兴奋。她想起自己生前在这条街上混了三年,从高中毕业就开始在涩谷一带玩,后来跑到红灯区来,白天在服装店打工,晚上泡吧、唱歌、跟姐妹逛街,钱花光了就去陪酒赚两天,赚够了接着玩。她从来没想过死,更没想过死了以后还能站在这里闻炸鸡味。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低头看着自己发光的指尖,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正在被装进袋子的尸体。那个身体她用了二十几年,黑皮肤是晒的,金发是漂的,眼线是自己画的,裙子是上个月刚买的。就这么没了,被一个醉鬼撞没了。一股火从她灵体深处窜上来,比刚才那些霓虹光还烫,烧得她轮廓边缘的紫光噼啪炸了两下。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没有痛感,但那种攥紧的动作本身让她觉得痛快。
“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对自己说,声音比刚才实了一点,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条街上的店,那些装模作样的优等生,那些觉得自己了不起的、皮肤白白的、头发黑黑的、考试考第一的乖女孩——”她一边说一边往巷口飘,紫光在她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尾迹,像霓虹灯在水里的倒影。“我要把她们全拉下来。全变成跟我一样的黑皮辣妹,全给我到这条街上来接客。”她说到“接客”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翘起来,口红在暗处又亮了一下。“开一家店,不,开好几家,把这条街全变成我的地盘。”
她飘到主街上,霓虹灯的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她整个灵体裹进去。粉色的招牌、紫色的灯管、绿色的指示灯,所有的颜色都在她身上找到了落脚点,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把她从模糊的轮廓描成了清晰的、发着光的实体。她抬起胳膊看了看,深黑的皮肤在霓虹里泛着健康的光泽,亮片上衣每一片都闪得扎眼,豹纹短裙的拉链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拉好了。她舔了舔嘴唇,紫红色口红的甜味混着血腥气,还在。她把手伸到面前,张开五指,紫光从掌心漫出来,像一团会呼吸的雾。
“草井万子,鬼辣妹。”她给自己念了个新头衔,笑了一声。“从今天起,这条街上的规矩,我来定。”
远处,佐仓巡警推着自行车从巷子里出来,跟同事打了声招呼,跨上车往主街另一头骑去。他经过万子身边的时候,车把离她的腰只有半尺远,却什么也没碰到。万子侧过头看他骑过去的背影,抬手在空气里挥了一下,指尖的紫光甩出去一小片,落在佐仓的后背上,闪了一下就灭了。佐仓什么也没感觉到,只是抬手挠了挠脖子,继续骑车走了。
万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面朝红灯区最热闹的那条横街。街两边的招牌密密麻麻地叠着,每一块都在发光,每一块都在朝她招手。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光全吸进灵体里,紫光猛地涨了一圈,又慢慢收回去,变成一层贴在她轮廓上的、稳定的荧光。
“先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她说着,朝横街深处飘去,厚底鞋的鞋跟离地半寸,一步一步,踩在霓虹的倒影上。“然后——”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街角便利店门口贴着的招聘启事,又看了一眼对面女校的围墙,围墙里黑黢黢的,只有教学楼顶的避雷针在天上戳出一个尖。“然后找几个好学生,陪她们玩玩。”
她的笑声很轻,混在街上的音乐声里,几乎听不见。但便利店门口挂着的风铃突然响了一下,明明没有风。柜台后面打瞌睡的店员抬起头,迷迷糊糊地往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又趴回去睡了。
恶灵寻壳
万子沿着横街往深处飘,霓虹招牌一块接一块地从她头顶掠过。居酒屋的红灯笼、情人旅馆的粉色箭头、弹子房转个不停的彩灯球,所有的光都在她身上留下一点颜色,又被她的紫光吞掉、调和成一种更浓更稠的亮。她走得不快,像在逛街,眼睛却一直没闲着,从街这边扫到街那边,看的是人。
红灯区这个点正是热闹的时候,醉醺醺的上班族三五成群,陪酒女郎站在店门口招揽生意,偶尔有几个穿校服的女孩从街口匆匆经过,低着头,步子迈得又急又小,像怕被什么沾上似的。万子的目光跟着那几个校服背影走了一段,嘴角翘了翘,又收回来。太慌张了,那种慌张的货色一碰就碎,附上去也撑不了几天。她想要的是另一种,那种腰板挺得笔直、走路目不斜视、把“我和这条街上的脏东西不一样”写在脸上的——那种壳才结实,撑得住她的怨念,也经得起她折腾。
她拐进一条稍微安静些的巷子。这边店面少,路灯也稀,只有尽头一家关了门的洗衣店还亮着半块霓虹招牌,蓝白色的光一闪一闪地坏着。巷子当中,一个穿深色制服外套的女孩正弯腰锁自行车,长头发从肩膀两边垂下来,黑得发亮。万子停住了。
那女孩锁好车,直起身,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擦了擦车座上落的灰,又把手帕叠好收回去。整套动作不紧不慢,一丝不乱。万子眯起眼睛,看着她转身往巷口走,步子稳当,鞋跟叩在地面上一个节奏,不晃不飘。女孩经过路灯底下的时候,万子看清了她的脸——白净,五官端正,眉眼间有一股认真到近乎刻板的劲儿,嘴唇抿着,像随时在检查自己有没有做错什么事。
“就是这个。”万子低声说。
她跟上去,不远不近地缀在女孩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灵体飘起来没有声音,厚底鞋踩在地上也是虚的,连影子都淡得像一层水渍。女孩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万子没躲,就站在原地,紫光收敛到几乎看不见。女孩皱起眉,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巷子,什么也没发现,又转回去继续走,只是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万子笑了一声,跟得更近了些。她闻得到这女孩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淡香、课本纸张的干涩气,还有一点很薄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紧张。这种紧张跟那几个慌张的校服女孩不一样,那几个是怕被街上的坏人缠上,这一个更像是怕自己出错。怕自己出错的人,心里都有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弦绷得太紧,就容易从中间断开。
女孩拐进了一片住宅区,路灯亮了些,万子不好跟得太近,就飘到马路对面,隔着一条街远远地看着。女孩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掏钥匙开门,进去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街面。万子靠在对面电线杆上,冲她抬了抬下巴,当然女孩看不见。门关上了,二楼的窗户过了一会儿亮起灯来。
万子没有急着进去。她靠在电线杆上,从裙兜里摸出一根棒棒糖——灵体带不走实物,但这根糖是她死前叼着的那根,怨念凝出来的,半透明,泛着紫。她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混着铁锈味漫开来,她咂了咂嘴,仰头看着二楼那扇窗。
窗户里映出女孩走动的影子,脱外套、挂书包、拉开椅子坐下。影子在书桌前定住,大概是在写作业。万子看了好一会儿,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对着路灯看了看糖球上自己的倒影,黑皮肤、金头发、浓眼线,跟对面窗户里那个规规矩矩的黑发影子一比,像两个世界的人。
“越是不一样,越有意思。”她把糖塞回去,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含含糊糊地说,“你那种活法,累不累啊?”
她飘起来,贴着楼房的墙面往上浮,一直浮到二楼窗台边上,侧着身子往里看。女孩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课本和笔记本,背挺得笔直,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上的插图。写几行字,就停下来检查一遍,用橡皮擦掉一个标点符号重新点上。万子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得直摇头。
“写个字而已,至于吗。”她嘟囔了一句。
女孩忽然抬起头,朝窗户这边看过来。万子没动,她知道隔着玻璃和夜色,对方看不见自己。女孩盯着窗户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万子被隔在外面,只看见窗帘后面透出的灯光和模糊的人影。她也不恼,从窗台上飘下来,落在院子里那棵矮树的枝丫上坐着,晃着两条腿。
“行,你拉窗帘,我就换个地方进。”
她闭上眼睛,灵体慢慢变淡,从枝丫上散开,化成一片薄薄的紫雾,贴着墙根渗进了一楼的门缝。屋子里比外面暖和,玄关摆着几双鞋,鞋头朝外,排得整整齐齐。万子重新聚出半个身子,蹲在鞋柜上,听楼上的动静。脚步声从书房挪到走廊,又挪进卧室,接着是衣柜门开合的声音、床铺被整理的声音,最后灯灭了,整栋楼安静下来。
万子从鞋柜上跳下来,穿过客厅往楼梯走,经过厨房的时候看见餐桌上扣着一只碗,碗边压着张便条,上面写着“给唯留的晚饭,记得热一下再吃”。字迹是成年人的,大概是这女孩的母亲。万子凑过去看了看,碗里是咖喱饭,已经凉了。她伸出手指在碗边蹭了一下,指尖穿过瓷碗,什么也没碰到。
“唯。”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挺顺口。“古手川唯。刚才门口信箱上写的。”
她上了楼,穿过紧闭的卧室门,进到房间里。窗帘拉得严实,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女孩——唯——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被子外面,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万子飘到床尾,盘腿坐在被子上,低头看她。醒着的时候那股绷紧的劲儿,睡着了也没完全松开,眉心还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万子伸出手,悬在唯的额头上方一寸的地方,紫光从掌心渗出来,一丝一丝地往下落,像水滴一样渗进唯的皮肤里。唯的眉头动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万子收回手,歪着头看她。
“自律,压抑,心里装着一堆‘应该’和‘不应该’。”她掰着手指头数,“这种壳最好用,平时绷得越紧,撑开的时候弹得越厉害。”
她俯下身,凑到唯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枕头里渗出来的:“先做个好梦。”
紫光从她嘴里飘出来,一缕一缕地钻进唯的耳朵。唯的呼吸忽然变深了,肩膀松下来,眉心也展开了。万子直起身,拍拍手,从床上跳下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书架上全是参考书和习题集,按科目排得整整齐齐。书桌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粉色的信封,万子用指尖挑开看了看,是学校文化祭的执行委员任命书。她把抽屉推回去,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优等生,执行委员,按时回家,自己热晚饭。”她数着,越数越满意。“完美。”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路灯照进来一道窄光,刚好落在床脚。万子站在那条光里,灵体被路灯和自己的身体照出两层影子,一层淡一层浓,叠在一起,像两个人站在同一个位置上。
“今晚先这样。”她对着床上的唯说,“明天你醒过来,会觉得做了个怪梦,梦里有个黑皮肤金头发的女人冲你笑。你会觉得莫名其妙,然后把它忘掉。但你忘不干净——我的东西,进了你的脑子,就留印子了。”
她把手按在窗玻璃上,紫光从掌心漫开,在玻璃内侧凝出一小片雾,雾里隐约映出她自己的脸,和床上唯的睡脸叠在一起。两张脸差了十万八千里,一张黑一张白,一张张扬一张规矩,但叠在一起看久了,竟有点分不清谁是谁的影子。
“慢慢来。”万子把雾收回掌心,窗玻璃又清亮如初。“壳要一点点撑,撑太快会裂。我时间多的是。”
她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唯,转身穿过墙壁飘了出去,回到巷子里。夜风把远处主街的音乐声送过来,断断续续的,混着醉汉的笑和拉客的吆喝。万子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糖球已经小了一圈,她把剩下的嘎嘣咬碎咽了,糖棍随手一弹,紫光一闪,棍子还没落地就散了。
“古手川唯。”她念着这个名字往主街方向飘,“明天晚上,我还来。”
巷子尽头,佐仓巡警的自行车铃响了一声,他从主街拐进来,手电筒的光在墙根扫来扫去。万子往墙里一缩,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看他。佐仓骑到洗衣店门口停下来,掏出记录本写了点什么,又抬头看了看那半块坏掉的霓虹招牌,摇摇头,跨上车继续往前骑。
万子从墙里浮出来,目送他骑远,忽然觉得这条街上有这么个爱较真的巡警也挺有意思。她舔了舔嘴角,口红又亮了一下。
“先办正事。”她转身朝红灯区最亮的那片灯海飘去,“找壳的找壳,找店的找店。两不耽误。”
她飘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这回店员没抬头,只是嘟囔了一句“破铃铛”,翻了个身继续睡。万子笑了一声,紫光在夜色里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拐进了主街的霓虹里,不见了。
二楼的窗帘后面,古手川唯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枕边摸索了一下,摸到手机,半梦半醒地看了一眼时间。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她的眼睛还闭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念了句什么,听起来像“明天要交作业”,又像别的什么。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重新睡沉了。床头那盏小夜灯闪了一下,灯罩上凝出一小片淡淡的紫,又慢慢褪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黑皮初醒
那天夜里唯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些黏糊糊的东西,像踩进了一团化掉的糖浆里,拔不出脚。她梦见自己坐在教室里答题,笔尖写出来的全是歪歪扭扭的辣妹字体,周围同学的脸模糊不清,只有一张黑得发亮的脸贴得很近,嘴唇上涂着珠光紫的口红,冲她吹了个泡泡。泡泡炸开的时候,她醒了。
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只漏进来一线灰白。唯翻了个身,觉得后颈黏了一层薄汗,睡衣领口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她抬手摸了一把脖子,手指蹭下来一层细灰似的东西,在晨光里看不太清,她以为是汗渍干了,也没在意,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进拖鞋里,往洗手间走。
洗手间的日光灯“嗡”地亮起来,唯眯了一下眼,等灯管稳定了才睁开。她拧开水龙头,捧水往脸上泼,凉水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抬起头来抹脸的时候,她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脸——还是那张脸,黑眼圈有点重,皮肤因为刚洗过泛着水光,还是白的。
“还好。”她嘟囔了一句,拿起牙刷挤牙膏。
牙刷塞进嘴里的那一刻,舌尖碰到牙膏的薄荷味,本该是熟悉的,可她莫名觉得嘴里有一股甜腻的余味,像棒棒糖化在舌根没咽干净。她皱着眉漱了两遍口,那甜味才勉强压下去。
出门前她照例检查书包:作业本、参考书、笔袋、手帕、月票。一样不少。她对着玄关的镜子把制服领子翻正,黑色长直发顺顺当当垂在肩后,裙摆到膝盖下面两指,袜口拉得整整齐齐。她抿了抿嘴唇,确认没有起皮,才拉开门走了出去。
白天的课她上得浑浑噩噩。老师讲到第三节课的时候,她盯着黑板上的粉笔字,忽然觉得那些字在晃,像隔着一层热水看东西。她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黑板还是黑板,粉笔字还是粉笔字,只是她手背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有一小块皮肤颜色不太对,比周围深了一点点,像被太阳晒过,又像沾了什么洗不掉的灰。
她拿另一只手搓了搓,搓不掉。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站起来去洗手间,站在洗手台前用肥皂使劲搓那块深色,搓到皮肤发红发烫,颜色还在。她停下来盯着手背看,心跳快了半拍,随即又安慰自己:大概是昨晚睡姿不对压出来的印子,过两天就消了。
可到了下午,那块深色没消,反而从手背往手腕蔓延了半圈。颜色也从浅褐变成了更深的蜜色,像涂了一层薄薄的麦色粉底。唯把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手腕。她坐在座位上没动,脊背挺得笔直,假装在记笔记,笔尖却把“自己”两个字写成了“肉”字,她划掉重写,又写成了“柔”。
放学后她没去图书馆,直接回了家。进门换了拖鞋就往洗手间冲,把门反锁了,袖子一撸到底。镜子里的手臂从手腕到肘弯,肤色已经明显比上臂深了一个色号,过渡的地方像晕染的水彩,边缘毛毛的,界线不分明。她把制服上衣脱了,对着镜子照自己的肩膀和胸口——锁骨以下还是白的,但肩膀外侧和胳膊一样,泛着蜜色的光。
“这是什么啊……”她对着镜子喃喃,声音有点发颤。
镜子里她的脸还是白的,可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点,像涂了层淡色的唇蜜。她凑近了看,发现下嘴唇正中间有一小片颜色正在加深,从粉变成偏紫的玫红,慢慢洇开,把整个下唇都染了。她拿纸巾使劲擦,纸巾上什么都没沾下来。
那天晚上她关着灯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着天花板。黑暗里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班级群消息,她没看,翻过去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过了会儿她又翻回来,打开相机切到前置镜头,屏幕里映出她半张脸,光线很暗,但能看见嘴唇的颜色确实比早上出门时艳了,嘴角还隐隐翘着,像在笑。
她没笑。
她把手机扣回去,闭上眼强迫自己睡。可闭上眼之后,黑暗里浮出来一片紫色,霓虹灯管那种紫,一明一灭的,背景里有个声音在哼歌,调子懒洋洋的,像在等什么人。她翻了个身,那声音就贴到耳朵边上来了,轻飘飘的一句:“急什么,还没完呢。”
第二天早上唯是被闹钟吵醒的。她坐起来的时候觉得头发沉得不对劲,伸手一摸,手指插进头发里,触感不对——她的黑长直发本该顺滑到一梳到底,可指尖碰到的发丝粗了一圈,还带着点卷曲的弧度。她跳下床冲到镜子前,镜子里她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已经褪了色,发根处冒出两指宽的金色,往下过渡成一种脏兮兮的浅亚麻色,发尾还卷成了乱七八糟的波浪。
她僵在镜子前面,手抖着抓住一绺头发拽了拽,疼,是真的头发。
“怎么会这样……”她冲到玄关抓起手机给班主任发消息,说今天身体不舒服要请假。发完消息她靠在鞋柜上喘气,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的肤色全都深了,指甲边缘那圈倒刺被撕得干干净净,指甲本身被修成了尖尖的杏仁形,还泛着一层透明的亮光,像涂了顶油。
她跑回洗手间用洗甲水泼在指甲上,泼了三遍,亮光还在。
这时候她注意到镜子里的自己,嘴唇的颜色已经彻底变了,上下唇都染成了深莓果色,嘴角翘得比昨天更高,像时时刻刻在憋笑。她抬手去擦嘴唇,手背碰到嘴唇的一瞬间,她整个人顿住了——手背上那股甜腻的棒棒糖味又冒出来了,这次浓得多,像有人刚在她手背上舔了一口糖。
“谁——”她猛地回头,洗手间里只有她自己。
可镜子里的她没跟着转头。镜子里那个唯还面对着前方,嘴角翘着,眼睛弯弯的,然后那张嘴张开了,发出一个她从来没听过的声音,懒散、沙哑、带着点笑:“早上好啊,优等生。”
唯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叫,脚往后一退撞在浴缸边上,整个人摔了进去。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再去照镜子,镜子里一切正常了,她自己的脸,自己的表情,惊慌失措,嘴唇还是深莓果色,头发还是那样卷着,但镜子里的人和她做着一模一样的动作。
她喘了好一会儿才从洗手间出来,腿软得走不成直线。她把自己关进卧室,窗帘拉死,缩在床角抱着膝盖。手机震了好几次她都没接。到了下午她饿得不行,去厨房泡了碗方便面,端着碗回房间的时候经过走廊那面穿衣镜,她刻意不去看,可余光还是扫到了——镜子里她的皮肤已经深了大半,胳膊和脸都成了均匀的蜜褐色,只有胸口那一小块还留着原来的白,像穿了一件看不见的深V背心。
面碗从她手里滑下去,汤洒了一地。她蹲下去收拾,手忙脚乱地擦地板,擦着擦着她不动了。她看见自己蹲着的姿势——膝盖并拢,屁股往后坐,腰塌下去——这个姿势她从来没摆过,太松垮了,太不检点了,可她蹲着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成这样了,好像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摆。
她站起来,把抹布扔进水槽,回到卧室锁了门。她坐在床上,手放在膝盖上,深呼吸了好几次,然后开口说话,对着空气:“你是谁?”
没有回答。
“你在我身体里,对不对?你想干什么?”
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自己的嘴自己动了,嘴唇翕动,舌尖弹了一下上颚,发出那个懒洋洋的声音:“想干什么?想干的事多了。不过眼下嘛——先让你习惯习惯。”
唯捂住了嘴,可声音是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捂不住。
“你、你出去!”
“出不去。”那声音用她的声带笑了一下,震动从喉咙传到下巴,唯觉得自己的下巴在抖,“我进来了就出不去。你也别费劲喊了,喊破嗓子也是我的嗓子。”
“你到底是谁——”
“草井万子。”那个声音说着,唯的右手自己抬起来,在空气里比了个剪刀手,“涩谷的草井万子。记住了,以后这个名字你要天天用。”
唯用左手把右手按下去,两只手在膝盖上较劲。“我不认识你!你凭什么——”
“凭你合适。”万子的声音从唯的嘴唇里出来,带着一股甜腻的糖味,“你这身子骨,紧绷绷的,跟上了发条似的,我看着就手痒。放松点嘛,优等生,又不是要你命。”
“你出去!我要报警——”
“报啊。”万子用唯的手指点了点床头柜上的手机,“你报,你跟警察说,你身体里住了个死掉的辣妹,你看他们管不管。对了,佐仓巡警你认识吧?就前两天在洗衣店门口转悠那个,你打给他试试,看他信不信。”
唯愣住了。她确实见过那个巡警在附近巡逻,可万子怎么知道——
“我死那天他就在场。”万子的声音低下去,带上了点不耐烦,“行了,废话少说。你照照镜子。”
唯摇头。
“照照镜子。”这次声音里带了点硬邦邦的东西,唯的脖子自己转了过去,正对着衣柜上的全身镜。
镜子里坐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人。皮肤是深蜜色的,在卧室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健康的光泽。头发全金了,卷成大波浪堆在肩膀上,发根是深色的,过渡到发尾越来越浅,是漂过好几遍才有的那种颜色。嘴唇是深莓果色,眼窝被一圈浓黑的眼线勾着,眼尾往上挑。身上还穿着那件制服衬衫,可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三颗,露出锁骨下面那片还没变色的白皮肤,像故意留的一块画布。
唯盯着镜子,嘴唇自己动起来,嘴角往一边歪,露出一个她从来没做过、也做不出来的笑。
“看看,”万子用她的嗓子说,声音里带着心满意足的劲儿,“底子多好。再养两天,把那点白全盖住,就齐活了。”
唯想哭,可眼睛干得发疼,一滴泪都没有。她伸手去抓衬衫领口想扣上,手指碰到扣子的时候,万子操纵她的手指把扣子又解开了一颗。
“别扣。”万子说,“热。”
“现在是冬天——”
“我说热就热。”万子的声音从她嘴里出来,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油滑,“你这身子太素了,得透透气。”
唯咬着牙把衬衫拽拢,万子就松了手,让她拽。她拽了一会儿发现万子没再跟她抢,慢慢松了劲,可也没再扣扣子。她低头看见自己深色的胸口从衬衫缝隙里露出来,觉得陌生得像在看别人的身体。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也没开灯。她坐在床角,万子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僵着。到了后半夜唯困得撑不住了,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万子忽然开口:“困了就躺下睡,我又不跑。”
“你当然不跑,你在我身体里——”
“知道就好。睡你的觉,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万子笑了一声,声音在唯的胸腔里震:“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是周六。唯六点就醒了,其实她一整夜都在半梦半醒之间浮着,万子没再折腾她,可她总觉得身体里多了一个人,连呼吸的节奏都变得有点陌生。她爬起来去洗手间,路过镜子的时候看见自己——皮肤又深了一点,昨晚还白着的胸口现在也蒙上了一层浅褐,像晒了三天太阳。头发更卷了,发根的金色往下长了一截,发尾已经全金了。
她打开衣柜找了件高领毛衣套上,又找了条长裙把腿盖住。万子在她脑子里哼了一声,没说话。
她出门去便利店买早饭,走在路上的时候觉得脚步轻得不对劲。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她平时走路脚跟先着地,稳稳当当的,可现在她踮着脚尖走,步子碎碎的,腰胯还跟着扭。她刻意把脚放平了走,走了两步又踮起来了。
“别绷着。”万子在她脑子里说,“你那样走路多累。”
“我平时就这么走——”
“你平时是这么走的。”万子纠正她,“现在不平时了。放松,胯甩起来,你又不是去开班会。”
唯咬着牙把步子踩实了走,可每走一步都觉得脚踝自己在往外撇。她最后放弃抵抗,由着身体用那种轻飘飘的步子走完了便利店的路。收银台后面的店员多看了她一眼,她赶紧低下头,把找零塞进口袋就往外走。
回家的路上她经过一条小巷,巷口蹲着几只流浪猫。她平时走路从来不看这些猫,可今天她经过的时候,脚自己停了,蹲下去,伸手去逗猫。手指头勾着,嘴里还发出“嘬嘬嘬”的声音。猫凑过来蹭她手指,她听见自己嘴里冒出一句:“哟,小东西,还挺会来事。”
唯赶紧站起来走了,猫在身后喵了一声。
到家之后她把门反锁了,站在玄关没往里走。她感觉到万子在她身体里伸了个懒腰,那个懒腰的劲从她肩膀传到腰,她整个人跟着扭了一下。
“好了,”万子的声音从她嘴里出来,比前两天更清晰了,像调过的收音机,“热身完毕。现在办正事。”
“什么正事——”
“开店。”万子用唯的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风俗店。你出身子,我出脑子。位置我都看好了,就在红灯区那条主街上,有个铺子要转租。你今天下午去一趟,找蛇川,把意向书签了。”
“我不去!”唯终于喊出来了,“我不干那种事——”
“哪种事?”万子的声音凉下来,“你以为我要你去站街?你急什么。开店,你是老板娘,坐柜台收钱的那种。等后面招了人,你连柜台都不用坐。你当我要把你卖了啊?”
“那你也别想用我的身体——”
“用都用了。”万子打断她,语气里那点笑意全没了,硬邦邦的,“你以为我跟你商量呢?我告诉你,你听话,咱们好聚好散,你该上学上学,店里的事我来操心。你不听话——”
万子说到这儿停了。唯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自己抬起来,五根手指张开,指甲尖在空气里划了一下。然后那只手伸到唯面前,食指慢慢弯下去,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个深深的月牙印。
“疼吗?”万子问。
唯点头。
“疼就对了。我不折腾你,你也别折腾我。下午三点,蛇川在车站东口等你。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唯攥着被掐出印子的手,站在玄关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问:“我要是去了,你能保证不毁了我的生活?”
万子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这次笑得不那么刺耳了,懒懒的,像在盘算什么:“你的生活?你现在的生活是我的。不过你放心,我不毁你——我改造你。改造完了,比原来带劲多了。”
唯没再说话。她走进卧室,把高领毛衣脱了,换了件衬衫。扣扣子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
“随你。”万子在她脑子里说,“反正晚上还得解开。”
唯的手顿在最后一颗扣子上,脸烧了一下。她拉开门走出去,下午的阳光照在她深蜜色的脸上,头发金灿灿的,嘴唇红得发暗。她走在路上,步子还是她自己的步子,稳当、端正,可每走几步,腰就不自觉地松一下,胯就往外送一寸。她压下去,过几步又松了。
万子在她身体里哼着歌,调子还是那天晚上梦里听见的那个,懒洋洋的,等着什么。
车站东口人不少,唯站在出口旁边,攥着手机,不知道在等谁。过了几分钟一个瘦高男人凑过来,油头锃亮,花衬衫领口敞着,脖子上挂一条金链子,手里夹着一沓名片。他眯着眼看了唯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往下扫了一眼,笑了,露出烟渍牙:“草井姐介绍的?”
唯张嘴刚要否认,嘴自己动了:“蛇川?”
“哎,是我。”蛇川把名片递过来,“铺子的事好说,姐的面子我肯定给。不过——”他又看了唯一眼,这回看得更仔细了,“姐说派个姑娘来谈,没说这么正啊。你这……刚下水?”
唯感觉到自己的嘴角翘起来了,那个笑她控制不了:“刚下水怎么了?你管我什么时候下的水,铺子给不给?”
蛇川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给给给,姐的人我哪敢不给。走吧,带你看看地方。”
唯跟在蛇川后面走,心里在尖叫,两条腿却迈得稳稳当当。她经过车站的玻璃门时瞥了一眼自己的倒影——深蜜色的脸,金灿灿的卷发,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可嘴唇红得像刚咬过人,眼线在阳光下泛着蓝紫的细闪。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万子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轻飘飘的,带着笑:“这就对了。走吧老板娘,看店去。”
蛇川牵线
蛇川的步子很快,像是怕她反悔似的,穿过车站东口那条窄巷,又拐进一条更窄的、连路灯都歪着脖子的街道。唯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花衬衫下摆一颠一颠,金链子在领口里晃来晃去,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荒唐感——她一个优等生,放学后不去补习班,居然跟着一个拉皮条的走在红灯区后巷里。
万子在她脑子里打了个哈欠:“别绷那么紧,肩膀放松。你这样跟在我后面像被押送的,蛇川这种人精一眼就看出你不情愿。”
唯咬着牙在意识里回了一句:“我本来就不情愿。”
“那你就装着情愿。演戏会不会?你以前不是最会装吗?装认真、装听话、装优等生。”万子的声音里裹着笑,“现在换个角色装,装个老练的老板娘。”
唯没再回嘴。她试着把肩膀往下沉了沉,步子放慢半拍,让胯自然地带出一点幅度。蛇川回头瞄了一眼,嘴角翘了翘,没说什么。
巷子尽头是一排背靠背的旧楼,外墙上贴着褪色的风俗店广告,玻璃门有的碎了一半,有的用木板钉死。蛇川在一扇卷帘门前停下,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哗啦哗啦翻了半天,挑出一把铜的,蹲下去开锁。卷帘门拉起来的时候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就这儿。”蛇川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以前是按摩店,老板欠了债跑路了,房东急着脱手。地方不大,但位置好,后街拐出去就是主道,游客多。”
唯跨进去,脚底下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块碎了的亚克力招牌,上面还残留着半截粉色的字。店里一股霉味混着廉价香薰的残香,灯光昏黄,三张按摩床并排放着,床单皱成一团,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接触不良的日光灯,一闪一闪地嗡嗡响。
蛇川站在门口没进来,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她:“姐,说实话,这地方配不上你。草井姐电话里跟我说要个铺子,我还以为她要个像样的。这破地方——”
唯感觉到自己嘴角又翘起来了。这回她没抗拒,顺着那股劲儿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最近的那张按摩床边上,歪着头看蛇川。万子的语气从她嘴里出来,不紧不慢,尾音往上挑:“破地方?蛇川,你在这片混了几年了?”
蛇川一愣:“十来年吧。”
“十来年,你就给我找这么个破地方?”唯——或者说万子借唯的嘴——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店里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突然闪了一下,灭了半秒又亮起来,比刚才刺眼得多。蛇川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姐,我这不是——”
“你听我说完。”唯从按摩床边上直起身,往蛇川走了两步。她走得慢,鞋跟敲在旧地砖上,一下一下的。蛇川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然后他看见了——唯身后那面落满灰的镜子里,映出来的不只是一个金发黑皮的年轻女人,那女人的轮廓边缘泛着一层霓虹紫的光,像烧红的铁皮边缘那种颜色,忽明忽暗。蛇川的喉结滚了一下。
“这地方破,我知道。”唯在他面前站定,离他也就一臂远,歪着头看他,浓黑的眼线底下那双眼睛亮得不太正常,“但地段好,租金低,房东急出手——这些你刚才说了。我信你。可你要跟我玩心眼,拿这种破地方充好铺子赚我差价——”
她伸出手,指尖点在蛇川的花衬衫胸口,就轻轻一下。蛇川整个人僵住了,他感觉那只手是凉的,凉得不像活人的体温,而且那股凉气透过衬衫往皮肤里钻,像有人把冰块按在他心口上。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干得发不出声。
“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跟我玩心眼。”唯收回手,退后一步,脸上又挂上那种懒洋洋的笑,“不过你也没那个胆子,对吧?”
蛇川咽了口唾沫,嗓子终于通了:“姐,我真没那个意思。这铺子就是房东急出手,价格压得低,我想着先带你来看看,你要是不满意我再找。真没赚差价,我蛇川在这片混这么久,靠的就是信誉——”
“行了行了。”唯摆了摆手,往店里走了一圈,手指在按摩床的金属架上划过,留下一道干净的印子,“这地方我要了。租金你去跟房东谈,压到最低。装修——”她回头看了一眼蛇川,“你认识搞装修的?”
蛇川终于找回了一点做生意的底气,从兜里摸出手机:“认识认识,这片干活的我都熟。姐你想要什么风格?按摩店改风俗店,隔断得重新做,灯光也得换,还有床——”
“床不用换。”唯拍了拍按摩床的皮面,“结实就行。风格嘛……”她环顾了一圈这个破败的空间,日光灯又闪了一下,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比正常人的影子大了一圈,边缘毛糙糙的,像烧着的纸,“鬼辣妹。听过没有?”
蛇川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的手指停住了:“啥?”
“鬼辣妹。”唯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愉快的笃定,“店名就叫这个。招牌做黑底紫字,霓虹灯管那种,要亮,要扎眼。隔断不用太多,三个小包间一个大厅,大厅里放个沙发,要能坐人的那种,别弄那些廉价塑料椅。灯光——”她抬头看了一眼那盏垂死的日光灯,“全换。要紫的,粉的也行,但得是那种让人一进来就晕乎的颜色。”
蛇川一边听一边在手机备忘录里敲字,嘴里念念有词:“黑底紫字霓虹灯,三个包间一个大厅,沙发,紫粉灯光……姐,这风格挺冲啊。”
“冲就对了。”唯走到店门口,靠在卷帘门框上,午后斜阳打在她深蜜色的脸上,金发被风吹起来几缕,“这片街上全是粉的红的,再来一家粉的红的谁记得住?黑底紫字,晚上灯一亮,整条街就咱们家最扎眼。要的就是这个。”
蛇川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笑了,烟渍牙又露出来:“姐,你以前干过这行吧?这一套一套的,比我这老油子还门儿清。”
唯心里一紧。她——古手川唯——从来没干过这行,连想都没想过。可万子在她脑子里笑得直打滚,那股得意劲儿顺着神经往上涌,差点让她也跟着笑出来。她压住了,只让嘴角翘了翘:“你管我干没干过。照做就是了。”
蛇川收起手机,从兜里又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行,那我今天就去找房东谈,装修队明天就能进场。姐你留个电话,有事我联系你。”
唯接过名片,上面印着“蛇川商事 各种咨询”,底下两行电话号码。她捏着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秒,然后万子操控她的手指把名片往蛇川衬衫口袋里一塞,指尖在他胸口轻轻点了点:“电话我打给你。你别打给我,我不一定接。”
蛇川低头看了一眼被塞回名片的口袋,嘿嘿笑了两声:“明白,明白。那姐你先忙着,我去办事。”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巷子里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姐,营业执照和手续那边——”
“你看着办。”唯靠在门框上没动,“办不下来再说。”
蛇川比了个OK的手势,花衬衫一飘,人已经拐出巷子口了。
唯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腿一软,手扶住门框才没坐地上。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后背一层冷汗把衬衫都洇湿了。刚才那些话、那些动作、那个笑——她全程都在,可全程都像个被绑在副驾驶上的乘客,眼睁睁看着方向盘往悬崖方向打。
“你玩够了没有?”她在意识里喊,声音都在抖。
万子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玩?这叫正事。你以为开店容易?蛇川这种老油条,你跟他客客气气他当你冤大头,你镇住他一次,后面他给你跑断腿都乐意。”
“你刚才——你刚才差点把他吓死。”
“差点而已,又没真吓死。”万子顿了一下,语气稍微正经了一点,“再说了,我亮那一手是给他看的,也是给你看的。你刚才不是配合得挺好?腰也松了,笑也笑了,话也接上了。古手川唯,你学坏比我想的快。”
唯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说:“我没学坏。我是被你逼的。”
“行行行,被我逼的。”万子不跟她争这个,话锋一转,“现在说正事。蛇川去谈租金和装修,最多三天就能动工。这三天里你得学会一件事。”
“什么?”
“怎么当老板娘。”万子的声音里带着笑,但底下压着认真,“店开了之后,客人来了,你总不能每次都让我出来应付。你得学着自己来——怎么招呼客人,怎么开价,怎么挑客,怎么把那些动手动脚的挡回去又不伤和气。这些我教你。”
唯抬起头,看着巷子对面那堵贴满小广告的墙,墙根底下扔着几个空啤酒罐和一张破了的粉色传单。午后的阳光照不进来,巷子里阴凉凉的,可她的脸烫得厉害。
“我不学。”她说。
“你学不学?”万子的语气不重,可唯感觉自己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手指捏住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慢慢拧了半圈,“你要是不学,我现在就把这颗扣子解开,然后走出去站到主道上。你猜蛇川回来的时候看见你那样,会怎么想?”
唯的左手猛地抓住右手手腕,像抓一个不受控的开关:“我学!”
“乖。”万子松了劲儿,右手落回身侧,五根手指还活动了两下,像在检查控制权交还得顺不顺畅,“明天开始上课。今天先回去歇着,你脸白得跟纸似的。”
唯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去,才慢慢走出巷子。经过主道拐角的时候她瞥了一眼路边的橱窗玻璃,看见自己的倒影——金发卷得蓬松,蜜色皮肤在夕阳里泛着暖光,衬衫扣得整整齐齐,可嘴唇红得过分,眼线浓得过分,整个人像一张被涂改过的照片,底子是她的,可上面压了一层别人的颜色。
她把视线从玻璃上移开,加快脚步往车站方向走。身后巷子深处,蛇川正站在一家关了门的居酒屋门口打电话,花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对,黑底紫字,霓虹灯那种,明天就找人做……什么?预算?你管预算,姐说了算……”
唯没回头。她攥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蛇川那张名片的照片,她刚才趁万子不注意偷偷拍了一张。名片底下压着一条未读消息,是班委群里的通知,说下周有模拟考,请各位同学认真复习。
她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好几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锁了屏,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万子没说话,可唯能感觉到她在笑。那种笑不用出声,就弥漫在意识深处,暖暖的,懒懒的,像温过的酒。
傍晚的风从车站方向吹过来,卷着下班人群的嘈杂声和远处商店街的广播音乐。唯站在路口等红灯,身边挤着拎公文包的上班族和背着书包的学生。没人多看她一眼——在东京这种地方,一个黑皮金发的辣妹站在路口等红灯,再正常不过了。
可她自己知道,她站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不正常了。
绿灯亮了。她迈出步子,混在人群里往对面走。走了两步,腰又不自觉地松了一下,胯往外送了半寸。她没像上午那样立刻压回去,就那么走了几步,然后才收住。
“有进步。”万子在脑子里夸她。
唯没理她,可耳朵尖红了一点。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唯把门锁好,窗帘拉严,然后站在玄关脱鞋。弯腰的时候她看见自己脚上那双黑色乐福鞋——鞋头被撑得有点变形,是她穿了两年的旧鞋,鞋跟磨掉了一小块。她盯着鞋看了好几秒,突然觉得这双鞋跟今天下午发生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明天换双鞋。”万子说,“店里得有店里的样子。”
“我没钱买新鞋。”唯把鞋摆好,光脚踩在木地板上。
“蛇川会给。装修预算里挤一点出来,算他的。”
“你这是敲诈。”
“这叫运营成本。”万子纠正她,“你当老板娘不用置装费?再说了,就他那花衬衫金链子的品味,让他出钱给你买鞋是给他面子。”
唯没再接话,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玻璃杯端到嘴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杯子里映出她的脸,嘴唇上的口红经过一下午居然没怎么掉色,只边缘晕开了一点点。她用手指抹了抹嘴角,那抹红色在指腹上蹭出一道印子。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店里,万子借她的嘴说“鬼辣妹”三个字的时候,那股笃定和得意。那家破按摩店,再过几天就会挂上黑底紫字的霓虹招牌,会有沙发,会有紫粉灯光,会有蛇川拉来的第一批客人。
而她,古手川唯,会是那里的老板娘。
她把水一口喝完,杯子搁在水池里,转身往卧室走。经过走廊那面穿衣镜的时候她没停,但余光还是瞥见了——镜子里那个金发黑皮的影子跟着她走,步伐不急不缓,腰肢轻摆,像已经在自家店里巡视了。
“明天开始上课。”万子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带着笑,“第一课——怎么笑着把客人兜里的钱掏出来,他还觉得占了便宜。”
唯把卧室门关上,没开灯,直接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闷住了她的声音,可万子听得清清楚楚:“你真是个恶鬼。”
“谢谢夸奖。”万子说,“晚安,老板娘。”
窗外路灯亮了,橙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照在床脚那双旧乐福鞋上。唯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模拟考、蛇川的花衬衫、装修队的电钻声、黑底紫字的招牌、紫粉色的灯光,还有万子笑起来时那股懒洋洋的、什么都拿得住的劲儿。
她闭上眼,试着想象三天后那家店开门的样子。想象到一半她突然坐起来,摸黑从书包里翻出笔记本和笔,借着窗帘缝漏进来的路灯光,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蛇川名片——装修预算——税费——营业执照。
写到“执照”两个字的时候她停住了,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万子。”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营业执照办不下来怎么办?”
万子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办不下来就不办。这片街上没执照的店多了去了,蛇川知道怎么应付检查。你只管把店开起来,把客人招呼好,剩下的让他跑。”
唯把笔帽盖上,笔记本塞回书包,重新躺下来。她盯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最后再问一句。”
“问。”
“你开这家店,到底想干什么?”
万子没有马上回答。窗外的路灯光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遮了遮又亮起来。唯感觉身体里那股懒洋洋的暖意收拢了,聚成一个确确实实的声音,贴着她意识最深处响起来,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稳稳的:“我要这条街上的优等生,一个一个,都变成我这样的婊子。你,是第一个。”
唯没再说话。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黑暗中万子轻轻哼起那支懒洋洋的调子,像哄人睡觉,又像在等什么。
床头闹钟的指针走过十一点,唯的呼吸慢慢匀了。她的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里张开五指,看了看,又攥了攥拳,然后缩回去。那动作很轻,像做梦,又不像。
第一笔欲望
蛇川是第二天傍晚来的电话。唯的手机在书桌上震了两下,屏幕亮起来,一个陌生号码。她正在抄英语单词,笔尖顿了顿,万子的声音先一步在脑子里响起来:“接。”
唯拿起手机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暗了,街灯刚亮,对面公寓楼的窗户一格格暖起来。她按下接听键,蛇川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油腻的热络:“古手川小姐?是我,蛇川。装修那边明天收尾,后天能进家具。今晚我带个人过来看看场地,顺便——试试水。您方便吗?”
唯握着手机没马上应。万子在她意识里伸了个懒腰,像猫从太阳地里爬起来:“跟他说七点。”
“七点。”唯说。
蛇川嘿嘿笑了两声:“好嘞,那我把人直接领过去。您放心,这位嘴严,出手也阔,以前在别的店就是老主顾。先让他开个张,图个彩头。”
电话挂了。唯站在窗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窗台上,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一会儿。她的皮肤比上周又深了一个色号,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地方已经和万子生前照片里的肤色差不多。指甲盖底下透出淡淡的紫,像淤血,又不疼。
“别看了。”万子说,“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今晚穿那件亮片的,我挑的那件。”
“我知道。”唯拉开衣柜,手伸到最里面,从校服和几件素色针织衫底下拽出一件黑色亮片吊带。那是万子用她的身体去买的,标签还没剪,细带子在手指间滑溜溜地发凉。她盯着那件衣服,喉咙里发紧,可手已经自己动起来,把吊带搭在椅背上,又去翻那条豹纹短裙。
七点差十分,唯出了门。她没穿校服,外面罩了一件宽大的深灰连帽衫把亮片和豹纹全遮住,脚上还是那双旧乐福鞋。万子嫌鞋不搭,但唯坚持穿自己的鞋走路比较稳。走到红灯区入口那条巷子时,蛇川已经等在电线杆底下抽烟,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四十来岁,领带松垮垮挂在衬衫领子下面,肚子把西装扣子撑得有点变形,手腕上一块金表在路灯下反光。
“古手川小姐!”蛇川把烟头丢地上碾了碾,快步迎上来,压着嗓子说,“这位是中村先生,以前在隔壁街消费过的。中村先生,这就是我跟您提的——新店老板,古手川小姐。”
中村的目光从唯的连帽衫领口一路滑到脚面,又滑回去,嘴角堆起笑来,酒气隔着两步就能闻到:“年轻啊,真年轻。蛇川说新店有个年轻老板娘,我还不信。”
唯把帽兜摘下来。万子在她身体里把肩背一挺,下巴微微抬起来,嘴角勾出一个懒洋洋的弧度,跟她平时对镜练习的一模一样。她伸出手去,指尖在中村掌心轻轻挠了一下才收回来:“中村先生,进来坐吧。店里还乱着,别嫌弃。”
蛇川识趣地退到巷子口,说他去把风,顺便看看有没有巡警晃过来。唯领着中村推开那扇刚装好的玻璃门,店里的装修气味还没散尽,新铺的地胶泛着塑料味,墙角堆着几卷没拆封的壁纸。但灯光已经全装好了,紫粉色从天花板的暗槽里渗下来,照在墙上一排空相框上,那些相框是万子坚持要挂的,说以后放姑娘们的照片,现在里头只塞着白纸。角落摆了一张二手皮沙发,旁边一张玻璃茶几,上头放着万子让蛇川买来的果盘和两罐啤酒。
“坐。”唯朝沙发抬了抬下巴。中村一屁股陷进去,领带歪到一边,眼睛跟着唯转。唯从茶几底下抽出两个玻璃杯,倒上啤酒,递过去的时候故意让手指碰到他的指节,然后退后半步,把连帽衫的拉链一拉到底。
亮片吊带露出来的一瞬间,中村的眼睛直了。万子把唯的腰往前送了送,让灯光打在锁骨和胸口那一小片深色的皮肤上,漂金的长发从肩膀滑下来,发梢扫过手臂内侧。
“这装修——跟我想的不一样啊。”中村接过啤酒灌了一口,目光黏在唯身上,“蛇川跟我说是按摩店。”
“是按摩店。”唯挨着他坐下来,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膝盖,万子把她的声音压得又低又软,“不过我们这儿的按摩,跟别家不太一样。中村先生以前在隔壁街玩过,应该懂。”
中村嘿嘿笑起来,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往唯的大腿方向探。唯没躲,万子让她坐着不动,等那只手碰到豹纹短裙的布料才轻轻扭了一下腰,用膝盖把他的手挡回去,不重,像在玩。
“急什么。”唯侧过脸看他,浓黑眼线把目光衬得又深又亮,“先聊聊您喜欢什么,我好看人下菜碟。”
中村把啤酒杯放下,身子往唯这边倾了倾,酒气喷在她脸侧:“我喜欢年轻的,最好是那种——刚下海的,又害羞又放不开的,一点点带熟了才有意思。”
唯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那感觉从胃底往上翻,顶到喉咙口,又酸又涩。她想往后退,想站起来,想把这杯啤酒泼在这男人脸上然后跑出这扇门。可她的身体纹丝不动,万子接管了她的脊椎和膝盖,让她反而往中村那边靠了靠,手搭上他的小臂,指甲尖在他袖口上划拉。
“那您运气好。”万子用唯的嘴唇说,“我就是刚下海的。今天头一回接待客人,您多担待。”
中村笑得更开了,另一只手绕到唯背后,隔着亮片摸她的肩胛骨。唯感觉自己的皮肤在发烫,那种烫带着一股吸力,从接触面往身体深处钻——万子正在从这男人身上抽什么东西。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像热气,像酒意,又像别的什么黏糊糊的、沉甸甸的东西。万子的灵体在她体内膨胀了一圈,边缘的霓虹紫光从唯的毛孔里渗出来,在暗处微微发亮,中村没注意,他的眼睛全在唯的领口上。
“老板娘贵姓?”
