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身局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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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阱初触
林晚晚已经连续七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
手机屏幕上,催债的短信一条叠着一条,措辞从客气到威胁,像一排排细密的针,扎在她眼底。父亲被带走那天穿的还是她买的那件羊绒大衣,母亲哭得几乎脱水,家里所有账户被冻结,别墅门口蹲满了记者。她从一个被保护得极好的千金小姐,一夜之间变成了所有人避之不及的瘟疫。
她试过找父亲生前的那些朋友,电话打过去要么是空号,要么是秘书接起来说“老板在开会”,然后永远没有回音。她甚至去找过那个曾经追了她半年的周家小儿子,对方在会所门口见到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像躲什么脏东西一样快步离开。
走投无路的时候,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说能帮她摆平所有麻烦,约她在一家茶室见面。
林晚晚犹豫了整整一天,最后还是去了。她穿了一件最不起眼的黑色连衣裙,头发用发夹盘起来,脸上只涂了薄薄一层粉底,遮住眼底的青黑。即便如此,走进那间昏暗的茶室包厢时,她还是觉得自己像一只误入陷阱的兔子,浑身的毛都竖着。
陈秋就坐在红木茶台后面。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脸盘偏宽,下巴和颧骨处有不太自然的紧绷感,像是动过刀,但整得不算精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有一点点僵。她穿一件枣红色的丝绒外套,脖子上挂着一串成色不错的翡翠珠子,指甲涂着深红色,指节粗大,手背上的皮肤有些松,和那张刻意修饰过的脸不太搭。
“林小姐,坐。”陈秋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晚晚坐下来,没碰面前的茶杯。她闻得到陈秋身上有一股很浓的香水味,像是为了盖住什么别的东西,但那股底味还是丝丝缕缕地透出来,说不上来的闷浊。
“你说你能帮我。”林晚晚开门见山,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干涩,“怎么帮?”
陈秋慢悠悠地倒了杯茶推过来,手指在杯沿上点了点。“你爸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债务那边我可以帮你谈,分期、折扣、延期,都有操作空间。至于那些追着你不放的记者和债主,我也有办法让他们消停。”她顿了顿,目光从林晚晚的脸上滑到她的领口,又移回去,“但我不是做慈善的。”
“你要什么?”
“聪明。”陈秋笑了一下,嘴角的僵弧更明显了,“我要你今晚陪我去一个地方,见几个人。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在旁边坐着,让你说话你就说话。我要看看你上不上道。”
林晚晚的脊背绷紧了。“什么地方?”
“一个私人聚会,都是生意场上的人。你爸以前也去过类似的场合,你不用担心。”陈秋的语气轻描淡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今晚你是我带来的人,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出了那个门,我们各走各的。做得到,你家的麻烦我接;做不到,你现在就可以走,当我没找过你。”
林晚晚沉默了很久。茶室里有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陈秋身上的香气,让她胃里隐隐翻涌。她想起母亲早上发来的语音,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说家里门口又被人泼了红漆。她攥紧了膝盖上的包带。
“我去。”
陈秋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支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淡粉色的液体。“喝了,安神的。今晚的场合你可能会紧张,这个能让你放松一点。”
林晚晚接过瓶子,拧开盖子闻了闻,有一股甜腻的果味。她犹豫了一瞬,但想到自己刚才已经答应了,这时候退缩未免太难看,便仰头喝了下去。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点温热的刺激感,很快胃里就泛起一股暖意,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
“走吧。”陈秋站起来,拎起包往门口走,路过林晚晚身边的时候,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放轻松,你越自然,事情越顺。”
聚会的地点在一栋老旧写字楼的高层,外面连招牌都没有,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暗色地毯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隔音门。陈秋输了一串密码,门锁咔嗒一声弹开,里面的光线昏暖,空气里飘着雪茄和酒精混合的气味。
房间很大,摆着几张深色皮沙发,靠墙有一排酒柜,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角落的单人位上抽雪茄,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结松开了,衬衫领口敞着,看见陈秋进来,抬了抬夹着雪茄的手。
“来了。”他目光越过陈秋,落在林晚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眼神像在估一件货品的成色。
陈秋侧过身,自然地揽了一下林晚晚的后腰,把她往沙发区带。“这是林小姐,我新带的。”她没提林晚晚的姓氏后面跟着什么家世,也没说全名,只用“林小姐”三个字轻轻带过。林晚晚注意到那个男人也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点了点头,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上。
“坐吧。”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陈秋先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林晚晚挨着她坐下去,皮沙发很软,她整个人陷进去一截,膝盖并得紧紧的。药劲开始上来了,她觉得脑子有些发飘,眼皮发沉,但感官反而变得格外清晰,雪茄的烟味、酒气、陈秋身上那股闷浊的底味,全都丝丝缕缕地往她鼻子里钻。
陈秋和那个男人聊了几句,林晚晚没太听清内容,只隐约捕捉到“账”“渠道”“老关系”几个词。她努力想集中注意力,但身体像泡在一缸温水里,四肢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林小姐。”陈秋忽然转过头看她,声音放柔了,“我跟王哥说了你的事,他说可以帮你搭条线。不过在这之前,咱们得走个过场。”
“什么过场?”林晚晚的声音有些含混。
陈秋笑了一下,伸手把她脸侧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一个长辈在照顾晚辈。“这个圈子里,信任是最难建的。你新来,人家凭什么信你?所以得有个投名状——你跟我,在这儿,做给他们看。表示你是真心入局,不是来探路的。”
林晚晚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敲了一下,酒意和药劲同时退了几分。“你说什么?”
“别紧张。”陈秋的手从她耳侧滑下来,搭在她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地按着,“就是做个样子。你跟我,都是女人,关起门来能有什么事?王哥就是看个态度。你连这个都放不开,后面的事我怎么帮你谈?”
林晚晚转头去看那个叫王哥的男人。对方靠在沙发里,手里重新拿起了雪茄,表情平淡,像是这种事他见过太多次,连新鲜感都没有了。他迎上林晚晚的目光,甚至还笑了一下,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听陈秋的。
“我……”林晚晚的喉咙发紧,“我不做这种事。”
“哪种事?”陈秋的语气还是不急不缓的,“我又没让你跟男人上床。就是咱俩之间,做个样子给他们看。你嫌我脏?”她偏过头,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林小姐,你家的窟窿有多大你比我清楚。今晚你走出这个门,明天那些债主就能把你妈从房子里赶出去。你自己掂量。”
药劲让林晚晚的思维变得又慢又黏,她努力想理清逻辑,但陈秋的话像一条湿毛巾裹住了她的脑子——都是女人,做个样子,投名状,过了这关就能谈。她想起母亲哭肿的眼睛,想起门口那摊刺目的红漆,胃里一阵绞痛。
陈秋没给她更多犹豫的时间。她侧过身来,一只手搭上林晚晚的膝盖,另一只手绕到她背后,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林晚晚浑身僵硬,酒精和药物让她反抗的力气像被抽走了大半,她伸手去推陈秋的肩膀,手指触到那件丝绒外套的料子,滑腻腻的,使不上劲。
“放松。”陈秋的声音贴着她耳廓响起来,带着一股热气,“你越绷着越难受。就当帮我个忙,也帮你自己。”
陈秋的手从她膝盖上移开,顺着裙摆的边缘往里探。林晚晚猛地夹紧了腿,但陈秋的指尖已经抵在了她大腿内侧的皮肤上,粗糙的指腹带着一点凉意,和药劲催出的体热撞在一起,激得她头皮一麻。
“王哥看着呢。”陈秋低声提醒,“你配合一点,大家都好看。”
林晚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那个男人。对方果然在看,雪茄夹在指间,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也没弹,眼神落在她和陈秋交叠的身体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林晚晚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从胸口炸开,烧得她耳根发烫,可她不敢喊,不敢跑,甚至连大声说“不”的勇气都在药劲和恐惧的双重挤压下碎成了渣。
陈秋把她按倒在沙发扶手上,动作不算粗暴,但很利落。林晚晚的裙子被推到了腰际,内裤被勾到一边,她感觉到陈秋的手指在她私处外面蹭了蹭,指腹上的粗粝感刮过她娇嫩的皮肤,让她一阵阵地发紧。陈秋自己把外套脱了,里面是一件低领的针织衫,领口松垮地挂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暗沉的皮肤和隐约的整容疤痕。
“用嘴。”陈秋说,然后跨坐到了林晚晚头顶的方向,把自己的裤子褪到膝盖处,身体压下来。
林晚晚偏过头,鼻尖撞上陈秋大腿内侧的皮肤,一股浓重的、混杂着汗味和某种药膏气味的体味扑面而来,和她自己身上惯有的沐浴露和身体乳的淡香完全是两个世界。她胃里翻涌得更厉害了,几乎要干呕出来。
“别躲。”陈秋的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力道不大,但位置卡得很准,让她退无可退,“舔。”
林晚晚闭着眼,嘴唇哆嗦着贴上去。陈秋的私处毛发稀疏而粗硬,皮肤触感松弛,味道比她预想的还要重,带着一种陈旧的腥咸。她机械地动了动舌头,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得见自己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耳膜。陈秋在她头顶上方发出一声低低的哼声,身体微微动了动,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手指顺着她的小腹往下滑,重新探进她的腿间。
这一次陈秋没有犹豫,中指直接顶了进去。
林晚晚闷哼了一声,身体猛地弓起来,又被陈秋按着后脑勺压回去。陈秋的手指在她体内转动、抽送,指节粗糙的皮肤刮着内壁,动作不疾不徐,像在故意磨时间。林晚晚的眼泪终于从紧闭的眼缝里挤了出来,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她感到陈秋的体液蹭在她的嘴角、下巴上,黏腻温热,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闷浊气味。
“行了。”王哥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带着点看够了的意思,“陈姐,你这新带的,倒是听话。”
陈秋又动了两下才把手抽出来,从林晚晚身上翻下去,扯了几张纸巾擦了擦手,顺手也帮林晚晚擦了擦嘴角和下巴。她的动作很随意,像在擦桌子上一摊水渍。林晚晚蜷在沙发扶手上,裙子还堆在腰上,浑身抖得停不下来。
陈秋把纸巾丢进垃圾桶,转头对王哥笑了一下。“听话就好。后面的事好说。”
王哥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雪茄,好像刚才那一幕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余兴节目。陈秋把林晚晚的裙子拉下来整理好,拍了拍她的背。“起来,去洗把脸。今晚就这样,我送你回去。”
林晚晚撑着沙发扶手坐起来,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她低着头快步走进包厢附带的洗手间,锁上门,趴在洗手台上干呕了好一阵,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她拧开水龙头拼命漱口,手指伸进嘴里刷了好几遍,那股闷浊的咸腥味却像黏在了舌根上,怎么也去不掉。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陈秋已经穿好了外套,正和王哥在门口低声说话。看见林晚晚出来,陈秋朝她招了招手,脸上挂着那种不咸不淡的笑。
“走吧,送你回去。”
下楼的时候林晚晚一句话也没说,陈秋也没开口。电梯里只有两个人,陈秋靠在轿厢壁上,从包里摸出手机翻了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林晚晚盯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头发散乱,口红全没了,下唇有一道被牙齿咬出来的浅浅齿痕。
到了楼下,陈秋帮她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前塞给她一张名片。“明天下午打这个电话,我跟你细谈你家的事。”她顿了一下,目光在林晚晚脸上扫了一圈,“今晚的事别往心里去,就是个形式。你表现不错。”
林晚晚接过名片,攥在手心里,钻进后座。车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陈秋在外面跟司机报了个地址,声音平稳又自然。
车子开出去两条街,林晚晚才慢慢松开了攥着名片的手。掌心全是汗,名片边角被她捏得发皱。她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闭上眼,试图把刚才那个房间里的气味和触感从脑子里赶出去。
可就在这时候,她感觉到了一股异样。
小腹深处有一阵温热在慢慢扩散开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烧着,不痛,但存在感极强。她下意识地夹了夹腿,发现内裤裆部湿了一片,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湿,而且那种湿意带着一股和往常不太一样的气味——更浓,更浊,隐约和陈秋身上的味道有几分相似。