“古手川。”唯说,万子让她把声音拖得懒懒的,“叫我唯就行。”
“唯小姐。”中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从她肩头往下滑,碰到吊带细带子,勾了勾,“这店就你一个?”
“暂时就我一个。”唯端起自己的啤酒抿了一口,万子让她用舌尖舔掉杯沿上的泡沫,动作很慢,“不过马上会有新人来。中村先生要是常来,能见着。”
“哦?”中村来了兴致,“什么样的新人?”
唯歪了歪头,漂金卷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跟我不一样。我是——怎么说呢——我是主动往泥坑里跳的。后面来的那些,一开始都是干干净净的优等生,得您这样的老手帮着带带,才放得开。”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唯的意识在深处猛地挣了一下。她听见自己说“优等生”三个字,像听见有人拿指甲刮黑板。那些坐在教室里埋头做题的下午、走廊上跟老师问好的早晨、书包里整整齐齐的笔记本——全被这三个字从记忆里拽出来,摊在这间紫粉色灯光的屋子里,摊在这个满身酒气的男人面前。她想尖叫,想捂住自己的嘴,可万子把她的意识按回去,像按一个浮在水面上的皮球,轻轻巧巧的,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优等生好啊。”中村把啤酒喝完了,空杯往茶几上一搁,身子彻底转过来正对着唯,“我就喜欢好学生。看着正经,其实心里头比谁都野。唯小姐以前也是好学生吧?”
唯笑了笑,万子让她笑得露出牙齿,亮闪闪的,像在嚼什么东西:“您猜。”
中村的手终于摸到了她的大腿,隔着豹纹布料捏了一把。唯没躲,万子让她把腿微微分开一点,又在中村凑近的时候用食指抵住他的胸口,不让他靠太近:“中村先生,今天店还没正式开,我就先陪您聊聊天。等后天开门了,您再来——我给您留个好位置。”
“今天不能来全套?”中村有点不甘心,手指在她裙摆边缘蹭来蹭去。
“今天不行。”唯站起来,连帽衫从肩上滑下来,她也不拉,就让它挂着,露出整个肩膀和亮片吊带的上缘,“工具还没拆封呢。您不想凑合吧?”
中村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哈哈笑起来,也站起来,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钱包,抽了几张钞票拍在茶几上:“行,听老板娘的。后天我再来,你可得给我留个——好位置。”
唯把钞票拿起来,在手里捻了捻,万子让她数都没数就塞进短裙口袋里:“放心。后天晚上七点,我给您留最里头那间,安静。”
送中村出门的时候蛇川从巷子口晃回来,朝唯挤了挤眼。中村拍着蛇川的肩膀说了句“不错,有搞头”,两个人勾肩搭背地走了。唯站在玻璃门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然后把门关上,反锁,背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她的两只手在抖。亮片吊带贴着皮肤的地方全是汗,豹纹短裙的腰头勒得她喘不上气。她蹲在那儿,把脸埋进膝盖里,听见万子在她脑子里满足地叹了口气,那声音带着一股子吃饱了的懒劲儿。
“你感觉到了吗?”万子问。
唯没抬头,声音从膝盖缝里闷出来:“感觉到什么?恶心?”
“力量。”万子说,“那男人身上的贪欲,我吸过来了。你看——”
唯抬起头。玻璃门上映出她的影子,紫粉色的灯光从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描了一圈。她看见自己的皮肤比出门前更深了,接近万子生前那种浓黑的色泽,而身体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紫光,像一层薄薄的雾气裹着她。她抬起手,那层紫光跟着手指动,像水波。
“他多来几次,我就更实。”万子说,“等店里客人多起来,我就能从你身体里出去,自己站着了。”
唯盯着玻璃门上的影子看了很久,然后撑着门站起来,把连帽衫拉链拉回去,帽子扣上。她走到茶几旁把中村用过的杯子收进水池,打开龙头冲,热水冲在手背上,她低头看着水流把杯壁上的泡沫冲干净,忽然说:“他摸我的时候,我动不了。”
“嗯。”
“我什么都能看见,能听见,能感觉到他的手——但我动不了。连闭眼都闭不了。”
万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以后会习惯的。”
“我不想习惯。”
“你会习惯的。”万子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还是懒洋洋的,但底下压着点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唯,你已经上了这条船了。今天只是摸两下,后天他来,可就不只是摸了。你最好现在就开始习惯。”
唯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关了水龙头。店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她走到那排空相框前面,伸手把其中一个扶正,白纸在紫粉色灯光底下显得有点发灰。
“后天晚上。”她对着空相框说,“你打算让我做到哪一步?”
万子从她身体里浮出来半个头,漂金卷发和浓黑眼线在玻璃上映得清清楚楚,嘴角勾着:“看他给多少钱。”
唯闭上眼睛。冰箱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店面,紫粉色的灯光打在她眼皮上,暖融融的。她忽然想起白天在学校走廊上碰见白鸟沙耶,那个戴细框眼镜的班委抱着作业本从她身边走过去,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当时唯把脸别开了,假装在看窗外的操场。
“白鸟今天看我了。”唯说。
“我知道。”万子说,“她在怀疑。你最近变化太大,瞒不了多久。”
“那怎么办?”
万子笑起来,那笑声从唯的喉咙里溢出来,低低的,在空荡荡的店里转了一圈:“让她怀疑。等她忍不住来问你的时候——我正好缺第二个。”
唯睁开眼,玻璃上映出万子那张浓黑皮肤的脸,和她的脸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她伸手把灯关了,紫粉色暗下去,只剩巷子口路灯的橙光从玻璃门透进来,照在茶几上那几张钞票旁边,像一小块暖色的污渍。
第二个名字
第二天放学,唯在鞋柜前磨蹭了很久。
她把室内鞋塞进柜子里,又抽出来重新摆了一遍,手指在柜门边沿来回蹭。走廊里人潮涌过去,脚步声和笑闹声一层层叠上来又退下去,最后只剩下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哨子声。万子在她脑子里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你再磨下去,她该走了。”
“我知道。”
“知道就动。”
唯深吸一口气,把柜门关上,往教学楼后面的自行车棚走。她昨天傍晚在班级联络群里翻了很久,找到白鸟沙耶发过的一条消息,说每周二周四放学后会在图书室整理班级读书角的借阅记录。今天周四。她绕到图书室后门那条窄走廊上等着,背靠着储物柜,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连帽衫下摆的抽绳。这件宽大的深灰连帽衫是她翻遍衣柜找到的最不显身材的一件,拉链拉到脖子根,帽子也扣着,至少能把万子留在她皮肤上的那层深色遮掉大半。可肤色这种东西,遮得住脖子遮不住手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和手背的色差明显得像是戴了半截手套,指根处还残留着漂金发尾扫过的浅印子。
“你紧张什么。”万子的声音从她胸腔里传出来,震得肋骨发麻,“你又不是去打架。”
“比打架还麻烦。”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鞋跟敲在地砖上清清脆脆的。唯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偏过头假装在看墙上的消防栓检查记录。白鸟沙耶从拐角转过来,怀里抱着两摞硬壳读书笔记本,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抬了一下,脚步顿了顿。
“古手川同学?”
唯侧过脸,从帽檐底下看她。白鸟今天把浅栗色短发别在耳后,露出白净的额头和镜架压出的浅浅红痕,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平整得一丝褶都没有。她抱着笔记本的姿势很稳,指甲剪得干干净净,连笔记本边角都用透明胶带加固过。唯忽然想起万子说过的话——“这种人才有意思,外面裹得越紧,里面烂得越快。”
“白鸟。”唯清了清嗓子,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眼睛,“你上周不是说读书角的登记表格式太乱了吗,我帮你重新排了一版,在楼上空教室,你要不要来看一眼。”
白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唯知道她在看什么——眼线。万子今早硬逼她画了内眼线,说是“总不能顶着张素脸去骗人”,她拿棉签擦了三遍还是留了一圈淡淡的黑印子,藏在帽檐阴影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白鸟的视线从她眼睛移到她手背上,又移回她脸上,眉头微微收了一下。
“你最近是不是晒太黑了。”白鸟说,语气不像问句,倒像是在核对什么数据,“上周体育课你请假,这周又连着三天没来晨读。古手川,你以前从来不缺晨读。”
“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能让你连晨读都停。”白鸟把笔记本往怀里紧了紧,下巴微微抬起来,那种班委管纪律的架势已经端出来了,“你上周交上来的数学作业,字迹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你写数字是斜的,现在全往右倒,连批改符号都画得歪歪扭扭。还有——”
她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才接着说:“你身上有烟味。昨天在走廊上从你旁边走过去就闻到了,很淡,但肯定有。古手川,你到底在干什么。”
唯在心里骂了一声。万子在她脑子里轻笑,说:“这姑娘比你想的麻烦。我教你一句话,你照说。”
唯咬了咬后槽牙,把帽檐又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她让自己笑了一下,嘴角往一边歪的那种笑,是万子教她的,说这样看着“不那么像好学生”。“白鸟,你观察这么细,怎么不去当侦探。”她把声音放软,掺了点不耐烦进去,“我说了家里有事,你问这么清楚干嘛,查户口啊。”
白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我是班委,关心同学是我的——”
“行行行,班委大人。”唯摆摆手,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所以你上来看不看?不看就算了,我排了一下午,你不看我明天直接交教务处。”
她故意把脚步声踩得很随意,往楼上走。白鸟在底下站了几秒,唯听见她叹了口气,然后脚步声跟了上来,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但比刚才重了一点,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空教室在四楼最东头,平时用来放多余的课桌和旧教材。唯推开门,一股粉笔灰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扑出来。窗帘拉了一半,黄昏的光从西边窗户斜切进来,把空气里的浮尘照得清清楚楚。唯走到讲台边,从粉笔槽里抽出一张折过的表格纸——她昨晚真排了一版,万子逼她弄的,说“做戏做全套”——摊在讲桌上,又拖了把椅子过来坐下,翘起二郎腿。
白鸟站在门口没马上进来。她先扫了一圈教室,确认没有别人,才走进来,把笔记本放在讲桌上,站在唯对面,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你排的?”她低头看那张表,手指点着格子一行行看下去,“格式是清楚了,但你把借阅日期和归还日期合并成一栏了,这样统计逾期的时候——”
“白鸟。”唯打断她。
白鸟抬起头。
唯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讲桌这边,靠坐在桌沿上,离白鸟近了一步。她能感觉到万子在体内慢慢浮起来,像热水从脚底往上漫,漫到胸口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还是她自己的声音,但尾音拖得比平时长,带着点黏糊糊的劲儿:“你刚才说我身上有烟味。”
白鸟没退,但肩膀绷紧了。“对。”
“那你再闻闻。”唯往前凑了一点,下巴微微抬起来,脖子从连帽衫领口露出一截深色的皮肤,上面还留着万子昨晚用指甲刮出来的浅红痕,“闻清楚点,是烟味还是别的什么。”
白鸟的瞳孔缩了一下。她往后仰了仰,但目光没有躲,反而更锐利地扫过唯露出来的那截脖子、下巴、嘴唇。唯的嘴唇上还留着万子今早涂的唇蜜,透明带闪的那种,涂得不算匀,嘴角有一小块溢出来了。白鸟盯着那块溢出来的唇蜜看了两秒,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把唯的帽檐往上一掀。
帽子翻到后脑勺,漂金的卷发从里面弹出来,发尾扫过唯的脸颊。白鸟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唯的头发只有几厘米,整个人僵住了。
“你染头发了。”她说,声音比刚才低,有点发涩。
“好看吗。”唯歪了歪头,让金发从肩膀滑下去。
白鸟把手收回去,攥着讲桌边沿,指节泛白。“古手川,你到底——”
就在这时候万子动了。
唯感觉到体内的灵压往眼睛的方向涌,太阳穴一胀,眼前的教室忽然变了颜色。白鸟身后的那面墙先是泛出一层薄薄的粉,然后从墙缝里渗出紫光来,像霓虹灯管一根根嵌进墙里,沿着窗框、门框、黑板边缘铺开。白鸟猛地转头看向四周,眼镜片上映出满墙流动的紫粉色光斑,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讲桌上。
“什么——”她的声音卡住了。
万子从唯身体里浮出半张脸,就悬在唯肩头,漂金卷发和浓黑眼线在紫光里清清楚楚,深黑皮肤上泛着霓虹紫的边,嘴角咧开,露出尖尖的犬齿。她没说话,只是笑,笑得整间教室里的光都跟着一颤一颤的。白鸟瞪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唯看见她攥着桌沿的手指在发抖,但脚底下没动,没跑。
“你看见什么了。”唯开口问。她自己的声音从嘴里出来,干巴巴的,带着点被万子压过的沙哑。
白鸟把视线从万子那张脸上硬扯回来,钉在唯脸上。“你肩膀上……有个东西。”她一字一字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一个黑皮肤的女人,金头发,在笑。”
万子把头缩回去,紫光跟着暗了一半,但没完全退,墙上的霓虹脉络还在一明一灭地跳,像呼吸。唯从桌沿上滑下来站直,把帽子拉回去扣好,金发塞回领子里,动作很慢,一边塞一边说:“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白鸟的声音还在抖,但已经稳下来一些了,“那是什么。你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差不多吧。”唯把拉链又往上提了一截,走到白鸟面前,伸手把她眼镜扶正——刚才那一下歪到一边去了。白鸟偏头想躲,但唯的手指按住了她镜架,没用力,就搭在那儿。“白鸟,你听我说。这东西叫万子,是红灯区那边一个——算了,说了你也不信。总之她现在在我身上,我甩不掉。你刚才看见的那个,就是她。”
白鸟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但眼睛一直盯着唯,没挪开。“你为什么不找人帮忙。神社、寺庙,或者报警——”
“报警说什么,说我身上有个鬼在开风俗店?”唯笑了一声,笑得有点苦,“白鸟,你刚才看见她了,你觉得警察能拿她怎么样。而且——”
她顿了顿,看了白鸟一眼。白鸟镜片后面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转着恐惧、困惑,还有一点唯没料到的愤怒。那种愤怒让白鸟的下巴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而且什么。”白鸟追问。
“而且你看见了。”唯说,“别人看不见。你看见了。”
白鸟愣了一下。
唯继续说:“万子说,能看见她的人,要么是快死的,要么是——”她没把“要么是能被她附身的”说出来,但白鸟听懂了。白鸟的脸色白了一层,可下巴还是绷着没松。
“所以你是来试探我的。”白鸟说,声音冷下来,“你故意叫我来,故意让我看见这些。古手川,你算计我。”
“我没算计你。”唯摇头,“万子让我来接近你,这我承认。但让你看见她这件事——我本来没打算这么干。是她自己冒出来的。”
白鸟盯着她看了很久。教室里紫光慢慢退下去,黄昏的橙色重新从窗户漫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白鸟松开讲桌,把歪掉的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想清楚。
“你说她让你来接近我。”白鸟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班委式的条理,“为什么是我。”
唯还没来得及回答,万子的声音就从她嘴里冒出来了,低低的,带着笑,却不是唯平时说话的语气:“因为你够紧。成绩好,规矩多,管别人管得宽,自己憋得慌。你这种人变成辣妹,比十个普通女生都有意思。”
白鸟的瞳孔又缩了一下。唯赶紧把嘴闭上,往后退了一步,手在自己喉咙上按了按,低声骂了一句:“你闭嘴。”
“我又没说错。”万子的声音从她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你问她,她晚上睡觉前会不会偷偷照镜子照很久。问她有没有想过把头发染了、把裙子改短。问她是不是觉得班上那些谈恋爱的女生又蠢又让人羡慕。”
白鸟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白,最后停在一种很难看的铁青色上。她嘴唇抿得死紧,两只手攥在身前,指甲掐进掌心里。唯看见她这副样子,忽然有点不忍心——白鸟平时在班上管这个管那个,所有人都觉得她铁面无私,可这会儿她站在空教室里,被一个鬼把心里那点东西翻出来晾,脸上挂不住的样子,跟普通女生也没什么两样。
“白鸟。”唯往前走了一步,“你别听她瞎说。她就是想激你。”
“她没说错。”白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唯停住了。
白鸟抬起眼睛,镜片后面的目光直直地钉在唯脸上,里面那点火气烧得清清楚楚:“她说得没错。我晚上照镜子,我嫌校服裙子太长,我嫌头发太规矩。可我跟你不一样,古手川。你以前是优等生,现在变成了这副样子——翘课、染发、身上带烟味。我不会变成你这样。”
“你当然不会。”万子又从唯嘴里冒出来,这回声音更清楚了,带着那种在红灯区混久了的黏腻劲儿,“你不用变成她这样。你有你自己的变法子。你憋了十七年,憋得比她还狠。你管别人管得那么宽,其实最想管的是自己——把自己管得死死的,连喘口气都不敢。”
白鸟的呼吸声变重了。唯能看见她攥在身前的手指在发抖,抖得指节咔咔响。可白鸟没走,没跑,也没捂住耳朵。她就站在那儿,听着万子一句一句把她心里那点东西往外挖,脸色越来越难看,但脚底下钉得牢牢的。
万子从唯身体里浮出整张脸来,霓虹紫的光从边缘渗出来,把唯的半边脸也映亮了。她歪着头看白鸟,深黑皮肤上的浓妆在黄昏光里显得格外扎眼,亮片短上衣的领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锁骨上一串用荧光颜料画的假纹身——那是她昨晚闲得没事干拿唯的荧光笔自己画的,说“先试试效果”。
“白鸟沙耶。”万子叫她的全名,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你成绩好,你当班委,你管别人。可你心里清楚,你管别人是因为你管不住自己。你怕一松手就全乱了。你怕自己其实跟那些你看不起的女生一样——想打扮、想被人看、想干点出格的事。”
白鸟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万子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唯的喉咙里溢出来,低低的,在空教室里转了一圈,撞在旧课桌上又弹回来:“你不用回答。我闻得出来。你身上那股压着的味儿,比烟味冲多了。”
白鸟终于往后退了一步。她后背撞上黑板,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沾在她衬衫肩膀上。她抬手拍了两下,动作很用力,拍得肩膀都红了,然后她低下头,把眼镜摘了,用袖子慢慢擦镜片。唯看见她低头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小截,白得晃眼,上面有一道被衬衫领子压出来的红印子。
“你走吧。”白鸟低着头说,声音闷在胸口里,“今天的事我当没发生过。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万子缩回唯身体里,紫光全退了。唯站在讲桌旁边,看着白鸟低头擦眼镜的样子,忽然开口说:“你明天还会去图书室吗。”
白鸟没抬头。“会。我是班委。”
“那我也去。”
白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镜片,擦得特别慢,特别仔细,像是要把镜片擦薄一层才罢休。“随便你。”她说,声音还是闷的,“但你别再带那个东西来。”
唯没答应也没拒绝,把连帽衫拉链拉到顶,帽子扣好,从后门出去了。走廊上已经暗下来,声控灯啪地亮了一排。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空教室的门还半开着,白鸟站在黑板前面,低着头,肩膀绷得很紧,手里的眼镜布翻来覆去地叠。
万子从她肩头冒出来半张脸,看着那扇半开的门,嘴角勾着:“她明天会来。”
“你怎么知道。”
“她那种人,越说不让来越要来。她得搞清楚你到底怎么回事。”万子把下巴搁在唯肩膀上,霓虹紫的边一闪一闪的,“而且她今天看见我了。看见我的人,跑不掉。”
唯走下楼梯,鞋底在水泥台阶上踩出闷闷的响。“你刚才说的那些——她晚上照镜子、嫌裙子长——是真的?”
“你问她去。”万子笑了一声,缩回她身体里,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不过我告诉你,十成十是真的。那种管别人管得宽的,自己心里最痒。我干这行——生前干这行——看人准得很。白鸟沙耶那种,憋了十七年,你只要给她开个口子,她自己就能把自己拆了。”
唯走到一楼,推开教学楼后门,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操场草坪刚浇过水的潮气。她把帽子往后推了推,让风灌进领口,漂金发尾扫在脸颊上,有点痒。
“你打算怎么弄她。”她问。
万子没马上回答。等唯走到自行车棚,把车锁打开推出来的时候,万子才从她身体里浮出来,坐在后座上,两条黑皮肤的长腿晃来晃去,霓虹紫的光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不急。”万子说,从嘴里抽出一根棒棒糖——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粉色的,跟她生前叼的那种一个样——剥了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她明天来图书室,你陪她整理书。别干别的,就整理书。让她看见你老老实实干活的样子。后天再找借口让她来店里——就说帮我搬东西。一步一步来。”
唯推着车往校门口走,没说话。
万子在后座上晃着腿,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个圈,含含糊糊地说:“她那个眼镜,你注意没有。细框的,镜片擦得那么干净。她明天要是还戴那副眼镜来,就说明她心里还端着。要是换了隐形——或者干脆不戴了——那就是她自己开始松了。”
“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我看人准得很。”万子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冲唯的后脑勺戳了戳,“你也是。你第一天来店里,嘴上骂我骂得凶,身体倒是老实。你猜白鸟能撑几天?”
唯没接话,跨上车骑出去。校门口的路灯刚亮,橙黄色的光打在她手背上,那片深色的皮肤在光里泛着点不自然的紫。她骑出去一段,忽然说:“她今天没跑。”
“嗯?”
“她看见你了,没跑。”唯捏着刹车等红灯,脚撑在地上,“换别人早跑了。她没跑,还站那儿跟我说话。”
万子在后座上把棒棒糖嚼碎了,嘎嘣嘎嘣的。“所以我说明天她会来。”她把糖棍随手一丢,从后座上站起来,半透明的灵体在暮色里飘着,“不跑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吓傻了跑不动,一种是——想弄清楚。白鸟是后一种。”
绿灯亮了。唯踩下踏板,车往前滑出去。万子飘在她旁边,霓虹紫的光映在路边的护栏上,一路跟着她往红灯区的方向拐。
“后天晚上。”万子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带她来店里。就说帮忙搬货。她要是真来了——那就有意思了。”
唯没应声,把车拐进巷子口,紫粉色的灯光从巷子深处漫出来,照在她脸上。她捏紧车把,指节发白,脑子里还想着白鸟低头擦眼镜的样子——那副细框眼镜被她擦得那么慢,那么仔细,像是要把什么别的东西也一并擦掉似的。
“她明天会戴那副眼镜来。”唯忽然说。
万子在她旁边笑了一声,霓虹紫的边闪了闪:“赌不赌?我赌她换隐形。”
白鸟折翼
图书室的窗朝西,下午四点的光斜斜地切进来,把整排书架都染成暖橘色。唯按照万子交代的,抱着一摞硬壳精装本从最里面那排架子往外倒腾,做得认真,连书脊上积的灰都用袖口抹干净了。万子说了,要让白鸟看见她老老实实干活的样子——唯心里冷笑,她这辈子在图书室干过的活加起来都没今天多。
白鸟沙耶比她早到。浅栗色短发梳得一丝不乱,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着窗光,看不清眼睛。她坐在阅览区最中间的桌子后面,面前摊着班委日志和一本翻到中间页的文库本,但唯注意到她的视线一直在往书架这边飘。
“那本《古事记》放错位置了。”白鸟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班委特有的那种“我看见了所以你得改”的笃定,“应该在第三排最左边,你放第二排了。”
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看了看白鸟指的位置,故意露出一个有点窘的笑:“啊,是吗。我不太熟这些。”
“你以前整理过图书室的值日。”白鸟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上学期第三周,你和我同一组。”
唯心里咯噔一下。万子在体内啧了一声:她记性还挺好。嘴上说的是:“那都多久以前了,早忘了。”
白鸟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写她的班委日志。羽毛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写到一半忽然停住,抬头看唯:“你最近……变化挺大的。”
“是吗?”唯把书塞进第三排最左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靠着书架,“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白鸟的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你以前说话不是这个调子。走路的步子也变了——以前你走路很急,现在……”她斟酌了一下用词,“现在你走路像在逛。”
唯心里警铃大作。万子倒是在体内笑出了声:这丫头眼睛毒。她压低声音对唯说:别慌,顺着她的话往下走,就说最近想开了。唯嘴上照着说了:“最近想开了呗。以前活得太累,现在觉得没必要。”
白鸟看了她两秒,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像在验算一道题。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日志:“是么。那挺好的。”
这反应让唯有点意外。万子也安静了一拍,才说:行啊,她没反驳。换别人早开始说教了,她居然说“挺好的”。这人有意思。
唯把剩下的书搬完,磨蹭到白鸟对面坐下。白鸟没抬头,但唯注意到她的笔速慢了,羽毛笔尖在纸面上走得犹犹豫豫的。阅览室里安静得只剩笔尖的沙沙声和窗外操场上传来的社团活动哨音。万子从唯的肩膀上探出半个灵体,霓虹紫的光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色晕,像夕阳的余晖里混进了一点点紫。白鸟的镜片边缘被那层光一映,闪了一下。
“你眼镜该换了。”唯忽然开口,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说这个。也许是万子在她喉咙里推了一把。
白鸟抬手摸了摸镜框:“这副戴了两年了,没坏。”
“我是说样式。”唯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她,“太方了。你脸型挺好看的,戴这种方框把线条全压没了。”
白鸟的笔停了。她抬起头,隔着镜片看唯,表情像是听见了什么不该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唯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过,正要找补,万子在她意识里轻轻吹了声口哨:行啊你,都会主动出击了。再推一把,问她明天来不来。
“明天周六,”唯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我要去店里搬点东西。蛇川那家伙进了一批新货架,我一个人搬不动。你来搭把手?”
白鸟把笔搁下,两只手交叠放在日志上,标准得可以当示范动作:“什么店?”
“就我打工那家。”唯耸了耸肩,“小川町那边,按摩店改的,现在卖点杂货。老板抠门,不给雇人,就逮着我一个使。”
白鸟沉默了几秒。唯以为她要推,万子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结果白鸟说:“几点?”
“下午两点。店门口等。”
“行。”白鸟重新拿起笔,在日志上写了一行字,笔尖落纸的力道比刚才重,“不过你明天得先把上学期欠的那份图书室整理报告补了。我明天带表格来,你现场写。”
唯差点笑出来。万子在她体内翻了个白眼:这丫头,答应归答应,还得先给你派活。控制欲真强。不过正好——越爱管人的,变成辣妹之后越带劲。
周六下午两点,唯站在店门口等,万子飘在她旁边,霓虹紫的灵体在日光下淡得像一层水汽。白鸟准时到了,比约定时间早了三分钟。她穿着米色的针织开衫和深色长裙,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露出文件夹的一角。看见唯站在那扇还贴着旧按摩店贴纸的卷帘门前,她脚步顿了一下。
“就这儿?”白鸟推了推眼镜,视线从卷帘门扫到旁边巷子里堆着的废弃啤酒箱,又扫回唯脸上,“你说卖杂货。”
“杂货在里头。”唯拉开卷帘门,侧身让她进,“先搬货架,货架装好了才摆货。”
白鸟在门口站了两秒。万子就在这两秒里贴到了她背后,灵体几乎贴上她的后颈。白鸟后颈的汗毛竖了一层,她抬手摸了摸脖子,回头看了一眼巷子——什么也没有。然后她迈步走了进去。
店里还没完全收拾好,货架的零件堆在墙角,蛇川送来的纸箱乱七八糟摞了半间屋子。唯指着最里面那面墙说货架要装在那儿,白鸟放下帆布包,卷起开衫的袖子,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她弯腰去搬第一根立柱的时候,万子从唯的身体里飘了出来,霓虹紫的光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墙角那面还没撕干净的旧镜子映出一点轮廓。
白鸟搬着立柱往墙边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手背上沾了一点灰,但让她停住的是别的——那截露出来的小臂上,肤色正在变。从手腕开始,一种深棕的色调像浸了水的纸一样往上洇,速度不快,但肉眼可见。她盯着自己的手臂,整个人定在那里,脸上出现了一种唯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那张永远冷静、永远在验算的脸,此刻像被抽走了一个关键数字,算不下去了。
“唯。”白鸟的声音还稳,但稳得有点紧,“我手怎么了。”
唯靠在门框上,看着万子从白鸟背后慢慢贴上去,灵体的霓虹紫和正在变深的肤色搅在一起,像两种颜料在调色盘上被搅开。白鸟的浅栗色短发从发根开始变浅,像被漂粉一寸一寸地洗过,从发根往发梢蔓延。她抬手去摸头发,摸到一半手停在半空,指缝间漏下来的已经是近乎金色的浅色发丝。
“唯。”她又叫了一声,这次转过头来,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睁大了。镜片里映出唯的脸——深色皮肤、漂金长发、浓黑眼线,标准的涩谷辣妹。白鸟看着那张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万子已经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肩膀,霓虹紫的灵体手臂穿过她的开衫,指尖在她锁骨上轻轻一点。
白鸟整个人一颤。她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针织开衫的领口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往下扯了一点,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那一小片已经变成了深棕色,像是晒了很久的日光浴。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货架立柱上,立柱哗啦倒了一地。
“别慌。”万子的声音从白鸟自己的喉咙里冒出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被糖浆泡过的腔调,“你又不疼。”
白鸟捂住嘴。她自己的声音,她自己的喉咙,但发出来的调子完全不对——尾音往上挑,像在跟人撒娇。她又试了一次,用力压着嗓子:“唯,这是怎么回事。”但那个“唯”字一出口就变了形,软绵绵地拐了个弯,像在叫一个男生的名字。
万子在她体内笑。白鸟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弯出一个她自己绝对没做过的弧度——牙齿咬着下唇,眼尾往上挑,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她用力把嘴角压回去,压了两秒,又弹回来。
“你那个眼镜。”万子用白鸟的嘴说,声音已经彻底变了调,又甜又懒,“戴着不难受吗。镜片那么厚,眼妆都看不见。”
白鸟的手抬起来,自己把眼镜摘了。她拼命想把手放下,手腕却像被什么牵着,稳稳地伸到旁边的纸箱上,把眼镜搁在箱沿。没了镜片挡着,她的眼睛露出来,眼型其实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挑,平时被镜框压着看不出来。万子在她体内叹了口气,用那种终于把勒人的内衣脱了的语气:“早该摘了。”
然后白鸟的手又抬起来——这次是去翻她自己的帆布包。她看着自己的手拉开拉链,从里面摸出那个文件夹,文件夹下面压着一个小化妆包,是她平时午休补妆用的。万子用她的手指拉开化妆包拉链,从里面挑出一支眼线笔,拧开盖子,对着墙角那面旧镜子开始描。
白鸟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肤色已经彻底变深了,深棕的底色透着一层薄薄的蜜光,浅金色的短发蓬松地贴在颊边,和唯那种漂出来的金不一样,她的金发像是天生就该长在这个深色皮肤上。眼线笔尖抵着眼尾,拉出一道又黑又长的线,尾端往上翘。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手画完左眼画右眼,动作熟练得像是画过一千遍。
“你平时就画这么细。”万子一边画一边说,语气里带着点嫌弃,“眼线要粗才好看。你那个画法,跟没画一样。”说着把眼线笔换了个角度,在眼尾又叠了一层,加粗了一倍。
白鸟的眼眶发酸。她说不清是气的还是怕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被万子用她的手指抹掉了。“哭什么,”万子用她的嘴说,“多好看。你自己看。”白鸟被自己的手扳着下巴转向镜子,镜子里那张脸已经和她记忆里的自己判若两人——深色皮肤、金发、浓黑眼线、咬唇的表情。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完全不受她控制,又脆又浪,像在夜店里被人搭讪时回的那种笑。
“行了。”万子从白鸟身体里退出来一半,灵体浮在她肩头,霓虹紫的光和白鸟深色的皮肤映在一起,“你适应适应。唯,过来。”
唯走过来。万子用下巴指了指白鸟:“你俩互相画。唯,你给她画嘴唇,画厚点。白鸟——你现在叫沙耶好了,沙耶,你给唯补眼线。她那个眼线画歪了。”
白鸟——沙耶——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指甲掐着掌心。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深棕色的手背,指甲上还留着昨天涂的透明护甲油,在深色皮肤上显得格外分明。她张了张嘴,说了句“我不——”但那个“不”字出口就软了,尾音拖成一条上扬的线,像在说“我不要嘛”的时候被人拽了一把。
“你不什么?”万子歪着头看她,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冲她晃了晃,“你不想给唯画眼线?那你自己选,你画她,还是她画你。总得画一个。”
沙耶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了两秒,那条线松开了,嘴角往上一弯——还是不受控,但弯得比刚才自然了一点,像她自己也有点认了。“我画她。”她说,声音还是那个软绵绵的调子,但至少句子是她自己选的,“她眼线确实歪了。”
唯把眼线笔递过去的时候,看见沙耶的手在抖。抖了两下,稳住了。沙耶凑近唯的脸,左手扶着唯的下巴,右手捏着眼线笔,笔尖抵在唯的眼尾。她深吸了一口气,画了第一笔。笔触很稳,比唯自己画的稳多了。万子靠在货架上看着,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个圈:“看见没,班委就是班委,干什么都像在批作业。”
沙耶没理她,专心画完左眼,换到右边。画到一半,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个被糖浆泡过的调子,但话本身带着她自己的逻辑:“万子。你让我变成这样,总得有个说法。你要我干什么。”
万子在货架上拍了拍手:“问得好。我要你当招牌。你往店里一站,那些客人——尤其是喜欢‘正经姑娘’的那种——自己就走进来了。你以前越正经,现在越值钱。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沙耶的眼线笔停了。她看着唯的眼睛——唯的眼睛也看着她,深色皮肤上那对浓黑眼线画到一半,左右不对称。沙耶把笔收回来,拧上盖子,放回化妆包,拉好拉链,把包放回帆布袋里。整套动作一丝不乱。然后她推了推鼻梁——推了个空,眼镜不在那儿了。她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垂下来。
“我的眼镜。”她说。
万子从货架上把眼镜拿起来,两根手指捏着镜腿晃了晃:“这个?我帮你收着。以后用不着了。”她把眼镜往纸箱里一丢,镜片撞在纸板壁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沙耶看着那个纸箱,看了好几秒。然后她转过头来,对着唯,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弯得比之前都稳,像是她终于把那个开关找到了,自己按下去的。“你眼线歪了。”她说,声音还是软的,但软里带着一点她自己原来的那种较真,“我重画。”
唯把脸凑过去。沙耶重新拧开眼线笔,笔尖抵上来的时候,唯听见万子在她脑子里轻声说:看见没。她认了。认了就好办了。接下来——万子从货架上飘下来,霓虹紫的灵体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见,但唯能感觉到她的兴奋,像电流一样窜过自己脊椎——“接下来,你俩互相练。练到不用想就能做出那个表情。沙耶,你先来,给唯示范一下什么叫‘涩谷辣妹的看人方式’。”
沙耶捏着眼线笔,看了万子一眼。然后她转回头,对着唯,下巴微微收了一点,眼尾往上挑,嘴唇半张——那个表情从她深色皮肤的脸上浮出来,像水从井里冒上来,又自然又理所当然。唯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前天在图书室里,白鸟低头擦眼镜的样子,擦得那么慢,那么仔细。
“行了。”万子拍了下手,“就是这个。记住这个感觉。唯,你学她。学不像今晚别吃饭。”
唯看着沙耶那张已经彻底变样的脸,深色皮肤、金发、粗眼线、咬唇的表情。沙耶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地散落的货架零件对望。窗外巷子里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轮子碾在水泥地上嘎啦嘎啦响。沙耶忽然伸手,把唯额前掉下来的金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不像她自己的。
“你头发乱了。”她说,声音软软的,但话里的意思清清楚楚,“别给店里丢人。”
万子在旁边笑出了声。霓虹紫的灵体往店门口飘,卷帘门缝里漏进来的日光照在她身上,透出一层薄薄的紫。“行,”她头也不回地说,“你俩练。我去找蛇川要两套新工服——豹纹的,短款的。沙耶这个身材,穿短款好看。”
卷帘门哗啦响了一声,万子穿门出去了。店里只剩唯和沙耶,还有一地没装的货架。沙耶低头看了看散落的立柱和螺丝,又看了看唯。
“先把货架装了吧。”她说,语气里那点班委的较真又冒出来了,只是这回从深色皮肤和金发里冒出来,味道全变了,“装完了再练。干活要有干活的顺序。”
唯弯腰去捡立柱,捡到一半听见沙耶在身后轻轻叹了口气。她回头,看见沙耶站在那面旧镜子前,侧着头看自己的侧脸,手指勾着颊边的金发卷了卷。镜子里那张脸冲她挑了下眉,她自己吓了一跳,手一松,头发弹回去。
“看什么看。”沙耶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嘟囔了一句,声音软得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干活。”
唯把立柱竖起来,心里想的是万子那句话——认了就好办了。她看着沙耶弯腰去搬螺丝盒,深色手臂在日光灯下泛着蜜光,金发垂下来挡住侧脸。沙耶搬起盒子,直起腰,发现唯在看她,嘴角自动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
“别看我。”她说,“看图纸。”
唯低头看图纸,图纸上的线条歪歪扭扭,跟这间店一样,怎么看都不像能正经开起来的样子。但万子的霓虹紫光从卷帘门缝里漏进来,在水泥地上铺了一小片,像在催她们快点。
双人诱捕
卷帘门外的日光斜着切进来,在水泥地上拉出一条亮得发白的长条。唯把最后一根立柱卡进货架底槽,用掌心拍了拍横板,确认稳当,才直起腰拿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金发黏在颊边,她习惯性地想拢到耳后,手指碰到那撮漂过的发丝又顿住了,这头发不是她的,这动作也不是她的,可手已经自己动完了。
沙耶蹲在地上把螺丝盒扣好,深色的手背蹭过盒盖,指甲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万子涂了层亮晶晶的粉。她站起来把盒子往墙角一搁,转头看唯,细框眼镜早没了,换上的亮片夸张款压着鼻梁,镜片里映出唯那张同样黑下去的脸。
“装完了。”沙耶说,语气里还留着班委那股一板一眼的劲,只是从这张脸上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在说别的什么,“万子说的新工服还没拿来。”
“嗯。”
“那我们先练。”
唯没应声。沙耶也没等她应,径直走到镜子前,把垂在肩头的金发往后一撩,侧身站定,下巴微抬,一只手搭在胯上。镜子里的人冲她挑了下眉,嘴角弯出一个又懒又勾的弧度。沙耶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忽然回头问唯:“我这样,像不像她?”
“像。”
“哪像?”
唯走过去站到她旁边,镜子里并排两张黑皮金发的脸,一个浓眼线挑到太阳穴,一个唇上还留着万子给涂的亮釉。“眼神。”唯说,“你看人的时候,以前是查作业那种看法。现在……”
“现在怎么?”
“现在像在问人家要不要进来坐坐。”
沙耶抿了下嘴,没反驳。她对着镜子又试了两遍那个眼神,一遍比一遍顺,最后一遍连肩膀都跟着松了,整个人斜斜地靠着镜框,金发从肩头滑下来,露出发尾一小截被漂得发白的颜色。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小声说:“明天要诱九条真凛。”
唯心里咯噔一下。九条真凛,班上没人不怕她。黑发扎得高高的,制服扣到最上面一颗,说话从来是命令句不是商量句。白鸟沙耶以前跟她还算能说上话,两个都是班委,一个管纪律一个管学习,开会时并排坐,现在一个成了这副样子,要去诱另一个。
“万子怎么说的。”唯问。
“她说九条骨头最硬,得用点法子。”沙耶从镜子前走开,在店里来回踱了两步,高跟鞋踩得水泥地嗒嗒响,“她让我们明天放学后,把九条引到旧校舍三楼那间废弃教室。说那地方她熟,以前就是在那儿……”
她没说下去。唯也没追问。万子怎么死的,她们都听过一耳朵,红灯区出来的事故,卷进车轮底下,灵体却不肯散。
“怎么引?”
沙耶停下来,转过身,那张黑下去的脸上居然浮出一点以前当班委时的算计劲儿。“九条最近在查一件事。她怀疑班上有人放学后去了不该去的地方,问过我好几次,问我知不知道你最近为什么总不在状态。”她顿了顿,“明天我跟她说,我查到线索了,约她放学后在旧校舍碰头。你提前到,藏在教室里。等她一进门,我们两个一起上。”
“一起上?”
“万子说,她到时候会帮我们压住九条。我们只管把人按住,剩下的事她来。”
唯没说话。沙耶看了她一眼,语气软下来几分,可软得不对劲,像涂了蜜的刀。“唯,你怕了?”
“没有。”
“那你手抖什么。”
唯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我没事。明天就明天。”
沙耶走过来,伸手把唯攥紧的拳头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捋平。深色的手掌贴着唯的手掌,温度比正常人的高一点,万子的灵体附久了,体温总是不太对。“别怕。”沙耶说,声音压得很低,“我们两个一起,还按不住一个九条?”
她说这话时眼里亮亮的,是以前沙耶绝不会有的光,像夜里路边亮起来的灯箱,招人又危险。唯看着她,点了点头。
第二天放学铃响过,教学楼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走廊里只剩值日生拖地的水声。唯先出的教室,绕到楼梯间后面那排旧储物柜旁边等着。沙耶过了五分钟才出来,手里抱着一沓资料,走路的步子不急不缓,金发在走廊顶灯下泛着光,经过每个教室门口都引得没走的学生回头。她径直往旧校舍方向去了。
唯从储物柜后面闪出来,抄另一条路先到了旧校舍三楼。
这间废弃教室在走廊尽头,门牌掉了半边,窗户用硬纸板从里面糊着,只留一条缝透光。桌椅堆在墙角,地上落了厚厚一层灰,踩上去一个脚印一个坑。唯把靠窗的桌椅挪开,腾出一块空地,然后躲到门后面的墙垛子旁边。万子的灵体从她肩头浮出来,霓虹紫的光在昏暗的教室里幽幽地亮着,把灰蒙蒙的空气照出一圈紫晕。
“一会儿她进来,你别急着动。”万子飘到窗边,从纸板缝往外看,“让沙耶先说话。九条那人警觉,你一动她就起疑。”
“她要是跑呢?”