林晚晚猛地睁开眼,手按在小腹上,指尖微微发颤。她告诉自己这只是药劲没散,或者被刚才的事刺激到了,回去洗个澡睡一觉就好了。可那股温热没有消退的意思,反而随着车子的颠簸一阵一阵地涌上来,让她坐立难安。
出租车在夜色里穿行,路灯光一道一道地从车窗上划过。林晚晚把陈秋的名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明天三点,老地方。她把名片塞进包最里面的夹层,拉上拉链,好像这样就能把今晚的一切都锁起来。
但她很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股从身体深处泛上来的热意,正一点一点地提醒她——今晚的事,恐怕不是一个“形式”那么简单。
粉嫩失守
林晚晚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十一点。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的一瞬间,她几乎是踮着脚往里走的,生怕惊动楼上已经睡下的母亲。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打在那面她从小看到大的山水画屏风上,平日里觉得雅致,此刻却照得她心里发慌。
她没开大灯,摸黑上了三楼自己的房间,反锁房门,连外套都没脱就冲进了浴室。热水开到最大,蒸汽很快糊满了整面镜子。她把衣服一件件扔进洗衣篮,动作急得像是那些布料上沾了什么脏东西。内裤脱下来的时候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裆部那片湿痕在灯光下泛着暗色,比出门前明显得多,面积也大,边缘已经干了一圈,留下淡淡的印子。她赶紧把它翻了个面扔进篮子最底下,好像多看一秒都是罪过。
淋浴冲了快二十分钟,沐浴露打了三遍,直到皮肤搓得发红才关水。可等她擦干身体站到镜子前时,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并没有被热水冲掉。她侧过身,犹豫了几秒,还是伸手把镜子上的雾气抹开一块,低头去看。
私处的颜色深了一层。原本是浅淡的粉,干净得她自己都觉得过于娇气,每次体检被问到相关问题时她都不好意思细说。可现在那两片肉的颜色变得暗沉,边缘泛着一种她说不清的褐,表面也没有原先那种紧致光滑的质感,摸上去有点发涩,像放久了失去水分的果皮。她心里一紧,又用指腹轻轻按了按,触感松软,按下去回弹得慢,和她记忆里的紧实完全是两回事。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那股气味。洗完澡本该是沐浴露的香味,可她指腹上残留的那点湿润里,分明夹着一丝沉闷的、发酸又带点腥的浊气,不浓,但贴着手心钻进鼻腔,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林晚晚猛地缩回手,拧开水龙头又冲了一遍。她蹲在浴室地砖上,双臂抱住膝盖,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脊背往下淌。不可能。她告诉自己这不可能。今晚之前她身体什么样自己最清楚,干净、清爽,每天换洗内裤,连分泌物都少得几乎可以忽略。陈秋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那股温热还在小腹里盘桓,比在出租车上时淡了些,但没散干净,像灶膛里没熄透的炭火,时不时窜一下。她想起陈秋的手指,想起那根手指进入自己身体时的触感,想起陈秋事后凑在她耳边说的那句“体液要融一融”。当时她只当是羞辱人的荤话,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
她裹着浴袍出来,从包里翻出那张名片。电话打过去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来,对面背景音嘈杂,像是在什么场子里。
“谁?”
“陈秋,是我,林晚晚。”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传来陈秋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这么晚?怎么了。”
“你今晚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林晚晚压着声音,嗓子却绷得发尖,“我下面……颜色变了,还有味道。以前不是这样的。”
陈秋那头安静了两秒,接着是打火机点烟的声响。“你拍张照片发我看看。”
“什么?”
“拍张照片。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什么情况。”陈秋的语气平淡得很,“放心,我手机里这种照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不差你一张。你要是不好意思拍,明天过来我帮你看看也行。”
林晚晚攥着手机的手直抖。让她拍那种照片发过去,她做不到。可让她不弄明白就干等着,这一夜她都别想合眼。“我不拍。你说清楚,是不是今晚那个……那个东西有问题?”
“东西没问题,是你自己身体底子太干净了,反应才明显。”陈秋在那头吐了口烟,声音里带了点笑意,“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明天下午过来,我当面跟你讲。地址我发你。你要实在不放心,先拿镜子照照,看看是不是只有局部有变化,身上其他地方没事吧?”
林晚晚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和小腿。皮肤还是白的,没长什么东西,也没变色。“身上没事。”
“那就行。局部的问题好解决。”陈秋说得笃定,“早点睡,别自己吓自己。明天来了我告诉你怎么办。”
挂了电话,林晚晚在床边坐了很久。她翻来覆去地把陈秋的话嚼了几遍,觉得哪里都不对劲,可又挑不出明显的漏洞。她确实只有私处出了问题,身上其他地方都好好的。如果真是染了什么病,不该只有一处有反应。而且陈秋那句“身体底子太干净反应才明显”虽然听着荒唐,却隐隐戳中了她一直以来的隐忧,她确实太干净了,干净到对任何一点外来东西都敏感。
第二天上午她没出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查了一上午资料。网上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是过敏的,有说是细菌感染的,还有人讲得更玄乎,说某些灰产圈子里有“借运”“换气”的说法,用体液做媒介,把一个人的晦气过到另一个人身上。她看得后背发凉,想关掉网页又忍不住往下翻。中午母亲来敲门叫她吃饭,她推说不舒服没下去,隔着门听见母亲在走廊里叹了口气走远了。
下午两点半,她换了身衣服出门。没化妆,戴了顶棒球帽和口罩,打车到陈秋发来的地址。是城东一个老小区,楼体灰扑扑的,墙皮掉了几块,楼道里堆着旧纸箱和自行车。陈秋在三楼租了间房当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折叠椅,墙角立着个铁皮文件柜,桌上倒是摆着一套像模像样的茶具。
陈秋坐在桌后,穿了件宽松的黑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林晚晚进门时她正往茶杯里续水,抬眼扫了林晚晚一下,笑了:“坐。口罩摘了,这屋里没别人。”
林晚晚没摘口罩,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你昨晚说的,当面讲。我下面到底怎么回事?”
陈秋不急着答,先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喝了一口,才把杯子放下。“你昨晚跟我做了那场,对吧?手指进去了,体液沾上了。我提前跟你说过,这是净化,是投名状。你当时也答应了。”
“我答应的是走个过场,不是让自己身体出毛病。”
“出毛病?”陈秋歪了歪头,像听见什么好笑的事,“你觉得那是毛病?那是交换在起作用。”
林晚晚盯着她:“什么交换?”