万子回过头,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白牙。“跑?这楼里就一个楼梯口,沙耶堵着门,你堵着窗,她往哪儿跑?”她飘回来,在唯耳边吹了口气,凉飕飕的,“放心,我压阵。她再硬,硬得过我?”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的。沙耶的声音先到:“就在前面,我那天看见有人从这间出来,手里提着个纸袋,里面装的像是……”
“像是你们说的那种东西?”九条真凛的声音又冷又稳,一点没被这栋旧楼的阴森气氛带偏,“沙耶,你最好是真看见了。要是让我白跑一趟,明天班会上你解释清楚。”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门被推开,沙耶侧身让九条先进。九条跨过门槛,高马尾在背后一晃,锐利的目光先扫过堆在墙角的桌椅,又扫过糊着纸板的窗户,最后落在空荡荡的教室中央。她鼻子轻轻吸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什么味儿。”她说,“像烧过的塑料。”
话音没落,唯从门后闪出来,反手把门推上。门板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九条猛地转身,高马尾甩了个圈,一双眼睛在昏光里瞪得溜圆。
“古手川?”她退了一步,背撞上堆着的桌椅,又立刻站稳,“你在这儿干什么。沙耶,你——”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目光从唯脸上移到沙耶脸上,又从沙耶脸上移回来。两个黑皮金发的辣妹堵在门口和窗边,浓眼线、亮片上衣、豹纹短裙,跟昨天班上那两个优等生判若两人。
“你们……”九条的声音沉下去,手已经摸上了制服口袋,掏出一部手机,“你们搞什么名堂。”
万子的灵体从唯身后浮起来,霓虹紫的光一涨,整间教室的空气像被灌了铅。九条按手机屏幕的手指僵住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那团紫光,瞳孔缩了一下,随即咬紧牙关,硬是把手指往按键上摁。
“没信号。”她低声说,把手机往地上一摔,抬脚就朝门口冲。
沙耶张开手臂拦在门前,脸上挂着那副新练出来的挑逗笑。“九条同学,急什么。”她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都来了,坐会儿嘛。”
九条没跟她废话,侧身就要从她肋下钻过去。沙耶伸手去拦,九条一把攥住她手腕,反拧,动作干净利落,沙耶疼得叫了一声。可九条刚拧到一半,万子的紫光像一只手从后面攥住了她的后颈,她整个人猛地一僵,膝盖弯了一下,又硬撑着没跪下去。
“唯!”沙耶喊。
唯从侧面扑上去,抱住九条的腰往后拖。九条抬肘往后顶,正顶在唯的肋上,唯闷哼一声没松手。九条挣了两下,发现身后这个力气大得不像话,古手川唯以前体育课跑八百米都喘,现在两条胳膊箍在她腰上跟铁箍似的。
“放开!”九条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万子的灵体飘到九条面前,紫光映着她的脸,那张深黑皮肤上的笑容又大又亮。“知道啊。我们在给你换换脑子。”她伸手,指尖点了一下九条的额头,九条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从额头到脚趾过了一遍,牙齿咬得咯咯响。
“意志力不错。”万子收回手,扭头看唯和沙耶,“这个比你们两个都硬。一般点一下就该软了,她还能站住。”
九条确实还站着,膝盖打着颤,可脊背挺得笔直,高马尾虽然散了半边,眼睛里的光一点没灭。她盯着万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你以后的样子。”万子笑得更开了,霓虹紫的灵体在教室里涨大了一圈,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不过你比我麻烦,得加点料。”
她转向唯和沙耶,声音轻快得像在安排值日表:“把她按到那个桌子上去。对,就那张,翻过来按。她不是喜欢当领袖吗,让她尝尝当领袖的滋味。”
唯和沙耶对视一眼。沙耶手腕上还留着九条拧出来的红印子,她甩了甩手,第一个动,绕到九条另一边,跟唯合力把人往翻倒的课桌那边拖。九条挣得厉害,脚蹬着地,鞋底在灰地上划出两道白印,可她挣不过两个人,更挣不过压在背上的那股灵压。
课桌被翻过来,四条腿朝上。唯把九条的上半身按在桌面上,沙耶按住她的腿。九条脸贴着桌面,灰蹭了一脸,高马尾彻底散开,黑发铺了一桌子。
“你们会后悔的。”她闷声说,声音从桌面和手臂之间挤出来,“不管你们现在是什么,等你们醒过来,会后悔今天做的事。”
唯的手按在她背上,能感觉到她后背绷得像块铁板。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一个字都出不来。沙耶那边先开了口:“后悔?九条,你以为我们还有回头路吗。”她声音里那点软调子没了,露出底下硬邦邦的东西,“你查来查去,查到我头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约谈我三次,问我为什么放学不回家,为什么衣服改了尺寸,为什么头发染了色。你那么爱管,今天就让你管个够。”
万子在桌子旁边飘来飘去,像在看什么好戏。“行了行了,别吵。”她落到九条头顶上方,紫光把那张倔强的脸照得发青,“九条真凛,你听好了。你这人最要面子,最怕在人前丢脸。那我今天就专挑你最怕的来。”
她俯下身,凑到九条耳边,声音不大,可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要让你穿着这身制服,在这间教室里,主动求着我们让你变成跟我们一样。你不求,我就让你一直这么僵着,僵到明天早上有人来开门,看见你趴在课桌上,浑身湿透,动弹不得。到时候你自己解释。”
九条的脸从灰里透出白来。她咬着嘴唇没吭声,可唯按在她背上的手感觉到她脊梁骨猛地一抽,那是怕了,只是嘴硬没叫出来。
万子直起身,满意地拍了拍手。“唯,沙耶,把她翻过来。脸朝上。”
两个人合力把九条翻了个面。九条仰面躺在桌面上,散开的黑发铺在四周,制服扣子崩开了一颗,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她盯着天花板,嘴唇抿成一条线。
万子飘到唯身边,声音忽然正经起来:“你们两个,一人一边。她什么时候求了,什么时候停。不求,你们就一直来。她嘴硬,身体不一定硬。”
唯看着九条那张脸,那张从来只会发号施令、从来不肯低头的脸。九条也看着她,眼神里一半是恨一半是别的什么,唯读不懂。
“开始吧。”万子退到窗边,霓虹紫的光暗下去一截,只够照出个轮廓,“让我看看你们这两天练得怎么样。”
沙耶先动的手。她俯身,金发从肩头滑下来垂在九条脸侧,涂了亮釉的嘴唇凑到九条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唯没听清。九条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弓起背,又被唯按着肩膀压回去。
唯深吸一口气,照万子教的,把手放在九条腰侧,慢慢往下压。九条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咬着嘴唇的牙齿又紧了几分,可喉咙里还是漏出一声极轻的动静。
万子在窗边笑了一声。“有戏。”
唯没敢看九条的眼睛,只盯着自己那只深色的手按在九条制服上,手指下面就是绷紧的皮肉和打颤的骨头。九条还在撑,可撑不了多久了。唯心里清楚,万子更清楚,所以万子才不着急,才退到窗边看戏。
教室外面的天彻底暗下来,旧校舍走廊里亮起一盏接触不良的灯,一闪一闪地往门缝里漏光。九条真凛躺在翻倒的课桌上,散开的黑发铺了满桌,高马尾的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崩断了,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摊灰里。
黑市改造
九条真凛是被一条领带蒙着眼睛带出旧校舍的。
那条领带是蛇川的,油亮的化纤料子,带着烟味和廉价古龙水混在一起的呛人气息,在九条后脑勺打了个死结。万子说这是规矩,去那个地方的人不能认路。九条没吭声,但从她被唯和沙耶一边一个架着胳膊往外走时绷紧的肩线来看,她还在咬牙撑着最后那点体面。
唯走在她右边,能感觉到九条手臂上的肌肉一阵一阵地发紧,像是随时想挣开,又像是每挣一下都牵扯到什么地方疼得厉害。沙耶在左边,金发在路灯下晃得扎眼,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含含糊糊地哼着歌,手指在九条手腕内侧有一搭没一搭地画圈。九条被她画得整条胳膊都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可嘴上还是硬的:“你们最好现在就松开,等我自己解开这东西——”
“解开又怎样?”万子飘在前面,灵体边缘的紫光在夜巷里拉出一道忽明忽暗的尾巴,“跑?你跑一个试试。你身上现在有我的东西,跑出三条街我就能让你当街躺下。再说了——”她回头,金发甩过一个弧度,黑脸上那双描着浓黑眼线的眼睛弯起来,“你不想知道要把你带去哪儿?你不好奇?”
九条没接话。但她没再挣了。
巷子越走越窄,头顶的电线密得像蜘蛛网,两侧的卷帘门一扇接一扇锈死在地上,墙根淌着不知道什么水,踩上去黏鞋底。蛇川走在最前面,花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金链子在领口里晃来晃去,走几步就回头数一遍人头,像怕谁半路跑了。他手上那张名片已经收起来了,换成一串钥匙,走一路叮当响一路。到了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铁门前,他停下来,拿钥匙捅了三下才把锁捅开。
门后是往下的水泥台阶,陡,窄,灯泡隔老远才有一个,还都是红的,照得人脸上像蒙了层猪血。九条被蒙着眼,脚下踩空了一级,整个人往前一栽,唯下意识伸手去捞,手指扣住她小臂时九条猛地一甩:“别碰我。”
“那你摔死算了。”沙耶在另一边嗤了一声,手上却没松,反而加了力把九条拽稳了,“摔下去磕掉门牙,万子姐可不会给你镶金的。”
九条咬着牙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台阶走到底,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混着一股铁锈和某种甜腻腻的、像烂水果发酵过头的味道。蛇川敲了敲走廊尽头那扇包着铁皮的木门,三短一长,里面传来拖鞋趿拉地面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一双戴着乳胶手套的手伸出来,比了个数钱的动作。蛇川从裤兜里摸出一卷钞票塞过去,门才彻底打开。
黑市医生的诊所不大,一张妇科检查床改的手术台摆在正中间,旁边推车上摆着器械盘,钳子剪子针管排得整整齐齐,每一样都拿酒精棉擦得锃亮。墙角立着个铁皮柜,柜门半开,里面码着各种颜色的药瓶和几盒没贴标签的针剂。医生穿一件洗得发黄的白大褂,防护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手指上的消毒水味浓得隔着两步都能闻到。他扫了一眼进来的人,目光在万子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像是早见惯了这种来路不明的客人。
“纹身,穿孔,身体强化。”万子飘到手术台边,手指在台面上敲了敲,“三样都做。从穿孔开始。”
医生没问为什么,转身从推车下层抽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图册,摊在九条面前。九条被摘了领带,眼睛还没适应屋里的白光,眯了两下才看清图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穿孔位置示意图——耳骨、眉钉、鼻环、唇钉、舌钉,还有更往下那些她只看了一眼就把脸别开的部位。她的脸白了一层,嘴角抽了抽:“你们要干什么?”
“改造。”万子坐在手术台边缘,两条穿着豹纹短裙的腿晃来晃去,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个圈,“你现在这副样子,优等生,领袖,板板正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这种壳子撑不了多久,你自己也知道。你骨头硬,嘴硬,心也硬——可硬东西最容易碎。我要给你换个活法。”
“我不需要——”
“你需要。”万子打断她,声音忽然沉下来,霓虹紫的灵光从她周身往外胀了一圈,诊所里的红灯跟着闪了两下,“你刚才在教室里撑了那么久,最后还是求了。你求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想的是‘我撑不住了’,还是‘我想知道求了之后会怎样’?九条真凛,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骨子里跟我一样,不服软是因为没遇到值得服的东西。现在你遇到了。”
九条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白。她确实求了。在教室里,唯和沙耶的手底下,她撑到后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嘴里自己冒出来的那句话她到现在都不敢回想。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是我被你们逼的。”
“逼出来的也是你自己。”万子从台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黑皮肤的手捏住九条的下巴往上抬,“你心里有个洞,九条。你当领袖,管别人,扣扣子,都是往那个洞里填东西。可填不满。我知道填不满是什么滋味。所以我给你开条新路——不用填,直接让洞开着,让风吹进来。疼,但痛快。”
九条看着她,眼神里那层硬壳还在,可底下的东西晃了。万子松开手,冲医生抬了抬下巴:“开始。先给她耳骨打一排,六个。眉钉一个。舌钉一个。做完穿孔做纹身,后背满背,图案我画好了。”她从短裙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递过去,医生展开看了一眼,点点头,把纸压在器械盘底下。
蛇川搬了把折叠椅坐到墙角,翘着二郎腿看热闹。唯和沙耶被万子叫到台边:“你们看着,学。以后店里来新人,这些活你们得会打下手。”
九条被按到手术台上。她挣了一下,可万子的灵压从四面八方裹上来,像湿棉被一样捂得她四肢发沉。医生拿酒精棉在她左耳骨上擦了擦,冰凉的触感让九条整个人绷紧了。针管扎进去的时候她没叫,只是腮帮子咬得鼓起来一块。穿第一根针时她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手指把台面边缘的皮革抠出几道白印。第二根、第三根,血珠从针孔边缘渗出来,医生拿棉球随手一抹,接着穿。到第五根时九条的呼吸已经粗得像拉风箱,额头上全是冷汗,可她还是没出声。
万子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唯,你去握着她的手。”
唯愣了一下。“她不会——”
“去。”
唯走到台边,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去。九条睁眼看见那只深色的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可第六根针穿进去的时候她猛地攥住了唯的手指,力气大得唯差点叫出来。九条攥着她,指甲掐进她手背的肉里,眼睛死死瞪着天花板,呼吸从鼻子里喷出来,又急又烫。
“好了。”医生把最后一根耳骨钉拧好,退开半步,“眉钉。”
眉钉打进去时九条终于叫了一声,短促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操”,尾音抖得不成样子。唯感觉自己的手快被她攥麻了,可她没抽回来。万子说得对,九条的身体比嘴诚实。
舌钉是最费事的。医生让九条把舌头伸出来,拿夹子夹住,针从舌面穿过去的时候九条整个人从台上弹了一下,被唯和沙耶一边一个按着肩膀才没翻下来。血混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沙耶拿了块纱布给她擦,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故意使坏。九条喘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舌头上那根银色的钉子顶着上颚,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们……到底要……把我……弄成什么样……”
“弄成你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万子接过医生递来的纹身机,插上电,针头嗡嗡震起来,“翻过去,趴着。后背露出来。”
九条趴过去时手还攥着唯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医生把她制服衬衫从后面剪开,露出整片背脊。九条的背很薄,肩胛骨像两把刀似的支棱着,脊椎沟两侧的肌肉因为紧张绷成两条硬线。万子拿转印纸把图案贴上去,从肩胛往下一直铺到腰窝,是幅浮世绘风格的鬼面,獠牙毕露,额上生角,周围缠着霓虹色的火焰纹。
“这图案……”九条侧着脸,从台边的镜子里看见个大概,声音变了调,“这什么东西——”
“你的新脸面。”万子按下纹身机,针头落在她后腰正中。九条整个人猛地一弓,喉咙里滚出一声压不住的惨叫,被唯死死按着肩膀才没从台上滚下去。纹身的疼跟穿孔不一样,是持续不断的、火烧火燎的、一层一层往皮肉深处钻的疼。九条咬着纱布,汗把台面浸出一小片水渍,两条腿在台子下面乱蹬,蹬到后来没力气了,就一下一下地抽。
万子纹得很慢,很仔细。每换一个区域,九条的反应都不一样——纹到肩胛骨附近时她叫得最凶,因为皮薄;纹到腰窝时她反而安静了,只是浑身发抖,抖得台子都跟着颤。唯按着她肩膀,感觉到手底下的皮肉一阵一阵地发烫,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拱。那是万子的灵压在往纹路里渗,唯认得这感觉——她自己身上也有,只是没这么重。
“疼就对了。”万子头也不抬,针头嗡嗡地走线,“疼完了你就记住了。这身皮以后就是你的招牌,你穿着它,走到哪儿别人都知道你是什么人。你自己也忘不掉。”
纹到一半时九条的嗓子已经哑了,叫不出声,只剩下粗粝的气音。可就在万子换针头的间隙里,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蹭水泥地:“万子。”
“嗯?”
“你……当年也这么疼?”
万子的手停了一拍。诊所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纹身机空转的嗡嗡声。然后万子低下头继续走针,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我当年比这疼。没人给我打下手,没人按着我,我自己咬着皮带熬过来的。所以你现在有人攥着手,偷着乐吧。”
九条没再说话。但她攥着唯的那只手松了一点,又紧回去,这回是十指交扣的握法。唯低头看了一眼,没抽手。
纹身做完已经过了半夜。医生给九条背上敷了层透明的药膜,又推了一针消炎的,交代三天不能沾水。万子付了钱,多给了几张让医生“把东西备齐,过阵子还有人来”。蛇川从墙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钥匙串又叮当响起来。
九条从台上坐起来时整个人还在打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耳骨上一排银钉,眉尾一颗,张嘴时舌面上那点银光——又扭头去看后背,镜子里只能看见鬼面的一角獠牙从肩头探出来。她的脸还是那张脸,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抿了抿嘴,舌钉顶着上颚,说话带着点漏风的含混:“这身……能去掉吗?”
“能。”万子靠在门框上,棒棒糖已经吃完了,嘴里叼着根白棍,“拿刀把皮剜了就行。你舍得?”
九条没接话。她伸手摸了摸耳骨上的钉子,指尖碰到时缩了一下,又伸回去,来回摸了两遍。然后她抬头看万子,眼神里那层硬壳裂了条缝,缝底下透出来的东西说不清是恨还是别的什么:“我这样回学校,明天所有人都会看见。”
“看见就看见。”万子笑起来,霓虹紫的光从她牙齿缝里往外溢,“你当领袖当够了,换个活法试试。先从明天顶着这身行头去上课开始——你猜那些平时跟在你屁股后面喊‘九条同学’的人,看见你这副样子,还敢不敢靠近?”
九条嘴角抽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那表情算不算笑,但唯看见了,心里咯噔一声。那表情跟沙耶刚被改造完那天一模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可碎的地方透进光来。
“走吧。”万子从门框上直起身,冲唯和沙耶扬了扬下巴,“把她带回去。明天开始,你们两个轮流盯着她,教她怎么用这身新皮。她学得快——她一直都是学什么都快的那种人,对吧,九条?”
九条从台子上下来,脚踩到地上时膝盖软了一下,被唯扶住了。这回她没甩开。她低头看着唯扶在她胳膊上的那只深色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沙耶那张黑皮金发的脸,最后目光落在万子身上。
“你那个店,”九条哑着嗓子说,“缺人吗?”
万子笑出了声。诊所里的红灯跟着她的灵光一起闪了闪,消毒水味里忽然混进一丝甜腻的、像棒棒糖化在舌尖上的味道。
“缺。”万子说,“缺个能管事的。我看你行。”
蛇川在旁边嘬了下牙花子,把钥匙串往兜里一揣:“得,又一个。万子姐,你这店还没开张呢,干部先招了仨了。”
“急什么。”万子飘向门口,灵体边缘的光把走廊照出一截紫,“人先备着,地方慢慢找。红灯区这么大,还怕没地方摆床?”
九条跟在后面往外走,经过唯身边时停了一步。她侧过头,舌钉在嘴里顶了顶腮帮子,含混地说了句:“刚才……谢了。”
唯没反应过来她谢什么。是谢她握了手,还是谢她没在纹身时松手?九条没解释,加快两步走到前面去了,背上的药膜在红灯下泛着湿亮的光,鬼面的獠牙从她肩头探出来,跟着她的步子一颠一颠的。
沙耶凑到唯耳边,金发蹭着她脸颊:“她学得比你快。”
“我知道。”唯看着九条挺直的后背,那上面新纹的鬼面像是活的,在灯光下张着嘴,“她什么都学得快。”
万子在最前面哼起了歌,调子跑得没边,词也听不清,可那节奏唯认得——是涩谷街头那些店里放的曲子,鼓点重,贝斯沉,能让人踩着步子晃起来的那种。九条走在她后面,脚步一开始还别扭,走了半条巷子,竟然慢慢踩上了那个拍子。
唯跟在最后面,听着前面三个人的脚步声从乱到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九条攥出红印的手,攥了攥拳,又松开,跟了上去。
唯的裂缝
红灯区白天的样子比夜里更难看。招牌熄着,霓虹管上积了灰,窄巷里飘着隔夜酒气和垃圾袋渗出来的酸味。万子挑的店面夹在一间倒闭的麻将馆和一家卷帘门拉了一半的旧居酒屋之间,门脸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可往里一进,别有洞天。
蛇川找来的装修队把里面隔成了三小间。前面是接待区,摆着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仿皮沙发,茶几上放了一盏水晶台灯,灯罩上缺了块角。后面两间用帘子隔开,帘子是蛇川从情趣酒店倒闭清仓里论斤称来的,紫红色绒布,边上缀着流苏,一撩起来就一股樟脑丸味。最里面那间挂着“准备中”的塑料牌,万子说要留给她自己用,具体做什么用还没想好,但门口已经摆了一面落地镜,镜框上缠着彩灯串。
“我跟你说,这地方风水好。”蛇川蹲在门口抽烟,烟灰往台阶上一磕,“左边麻将馆,客人输了钱出来,一拐弯就想找点乐子。右边居酒屋,喝到半醉的,看见粉灯就走不动道。你这店卡在中间,两头吃。”
万子没理他。她正飘在接待区天花板上,盯着九条擦茶几。九条跪在地上,手里攥着块抹布,擦一下停一下,像在跟自己较劲。她身上那件豹纹吊带是沙耶从家里翻出来的,穿在九条身上短了一截,露出一截腰,腰侧新纹的鬼面只露了半张脸,獠牙正好卡在裤腰线上。舌钉在嘴里转来转去,隔一会儿就“咯”一声磕在牙上。
“腰塌下去。”万子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伸手按了按九条的后腰,“接待客人的时候得把屁股撅起来,你这跪得跟罚站似的,谁看了有胃口?”
九条咬了咬下唇,腰往下塌了两寸,又塌了两寸。她背上药膜还没揭,那层半透明的薄膜底下纹路泛着红,一动就扯得疼,可她没吭声。沙耶坐在沙发上修指甲,金发盘了个松散的丸子头,碎发拿亮片夹子别在耳后,忽然抬头说了句:“手别撑地上,撑膝盖。对,就这样,肩膀打开。你以前在学生会训人的时候不是挺会摆架势的吗?”
“那不一样。”九条闷声回了一句。
“怎么不一样?”沙耶吹了吹刚涂好的指甲,“都是给人看的。以前你让人看你有多凶,现在你让人看你有多骚。换个方向而已。”
九条没再反驳。她把抹布往茶几上一扔,直起腰来,手撑在膝盖上,肩胛骨往后收,胸往前送。万子飘在她侧面看了看,伸手把她下巴抬起来:“眼神。别瞪,眯一点。嘴角往上,对,笑不露齿,舌头别老顶腮帮子——舌钉露出来是给人看的,不是让你自己玩的。”
九条调整了几次,万子才点了头。蛇川在门口掐了烟进来,上下打量了一圈,嘬了下牙花子:“行啊,这姑娘往门口一站,过路的得撞电线杆子。”
“她还不接客。”万子说,“先学。你,”她转向沙耶,“带她走两圈,教她怎么跟人搭话。别一上来就报价格,先聊,聊到他主动问。”
沙耶站起来,踩着细高跟走到九条身边,胳膊往她腰上一搭:“走,姐姐教你几招。”九条被她半拖半拽往门口带,经过唯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唯正蹲在墙角给水晶台灯换灯泡,黑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制服领子扣得整整齐齐,跟这店里所有东西都格格不入。
“你,”九条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唯能听见,“别以为你躲得掉。”
唯手一抖,灯泡差点掉地上。她抬起头,九条已经被沙耶拉出门去了,只留下豹纹裙摆一闪。万子的灵体从后面飘过来,霓虹紫的光映在唯脸上,把她白净的皮肤照得发青。
“她没说错。”万子落在唯身边,蹲下来,跟她平视,“你比她们都难搞。沙耶爱面子,只要让她觉得比你有派头,她就听话。九条骨头硬,可越硬的东西折起来越脆,折过一次就再也直不回去了。你呢?”
万子伸手,指尖在唯下巴上点了一下。唯偏头躲开,万子也不追,只是笑。
“你从头到尾都在装。装乖,装听话,装得好像还能守住什么似的。可你每次给客人倒茶的时候,手都在抖。你以为我没看见?”
唯攥着灯泡站起来,背贴着墙,眼睛盯着自己鞋尖:“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万子摊了摊手,灵体边缘的光跟着闪了闪,“我就想让你明白一件事——你越舍不得,我拿得越顺手。你舍不得你那个优等生的壳子,我就拿它当抹布用。你舍不得你那双干净的手,我就拿它去给客人递酒。你越护着什么,我越要当着你的面把它碾碎。”
她飘到唯面前,鼻尖几乎贴上唯的鼻尖。唯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甜腻的棒棒糖味,混着一点烧焦的塑料味,像把糖纸扔进火里烤。
“你猜怎么着?你越反抗,我越来劲。你每挣扎一次,我就多拿你一样东西。等哪天你什么都不剩了,说不定我心情好,还你一个壳子。”
唯没说话。她攥着灯泡的手指发白,指节咔咔响。万子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噗”一声笑了,伸手把灯泡从唯手里抠出来,往天花板上一抛。灯泡稳稳地卡进灯座,亮了,暖黄的光把整个接待区照得亮堂堂的。
“干活吧,优等生。”万子拍了拍手,“台灯擦干净,沙发缝里的瓜子壳抠出来,门口地毯拿出去抖抖。晚上有客人来,你得端茶倒水。别摆脸色,你摆一次,我就让九条去你学校门口站一次。”
前半夜没来什么人。蛇川在外面转了两圈,领回来一个穿工装的,那人站在门口往里瞅了一眼,看见唯端着茶盘站在沙发边上,又看见沙耶在帘子后面探出半张黑皮金发的脸冲他勾手指,扭头就走,嘴里嘟囔着“换地方了换地方了”。蛇川追出去半条巷子,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嫌咱这儿太干净。”蛇川踹了一脚台阶,“说看着像正经按摩院,怕扫黄打非。”
万子从天花板里浮下来,冷笑了一声:“那就给他看不干净的。”她扭头冲帘子后面喊,“沙耶,出来接客。九条,跟着学。”
沙耶掀帘子出来的时候,唯差点没认出她。金发重新盘过了,这次盘得又高又紧,碎发拿发胶抹得溜光,眼线拉到太阳穴,嘴唇涂得跟刚吮过血似的。豹纹短上衣换成了亮片抹胸,外面罩一件网眼外套,网眼大得能塞进去一根手指。她踩着细高跟走到门口,往门框上一靠,冲巷子里过路的人扬了扬下巴。
九条跟在她后面出来,步子还有点僵,可到了门口也学着往门框上一靠。她没沙耶那么熟练,胳膊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交叉抱在胸前,结果把胸挤得更显眼。万子飘过去把她胳膊拽下来:“手放胯上,对,一边一个。别抱胸,抱胸像收保护费的。”
九条照做了。巷子那头有个拎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脚步本来挺快,看见门口俩黑皮辣妹,慢了下来。沙耶冲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拿舌尖舔了舔嘴角。那男人脚步一顿,九条照着沙耶教的,眯起眼睛,下巴微抬,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大哥,进来坐坐?”
她声音还有点哑,可那股哑劲配上舌钉磕在牙上的轻响,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男人犹豫了两秒,脚已经往台阶上迈了。
唯端着茶盘站在沙发旁边,看着这一切。她看见九条把客人往沙发上让,看见沙耶给客人倒酒——酒是蛇川从居酒屋后门论箱搬来的便宜货,兑了水,颜色跟尿似的。她看见九条坐到客人身边,膝盖碰着客人的膝盖,手搭在客人胳膊上,脸上的笑又僵又硬,可客人根本不看她的表情,眼睛盯着她腰侧露出来的鬼面纹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疼不疼?”客人伸手要摸纹身,九条下意识缩了一下,万子在旁边咳了一声。九条硬生生把腰挺回去,让客人的手指头按在鬼面獠牙上。
“不疼。”九条说,声音平得跟念课文似的,“大哥喜欢吗?”
唯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腾。她退到墙边,背抵着冰凉的壁纸,手里的茶盘抖得厉害。她想把茶盘摔了,想冲过去把九条拽起来,想大喊大叫把客人吓跑——可她的脚像钉在地上,手像焊在茶盘上。万子飘到她身边,嘴唇凑到她耳朵边上,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你看她,多听话。昨天还在诊所台子上咬舌头呢,今天就会给男人倒酒了。你猜她还能撑几天?”
唯闭上眼。她不想看,可眼皮一合上,脑子里反而更清楚——她看见自己的手在给客人点烟,看见自己的嘴在说“大哥常来”,看见自己穿着跟沙耶一样的亮片抹胸站在门口冲人笑。那些画面那么清楚,清楚得她分不清是想象还是已经发生了。
“睁开眼。”万子说。
唯没睁。
“我让你睁开眼。”
唯还是没睁。她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然后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面往外推——像有人从她胸腔里伸手撑开她的肋骨,要把她整个从皮囊里挤出去。她睁开眼,发现自己飘在天花板下面,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还站在原地,茶盘端得稳稳的,脸上甚至挂着一个笑。
那个笑她太熟悉了——嘴角翘得恰到好处,眼睛弯得恰到好处,是她在学生会接待来宾时练了无数遍的标准笑容。可现在挂在她自己脸上,看着那么陌生。
她看见自己的身体端着茶盘走到沙发边,弯腰给客人添酒。客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看见自己的身体冲客人眨了下眼——左眼,慢动作,睫毛扇了一下。客人笑了,伸手在她腿上捏了一把。她的身体没躲,反而往客人手边凑了凑。
“你看,”万子的声音从她耳边响起来,灵体飘在她意识旁边,霓虹紫的光裹着她半透明的轮廓,“你自己的身体比你诚实多了。你脑子里想的是‘不行’,你身体想的是‘来吧’。你猜哪个才是真的你?”
唯想喊,想从天花板上冲下去把自己的身体拽回来,可她动不了。她只能看着——看着自己的身体给客人倒酒,看着自己的身体跟沙耶交换了一个眼神,看着自己的身体在客人说了句什么之后捂着嘴笑,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九条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攥着酒杯,指节发白。她盯着唯的身体看了好几秒,忽然把酒杯往茶几上一墩,站了起来。
“我去倒垃圾。”九条说,声音硬邦邦的。
客人愣了一下,万子飘过去按了按九条的肩膀:“坐下。垃圾让唯去倒。”
“我说我去。”九条没坐,弯腰把茶几上的空酒瓶拢进垃圾桶,拎起来就往门口走。经过唯的身体时她停了一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笑得太假了。”
唯的身体没理她,还在给客人倒酒。九条拎着垃圾桶出了门,帘子落下来又弹回去,带起一阵樟脑丸味的风。
唯的意识在天花板下面缩成一团。她听见万子在笑,笑得前仰后合,灵体边缘的光闪得跟迪斯科球似的。
“看见没?”万子笑够了,飘到她面前,伸手在她意识上弹了一下,“你越反抗,我越拿你身边的东西开刀。九条刚才为什么出去?她受不了看你那样。她受不了,可她管不了。你猜她明天会不会也变成你那样?你猜沙耶会不会?你猜你那个学校里的朋友——那个什么小早川,什么三田——你猜她们能撑几天?”
唯的意识抖了一下。
“别碰她们。”她说,声音在意识空间里显得又细又小。
“我不碰她们。”万子摊了摊手,“我不用碰。你越挣扎,我越拿你身边的东西碾给你看。你越护着谁,我就越先动谁。你信不信?”
唯没说话。她的意识慢慢往下沉,往自己的身体里沉。万子没拦她,只是在她快要沉回去的时候又补了一句:“今晚你就看着。看着你自己怎么接客。别闭眼,闭一次,明天我让你去学校门口发传单。”
唯落回身体里的时候,手里还端着茶盘。客人正仰在沙发上打酒嗝,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她低头看见那只手,胃里翻了一下,可脸上的笑没收。她听见自己嘴里冒出一句:“大哥,再来一杯?”
客人嘿嘿笑着点头。唯转身去倒酒,经过帘子的时候往里瞥了一眼——九条蹲在后门台阶上,垃圾桶翻在脚边,她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沙耶站在她旁边,手放在她头顶上,没说话,只是站着。
唯收回目光,把酒倒进杯子,端回去。她脸上的笑一直没掉,可她掐着托盘底下的手指头,掐得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来。
万子坐在天花板的灯架上,晃着腿,嘴里哼着那首跑调的涩谷曲子。灯架上的彩灯串跟着她的节奏一闪一闪,把整个接待区照得忽明忽暗。蛇川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嘟囔了一句:“得,今晚又白搭。”
没人理他。
澪的奖学金
万子是在第三天下午注意到小早川澪的。
那天她附在唯的身体里去学校交一份伪造的请假条,路过图书馆后门的公告栏时,一排用红笔圈过的名字里,小早川澪三个字连着出现了四次。一等奖学金、图书委员长、英语演讲比赛校内代表——万子歪着头看了半天,漂金的长发从唯的肩膀上滑下来,她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指甲上还留着昨晚客人塞给她的亮片甲油。
“这谁啊。”她用唯的嘴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猎手闻到血腥味时的轻快。
旁边两个抱着资料夹的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唯的身体现在走到哪儿都扎眼,黑皮、金发、短得露出腰线的上衣,跟这所升学高中的走廊格格不入。万子不在乎,她盯着公告栏上那张一寸照片——棕色的柔软头发、圆眼睛、微微抿着的嘴唇,照片底下写着“二年级 小早川澪”。
“长得挺乖。”万子舔了舔嘴角,转身往教学楼里走,唯的意识在深处缩了一下,万子感觉到了,笑了一声,“别紧张,我又不会吃了她。”
唯没理她。最近她连回嘴的力气都省了,只是缩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角落的猫,偶尔睁眼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然后又把眼睛闭上。
万子花了一个下午摸清了小早川澪的底。
方法很简单。她让唯的身体坐在图书馆角落假装看杂志,耳朵却竖着听。澪是图书委员,下午四点准时来值班,抱着一摞参考书从书架间穿过去,脚步很轻,像怕吵到别人。她跟人说话的时候总是先低下头,声音细细的,一句“不好意思”要说两遍。有个男生来借书卡忘带了,她红着脸翻了三遍登记簿,最后小声说“那我帮你先记着,你明天补给我好不好”,男生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走了,她还站在那里对着登记簿发愣。
万子隔着三排书架看她,嘴里叼着从唯书包里翻出来的棒棒糖,把糖咬得咔嚓响。
“这姑娘有意思。”她对唯说。
唯的意识没动。
“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听着呢。”万子把棒棒糖棍从嘴里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上面残留的糖渍,“你看她那个样子,明明怕得要死,还非得把每件事做到最好。这种人最好下手了——她心里有个洞,她自己拿成绩单和奖学金堵着,堵得越严实,洞就越大。”
万子当天晚上就摸到了澪的住处。她没让唯的身体去,而是以灵体形态飘过去的。红灯区往北走三条街,拐进一片老旧的团地住宅,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走廊里的日光灯有一半是坏的,忽明忽暗地照着堆在门口的垃圾袋。澪住在二楼最里面那间,门牌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小早川”,字迹工整得过分。
万子穿墙进去的时候,澪正趴在矮桌上做题。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简易衣柜,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锅凉了的味噌汤,汤面上结了一层薄皮。桌上铺着参考书和笔记本,旁边压着一张催缴单,万子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市立医院的诊疗费催缴通知,金额不小,底下用红字印着“请于本月末前缴纳”。
澪写了一会儿题,笔尖停住了。她拿起那张催缴单看了一眼,又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写。写了不到三行,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反复了四五次,最后她把笔放下,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没动,只是呼吸变得很轻很慢。
万子蹲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埋在胳膊里的后脑勺。棕色的头发在台灯底下泛着柔和的光,发尾有点毛躁,大概是舍不得花钱修剪。
“你爸欠的钱吧。”万子自言自语似的说,灵体的声音澪听不见,“医院催缴单放桌上,说明家里没人管。你一个人住,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交水电费,还得保持年级前三——不然奖学金就没了,对吧?”
澪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继续做题。
万子笑了笑,飘到天花板上盘腿坐着,看着她写。十一点,澪合上书去洗澡;十一点半,她晾好衣服定了第二天六点的闹钟;十二点,她关灯躺下,在黑暗里翻来覆去了很久才睡着。万子一直在天花板上坐着,嘴里哼着那首跑调的涩谷曲子,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第二天傍晚,万子让唯的身体在校门口堵住了澪。
“小早川同学。”唯的身体靠在自行车棚旁边的墙上,短上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腰上一截黑亮的皮肤。澪抱着参考书从教学楼里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脚步明显迟疑了。
“草井同学?”澪的声音还是细细的,“你……你最近都没来上课,没事吧?”
“有事。”万子用唯的嘴咧开一个笑,“想请你帮个忙。听说你数学很好,我落了太多课,能不能私下给我补补?我付钱。”
澪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摇了摇头:“不用付钱,同学之间帮忙是应该的。不过……你怎么突然想补课了?”
“想考大学呗。”万子耸了耸肩,这个动作由唯的身体做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别扭,肩膀耸得太高,像在模仿什么人,“总不能一直这样。”
澪看了她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约了周六下午在图书馆。万子转身走的时候听见澪在后面小声补了一句“你换发型了?挺好看的”,万子没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
周六下午图书馆人不多,澪提前到了,占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参考书和笔记本摊得整整齐齐。万子带着唯的身体迟到十分钟,一屁股坐下来,把书包往桌上一甩,从里面掏出一罐咖啡推到澪面前。
“给你的。”
“谢谢……”澪接过去,有点不知所措地放在一边,翻开笔记本,“那我们从二次函数开始吧,你哪里不会?”
万子哪都不会。但她会看人。她让唯的身体撑着下巴假装听讲,眼睛却一直盯着澪的脸看——看她讲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确认对方听懂了没有的样子,看她把草稿纸写得密密麻麻生怕漏掉一个步骤的样子,看她因为万子答对了一道基础题就露出那种松了口气的笑容的样子。
“你教得真好。”万子说。
澪的脸红了一下:“没有啦,是你学得快。”
“你以后想当老师?”
澪低下头,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想。但是……得先拿到大学的奖学金才行。我现在的成绩还不太稳,上次模拟考掉了一名。”
“掉了会怎样?”
“就……”澪咬了咬嘴唇,“可能就拿不到全额了。我算了算,如果只拿半额,生活费就不够了。我爸妈那边……帮不上忙。”
万子把咖啡罐拿起来,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眼睛从罐子上面看着澪:“你爸妈怎么了?”
澪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头抠着笔记本的边角:“我爸生病了,一直在住院。我妈要照顾他,没法工作。家里之前借了一些钱……我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就……”澪的声音更小了,“多打一份工之类的。但是打工时间长了成绩会掉,成绩掉了奖学金就没了,所以只能找那种时间灵活的……”
万子把咖啡罐放下,身体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用唯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澪。唯的意识在深处动了一下,她知道万子要开口了,她想堵住自己的耳朵,但她没有耳朵,她只能听着。
“我认识一个人。”万子说,“在红灯区那边开店,招女孩帮忙,时间你自己定,一晚上顶你便利店站一个礼拜。就是活儿不太体面,看你敢不敢。”
澪抬起头,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慢慢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白了:“你说的不会是……”
“你想哪儿去了。”万子摆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就是陪客人喝喝酒聊聊天,正经店,有照的。你不愿意就算了,当我没说。”
澪低下头,手指头把笔记本边角抠出了一个毛边。万子没催她,只是把咖啡罐里最后一口喝完,捏扁了罐子扔进桌边的垃圾桶。过了大概两分钟,澪开口了,声音小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晚上能挣多少?”
万子笑了。她没让那个笑太明显,只是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眼睛弯了弯:“看你表现。好的话,你爸那个催缴单上的数,一晚上能填平。”
澪没说话,但她也没说“不去”。
万子知道火候到了。当天晚上她没回红灯区,而是让唯的身体回了学校宿舍——唯名义上还住宿舍,只是最近回去得越来越少。澪住在团地那边,万子算好了时间,十一点半左右飘过去,穿墙进了她的房间。澪还没睡,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发呆,台灯开着,桌上那张催缴单还扣在那里。
万子没急着附身。她先让灵体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把澪放在桌上的笔碰掉了一支。澪吓了一跳,扭头看了看,没看见人,犹豫着下床把笔捡起来。万子又推了一下她的水杯,杯子在桌上滑了一寸。澪这回站住了,盯着水杯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谁?”她的声音在发抖。
万子现了半个形——只是灵体边缘的霓虹紫光在墙角闪了一下,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澪的呼吸一下子急了,转身想往门口跑,可脚底下像踩在棉花上,迈不动。万子的灵压像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把她按得跪坐在地上。
“别怕。”万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甜腻,“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帮你的。”
澪缩在墙角,胳膊挡在脸前面,从胳膊缝里往外看:“你是什么东西……”
“你白天不是问我认不认识红灯区的人吗?”万子的灵体慢慢凝实了一些,黑皮肤、金头发、豹纹短裙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艳丽,“我就是那个人。我看了你三天了,小早川澪,你每天晚上做题做到十二点,早上六点起来背单词,中午啃一个饭团当午饭,省下来的钱全填你爸的医药费。你累不累?”
澪没说话,但胳膊放下来了一点。
“我能让你一晚上挣到你现在一个月都攒不下的钱。”万子蹲下来,跟她平视,浓黑眼线底下的眼睛亮得不太正常,“你不用去便利店站到腿肿,不用看店长的脸色,不用在图书馆值完班再赶末班车回家。你只要陪我玩几个晚上,钱就到手了。你爸的催缴单,你妈的住院费,你自己的学费——全都能解决。”
“我不卖。”澪的声音很轻,但咬字很清楚。
“谁让你卖了?”万子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哄小孩似的不耐烦,“我说了,陪客人喝喝酒聊聊天。你连这个都不愿意?那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继续一天睡五个小时,拿命换那点奖学金?你撑得到大学毕业吗?”
澪不说话了。她低下头,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开始发抖。万子能感觉到她心里的那个洞正在裂开——催缴单、医院的走廊、母亲在电话里压着嗓子的哭声、模拟考排名表上自己名字后面的数字。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挤成一团,把那个“不”字挤得越来越小。
万子伸出手,灵体的手指点在澪的额头上。澪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哆嗦着,可没躲开。万子的指尖渗出一缕紫黑色的光,像墨水一样从澪的眉心渗进去。
“别怕。”万子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贴得很近,就在澪耳朵边上,“我帮你把成绩稳住,帮你把钱的问题解决掉。你只要听话,乖乖的,该上课上课,该补习补习,晚上来我店里坐坐。你爸的催缴单我明天就让人去交,你信不信?”
澪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万子的手背上,是热的。万子没擦,就让那滴眼泪挂在那儿,等着澪点头。
澪点了。点得很轻,下巴几乎没动,但万子看见了。
“乖。”万子收回手,灵体往后飘了飘,重新拉开距离,“明天晚上九点,红灯区入口那个便利店门口等着,有人来接你。穿好看点,别穿校服。”
澪缩在墙角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草井万子。”万子笑了笑,灵体开始变淡,“不过你以后见着我,得叫万子姐。”
第二天晚上九点,澪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灯箱底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连衣裙,头发用最普通的黑色皮筋扎了个马尾。蛇川从巷子里探出半个脑袋,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回头冲店里喊了一声:“来了。”
万子没亲自出来接。她让沙耶去的。沙耶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澪明显往后缩了一步——沙耶现在的样子跟学校里那个戴细框眼镜的班委完全是两个人,浅栗色的短发抓得蓬松,皮肤黑了好几个色号,嘴唇上涂着带亮片的唇蜜,紧身短裙把腰勒得细细的。她走到澪面前,歪头笑了一下:“小早川?跟我来。”
澪跟在她后面走进巷子,路过一扇贴着“营业中”灯牌的窄门时脚步顿了一下,沙耶回头拉了她一把:“别磨蹭,万子姐不喜欢等人。”
店里头灯光昏昏的,沙发是暗红色的绒布面,茶几上摆着几个空酒瓶。万子坐在最里面的卡座上,翘着腿,嘴里叼着棒棒糖,看见澪进来把糖从嘴里抽出来,招了招手:“过来坐。”
澪走过去,在沙发边上坐了个角,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像在老师办公室。万子看着她那个样子笑出了声:“放松点,又不是让你现在接客。今晚先熟悉熟悉环境,让沙耶教教你规矩。”
沙耶在旁边坐下,胳膊搭在沙发背上,语气跟以前在班委会上说“请各位交作业”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内容全变了:“客人进来先问好,声音要甜,别跟蚊子叫似的。倒酒的时候杯子别拿太高,酒瓶口贴着杯沿慢慢倒。客人摸你你别躲,躲了显得不专业,笑一笑把他的手拿开就行。要是他手不老实——”
“就叫他加钱。”万子接了一句,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
澪坐在那里听,眼睛看着茶几上的空酒瓶,手指头把裙摆攥出了一把褶子。万子观察了她一会儿,突然开口:“澪。”
澪抬起头。
“你爸的催缴单我今天下午让人去交了。”万子从沙发缝里摸出一张收据,在手指间转了个圈,“你看看,是不是这个数?”
澪接过收据看了一眼,嘴唇抖了抖,点了点头。
“所以你现在欠我的。”万子把收据抽回来,叠了两折塞进自己上衣口袋里,“不过不着急还。你慢慢来,一晚上一晚上地攒,攒够了再说。在这之前——你每个礼拜五和礼拜六晚上过来,先跟着沙耶学,等我觉得你行了,再给你排客人。行不行?”
澪低着头,过了好几秒才嗯了一声。
万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让沙耶带澪去后面换衣服。沙耶领着澪往帘子后面走的时候,万子听见澪小声问了一句“我能不能先不换”,沙耶回答得挺温和:“先试试嘛,不合适再换回来。”
帘子落下来之后,万子靠在沙发背上,把棒棒糖咬碎了咽下去,糖棍夹在手指间转着玩。唯的意识在深处动了一下,万子感觉到了,低头对着自己胸口的位置小声说了一句:“看见没,又一个。你数数,这是第几个了?”
唯没回答。但万子感觉到她在发抖。
帘子后面传来沙耶的声音:“腰再挺直一点,对,就这样。你底子其实挺好的,就是太缩着了。”接着是澪细声细气的“这样吗”,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万子把糖棍往茶几上一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灵体边缘的霓虹紫光闪了闪。她走到店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蛇川蹲在巷子口抽烟,看见她出来抬了抬下巴:“新来的那个,行不行啊?”
“行不行的,”万子靠在门框上,嘴角翘着,“调教两天就都行了。你帮我留意着点,有那种出手大方的、喜欢乖的,给她留着。”
蛇川嘿嘿笑了两声,把烟头在墙上按灭了:“得嘞。”
万子放下帘子转身回去,路过帘子后面的小隔间时往里瞥了一眼——澪正对着那面掉了漆的穿衣镜站着,身上换了一条沙耶给她的黑色吊带裙,裙子对她来说有点大,肩带老往下滑。她正手忙脚乱地往上拉肩带,脸涨得通红,沙耶在旁边抱着胳膊笑。
澪从镜子里看见万子的影子,动作一下子僵住了。万子冲她摆了摆手:“接着练,别看我。”
她走回卡座坐下来,翘起腿,从茶几底下摸出一罐没开的啤酒,啪地拉开拉环。泡沫涌出来一点,她低头舔掉了,然后对着空气举了举罐子。
“敬新来的。”她自言自语地说,仰头灌了一口。
唯的意识在天花板底下缩得更紧了。她看见澪在镜子前面一遍一遍地练习拉肩带的动作,看见沙耶手把手教她怎么侧身坐才能把腿露得刚好,看见万子坐在卡座上晃着腿哼歌,嘴里念叨着“这个月流水能翻一番”。
唯把眼睛闭上了。万子没管她,继续喝啤酒,继续哼歌,继续盘算着下一个该找谁。
三人口红
万子把空啤酒罐捏扁了往茶几上一丢,铁皮撞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滚了两圈才停住。她站起来,灵体边缘的紫光比刚才亮了一截,那是她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有的颜色,像霓虹灯管里憋着一股子电流。她走到帘子后面去,沙耶正蹲在地上帮澪整理裙摆,澪站得笔直,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搁,最后只能攥着裙角,指节都发白了。
“行了,先别练了。”万子拍了拍手,把两个人的注意力都收过来,“光换身衣服还不够,得弄个仪式。”
沙耶抬起头,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仪式?”
万子没直接回答,转身走到收银台后面翻抽屉。抽屉里乱七八糟堆着蛇川留下的名片、打火机、几支不知道谁用过的笔,还有半包受潮的烟。她扒拉了两下,从最底下摸出一支口红来,外壳是黑色的,上面贴着一小块褪色的亮片贴纸,盖子拧开,膏体是正红色,红得发暗,像放久了的血。
“这个。”万子把口红举起来晃了晃,“我生前最后一支。没用完就死了,便宜你们了。”
澪的视线在那支口红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她的肩膀缩了一下,像是想往后退,但沙耶的手正搭在她腰后,轻轻推着她往前。
“三个人,”万子拔开口红盖子,旋出膏体,那股子混合了蜡和香精的气味在狭小的隔间里散开,“一人画一道,画在同一个地方,画完了对着镜子说同一句话。灵压就绑上了,以后店里的事,谁也别想半道跑。”
沙耶先伸手接了。她拿口红的姿势跟拿粉笔差不多,食指和拇指捏着管身,小指翘起来。万子看着她的动作笑了一声:“你当是批作业呢?放松点。”沙耶没理她,对着镜子在下唇正中画了一道竖杠,下手很稳,红痕从唇峰一直拉到唇底,边缘干净利落。画完她把口红递给澪,顺手在澪背上拍了拍:“该你了。”
澪接过口红的时候手在抖。她拧开盖子,对着镜子看了半天,那支口红在她手里显得格外沉。她试着往嘴唇上凑,手一歪,膏体蹭到了嘴角外面,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别急。”沙耶的声音从旁边过来,比平时软了不少,她伸手把澪的下巴扶正,“从中间往旁边画,慢一点。”
澪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落笔。这回稳了些,一道红从唇中往左拉开,虽然还是有点斜,但好歹连成了一片。她画完把口红递还给万子,嘴唇上那道红痕衬得她整张脸更白了,像纸人点了朱砂。
万子接过口红,对着镜子在自己下唇上划了一道,她画得随意,一笔拉到底,膏体都蹭出界了也不管。画完她把口红往茶几上一扔,转过身来面对两个人。
“跟我念。”万子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沙哑的鼻音,“唇上红,心里同。”
沙耶跟着念了一遍,咬字清楚,跟读课文似的。澪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嘴唇翕动了两下,万子凑近了才听清她说的是“唇上红……心里同”。
“再来一遍,大点声。”万子盯着澪。
澪的喉咙动了一下,攥着裙角的手又紧了紧。沙耶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澪这才把声音提起来,虽然还是有点发虚,但总算能听清了:“唇上红,心里同。”
万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抬起手来,指尖在三个人嘴唇上方各点了一下。她的指尖碰到澪的时候,澪整个人抖了一下,像是被冰水激着了。万子没管,嘴里含含糊糊念了句什么,灵体边缘的紫光顺着她的手臂淌下来,分成三股细流,分别钻进三个人唇上那道红痕里。
澪“啊”了一声,捂住嘴。她感觉嘴唇发烫,那道口红印子像被火烤过一样,热度从唇上往脸颊蔓延,烧得她眼眶都湿了。沙耶的反应小些,只是皱了皱眉,用舌尖舔了舔下唇,尝到一股子铁锈似的甜味。万子自己倒没什么感觉,她抬手抹了把嘴,那道红痕在指腹下化开,颜色渗进皮肤里去了,表面上看着淡了,实际上那层红已经吃进了灵体里。
“成了。”万子退后一步打量她们两个,“以后你们俩的灵压跟我连着的。店里的客人,谁进了门,你们都能感觉到。谁心里打什么主意,你们也能摸到个大概。”
沙耶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也就是说,客人一进门我们就知道该用什么法子对付。”
“聪明。”万子打了个响指,“不愧是我看上的头牌。”
澪还捂着嘴,那股热度慢慢退下去了,但嘴唇上留了一层淡淡的红,洗不掉似的。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黑皮还没完全显出来,只是比平时暗了一点点,像是晒了一下午太阳。但嘴唇上那道红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不太一样了,老实说,她自己都说不清哪儿不一样,就是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好像胆子大了些。
万子掀开帘子往外走,回头冲她们招了招手:“出来吧,蛇川该等急了。”
店堂里灯已经调过了,比刚才暗了两度,角落里的射灯只照着卡座区,其他地方都沉在暗红色的光晕里。蛇川果然已经等在门口了,他身后跟着三个人,都穿着深色外套,领子竖着,其中一个就是之前来过的中年男客,西装还是皱的,腕表换了块更亮的,酒气隔着几步就能闻到。另外两个面生,一个矮胖,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另一个瘦高个,站在最后面,手插在兜里,眼睛滴溜溜地往店里扫。
“万子小姐,”蛇川侧身让开路,笑得露出烟渍牙,“给你带人来了。老客人了,带俩朋友来开开眼。”
中年男客的目光越过万子往店里瞟,看见沙耶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眼睛就定住了。沙耶这会儿已经完全换了个架势,步子迈得不紧不慢,腰胯摆得恰到好处,浅栗色短发被她随手往后一捋,露出光洁的额头。她走到卡座边上,侧身坐下来,一条腿叠在另一条上,脚尖勾着高跟鞋晃了晃。
“坐呀。”沙耶抬了抬下巴,声音懒洋洋的,“站着多累。”
中年男客咽了口唾沫,挨着沙发边坐下来,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搁在自己膝盖上搓了两下。他那两个朋友也跟着落了座,矮胖的那个眼睛一直往沙耶领口瞟,瘦高个倒是沉得住气,先摸出烟来叼了一根,没点。
万子靠在收银台边上看着,没急着开口。澪从帘子后面跟出来的时候步子明显比沙耶慢了好几拍,她低着头走到卡座另一头坐下来,裙子太短,她坐下去的时候往下扯了好几下裙摆,结果越扯越往上缩。中年男客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回沙耶那边,显然还是觉得沙耶更合胃口。
万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翘了翘。她走过去,在中年男客对面坐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凑近了些:“今天给你换个新花样。我们店里新来的妹妹,还没正式接过客,你给带带路?”
中年男客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目光往澪那边飘过去。澪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嘴唇上那道红痕在暗光里显得格外扎眼,黑皮还没完全透出来,但皮肤已经比下午暗了一个色号,在灯下泛着浅浅的蜜色。
“新来的?”中年男客的声音有点哑,“看着……挺乖的。”
“乖的才好玩嘛。”万子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指尖的紫光一闪而逝,“不过先说好,我们这儿的规矩,妹妹头一回,得让姐姐在旁边看着。你不介意吧?”
中年男客哪还顾得上介意,脑袋点得跟啄米似的。万子冲沙耶使了个眼色,沙耶会意,从卡座上起来,绕到澪身边坐下,一只手搭上澪的肩膀,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澪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但没躲开,只是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矮胖的那个坐不住了,往前探了探身子:“那我呢?”
万子偏过头看他,笑得露出尖尖的虎牙:“你急什么。店里又不是只有一个妹妹。”她扭头朝帘子后面喊了一声,“九条,出来接客了。”
帘子掀开,九条真凛走出来的时候店里暗红色的灯光正好打在她身上,黑皮在光底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高马尾扎得紧,几缕碎发贴在脸侧,眼线画得又粗又翘,看人的时候下巴微抬,眼神从上往下扫。她身上穿了件亮片短上衣,比沙耶那件还短,腰露了一大截,豹纹短裙下面两条腿又长又直,脚上蹬了双绑带高跟鞋,走路的时候鞋跟敲在地砖上,一声一声的,像在数拍子。
矮胖男人的嘴张开了就没合上。
九条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手撑在他膝盖上,脸凑得极近,近到呼吸都能喷在他脸上:“听说你想开开眼?”她声音压得低,带着点沙哑,跟平时在教室里喊起立的声音完全是两回事,“那你看清楚了。”
矮胖男人咽口水的声音大得隔了半个店都能听见。九条直起身来,绕到他旁边坐下,动作利落得很,坐下之后一条胳膊往沙发背上一搭,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靠背,眼睛却看向万子,等着下一步指示。
瘦高个这时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了,眯着眼打量了一圈店里,开口说了进门以来第一句话:“你这店里,就这三个?”
万子歪了歪头看他:“嫌少?”
“不是嫌少。”瘦高个把烟夹在指间转了转,“是看着都挺年轻。有二十了吗?”
万子笑了一声,灵体边缘的紫光闪了闪:“你管我有没有二十。你就说,玩不玩吧。”
瘦高个跟她对视了两秒,把烟叼回嘴里,摸出打火机啪地点上了。他吐出一口烟,往后靠在沙发上:“玩。怎么不玩。”
万子拍了拍手,站起来在店堂中间转了一圈,灵体带起一阵凉风,吹得几盏射灯晃了晃。她走到门口把帘子彻底拉下来,外面的巷子灯光被隔断了,店里一下子暗了不少,只剩下卡座区那几盏射灯亮着,光柱里浮着细小的灰尘,慢悠悠地打着旋。
“那咱们就正式开始。”万子走回收银台后面,手撑在台面上,身子往前倾,灯光从她头顶打下来,在她脸上投出深浅不一的阴影,“今晚试营业,规矩不多。第一,不许拍照。第二,不许问妹妹们的真名。第三,”她顿了一下,目光在三个客人脸上挨个扫过去,“她们说什么,你们就听着。她们让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
中年男客第一个点头。矮胖的跟着点了,眼睛还黏在九条腰上。瘦高个吐了口烟,没点头也没摇头,但也没提出异议。
万子直起身来,冲沙耶抬了抬下巴。沙耶收到信号,搭在澪肩上的手往下滑了滑,从肩膀滑到上臂,轻轻捏了一下,然后凑到澪耳边,这次声音没压着,在场的人都听得见:“别怕。跟着我来就行。我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做得好,姐姐有奖励。”
澪的睫毛颤了颤,嘴唇抿了一下,那道红痕被抿得发亮。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沙耶笑了一下,转头面向中年男客,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换了,从刚才的温和变成了一种带刺的甜。她往沙发上一靠,胳膊搭在澪身后的靠背上,下巴微扬:“这位老板,我妹妹头一回,你多担待。不过话说前头,我妹妹虽然新,眼光可高。你光坐着可不行,得让她看见你的诚意。”
中年男客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钱包来,抽了两张钞票放在茶几上,想了想又加了一张。沙耶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翘起来,伸手把钞票拢到一边,另一只手在澪腰后轻轻推了一把:“去吧,跟老板问个好。”
澪被推得往前挪了挪,膝盖差点撞上中年男客的腿。她停在那儿,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老板……晚上好。”
中年男客的呼吸粗了一截。他伸出手,犹犹豫豫地搭上澪的膝盖,澪整个人绷紧了,但没躲。沙耶的手还在她腰后搁着,指尖轻轻画着圈,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催她继续。
万子靠在收银台上看着这一幕,灵体边缘的紫光一明一暗地跳,像是呼吸的节奏。她感觉到店里那股子欲望的气息在往上涌,男人的贪、澪的怕、沙耶的掌控欲,混在一起,被她的灵压搅成一锅稠汤。她仰起头,鼻尖对着天花板吸了一口,那些气息顺着她的喉咙滑下去,落进胃里,暖融融地烧着。
九条那边也没闲着。矮胖男人已经从钱包里掏了钱,九条没像澪那样等着,她自己伸手把钞票拿起来,对着灯照了照,然后折起来塞进上衣领口里,拍了拍胸口:“老板大方。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她侧过身,一条腿搭上矮胖男人的膝盖,高跟鞋尖在他小腿上蹭了一下,“你平时喜欢什么样的?说来听听。”
矮胖男人结结巴巴地说了句什么,九条听了之后仰头笑起来,笑声又脆又亮,在暗红色的灯光底下荡开。她笑完低下头,凑到矮胖男人耳边,这回声音小得只有他俩能听见,但万子不用听也知道她说了什么,无非是那些话,她教过的。
瘦高个坐在最边上,烟抽到一半掐了,手插在兜里看着另外两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万子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从茶几底下摸出一罐啤酒开了,推到他面前:“你不玩?”
“看一会儿。”瘦高个接过啤酒,没喝,在手里转着,“你这店有意思。妹妹都听姐姐的,姐姐听你的。”
“对。”万子自己又开了一罐,跟他碰了一下,“我这儿不讲民主。”
瘦高个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比刚才真了些:“行。那我等会儿再玩。你先跟我说说,你这店里,最贵的什么价?”
万子喝了口啤酒,泡沫沾在上唇,她伸出舌头舔了,眼睛弯起来:“最贵的?那得看你想要什么了。要只是陪酒聊天,一个价。要带出去,另一个价。要是想玩点更花的,”她顿了一下,灵体的紫光往瘦高个那边探了探,触到他身上那股子试探的、掂量的气息,“那得看妹妹们愿不愿意接。”
瘦高个把啤酒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眼睛越过罐口看着万子:“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万子把啤酒罐往茶几上一磕,“不过我也讲道理。妹妹不愿意的,我不硬来。我这儿做的是长久生意,不搞一锤子买卖。”
瘦高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往后靠在沙发上,开始正经看另外两对。沙耶已经让澪坐到了中年男客旁边,澪的胳膊贴着男人的胳膊,男人想伸手搂她腰,澪下意识躲了一下,沙耶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澪就僵住了,没再躲。中年男客的手搭上去,澪的睫毛垂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那道红痕被抿得只剩中间一截。
万子看着看着,忽然感觉到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唯的意识在那儿缩着,比刚才抖得还厉害,但这次抖里头夹了点别的东西,万子咂摸了一下,是恶心,还有一股子怒。唯在底下憋着劲儿,像只被摁在笼子里的猫,爪子挠着笼门,挠得万子胸口有点痒。
万子没理她,把啤酒喝完了,罐子往茶几底下一踢,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热身差不多了。沙耶,带妹妹进里间。九条,你那个老板要是想跟,就跟着。瘦高个这位老板,”她转头冲瘦高个笑了笑,“你再坐会儿,等里头腾出空了,我给你安排。”
沙耶站起来,拉着澪的手把她从沙发上带起来。澪的腿有点软,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沙耶扶住她,凑到她耳边说了句“没事,跟着我”,然后牵着她的手往帘子后面走。中年男客赶紧站起来跟上,走了两步又回来把茶几上的钱包拿上了。九条那边也动了,她拉着矮胖男人的手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矮胖男人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九条咯咯笑着扶住他,半推半拉地往另一个方向的小隔间去了。
帘子落下来,店堂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万子重新开了罐啤酒,在瘦高个对面坐下来,翘起腿,脚上那双豹纹高跟鞋晃了晃。她感觉到灵体里的欲望越积越厚,像一层层往身上糊的油,热腾腾地贴着皮肤。她仰头灌了一大口,把涌上来的饱胀感压了压。
“你这店,”瘦高个忽然开口,“开了多久了?”
万子想了想:“没多久。不过你放心,我打算长干。”
瘦高个看着她,眼神里那点掂量还在,但底下多了点别的,万子看得出来,那是兴趣。她冲他举了举罐子,灵体边缘的紫光慢悠悠地闪了一下。
帘子后面传来沙耶压着嗓子的说话声,听不太清内容,但调子稳稳的,一句接一句,像是在教,又像是在哄。澪的声音偶尔冒出来,短促的、发颤的,但没断。九条那边笑声又响起来了,矮胖男人的声音混在里面,含含糊糊的,像喝多了。
万子听着这些动静,把啤酒喝完了,捏扁罐子往墙角一扔。她靠在沙发上,手枕在脑后,灵体往整个店面铺开,像一层看不见的网,把每一个角落都拢住了。那些欲望的气息顺着网眼往她这儿汇,一滴一滴的,稠得发黏。她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灵体的边缘又往外扩了一圈,霓虹紫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把整个卡座区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紫。
胸口深处,唯的意识又动了一下。这回万子没跟她说话,只是用灵压轻轻摁了一下,像摁一只不听话的猫。唯缩回去了,但缩回去之前,万子感觉到她嘴里在念叨什么,反反复复的,只有三个字。
万子没听清,也懒得听。她睁开眼,对着天花板笑了笑,自言自语地说了句:“这才刚开始呢。”
帘子后面,沙耶的声音忽然停了,过了两秒,澪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稳了些,带着点沙耶的调子,也带着点万子教过的那种懒洋洋的尾音:“老板,你手别抖呀。”
中年男客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是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再然后,沙耶轻轻笑了一下,说:“对,就这样。慢慢来。”
万子听着,把腿翘得更高了些,伸手从茶几底下又摸出一罐啤酒来。啪的一声,拉环开了。
雪乃的借据
三田雪乃站在红灯区入口的便利店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那条消息。发信人是白鸟沙耶,内容简短得不像她认识的那个严谨班委的风格:今晚九点,红灯区东侧第三间店面,有个理财项目,回报率能覆盖你爸公司这个季度的缺口。后面附了一个定位。
雪乃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里,指尖在手机壳边缘来回蹭了两下。她认识白鸟三年了,同一个年级不同班,班委联席会上碰过不少次面,白鸟说话从来是滴水不漏的,连标点符号都讲究。可这条消息读起来太急了,连个敬语都没用,像是赶时间随手敲出来的。雪乃犹豫了大概半分钟,还是把手机收进了手提包里。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珍珠发夹别在耳侧,整个人站在便利店惨白的灯光下像一张刚从相册里裁下来的照片,和背后那条巷子里晃来晃去的霓虹招牌格格不入。
她沿着巷子往里走,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每踩一步都要小心避开积水和不知道什么液体的暗渍。两侧的店面上挂着密密麻麻的灯牌,粉的紫的黄的,有的字缺了半边,有的干脆不亮,只剩下灯管里漏出来的嗡嗡电流声。几个醉醺醺的男人从对面走过来,其中一个撞了她肩膀一下,她皱眉往旁边让了半步,那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裙子和脸上转了一圈,吹了声口哨。雪乃没理,加快脚步往东侧走。她心里已经开始后悔了,但白鸟说的是“覆盖缺口”,她爸这个季度的资金链确实绷得紧,她昨天还在算自己那点零花钱能撑多久。
第三间店面到了。门脸不大,灯牌上什么字都没有,只亮着一圈紫色的光管,门口挂着一幅深色的布帘,帘角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雪乃在门口站了两秒,掏出手机想再确认一下,布帘从里面被人掀开了,白鸟沙耶探出半个身子来。
雪乃愣了一下。白鸟的头发还是浅栗色短发,可肤色比上次见面深了不止一个色号,像是刚从海边度假回来。细框眼镜还在鼻梁上架着,但镜片后面的眼神跟雪乃记忆里那个板着脸收作业的班委完全对不上。白鸟冲她笑了一下,嘴角翘得比平时高,牙齿白得晃眼,身上穿的黑色吊带裙把锁骨和肩膀全露在外面,跟“保守”两个字彻底绝缘。
“来了?进来吧,等你半天了。”白鸟伸手拉她手腕,力道不轻不重,但雪乃下意识想抽回来,没抽动。
“你……怎么晒成这样了?”雪乃被拽进店里,眼睛还没适应昏暗的光线,先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水味混着酒精气。店堂里摆着几张卡座,紫色灯带沿着墙根绕了一圈,角落里有扇帘子半掩着,后面传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和一声短促的笑。沙发上坐着个黑皮金发的女人,正翘着腿喝啤酒,亮片短上衣在灯下闪得扎眼,豹纹短裙底下两条长腿交叠在一起,脚上那双高跟鞋的鞋跟细得像钉子。雪乃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两秒,浓黑眼线,漂金长发,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的塑料棍,正慢条斯理地转来转去。那女人抬起眼来看了她一下,紫光从灵体边缘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这位是万子姐,店里的老板。”白鸟把她往沙发那边引,语气轻快得不像在介绍什么正经生意,“坐,先喝点东西。”
雪乃没坐,站在卡座边上环顾了一圈。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搞理财的。她回头盯着白鸟:“你说的投资项目呢?这是什么店?”
“急什么。”白鸟按着她肩膀让她坐下来,自己也挨着坐下,胳膊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姿势随意得让雪乃浑身不自在。“先聊聊你爸那个缺口,我算过了,你需要的数目不小,但也不是填不上。关键是看你愿不愿意接个活儿。”
雪乃皱起眉。白鸟说话的方式变了,以前是“你应该”“你必须”,现在是“你愿不愿意”,听着客气,可底下那层意思一点没松。她正要开口问清楚,对面那个叫万子的女人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往前倾了倾身子。
“三田雪乃,对吧?”万子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的懒劲儿,日语发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还含着糖没咽干净,“白鸟跟我提过你。脑子好,算账快,家里条件不错但最近有点紧。我没说错吧?”
雪乃没接话,但也没否认。万子笑了一下,把棒棒糖往茶几上的烟灰缸里一戳,从短裙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来,展开铺在茶几上。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上面手写了几行字,字迹是口红写的,暗红色,笔画粗粗细细的,有些地方还洇开了。雪乃凑近看了一眼,前面几行是标准的借款条款,金额、期限、还款方式,写得还挺像回事,但最后一行字让她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借款人自愿以灵魂收益作为附加担保,逾期未还部分由出借方按比例扣抵。
“灵魂收益?”雪乃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万子姐,你这是在开玩笑吧?什么年代了还搞这种合同。”
“合同嘛,都是走个形式。”万子把纸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就当是个心理保证。钱是真金白银打到你账上的,这个我骗不了你。你爸那个缺口,这个数。”她拿指甲在纸上敲了敲,指着金额那一栏。雪乃扫了一眼数字,喉咙动了一下。那个数确实能堵上她爸公司的短期缺口,甚至还有富余。
“你让我做什么?”她问。
“财务。店里流水、账目、客人消费记录,你管。”万子往沙发背上一靠,手枕到脑后,“白鸟说你算账快,人也精明,正好我这店刚开,缺个管账的。晚上来,白天不耽误你上课。怎么样?”
雪乃咬着嘴唇内侧的肉,视线在那张纸上来回扫。她注意到白鸟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眼神一直落在她脸上,像在等什么。帘子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碰倒了,接着是一个女孩子压着嗓子的惊呼,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在笑,懒洋洋的,带着点哄的意味。雪乃扭头去看,帘子掀开一条缝,一个棕发圆眼的女孩探出头来,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看见雪乃坐在外面,眼神慌了一下,又缩回去了。白鸟冲那边抬了抬下巴:“澪,别急,一会儿再说。”
“你们这店到底是干什么的?”雪乃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的戒备一点没少。
万子歪了歪头,灵体边缘的紫光这次没闪,只是慢悠悠地亮了一下,像呼吸一样。她盯着雪乃的眼睛,笑得很慢:“你看也看了,问也问了。账目你管,流水你记,客人消费什么你一笔一笔写清楚就行。至于店里别的姑娘怎么挣这个钱,你不用操心,也不归你管。你只负责算,钱按月打到你卡上。签不签?”
雪乃沉默了一会儿。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她爸昨天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说银行那边催得紧,问她能不能先跟朋友借一点周转。她当时说再想办法。现在办法就摊在面前,一张口红写的纸,一个笑得懒洋洋的黑皮女人,还有一个明显已经陷进去的白鸟沙耶。她看了一眼白鸟,白鸟正低头玩自己手指上的银色戒指,指甲涂成深紫色,亮晶晶的。
“我能先看看你们之前的账吗?”雪乃问。
万子笑了一声,朝白鸟摆摆手。白鸟起身去帘子后面翻了一会儿,拿了个牛皮纸文件夹出来,往茶几上一扔。雪乃翻开看了看,手写的流水账,日期、项目、金额,记得乱七八糟,但能看出来进账确实不少。她把文件夹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然后从自己包里摸出一支笔来。
“灵魂收益那一条,你们要是真按这个扣,我签了也没用。”她抬起眼,目光在万子和白鸟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得改。改成按流水抽成,比例你定,但得写清楚。”
万子挑了挑眉,跟白鸟对视了一眼。白鸟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万子把棒棒糖从烟灰缸里捡回来,重新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行啊,你改。”
雪乃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写了几行字,字迹工整得像在答考卷。她写的是:本人三田雪乃,负责本店账目管理与流水记录,按每月总流水百分之八抽取酬劳,不参与店内其他业务。她把纸推回去,笔尖在签名栏上点了一下。
万子接过去看了看,笑了一声:“百分之八,你可真敢要。”
“你要是觉得高,可以还价。”雪乃说。
万子没还价。她把纸重新铺平,从自己短裙口袋里摸出一支口红来,旋开盖子,在签名栏旁边画了个圈,然后推到雪乃面前:“签这儿。用这个。”
雪乃看了一眼那支口红,暗红色,跟纸上原先的字迹一个颜色。她犹豫了两秒,接过来,在圈里签了自己的名字。口红膏体软,写出来的字粗细不匀,她签完把口红放下,正要拿纸看看,万子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签过名的地方。
“别急。”万子的手指按在她签名上,灵体边缘的紫光猛地亮了一下,整张纸上的口红字迹同时泛出一层暗红色的光,像烧红的铁。雪乃吓了一跳,想把手抽回来,但手指被万子按着,抽不动。她低头看见自己签的那个名字正在往纸里渗,暗红色的笔画一点点变淡,像是被纸吞进去了。同一瞬间,她指尖一阵发麻,麻感顺着手指往手腕上爬,经过的地方皮肤底下浮出一层暗红色的纹路,细细的,像毛细血管一样蔓延开,过了几秒又慢慢消下去,隐进皮肤里。
“你——!”雪乃猛地抽回手,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了,皮肤白净如初,但刚才那股麻劲儿还在,像喝了一大口冰水之后牙根发酸的那种感觉。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手指活动正常,不疼不痒。
万子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满意地叠好,塞回口袋里。“行了,合同生效。明天晚上来上工,白鸟带你认一遍账本。”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朝帘子那边喊了一嗓子,“澪,出来见见新同事。”
帘子掀开了,小早川澪蹭着步子走出来,棕色的软发乱糟糟的,脸上红晕还没退干净,脖子侧面有一块浅紫色的印子,像是被什么吸出来的。她冲雪乃点了一下头,声音细细的:“三田同学……你也来了啊。”
雪乃看着她,又看了看白鸟,再看了看万子。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比平时转得快了,快得有点不正常。刚才签合同的时候她还在算百分之八够不够填她爸那个缺口,现在她已经在算了:按文件夹里那个流水规模,百分之八抽成,她三个月就能把缺口填上,剩下的还能给自己换一部新手机,再买那个她看了很久的包。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是昨天刚做的,淡粉色,干干净净的。她忽然觉得这个颜色太素了,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深紫色应该更好看,跟白鸟那个一样。
“你脸色变了。”白鸟在旁边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笑,“是不是觉得这地方也没那么糟?”
雪乃没回答。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把那个牛皮纸文件夹重新翻开,手指在那些歪歪扭扭的流水记录上划过去。她发现自己一眼就能看出哪几笔账记重了,哪几笔漏了税,哪几个客人给的小费没入账。这些东西以前她看一眼就烦,现在却觉得有意思,像在做一道有点难度的数学题。她抬起头,正想跟白鸟说“这账记得太烂了,得重做”,话到嘴边忽然愣了一下,她听见自己说话的腔调变了,尾音往上挑了挑,带着点懒懒的劲儿,跟万子刚才那个口气有点像。
万子靠在吧台边上,手里又开了一罐啤酒,远远冲她举了举罐子:“慢慢来,不着急。你先熟悉熟悉,明天正式上工。”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店里规矩,上班得穿得亮眼点。你这一身太素了,明天让白鸟带你去挑几件。”
雪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米白色针织裙。这条裙子她以前觉得挺好看的,现在看着却觉得太闷了,颜色淡得像白开水。她嗯了一声,把文件夹合上,从包里掏出手机来,翻到白鸟之前发的那条消息,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扔回包里。
她站起来走到吧台边,在万子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伸手朝万子那罐啤酒指了指:“给我也来一罐。”
万子笑着从冰柜里摸了一罐递给她。雪乃接过来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下去,跟手指上那股还没完全散干净的麻劲儿混在一起,让她整个人从里往外热了一下。她放下罐子,转头看着万子,脸上挂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笑,嘴角翘得比平时高:“账本我明天重新做,你之前那些记法不行,漏太多了。还有,百分之八太少了,我要百分之十。”
万子眯起眼睛看她,灵体边缘的紫光慢悠悠地闪了一下。“签完就想涨价?”
“你可以不答应。”雪乃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罐,指甲在罐身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但你找不到比我算得更快的。”
万子看了她两秒,然后大笑起来,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行,百分之十。你他妈的还真是块料。”
雪乃被她拍得晃了一下,啤酒差点洒出来。她稳住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映在吧台台面上的脸,灯光昏暗,看不太清,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嘴角一直翘着,放不下来。白鸟从后面走过来,在她另一边坐下,胳膊肘碰了碰她:“我就说你行吧。”
雪乃没接话,只是把啤酒罐举起来,跟白鸟手里的杯子碰了一下。帘子后面又传来九条真凛的笑声,比刚才更响了些,混着一个男人的说话声。雪乃听着那些动静,忽然觉得这地方也没那么难闻了,那股甜腻的香水味混着酒精气,闻久了居然有点让人上瘾。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甲上的淡粉色在紫灯底下泛着一点灰,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要去哪家店做指甲了,深紫色,带亮片的那种。
万子靠在吧台里面,把啤酒喝完,罐子往垃圾桶里一扔,看着雪乃跟白鸟凑在一起翻账本的样子,嘴里那根棒棒糖转了一圈。她感觉到灵体里的欲望又厚了一层,这回还掺了点新的东西,是那种精打细算的、带着铜臭味儿的贪,跟澪那种慌慌张张的贪不一样,雪乃的贪是稳的,是冷的,是那种把算盘打得噼啪响还要笑盈盈地跟你说“这是为你好”的贪。万子喜欢这种贪,这种贪吸起来不费劲,还管饱。
她转过身去开冰柜,听见身后雪乃在跟白鸟说:“你这记账法不行,连借贷都不分,明天我重做一套表出来。”语气利落得很,已经完全没有半小时前站在便利店门口那个犹豫劲儿了。
万子从冰柜里又摸出一罐啤酒,啪地拉开,对着冰柜门上的反光玻璃照了照自己的脸,霓虹紫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亮得有点晃眼。她冲反光里的自己挑了挑眉,低声说了句:“又一个。”
胸口深处,唯的意识又动了一下。这回万子没摁她,只是用灵压轻轻裹了一下,像给一盆花浇了点水。唯缩回去了,缩回去之前嘴里还在念叨那三个字。万子这回听清了,是“救救我”。她笑了一声,把冰柜门关上,转身往卡座走。
“雪乃,”她喊了一嗓子,“明天来的时候带个计算器,店里那个坏了。”
“知道了。”雪乃头也没抬,手指在文件夹的纸页上划拉着,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的干脆,“还有别的要修的一起说了,别明天又想起来。”
万子笑着摇了摇头,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腿。帘子后面九条的笑声又响起来,这回还夹着客人含含糊糊的说话声。万子仰头喝了一口啤酒,看着店堂里三个黑皮辣妹围着客人转的样子,又看了一眼吧台边那个新来的、已经自己翻出计算器在按的三田雪乃。她感觉到灵体边缘的紫光又往外扩了一圈,整间店面的灯都跟着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这才刚开始呢。”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上次还轻,像在自言自语。
地下服务表
雪乃把计算器搁在吧台上,手指按得噼啪响,先算了一遍上周试营业的流水,又倒回去把白鸟记的那本烂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她翻一页摇一下头,翻一页摇一下头,最后把本子往台面上一拍,说:“白鸟,你这叫记账?我看叫记流水账都抬举了,客人给的小费你连日期都不写,过三天谁还记得是哪笔。”
白鸟正靠在卡座边上剥一根棒棒糖的纸,闻言也不恼,斜着眼笑:“那你说怎么弄,我又没学过。”
“没学过就学。”雪乃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白纸,拿圆珠笔在纸上画了几道竖线,“服务项目、时长、价位、小费、额外项,五栏。客人进门先看表,服务完我这边跟九条核对,谁接的、多久、加没加项目,全部落到纸上。每天晚上打烊前对账,差一毛钱都不许走。”
九条从帘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高马尾甩了一下,嘴边还挂着那种被客人逗出来的笑,听见雪乃的话,笑收了收,走过来把那张纸抽过去看了两眼。“五栏不够,”她拿过圆珠笔自己在底下又添了两栏,“加‘客人编号’和‘回头次数’。回头客要单标出来,这种人的钱好赚,服务上得给点甜头,但不能让他们觉得便宜。”
雪乃抬眼看了看她,嘴角挑了一下,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两个人凑在吧台前面嘀嘀咕咕了半天,万子就窝在沙发上看她们弄,嘴里那根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又从右边换回左边,霓虹紫的光从她皮肤底下透出来,把沙发靠背染出一层暗紫的边。
“保密规则也得写。”雪乃忽然抬起头,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店里的事不能往外说,这个得让客人也守。进门之前先讲清楚,谁出去乱讲,拉黑,永不接待。”
九条哼了一声:“拉黑管什么用,人家出去嘴长在自己脸上。”
“那就吓。”雪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手指转了一圈圆珠笔,“蛇川不是认识几个道上的人么,让他找两个看着凶的,不用真干什么,门口站一站就行。再有,头回来的人得留个假名,不许问真名,不许问住哪儿,不许互相打听。谁犯了,下次加价三成。”
万子听到这儿,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拿糖头朝雪乃指了指:“行啊你,这才半个晚上,比我预想的快。”
雪乃没接话,低头继续写。她写字的时候腰挺得直直的,跟白天在教室里抄板书一个架势,只是手腕上多出来的那一截黑色皮肤在紫灯底下泛着光,指甲还是淡粉的,她自己大概也觉出不对劲了,写完一行字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皱了下眉,又接着写。
白鸟凑过来看那张纸,眼镜片反着灯,嘴里啧啧两声:“等级还分三档?初级、中级、高级,价钱翻着番往上走,你当卖套餐呢。”
“就是卖套餐。”雪乃头也不抬,“初级就是普通陪聊陪酒,中级加肢体接触,高级……”她笔尖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万子。
万子歪在沙发上,冲她抬了抬下巴:“高级怎么着,说啊。”
“高级按客人要求定制,价钱另议,得提前一天预约,当天不接。”雪乃把笔放下,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灯看了一遍,“另外,每个档位都得写清楚服务边界,省得有人借着酒劲胡来。九条,你那边接客的时候把这条跟客人说明白,态度得硬,不能软。”
九条把纸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跟刚才应付客人的笑不一样,这回是真的觉得有意思。“行,这个我拿手。”她把纸折好塞进自己制服口袋里,“明天我照这个跟蛇川对一遍,让他拉客的时候先把规矩递过去,愿意来的来,不愿意的滚。”
万子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两声。她走到吧台后面,把冰柜拉开一条缝,冷气扑出来,她眯了眯眼,伸手从最里面摸出一瓶没标签的清酒,瓶身上还沾着水珠。她拿牙咬开瓶盖,对着瓶口喝了一口,然后往吧台上一坐,两条腿晃荡着,豹纹短裙的边蹭着高脚凳的皮面。
“光有表不行,”她说,酒瓶在手里转了一圈,“店得有个正式的样儿。现在这地方就一个吧台三张卡座一个帘子,跟个野鸡窝似的。正式开张之前,门口得挂招牌,灯得换,帘子后面那两间隔出来,弄成正经的单间,隔音得做好。还有,客人进门得有个等的地方,不能一推门就看见里头干什么呢。”
雪乃把计算器拿过来按了一通,报了个数:“这些弄下来得这个数,不算招牌灯箱,那个得单找做广告的。”
“钱不是事儿。”万子摆摆手,“蛇川那边租店的钱已经压到最低了,他找的那房东本身就不干净,不敢多要。装修的料让蛇川去弄,他认识倒腾二手建材的。你——”她拿酒瓶指了指雪乃,“你把预算表列出来,每一项多少钱、谁去办、什么时候办完,全写上。九条负责盯进度,白鸟……”
白鸟正往嘴里塞棒棒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你明天去学园里头转一圈,”万子把酒瓶放下,手撑在吧台上,身子往前探了探,紫光从她眼睛里透出来,亮了一瞬,“看看最近有谁不对劲,谁在打听店里的事,谁老往红灯区这边晃。还有,之前那几个被你跟澪搭上话的,有没有能往下走的。”
白鸟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舔了舔嘴角:“你是说再拉几个进来?”
“拉不拉的,先看。”万子直起身,“急什么,店还没正式开呢,先把人手备着。到时候一开张,光你们三个接客不够,起码得五六个轮着来,不然客人排队排到街上去,像什么话。”
九条从帘子后面把最后一拨客人送走,收了钱回来往吧台上一拍,几张钞票加两个硬币。“今天最后一单,中级,加了个钟。”她说着看了雪乃一眼,“按你新定的价,中级加钟得再加两成,我按老价收的,下回改过来。”
“下回改就行。”雪乃把钱拿过去,在纸上记了一笔,然后塞进吧台底下那个铁盒子里。她低头数钱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截,皮肤上隐隐约约浮着几道红色的印子,像是口红写过的字被擦掉了,只剩个轮廓。万子瞥见了,没吭声,只是把酒瓶又举起来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雪乃没急着走,坐在卡座里把那张服务表又誊了一遍,字写得工工整整,跟印刷的似的。白鸟和九条先走了,店里就剩万子靠在吧台边上抽烟,烟灰往垃圾桶里弹。雪乃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帽盖上,抬头看了万子一眼。
“还有事?”万子问。
“有个事,”雪乃把纸折好放进文件夹里,语气跟白天在便利店门口那会儿完全两样了,稳稳当当的,“店里正式开张之后,客人肯定越来越多,光靠蛇川一个人拉客不够,得再找个人专门管预约和排班。我算过了,我一个人管账加排班可以,但接电话、回消息、跟客人对时间这些杂事得有人专门做,不然我顾不过来。”
万子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边上:“你有人选?”
“暂时没有。”雪乃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不过学园里有的是想赚零花的,不用全拉进来当招牌,找一两个光管接电话的就行,不用露面,给点钱就干。”
万子笑了一声,走过来拍了拍雪乃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雪乃的肩膀明显绷了一下,又慢慢松下来。“你看着办,”万子说,“这种事你比我细。不过有一条,接电话的也不能知道太多,该瞒的瞒着,别什么都往外倒。”
“我知道。”雪乃应了一声,走到门口把推拉门拉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红灯区特有的那种混杂气味,酒味、烟味、还有不知道哪儿飘来的香水味。她迈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店里,万子还站在吧台后面,霓虹紫的光把整个店堂映得有点发虚,像一张没对准焦距的照片。
雪乃把门拉上,走了。
第二天下午,学园里就传开了。先是三年级走廊尽头的厕所隔间里有人用口红在门板上写了三个字——“鬼辣妹”,字歪歪扭扭的,底下还画了个箭头指向红灯区方向。然后午休的时候有人在食堂角落小声议论,说隔壁班那个谁谁谁最近放学不直接回家了,往车站反方向走,皮肤好像还黑了点。再然后,放学后的补习教室里少了两个人,座位空着,书包还在,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溜的。
白鸟把这些话听了一耳朵,放学之后没直接去店里,先绕到三年级教室后门转了一圈。她靠在走廊窗台边上假装看手机,余光扫着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个扎低马尾的女生从教室出来,抱着一摞参考书,走路低着头,步子很快,白鸟认得她,隔壁班的,姓什么来着……好像姓小早川的同学跟她说过,这女生最近老打听打工的事。
白鸟没上前搭话,只是把手机举起来假装自拍,镜头往那边偏了偏,拍了张侧脸。然后她收起手机,慢悠悠往楼梯口走,下楼的时候给万子发了条消息,就几个字:“有鱼,晚上细说。”
店里那边,雪乃已经把预算表列出来了,A4纸写了满满两页,每一项后面都标了价格和负责人。蛇川下午来了一趟,蹲在门口拿卷尺量门框宽度,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量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雪乃比了个数:“招牌做一米二的够了,再大房东要叽歪。灯箱找老赵做,他手里有批二手的LED模组,便宜,就是得自己修修。”
雪乃把数记下来,又问了句:“隔间的料呢?”
“隔音棉有现成的,就是颜色不怎么样,灰不拉几的,你要是不嫌弃我就拉过来。”蛇川拿烟在耳朵上别了别,“另外,你让我找的那俩看场子的,我找着了,以前在歌舞伎町那边混的,现在年纪大了点,站个门面没问题,要价也不高,就是得管烟。”
“管烟可以,别在门口抽,影响不好。”雪乃说。
蛇川嘿嘿笑了一声,露出一口烟渍牙:“你这才几天,说话跟个老板娘似的了。”
雪乃没理他这句,低头把事项一条条勾掉。九条从帘子后面搬了把折叠椅出来,往门口一坐,手里拿个本子开始写轮班表,一边写一边拿脚踢了踢地上的电线,让蛇川把线收一收别绊人。
万子在旁边看着,灵体边缘的紫光比前一天又厚了一层,灯管跟着她的呼吸一明一暗。她走到门口往外看,街对面有个穿西装的男的站在自动贩卖机前面假装买饮料,眼睛往这边瞟了好几回。万子眯了眯眼,认出是试营业那天来的第一个客人,那个领带松垮垮、腕表挺贵的中年男。
她没出去招呼,只是把推拉门拉开一半,靠在门框上冲那边抬了抬下巴。中年男跟她对上眼,犹豫了一下,把手里那罐没开的咖啡往兜里一揣,整了整西装领子就走过来了。
“今天没营业。”万子说,嘴上这么说,人没让开。
“知道知道,”中年男搓了搓手,笑得有点讪,“我就是来问问,你们这儿什么时候正式开?上次那个……那个短头发的,还有没有?”
万子回头看了一眼店里,白鸟刚进门,正把书包往吧台上一扔,听见这话扭过头来,冲门口笑了笑,眼镜片底下的眼睛弯了一下。
“快了。”万子把门又拉开一点,“你要是有心,留个联系方式,开了我让人通知你。头一个来的,给你留个好位置。”
中年男连声说好,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万子接了,低头扫了一眼,上面印着某某株式会社的抬头,名字她没细看,随手往吧台上一扔。等那人走了,白鸟凑过来把名片拿起来看了看,吹了声口哨:“还是个课长呢。”
“课长怎么了,”万子把门关上,“来了这儿都一样。你那边呢,鱼呢?”
白鸟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张侧脸照片递给万子看。“小早川她们班的,最近老打听打工的事,家里好像欠着钱。我明天找澪问问,她跟这人熟。”
万子盯着照片看了两秒,把手机还给白鸟,嘴里那根棒棒糖转了一圈,糖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先别急着拉,”她说,“把底摸清楚,欠多少、欠谁的、家里几口人、有没有别的路子。摸清了再说。”
白鸟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起来,走到吧台后面给自己倒了杯水。九条还在门口写轮班表,头也没抬地说了句:“要加人的话,排班表得重做,现在三个人已经排得挺紧了,再来一个能松快点。”
“先做着,”万子说,“等正式开了,人只会多不会少。”
她走到店堂中间站定了,环顾了一圈。吧台后面的货架还空着大半,帘子后面那两间刚用隔音棉围出来,灰扑扑的墙面还没来得及收拾,门口的地垫还是试营业那天随便铺的一块旧布。她抬起手,指尖在空气里划了一下,霓虹紫的灵光顺着她手指的轨迹拖出一道细线,那光落在隔音棉的接缝上,灰面忽然亮了一下,颜色往深紫里偏了偏,看着顺眼多了。
“灯明天换,”她收回手,声音不大,但店里每个人都听得见,“招牌后天挂。大后天晚上,正式开张。”
雪乃在吧台后面翻了一页预算表,笔尖在“开业日期”那一栏停了一下,写下两个字:已定。
舞台上的附身
万子是在第三天下午才抽出空去了一趟学校。
理由现成的,白鸟在教职员办公室有个熟人,帮忙打听到了学园文化祭闭幕演出的彩排名单,藤崎奏的名字排在最前面,独舞,压轴。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万子正靠在吧台后面翻蛇川送来的一沓租店合同,听完把合同往桌上一扣,指节敲了敲纸面。
“压轴独舞,”她重复了一遍,嘴里那根棒棒糖顶在腮帮子上鼓出一个圆滚滚的弧度,“这姑娘心气不低啊。”
白鸟坐在旁边的高脚凳上,手机翻到藤崎的社交账号主页,递过来给她看。满屏都是舞台照,追光下的、侧幕边的、谢幕鞠躬的,每张照片里藤崎都笑得恰到好处,嘴角提上去的幅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照片底下的配文倒是克制,只写日期和曲目名,但万子翻了两页就笑了一声,把手机推回去。
“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万子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糖球上被咬出一排细牙印,“每张照片都是别人拍的,没有一张自拍。这姑娘要的是台下有人看,光自己对着镜子摆姿势她不过瘾。”她把糖棍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种人最好办,给她一个比学校礼堂更大的台子就行。”
“明天彩排,下午三点,礼堂。”白鸟把信息报得干脆,“对外开放,家长和部分学生代表可以进去看。我搞到了两张入场券。”
万子看了她一眼,金发底下那双浓黑眼线描出来的眼睛弯了弯。“你倒是手脚快。”
“跟您学的。”白鸟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推了推眼镜,镜片底下的眼神冷静得很,“不过先说好,我看完彩排就得走,店里那边九条一个人盯着我不放心。”
“行,你看你的,剩下的我来。”
第二天下午万子到礼堂门口的时候,白鸟已经等在那儿了,手里捏着两张印着烫金字样的入场券,递了一张过来。万子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券面上印着学园文化祭执行委员会的抬头,编号规规矩矩,纸张厚实,还带着一股油墨味。她把券往验票的学生面前一递,那男生抬头看了她一眼,明显愣了一下,视线在她深黑的肤色和漂金长发上多停了两秒,又落到她身上那件亮片短上衣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把票根撕了,侧身让开路。
“谢谢啊。”万子冲他笑了一下,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
礼堂里面已经坐了个半满,前排是家长席,稀稀拉拉坐了些穿得体的中年男女,后排是学生代表,校服穿得规规矩矩,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很低。万子和白鸟在后排靠边的位置坐下,万子把腿一翘,豹纹短裙的边沿在大腿根上绷出一道弧线,前排有两个女生回头看了一眼又飞快转回去,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白鸟用胳膊肘碰了碰她。“低调点。”
“我很低调了,”万子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对着白鸟晃了晃,“今天没叼着上台就算给你面子。”
白鸟翻了个白眼,没再说话。
彩排开始得比预定时间晚了十分钟。先是合唱部的群唱,再是器乐部的小合奏,万子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手指在膝盖上打拍子,打到一半就停了,扭头问白鸟:“还有几个?”