陈秋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林晚晚跟前,伸手把针织衫的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锁骨和胸口上方一片皮肤。林晚晚下意识往后缩,却被陈秋按住了肩膀。“你看。”
灯光下,陈秋那片原本松弛暗沉的皮肤上,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小块明显不同,颜色浅了些,纹理也细了些,摸上去不像周围那么糙。陈秋自己拿手指点了点那块地方:“昨晚之前,这块跟旁边一样。今天早上起来就成这样了。你猜是从哪来的?”
林晚晚脑子里嗡了一声。
“你身上来的。”陈秋把领口拉回去,退后一步靠坐在桌沿上,“你年轻,干净,身上的东西好。我这些年攒了一身乱七八糟的,晦气、病气、男人的浊气,都沉在皮肉里。昨晚那一场,是把你身上的好气引了一点过来,把浊气过了一点给你。你下面变颜色、变松、有味道,就是头一回反应最明显。等过几回,两边匀一匀,就稳住了。”
“你疯了。”林晚晚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什么年代了你还搞这套?你当我是傻子?”
“你信不信随你。”陈秋不恼,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在桌上,“但你回去翻翻你家那摊子事。你爸那笔债,下个月到期,债主什么来路你比我清楚。你找上我,不就是因为正经路子走不通了?我能帮你摆平,但摆平有摆平的规矩。这个交换,就是规矩的一部分。你身上那点变化,忍一忍就过去了,要是半途而废,浊气沉在里头散不出去,那才真叫出毛病。”
林晚晚咬着嘴唇没接话。她爸那笔债像块石头压在胸口,债主那边已经放了话,下个月还不上就上法院,到时候家族那点旧丑闻再被翻出来,她妈第一个撑不住。她找陈秋之前托人打听过,都说这人路子野,什么事都能平,代价另算。她当时以为代价是钱,现在才知道钱只是明面上的。
“要做几回?”她听见自己问。
“看情况。快的话五六回,慢的话十来回。”陈秋走过来,手搭在她肩上,力道不轻不重,“你也别觉得亏。你身上那些浊气过给我,我受着。我身上那点年轻气过给你,你也接着。等事情办完,我再帮你调回来,各归各位。中间这段时间,你听我安排就行。”
林晚晚把她的手从肩上拨开。“我考虑考虑。”
“行。你回去想。”陈秋也不拦,拉开抽屉摸出个小玻璃瓶递过来,里面是半瓶浑浊的液体,“你要实在不放心,晚上睡前拿这个兑温水洗一洗,能压一压味道。但别多用,用多了把交换的通道堵上,后面更麻烦。”
林晚晚没接。陈秋就举着,也不收回去,两个人僵了几秒,林晚晚还是伸手把那瓶子拿了过来,塞进包里。
出门的时候陈秋在身后说:“下周三之前给我信儿。过了周三,你爸那事我就兜不住了。”
林晚晚一路走回家,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她身上确实出了问题,而唯一知道怎么处理这问题的人就是陈秋。她不敢告诉母亲,更不敢去医院,妇科诊室那种地方她连路过都觉得难堪,真要坐进去脱了裤子让医生看,她宁可先跳楼。至于报警,她连想都没想过,昨晚那场是她自己走进那个房间的,说出去只会把家里的丑事再翻出来一遍。
晚上洗澡时她又检查了一遍,颜色比昨晚更深了一点,那股气味倒是被陈秋给的药水压下去了些。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最终把药水按陈秋说的兑了温水洗了洗,然后爬上床,把被子蒙过头顶。
手机亮了一下,陈秋发来一条消息:想好了告诉我。周三之前。
林晚晚没回,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可她知道,自己多半会在周三之前打那个电话。
净化之名
周二下午,林晚晚给陈秋发了消息。
她原本想拖到周三,可那瓶药水用到第三天时,私处的气味虽然淡了,颜色却比先前更深,边缘的皮肤摸上去也不如原来紧实。她夜里洗完澡站在镜前,把浴室灯开到最亮,弯着腰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那地方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往外浸染过,暗沉从中心往四周洇开,像宣纸上滴了墨,还带着一层说不上来的松弛感。她拿指尖按了按,触感软塌塌的,和她记忆里那种紧致滑嫩完全两回事。
她没敢再等。
陈秋回消息很快,只给了个地址和时间,别的什么都没说。林晚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退出来翻了翻钱包,又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最后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起身去衣柜里找衣服。她挑了件深色的连衣裙,领口高,裙摆长,又翻出一条丝巾预备着。出门前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把丝巾系上又解下来,解下来又系上,最后干脆扔回柜子里,只抓了车钥匙出门。
地址在城东一处老居民区,楼体灰扑扑的,楼道里飘着一股潮抹布混着油烟的味道。林晚晚踩着高跟鞋上楼,鞋跟在水泥台阶上磕出清脆的响声,越往上走越觉得这地方不该是陈秋那种人待的。到了四楼,门虚掩着,她伸手一推,铰链发出吱呀一声。
屋里比她想的干净些,但也就是表面功夫。客厅摆着一张旧沙发,茶几上搁着半杯没喝完的茶,窗帘拉着,光线昏黄。陈秋坐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捏着手机,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沙发另一头坐了个男人,四十来岁,穿件深灰polo衫,肚子有点往外顶,脸盘宽,颧骨上泛着油光,正低头刷手机,听见动静才抬眼看了林晚晚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又落回屏幕,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
林晚晚脚步顿在门口。
“进来,把门带上。”陈秋站起来,语气跟招呼人来家里喝茶似的随意,“这位是周哥,我朋友。今天他帮个忙,你配合一下就行。”
林晚晚没动。她盯着那个叫周哥的男人,对方身上那件polo衫领口洗得有点变形,袖口处还沾了一小点油渍。她胃里往上翻了一下。
“陈秋,你之前没说——”
“之前也没说不让带人。”陈秋走过来,手搭在她后背,轻轻推了一把,力道不大,但方向明确,“你听我说完。你身上那些东西,光靠咱俩那点儿接触,量不够,通道打不开。得有个外人帮着推一把,把里头积的浊气激出来。周哥就是干这个的,他有经验,知道分寸。”
林晚晚回头看陈秋,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还能来?”陈秋凑近她耳朵,声音也放低了,带着点笑,“你回去想了好几天,最后不还是来了。晚晚,你心里清楚,这事儿没别的路走。你爸那边周三就到期了,今天周二。”
林晚晚攥紧手里的包带,指甲陷进皮子里。她看了一眼周哥,那人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正靠在沙发背上打量她,目光从她脸移到她腰,又移到她小腿,像在估一件东西的成色。那目光让她后脊梁发凉,可同时又有一股说不清的热从下腹往上拱,她下意识夹了夹腿,发现那地方居然已经有点湿了。
“去里屋。”陈秋推着她往走廊深处走,路过周哥身边时冲他点了下头,“周哥,稍等两分钟,我跟她说两句。”
里屋是间小卧室,床单是新的,但铺得潦草,被角都没抻平。陈秋关上门,从床头柜里摸出个小纸包,打开是两粒白色的药片。“吃了。放松用的,不伤身。你太紧了,到时候配合不好,交换量上不去,白折腾一回。”
林晚晚盯着那药片:“这是什么?”
“说了你也不懂。你就当是止疼片。”陈秋把药片搁在她手心,又倒了杯水递过来,“信我这一回。你身上那变化你自己看见了,拖下去只会更糟。”
林晚晚看着手心里那两粒药,想起镜子里那片暗沉,想起那股怎么洗都洗不净的味儿,想起她爸昨晚在书房里一根接一根抽烟的样子。她把药片塞进嘴里,灌了口水咽下去。
陈秋笑了,拍拍她脸:“乖。脱了吧,周哥进来你就当我不在,该叫就叫,该动就动。我在旁边看着,有不合适的我会说。”
林晚晚脱衣服时手一直在抖。连衣裙拉链卡了两回,陈秋过来帮她拉开的,动作利索,顺手把她内衣也解了。她赤条条站在那张铺得潦草的床前,胳膊挡着胸口,腿并得紧紧的。陈秋上下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私处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转身去开了门。
周哥进来时身上那股烟味混着汗味的体味先一步涌进来,林晚晚鼻子一皱,胃里又翻了一下。可药劲已经上来了,四肢有点发软发暖,脑子里的抗拒还在,身体却没那么绷了。周哥走到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她时下巴上的胡茬青森森的。他伸手把她挡胸口的胳膊拨开,手掌又厚又热,指腹上有粗茧,蹭在她皮肤上像砂纸刮过。
“皮肤倒是真好。”周哥声音有点粗,回头看了陈秋一眼,“你确定能换?”
“换不换得了你甭管,让你怎么弄你怎么弄。”陈秋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先让她躺下,你从正面来。别戴套,戴了隔一层,效果打折扣。”
林晚晚听见“别戴套”三个字,脑子里嗡了一下,张嘴想说什么,陈秋已经走过来,手按在她肚子上往下压:“躺好。周哥干净着呢,定期查的。你这时候犯洁癖,前头那些罪白受了?”
林晚晚被按着躺下去,后背贴上那床粗布床单,凉意从肩胛骨渗进去。周哥跪上床,膝盖压在她腿两侧,把她并拢的腿硬生生顶开。他低头看了一眼,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响动:“这颜色是有点深了。陈姐,你之前跟她搞了几回?”
“两回。”陈秋在床边坐下来,手伸过来搁在林晚晚小腹上,掌心温热,“你动作缓着点,别一上来就横冲直撞。她里头嫩,经不住。”
周哥没再说话,扶着对准了往里送。林晚晚咬住下唇,闭上眼睛。可闭上眼反而更清楚——那东西的尺寸比她想的粗,进来时带着一股陌生的、不属于陈秋的力道,撑得她里头发胀。她指甲抠进床单里,整个人往上缩了一下,被陈秋按着胯骨压回来。
“别躲。”陈秋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像在指导什么手艺活,“你越躲越疼。放松,让他自己动。”
周哥开始动起来,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顶得深。林晚晚起初还能忍着不出声,牙关咬得发酸,可那药让她的身体比平时敏感,里头被磨了几十下之后,一股酸麻从深处泛上来,不受控制地顺着脊梁往上窜。她喉咙里漏出一声闷哼,随即死死咬住嘴唇,把后面的声音咽回去。
陈秋的手从她小腹往下滑,指尖拨开她私处的褶皱,按在顶端那颗小核上打圈揉。林晚晚整个人弹了一下,腰不自觉地弓起来,又被周哥顶回去。陈秋的手指配合着周哥的节奏,揉得时轻时重,嘴里还在说:“对,就这样。你里头开始松了,我感觉得到。再热一点,把浊气往外逼。”
林晚晚脑子里乱成一团。她觉得自己像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悬在上头,冷眼看着床上这具身体被人翻来覆去地弄,另一半沉在底下,被快感搅得发昏。她想起自己以前跟人上床时那种郑重其事,提前洗澡、换干净床单、关灯、连对方手指干不干净都要检查,那时候她觉得性这件事就该是那样——干净、体面、有感情打底。现在她躺在一张铺得潦草的床上,被一个连名字都没听全的男人压着,旁边还有另一个女人在揉她下面,嘴里说着“浊气”“交换量”这种词,可她的身体居然在迎合,腰自己在动,水声越来越响,连她自己都听得见。
“叫出来。”陈秋的手加了点力道,“憋着气,浊气出不来。”
林晚晚摇头,牙关还是紧的。周哥忽然加快了速度,撞得她整个人往上移,后脑勺差点磕着床头板。陈秋伸手垫在她脑后,另一只手还在她下面揉,揉得又急又重。那根弦终于绷断了,林晚晚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哭腔,紧接着整个人绷紧又松开,里头一阵一阵地绞,绞得她自己都发懵。她从来没这样过——以前再舒服也有个底,这回像被人从身体最深处抽了一鞭子,又疼又麻又烫,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流进耳朵里。
周哥又动了几下才停,抽出来时带出一大摊水,床单洇湿了一大片。林晚晚瘫在那儿喘气,腿还架在他身体两侧合不拢,视线模糊地落在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印子上。
陈秋的手还搁在她私处,指腹沿着边缘慢慢摸了一圈,动作忽然停住了。
“成了。”陈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林晚晚从没听过的轻快。她低头看下去,陈秋正把手指举到灯下看,指尖上沾的液体比先前清亮了些,颜色也浅了。陈秋又摸了摸自己下面,嘴角咧开:“换过来了。你摸摸你自己。”
林晚晚撑着胳膊坐起来,手抖得厉害,往下探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指尖碰到的那片皮肤——松弛、干燥、褶皱粗粝,像放久了的橘子皮,颜色暗沉,边缘还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腥膻气。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地方跟她前几天在镜子里看到的变化完全不是一回事。先前只是颜色深了些、松了些,现在整个像被换了个器官,连形状都塌了下去。她拿手指往里探了一下,里头空荡荡的,壁肉绵软没弹性,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浊热感从深处往外渗。
“这什么——”她声音尖起来,抬头看陈秋。
陈秋已经站起来走到墙角的穿衣镜前,撩起衣服下摆看了看自己下面,又扭头看了看后背,脸上那种轻快更明显了。林晚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陈秋小腹上原来松垮的皮肤紧实了一圈,颜色也淡了些,虽然跟她原来那种白嫩没法比,但确实比之前年轻干净了不少。