“下一个就是。”
话音刚落,舞台灯光暗了一瞬,再亮起来的时候布景已经换了,原先那排合唱台撤到了侧幕后面,台中央空出一大片来,只在地板上贴了两块标记胶带。报幕的学生从侧幕探出半个身子,念了藤崎奏的名字和曲目名,声音有点发紧。
藤崎是从侧幕后面走出来的。
酒红色的卷发用一根黑色丝带松松系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上是正式演出级别的舞台妆,眼线勾得又长又挑,颧骨上扫了一层薄薄的珠光,嘴唇涂的是偏暗的酒红色。她穿了一身黑,紧身的上衣和阔腿裤,腰间系了条细银链,走路的时候链子跟着一晃一晃。走到台中央站定,她没急着动,先抬起下巴扫了一圈台下的观众席。
那一眼扫得很慢,从左到右,像是在数人头。万子坐在后排,明显感觉到藤崎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了一拍,大概是认出了她不是学校的人,但也没多纠结,很快收回视线,冲侧幕后面的音响师点了下头。
音乐响起来,是一首节奏偏慢的曲子,钢琴打底,弦乐在后面铺着。藤崎的动作也跟着慢,起手抬臂都带着一股刻意压着的劲儿,脚尖点地,腰身拧转,丝带在脑后飘起来又落下去。万子看了半分钟就轻轻“啧”了一声。
白鸟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了?”
“太收着了,”万子把棒棒糖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这姑娘明明想撒开了跳,非得端着。你看她肩膀,绷得那么紧,放不开。”
果然跳到中段的时候藤崎有个转身接后仰的动作,幅度比前面几个都大,台下前排有个家长轻轻“哦”了一声,藤崎的嘴角立刻翘了一下,像是得了奖励,但紧接着下一个动作她又收回去了,恢复到规规矩矩的幅度。万子看到这儿就不看了,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等曲子到了尾声才重新睁开。
谢幕的时候藤崎站在台中央鞠了一躬,掌声响起来,前排的家长拍得客气,后排的学生拍得热烈些,还有人喊了她名字。藤崎直起身来,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对着镜子练过无数遍的笑,目光又扫了一圈台下,这次在万子身上停得更久了些。
彩排结束后观众陆续往外走,万子没动,坐在位子上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跟白鸟说:“你先回去,跟九条说一声,我晚点回。”
白鸟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您悠着点”就走了。
万子绕到后台入口的时候被一个戴袖章的学生拦了一下,她把手里的入场券翻了个面,指着背面印的“演出相关人员通道”几个小字,面不改色地说:“我是藤崎同学请来的校外指导,跟她约好了后台见。”那学生犹豫了两秒,大概是觉得一个校外指导长成这样确实有点怪,但万子已经侧身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了,他也没再追。
后台比前台乱得多。化妆镜前的灯泡亮得晃眼,桌上摊着粉饼盒、假睫毛、发胶罐子,几件备用的演出服搭在椅背上。藤崎坐在最里面那面镜子前面,正拿卸妆棉擦脸上的妆,擦到一半从镜子里看见万子走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是刚才坐在后排的……”藤崎转过身来,卸了一半的妆让她的脸看起来有点斑驳,但眼神是亮的,带着点警惕也带着点好奇,“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万子拉过旁边一把折叠椅坐下来,翘起腿,“你跳得不错,就是太假了。”
藤崎手里的卸妆棉捏紧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跳得太假。”万子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糖棍在手指间转了个圈,“你明明想跳得再野一点,再放开一点,台下的人越多你越想撒开了来,但你怕,怕跳过头了老师说你,家长摇头,评委扣分。所以你收着,收得肩膀都僵了,最后那个后仰要是再多给两寸,台下那帮人得站起来给你鼓掌,可你偏不,你收回来了。”
藤崎没说话,但捏着卸妆棉的手指松了松。
万子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含含糊糊地继续说:“我这儿有个台子,比学校礼堂大,底下坐的人比今天多,而且没人给你打分。你跳成什么样都有人叫好,叫得越大声你越来劲。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藤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又带点刺:“你是什么人?星探?还是那种拉人去夜总会的?”
“比夜总会好玩。”万子站起来,走到化妆镜旁边,手指在台面上那排化妆品上划过去,指甲敲了敲一瓶没盖盖子的粉底液,“你用的这个色号太白了,盖不住你脖子上的阴影。我那儿有更好的,不用涂,晒一晒就有了。”她偏过头来看藤崎,霓虹紫的灵光从她肩膀后面漫出来一丝,很淡,淡到像灯泡接触不良时闪的那一下,“你考虑考虑。想好了让白鸟带话,你知道白鸟是谁。”
她说完就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那个谢幕的笑,练得太过了。下次别练了,想笑的时候再笑。”
藤崎坐在镜子前面没动,手里那团卸妆棉已经被她捏得变了形。万子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喂”,但她没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豹纹短裙的裙摆甩了一下,消失在走廊拐角。
藤崎那天晚上回宿舍之后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她把剩下的妆卸干净了,又翻出手机把白鸟发来的那条消息看了三遍,消息里就一句话,写了个地址和一个时间。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会儿呆,然后鬼使神差地把那根黑色丝带重新系到了头发上,对着镜子做了个今天彩排时没敢做的动作,后仰,幅度比舞台上大了两寸,腰弯下去的时候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翘了起来,翘得毫无章法,一点都不“标准”。
她赶紧直起身来,把丝带扯了。
但第二天她还是去了那个地址。
万子约的地方在红灯区外围一条巷子深处,门面不大,白天看着像个打烊的酒吧。藤崎到的时候白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短发梳得整整齐齐,眼镜架在鼻梁上,冲她点了下头就推开门往里走。藤崎跟在后面,穿过一条窄走廊,眼前豁然亮起来,吧台、货架、帘子隔出来的隔间,还有站在店堂中间那个深黑皮肤金头发的女人。
万子今天没叼棒棒糖,嘴里换了一根细长的薄荷烟,没点着,就那么叼着。她看见藤崎进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冲她招了招手。
“来了就好。过来,给你看个东西。”
藤崎走过去,万子从吧台底下抽出一面镜子来,立在台面上,镜面正对着藤崎的脸。藤崎低头看了一眼,镜子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酒红卷发垂在肩膀两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现在,”万子站到她身后,双手按在她肩膀上,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耳朵说的,“你想着今天台下坐满了人,所有人都盯着你看,你跳到最后那个后仰,底下掌声炸了,你猜他们会喊什么?”
藤崎的呼吸变浅了。她盯着镜子,镜子里万子的眼睛在镜面反光里泛着紫,像两盏小灯。
“他们会喊你名字,”万子继续说,“喊得嗓子都哑了。你就站在台中央,追光打在你一个人身上,你想笑就笑,想喊就喊,没人给你打分,没人记你操行。”
藤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子边。镜子里的自己好像变了一点,皮肤底下透出些暗色来,像是晒了很久的太阳,但又不太像晒的,边缘模模糊糊的,还带着点紫。
“你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万子的声音更低了,按在她肩上的手指收紧了些,“你涂那么白的粉底干什么?你怕什么?怕别人说你不够乖?你站在台上跳舞的时候底下那些人难道是在看你的操行分吗?”
藤崎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她自己都没听清是什么。然后镜子里的变化快了,暗色从皮肤底下漫上来,像墨水滴进水里,从脸颊到脖子再到手臂,均匀地铺开。她的头发从发根开始褪色,酒红卷发一寸一寸地变成漂金,卷度也变了,从规规矩矩的波浪卷散成张扬的大卷,丝带自己松了,滑到地上。她的眼睛在镜子里瞪大了,眼线从眼角自己勾出去,又浓又黑,颧骨上浮出一层珠光,嘴唇的颜色从淡粉变成深酒红,又变成亮得发光的正红。
“你看,”万子松开她的肩膀,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平常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这不比你原来的样子好看?”
藤崎盯着镜子,镜子里的人也盯着她。那张脸已经完全变了,深黑的皮肤衬着漂金的长发,眼线浓得夸张,嘴唇红得像刚咬过什么东西。她抬起手摸自己的脸,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感觉到的是光滑的、微微发热的皮肤,不是粉底的触感。她又低头看自己的手背,深黑色,指节分明,指甲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层亮晶晶的紫色甲油。
“我……”她开口,声音也变了,比原来低了些,尾音拖得长,带着一股她自己都没听过的黏糊劲儿。
“你什么你,”万子从吧台后面拿出一个镜框来,往台面上一放,镜框里嵌着一张照片,是藤崎在舞台上谢幕的样子,规规矩矩的鞠躬,标准得挑不出毛病的笑,“这张送你。留个纪念,看看你以前多没劲。”
藤崎把镜框拿起来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这次的笑跟彩排那天完全不一样,嘴角咧开的幅度大得多,眼睛弯得没边没沿,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她把镜框翻了个面扣在吧台上,抬起下巴看着万子。
“你说的那个台子,”她说,“什么时候让我上?”
万子也笑了,从吧台底下摸出一根棒棒糖来递过去,藤崎接过来,学着她的样子剥了糖纸塞进嘴里,糖球顶在腮帮子上鼓出一个圆滚滚的弧度。
“后天晚上,店里正式开张。你头一个上。”万子偏头看了一眼白鸟,“她那个独舞的曲子,你找九条商量商量,重新编一下,别用学校那套。要那种底下人看了就想往台上扔钱的。”
白鸟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下:“明白。”
藤崎叼着棒棒糖走到店堂中间,转了个圈,豹纹短裙的边沿——她什么时候换的裙子?——在空气里画出一道弧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亮片短上衣,豹纹短裙,跟万子身上那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深浅略有不同。她伸手摸了摸裙子的料子,又抬头看万子,眼神里最后那点犹豫也散了,只剩下亮得晃人的兴奋。
“那我现在能干什么?”她问。
万子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往上推了一截,外面的夕阳斜着照进来,落在藤崎深黑色的皮肤上,泛出一层暖融融的光。“现在啊,”万子回头看她,“你去把门口那块地垫给我换了,新的在后屋搁着,灰底紫边那个。换完了回来,让雪乃教你认酒水单。开张那天晚上客人点什么你得能接上话,光会跳舞可不行。”
藤崎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好”,转身就往后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那个,白鸟姐,我原来那些同学要是来看我演出怎么办?”
白鸟正低头翻手机,头也没抬:“看情况。熟人得加钱。”
藤崎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店堂里撞来撞去,跟万子平时那种拖长了尾音的懒笑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五人连锁
卷帘门只拉起来一半,店堂里的光线被切成明暗两半。藤崎抱着那块灰底紫边的新地垫从后屋出来的时候,万子正靠在吧台边上,用指甲刀修自己左手的甲型,修下来的碎屑随手弹进脚边的垃圾桶里。地垫比藤崎想象中沉,背面是硬胶,她得用膝盖顶着才拖得动,豹纹短裙的裙摆随着她弯腰的动作往上跑,露出大腿后侧一片新染的深黑色皮肤,油亮亮的,跟脸上一个色号。
“搁那儿,对齐门槛。”万子没抬头,指甲刀咔嚓咔嚓响。
藤崎把旧地垫掀起来,底下积了一层细灰和几根头发,她皱了皱鼻子,把新的铺上去,用脚尖踢了踢四角让它服帖。铺完了她退后两步端详,灰紫色在夕阳里显得很厚实,衬得店门口那块水泥地都没那么寒酸了。
“行了。”万子终于抬起眼,上下打量她一遍,“地垫的事算完了。去后面找雪乃,酒水单在收银台左边第二个抽屉,让她把每样东西的价钱和酒精度数给你讲一遍。开张那天晚上要是客人问你推荐什么,你总不能说‘我只会跳舞’。”
藤崎应了一声往后面走,经过白鸟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白鸟坐在高脚凳上翻手机,浅栗色短发别在耳后,细框眼镜的镜片映着屏幕的光,手指划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藤崎听清了一句“啤酒一箱进价涨了三百”,然后白鸟就抬起头来,冲万子扬了扬下巴。
“蛇川那边传消息来,说下礼拜开始,红灯区主街的铺面租金要往上抬两成。他让我们开张头三天把流水做漂亮点,不然房东那边不好谈。”
万子把指甲刀往吧台上一扔,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两成?他倒是会挑时候开口。你回他,让他自己来一趟,当面谈。顺便让他把上次说的那个什么——灯光设备?——的报价单带来。开张那天舞台上的灯得比现在多两排,藤崎那个舞要打出那种把人眼珠子晃瞎的效果。”
白鸟应下,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得噼里啪啦。藤崎已经走到后屋门口了,又折回来,手扶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那个,酒水单我背完了是不是就能试试那个灯?”
万子偏过头看她,嘴角慢慢翘起来:“你急什么。先把酒水单背熟,再把雪乃给你排的客层表看一遍。你那个台子,头一个上,前头三首歌的时间你得把人勾住,不能光靠脸和腿。客人坐下之后点什么、喝多少、什么时候把人往里面带,这些雪乃会教你。她定的那套流程,你照做就行。”
藤崎吐了吐舌头,缩回脑袋往后面去了。
后屋比店堂亮堂,雪乃把一盏台灯挪到了收银台边上,正低头在账本上写东西。深蓝色的长发用一根珍珠发夹别在耳后,露出白皙的侧颈和一小截下颌线。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圆框眼镜——她什么时候换的眼镜?——后面的眼睛弯了弯,把账本往旁边一推,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过塑的酒水单来。
“来,坐。”雪乃拍了拍身边的高脚凳,声音比从前软,尾音却带着一股笃定的节奏,“先从最贵的开始记,不然你开张那天光记便宜货,亏了都不知道怎么亏的。”
藤崎坐过去,接过酒水单,发现上面每一行后面都用红笔批了字。清酒那栏写着“中年男客首选,问要不要温,温的要加钱”;威士忌那栏写着“搭话用,别真喝,含一口吐回杯子”;还有一行特调鸡尾酒,名字叫“涩谷之夜”,雪乃在旁边批了“你专属,跳完舞下来推这个,提成高”。
“这谁写的?”藤崎指着红字问。
“我写的。”雪乃把台灯往藤崎那边转了转,“九条姐定的等级和价位,我负责把东西跟客人对上号。你记的时候别光记价钱,得记什么样的人喝什么样的酒。穿西装的进来,先问清酒还是威士忌,看他腕表,贵的直接推最贵的,别犹豫。穿夹克的,多半是蛇川介绍来的散客,推中档,走量。”
藤崎捏着酒水单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小声跟着念:“清酒一合八百,两合一千五……威士忌单杯一千二,整瓶七千……涩谷之夜一千八,第二杯半价……”念了两遍她把单子往台面上一拍,“记住了。”
雪乃挑眉:“这么快?”
“我背台词比这快多了。”藤崎把单子推回去,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问,“那个,雪乃姐,你原来也是……那个学校的吧?你以前也背这些?”
雪乃脸上的笑淡了一瞬,手指在账本边缘摩挲了一下。台灯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深蓝色的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耳朵。过了两秒她才开口,声音很平:“我原来背的是报表和预算。比这个复杂多了。这些酒水单,说难听点,比学校的东西简单。”
藤崎没再追问。她注意到雪乃说这话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翻了一下账本,本子底下压着一张纸,露出一角,上面有口红颜色的字迹,但只闪了一下就被雪乃不动声色地塞回账本下面去了。
“行了,酒水单算你过关。”雪乃重新露出那种挑不出毛病的笑,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纸来,“这是客层表,九条姐排的。你看,A类客人,中年往上,有消费力,喜欢被捧,你跳舞的时候眼神多往他们那桌扫,下台之后主动过去敬一杯——敬酒的时候别真喝,嘴唇沾一下杯沿就行,这招我待会儿教你。B类,年轻一点的,爱热闹,喜欢被起哄,你跳的时候可以往台下伸手,让他们跟着节奏拍手。C类……”
“C类是什么?”藤崎凑过去看。
“C类是你原来那些同学。”雪乃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九条姐说了,熟人来看演出,票价翻倍,酒水不打折。要是有人想上台跟你互动,得另外加钱。这个钱不走明账,单独记。”
藤崎盯着客层表上那一栏“C类”看了好一会儿。她想起学校礼堂后台的化妆镜,想起自己卸妆时用棉片擦脸,擦到第三片才把眼线擦干净。现在她的眼线不用卸了,雪乃说这颜色是长在皮肤底下的,洗不掉。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皮,粗粝的触感,浓黑的颜色从睫毛根部一直晕到眼窝。
“我知道了。”她把客层表折起来塞进短上衣的口袋里,“C类怎么对付,我比你们有数。我原来在台上跳了三年,底下坐的是谁、想什么,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雪乃满意地点点头,把账本合上。这时候店堂那边传来万子的声音,拖长了尾音喊:“都出来——把桌子拼一下,开个短会。”
藤崎和雪乃前后脚回到店堂,发现九条也到了。黑发高马尾扎得比平时还高,制服的扣子虽然还扣到最上面,但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短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深色皮肤上一道细窄的银色手链。她正把几张椅子从桌边拉开,动作利落,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响声。
白鸟已经把吧台上的东西收了,拖过来一张折叠桌拼在中间。五个人围着桌子站定,万子坐在吧台凳上,比其他人都高出半个头,霓虹紫的光从她灵体边缘渗出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淡淡的紫晕。
“明天晚上开张。”万子开门见山,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出一根棒棒糖,没拆,就拿糖棍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头三天,流水要好看。蛇川那边我已经让白鸟去压价了,但铺面租金的事还没落定,所以头三天赚的钱不能全花掉,得留出一部分来应急。”
她拿糖棍点了点九条:“你负责排班和现场调度。开张那天人多,谁在门口迎客、谁在台边候场、谁在里头招呼,你排清楚。出了岔子我找你。”
九条抱着胳膊,下巴微微一抬:“排好了。白鸟前半夜在门口盯,后半夜换雪乃。藤崎头一个上,跳完三首下来串桌,串完回后台换第二套衣服,再上第二轮。澪——”
她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后屋的方向。藤崎这才注意到小早川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正从后屋门边探出半个身子,柔软的棕发披在肩上,怀里还抱着那本不离手的参考书,但书皮已经换了,原来包着的牛皮纸拆了,露出底下亮面的封皮,上面印着烫金的字。
“澪前半夜在后头备酒,后半夜出来接藤崎串完桌留下的客人。”九条把话说完,朝澪抬了抬下巴,“你那个价目表背熟了没有?”
澪从门边挪出来,脚步很轻,圆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亮。她点了点头,声音还是温温软软的,但说话的节奏比从前稳:“背熟了。A类客人推整瓶,B类推单杯加小食,C类……C类按九条姐说的,单算。”
万子满意地哼了一声,糖棍在桌面上转了个圈。“澪跟藤崎搭着来,一个负责把人勾住,一个负责把勾住的人掏干净。你们俩的客层不冲突,藤崎的客人偏年轻爱玩,澪的客人偏想聊天想诉苦的。澪你记住,诉苦的人最容易掏钱,你就安安静静听着,听完了推最贵的那款酒,说一句‘这个喝了心里会好受些’,他十有八九会点。”
澪抿着嘴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点羞怯,又有一点被夸到的得意。她把参考书往桌上一放,书页里夹着的那张手写价目表露出来,字迹工工整整,每一栏后面都标注了提成比例。
“还有,”万子把棒棒糖拆了,糖球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圆,“开张之后,我要把店往主街上挪。现在这个位置太靠里了,客人得拐三个弯才能摸到门口,新客走一半就跑了。蛇川说主街往东数第三个铺面下个月空出来,上下两层,一楼大堂,二楼隔四间包房。租金是贵,但位置好,正对着地铁口出来那条巷子,晚上人流不断。”
白鸟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那个铺面原来是个居酒屋,后厨设备还在,但得重新弄。蛇川说房东要求押三付一,还得有担保人。”
“担保人的事让蛇川去想办法。他拿抽成的时候可没手软。”万子把糖棍从嘴里拔出来,指了指白鸟,“你明天开张之前跟蛇川通个气,就说我想在开张当晚见那个房东一面。在主街混的人,总得认识认识。”
九条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半度:“主街上有别的店。开了风俗店,难免有人眼红。要不要提前把关系打点好?”
万子偏头看她,霓虹紫的光在眼底闪了闪:“你说得对。这事我让蛇川去办,他熟。但九条你这边也得准备着,开张那天晚上万一有人来闹场子,你跟你那几个——你原来在学园里不是挺能镇场子的吗?——你带两个人守在门口内侧,不用动手,站那儿就行。黑皮辣妹往门口一杵,一般闹事的自己就软了。”
九条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别的,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黑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藤崎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忽然插嘴:“那我呢?开张那天晚上我除了跳舞还要干什么?”
万子把糖咬碎了,嘎嘣一声。“你跳完舞下来串桌的时候,要是看见C类客人,多聊两句。你原来那些同学里,有没有那种家里管得严、自己又偷偷想出来玩的?”
藤崎歪头想了想:“有。好几个。家长会的时候我见过她们爸妈,都是那种成绩单上少一个A就要打电话问老师的。”
“那种最好办。”万子从凳子上跳下来,灵体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但地面上的紫光扩散了一圈,“你开张那天晚上要是看见这种人,别急着推酒,先带她转一圈,让她看看别人怎么玩。等她心里痒了,再告诉她下次来可以带朋友一起,两个人来,第二个人半价。人拉人,比我们自己出去发传单快多了。”
藤崎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两圈,忽然笑出声来:“你让我拉我同学来当客人?”
“怎么,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呀,”藤崎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糖球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我原来在台上跳完舞,底下连个鼓掌的都没有。现在有人花钱看我跳,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话说出来,五个人里倒有四个笑了。澪笑得最轻,捂着嘴;雪乃笑得最标准,嘴角的弧度像是量过的;九条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但眼尾的线条松了下来;白鸟干脆把手机一放,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的时候眼睛亮得厉害。
万子拍了拍手:“行了,散会。各干各的去。藤崎你今晚把酒水单再背两遍,背完了让雪乃考你。澪你把后头备酒的位置理一理,开张那天别手忙脚乱。九条跟白鸟把门口迎客的站位再对一遍,雪乃你把账本上的数字再核一次,头三天流水不能有错。”
几个人应声散开。藤崎往后面走的时候经过万子身边,万子忽然伸手拉住她胳膊,霓虹紫的光从接触的地方渗过来,暖融融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下。
“你那个同学里,”万子压低声音,嘴角还带着笑,“有没有特别不服气的?那种看见你变成这样,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想跟你比的?”
藤崎转过头,深黑色的皮肤在灯下泛着光,浓黑的眼线衬得眼白格外亮。“有一个。”她说,“原来跟我争主舞的那个。我变成这样之后她肯定不服,要是让她看见我现在这样,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想‘凭什么你能这么好看’。”
万子松开她胳膊,把手指上沾到的糖渍在短上衣上蹭了蹭。“那你就想办法让她看见。不服气的人最好办,你越张扬她越忍不住,她忍不住就会自己找上门来。”
藤崎把这句话揣进心里,转身往后面走了。经过店堂中间的时候她故意放慢了脚步,豹纹短裙的边沿随着步子一摆一摆,深黑色的腿在灯光下晃出两道流畅的弧线。她听见身后传来万子懒洋洋的声音,对剩下的几个人说:“看见没有,这就叫天生的。都不用教。”
九条没接话,但藤崎听见椅子被拉开又推回去的声音,还有白鸟低低的一句“明天开张,今晚都早点睡”。
藤崎走到后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店堂里五个人各忙各的,万子靠在吧台上重新修另一只手的指甲,九条和白鸟凑在折叠桌前对着什么图纸指指点点,雪乃翻开账本开始核数字,澪抱着参考书往后头走,经过藤崎身边的时候朝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藤崎忽然觉得这个场面有点眼熟。她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学校舞蹈社汇演之前,后台也是这样的,各忙各的,换衣服的换衣服,对流程的对流程,补妆的补妆。只不过那时候大家穿的是校服和练功服,脸上是淡妆,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老师听见。
现在没人怕被老师听见了。现在她们怕的是流水不够漂亮,怕的是蛇川那边的房东不肯松口,怕的是开张那天晚上出岔子。藤崎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觉得比考年级前十要难,但好像也没那么难。
她走进后屋,从短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客层表,铺在收银台上,又摸出酒水单压在旁边。台灯的光打在两张纸上,红笔批注和工整的字迹混在一起,看着居然挺顺眼。她拖了把椅子坐下来,把酒水单举到眼前,开始从头背第三遍。
店堂那边传来万子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没边没沿,但节奏很稳,一下一下的,像在给什么东西打着拍子。藤崎听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背酒水单的节奏不知不觉跟着那个拍子走了。
鬼辣妹开张
红灯区最热闹的那条街在入夜后像一条被踩亮的旧电线,滋滋地往外冒光。霓虹招牌一块挤着一块,有的字缺了偏旁,有的灯泡坏了半排,却还是硬撑着闪,把整条巷子照得一会儿红一会儿紫。蛇川站在巷口那根歪了的电线杆旁边,手里捏着一沓传单,花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金链子在灯底下晃得刺眼。他脚边搁着一只塑料桶,桶里泡着半桶冰块和几瓶没贴标签的啤酒,是他自己拎来撑场面的。
“来来来,今晚新店开张,头三位半价,酒水畅饮——”蛇川把传单往路过的人手里塞,嗓子压得又低又滑,像抹了油的旧门轴。大多数人接了传单扫一眼就扔,他也不恼,弯腰捡起来抖抖灰继续发。有两个醉汉驻足多看了两眼传单上印的剪影,蛇川立刻凑上去,压低声音说:“里面更精彩,包间新装修,干净。”醉汉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被另一个拽着走了。蛇川朝他们背影啐了一口,又堆起笑去拦下一拨。
他今晚的任务不只是拉客。万子给他交代得很清楚:剪彩要有人气,要有面子,要有能镇住场子的“保护伞”。蛇川在红灯区混了这些年,别的不敢说,人头熟。他下午就跑了三趟,先找了管这片治安的巡防队副队长,往对方口袋里塞了个厚信封,说是新店开张请来坐坐。副队长捏了捏信封厚度,含糊应了一声“看情况”。蛇川又去找了街尾开麻将馆的胖姐,胖姐手底下养着几个看场子的小弟,跟这一片收保护费的都有交情。蛇川请胖姐吃了碗馄饨,把万子给的定金分了一半出去,胖姐抹着油嘴说:“行,晚上我带几个人过去站站,别让人闹事。”
至于剪彩的“贵客”,蛇川动的是另一路心思。他翻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存成“山田桑”的号码。这人是个小建筑公司的老板,手里有点闲钱,专爱往红灯区钻新鲜地方,出手大方但脾气臭,喝多了爱砸东西。蛇川上个月在居酒屋认识他的,当时山田喝高了吹嘘自己“什么场面没见过”,蛇川就记下了。他拨通电话,点头哈腰地说了几句,那头传来含混的应声,背景里还有卡拉OK的伴奏声。蛇川挂了电话,冲地上啐了口唾沫,自言自语:“够用了。”
店里头也在忙。店堂比试营业那会儿规整了不少,折叠桌撤了,换成两张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小圆桌,桌面上铺着深紫色绒布,边角用图钉绷平。吧台擦得能照出人影,酒柜最上层摆了几瓶没开封的洋酒,是雪乃跑了三家批发店比价挑的,瓶身上贴着“样品”的标签还没撕。天花板上拉了两条彩带,一头钉在墙角,另一头用透明胶粘在灯架上,松松垮垮地垂着,风一吹就晃。
雪乃站在吧台后面,账本摊开压在计算器底下,手指在按键上敲得飞快。她换了一身墨绿色亮片连衣裙,领口开得比平时低,锁骨上扑了层细闪粉,在灯下像撒了把碎玻璃。珍珠发夹没戴,头发用卷发棒烫出大波浪披在肩后,鬓角别了一朵塑料红玫瑰,是藤崎硬给她别上的,说“财务也得有卖相”。雪乃对着吧台后面的小镜子左右看了看,把玫瑰扶正,又低头继续算账,嘴里念叨着:“开张特价,酒水成本占比不能超过四成,蛇川那边抽成另算……”
白鸟从后屋搬出来一箱玻璃杯,往吧台上一搁,直起腰捶了两下后腰。她今晚的打扮是万子亲手搭的:黑色皮质短上衣配亮粉色热裤,腰上系了条铆钉腰带,细框眼镜摘了换成金丝边的,镜片是平光的,纯粹为了好看。浅栗色短发用发胶抓得蓬松凌乱,耳垂上挂了两只大圆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万子靠在吧台另一头修指甲,抬眼皮扫了她一眼:“不错,像个会宰客的。”白鸟推了推金丝眼镜,回嘴:“我本来就是管账的,宰客用不着这身。”嘴上这么说,手却把热裤边沿往下拽了拽,想多遮住一点腿根。
九条在店门口调试灯箱。招牌是蛇川找熟人做的,白底红字——“鬼辣妹”,三个字写得张牙舞爪,旁边还画了个卡通辣椒,辣椒上贴了亮片,通上电以后一闪一闪。九条踩着梯子把最后两根电线接好,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今晚穿的是深紫色露背连体衣,高马尾扎得比平时更高,发尾用紫色丝带缠了几圈,露出后颈上一小块新纹的图案,是万子让黑市医生给她纹的,一朵带刺的玫瑰,花瓣边缘还在泛红,有点发炎。九条没喊疼,只是隔一会儿就拿手背碰一碰,确认没肿得更厉害。她退后两步看了看灯箱,又伸手把辣椒图案扶正了半寸,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澪从后屋抱着一摞干净毛巾出来,经过九条身边时被她叫住。“毛巾放吧台底下,别堆在明面上,看着乱。”澪哦了一声,乖乖把毛巾塞进吧台下层的格子里。她今晚穿了件鹅黄色露肩针织衫,领口拉得歪歪斜斜,露出半边肩膀和一根细吊带,下面配了条白色百褶裙,裙摆短得她一弯腰就往上跑。她隔一会儿就拽一下裙摆,拽完又去理吧台上的杯垫,杯垫摆整齐了又去擦桌子,擦完桌子又去看冰桶里够不够冰。万子远远看着她转来转去,喊了一声:“澪,过来。”澪小跑过去,万子伸手把她歪掉的领口重新拉正,又把她头发上沾的一小团棉絮摘下来。“别慌,今晚你只管端酒,别的不用你操心。”澪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接着去摆杯垫,这回手稳多了。
藤崎在店堂最里头那面墙前面站了快十分钟。那面墙上钉了块软木板,上面贴满了今晚的节目单和客层表,还有她手抄的酒水单放大版,字写得工工整整。她今晚的打扮最扎眼:酒红色卷发盘成高髻,插了两根带羽毛的簪子,黑色抹胸裙外面罩了层半透明薄纱,裙摆开衩快到腰,底下穿了双绑带细高跟,脚踝上系了一圈小铃铛,走一步响一下。她对着软木板上的节目单又顺了一遍流程,嘴里无声地念着,手指在空气里比划。
万子修完指甲,把指甲锉往吧台上一扔,拍了拍手。“都过来,最后对一遍。”五个人围到吧台前面,万子站在中间,霓虹紫光的灵体边缘比平时亮了几分,漂金长发的发梢微微飘着,像有风从底下往上吹。她扫了一圈,目光从九条绷紧的下颌线扫到藤崎铃铛轻响的脚踝,再扫到白鸟推眼镜的手指,最后停在雪乃手里的账本上。
“蛇川那边说今晚能来多少人?”万子问。
雪乃翻了一页账本:“他说保底二十,算上胖姐带的人,三十出头。剪彩的贵客是一位姓山田的老板,做建筑的,出手大方但喝多了难缠。”
“难缠不怕。”万子从短上衣口袋里摸出根棒棒糖,拆了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怕的是没人来。有人来就有流水,有流水就能把蛇川那边的关系压瓷实。今晚都给我打起精神,脸要笑,腰要软,但脑子得清醒——谁喝多了伸手的,别硬扛,往我这边递眼色。”
九条抱着胳膊问:“要是有人闹事呢?”
万子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糖球在灯下转了个圈。“闹事的最好,正好给我立个规矩。”她没细说,但九条和白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再追问。
澪小声问:“那……唯姐今晚做什么?”
店堂里安静了一拍。万子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她站门口迎宾。招牌位。”她朝店门口抬了抬下巴,众人顺着看过去,才注意到门边立了块半人高的展示台,台面上铺了红绒布,台子后面靠墙的位置摆了把高脚椅。椅子空着,但椅背上搭了件东西——一条黑色亮片吊带裙,裙摆极短,细肩带上串了假珍珠。那是万子从衣柜最底下翻出来的,说是“开张要有个镇店的”。
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藤崎拿胳膊肘碰了碰她,小声说:“没事,唯姐撑得住。”澪低下头去摆弄杯垫,没再说话。
九条走到高脚椅旁边,伸手摸了摸那条亮片裙的料子,回头看了万子一眼。万子冲她挑了挑眉,九条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吧台。
店门外传来蛇川的破锣嗓子:“万子姐——人到了——”紧接着是汽车喇叭声和一阵杂乱的脚步。万子把棒棒糖棍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各就各位。澪,冰桶加满。藤崎,站吧台右边,客人进门先递酒水单再说话。九条,门口盯场。白鸟,收银台旁边待着,谁要结账你上。雪乃,剪彩的东西备好。”她顿了一下,朝店堂后面喊了一声,“唯,出来。”
后屋的门帘动了一下。古手川唯从里面走出来,步伐比平时慢半拍,像是每一步都要先想一下才迈。她今晚的打扮是万子下午亲手弄的:黑色亮片吊带裙裹在身上,裙摆短得她走两步就得往下拽一下;脚上换了双银色细高跟,鞋码大半号,走起来有点晃;头发被万子用卷发棒烫了大卷,披散在肩后,发尾扫着后背。脸上化了浓妆,黑皮是用粉底液和阴影粉硬画出来的,脖子和手臂也涂了深色粉底,只有耳后和手腕内侧还留着原本的白。眼线画得又黑又粗,假睫毛贴了两层,嘴唇涂成深红色,嘴角被万子用眼线笔往上勾了一笔,硬生生勾出个笑模样。
她站在店堂中间,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亮片裙一闪一闪的。澪端着冰桶经过她身边,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轻轻叫了声“唯姐”。唯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回一个正常的表情,但被那道上挑的眼线扯着,怎么都笑不出原来的样子。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掐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伸手把裙摆往下拽了拽。
“站门口去。”万子说,语气不重,但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门口那块红绒布台子,喉头动了一下,抬脚往门口走。细高跟在地板上敲出笃、笃、笃的闷响,走到一半她晃了一下,扶住吧台边沿站稳,深吸一口气,接着走完了剩下的几步。她站到红绒布台子旁边,高脚椅就在她身后,椅背上的假珍珠在灯下一粒一粒地亮着。
店门被蛇川从外面推开,一股混着烟味和冷气的风灌进来。蛇川侧身让出门口,堆着笑往里引:“山田桑,请请请,这就是新店,您看这装修,这排面——”他身后跟着个中年男人,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开着,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两侧,手腕上的表盘在灯下晃了一下,挺沉一块。男人脚步有点晃,还没进门就先闻见一股酒气,眼睛眯着往里扫,目光从吧台扫到藤崎的铃铛脚踝,又从九条的后背纹身扫到门口站着的唯身上,停住了。
“嚯。”山田站定,上下打量唯,酒气喷出来,“这个好。这个好。”他往前凑了一步,伸手就要去够唯的下巴。唯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抵上高脚椅,高跟鞋一歪,差点摔倒。她的手在身后摸索着抓住椅背,指节发白。
万子从吧台后面绕出来,步子不急,棒棒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叼了一根,腮帮子鼓着。她走到山田面前,伸手把他往前凑的身体轻轻一挡,手指点在他胸口衬衫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糖印。“山田桑,先剪彩,再喝酒,最后才是看姑娘。规矩不能乱。”她仰着脸笑,灵体边缘的紫光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山田打了个激灵,酒意退了两分,讪讪地把手收回去,嘟囔了一句“行行行,听老板的”。
蛇川赶紧把剪彩用的红绸带和剪刀递上来。绸带是雪乃去布料店扯的,最便宜的那种,边角还带着毛边。万子让山田站中间,自己站左边,蛇川站右边,又回头冲店里喊:“都过来,站一排。”九条、白鸟、藤崎、澪在绸带后面站成一排,唯被万子拽过来按在山田另一边,离他隔了半步远。山田歪头看了唯一眼,嘿嘿笑了两声,被万子拿眼神钉了回去。
蛇川举起手机放了一段鞭炮录音,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山田一剪刀下去,红绸带断成两截,一半掉在地上,一半还挂在万子手里。蛇川带头鼓掌,胖姐带着几个小弟在门口也跟着拍了几下巴掌,稀稀拉拉的,但总算有点动静。万子把断绸带往地上一扔,抬脚踩过去,冲店里喊:“开张——”
人陆陆续续进来。胖姐带的几个小弟占了靠门的小圆桌,要了一打啤酒。蛇川又拉来三四个散客,看着像附近工地干完活的,裤腿上还沾着水泥点,坐下先问“有没有便宜套餐”。雪乃站在收银台后面报了个价,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点了两瓶最便宜的酒和一份果盘。藤崎端着酒水单过去,弯腰递单子的时候薄纱罩衫滑下来一截,露出肩膀,那几个工人的眼睛跟着她的手转,其中一个多要了一盘炸鸡块。藤崎记下来,转身往吧台走,脚踝上的铃铛一路响过去,走到吧台边把单子往澪手里一塞,小声说:“三号桌加炸鸡,快。”
澪接了单子往后面厨房跑,经过唯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唯还站在红绒布台子旁边,手里被万子塞了一沓传单,让她见人就递。她递了几张出去,手指僵硬,笑也僵硬,但站姿倒是慢慢稳下来了,高跟鞋不怎么晃了。澪跑过去的时候听见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小心点”,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山田在吧台前面坐下了,要了杯威士忌,一口下去半杯,又让白鸟给他加冰。白鸟推了推金丝眼镜,面无表情地给他添了两块冰,转身走开。山田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开始大声说话,拍着吧台面说自己公司上个月接了多大的工程,又说这条街他熟得很,哪家店有什么花样他都知道。九条靠在门边听着,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着,没接话。
又过了半个来小时,门口进来两个染黄毛的年轻人,穿着皱巴巴的T恤,脖子上挂着银链子,一进门就东张西望。蛇川迎上去问喝什么,其中一个黄毛斜着眼扫了一圈店堂,嗤笑了一声:“就这?还‘鬼辣妹’,鬼在哪呢?”另一个跟着笑,拿手指头戳了戳门口灯箱上的辣椒图案。
九条直起身子,往门口走了半步。万子从吧台后面绕出来,步子还是不急,走到两个黄毛面前,仰头看着他们。她比他们矮一个头,但两个人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半步。万子笑了笑,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糖球朝门口灯箱指了指:“鬼在这儿呢。想见识见识?”
黄毛之一嘴硬:“你吓唬谁啊,老子——”话没说完,他忽然打了个哆嗦,整个人僵住了。灯箱上的辣椒图案闪了两下,灭了,整条街的霓虹灯在同一秒暗了一瞬,又亮回来。黄毛低头一看,自己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两根鞋带自己缠在一起,打了个死结。他弯腰去解,手指刚碰到鞋带,鞋带又自己松开了,然后嗖地一下重新绑紧,这回绑的是另一只脚,把他两只脚拴在了一起。他往前一迈步,整个人啪地摔在地上,脸磕在门槛上,鼻子立刻淌出血来。
另一个黄毛吓得往后退,后背撞上胖姐那桌。胖姐的小弟们齐刷刷站起来,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胖姐慢悠悠地夹了颗花生米扔嘴里,嚼着说:“闹事?问过我没有?”
万子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个捂着鼻子的黄毛,声音不高不低:“剪彩的绸带踩了,灯箱摸了,还骂街。这样吧,赔个灯箱钱,再把地上血擦干净,今晚就算了。”她伸出手指比了个数。黄毛捂着鼻子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万子也不恼,站起来退后一步,冲九条抬了抬下巴。
九条走过来,蹲下去,伸手捏住黄毛的脚脖子。她手指上还戴着下午新买的戒指,戒面是个小骷髅头,在灯下泛着银光。她捏着黄毛的脚脖子转了转,黄毛疼得嗷嗷叫,鞋带自己松开了。九条松开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说:“给钱。”
两个黄毛凑了凑口袋,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票子塞给雪乃。雪乃当着他们的面一张一张数清楚,记在账本上,又让他们把地上的血擦了。擦完地,两个黄毛连滚带爬地出了门,灯箱上的辣椒图案闪了两下,重新亮起来。
山田全程看在眼里,手里的威士忌杯子停在嘴边,半天没喝。等两个黄毛走了,他把杯子往吧台上一放,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皮夹子,抽出一沓钱拍在吧台上。“今晚的酒钱,”他又抽了两张,“给门口那姑娘的小费。”万子冲唯那边抬了抬下巴,唯僵着身子走过来,手指捏着钱角抽走,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谢谢两个字。山田也不在意,嘿嘿笑着又坐回去了。
店堂里慢慢热起来。胖姐那桌开始划拳,声音大得盖过了蛇川手机里的背景音乐。藤崎在几桌之间转来转去,添酒、推荐贵价果盘、弯腰时让薄纱滑下来又拉上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澪在吧台和厨房之间来回跑,额头上沁了薄汗,但脚步没乱,手里的托盘端得稳稳的。白鸟收钱找零,偶尔推一下金丝眼镜,问一句“要不要再加一杯”。九条守在门口,站姿比平时松了些,但眼睛一直没闲着,谁喝多了嗓门大了她就看过去,对方通常自己就小了。
唯站在门口,手里的传单发完了,又接过澪递来的一沓新的。她发一张,手指就在传单边角上捏一下,像是在数。霓虹灯从门外打进来,在她脸上晃来晃去,深色的粉底在灯下显得发灰,只有耳后没涂匀的一小块白皮肤露在外面。她低头的间隙里,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下,万子远远看见了,读出来是“再撑一会儿”。万子把嘴里的棒棒糖转了个个儿,糖球磕在牙上响了一下。
蛇川凑过来小声说:“万子姐,今晚这流水,比试营业翻了三倍不止。山田那边我再去添把火?”万子嗯了一声:“添,但别让他喝到断片,断片了记不住掏钱。”蛇川嘿嘿笑着去了。
快半夜的时候,门口又进来一个人。这人没穿西装也没挂链子,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进门先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那眼镜的款式跟白鸟之前戴的那副很像,细框、方片,只是镜腿用胶带缠过。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往店堂里扫了一圈,目光在白鸟脸上停了停,又移开了。
白鸟正在给一桌客人找零,抬头看见他,手指顿了一下,硬币掉在吧台上滚了两圈。那人也看见她了,嘴唇嚅动了两下,似乎想叫她的名字,但最终只是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了。白鸟盯着门口看了好几秒,直到九条走过来拿胳膊肘碰碰她:“认识?”白鸟把硬币捡起来,塞进收银机,推了推金丝眼镜:“以前学校的同学。没什么。”她低头接着算账,手指在按键上敲得比刚才重了些。
万子靠在吧台另一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吭声。她把最后一口棒棒糖嚼碎咽了,糖棍往垃圾桶里一弹,拍了拍手,冲全店喊了一声:“行了,今晚就到这儿。收拾收拾,账对完再走。”
客人陆续散了。胖姐临走前拍了拍万子的肩,说“下回还来”,万子笑着应了。山田走的时候脚步已经晃得厉害,蛇川扶着胳膊把他塞进出租车,又从车窗里探进去跟他约了下回的时间。店堂里一下子空下来,桌上杯盘狼藉,地上踩得全是脚印。
澪开始收杯子,藤崎帮忙擦桌子,九条把门口灯箱的电断了,辣椒图案最后闪了一下,灭了。白鸟和雪乃头碰头对账,计算器嘀嘀响着。唯还站在门口,手里的传单发完了,空着手,高脚椅上的假珍珠在暗下来的灯里还泛着一点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涂成深色的手背,指缝里没涂到的地方露出一线白。
万子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往门外看。巷子里的霓虹灯灭了大半,只剩远处还有一两块招牌亮着,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出几道彩色的反光。
“今晚站得不错。”万子说。
唯没看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满意了?”