“我说了,交换量到了就会换。”陈秋放下衣服走回来,在床边坐下,“你刚才那感觉不好吗?我看你高潮来得挺猛。我这副身子虽然旧了点,可敏感度不差,你多使几回就习惯了。”
林晚晚低头看着自己那副陌生的器官,脑子里嗡嗡响。刚才那阵快感确实是真的,猛烈得她到现在腿还在发软,可那快感是从这副松弛肮脏的器官里长出来的,她每回想一遍,胃里就翻一遍。她伸手去够床尾的连衣裙,被陈秋按住了。
“急什么。”陈秋拍了拍她大腿内侧,“这才第一回。你自己也感觉到了,换是换了,但只换了个局部。你上面那张脸、你那身皮、你那紧致劲儿,大部分还在我这儿。”她指了指自己,“得继续做,做够量,才能一点点全换过来。到时候我再帮你调回去。”
“你之前说五六回。”
“五六回是快的。你刚才配合得不算好,憋着不出声,浊气没排干净,效果打了折扣。”陈秋站起来,走到门口冲客厅喊了一声,“周哥,你先回吧,钱我转你。”
周哥在外头应了一声,窸窸窣窣穿衣服,门开了又关。屋里只剩她们两个,陈秋转回来,居高临下看着林晚晚:“下回别这么绷着了。你越放得开,换得越快。你不想早点换回来?”
林晚晚攥着那条连衣裙挡在身前,没说话。她想起刚才周哥压在她身上时那股汗味,想起陈秋手指揉她的触感,想起自己叫出来的那一声。那声音现在还在耳朵里回响,又陌生又熟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副器官,暗沉、松弛、带着一股挥不散的浊气,跟她原来那副干净紧致的身子天差地别。
“我这样……怎么回去?”她声音低下去。
“洗洗呗,我给你的药水接着用。”陈秋从床头柜抽屉里又摸出两瓶来,搁在床沿上,“不过别洗太勤,洗多了通道堵上更麻烦。你回去该吃吃该睡睡,底下要是痒或者有味儿,忍着。下周三再来,我安排下一回。”
林晚晚把药水收进包里,穿衣服时手一直在抖。丝袜蹭过那副陌生的器官时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那地方敏感得过分,布料轻轻一蹭就带出一阵酸麻。她咬着牙把衣服穿好,站起来时腿还有点软。
陈秋送她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下楼。林晚晚走到三楼拐角时听见陈秋在上头说:“晚晚,下周别迟到。你爸那边我还能再拖一拖,但拖不了太久。”
林晚晚没回头,扶着栏杆往下走。楼道里那股潮抹布味钻进鼻子里,她忽然觉得这味道跟自己身上新换来的那副器官散发的气味有点像。走到楼底推开单元门,外头太阳明晃晃的,她站在阳光底下眯了眯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皮肤也还是白的,可她知道裙子底下那地方已经不属于原来的自己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时手机响了一声。陈秋发来一条消息:回去拍张照片给我看看,我好判断下回的量。
林晚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没回。可车子开出小区大门时她又想,晚上洗澡前大概还是得拍一张,不然下周去了说不清楚。
她拐上主路,汇进车流里,车窗外的城市照常热闹,没人知道她裙子底下换了副什么东西。
镜中陌生人
林晚晚那一晚没睡好。她按照陈秋的嘱咐没有多洗,只用温水冲了一遍,可躺到床上之后那地方还是隐隐发痒,像有细小的虫子在皮肤底下爬。她翻来覆去,被子蹭到胸口时觉得疼,伸手一摸,乳尖周围那圈皮肤变得粗糙了,摸上去像砂纸,和她原来细腻的触感完全不同。她猛地坐起来,掀开睡衣低头看——灯光下那两团原本白嫩饱满的乳房边缘起了一层暗沉的颗粒,毛孔粗得像橘子皮,颜色也比平时深了两个色号。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肚子,小腹上倒是还白着,可腰侧靠近臀部的皮肤已经开始发干,手指划过去能感觉到细小的纹路。
她冲进卫生间,把灯开到最亮,对着镜子把睡衣全脱了。镜子里的身体像是被人用橡皮擦一点点擦花了——胸还是那副胸,形状没大变,可表面质感已经不对了;腰还是那截腰,可皮肤的光泽正在褪去;最明显的是臀,她侧过身去看,臀峰上的皮肤开始往下松,摸上去软塌塌的,按一下要过一会儿才弹回来。她用手指捏了捏自己左臀,捏起来的那层皮比昨天厚了,像发过了头的面团。她松开手,那块肉慢慢落回去,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她站在镜子前发了很久的呆。上回只是私处变了,她还能骗自己说那地方隐蔽,穿上衣服谁也看不见。可现在连胸和臀都开始变,夏天穿薄一点的衣服,乳沟那块的皮肤质感根本藏不住。她伸手去够架子上的浴巾,胳膊抬起来的时候腋下飘出一股味儿——不是汗味,汗味她熟,运动完自己身上什么味道她清楚。这股味儿更重,更闷,像放久了的油腻抹布,还掺着一丝腥甜。她抬起胳膊凑近闻了闻,胃里一阵翻腾,扶着洗手台干呕了两下。
手机在卧室响了一声。她裹着浴巾跑出去看,陈秋又发来一条消息:照片呢?别跟我说忘了。
林晚晚咬着嘴唇打字:我身上其他地方也变了。胸和屁股,皮肤糙了,还有味儿。
陈秋回得很快:正常。你以为换是只换那一处?全身都在走量。你越拖,换得越多。下周三准时来,我给你把进度压一压。
林晚晚盯着“全身都在走量”那几个字,手指发凉。她打开相机,对着镜子拍了一张胸口的特写,又侧过身拍了臀,发给陈秋。发完她把手机扣在床上,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周三下午她到陈秋那间出租屋时,陈秋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涂指甲油。听见门响,陈秋抬起头——林晚晚愣了一下。陈秋今天没化妆,可脸上那层暗沉明显淡了,颧骨上几块色斑浅得几乎看不见,皮肤透出一种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润泽。更扎眼的是陈秋的脖子,原先那圈松皮收紧了不少,下巴和脖子交界处的线条利落起来。陈秋穿着一件吊带背心,露出来的肩膀和锁骨光滑紧实,胸部把背心撑出饱满的弧度,乳沟那片的皮肤又白又细,跟她上回看到的完全两样。
“来了?”陈秋把指甲油瓶子拧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截腰身的线条让林晚晚眼睛发酸——那是她自己的腰,她对着镜子看了二十二年,腰窝的位置、小腹收紧的弧度,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现在长在陈秋身上了。
“你……”林晚晚嗓子发干,“你换走了我多少?”
“急什么。”陈秋走到她面前,抬手捏了捏林晚晚的脸颊。林晚晚想躲,可陈秋手指捏得紧,指腹在她颧骨上按了按,“你摸摸你自己这儿,松了没有?”
林晚晚抬手摸自己的脸。颧骨下方的肉确实比上回软了,捏起来没那么弹,像蒸过头的蛋羹。她慌忙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镜头里那张脸还是她的五官,可皮肤底下的光没了,两颊的肉微微往下坠,法令纹的阴影比上回深。她今年才二十二,可镜头里那张脸看着像三十出头。
“陈秋!”她声音尖起来。
“喊什么。”陈秋转身往卧室走,“进来,今天有正事。”
卧室里架着一台摄像机,三脚架支在床尾,镜头对着床。床单换过了,上回那条脏的扔在墙角,新换的这条是深灰色的,看不出干净还是脏。摄像机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肚子把衣服下摆撑开一道缝。他正低头调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林晚晚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她胸口。
“就她?”男人问陈秋。
“就她。”陈秋靠在门框上,冲林晚晚抬了抬下巴,“这是李哥。今天拍点素材,你配合一下。”
林晚晚站在门口没动。“什么素材?”
“你管那么多。”陈秋走过来拉她胳膊,把她往屋里拽,“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你爸那边欠的钱,李哥能帮忙搭桥。你配合好了,钱的事好商量。”
李哥把手机揣兜里,从包里掏出一台小型数码相机,对着林晚晚比了比镜头。“把衣服脱了。”
林晚晚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陈秋。陈秋的手从后面按住她肩膀,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你底下那副东西现在什么味儿你自己清楚。我身上这副可是你原来的。你想换回去,就得听安排。脱。”
林晚晚闭了闭眼。她想起自己出门前对着镜子看的那副身体——胸口粗糙的颗粒,臀部松软的皮肤,腋下那股油腻腻的味儿。她咬住下唇,抬手解衬衫扣子。
李哥举着相机开始拍。镜头对着她脱衣服的每一个动作,衬衫从肩膀上滑下来时他凑近了拍她胸口,嘴里啧了一声:“这皮肤不行啊,跟脸不搭。”林晚晚把脸别到一边。陈秋在旁边解自己的背心,露出那副从林晚晚身上换来的胸,白嫩饱满,乳尖是干净的淡粉色。李哥的镜头立刻转过去,对着陈秋的胸口拍了好几张,嘴里念叨着“这个好这个好”。
“你也躺上去。”陈秋冲林晚晚努了努嘴。
林晚晚躺到灰床单上,李哥端着相机绕到床侧,镜头从她脚趾开始往上推。经过小腿时他停了一下,伸手捏了捏她小腿肚上的肉:“这松的,跟四十多的似的。”林晚晚把腿缩回来,陈秋在旁边笑了一声:“她原来可不是这样,原来那腿又紧又滑,我天天摸。”
李哥拍完林晚晚的腿和腰,镜头又回到她胸口。他让林晚晚侧过身,拍她乳房侧面的轮廓,那层粗糙的颗粒在镜头底下格外明显,像没打磨过的石膏。拍完胸他又让林晚晚翻身趴着,拍她臀部的松弛和下垂,手指按上去留下一个坑,镜头对着那个坑拍了五六秒才移开。
“行了,换人。”陈秋把林晚晚从床上扒拉下来,自己躺上去。李哥的镜头对着陈秋拍,从锁骨到腰线,从臀部到腿缝,拍得细致多了,每个角度都给了特写。陈秋配合着摆姿势,侧躺、仰躺、跪趴,那副从林晚晚身上换来的身体在镜头底下白得发亮,皮肤紧得连毛孔都看不见。李哥一边拍一边夸:“这身子好,这身子能卖上价。”
林晚晚蹲在墙角,抱着自己的胳膊。她看着陈秋用自己的身体在镜头前摆弄,看着李哥的手在陈秋腰上摸来摸去,看着那台相机把每一寸她熟悉的皮肤记录下来——可那些皮肤底下已经换了人。陈秋翻过身来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她学不来的媚,嘴角的弧度、眼睛弯的深浅,都跟她平时照镜子看到的自己不一样。
“你也过来。”陈秋冲她招手。
林晚晚没动。
“过来。”陈秋的语气沉下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林晚晚挪过去,陈秋一把把她拉到镜头前,从后面搂住她,两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按在她胸口。李哥的镜头对着她们两个——陈秋的胳膊白嫩光滑,林晚晚的胸口暗沉粗糙,两截肢体在画面里对比得刺眼。陈秋凑到林晚晚耳边说:“看见没有?这就是你原来的身子。你想要回去,就好好配合。今天拍完,进度能往前走一截。”
李哥拍够了,把相机放下。“行了,素材够了。下回换个场景拍,这屋光线不行。”他收拾东西的时候又看了林晚晚一眼,“你这底子本来不错,怎么糟蹋成这样了?”