万子偏头看了她一眼,霓虹紫光在暗处比亮处明显,把她半边脸映得发紫。“这才刚开始。”她把手插进豹纹短裙的兜里,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唯说,“明天还站。后天也站。站到你自己都觉得那个位置该是你的,就不用我开口了。”
唯攥紧了手里的空传单——其实传单早发完了,她攥的是空气。指甲又掐进掌心,这回掐得比之前久。她听着万子拖鞋底啪嗒啪嗒走远的声音,慢慢松开手,低头看了看掌心,四道月牙形的印子,在深色粉底下几乎看不出来。她把手往裙子上蹭了蹭,转身去帮澪收杯子,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稳当多了。
招牌扩张
第二天中午刚过,蛇川就来了,腋下夹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花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照例没系,金链在领口晃来晃去。他进门先环顾了一圈,店里白天的样子远不如夜里好看,椅子还翻在桌上,地板刚拖过,潮气混着清洁剂的味道,灯箱没开,辣椒图案灰扑扑地贴在玻璃上。
“万子姐呢?”他冲正在擦吧台的澪抬了抬下巴。
澪还没开口,万子就从后面那间用帘子隔出来的小屋里出来了。她白天看着比夜里更扎眼,黑皮肤在日光灯底下泛着不自然的哑光,漂金的长发随便扎了个高马尾,亮片上衣换成了件黑色吊带,豹纹短裙没换。她手里捏着一根新拆的棒棒糖,草莓味的,塑料纸还没扔,团在掌心里。
“来得挺早。”万子往吧台后面一坐,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
蛇川把纸袋往台面上一倒,掉出来几串钥匙、两张折叠的图纸、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现金。他先推图纸过去:“隔壁那家弹子房,老板赌输了钱,急着出手。上下两层,一楼比咱们现在这间宽出一半,二楼原来堆弹珠台的仓库,隔成四间小间绰绰有余。租约我谈下来了,头三个月押金他让了一半,条件是月底前把转让手续签完。”
万子展开图纸看了一眼,又抬眼看蛇川:“你垫了多少?”
“不多,三十个。”蛇川伸出三根手指,笑的时候烟渍牙露出来,“姐你周转开了再给我,不急。”
“三十个还不急。”万子嗤了一声,从纸袋里把那沓现金抽出来,数都没数就推回去,“先还你二十,剩下十个算你入股。以后店里每月的流水,你抽半成。别嫌少,等二楼开起来,半成够你换辆新车。”
蛇川眼睛亮了一下,嘴上还客气:“那怎么好意思。”
“少跟我来这套。”万子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还有呢?”
蛇川又掏出一张名片,这回是正经印的,白底黑字,上面写着“夜巡警备联络处 佐仓”,边角还盖了个小小的章。“上礼拜那个巡警,我托人绕了几道弯请他吃了顿饭。话没明说,意思递到了——咱们这条巷子往后夜里热闹,只要不出大乱子,他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收了两条烟,没退。”
万子接过名片翻来覆去看了看,指尖在“佐仓”两个字上点了点。“这个人以后有用。别让他太干净,也别让他太脏。你盯着。”
“明白。”
白鸟从后门进来的时候,蛇川正把图纸重新折好。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紧身针织衫,领口开得比昨天那件衬衫低得多,金丝眼镜还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线却画得比平时浓,浅栗色的短发用发胶往后拢,露出整张脸。她手里捏着个计算器,另一只手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三明治和罐装咖啡。
“账对完了。”她把计算器往吧台上一放,“昨晚流水刨掉酒水成本、蛇川抽成和预留的房租,净剩这个数。”她按了两下,液晶屏上跳出一串数字,转过去给万子看。
万子扫了一眼,点点头:“比我预想的多。”
“主要是九条和藤崎那两桌点的贵酒多。”白鸟拉开椅子坐下,拆了个三明治咬了一口,嚼着说,“但有个问题——咱们现在只有五个能上台面的,客人一多就转不过来。昨晚后面两桌等了快四十分钟,再这么下去要跑客。”
万子含着棒棒糖想了想,糖棍在嘴角转了个圈。“所以得扩。二楼隔出来,再把隔壁盘下来,一楼做大厅,二楼做包间。包间能多留人,也能把价往上抬。”
“人不够。”白鸟直截了当。
“先招。”万子说,“蛇川,你手里有没有干净点的货源?”
蛇川搓了搓手:“姐,干净的不好找。红灯区里混的多少都沾点事。不过——”他顿了顿,“我倒是听说有个小剧团散了伙,几个学表演的姑娘没地方去,在附近居酒屋打零工。底子不差,就是缺钱。”
万子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糖球在灯下亮晶晶的。“学表演的好。藤崎也是学表演的,上手快。”她扭头冲后屋喊了一声,“藤崎!出来一下。”
藤崎奏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酒红色的卷发还带着睡觉压出来的印子,脸上的舞台浓妆没卸干净,眼尾的亮片在日光灯下闪了一闪。她打了个哈欠,拖着步子走过来,身上套着件宽大的T恤,下面光着两条腿。
“干嘛呀,人家还没睡够。”她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鼻音,一屁股坐在白鸟旁边,顺手从白鸟的塑料袋里摸了罐咖啡。
“今晚别睡了。”万子说,“蛇川,你下午带藤崎去那个居酒屋看看,跟那几个学表演的姑娘聊聊。藤崎你听着——别一上来就吓唬人。你先跟她们聊剧团的事,聊表演,聊舞台。等她们放松了,你再提这边有夜场演出,报酬高,来去自由。愿意来的,晚上带到店里试一场。不愿意的,别硬拽,记下名字住址,回头再说。”
藤崎拉开咖啡罐的拉环,喝了一口,皱起鼻子:“报酬高?多高?”
“试场一场这个数。”万子伸出五根手指,“过了试用期翻倍。包吃,小费自己拿。”
藤崎的困劲一下子消了大半,眼睛亮起来,凑过去在万子耳边小声问:“那……要是她们问起我这张脸怎么回事,我怎么说?”
万子笑了,霓虹紫光在白天几乎看不见,但她咧开嘴的时候,牙缝里那点紫意还是透了出来。“你就说这是舞台妆,现在流行这个。你越自然,她们越信。记住——你是去帮她们找台口的,不是去拉客的。姿态要拿住。”
藤崎把咖啡罐往桌上一磕,站起来:“懂了。我去换身衣服。”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冲蛇川勾了勾手指,“你等我二十分钟。还有——你那个破花衬衫换一件,看着像收保护费的。”
蛇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有点委屈:“这已经是最好的一件了。”
下午店里没什么事,万子让澪把二楼仓库的钥匙找出来,带着白鸟和九条上去看了一圈。二楼比一楼矮些,天花板压得低,但面积不小,堆着十几台报废的弹珠台,灰积了厚厚一层。九条走在最前面,高马尾在昏暗里甩来甩去,她抬脚踹了踹一台弹珠台的底座,铁皮发出闷响。
“隔四间够呛。”她回头说,制服外套脱了搭在肩上,里面是件黑色的紧身背心,露出被改造过的深色皮肤,锁骨下方纹着一小串辣椒图案,是黑市医生的手笔。“三间大的,一间小的做化妆间。中间走廊留出来,客人进出不打架。”
白鸟蹲在地上用卷尺量了量,在图纸上记了几笔:“承重墙就这两道,不能动。隔断用轻钢龙骨加石膏板,快的话三天能完事。电路得重新走,弹子房的旧线全老化了,带不动空调和音响。”
“钱够吗?”万子靠在门框上问。
白鸟把计算器按得噼啪响:“材料加人工,省着点花,蛇川退回来的那二十个够用。但家具和音响得另算。”
“音响先买一套好的,放一楼大厅。”万子说,“二楼包间的等赚了钱再添。家具去二手市场淘,蛇川有路子。”
九条从最里面那间走出来,手里拎着个锈掉的铁皮箱子,往地上一墩:“这里面全是弹珠,得清理掉。不过箱子倒是结实,洗洗能当装饰。”她蹲下来,用指甲刮了刮箱子表面的锈,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漆皮,“这颜色跟咱们店挺搭。”
万子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翘:“你倒有心思琢磨这个。”
九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很直:“既然要开,就开得像样。招牌得换,现在这个灯箱太小,从巷口看过来根本注意不到。隔壁一楼外墙那么大一整面,直接刷成辣椒红,上面用黑漆写店名。晚上加两盏射灯打上去,半条街外都看得见。”
白鸟抬头想了想,推了推眼镜:“刷墙要跟房东报备。不过隔壁那栋也是蛇川谈的同一个房东,应该好说话。”
“报备的事让蛇川去跑。”万子把吃完的棒棒糖棍往墙角一丢,拍了拍手,“九条,刷墙的事你盯着。白鸟管钱和材料。澪——”
楼下传来澪的声音:“在!”
“你负责把二楼这些破烂清出去,能卖的卖,不能卖的扔。叫收废品的来拉,别自己搬,你那细胳膊细腿的别闪了腰。”
澪在楼下应了一声,接着是搬动椅子的响动。
万子又转向九条:“你刚才说招牌。还有呢?”
九条抱着胳膊想了想:“现在客人来了只能干坐着等,前面连个招呼的人都没有。得在门口加个迎宾位,放个高脚凳,谁来谁走记清楚。再弄本册子,把咱们几个的照片印上去,客人点单方便。”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还有——隔壁一楼盘下来之后,两间打通,中间那道墙开个门洞就行。但门洞位置得开在靠里的地方,不能让外头路过的人一眼看到底。留点神秘感。”
万子听着,没插话,等九条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说的都在点上。你什么时候琢磨的?”
“昨晚收工之后。”九条把背心往下扯了扯,“躺床上睡不着,就想这些了。”
万子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行。以后店里的事你多拿主意。我不在的时候你说了算。”
九条没应声,但下巴微微扬了一下,那表情跟她以前在学生会里主持会议时一个样,只是如今黑皮肤衬着,多了几分压迫感。
傍晚五点多,蛇川带着藤崎回来了。藤崎换了件亮粉色的短外套,里面是黑色蕾丝打底,酒红卷发重新烫过,蓬松地堆在肩上,脸上的妆补得齐齐整整——黑皮辣妹那一套,浓眼线、裸色唇蜜、颧骨上扫了层金粉。她身后跟着三个姑娘,看着都二十出头,穿得普普通通,站在店门口有点怯,互相挨着往门里探头。
“进来呀,别在门口站着。”藤崎回身一把拽住最前面那个短发姑娘的手腕,把她往里带,“这就是我们店,白天看着破,晚上灯一开还挺像回事的。”
三个姑娘鱼贯而入,打量了一圈。澪从二楼下来,手里还抱着个纸箱,见状赶紧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拿抹布擦了擦最近的一张桌子,招呼她们坐。
藤崎靠在吧台边上,跟万子交换了个眼神,然后清了清嗓子,对那三个姑娘说:“这位是万子姐,店长。万子姐,她们仨以前都是‘青空剧团’的,一个演女主,一个跳现代舞,还有一个管舞台灯光和道具。剧团散了之后一直在居酒屋端盘子。”
万子从吧台后面绕出来,没急着说话,先挨个看了看她们。短发那个看着最紧张,手指绞着衣角;中间那个高个的稍微镇定些,但也只敢看万子的下巴;最后那个扎马尾的倒是抬着头,眼睛在店里扫来扫去,带着点好奇。
“藤崎跟我说了你们的情况。”万子开口,声音比平时收了几分张扬,听着甚至有点温和,“剧团散了挺可惜的。我这儿晚上有场子,缺能上台的人。不用你们现在就定,今晚留下来看一场,看看我们怎么做的。觉得行,明天来试;觉得不行,吃顿饭再走,算我请的。”
短发姑娘小声问:“那个……报酬怎么算?”
“试场一场五千。”万子说,“正式上了,底薪加提成,小费全归自己。酒水另算。”
三个姑娘互相看了看,高个那个明显松了口气,短发那个还在犹豫,马尾那个直接点了头:“我今晚能看吗?”
万子笑了:“当然。澪,给她们倒水。”
晚上七点,灯箱准时亮起来。隔壁那面墙还没刷,但九条不知从哪弄来两盏工地用的射灯,架在梯子上往灯箱上一打,辣椒图案比昨晚亮了好几倍,远远看着像团火。蛇川在巷口多摆了个手写的小黑板,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新店开张 酒水半价”,旁边画了个歪辣椒。
客人来得比昨晚还早。中年男客第一个到,这回带了两个同事,都是差不多的岁数,西装革履,领带松着,一看就是下了班直接过来的。白鸟迎上去,把他们往靠里的卡座带,路过吧台的时候,中年男客往万子那边瞟了一眼,万子冲他抬了抬下巴,没说话,意思到了。
九条站在门口迎宾位,高脚凳没坐,就靠在旁边,手里拿着本硬壳册子。有客人来她就翻开册子给人看——白鸟下午赶工贴的,五张照片,白鸟、九条、澪、藤崎,还有唯。唯那张是前天晚上拍的,她坐在高脚椅上发传单,深色粉底涂得匀,眼线画得飞起,照片里看着倒像是她自愿的。
“今天唯姐在吗?”有个年轻客人翻着册子问。
九条往店里抬了抬下巴:“在。里面那桌。”她指了指靠窗的位子,唯正坐在那儿,面前摆着杯没怎么动的果汁,一个穿夹克的男人坐在对面说话。唯听得多说得少,偶尔点一下头,嘴角挂着那种练出来的笑,手指绕着吸管转。
年轻客人眼睛一亮,就要往那边走。九条伸手拦了一下:“那桌有客了。您先坐,等会儿我给您安排。”她把册子翻到后面,“今天新来了几个姑娘试场,您要是想尝鲜,可以点她们陪坐。价格便宜,酒水照常。”
年轻客人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藤崎带着三个剧团姑娘在后屋换衣服化妆。短发那个换上了店里备用的亮片上衣,对着镜子涂眼线,手有点抖。藤崎站在她旁边,手把手教她怎么把眼尾挑上去:“别怕画重,灯一打就显不出来了。你舞台妆比这浓多了吧?”
“舞台妆是远看,这个近看……”短发姑娘抿了抿嘴。
“近看才要浓。”藤崎给她递了根棒棒糖,“含着,嘴别闲着,客人看着你也放松。”
九点多的时候,店里已经坐满了。白鸟在卡座之间穿梭,手里托着酒盘,步子比昨晚稳得多,紧身针织衫下的腰线随着走动摇摆,有客人伸手想拉她手腕,她侧身一让,笑着把酒放下:“您先喝,喝完我再过来。”那客人讪讪地收回手,自己端起杯子灌了一口。
九条在门口又拦下两个想直接往里闯的醉汉,一手一个推在胸口上,声音不高但硬:“排队。里面满了,等一刻钟。”醉汉还想嚷嚷,九条低头看了他们一眼,霓虹灯下那张脸棱角分明,眼神比巷子深处的暗影还沉。两个人嘟囔着退到墙根蹲着了。
万子一直在吧台后面坐着,手里转着根新拆的棒棒糖,没吃,就拿糖棍在指间翻来翻去。她看着店里满满当当的人,看着白鸟端酒、九条拦人、藤崎带着新人在卡座间赔笑、澪在门口收钱找零,唯坐在窗边那桌始终没起身,但也没再像前几天那样攥拳头掐掌心。她把手搭在吧台上,指尖轻轻敲着台面,感受着店里涌动的、混杂着烟酒气和欲望的热度,一点一点往自己灵体里渗。
那感觉像渴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水。灵体边缘的霓虹紫光比前几晚浓了一圈,在暗处几乎能看出轮廓来。她把糖塞进嘴里,咬碎了,糖渣在齿间嘎吱响。
蛇川凑过来,压低声音:“姐,隔壁的转让合同我放你抽屉里了。明天去签?”
“签。”万子说,“签完就动工。二楼隔断你找的人什么时候能进场?”
“后天一早。”
“太慢。明天下午就进场,先拆旧的,隔断材料边拆边进。多给工人加两成工钱,让他们赶一赶。”
蛇川掏出手机记了一笔,又想起什么:“对了,那个巡警今天下午又路过一趟,在巷口站了会儿,看了看咱们的灯箱就走了。没进来。”
“他看他的。”万子把糖棍抽出来,在指间转了个圈,“你明天找人给他送两箱饮料过去,就说新店开张,请兄弟们解渴。别提钱,别提事。”
“懂了。”
十一点多,客人换了一拨。中年男客那桌喝得差不多了,他起身去洗手间,路过吧台时停了一步,冲万子笑了笑,酒气喷过来:“老板娘,今天这几个新来的不错。特别是那个短头发的,挺生涩,但是……”他咂了咂嘴,没往下说。
万子把糖棍往垃圾桶里一弹:“生涩才好玩。您多来几回,她就不生涩了。”
中年男客哈哈笑着走了。万子等他走远了,叫藤崎过来:“那个短头发今晚试得怎么样?”
“客人给了小费,她收了。”藤崎说,“就是话太少,光笑不说话。”
“慢慢来。你多带带她。”万子顿了顿,“她那几个同伴呢?”
“高个那个被点去陪了两桌,马尾那个在门口帮九条迎宾,看着还挺机灵。”
万子点点头,目光越过藤崎的肩,落在窗边那桌。穿夹克的男人已经走了,唯一个人坐在那儿,面前的果汁喝完了,空杯子搁在桌角。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地看,深色粉底在指缝边缘磨掉了一点,露出一线白。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张纸,把指缝里露出来的白边仔细擦掉了,又找澪要了点粉底补上。
万子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下,没让任何人看见。
打烊之后照例收拾对账。白鸟把今晚的流水报出来,比昨晚又多了两成。九条把门口的射灯收进来,在墙角码好。澪拖地,藤崎帮着把椅子翻回桌上。三个剧团姑娘站在后屋门口,等着藤崎给她们结试场的钱。
万子从收银机里数出三沓现金,一人一沓递过去:“今晚辛苦了。明天下午来,咱们谈谈正式上的事。”
短发姑娘捏着钱,犹豫了一下:“那个……我想问,以后我要是想……不干了,能走吗?”
万子看着她,霓虹紫光在眼底闪了闪,嘴上答得很爽快:“当然能走。来去自由,我又不是绑人的。”她笑了笑,牙齿在暗处白得刺眼,“不过你回去想想,在居酒屋端盘子一晚上挣多少,在这儿一晚上挣多少。想明白了再来。”
三个姑娘走了之后,店里安静下来。唯还坐在窗边没动,万子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把一张折好的纸推过去。
唯低头看了一眼,没拿。
“隔壁的转让合同。”万子说,“明天签完,下礼拜二楼就能隔出来。你以后不用坐门口发传单了,坐里面。白鸟、九条、你,一人管一摊。”
唯抬起眼看她,深色粉底盖不住眼底的青黑,但眼神比前几天硬了些:“管一摊?”
“你当招牌。客人冲你来的,你安排谁接谁不接。小费你抽头。”万子把纸又往前推了推,“比发传单强。”
唯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拿起来,折好塞进短裙兜里。她站起来,高跟鞋在地板上磕了一声,稳当的。
“明天几点?”她问。
“下午两点。蛇川来接咱们去签合同。”万子也站起来,“签完直接去二手市场挑家具。你眼光还行,帮着看看。”
唯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帮澪把最后几张椅子翻下来。万子看着她的背影,把嘴里新拆的棒棒糖转了个面,糖球在灯下亮晶晶的。
蛇川最后一个走,在门口把黑板收进来,冲万子扬了扬手机:“姐,那个剧团的马尾姑娘刚才给我发消息,说她明天下午想早点来,问问能不能先看看二楼怎么改。”
万子靠在门框上,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漂金的长发吹得飘起来几缕。隔壁那面还没刷红的墙在黑暗里蹲着,等天亮。
“让她来。”万子说,“顺便告诉她,二楼改好了,她可以挑一间自己喜欢的包间。”
蛇川咧嘴笑了,露出烟渍牙,把黑板往腋下一夹,晃着肩膀走进巷子深处。万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霓虹灯照不到的拐角,伸手把店门口的灯箱关了。辣椒图案最后闪了一下,灭了。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远处还有一两块招牌亮着,湿漉漉的地面上映着几道彩色的光。
她转身回店里,把门带上的时候,听见二楼传来澪搬东西的响动,还有唯跟白鸟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调平平的,没吵起来。
万子站在黑暗的门厅里,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了看。倒影里的黑皮辣妹冲她咧嘴笑了一下,牙缝里那点紫意比白天明显得多,灵体边缘的光几乎要溢出轮廓。
“还差得远呢。”她对着倒影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这才一楼。”
她把糖棍往垃圾桶方向一弹,没看进没进,转身往里走,拖鞋底啪嗒啪嗒响。二楼传来一声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接着是澪的惊呼和九条没好气的“跟你说了别自己搬”。万子笑了一声,往楼上走。
明天还有一整面墙要刷。
辣妹军团
二楼那间最大的包间里,澪正跪在地板上跟一张二手美容床较劲。床脚卡进地板缝里怎么都挪不正,她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棕色的软发被呼吸带得一下一下地飘。九条真凛靠在门框上,高马尾垂在肩后,抱着胳膊看她折腾了快两分钟才开口。
“往左抬三公分再推。”九条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那是硬拽,底下轮子都让你拽歪了。”
澪咬着下唇照做,床脚终于滑出那道缝,发出刺耳的一声刮响。她松了口气,抬头冲九条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圆眼睛里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怯意。九条没理那个笑,走过去用靴尖踢了踢床沿,检查底下的轮子有没有真歪。
“这间以后你管。”九条说,“万子姐说了,二楼归你调度。哪间包间给谁用、客人怎么排、时间怎么切,你定。”
澪愣了一下,手还撑在美容床冰凉的皮面上。“我?可是账目那边——”
“账目归三田。”九条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你管现场。藤崎管表演和接待话术。分工清楚,别越界。”
澪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她低头把床单抻平,指腹蹭过皮面上的一道旧划痕,心里那点没着没落的慌被她硬压下去。管现场就意味着要决定谁上哪间包间、哪个客人配哪个姑娘。她以前连课堂发言都要在心里打三遍草稿,现在要站在走廊上冲那些被领进来的男人笑,说“这边请”,然后不动声色地掂量他们口袋里有多少钱。
她直起身的时候,手指在短裙侧缝上捏了一下。那条裙子是万子给她的,比她自己原来那条短了两指,腰收得紧,逼得她走路时必须把背挺直。她一开始觉得别扭,现在站久了反倒习惯了——挺着背的时候,人看起来确实更有底气。
走廊那头传来高跟鞋敲地板的声音,节奏利落,鞋跟一下一下磕得又稳又脆。三田雪乃从楼梯口拐过来,深蓝的长发在肩后摆了个小弧,珍珠发夹在灯下亮了一下。她手里夹着一本墨绿封皮的硬壳本,另一只手捏着支笔,笔帽咬在嘴边。
“澪,昨天试营业那三单的流水我核完了。”雪乃走到包间门口站定,翻开本子,指尖点着密密麻麻的数字,“藤崎那间多收了八千,但她说是客人自己塞的小费,没走前台。这钱得入账,不能让她自己揣着。”
“你跟她说了吗?”澪问。
“我说了。她说那是她的‘表演加成’。”雪乃的嘴角弯了一下,礼貌又疏离,像在说一件早就料到的麻烦事,“我不管她管那叫什么,账上不能有黑洞。万子姐回来之前,这笔钱必须补进流水。”
九条在旁边嗤了一声:“藤崎那性子,你越跟她要她越来劲。你直接跟万子姐报,让她去说。”
“万子姐今晚不在。”雪乃合上本子,笔帽咔地扣回去,“她去见蛇川介绍的那个房东,谈隔壁二楼的租约。走之前跟我说,账目的事我自己拿主意。”
澪听着她们俩说话,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床单边角。她忽然意识到这间店里正在发生某种她说不清的变化——万子不在的时候,这几个被附身的姑娘自己就能把摊子撑起来,各管一摊,互相盯着,谁也别想偷懒,谁也别想偷偷清醒过来干点什么。九条盯现场纪律,雪乃盯钱,藤崎盯客人眼球,她自己盯调度。四个人像四根钉子,把整间店的运转钉得死死的。
“还有件事。”雪乃把本子夹到腋下,目光从澪脸上移到九条脸上,“今天下午开始有人在巷口探头探脑。蛇川的人说,外面已经在传了——说这条巷子里有家店,专门收优等生,被看上的姑娘过不了几天就变成黑皮辣妹,书也不念了,家也不回了。”
九条的眼神沉了一下,高马尾随着她偏头的动作晃了晃。“传成什么样了?”
“说鬼辣妹专挑成绩好的下手。越乖的越容易中招。”雪乃说这话时语调平平的,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告,“传得越邪乎,来猎奇的人越多。蛇川乐坏了,说这叫免费宣传。”
澪低下头,看着自己深棕色的手背。被附身之后她的肤色就变成了这样,像在太阳底下晒了整整一个夏天。她以前的手是苍白的,指节上还有握笔磨出来的薄茧。现在那层茧早没了,指腹软滑,指甲修成尖圆的形状,涂着亮紫色的甲油。她有时候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自己的手,还会恍惚一下,然后才想起来这是谁的手。
“这不是传言。”澪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她预想的稳,“这就是真的。我们确实被看上了,确实变了。”
九条看了她一眼,没接话。雪乃把本子重新翻开,笔尖点在新的一页上,像是要把这段对话从记录里划掉。
“不管真假,人来了就得接。”雪乃说,“澪,你下午排班的时候把藤崎放一楼靠里的包间。她那张脸和那身舞台妆最能勾人,外面传得越邪乎,头回进店的越吃她那一套。”
澪点了点头,把这些一条一条在脑子里排开。藤崎奏的酒红色卷发和舞台妆确实扎眼,往那一坐,丝带在手腕上绕两圈,端杯子的姿势都像在台上谢幕。客人吃这套,她自己也吃——被万子以聚光灯欲望附身之后,她比谁都享受被盯着看的感觉,每一声惊叹都像往她身上添了把火。
“那唯呢?”澪问。
“唯在一楼门口迎客。”九条接过话,“她是最早的,外面传的那些事说白了都是从她身上起的头。有人专门来看‘第一个被毁掉的优等生’长什么样。让她站门口,进来的人第一眼就看见她,后面的事就好办。”
澪在心里把排班表又过了一遍。唯站门面,藤崎坐里间,她自己管调度和包间分配,雪乃坐前台收钱记账,九条在二楼盯纪律和改造进度——万子不在的时候,九条就是那个拿主意的人,她身上那股领袖气被附身之后没消,反倒拧成了另一种东西,支配欲强得吓人,但偏偏管用。
“二楼改造的事,黑市医生那边怎么说?”雪乃合上本子问九条。
“明晚来。带纹身机和穿孔工具。”九条抬手把自己制服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露出一小截锁骨,上面已经有一圈细细的黑色纹路,像藤蔓一样往领口里爬,“万子姐让他先给我补后腰那片,上次没纹完,图案断了。”
澪盯着那圈纹路看了两秒,又移开眼。她后腰上也有一片,是九条按着她让医生纹的,说“干部身上得有干部的样子”。纹的时候疼得她指甲掐进掌心,但纹完之后九条拍了拍她肩膀,说了句“不错”,她心里居然浮起一点说不清的踏实。被承认了,被算进“干部”里了,不用再一个人缩在角落里算奖学金够不够还家里的债。
“那就这么定。”雪乃把本子往腋下一夹,转身要走,又停住,侧过脸来看着澪,“还有,万子姐说二楼改好之后,让你挑一间自己喜欢的包间。她想让你以后专门接熟客,做长期。”
澪的喉咙动了一下。“我?熟客?”
“你接得住。”九条从门框上直起身,靴跟在地板上磕了一声,“你那张脸看着就让人想欺负,又不好意思真欺负。客人吃这套,觉得你乖,愿意多掏钱,掏完还觉得自己做了善事。”
这话说得直白,澪脸上热了一下,但没反驳。她知道九条说的是实话。被附身之后她的脸还是那张脸,圆眼睛、软头发、肤色从苍白变成浅棕,可骨子里的怯意被抽掉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都解释不清的温顺——对客人温顺,对九条和雪乃也温顺,唯独在排班表和账目上寸步不让。万子说过,这叫“各安其位”。
她安在哪儿呢?澪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这个问题。然后天一亮,看见雪乃发来的流水表、九条发来的改造进度、藤崎发来的客人反馈,她就顾不上想了。
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接着是丝带甩来甩去的窸窣声。藤崎奏从楼梯上蹦上来,酒红色的卷发在肩头弹了两下,手腕上缠着一条墨绿丝带,另一端拖在地上。
“楼下排好了!”藤崎的声音亮得像在台上报幕,“我把靠窗那张小圆桌挪到楼梯口了,从那坐能看见进门的每一个人。澪,你把我的位子排在那张桌子,我保证进来的客人第一眼先看我。”
“排了。”澪说,“一楼靠里的包间,门半开,你坐里面冲外面笑就行。”
藤崎歪了歪头,丝带在指尖绕了一圈。“靠里?靠里不如靠窗。靠窗我能看见谁进来,谁犹豫,谁兜里有钱——”
“靠里。”九条打断她,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钉死了,“门口有唯。你抢她位子,客人先看谁?”
藤崎撇了撇嘴,但没再争。她伸手把拖在地上的丝带捞起来,在手腕上多缠了两圈,转身往楼下走,鞋跟踩得楼梯板咚咚响。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从短裙兜里掏出一叠折得皱巴巴的纸币,拍在雪乃的本子上。
“小费,八千。入账。”她冲雪乃抬了抬下巴,“下次别跟万子姐告状,直接跟我说。我又不是不给。”
雪乃把纸币一张一张捋平,对着灯看了两遍水印,才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藤崎哼了一声,这回真下楼去了,丝带尾巴在楼梯口一闪就不见了。
澪看着雪乃把本子合上,忽然想起什么。“等等——你刚才说巷口有人探头探脑,是客人还是——”
“都有。”雪乃把本子夹好,“有真客人,也有来看热闹的。蛇川安排了人在巷口转悠,看见像客人的就往里领,看见像条子的就递个暗号。”
“条子?”澪的声音紧了一下。
“佐仓巡警。”九条说这个名字时语气平平的,但澪看见她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又松开,“最近夜巡改路线了,老往红灯区这边绕。蛇川说暂时没大问题,那巡警手上没证据,就是觉得不对劲。”
澪想起自己以前在参考书里夹的那张旧剪报——佐仓巡警最早把万子的死当交通事故结的案。现在那巡警又绕回来了,像一根没拔干净的刺。
“万子姐知道吗?”澪问。
“知道。”九条说,“她今晚见房东之前先跟蛇川碰过头。蛇川的意思是,巡警那边他来应付,咱们把店里做得热闹点,越热闹越像正经生意,巡警反而不好下手。”
“正经生意。”澪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她低头把美容床上最后一道褶子抻平,指尖在皮面上按了按,然后直起腰,把短裙往下拽了拽,又往上提了提,找到一个正好卡在胯骨上的位置。
“我下楼看看前厅。”她说。
一楼前厅的灯全开了,亮得晃眼。唯站在门口迎宾的位置,背挺得笔直,黑色长直发垂在肩后,制服上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可裙子是万子给的那条短的,两种风格在她身上撞出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上半身还是优等生,下半身已经是辣妹了。她听见楼梯响,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眼神平静得让澪心里咯噔一下。那种平静不太对劲,像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底下压着什么。
“排好了?”唯问。
“排好了。”澪走到她旁边站定,往巷口方向望了一眼。下午的阳光斜着切进巷子,把对面那面还没刷红的墙照得发白。巷口果然有两个人影晃了一下又缩回去,看不清脸。
“我站这儿就行。”唯说,声音平平的,“有人进来我领到位子上,剩下的你管。”
澪点了点头,忽然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别的,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唯也没再开口,两个人就那么并排站着,看巷口的光一寸一寸往店里挪。远处传来蛇川那辆破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最后在巷口熄了火。车门开了又关上,蛇川的脚步声混着另一个更轻的、陌生的脚步声往店这边来。
唯的肩绷了一下,随即又松下去。澪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又松开,指甲在掌心掐出四个浅浅的白印,很快就消了。
“来了。”唯说。
澪把短裙又正了正,脸上挂出那个练了好几天的笑——不冷不热,带点怯,又带点勾。她往门边让了一步,把迎宾的主位空出来给唯,自己退到侧后,预备着领人往里走。
蛇川推开门,花衬衫的领子翻在外面,身后跟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却四下乱瞟。蛇川冲唯递了个眼色,又冲澪抬了抬下巴,嘴里已经招呼上了:“这位老板头回来,听说咱们这儿有特色,专门从隔壁区过来的。澪,给安排间安静点的,让藤崎姑娘好好招呼。”
澪笑着应了一声,侧身往走廊里引。经过唯身边时她听见唯低声说了句“欢迎光临”,声音稳稳的,尾音微微上扬,像练习过很多遍。
灰夹克男人的视线在唯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澪身上,最后跟着澪往走廊深处走。澪走在前面,高跟鞋敲着地板,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贴在她短裙下摆和腰线之间来回蹭。她没回头,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些,心里默数着包间号,一、二、三——
“这间。”她推开藤崎那间的门,冲里面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的藤崎递了个眼神,“藤崎姑娘,客人到了。”
藤崎把口红往桌上一搁,转过脸来,酒红色的卷发从肩头滑下去,丝带在手腕上绕了个圈,她冲灰夹克男人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声音又软又亮:“哎呀,等您好久了,快进来坐。想喝点什么?我们这儿有特调的——”
澪把门带上,退出来的时候听见藤崎已经开始跟客人聊上了,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停顿都卡在客人想接话的点上。她靠在走廊墙上吐了口气,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拨。
走廊那头,雪乃从前台探出半个身子冲她晃了晃本子,意思是第一单已经记上了。九条从二楼楼梯口往下看,冲她比了个手势——二楼改造进度正常,医生明晚准时到。
澪冲她们俩各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门口走。唯还站在迎宾位,背挺得笔直,巷口又有两个人影在探头。澪走过去站到她旁边,两个人谁也没看谁,就那么并排站着等下一拨客人。
巷子外面,太阳快落山了,对面那面白墙被染成橘红色,等着明天被刷成新的颜色。
金主再临
夜色彻底沉下来之后,红灯区的霓虹反而比白天更亮。鬼辣妹风俗店门口那盏粉紫色的招牌灯箱是新换的,电流嗡嗡地响着,把巷子口那面刚刷过漆的白墙映出一层薄薄的暧昧颜色。唯站在迎宾位后面,背贴着那面贴了金箔的隔断,脚上的细高跟已经踩了快三个小时。她的脚踝酸得发胀,可腰还是下意识地挺着,嘴角挂着那个被调教出来的弧度,不深不浅,刚好够让路过的醉汉多看一眼。
走廊深处传来藤崎那间包房的门响,接着是灰夹克男人含混的笑声,再然后是高跟鞋敲地板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朝前台方向来。澪从前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记单的本子,笔尖还悬在纸面上。她朝唯这边瞟了一眼,两个人隔着走廊交换了个眼神,谁都没说话。
灰夹克男人走出来的时候,领口已经被扯松了两颗扣子,脸上泛着油光,手里攥着藤崎塞给他的一张名片。藤崎跟在他侧后方半步,酒红色的卷发有点散,丝带从手腕滑到了手肘,她抬手扶了扶,笑吟吟地把人往门口送:“老板慢走,下回再来,我给您留最好的位置。”声音甜得发腻,尾音还故意拖了个钩子。
男人走到门口,脚步忽然停了。他的视线在唯脸上黏了几秒,又挪到从楼梯口走下来的九条身上。九条今天穿了件黑色短款皮衣,高马尾扎得比平时还紧,眉眼间那股锐利被浓妆压下去了几分,多了点说不清的压迫感。男人喉结动了动,转过头冲前台方向喊了一声:“你们这儿,招牌是哪个?”
雪乃从前台抬起头,珍珠发夹在灯下闪了一下。她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比白天精明得多,笑容却还是大小姐式的礼貌疏离:“老板说的是哪方面的招牌?咱们每位姑娘都有自己擅长的——”
“少跟我打官腔。”灰夹克男人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敲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眼神在唯和九条之间来回扫,“我上回就听人说了,你们这儿有个黑皮的,味儿最正。人呢?”
空气安静了一瞬。走廊顶上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电流杂音。
唯感觉到后颈一凉,那种熟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认得这个感觉——万子醒了。果然,下一秒她的右手就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指尖捏住自己制服的领口,慢慢往下扯了扯,露出锁骨下面那片被刻意晒出来的深色皮肤。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展示一件商品。
“老板找我?”唯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语调扬着,带着一种不属于她的慵懒和挑衅,尾音往上翘,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滚过一遍才吐出来,“我还以为您上回玩得不够尽兴,不打算来了呢。”
灰夹克男人眼睛亮了。他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拔下来,夹在手指间,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唯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她。唯仰着脸,浓黑的眼线在灯下显得格外锋利,嘴角那个笑又深了几分,露出一点舌尖舔了舔下唇。
“上回是上回。”男人声音低下去,带着酒气喷过来,“这回我带了个朋友来,想看点更刺激的。你们这儿,接不接大场子?”
九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唯身侧,胳膊抱在胸前,皮衣袖口底下露出一截纹着细密藤蔓图案的小臂。她没看那个男人,目光落在巷子口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上,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坐了几个人。“多大?”她问,声音冷冷的。
男人笑了,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够你们把隔壁那栋也盘下来的。”
澪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攥着记账的本子,指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她站到九条旁边,压低声音:“万子怎么说?”
九条没答话,只是侧了侧脸,目光往唯那边一递。唯——或者说万子——正歪着头看那辆黑色轿车,霓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深黑色的皮肤照出一层紫莹莹的边。她忽然笑了一声,抬手把漂金的长发往后一甩,发梢扫过灰夹克男人的胸口。
“让他进来。”万子的声音从唯的嘴唇里流出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笃定的调子,“我倒要看看,多大的金主。”
灰夹克男人冲巷口招了招手。黑色轿车的后门开了,先下来的是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年纪比灰夹克大些,五十来岁,头发稀疏,但梳得一丝不乱,手腕上那块表在路灯底下晃了一下,表盘上嵌的碎钻亮得刺眼。他身后还跟着个人,拎着一只黑色皮箱,步子很稳,一看就是跟班。
蛇川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花衬衫的领子照旧翻着,金链子在脖子上晃荡。他快步迎上去,搓着手,腰弯得恰到好处:“哎哟,岩田先生,您亲自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把门口收拾收拾——”
被叫做岩田的男人没理他,目光越过蛇川的肩膀,直接落在店门口站着的几个姑娘身上。他的视线在唯身上停了很久,又依次看过九条、澪、藤崎,最后从前台探出半个身子的雪乃也没放过。看完一圈,他嘴角慢慢提起来,冲身后拎箱子的跟班抬了抬下巴。
皮箱搁在前台的大理石台面上,咔嗒一声弹开。雪乃低头看了一眼,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放在台面上的那只手悄悄攥紧了。
“见面礼。”岩田的声音不高,有点沙哑,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听说你们这儿最近在收隔壁的铺面,差点钱?箱子里这些,算我入个股。”
蛇川凑过去看了一眼,喉咙里咕咚一声。他转过头冲万子——冲唯——拼命使眼色,额头上的汗在灯底下亮晶晶的。
万子歪着头,嘴角噙着笑,一步一步走过来。她走路的姿势和唯平时完全两样,胯送得厉害,步子又慢又稳,豹纹短裙的裙摆随着动作一荡一荡。她走到前台边上,伸手把皮箱里的钞票拨了拨,指甲在纸面上刮出沙沙的轻响。
“岩田先生是吧。”她抬起眼,浓黑的眼线底下那双眼睛亮得不太正常,像霓虹灯管里烧着的小火苗,“钱我收下了。不过您既然要入股,总得先看看货色值不值这个价。今晚正好有场好戏,您要是不急着走,就留下来开开眼。”
岩田眯起眼睛,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有意思。”他转头冲灰夹克男人说,“你说的那个黑皮招牌,就是她?”
灰夹克男人连连点头,凑到岩田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岩田听着,目光始终没离开万子,等灰夹克说完了,他才慢条斯理地解开西装扣子,往前台旁边的等候区沙发上一坐,两条腿交叠起来。
“行啊。”他说,“我今晚正好有空。”
万子转过身,冲九条和澪拍了拍手。那两下掌声不大,但店里所有人都听见了,连走廊深处正在收拾包房的藤崎都探出头来。万子站在前台正中间,霓虹灯从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描出一圈紫边,脸上的笑又深又冷。
“九条,把二楼那间大包房打开,灯调暗,音乐换成我上次挑的那支。澪,你去后面把东西准备好。”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唯那张被自己占用的脸——镜子就在前台侧面的墙上,她冲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白鸟呢?”
“在楼上理账。”雪乃立刻接话,声音里那点大小姐的矜持已经褪干净了,只剩下利落的汇报语气。
“叫她下来,今晚她得在旁边看着——学着点。”万子说完,又转向藤崎,“你,去把那个灰夹克伺候好了,别让他闲着。待会儿大场子开了,他得负责把气氛炒起来。”
藤崎把丝带往手腕上又绕了一圈,冲灰夹克男人飞了个眼风:“老板,听见没,咱俩今晚有活儿干了。”
灰夹克男人嘿嘿笑着跟上去,手已经不老实地搭上了藤崎的腰。藤崎也不躲,反而往他怀里靠了靠,两个人先进了走廊。
岩田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看万子调度这些人,像在看一场排演好的戏。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你这店里的姑娘,一个个都挺听话。”
万子转回身来,往他对面的茶几边上一靠,腰肢弯出一个弧度,深黑色的皮肤在暗光里泛着细腻的光泽。“听话不听话,得看对谁。”她歪着头,舌尖舔了舔嘴角,“岩田先生要是肯常来,我保证您看到的比今晚还精彩。”
岩田哈哈笑了两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雪茄,剪好了点上,吐出一口浓烟。“行,我等着看。”
二楼的大包房平时不轻易开,门一推开,里面比走廊里暗得多,只有天花板上几盏射灯斜斜打下来,在房间正中的圆台上切出几道光柱。圆台周围散着几张单人沙发,靠墙一排高背椅,角落里还立着两根包了皮革的钢管。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混着新换的地毯那股化纤气息。
万子最后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她站在门边,视线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岩田坐在正对圆台的那张沙发上,雪茄的烟在射灯底下拉成一条青灰色的线;灰夹克男人被藤崎按在侧面沙发上,藤崎自己半跪在扶手上,正给他倒酒;九条站在圆台左侧,皮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紧身黑背心,胳膊上的藤蔓纹身一直延伸到手腕;澪缩在靠门的高背椅里,手里还捏着那本记账的本子,但眼睛已经不太敢往圆台上看;白鸟沙耶靠在最里面的墙角,浅栗色短发别在耳后,细框眼镜底下那双眼睛冷静得有点过分,她手里也拿着个本子,不过上面记的不是账。
唯站在圆台边上,背对着所有人。她的肩膀绷得很紧,手指捏着自己的裙边,指关节泛白。万子走过去,从背后把手覆在唯的手背上,嘴唇贴近唯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唯自己能听见:“别抖,抖了就不值钱了。你越怕,他们越兴奋。”
唯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但那只被万子覆着的手慢慢松开了裙边。
万子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九条走到圆台正中央,把上面的小圆凳挪开,换成一个带靠背的矮椅,角度正对着岩田那面。藤崎从酒柜底下抽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黑绸布,抖开来,绸布很长,边缘绣着暗纹,她走到圆台边上,把绸布递给万子。
万子接过绸布,在手里掂了掂,冲岩田扬了扬下巴:“岩田先生,今晚这场,您说了算。想看到什么程度,您给句话。不过——”她顿了顿,嘴角勾起来,“看完了,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岩田往沙发背上一靠,雪茄在指间转了半圈。“我这个人,向来喜欢把话说在前头。”他吐出一口烟,“钱我出了,店你盘了,往后这条巷子里的买卖,我的人得能进得来。至于今晚——”他眯着眼打量圆台上的布局,“我听说你们这儿有法子让人又怕又想要,我想看看,到底是真的假的。”
万子笑了一声,把黑绸布往唯肩上一搭,绸布垂下来,遮住了唯半边身子。她站在唯身后,一只手从绸布底下穿过去,按在唯的腰侧,另一只手抬起来,冲九条打了个响指。
九条俯身把音响打开。低沉的电音从墙角的音箱里漫出来,鼓点很慢,一下一下,像心跳。射灯的光柱随着节奏微微闪动,把圆台周围切出明暗交替的格子。
万子的手从唯的腰侧慢慢往上移,隔着制服和绸布,指尖在唯的脊椎上划过去。唯整个人一僵,脊背弓起来,又强迫自己压回去。万子的声音贴着唯的耳廓,低得几乎听不清:“放松,今晚你什么都不用想,交给我。”
然后万子抬起头,冲岩田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她的手从唯肩头把绸布扯下来,往地上一丢,同时另一只手把唯的制服外套从后面剥下去,露出里面那件亮片短上衣——黑底碎银的亮片密密麻麻地缀在弹性布料上,把唯原本白皙的肩膀和后背衬得格外扎眼。
岩田的雪茄停在嘴边,没吸,也没放下。
万子退后半步,让唯一个人站在射灯光柱里。唯低着头,黑长直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肩膀在微微发抖。万子绕到圆台前面,面对着岩田,往地上一坐,盘起腿来,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岩田先生,您刚才问真的假的。”她偏过头,漂金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您看我家这位姑娘,三分钟前还在门口规规矩矩迎宾,现在站在这儿,抖成这样,您猜她心里是想跑,还是想留?”
岩田把雪茄从嘴里拔出来,慢悠悠地弹了弹灰。“我看她两条腿都在打颤。”
“那是怕。”万子笑了一声,“可她要是真不想留,我按得住她吗?您看她脚底下,一步都没往门口挪。”
岩田的目光移到唯的脚上。那双细高跟确实钉在原地,鞋尖冲着圆台中心,没偏半分。
万子站起来,走到唯身边,抬手把唯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那张化着浓妆的脸。唯的眼眶有点泛红,但眼线没花,嘴唇上的唇釉被自己咬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原本的唇色。万子用拇指替她蹭了蹭嘴角,然后转过头冲九条递了个眼神。
九条从旁边柜子里取出一副皮质手环,黑色的,内衬是软绒,外圈嵌着几颗金属铆钉。她走过来,把其中一只扣在唯的左手腕上,另一只递给万子。万子接过来,自己扣在右手腕上,然后抬起胳膊,让两条手臂并在一起,手环上的铆钉在射灯底下反出碎光。
“今晚这场戏,叫主仆。”万子冲岩田抬了抬下巴,“您坐这儿看着就行。九条是监场,白鸟记账,澪管流程。您那位朋友——”她瞟了一眼被藤崎灌得脸通红的灰夹克男人,“藤崎会让他高兴的。”
岩田没接话,只是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靠在沙发背上,摆出一副看戏的架势。
万子转回身,面对着唯。音乐鼓点在这时候快了一拍,射灯的光柱跟着节奏闪了一下。万子抬起被手环扣住的右手,唯的左手也被带着抬起来。两个人手腕上的铆钉撞在一起,叮的一声轻响。
“看着我。”万子说。
唯抬起头,眼神还有点散,但焦距慢慢聚到万子脸上。
“今晚你什么都不用想。”万子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哄的意思,“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你站在这儿,是我挑的。你怕也好,恨也好,都得站到这场戏演完。”
唯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她的脊背慢慢挺直了,肩胛骨收拢,下巴微微抬起来。万子看着她这个变化,嘴角勾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冲九条点了点下巴。
九条按下音响上的一个键。鼓点骤然加密,射灯的光柱从单色变成暗红,整个房间像被浸在一缸稀释过的血水里。万子把扣在一起的手腕往上一提,唯被带着踮起脚来,鞋跟在地板上磕出清脆的一声。万子往前逼了一步,唯就往后退一步,两个人一进一退,绕着圆台边缘走了半圈。手环上的铆钉随着动作撞出细碎的响声,混在鼓点里,像某种节拍器。
岩田的雪茄在嘴边一明一暗。他看得很专注,手指在膝盖上跟着鼓点轻轻叩着。
万子忽然停住脚步,一扯手腕,唯被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差点撞进万子怀里。万子另一只手抬起来,按在唯的后颈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唯没法扭头。两个人面对面贴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说。”万子盯着唯的眼睛,“说你想留下来。”
唯的喉咙滚了一下。她的眼神在万子脸上游移,又往旁边瞟了一眼——岩田坐在沙发上,雪茄的烟在红光里袅袅地升;九条抱着胳膊站在圆台边上,面无表情;白鸟在墙角低下头,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地划着。
“我……”唯的声音哑了一下,又清了清嗓子,“我想留下来。”
万子笑了,松开按在唯后颈上的手,退后半步,手腕一翻,把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环解开了。她转过身冲岩田摊了摊手:“岩田先生,您看,货真价实。”
岩田把雪茄按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慢慢鼓起掌来。掌声很慢,一下一下,在鼓点间隙里听得格外清楚。他鼓了七八下才停,然后站起来,理了理西装下摆。
“行。”他说,“我投了。”
蛇川不知什么时候也溜进了包房,缩在门边的高背椅后面,听见这话立刻窜出来,点头哈腰地给岩田递名片。岩田没接,只是冲拎箱子的跟班招了招手,跟班把皮箱搁在圆台上,打开来,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在暗红光线下泛着旧纸的颜色。
“这是第一笔。”岩田说,“下个月这个时候,我要看到隔壁那栋楼挂上你们的招牌。还有——”他看了万子一眼,“你刚才说的,常来能看到更精彩的。这话我记着了。”
万子把皮箱合上,拎在手里掂了掂,笑得眼睛弯起来:“您放心,鬼辣妹从来不让人失望。”
岩田带着灰夹克男人走了。包房里的音乐停下来,射灯切回暖黄色的顶灯,整个房间忽然亮得有点刺眼。唯还站在圆台边上,亮片短上衣的肩带滑下去一截,她低头看了一眼,慢慢伸手拉上来,动作迟缓得像在水里。
澪从高背椅里站起来,合上记账本,走到唯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替唯把后背的拉链拉好。“你还好吗?”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唯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白鸟从墙角走过来,细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她把本子往澪面前一递:“今晚的流水我算好了,扣掉给蛇川的抽成和岩田的入股,剩下的够付黑市医生明晚的尾款,还能余出一笔刷墙的钱。”
九条把皮衣从椅背上拿起来,一边穿一边往门口走:“我去楼下看着,岩田的人走了,巷子口那辆黑车还停着,得确认他们真走了。”
万子拎着皮箱靠在圆台边上,看着这几个人各忙各的,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她。
“都绷着干什么。”万子把皮箱往地上一搁,“今晚干得不错。尤其是你——”她冲唯抬了抬下巴,“最后那句话说得挺好,下回把声音再放软一点,尾音别抖。”
唯垂下眼睛,没应声。
万子也不在意,拎起皮箱往门口走,经过澪身边时停了一下:“明晚医生来,你负责接待。二楼改造的图纸叫他一起带过来,我要在月底之前把新店开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让蛇川明天去打听打听,岩田那个老东西在隔壁区还投了几家店,我要知道他的底。”
澪点头应下。
万子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亮了一瞬。她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散落的几个人——唯还站在圆台边上,澪在收拾记账本,白鸟在整理椅子,九条已经走到楼梯口了——然后她笑了一下,嘴角提起来,眼线底下的目光亮得有些扎人。
“都打起精神来。”她说,“金主有了,钱有了,该想的就不是怎么活下来,是怎么把这条巷子吃干净。”
门在她身后合上。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走远了,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澪轻轻吐了口气,把记账本合上,转头去看唯。唯正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亮片外套捡起来,拍了拍灰,慢慢地往身上套。
“唯。”澪叫了她一声。
唯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
“你刚才……最后那句话,是你自己说的,还是她让你说的?”
唯把外套穿好,一颗一颗扣上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时才抬起头来。她的眼妆已经有点花了,眼线在眼角晕开一小片,但眼神比刚才清醒了些。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反正说出口的时候,没觉得不对。”
澪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她走过去帮唯把翻进去的领子翻出来,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都有点凉。
楼下传来九条的声音,冲楼上喊了句什么,听不太清。澪冲唯抬了抬下巴:“走吧,还有下一拨客人呢。”
唯点了点头,跟在她后面往外走。经过前台时雪乃抬起头,珍珠发夹在灯下闪了闪,她推了推眼镜,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等着记下一笔。
巷子外头,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开走了,只剩路灯底下两个空啤酒罐被风吹得骨碌碌滚。对面那面白墙还等着明天被刷成新的颜色,墙根底下蹲着只野猫,绿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又隐进堆在巷口的杂物后面去了。
巡警临检
红灯区的夜从来不肯彻底安静下来。凌晨两点过后,巷子里醉酒的上班族被出租车接走,居酒屋的卷帘门一扇接一扇落下来,可空气里那股混合着酒精、香烟和廉价香水的味道还是黏在墙面上,像一层擦不掉的油膜。
鬼辣妹风俗店门口的霓虹灯牌亮得扎眼,粉紫色的光把门前那一小片水泥地染成暧昧的颜色。二楼窗户半开着,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笑声和玻璃杯碰撞的脆响。九条真凛站在一楼大堂靠楼梯口的位置,黑发高马尾扎得一丝不乱,制服扣子依旧扣到最上面那颗,但领口以下已经换成了一件亮片吊带,豹纹短裙裹着修长的腿。她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烟灰积了半截也不弹,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
“还有几组?”她偏过头问前台。
三田雪乃翻了翻登记簿,珍珠发夹在灯下晃了晃:“预约到三点半,还有三组。不过——”她推了推眼镜,笔尖在纸面上点了点,“刚才蛇川打电话来,说巷口那家便利店老板问他,最近是不是有巡警在附近转。”
九条的烟停在嘴边,没抽。“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蛇川说那个老板看见一个穿制服的,短发,拿着手电筒,沿着巷子从北往南走了一遍,还在对面那面白墙前面站了一会儿。”
九条把烟按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动作不快,但按得挺用力。“去跟万子说一声。”
雪乃没动,抬眼看了看楼上:“她还在上面?”
“在。刚送走那个姓岩田的,心情不错,你这时候上去说这个,她不会怪你。”九条顿了一下,补充道,“总比巡警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才知道强。”
雪乃合上登记簿,从高脚凳上下来,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响声。她走到楼梯口时回头看了九条一眼:“你觉得会进来?”
“这条巷子这个月被举报了几次?”
“三次。不过前两次都是匿名电话,说扰民。”
“第三次呢?”
雪乃想了想:“第三次好像提到了未成年什么的。”
九条没接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快上去。雪乃抿了抿嘴唇,转身往楼上走。九条重新靠回墙边,从裙兜里摸出手机,翻到蛇川的号码,发了条消息过去:便利店老板还说什么了?
回复来得很快:说那个巡警问了他最近有没有见过几个穿校服的女学生在这边出入。老板没敢多说,就讲这边晚上什么人都有,没注意。
九条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起来。她转过身,往走廊深处那排包间看了一眼。最里面那间的门缝底下透出暖黄色的光,隐约有说话声和笑声传出来,藤崎奏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大概是在给客人表演什么新段子。再往里走两步,能听到唯的声音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平稳,像是已经缓过来了。
九条收回目光,又点了一支烟。
万子从二楼下来的时候,楼梯还没走完一半,整间大堂的气温好像都低了两度。她今天换了身新行头,紧身亮片短上衣比之前那件短了一截,腰线露得更多,豹纹短裙侧边开了道高衩,底下那双黑色细高跟踩得稳稳当当。漂金的长发今天盘了个松松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深黑的皮肤在灯下泛着细密的光泽,嘴角还叼着半根棒棒糖,腮帮子微微鼓着。
雪乃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汇报的声音压得很低。
万子听完,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舔了舔嘴角:“短发,手电筒,还问穿校服的?”
“蛇川是这么说的。”
“那八成就是那个佐仓。”万子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棒子歪在一边,她含含糊糊地说,“年初我出事那会儿,就是他来做的现场记录。当时他写的是交通事故,我还以为这人好糊弄。”
“他现在怎么突然又……”
“突然?”万子笑了一声,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个圈,“不突然。我死了快一年,这条巷子从三家店变成现在这样,失踪的女学生一只手数不过来,他要是到现在还没觉得不对,那这身皮穿得也太舒服了。”
她走到前台边上,手指在台面上敲了敲。“雪乃,把今天的营业记录收起来。九条,你去后面跟澪说一声,让她把二楼那些东西先归到柜子里,别摆在明面上。白鸟呢?”
“在里面陪客人。”九条说,“要不要叫她出来?”
“不用。让她继续。她那张脸最像优等生,巡警万一进来,看到她在陪酒,反而显得我们这边什么人都敢用,不心虚。”
九条挑了挑眉,没说什么,转身往后走。经过包间门口时,她敲了敲门框,朝里面比了个手势。澪很快就出来了,手里还攥着一支笔,棕色的软发有些乱,圆眼睛里带着点慌。
“怎么了?”
“收拾一下二楼,别太明显,把那些不该摆的东西收起来。”九条压低声音,“可能有巡警要来。”
澪的脸白了一下,攥着笔的手指紧了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快步往楼梯走去。九条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今天穿的这件露背装好像比平时更暴露了,大概是万子特意吩咐的,为了显得不像学生。
九条自己倒不慌。她靠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把第二支烟抽完,又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蛇川又发了一条:那个巡警往南边走了,好像进了隔壁那条巷子。
九条把这条消息转给雪乃,雪乃又转给万子。万子看完,把手机往台面上一搁,棒棒糖咬得咯吱响。
“他既然来了,就不会只看一条巷子。”万子说,“隔壁那几家店最近跟我们也走得近,他要是真挨个问过去,迟早问到我们头上。”
“那怎么办?”雪乃问。
万子没马上回答。她侧过身,对着前台后面那面装饰用的落地镜照了照,伸手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怎么办?让他看呗。”她说,“既然这位佐仓巡警这么关心这条巷子,那就让他看看,这里到底有多正常。”
佐仓巡警是凌晨三点二十走进巷子的。
他其实已经走了一圈了。从北边巷口进来,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七八分钟,跟老板聊了几句,又沿着巷子走到南边出口,在垃圾堆放点旁边蹲下来看了看,手电筒的光扫过墙角那些乱七八糟的涂鸦和贴纸。有一张贴纸是荧光粉的,印着个卡通辣妹头像,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鬼辣妹,让你爽到升天。佐仓把那张贴纸揭下来,夹进记录本里,然后折返回来。
鬼辣妹风俗店的门脸在整条巷子里最显眼。霓虹灯牌是新换的,比隔壁几家亮了一个色号,门口还摆了盆塑料绿植,叶子擦得干干净净。佐仓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灯牌,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记录本。本子上记着几个名字,都是最近三个月在这片区域报过失踪的女学生,年纪在十七到十九之间,共同点是——成绩好,长相好,家里条件一般。
其中有个叫小早川澪的,学校记录里写着“因病休学”,但佐仓去她家走访过,她妈妈支支吾吾,说女儿在亲戚家住。哪个亲戚?说不清。还有个叫三田雪乃的,退学理由是“家庭原因”,但佐仓查过,她家根本没有变故,她爸的公司运转正常。
佐仓把记录本合上,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贴着磨砂膜的玻璃门。
门铃响了一声。
里面比他想象的要亮。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的假水晶吊灯里洒下来,把整个大堂照得挺柔和。前台后面坐了个戴珍珠发夹的年轻女人,深蓝长发披在肩上,皮肤白得发亮,正低头在登记簿上写什么。听到门铃响,她抬起头来,推了推细框眼镜,露出一个礼貌但不过分热情的微笑。
“欢迎光临。先生第一次来吗?”
佐仓亮了一下证件。“巡警,例行检查。”
雪乃脸上的笑没变,只是稍微坐直了些,把登记簿合上推到一边。“哦,辛苦了。需要看什么?营业执照在墙上挂着,消防检查记录在前台抽屉里,上个月刚做的。”
佐仓没急着看这些。他环顾了一圈大堂,目光扫过墙上的装饰画——都是些抽象图案,没什么出格的——又看了一眼通往里面的走廊。走廊两侧各有两间包间,门都关着,其中一间的门缝底下透出暖光,隐约有音乐声。
“你们这边营业到几点?”
“按规定是两点,但有时候客人走得晚,收拾收拾就到三四点了。”雪乃答得很顺,“不过我们只做正规按摩和陪聊,不提供其他服务。”
“陪聊?”佐仓看了看她,“陪聊需要穿成这样?”
雪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紧身连衣裙,领口开得不算低,但裙子短,坐着的时候露出一截大腿。她笑了笑,把裙摆往下扯了扯:“个人爱好。老板不管我们穿什么,只要不违反规定就行。”
佐仓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从兜里掏出记录本,翻到其中一页:“最近有没有见过这几个女孩?”他把本子转过去给雪乃看,上面贴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雪乃凑近看了看。她的表情控制得很好,眉毛没动,嘴角的笑也没僵,只是稍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回忆。“这个——”她指了指小早川澪的照片,“好像有点眼熟。是不是之前来应聘过?我们这边经常有人来问兼职,有时候留了联系方式后来没来。”
“她来应聘过?”
“好像有。我不太确定,这边来来去去的人多。”雪乃把本子推回去,“您要不留个联系方式?如果她再来,我通知您。”
佐仓看了她几秒。这个女人的反应太自然了,自然到有点刻意。他正想再问点什么,走廊尽头那间包间的门忽然开了。
白鸟沙耶从里面走出来。浅栗色短发今天做了个微卷的造型,细框眼镜换成了一副金丝边的,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比平时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她穿了件白色半透明的衬衫,里面黑色内衣的轮廓若隐若现,下面配了条高腰皮裙,腰线掐得细细的。她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个空杯子,看到佐仓站在前台前面,脚步顿了一下。
“有客人?”她问雪乃,声音比平时软,带着点刚陪完客人的慵懒。
“巡警,例行检查。”雪乃说。
白鸟“哦”了一声,端着托盘走过来,经过佐仓身边时稍微侧了侧身让路,肩膀几乎擦过他的手臂。她身上的香水味飘过来,甜得有点腻。“那您慢慢查。”她对佐仓笑了笑,把托盘放到前台后面的水槽里,然后靠在台面边上,手肘撑着台面,像是打算旁听。
佐仓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的脸他有点印象——白鸟沙耶,以前在区里的优等生名单上见过,成绩排前三,还当过班委。他记得她的照片,头发比现在长,没戴眼镜,校服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虽然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浑身上下透出来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了。
“白鸟小姐。”他叫了一声。
白鸟偏过头看他,笑容没变:“您认识我?”
“以前看过你的成绩表彰名单。”
“哦——那个啊。”白鸟摆了摆手,像是提起一件很久以前的小事,“早就不念了。现在在这边上班,赚得比上班族多,还自由。”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跟以前那个在班会上一条一条数落同学违纪行为的班委判若两人。佐仓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重了一层。
他正要再开口,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笑声。那笑声又娇又脆,像是被什么逗乐了,紧接着是藤崎奏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表演腔调:“哎呀,您别急嘛——人家还没准备好呢——”
佐仓的眉头皱了一下。雪乃马上接话:“那是我们这儿的陪聊小姐在跟客人玩游戏,真心话大冒险之类的,有时候玩得比较开,但绝对不越线。”
佐仓没理她,抬脚就要往走廊里走。雪乃从高脚凳上下来,快走两步挡在他前面,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点:“先生,里面有客人在,您这样进去不太合适吧?我们配合检查,但您也得尊重客人隐私。”
佐仓看着她,又看了看白鸟。白鸟还靠在台面边上,歪着头看他,表情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思。走廊里藤崎奏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换成了一首走调的流行歌,唱了两句就笑场了,然后是个男人跟着笑的声音。
佐仓把记录本合上。“行。今天先到这。”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雪乃,“不过有件事我得说明白。这条巷子最近被举报的次数有点多,不光你们一家。我下次来可能就不是一个人了,到时候可能得请你们老板出来聊聊。”
雪乃的睫毛颤了一下。就在这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万子走下来的时候,整个大堂的光好像都跟着她动了一下。她换了一身更夸张的——亮片上衣换成了荧光粉的露脐装,豹纹短裙底下加了条渔网袜,黑皮肤在灯下反着光,漂金的长发披散下来,嘴里叼着根新的棒棒糖。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高跟鞋在楼梯上敲出有节奏的响声。
“谁找我?”她走到最后一级台阶上站定,目光越过雪乃和白鸟,落在佐仓身上。然后她笑了,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朝佐仓晃了晃,“哟,佐仓警官。好久不见。”
佐仓看着她,手里的记录本不自觉地攥紧了。他记得这个女人。年初那起“交通事故”,死者就是她,草井万子,当时确认死亡,尸体都火化了。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深黑皮肤、漂金长发、浓黑眼线,跟死者生前的照片一模一样,甚至更鲜活——皮肤上的光泽,说话时嘴角的弧度,叼棒棒糖的习惯,全都对得上。
“草井……万子?”他的声音有点干。
“记性不错。”万子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朝他伸出手。佐仓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有影子,有温度,指甲上涂着亮片甲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手是温的,指腹有薄茧,握手的力道不轻。
“你不是——”
“死了?”万子替他接完,笑了一声,“是死了。不过后来又活了。这种事在红灯区不稀奇吧?您当警察的,见过的怪事应该比我多。”
佐仓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他搞刑侦干了快二十年,见过各种装神弄鬼的,也见过真疯的,但面前这个女人说话的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到让他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而且她手心的温度是真的,脉搏也是真的,他握了这几秒,能感觉到她手腕内侧的血管在跳。
“你……怎么活的?”
“这个嘛,”万子松开手,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说来话长。您要是有兴趣,改天我请您喝茶,慢慢聊。今天这么晚了,我们这边也快打烊了,您看——”
她偏了偏头,示意门口的方向。佐仓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玻璃门外面,巷子里的路灯把对面白墙照得发灰,墙根底下那只野猫不知什么时候又蹲出来了,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边。
佐仓把记录本收进兜里,又看了万子一眼。“我会再来。”
“随时欢迎。”万子朝他摆了摆手,“不过下次来之前最好先打个电话,免得赶上我们忙的时候,招待不周。”
佐仓没再说什么,转身推开门走了。门铃响了一声,玻璃门在身后慢慢合上。他的身影在巷子里走远,手电筒的光晃了几下,拐进隔壁巷子不见了。
万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嘴里的棒棒糖转了一圈。然后她抬起手,对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看了看,伸手把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雪乃。”
“在。”
“给蛇川打电话,让他明天一早就去找岩田,就说我有个新想法——隔壁区那几家店,与其一家一家谈,不如直接找能管所有店的人。岩田不是想投钱吗?让他把关系也一起带过来。”
雪乃应了一声,低头翻手机。万子转过身,看着走廊深处那几扇关着的包间门,藤崎奏的歌声已经停了,换成了低低的说话声。
“还有,”万子说,“刚才那个巡警看白鸟的眼神不太对。白鸟,你这几天先别在前台待着,到里面去。他要是再来,就说你辞职了。”
白鸟从台面边上直起身来,推了推金丝眼镜:“知道了。”
万子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回头扫了一圈大堂里剩下的人——雪乃在打电话,白鸟在收拾前台,九条从走廊深处走出来,手里还夹着半支没点的烟。澪站在二楼楼梯拐角,抱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刚才收下来的东西,正探头往下看。
“都听见了?”万子问。
几个人都点了点头。
“那就快点干。月底之前新店要开,佐仓那边我拖不了太久,最多再糊弄他一次两次。在那之前,把能攥在手里的都攥住。”她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这条巷子,我要它姓草井。”
她转身上楼,高跟鞋的声音在楼梯间回荡。澪抱着箱子往旁边让了让,万子经过她身边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澪的肩膀还是缩了一下。
“箱子放我房间。”万子头也不回地说,“里面那几本账,明天拿去给雪乃重新抄一份,原来那份烧了。”
澪小声应了句好,抱着箱子跟在后面上楼去了。一楼大堂里,九条走到门口,把玻璃门上的营业牌翻到“休息中”那一面,然后拉上了窗帘。
巷子里,佐仓巡警走到南边出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鬼辣妹风俗店的方向。窗帘已经拉上了,霓虹灯牌还亮着,粉紫色的光在窗帘缝隙里漏出来一条细线。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出记录本,翻到空白页,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本子,站在路灯底下想了很久。
最后他把本子收好,往派出所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是我。帮我查个事——年初那个草井万子的交通事故,卷宗还在不在?对,就是红灯区那个。明天调出来放我桌上。”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霓虹灯牌在夜色里亮得理直气壮,好像整条街就它最干净、最规矩、最没有问题。
佐仓把手插进兜里,转身走了。
巷子深处,那只野猫从杂物堆后面钻出来,溜到鬼辣妹店门口,低头舔了舔地上不知道谁掉的一小块棒棒糖碎渣,然后弓起背伸了个懒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店内清洗
窗帘拉上之后,大堂里的灯只开了靠走廊那一排。光线从头顶斜着落下来,把沙发和茶几切成明暗两半。九条真凛站在吧台后面,把账本摊在台面上,手指顺着数字一栏一栏往下滑。她看得很慢,眉心拧着,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检查什么让人不痛快的东西。
白鸟沙耶从洗手间回来,眼镜片上还沾着没擦干的水痕。她把抹布往水槽里一丢,走到吧台边上,侧头看了一眼九条翻到的那一页。
“澪抄的那份呢?”
“在楼上,万子收走了。”九条没抬头,指尖停在一行数字上,“你记不记得上个月十七号,二楼最里面那间,接待的是哪个客人?”
白鸟想了想,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排班表,手指点着日期找过去。“那天是……藤崎在表演,二楼排的是小早川,不过她中间被叫下去换班了,顶上来的是——”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美咲。”
九条抬起眼睛。美咲是后来才被招进来的几个女孩之一,原本是附近短大在读的学生,被蛇川带过来的时候还哭着说要回去考试。万子花了不到三天就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黑皮漆得比谁都匀,短裙穿得比谁都短,嘴上也开始学着叼棒棒糖。但九条一直不太放心她,那女孩眼珠子转得活,听话的时候是真听话,可听话得有点太顺了。
“怎么了?”白鸟问。
“十七号那笔账对不上。”九条把账本往白鸟那边推了推,“二楼那间收了三万,但当天值班表上写的是普通时段,普通时段最高两万。多出来的一万,账上记的是酒水,可那天酒水单子我查过,根本没开那么多瓶。”
白鸟接过账本,又翻了两页,脸色慢慢沉下来。“不是第一次了。上上个月也有两笔,数额不大,混在酒水里看不出来。要不是澪抄账的时候把每笔都列了明细,根本发现不了。”
九条把烟从耳朵后面摘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没点。“美咲最近跟谁走得近?”
“她跟二楼那几个小姑娘整天黏在一起,还有……”白鸟犹豫了一下,“前天我看见她跟蛇川在巷子口说话,蛇川给了她一个信封。我以为是什么家用补贴,没多想。”
九条把烟往吧台上一扔,烟卷滚了两圈停在账本边上。“蛇川这个老东西,手伸得越来越长了。”
“先别急着下结论。”白鸟推了推眼镜,声音还是稳的,但指尖在账页边缘压得发白,“万子说了,月底之前要清干净。美咲的事,今晚就得处理。”
九条没吭声,转身往走廊深处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是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口挂着一幅廉价的装饰画,画框底下露出半截电线,那是万子房间外接的监视器线路。她知道万子此刻就在楼上,可能在听,也可能没在听。但她知道万子一定已经知道了。万子什么都知道。
“叫美咲下来。”九条说,“就说二楼要盘货,让她来帮忙。”
白鸟应了一声,往楼上走。九条把账本合上,塞进吧台底下的暗格里,然后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副黑色的皮手套,慢慢套上。手套有点紧,勒得她指关节发胀,但她没摘。
美咲下来的时候还穿着店里的制服——亮粉色吊带和黑色热裤,金发扎成两个丸子,嘴里嚼着口香糖。她看见九条站在吧台后面,笑着挥了挥手:“九条姐,盘什么货呀?二楼不是刚补过——”
“进来。”九条打断她,下巴朝吧台里面的小房间一抬。
美咲的笑容僵了半秒,但很快又挂回去,踩着厚底鞋绕进吧台。小房间是平时放杂物和临时休息用的,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箱没拆封的纸巾。九条跟着进去,把门带上了。
白鸟站在吧台外面,把营业牌又翻了一面,确认锁好玻璃门,然后靠着吧台边,从兜里摸出一支笔,在排班表背面随手画着圈。
小房间里,九条把折叠桌拉开,自己坐了一把椅子,让美咲坐对面。美咲坐下去的时候还在笑,但脚底下已经开始不自觉地蹭地板。
“十七号那天,二楼最里面那间,你收了客人多少钱?”
美咲眨眨眼:“就……按价目表收的呀,九条姐你问这个干什么?”
“价目表上普通时段两万,你收了三万。多出来的一万记在酒水单上,可酒水根本没开。”九条把戴着手套的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声音不高也不低,“我再问一次,你收了多少。”
美咲的嘴角抽了一下,口香糖不嚼了,含在腮帮子里。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涂着亮蓝色指甲油的手指,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是蛇川先生让我多收的。他说多出来的钱先放我这儿,月底一起结,算我的辛苦费。”
“蛇川让你收你就收?”九条往前倾了倾身子,“这家店谁说了算?”
美咲不说话了。
“还有谁跟你一起做这个?”九条问,“二楼那几个,有没有掺和?”
美咲咬着嘴唇,眼珠子往左上角瞟了一下。九条看在眼里,没催,就那么等着。过了十几秒,美咲低声说:“理惠和千夏也知道。蛇川说她们也有一份,让我别说出去。”
九条往后靠回椅背,呼出一口气。她就知道不止一个。美咲是明面上的,理惠和千夏是暗里的,蛇川在店里养了三条小虫,一点一点啃账上的肉。数额不大,但架不住时间长。要是再拖两个月,这三个丫头被蛇川喂熟了,说不定连店里的客人名单都敢往外递。
“行。”九条站起来,“你今晚先别走,在二楼等着。理惠和千夏我待会儿叫下来,你们三个一起把事说清楚。”
美咲猛地抬头:“九条姐,我错了,我真的就是一时贪——”
“我没说你错。”九条拉开房门,走廊的光涌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斜影,“我说的是,把事说清楚。万子要听你亲口讲。”
美咲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但九条已经走出去了,手套也没摘。
白鸟还靠在吧台边上,看见九条出来,扬了扬眉毛。九条朝楼上偏了偏头:“叫理惠和千夏。就说美咲招了,让她们下来对账。”
白鸟放下笔,往楼梯口走,经过九条身边时低声问了句:“万子那边——”
“我去说。”九条把烟又捡起来,这回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你把那三个看住,别让她们串供。手机都收了。”
白鸟点了一下头,上楼去了。
九条抽了半支烟,把烟头摁灭在吧台上的烟灰缸里,然后转身上楼。二楼走廊的灯比一楼亮些,但越往里走越暗,万子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拐角,门底下透出一条紫红色的光。九条敲了两下门,没等回应就推开了。
万子坐在床沿上,翘着腿,手里捏着那根吃了一半的棒棒糖。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灯和梳妆台上的霓虹灯牌亮着,光把她的深黑皮肤映出一层紫红的釉色。澪蹲在墙角,正在把纸箱里的账本一本一本往外掏,听见门响,肩膀又缩了一下。
“蛇川在店里养了三条小虫。”九条站在门口说,“美咲、理惠、千夏。多收客人的钱,记在酒水上,月底跟蛇川分成。”
万子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舌尖舔了舔嘴角,笑了。那笑容不大,但眼睛弯得很慢,像刀在鞘里慢慢往外抽。
“蛇川这个老东西。”她把棒棒糖往床头柜上一插,“我让他拉客、租店、摆平关系,他倒好,在我店里养起自己人了。”
“数额不大,但时间不短。从账上看至少三个月了。”九条说,“我让白鸟把三个人都叫下来,等你的话。”
万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亮片短上衣跟着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段黑得发亮的腰线。她走到澪面前,弯腰从纸箱里抽出一本账册翻了翻,又丢回去。
“澪,你抄账的时候看出来了吗?”
澪抬起头,圆眼睛里满是小心:“我……我只管抄,没往深了想。对不起,万子姐,我应该早点——”
“没怪你。”万子拍了拍她的头顶,力道很轻,但澪整个人绷得像根弦,“你抄得够细了,细到能让我看出问题。这就够了。”
她直起身,往门口走,经过九条身边时停了一下。“你去把蛇川叫来。别在电话里说,你亲自去他那个破事务所,当面告诉他,店里出了点小岔子,让他过来一趟。”
“他要是起疑呢?”
“他不起疑。”万子笑了一声,“他这种人,只要听说有钱的事,跑得比谁都快。你就说账上对不上,让他来对账。他准来。”
九条应了一声,转身下楼。万子跟着走出房间,对还蹲在墙角的澪招了招手:“你也来。待会儿看着就行,不用你说话。”
澪把账本码好,站起来跟上去。
一楼大堂里,白鸟已经把美咲、理惠和千夏三个人带到了沙发区。理惠是个瘦高的女孩,原本是附近高中的排球队员,被万子看中之后染了一头银灰短发,现在坐在沙发上缩着肩膀,两只手绞在一起。千夏更矮一些,圆脸,平时说话细声细气,这会儿已经哭过了,眼眶红红的,睫毛膏晕开一圈。美咲坐在最边上,反而比刚才镇定了一点,大概是想着横竖都这样了,不如把腰挺直。
万子从楼梯上下来,高跟鞋敲得地板一声一声响。三个人听见声音,齐刷刷抬起头。万子走到她们面前,没坐,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
“美咲。”她先点了一个名。
美咲咽了口唾沫:“万子姐,我——”
“我问你答。”万子打断她,“蛇川让你多收钱,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三个月前。”
“多收的钱你拿了几成?”
“两成。剩下的蛇川先生让我存着,说月底给我。”
“存哪儿了?”
“我公寓抽屉里,有个信封。”
万子点点头,转向理惠。理惠整个人抖了一下,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也是两成……蛇川先生说我要是多拉客人上楼,还能再拿一份。”
千夏没等问就自己开口了,一边抽噎一边说:“我上个月才开始的,就拿了八千块,我弟弟要交补习费,我没办法——”
万子听完了,没发火。她转身走到吧台边上,从抽屉里摸出一根新棒棒糖,拆了包装纸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们三个,今晚把拿的钱全数交出来。澪记账,一分都不能少。”她含着棒棒糖说话有点含糊,但每个字都砸得很清楚,“交完钱,二楼打扫三天,客人一个不许接。三天之后看表现再说。”
三个人连连点头。万子又补了一句:“蛇川那边我来处理。你们要是谁提前给他通风报信,我不管是谁,直接丢到巷子后面的垃圾站去。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三个人齐声说。
万子挥了挥手,白鸟就把她们带上楼去了。大堂里只剩万子和九条。九条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车钥匙:“我现在去叫蛇川?”
“去吧。”万子含着棒棒糖,腮帮子鼓了一小块,“回来的时候从后门进,别走正门。让他在后巷等着,我下去见他。”
九条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玻璃门开合的瞬间,巷子里的凉风和远处红灯区的嘈杂声灌进来,又被门关在外面。
万子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霓虹灯牌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的粉紫色线。她低头看着那条光,把棒棒糖咬得咯吱响。
“澪。”她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楼梯拐角传来脚步声,澪小跑着下来:“万子姐。”
“你把那三个丫头交上来的钱点清楚,单独记一个本子。然后——”万子转过身,嘴角还沾着一点糖渍,“去把我房间里那瓶酒拿下来。待会儿见蛇川,得给他倒一杯。”
澪愣了一下:“倒酒?”
“倒酒。”万子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但月牙底下没有笑意,“他给我送了三个月的‘礼’,我总得回敬他一杯。”
后巷的灯比前街暗得多,只有一盏挂在铁门上的旧灯泡,瓦数不够,光晕黄得像泡了水。蛇川来的时候还穿着那身花衬衫,金链子在领口晃来晃去,手里照例夹着名片,一看见九条站在后门口,先堆上笑。
“九条小姐,这么晚叫我过来,出什么事了?账上那点小问题,打个电话就行嘛,何必跑一趟——”
“进去说。”九条把后门推开,侧身让了让。
蛇川往里走的时候还在絮叨,说最近客人多了,流水涨得快,账目乱一点也正常。他进了后门,穿过窄窄的备餐间,一掀帘子进了大堂,看见万子坐在沙发正中间,面前茶几上摆着一瓶酒和两只杯子。澪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个本子。
蛇川的脚步顿了一下,但脸上还是笑着的:“万子姐,这么隆重——”
“坐。”万子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沙发。
蛇川坐下了,屁股只挨着半边沙发垫。他看了看那瓶酒,又看了看万子的脸色,笑容慢慢收了收,但嘴角还硬撑着往上翘。
“账上的事,九条跟你说了?”万子拿起酒瓶,慢慢地往杯子里倒,酒液撞在玻璃壁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说了说了,我正想跟您解释呢。最近店里生意好,有些客人给小费,可能记账的时候混在一起了——”
“蛇川。”万子把酒瓶放下,端起一杯推到他面前,“你在我店里安了三个人,每个月从我账上抽走一万多。三个月,你算算多少?”
蛇川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他张嘴想说什么,万子抬手止住他。
“我不听解释。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她把另一杯酒端起来,自己没喝,举在半空,“今晚你把这三个月抽走的钱,一分不少退回来。退完了,你继续给我拉客,继续给我租店,我当没这回事。”
蛇川的眼睛亮了一下,连忙伸手去够酒杯:“退退退,我明天一早就退,万子姐您大人大量——”
“我话没说完。”万子把酒杯往茶几上一搁,杯底磕出清脆的一声,“退钱是退钱。你在我店里养人,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蛇川的手悬在半空,笑容又僵了:“交、交代?什么交代?”
万子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蛇川面前。她弯下腰,脸凑得很近,近到蛇川能闻见她身上那股甜得发腻的糖果味混着一点焦糊的烟味。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不正常,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烧红的铁块浸了水。
“你把手伸进我店里,就得留点东西下来。”万子直起身,朝九条偏了偏头,“手套给我。”
九条从兜里掏出那副黑皮手套,递过去。万子接过来,慢条斯理地戴上一只,另一只捏在手里,在蛇川眼前晃了晃。
“伸手。”
蛇川的脸白了。他往后缩了缩:“万子姐,万子姐,有话好说,我赔钱,我双倍赔——”
“伸手。”万子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轻。
蛇川哆哆嗦嗦地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手指蜷着。万子捏住他的手腕,把那只黑皮手套往他手上一套。手套尺寸小,蛇川的手掌又宽又厚,塞进去的时候骨节被勒得咯吱响。他疼得吸了口气,但没敢抽回来。
“戴着。”万子松开他的手腕,“从今天起,你手上这只手套不许摘。摘一次,我让你另一只手也戴上一只。什么时候我让你摘了,你再摘。”
蛇川看着自己右手上那只又紧又小的黑皮手套,手指头被勒得发紫,指缝里挤出一点肉来。他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现在滚。”万子转过身,端起自己那杯酒,抿了一口,“明天中午之前,钱到账上。晚一个钟头,手套就别摘了,直接缝你手上。”
蛇川连滚带爬地往后门走,经过九条身边时差点绊了一跤。九条侧身让开,等他出了后门,才把门关上,上了锁。
万子把酒杯放下,摘了手套丢回给九条。“明天他送钱来,你点清楚。然后盯着他,看他这几天跟谁联系。他要是敢往外递消息,你知道怎么办。”
九条把手套接住,折好揣进兜里:“知道。”
万子又转向澪:“账本记好了?”
澪翻开本子,上面一行行写着美咲、理惠、千夏的名字和金额,最后一行是蛇川的退款数目。她点头:“记好了。”
“拿上楼收好。”万子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嘴角弯了弯,“对了,明天让白鸟去把二楼那间杂物房收拾出来。以后蛇川再来,就在那间房见他,别让他进大堂。”
澪应了一声,抱着本子上楼去了。九条站在后门边上,看着万子:“美咲那三个,你真打算晾三天就放回来?”
“晾三天,看看她们急成什么样。”万子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停下来,扶着栏杆往下看,“要是这三天里她们老老实实打扫、没动什么歪心思,放回来接着干。要是有人忍不住偷偷联系蛇川——”
她没说完,只是笑了笑,继续往上走。
九条站在大堂里,听着高跟鞋的声音一级一级往上,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掏出烟盒,发现空了,就把空盒捏扁了丢进垃圾桶,然后走到吧台后面,把营业牌翻回“营业中”那一面。
玻璃门外,巷子里的霓虹灯还亮着,粉的紫的绿的搅在一起,照得地面上的水洼一片斑斓。远处传来醉汉的吆喝声和拉客女的嬉笑,混在摩托车引擎的轰鸣里,热热闹闹地往夜色深处滚。
九条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巷口斜对面,那个卖关东煮的小推车还亮着灯,摊主正弯腰往锅里添汤。再远一点的路灯底下,有个穿制服的身影站了一会儿,又慢慢走远了。
九条把窗帘拉回去,走到楼梯口,冲楼上喊了一声:“都收拾好了没有?收拾好了就下来把地拖了。”
楼上传来稀稀拉拉的应声和脚步声。她靠在楼梯扶手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从兜里摸出半截刚才没抽完的烟,重新点上。
烟雾升上去,在天花板底下散开,混进霓虹灯的光里,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唯的反抗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杂物房的门半掩着,白鸟沙耶蹲在门口的水泥地上,脚边放着一只塑料水桶,桶里的水已经浑得发灰,浮着一层碎纸屑和灰尘团。她挽着袖子,露出两条被日光灯照得发白的小臂,正用抹布一下一下擦着门槛上的陈年污垢。浅栗色的短发被汗水黏在额角,细框眼镜滑到鼻尖,她也腾不出手去推。
“这地方多久没打扫了……”她小声嘀咕,把抹布翻了个面,蹭着门框底部的锈迹。抹布上沾了铁锈,在门框上拖出一道红褐色的印子,她皱起眉,又用力擦了两下,那印子反而晕得更开了。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高跟鞋踩在旧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白鸟抬起头,看见藤崎奏端着半杯没喝完的奶茶走过来,酒红色的卷发披在肩上,丝带松松垮垮地系在手腕上,一副刚从演出后台溜出来的模样。
“哟,班委大人亲自搞卫生啊。”藤崎在杂物房门口站定,歪着头往里看了一眼,堆满旧桌椅和纸箱的房间被白鸟清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我还以为万子姐会叫澪来干这种活。”
“澪在楼上对账。”白鸟低下头继续擦门槛,语气平平的,“你没事的话帮我把那个纸箱搬出来,里面全是旧酒瓶,得拿去后门扔掉。”
藤崎没动。她吸了口奶茶,珍珠在吸管里咕噜响了一声。“我待会儿要去前头帮忙,万子姐说今晚可能有熟客来,让我在台上跳一段暖场。”她说着,用鞋尖轻轻踢了踢地上的水桶边缘,“你一个人干得完吗?这么大一间房。”
“干得完。”白鸟说。
“我帮你叫美咲她们上来?”藤崎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试探什么,“听说她们仨这三天被关在楼上写检查,写得手都快断了。让她们来搬搬东西,也算活动活动筋骨。”
白鸟擦门槛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眯:“万子说了,那三个三天内不许出房间,也不许跟外面联系。你别去招惹她们,回头万子怪下来,你担还是我担?”
藤崎耸了耸肩,奶茶杯里的冰块晃出细碎的声响。“随口一提嘛,那么认真干什么。”她转身要走,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对了,你刚才从楼下上来的时候,看见唯姐在哪儿吗?万子姐让我找她,说晚上暖场让她也上台。”
“唯?”白鸟把抹布拧干,丢进水桶里,水花溅出来几滴落在她膝盖上,“我没看见。她下午一直在万子身边,后来万子进里屋吸收……吸收那些东西的时候,她好像回自己房间了。”
“哪间房?”
“走廊那头倒数第二间。”白鸟用下巴指了指方向,“不过你别现在去,她最近精神不太好,万子压她压得紧,你去了也是碰一鼻子灰。”
藤崎笑了一声,嘴角弯得有点刻意。“我就是传个话,她还能把我吃了不成。”她端着奶茶往走廊那头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白鸟蹲在地上擦地的背影,眼神在镜片反光里闪了闪,然后继续往前走,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
白鸟没再抬头。她把水桶拎到走廊上,准备去厕所换一桶干净水,经过唯房间门口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门关着,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
她站了两秒,摇摇头,拎着桶继续走了。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从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霓虹灯光,紫红紫红地落在榻榻米上,像谁打翻了一摊颜料。古手川唯靠着墙坐在角落里,膝盖蜷到胸口,两只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胳膊,指甲嵌进皮肤里,留下深深浅浅的月牙印。她的头发散着,黑发黏在汗湿的脖颈上,校服衬衫的扣子崩开了一颗,露出锁骨下方一块暗紫色的印记,那是万子在她身上留下的灵痕,每次万子动用她的身体,那块印记就会发烫发痒,像有虫子在里面爬。
唯把额头抵在膝盖上,牙齿咬着下唇,咬得发白。她能感觉到万子就在她身体里,一团黏稠的、带着甜腻香水味和烟味的黑影,盘踞在她的意识深处,像一只吃饱了的蜘蛛懒洋洋地趴在网中央。万子刚才从里屋出来的时候心情很好,唯隔着意识的屏障都能感觉到那股满足的、膨胀的得意,像一股热烘烘的浊气从胃里往上翻。店里生意好,金主投了钱,那个巡警也被糊弄走了,万子心情一好,对唯的压制就松了那么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唯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喘了几口气。她试着活动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僵硬。万子在用她身体的时候,她就像被塞进一个黑匣子里,能听见、能感觉到,却动不了,连眨眼都做不到。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她有时候甚至羡慕那些被彻底压垮、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姑娘,至少她们不用清醒地承受这一切。
但她还记得自己是谁。古手川唯,三年级的优等生,班长,负责每天早上检查出勤、放学后锁教室门窗的那个人。她记得自己站在讲台上收作业本的样子,记得老师夸她“做事最让人放心”时微微发烫的耳根,记得自己把每一份讲义按科目分类夹进文件夹里的习惯。那些记忆现在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但还在。
只要她还记得,就不能放弃。
唯慢慢松开攥着胳膊的手,摸向自己的头发。万子今天给她扎了个高马尾,用一根亮紫色的发圈,发圈上缀着塑料水钻,硌得头皮疼。她摸到发圈,犹豫了一下,没有摘。万子喜欢这个发型,摘了她会不高兴,不高兴就会收紧压制,那样她连这点活动空间都没有了。
她把手伸到榻榻米上,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是昨天万子随手丢在地上的小化妆镜,巴掌大,镜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边缘镶着廉价的金色塑料框。唯把镜子捡起来,借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线霓虹光,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
黑皮肤。万子附身之后,她的皮肤就慢慢变深了,从原本的白皙变成现在这种日晒过头的深褐色,脸侧还浮着一层浅金色的光,那是万子的灵体在皮肤下面流动。眼线浓得吓人,假睫毛长得能当扇子用,嘴唇上涂着带亮片的唇彩,一张嘴就闪。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几乎认不出自己。只有眼睛还是她的,黑眼珠里映着霓虹灯的光,湿漉漉的,像随时要哭出来。
唯把镜子翻过去,指甲抠着镜子背面的塑料壳。壳子有点松,她用力一掰,咔嗒一声,塑料壳裂开条缝,露出里面一小片薄薄的镜片背面涂层。她用手指捏住那片翘起来的镜片边缘,试着往外掰。镜片很薄,掰的时候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她赶紧停手,怕声音太大惊动外面。
她想用镜片割断万子的附身联系。她在万子偶尔打盹的时候偷偷翻过万子的记忆碎片,知道这种附身是靠灵体上一根根细如蛛丝的“锚线”连在她意识深处的,只要把锚线切断,万子就控制不了她。锚线在灵体上的位置万子从来不让她看见,但她隐约记得万子每次从她身体里出去的时候,后颈会有一小片灵体变得特别薄,薄到几乎透明,像一层水膜。如果她能拿到一片锋利的镜片,趁万子出去的那一瞬间划过后颈——
她不知道管不管用,但她必须试。
唯把掰下来的那片镜片用纸巾裹好,塞进校服裙子的内侧口袋里。裙子是万子给她换的豹纹短裙,紧得要命,口袋里塞点东西就鼓出来一块。她又把化妆镜的塑料壳按回去,放回地上,尽量摆成原来的样子。
就在这时候,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唯立刻缩回角落,把膝盖重新抱起来,头埋下去,装作一直在发呆的样子。
门被推开了。藤崎探进来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那杯奶茶,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眨了眨,适应了一会儿才找到角落里的唯。
“唯姐,你在啊。”藤崎走进来,顺手把门掩上,但留了一条缝,走廊的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窄窄的亮条,“万子姐让我来叫你,晚上有暖场,让你准备一下。”
唯没抬头,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藤崎没走。她蹲下来,把奶茶放在榻榻米上,歪着头看唯。“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万子姐又压你了?”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点关切的意味,“我看你这两天都没怎么说话。”
唯从膝盖后面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藤崎蹲在面前,酒红色的卷发垂在肩头,脸上画着舞台妆,眼角贴着亮片,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特意放软了,收起了平时那种带刺的张扬。
“我没事。”唯说。
“你骗不了我。”藤崎往门口看一眼,又转回来,声音更低了,“我有时候也能感觉到万子姐在我身体里翻来翻去的,那种滋味我知道。你比我们谁都撑得久,万子姐对你下手也最狠。”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唯攥着胳膊的手背,“你要是有什么想做的……我可以帮你打打掩护。万子姐晚上要吸收那些客人带来的欲望,那时候她最放松,看管也最松。”
唯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盯着藤崎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点破绽。“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讨厌被人压着。”藤崎撇了撇嘴,语气里带出一点真实的厌烦,“万子姐是厉害,可我不喜欢她把我当提线木偶。你如果能挣脱,对她也是个牵制,我乐得看热闹。”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你要是失败了,我可不会承认我说过这些话。”
唯沉默了几秒。她需要有人打掩护,哪怕这个人不可靠,也比一个人硬撑强。她摸了摸裙子口袋里的镜片,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那片锋利的边缘。
“晚上暖场之前,万子会先在里屋吸收一批欲望。”唯的声音很轻,几乎是用气声在说,“那时候她会把灵体从我身体里抽出去大半,只留几根锚线连着。我要在那几分钟里把锚线割断。”
藤崎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压回去。“你怎么割?”
“我有办法。”唯没说镜片的事,“你只要帮我做一件事——万子吸收到一半的时候,你找个理由来敲里屋的门,把她叫出去一下。哪怕就几秒钟,让她分神,我就有机会。”
藤崎歪着头想了想,嘴角慢慢弯起来。“行。我就说楼下有客人闹事,让她下去看一眼。”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不过你动作得快。万子姐那个人,你让她分神三秒她都记着,回头肯定要查。”
“我知道。”唯说。
藤崎端起奶茶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脸上的关切已经收干净了,换回平时那种带点戏谑的笑。“唯姐,你要是真能挣脱,记得拉我一把。”她说完就拉开门出去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一串,渐渐远了。
唯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松开攥着胳膊的手。掌心里全是汗,胳膊上被她掐出好几道红印子。她把脸埋回膝盖上,深深吸了口气。藤崎这个人靠不住,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但她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她只能赌一把。
晚上八点多,店里开始上客了。楼下传来音乐声和笑闹声,藤崎在台上暖场,音响里放着重低音的曲子,震得地板都在微微颤。唯被万子叫到里屋,站在那盏红色落地灯旁边。万子靠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烟,烟雾在红灯里散成淡紫色的雾。
“过来。”万子冲她抬了抬下巴。
唯走过去,在沙发前跪下。这是万子要求的姿势,说是“让身体先进入状态”。万子伸手按在她头顶,手指插进她的黑发里,掌心贴着她的头皮。唯感觉到一股温热的东西从头顶灌进来,顺着脊椎往下淌,像被人从上面浇了一壶温水。那是万子的灵体在往外抽。每次吸收欲望之前,万子会先把大部分灵体从唯身体里退出来,腾出空间去吸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等吸完了再灌回去。
今天万子退得比平时多。唯能感觉到那团黑影从她四肢里一点点抽走,手指尖和脚趾尖最先松快下来,然后是胳膊和腿,最后是胸口和喉咙。只剩下后颈那一小片还连着,凉飕飕的,像贴了块湿布。
万子闭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歌,另一只手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着拍子。里屋门外传来客人粗声粗气的说话声和玻璃杯碰撞的脆响,那些声音里裹着黏糊糊的欲望,像融化的糖浆一样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万子深吸一口气,后颈那片灵体微微发亮,开始把那些欲望往自己身上引。
就是现在。
唯把手悄悄伸进裙子口袋,指尖碰到裹着镜片的纸巾。她捏住镜片边缘,慢慢往外抽。镜片很小,只有拇指盖那么大,但边缘够锋利。她把手背到身后,手指捏着镜片,对准自己后颈那片发凉的灵体。
就在她手腕要翻过来的时候,里屋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敲得很急,咚咚咚三下。
万子睁开眼,眉头皱起来。“谁?”
“万子姐!”是藤崎的声音,带着点慌张,“楼下有个客人喝多了,跟九条姐吵起来了,把杯子都摔了,您下来看一眼吧。”
万子骂了一声,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废物。”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唯一眼,“你在这等着,别动。”
唯乖乖点头。万子拉开门出去了,高跟鞋的声音急促地往楼下跑。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唯立刻把手从背后翻过来,捏着镜片对准后颈那片薄薄的灵体。她能感觉到那几根锚线像琴弦一样绷着,从她的意识深处连到那片灵体上。她深吸一口气,手腕用力,镜片划下去——
镜片碰到锚线的瞬间,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像指甲刮过玻璃。一根锚线断了,唯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像一直攥着心脏的手松开了半根手指。她来不及高兴,手腕一翻又划了第二下。第二根锚线也断了,但镜片太薄,在划第三下的时候从她指间滑了出去,掉在榻榻米上,无声无息地滚进沙发底下。
第三根锚线还在。
唯趴下去够镜片,手指在沙发底下摸来摸去,只摸到一团团的灰絮和不知道谁丢的瓶盖。镜片不知道滚到哪个角落去了。她急得额头冒汗,后颈那片灵体已经开始躁动,万子快回来了。
门被推开了。万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藤崎。万子的脸色不太好,眼线晕开了一点,像是刚才下楼处理事情的时候动了气。她扫了一眼屋里,目光落在唯身上——唯正跪坐在沙发前面,手放在膝盖上,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
“楼下那个傻逼,喝了两杯猫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万子骂骂咧咧地走回来,重新坐进沙发里,翘起腿,“九条把他拎出去了,明天让蛇川去查查是哪来的。”她说着,忽然顿了一下,鼻子抽了抽,像闻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味道。
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万子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睛眯起来。“你动我锚线了?”
唯没说话。她的后背全是冷汗,裙子黏在皮肤上,但她逼着自己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万子。“我试着割断它。”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没割完,镜片掉了。”
万子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笑了。那笑声从鼻腔里哼出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烟味。“行啊,古手川唯。”她站起来,走到唯面前,弯下腰,伸手捏住唯的下巴往上抬,“我还以为你早就认命了,没想到还藏着这一手。”
唯被迫仰着头,脖子绷得发疼,但她没躲。“你压不住我一辈子。”
“是吗。”万子松开她的下巴,退后一步,转头看向门口的藤崎。藤崎站在门边,脸上还挂着刚才那种慌张的表情,但眼神已经有点飘了。
“你敲的门?”万子问。
“楼下确实有客人闹事……”藤崎的声音小下去。
“我问你,是不是你帮她打的掩护?”万子的声音不高,但里屋的温度好像一下子降了两度。藤崎的脸白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万子哼了一声,转回来面对唯。“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刚才跪在那儿的姿势就不对,手放的位置也不对。我出去这几步路,够你把锚线割一半了。”她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唯的额头上,指甲尖尖地戳进皮肤,“不听话的孩子,得好好教。”
一股剧痛从额头炸开,顺着脑仁往四面八方窜。唯惨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后倒下去,后背撞在沙发脚上。她感觉万子的灵体像一张网,从她后颈那两根断掉的锚线缺口处猛地收紧,把剩下的所有锚线都勒进她的意识深处,勒得比之前紧十倍。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她连自己的叫声都听不清了。
“你不是喜欢割锚线吗?”万子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又远又近,“从今天起,你连镜子都别想碰。你就在里面待着,看着,听着,动都动不了。”
唯蜷在地上,浑身抽搐,手指抓着榻榻米,指甲劈了两根,渗出细细的血丝。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压缩,压缩,再压缩,像有人把她整个人揉成一团塞进火柴盒里。最后她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了,眼前只剩下一片黑,和黑里偶尔闪过的、模糊的、像隔着水看到的画面。
那些画面里,她看见万子转过身,对藤崎说了句什么。藤崎低着头,肩膀缩着,酒红色的卷发遮住了脸。然后万子挥了挥手,藤崎退了出去,门关上了。
唯把自己缩进那片黑里,拼命回想自己的名字。古手川唯。古手川唯。古手川唯。她念了三遍,发现第三遍的时候已经有点想不起“唯”字怎么写。她慌了,拼命去抓那些记忆,可它们像水里的纸片,一碰就化。
最后她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地转:镜子。她记得自己曾经在一面镜子里看见过自己的脸。那面镜子碎了一道裂纹,镶着金色的塑料框。
她不知道那面镜子现在在哪儿。她甚至不确定那面镜子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楼下音乐还在响,客人还在笑,藤崎回到台上接着暖场,歌声从地板缝里钻上来,带着笑音,甜甜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灵魂交易
藤崎退出去之后,里屋安静了很长时间。万子没有马上动,她站在榻榻米中央,垂眼看着自己脚尖前那团蜷缩的人形。唯的身体还在轻轻抽动,手指头松开又抓回去,指甲缝里的血丝蹭在草席上,拖出几道浅浅的红印子。万子蹲下来,用指尖拨开唯散在脸上的黑发。那张脸还是古手川唯的脸,白净、端正,嘴唇抿得发白,眉头皱得死紧,像在梦里跟什么东西较劲。
“行了,别装了。”万子拍了拍唯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啪啪两声,“我知道你还听得见。”
唯的眼皮颤了一下,没睁开。
万子也不急,盘腿往她旁边一坐,豹纹短裙的裙摆铺在榻榻米上,亮片上衣折射着屋里那盏廉价吊灯的光,碎碎点点地闪。她伸手从茶几底下摸出半根棒棒糖,是前天客人落下的,草莓味,塑料纸皱巴巴地裹着。她拆开纸,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含含糊糊地说话。
“你刚才不是挺能的吗?割锚线,嗯?找镜子,嗯?我告诉你,你越这么闹,我越不能放你走。你知道为什么吗?”她用糖棍指了指唯的鼻尖,“因为你太聪明了。聪明的孩子要么听话,要么就得被管得死死的。我生前也是优等生,跟你一样,后来想通了——当辣妹比当优等生舒服多了。你不信?你问问白鸟,问问九条,她们现在哪个想回去做乖学生?”
唯的手指又抓了一下榻榻米。
万子嘬了两口糖,把棍儿抽出来,糖球已经小了一圈,黏糊糊地沾着口水。她随手往墙角的废纸篓里一弹,没中,糖球掉在榻榻米上滚了半圈,沾了一层灰。
“我跟你做个交易。”万子的声音忽然低下来,没了刚才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沉得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水,“你现在这样,说好听点叫苟延残喘,说难听点就是块抹布。我拧你一下,你缩一寸。我要是再用力点,你连缩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就散了。散了是什么下场你知道吧?魂飞魄散,连投胎的份都没有,你那些课本、奖学金、你妈给你做的便当,全跟你没关系了。”
唯的呼吸重了一点。
“所以我给你留条路。”万子竖起一根手指,“你把你那块意识缩到最小,缩到只够装你自己的名字。剩下的全给我,身体、感官、力气,全由我来使。我不抹你,不压你,你就安安静静待在那个小角落里,像看戏一样看我怎么用你的身体。哪天我心情好了,说不定让你出来透口气。”
她顿了顿,又竖起第二根手指。“但你要是再敢搞小动作,比如趁我不注意摸镜子、摸玻璃、摸任何能反光的东西,那我就不是把你塞火柴盒了。我直接把你那最后一小块也碾碎。你听明白了就动动手指头。”
唯的右手食指慢慢蜷了一下。
万子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在黑皮肤的衬托下格外显眼。“这就对了。识时务,不愧是我看上的身体。”
她俯下身,把额头贴在唯的额头上。这个动作在外人看来大概像两个女生凑在一起说悄悄话,但唯能感觉到——或者说她残存的意识能感觉到——万子的灵体从那个接触点渗进来,像温热的糖浆一样灌进她意识的缝隙里,把那些散乱的、快要化掉的记忆碎片一片片裹住。裹得很紧,紧到唯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只剩一个名字悬在黑暗里:古手川唯。
然后连这个名字也模糊了,变成四个音节,飘飘荡荡的,像水里的一串气泡。
万子直起身,长长吐了口气。她活动了一下肩膀,扭了扭脖子,骨节咔咔响了两声。唯的身体从地上坐起来,动作流畅,眼神清明,嘴角挂着一个不属于古手川唯的、张扬又得意的笑。
“舒服。”万子用唯的声带说出这两个字,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清亮干净,但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涩谷辣妹特有的尾音上扬。她站起来走到墙角的穿衣镜前——镜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今日目标:微笑服务每一位客人”,是唯的字迹。万子嗤笑一声把便利贴撕下来揉成团扔了,然后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
镜子里是一张素净的脸,黑长直,制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万子皱了皱眉,伸手解开领口两颗扣子,把衬衫领子往两边扯了扯,露出锁骨。她又把头发抓松了些,让几缕黑发垂到脸侧。还是不够。她拉开抽屉翻了一阵,找出唯的化妆包——里面只有一支润唇膏和一小盒透明散粉。万子撇了撇嘴。
“穷酸。”
她走出里屋,沿着走廊往店面走。经过后厨门口时,小早川澪正端着一盘洗好的玻璃杯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澪穿着店里的制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已经上了淡妆,但眉眼间还留着那种怯生生的神色。她看见“古手川唯”走过来,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叫“唯同学”,又想起什么似的咽了回去。
“万子姐。”澪改了口,声音细细的,“前面客人加了两轮酒,藤崎姐让我问您,要不要开楼上那间大包。”
万子用唯的眼睛上下扫了澪一遍,忽然笑了。“小澪,你今天口红颜色不错。”她伸手捏了捏澪的下巴,“不过你那个债主昨天又打电话来了,对吧?蛇川跟我说的。你别慌,我今晚就让蛇川去跟他谈。你安心干活,多接两个客人,账很快就平了。”
澪的眼眶红了一圈,用力点了点头,端着盘子快步走开了。万子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走。她心里清楚得很——澪这种孩子最好用,有把柄、有软肋、又听话。给她一点希望,她就肯把命都掏出来。
店面里音乐声很大,低音震得地板都在抖。白鸟沙耶正靠在吧台边上跟一个戴眼镜的上班族说话,浅栗色短发别在耳后,眼镜摘了,露出一双画了浓眼线的眼睛。她穿着黑色吊带裙,肩带细细地勒进白净的皮肤里,笑起来嘴角弯弯的,跟从前那个戴细框眼镜、说话一板一眼的班委完全对不上号。她看见万子走过来,朝上班族抛了个“等我一下”的眼神,踩着高跟鞋迎上来。
“谈完了?”白鸟压低声音问,眼神往走廊方向瞟了一眼。
“谈完了。”万子接过吧台里递来的一杯果汁,吸了一大口,是唯的味觉在感受甜味,但万子觉得不够劲,又让调酒的店员加了一勺糖浆,“唯那边我处理好了,以后不会再闹。你让九条盯紧点,别让底下人乱传话。”
白鸟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说:“蛇川刚才打电话来,说他在后巷等着,有东西给你看。好像是执照的事。”
万子挑了挑眉,把果汁杯往吧台上一搁。“让他进来。后巷一股泔水味,我不去。”
白鸟应了一声,扭着腰往后门走。万子靠在吧台边等,顺手拿起吧台上装饰用的羽毛扇子扇了两下。她注意到角落里坐着的中年男客正盯着自己看——就是最早来店里消费的那个金主,西装还是皱巴巴的,腕表倒是换了一块更闪的。他端着酒杯冲她举了举,万子冲他飞了个吻,用唯的脸做出这个动作有种奇异的反差感,中年男客的喉结明显滚了一下。
后门开了,蛇川缩着肩膀钻进来,油头今晚没梳好,塌了一小块,花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半截。他手里照例夹着一沓名片,另一只手拎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
“万子姐。”蛇川凑到吧台边上,把文件袋往台面上一放,压着嗓子说话,声音像砂纸蹭铁皮,“都办妥了。法人代表找的是个瘫在家的老头,签了授权书按了手印,一个月给他送两回酒就行。营业许可挂的是餐饮加娱乐,别的项目……写在附件里,查的时候翻不到那一页。”他嘿嘿笑了一下,露出烟渍牙,“还有消防检查,下周三来,我找了个人到时候跟着,塞两条烟就过去了。”
万子拆开文件袋翻了翻,纸张哗啦哗啦响。她看东西很快,眼睛扫几行就翻页,偶尔停下来用指甲在某个条款下面划一道印子。“这个税——”她指着一处问。
“按最低档报的,营业额做平了,账面上不亏不赚。”蛇川赶紧接话,“三田小姐那边我送了一份副本过去,她说没问题。”
万子满意地哼了一声,把文件塞回袋子里。“行。这月给你加两成。”她顿了顿,忽然抬起眼盯着蛇川,“不过蛇川,我听说你上礼拜在隔壁街也给人拉客?那家店叫什么来着……‘夜蝶’?”
蛇川的脸僵了一瞬,随即堆出笑来:“哎哟万子姐,那都是老早的生意了,人家老板求了我半个月,我就带了两拨人过去,没走您店里的资源——”
“我没说不让你赚外快。”万子打断他,声音轻飘飘的,但吧台附近的气温好像降了一点,酒柜玻璃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我是说,你带过去的那两拨人里,有一个是佐仓巡警的线人。你知道这事吗?”
蛇川的笑彻底挂不住了,额头上冒出一层油汗。“不、不会吧?那人我查过底——”
“你查过个屁。”万子用唯的手指戳了戳蛇川的胸口,力道不大,但蛇川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步,“幸好那线人就知道你带他去了夜蝶,没摸到我们这边来。下次再犯这种蠢,你就不用来了。听懂没?”
蛇川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文件袋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万子看他那副样子,又笑了,这次笑得挺真,像看一只吓破胆的流浪狗。“行了行了,把东西收好。去后面跟白鸟对一下下周消防检查的流程,别出岔子。”
蛇川抹着汗往后走,经过走廊口的时候差点撞上从里面出来的九条真凛。九条侧身让了一下,眼神冷冷地扫过蛇川的后脑勺,然后径直朝吧台走来。她今晚穿的是墨绿色紧身裙,高马尾扎得比平时高,眼线画得又黑又长,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她走到万子面前站定,双手抱臂。
“澪刚才跟我说,你答应帮她摆平债主。”
“嗯,怎么了?”
“那个债主我认识,是蛇川上头的放贷人,外号叫蛭田,手底下养着几个打手。”九条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你让蛇川去谈,蛇川自己还欠着蛭田的钱。这事不靠谱。”
万子歪了歪头,用唯的脸做出一个思索的表情,看起来居然有点乖巧,跟她说出的话完全不搭:“那你说怎么办?”
“我带两个人去。”九条的下巴微微抬起来,“蛭田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他就觉得你好欺负。我带澪过去,当面把欠条撕了,钱按本金还,利息一分不给。他要是动手,我比他手底下的人能打。”
万子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唯那具身体的胸口跟着颤。“九条,我就喜欢你这一点,什么事都想着用拳头解决。”她拍了拍九条的手臂,“行,你去。不过别真打,打坏了桌子椅子还得花钱修。你就站那儿让他看看,让他知道这店后面站的是谁。”
九条嘴角抽了一下,算是笑了。她转身要走,万子又叫住她:“等等。你明天去趟黑市医生那儿,让他再给我配两管东西。就上次那种,能让皮肤黑得更快的那种。唯这身子底子太白,上妆费劲。”
九条应了一声走了。万子又靠回吧台,慢慢把杯子里剩的果汁喝完。她闭了闭眼,感受这具身体里血液流动的节奏,心跳的力度,肺叶一张一合的幅度。从前她只能借着霓虹灯管和阴影成形,稍微离远一点就散,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有骨头有肉,有指纹有体温,往阳光底下站也不会化。虽然这肉身还是唯的底子,皮肤白得晃眼,但没关系,慢慢来。她有的是时间。
吧台角落的中年男客终于等不住了,端着酒杯晃过来,领带歪到一边,酒气喷得老远。“小妹妹,”他冲万子挤了挤眼,“今晚有空没?上次你那个……那个手法,我回去想了三天。”
万子转过身,用唯的脸冲他笑了一下,嘴角弯得恰到好处,眼睛却亮得有点瘆人。“叔,今晚我坐台,你点我?”她伸出食指在他胸口画了个圈,“不过我今天心情好,涨价了。你带够钱没?”
中年男客嘿嘿笑着掏钱包。万子往他手里塞了张名片,是蛇川刚才落下的那沓里的,上面印着店名和一个打不通的电话号码。“先打这个预约,排队。”她眨了眨眼,“我后面排着七八个呢。”
打发走男客,万子绕到吧台后面,从冰柜里拿了瓶气泡水拧开。她对着瓶口喝的时候,余光扫到墙上挂着的装饰镜——菱形的小镜子,镶着金边,是装修时白鸟挑的。镜子里映出唯的脸,黑发,白皮肤,嘴唇上沾着一点气泡水的水珠。万子凑近镜子,仔细端详这张脸。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极细微的波动,像水底有鱼翻了个身。
万子笑了笑,伸手指在镜面上哈了口气,用指尖画了个圈,把镜子里那双眼睛圈在里面。“乖。”她轻声说,然后拿袖子把镜面擦干净了。
身后音乐换了首慢歌,藤崎在台上唱得缠绵悱恻,客人们三三两两地碰杯。万子靠在吧台里侧,翻着蛇川留下的文件袋,嘴里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歌。她心里在盘算——执照有了,店面稳了,人手也够,接下来该往隔壁街扩了。夜蝶那家店老板胆子小,吓一吓应该就能盘下来。
至于唯,就让她在小黑屋里待着吧。待久了,自然会习惯的。就像白鸟,就像九条,就像澪——一开始哪个不是又哭又闹的?现在不都干得好好的。
万子把文件袋塞进吧台底下的保险柜,锁好,钥匙揣进裙兜里。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四十,夜场刚热起来。她伸了个懒腰,从吧台后面走出来,准备去门口迎客。经过走廊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步,侧耳听了听——什么声音也没有,走廊空荡荡的,后厨传来洗碗的水声和澪小声哼歌的调子。
她耸了耸肩,继续往门口走。霓虹灯牌在门外闪得正欢,“鬼辣妹”三个字一会儿紫一会儿粉,把门口那条窄巷照得亮堂堂的。巷子对面蹲着两个抽烟的年轻人,看见她出来,其中一个吹了声口哨。万子冲他们勾了勾手指。
“进来玩呀,弟弟。”
鬼辣妹帝国
巷子对面的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掐了烟就跟着万子往里走。走在前头那个染了撮黄毛,后头那个穿着工装裤,裤兜里鼓鼓囊囊塞着钱包。万子用余光扫了一眼那钱包的厚度,嘴角勾了勾,推开门把人让进去。
店里头灯光是暗紫色的,吧台上方吊着几盏旋转的镜面球,把光斑甩得到处都是。藤崎已经从台上下来了,正靠在卡座边上跟一个穿衬衫的男人低声说话,酒红色的卷发垂在肩头,说话时手指绕着发梢打转。她看见万子领着人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又转回去继续跟客人咬耳朵。
“两位弟弟坐这儿。”万子把那两个年轻人按在离吧台最近的卡座上,自己侧身挤进里侧,豹纹短裙蹭着沙发皮面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她伸手从桌上摸了两个杯子,顺手拿了瓶开了盖的威士忌,给他们一人倒了半杯。“头回来?”
黄毛点头,眼睛在她深黑色的胳膊和亮片上衣的领口之间来回扫。万子把杯子往他手里一塞,指尖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凉得他缩了缩脖子。
“别紧张啊。”万子笑,露出虎牙,“姐姐这儿明码标价,不坑人。”
工装裤那位已经摸出钱包了,万子按住他的手背:“急什么,先喝。喝完再挑人。”她朝吧台方向扬了扬下巴,“看见那个戴珍珠发夹的没有?那是我们管账的雪乃,待会儿你结账找她。还有后头端酒那个,棕头发圆眼睛的澪,可乖了,你点什么她给你端什么。”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不容置疑的调子。两个年轻人被她几句话稳住,乖乖端着杯子喝酒。万子这才从卡座里退出来,往吧台走。
三田雪乃正站在吧台后面翻一本硬壳的账本,珍珠发夹在暗光里泛着柔润的白色。她看见万子过来,把账本往台面上一推:“今晚到现在,流水比昨天多三成。蛇川下午送来的那批酒,进价压了一成五,我让他下次再压。”
“蛇川那人,你给他根绳子他就敢往上爬。”万子靠在高脚凳边上,从果盘里捏了颗樱桃丢进嘴里,“压太狠了下次他不肯跑腿。差不多就行,让他赚点。”
雪乃推了推发夹,嘴角牵了一下,那笑容还是礼貌而疏离的,但比前几个月多了些实打实的奉承:“知道了。还有,隔壁街夜蝶的老板下午打了个电话来,问我们是不是在找人盘店。”
“你怎么说?”
“我说我们老板想扩大经营,价格好商量。”雪乃合上账本,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他犹豫,说再想想。我约了他明天下午面谈。”
万子把樱桃核吐进手心,扔进脚边的垃圾桶:“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那种老男人,你一个人去他跟你打太极,我去他就不敢了。”
雪乃点头,把账本锁进吧台下面的抽屉里。她弯腰的时候,深蓝色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发尾扫过台面。万子盯着她的后颈看了一会儿——那块皮肤现在也是深色的了,均匀的焦糖色,跟她的珍珠发夹搭在一起有种刻意为之的精致感。几个月前雪乃还白得像瓷器,一碰就留印子,现在黑得发亮,反而更衬那些珍珠。
“你那个发夹,”万子忽然说,“明天换对红宝石的。红的配黑皮,显眼。”
雪乃直起身,抬手摸了摸发夹,笑了一下:“听你的。”
万子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往走廊那头走。走廊不长,两边是隔出来的小包间,门上挂着紫绒帘子,帘子上缀着亮片,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最里头那间是她的,平时锁着,只有她一个人进。今晚她没打算进去,从走廊穿过去,拐进了后厨。
后厨比前头亮堂,白炽灯管照着不锈钢台面,澪正站在水池前洗杯子,袖子卷到胳膊肘,棕色的软发用一根皮筋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她听见脚步声回头,圆眼睛先是一缩,看清是万子才松下来,小声喊了句“万子姐”。
“洗多少了?”万子走过去,从她身后探头看水池。
“还剩一筐。”澪用下巴指了指旁边摞着的塑料筐,里面堆着高脚杯和矮杯,水珠在灯下亮晶晶的。“白鸟姐说今晚杯子不够用,让我多备些。”
“白鸟人呢?”
“前头招呼客人。九条姐也在,刚还进来端了两瓶香槟出去。”
万子“嗯”了一声,从澪手里拿过一个洗好的杯子,对着灯看了看,杯壁上还留着一点水渍。她没说什么,把杯子放回架子上,靠在台面边沿看澪干活。澪洗杯子的动作很仔细,拇指卡在杯口转着圈擦,洗一个冲一个,再倒扣在沥水架上。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嘴唇抿着,跟几个月前抱着参考书在图书馆角落背题的样子没什么区别,只是肤色从苍白变成了暖棕,头发里挑染了几缕金丝,在灯下闪。
“你那个奖学金的事,”万子开口,“我让雪乃给你处理了。这月的分红够你交下期学费,剩下的存着,你家里那边按月打,不用你操心。”
澪的手停了一下,杯子在她指间转了小半圈。“谢谢万子姐。”她声音很轻,但听不出多少感激,更像是照规矩答话。
万子凑近了些,胳膊肘支在台面上,侧头看她:“怎么,还想着回去念书?”
澪没抬头,继续洗杯子:“没有。就是……有时候做梦会梦见教室。”
“梦见什么了?”
“梦见黑板上写着数学题,我解到一半,笔没水了。”澪把洗好的杯子扣上沥水架,又拿过一个,“醒了就想,那题到底该怎么解。”
万子笑了,伸手把澪耳边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的指尖在澪的耳廓上停了一瞬,澪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肩膀绷紧又慢慢松开。
“解什么题啊,”万子在澪耳边说,声音压得低,带着笑,“你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穿得漂亮,赚得不少,家里债也清了,谁见了你不喊一声澪姐。回去受那个罪干什么。”
澪没接话,只是洗杯子的速度快了些。万子也不逼她,直起身拍了拍台面:“洗完去前头帮忙,今晚人多,白鸟一个人招呼不过来。”
“好。”
万子从后厨出来,走廊里迎面撞上九条真凛。九条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紧身连衣裙,高马尾扎得一丝不乱,耳垂上坠着银色的长链子,走路的时候甩来甩去。她手里端着个空托盘,看见万子,脚步一停。
“夜蝶那边我打听过了,”九条开口就是正事,声音利落,“老板姓田村,五十来岁,店里就三个姑娘,生意半死不活。他欠了供货商半年的酒钱,银行还有笔贷款下个月到期。吓一吓肯定松口,但不用咱们出面。”
“你找了谁?”
“蛇川手底下那个叫阿健的,以前在夜蝶干过,跟田村有点交情。让他去传个话,就说鬼辣妹想跟田村‘合作经营’,他不答应的话,供货商那边会同时来催账。”
万子歪了歪头:“蛇川知道这事?”
“我跟他提了一嘴,他说阿健靠得住。”九条把托盘换到另一只手上,眼神扫了万子一眼,“不过蛇川那人嘴碎,我让他别跟阿健说太多,就说咱们想盘店。”
“行,这事你盯着。”万子伸手从九条托盘上拿了颗薄荷糖,剥了纸丢进嘴里,“办成了给你加分红。”
九条嘴角动了动,算是笑:“我缺那点钱?”
“那你缺什么?”
九条没答,端着托盘往前头走了。万子看着她的背影,高马尾在紫色灯光里一晃一晃的。九条这姑娘,从被她按在保健室地板上那会儿不服不忿的样子,到现在穿黑裙子踩高跟鞋替她管着整条街的扩张,中间也就隔了几个月。当初咬紧牙关死活不肯叫姐,现在喊得比谁都顺口。
万子嚼着薄荷糖走回前厅。这会儿店里已经坐满了,卡座不够用,白鸟在吧台边上临时加了两把高脚凳。她正弯着腰给一个穿西装的客人点单,浅栗色的短发别在耳后,细框眼镜换成了金丝边的,镜片后面的眼睛还是冷静的,但看人的方式变了——以前是检查作业似的审视,现在是从上往下扫一遍,把客人从头到脚估个价。她今天穿了件露背的紫色连衣裙,黑皮肤在灯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后背那条脊柱沟一路延伸到腰窝,引得旁边几桌客人频频回头。
“白鸟。”万子走过去。
白鸟直起身,把点单本合上:“夜蝶那边谈妥了?”
“九条在办。”万子靠在吧台边上,下巴朝满座的店堂抬了抬,“今晚能翻几轮?”
“三轮没问题。藤崎那桌的客人加了两瓶香槟,澪在后头备杯子。雪乃盯着账。”白鸟推了推眼镜,镜片反了一下光,“不过有件事——后面巷子里有个男的转悠半天了,没进来,也不走。我让门口小弟去问,他说是在等人。”
万子眯了眯眼:“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穿夹克,没打领带。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看着像上班的。”
“等人等到风俗店后巷?”万子啧了一声,“让小弟盯着。要是他掏出手机拍照或者记什么,直接请进来‘聊聊’。”
白鸟点头,转身去安排了。万子从吧台底下摸出那瓶喝了一半的气泡水,拧开喝了一口,靠在台面边沿扫视店堂。藤崎在台上重新拿起了话筒,这回唱的是首快歌,她扭着腰在台上走来走去,酒红色的卷发甩来甩去,丝带从手腕上飘下来,台下几个客人跟着节奏拍手。九条穿梭在卡座之间收空瓶,雪乃在收银机后面低头算账,澪从后厨端着一托盘新杯子出来,白鸟在门口跟迎宾的小弟交代事情。
店里头人声、笑声、碰杯声混成一片,紫色的光从镜面球上甩下来,在每个人脸上扫过。万子看着这满屋子的人——白鸟、九条、澪、雪乃、藤崎,还有那些她不记得名字的店员和常客——忽然觉得胸口那团怨气涨得满满的,暖洋洋的,比吸了什么欲望都舒坦。
她转身往走廊那头走,经过装饰镜的时候停了一步。
菱形的小镜子还挂在那儿,金边在暗光里不太显眼。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唯的脸。黑发,深肤色,浓黑的眼线从眼尾挑上去,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气泡水的湿意。万子对着镜子挑了挑眉,镜子里的人也挑眉。她又歪了歪头,镜子里的人也歪头。
“看什么呢?”万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还想着出来?”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但万子注意到,镜面上慢慢起了一层雾,就在她眼睛的位置,两个小小的圆点,像有人从里面朝镜面呵气。雾气凝成水珠,顺着镜面往下滑,拖出两道细长的水痕。
万子盯着那两道水痕看了两秒,伸出手指,用指尖把水痕抹掉了。她的指腹在镜面上蹭过去,留下一点浅浅的指纹印,但很快就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干了。
“哭什么呀,”她对着镜子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哄小孩的不耐烦,“天天哭,眼睛不肿啊?你看你那张脸,现在多好看。以前白得跟纸似的,风吹就倒。现在这颜色,这光泽——”她伸手在自己脸颊上拍了两下,“比你原来那张脸强多了。”
镜子里什么反应也没有了。雾气散了,水痕干了,镜面干干净净地映着走廊的紫色灯光。
万子耸了耸肩,转身继续走。她推开走廊尽头那扇贴着“员工专用”的门,里头是间小小的办公室,放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营业许可证和消防检查合格证。蛇川下午送来的文件袋就搁在桌上,她坐下来拆开看,里头是隔壁街那间空铺面的租赁合同草稿,还有几张夜蝶老板田村的资料照片。照片上的田村矮胖,秃顶,穿件灰夹克站在店门口抽烟,背后是夜蝶那褪了色的霓虹招牌。
万子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田村的住址和常去的居酒屋。字迹是蛇川的,歪歪扭扭,跟蚯蚓爬似的。
她放下照片,从抽屉里摸出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包装纸是粉红色——撕开塞进嘴里。糖球在腮帮子里转了个圈,把腮帮子顶出一个小鼓包。她含着棒棒糖,把合同草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在租金那栏用红笔圈了个数,打了个问号,又在旁边写了“再压一成”。
办完这些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办公室的窗户对着后巷,玻璃上蒙着层灰,她拿袖子擦了擦,往外看。后巷窄,对面是另一家店的砖墙,墙根底下堆着几个啤酒箱。那个穿夹克拎公文包的男人还在,正靠着墙打电话,声音小得听不见,但手势挺急,一边说一边扭头往鬼辣妹的后门看。
万子含着棒棒糖看了一会儿,把糖从嘴里拔出来,对着窗户玻璃呵了口气,用手指在上面写了个“盯”字。字很快被湿气糊了,化成一道水印子往下淌。
她转身出了办公室,回到前厅。这会儿已经过了十二点半,店里气氛正热,藤崎唱完一轮下来,被几个客人围着灌酒,她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红色的卷发上沾了点酒渍,她也不擦,反而撩起来凑到客人鼻子底下让人闻。九条在角落里处理一个喝多了耍赖的客人——那男的趴在桌上不肯走,嘟囔着要见“老板”。九条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那男的脸色一变,自己撑着桌子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走。
白鸟端着两杯酒从吧台过来,递了一杯给万子:“藤崎不能再喝了,再喝今晚要出事。”
万子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是雪乃调的低度果酒,甜丝丝的。“让她喝,喝多了正好去台上跳个脱衣舞,明早酒醒了自然知道丢人。”她顿了顿,又改口,“算了,你把她弄后头去醒醒酒,别真闹出事来。今晚客人多,不差她一个。”
白鸟应了一声去了。万子端着酒杯在店里转了一圈,跟熟客打招呼,捏捏这个的肩膀,拍拍那个的后背。走到靠墙那桌的时候,她看见一个面生的姑娘坐在角落里,扎着马尾,穿的是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攥着杯没怎么动的果汁,眼睛一直往台上瞟。
万子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头回来?”
姑娘吓了一跳,杯子差点脱手:“啊……我、我等人。”
“等谁?”
“我朋友说这儿……挺有意思的。”姑娘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不敢看万子,盯着自己手里的杯子,“我就来看看。”
万子打量了她两眼。皮肤白,头发扎得规矩,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涂东西。牛仔外套底下是件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看着像大学生。
“你朋友呢?”
“她说一会儿到。”
万子往椅背上一靠,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糖球在灯下亮晶晶的。“你朋友没来,你自己坐着多没意思。来,姐姐请你喝一杯。”她朝吧台方向抬了抬下巴,“雪乃,调杯甜的,给这位妹妹。”
雪乃在吧台后面应了一声。那姑娘有点慌,摆手说不用不用,万子已经把她面前的果汁挪开了:“到了这儿就别客气。你叫什么?”
“伊……伊藤。”
“伊藤妹妹。”万子笑眯眯地看着她,“看着像好学生啊。哪个学校的?”
伊藤犹豫了一下,还是报了学校名。万子心里“哦”了一声,是隔壁区那所女子大学的附属高中,出名的升学率。她面上不动声色,接过雪乃递来的杯子,推到伊藤面前:“尝尝,雪乃调的酒,外头喝不着。”
伊藤低头抿了一口,眼睛亮了亮:“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万子撑着下巴看她,语气随意得很,“你朋友放你鸽子,你一个人坐着也是坐着。今晚店里搞活动,新客人头一杯免费,第二杯半价。你多坐会儿,说不定你朋友就来了。”
伊藤又喝了两口,肩膀松下来些。万子陪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问她学什么专业、平时喜欢干什么、周末都去哪儿玩。伊藤一开始还拘谨,几口酒下去话就多了,说自己学文学,喜欢看小说,周末一般在图书馆或者家。万子听着,时不时插一句“是吗”“真的啊”“那多没意思”,把话头往玩的方向引。
聊了十来分钟,伊藤的杯子见了底,脸颊泛红,话也密了。万子伸手招来澪,又给伊藤要了杯一样的。澪端酒过来的时候看了伊藤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低下头走了。
万子把第二杯推到伊藤面前:“这杯姐姐请。你那个朋友不靠谱,下次别跟她约了。要来直接来,报我名字,万子,给你打折。”
伊藤捧着杯子点头,笑得有点傻乎乎的:“万子姐你人真好。”
“那当然。”万子站起来,拍了拍伊藤的肩膀,“喝完这杯就早点回去,太晚了不安全。下次带同学一块儿来玩。”
她走开的时候,余光瞥见伊藤掏出手机在打字,大概是给那个放鸽子的朋友发消息。万子没再管她,径直走到吧台后面,从冰柜里拿了瓶新的气泡水。雪乃凑过来低声说:“那姑娘看着挺好骗的。”
“不用骗,”万子拧开瓶盖,“她自己会来。你把她名字记一下,下次她再来,直接领到里头那间去。”
雪乃心领神会,翻开账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伊藤”两个字,后面画了个圈。
万子喝了口气泡水,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一点十分。店里的客人开始少了,藤崎被白鸟扶到后头醒酒去了,九条在门口送客,澪在收拾桌上的空瓶。那个穿夹克的男的还在后巷转悠,不过这会儿已经不打字了,改成来回踱步,时不时抬头看鬼辣妹的招牌。
万子把瓶子往台面上一搁,朝门口走去。她推开店门,霓虹灯牌的光立刻洒了她一身,紫色和粉色交替着打在她深黑色的皮肤上,亮片上衣闪得晃眼。巷子对面的两个年轻人已经走了,换成几个喝多了的上班族勾肩搭背地路过,看见她站在门口,其中一个吹了声口哨。
万子没理他们,冲着后巷方向喊了一嗓子:“后头那位大哥——转悠一晚上了,进来坐坐呗?头杯免费。”
后巷里那个穿夹克的男的僵了一下,抬头看见万子靠在门框上冲他招手,犹豫了两秒,拎着公文包快步走了,头都没回。
万子嗤笑一声,转身回店里。她经过走廊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面菱形镜子——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但她知道唯能看见,能听见,能感觉到外头发生的一切。她特意在镜子前面站定,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笑了笑。
“看见没?”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得意,“今晚又来了个新的。伊藤妹妹,学文学的,跟你以前一样好学生。”她凑近镜子,鼻尖几乎贴上镜面,“你猜她多久会变成我们的人?”
镜子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反应也没有。
万子退开半步,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对着镜子晃了晃:“不着急。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她转身走了,豹纹短裙的裙摆扫过走廊地面。身后那面菱形镜子里,映出空荡荡的走廊和紫色的灯光,什么也没有。但过了几秒,镜面上慢慢浮出一层极淡的雾气,凝成一小片,就在镜子的正中央,像有人从里面用手指按了一下。
雾气凝成的水珠慢慢滑下来,拖出一道细细的痕迹。
前厅里音乐换了最后一首慢歌,九条在关灯,白鸟在锁收银机,澪把最后一筐洗好的杯子搬回后厨。万子站到店门口,看着巷子里的霓虹——鬼辣妹的招牌亮得扎眼,把对面砖墙都染成了紫红色。再往远处看,整条街的霓虹连成一片,红的绿的紫的,从巷口一直铺到巷尾,把夜空都映得发亮。
万子把手里的棒棒糖棍儿扔进门口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这才刚开始呢。”她自言自语,声音被夜风吹散在霓虹里。
身后的店里,白鸟关了最后一盏旋转灯,紫色的光斑从镜面球上收拢,整间店暗下来,只剩吧台后面一盏小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澪从后厨探出头来:“万子姐,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万子没回头,还在看街上那些霓虹。
澪从后门走了。过了一会儿九条也出来了,冲万子点了下头,往反方向走了。白鸟最后一个出来,锁了店门,把钥匙揣进包里。
“明天下午两点,夜蝶。”白鸟站在万子旁边,也看着街上的霓虹,“我上午把合同改好,你过一遍。”
“行。”
白鸟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伊藤,我查了一下。她说的学校没错,文学系二年级,成绩中上。家里条件一般,父母都在上班,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才省事。”万子终于转过头来,冲白鸟笑了笑,“你明天让澪去她们学校门口发传单,就发那家女子大学的附属高中。印点好看的,写‘凭学生证首杯免费’。”
白鸟推了推眼镜:“好。”
她走了之后,万子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把她漂金的长发吹起来,发尾扫过肩膀。她伸手拢了拢头发,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店门上的招牌——鬼辣妹三个字还在闪,一会儿紫一会儿粉,把门口那条窄巷照得亮堂堂的。
她拉开门又进去了。吧台后面的小壁灯还亮着,她绕到吧台里头,从冰柜拿了瓶水,经过走廊的时候脚步没停,只是偏头朝那面菱形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映出她的侧影,黑皮肤,金头发,浓黑的眼线。镜面上干干净净的,什么水痕也没有。
万子笑了一下,关了壁灯,从后门走了。
店堂里彻底暗下来,只有霓虹灯牌的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细长的紫线。走廊尽头那面菱形镜子挂在暗处,镜面上慢慢又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凝成水珠,顺着镜面往下淌,在镜框底部的金边上聚了一小汪。
水珠里映着一点微弱的光,是门外霓虹的紫。
然后水珠慢慢干了,镜面恢复原样。空荡荡的走廊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后厨方向传来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响,和门外街上偶尔驶过的车声。
霓虹灯牌在夜色里亮了一整晚,把巷子口那截砖墙照得紫红紫红的。天亮的时候灯牌自动灭了,墙上的紫红色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旧砖本来的灰褐色。
但到了傍晚,灯牌又会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