林晚晚没吭声。陈秋替她答了:“她最近累的。下回就好了。”
李哥走后,陈秋把门关上,回头看着林晚晚。“今天拍得不错。下周三你早点来,我带你去见个人。那人手里有你爸需要的资源,你好好表现。”
林晚晚蹲在地上穿衣服,手指扣衬衫扣子时一直在抖。“我身上这些……还能换回去吗?”
“能。”陈秋蹲下来跟她平视,那张越来越年轻的脸凑得很近,“但你得听话。你越听话,换得越快。你不听话,我就慢慢拖,拖到你这副身子彻底变成我的,你顶着我的脸过下半辈子。”
林晚晚扣好最后一颗扣子,站起来时腿还是软的。她走到门口,陈秋在身后说:“回去记得拍照。这回拍全身的,别光拍局部。我要看进度。”
林晚晚拉开门走出去。楼道里的潮抹布味今天闻起来格外熟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皮肤比上回干了不少,指关节的纹路深了,手背上冒出几颗浅褐色的斑点。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快步下楼。
走到二楼拐角时她听见陈秋在屋里哼歌,调子轻快,是首老歌,歌词她听不清,只听见陈秋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她从来没在自己嗓子里听到过的甜腻。她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恶心压下去才继续往下走。
开车回去的路上她没开音乐,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等红灯时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衬衫领口底下那层粗糙的皮肤在日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她伸手把领口往上提了提,绿灯亮了,后面车按喇叭,她松开刹车往前开。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她没看,可她知道是陈秋发来的,大概又在催照片。她把车拐进小区地库,熄了火之后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地库的灯管嗡嗡响着,光线惨白,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还是干净的,可手背上的皮肤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自己的胸口拍了一张。照片里那片粗糙的暗沉皮肤在闪光灯底下无所遁形。她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发给陈秋,然后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推开车门下了车。
电梯里她靠着轿厢壁站着,金属门映出她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只看得出轮廓还是她自己的。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下方的肉软软地垂着,指腹按下去要过一会儿才弹回来。电梯到了楼层,门打开,她走出去,掏钥匙开门时手还在抖。
进屋之后她直接进了卫生间,把衣服全脱了站到镜子前。灯光底下那副身体越来越像陈秋原来的样子——胸口的粗糙颗粒连成了片,乳晕的颜色深得发褐,腰侧的皮肤干得起了白屑,臀部松软地往下坠。她转过身去看后背,肩胛骨下方的皮肤也开始糙了,摸上去像没刮过腻子的墙面。
她拧开花洒,温水冲下来的时候那副器官又酸又麻,敏感得过分。她咬着牙快速冲了一遍,擦干身体时浴巾蹭过胸口,那些粗糙的颗粒刮在毛巾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被蹭得发红,那红色褪下去之后皮肤显得更暗了。
她裹着浴巾坐到床上,拿起手机。陈秋回了消息:收到了。下周三下午两点,别迟到。穿那条白裙子来,李哥喜欢白的。
林晚晚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抬头看着天花板。灯罩里积了几只小飞虫的尸体,黑点点散在白色的罩面上。她盯着那些黑点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下周三,白裙子。
半身错位
林晚晚是被自己的声音吵醒的。
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沙哑、偏低,带着一种长期抽烟或者喊叫过度的毛糙感。她在梦里听见这声音在跟人争吵,吵得面红耳赤,醒来时嘴巴还张着,声带残留着振动的余韵。她闭了嘴,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帘缝里漏进一线白光,照在床单上。她又试着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再开口说话:“几点了。”
那句话一出口她就愣住了。声音不对。她的声音本来是细而脆的,说话快的时候像珠子落在玻璃板上,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亮。可刚才那三个字,粗粝,偏沉,尾音往下坠,像一把用旧了的毛刷在木头上蹭了一下。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手背上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黄,指节处的褶皱比昨天更深了。她没顾上看时间,直接翻到相机,切到前置镜头,把脸凑过去。
屏幕里那张脸让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颧骨下方那片肉比昨天更松了,垂下来的弧度里藏着两道浅浅的阴影,像被谁用指甲在皮肤底下轻轻划了两道。法令纹从鼻翼两侧往下拉,拉到嘴角之外,把嘴形往两边扯得有点歪。她记得陈秋笑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嘴角往一边歪,法令纹深得能夹住粉底。她没笑,可镜子里的脸已经带着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气了。
她伸手去捏自己的脸颊,手指用力往耳侧提拉,皮肉被扯起来,松垮的质感从指缝里溢出来,提上去的皮肤过一会儿又慢慢滑回原位。她反复试了三次,最后一次松手时那片肉弹回去的速度比昨天更慢了。她盯着屏幕里那张脸看了很久,眉毛还是她的眉形,眼睛还是她的双眼皮,可眼眶底下那圈乌青和眼袋的鼓胀感,已经跟陈秋差不了多少了。
手机震了一下。陈秋的消息弹出来:醒了吧?脸是不是开始变了?别慌,正常。
林晚晚盯着“正常”两个字,指头按在屏幕上,指甲敲得屏幕嗒嗒响。她打字:这叫正常?我脸都塌了。发出去之后她又补了一句:声音也变了,跟个中年女人一样。
陈秋回得很快:我说了交换量不够。你上次跟李哥那次只交换了下面,脸和声音是另外的层次。要换回来,得继续做,让更多体液渗进去。
林晚晚把手机摔在被子上,光脚踩到地板上。地板凉得她脚心一缩,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背——青筋比之前明显了,脚趾缝里的皮肤有点发白起皮。她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两把凉水,抬头看镜子。水珠从松弛的脸颊上滚下来,滚得比从前慢,挂在法令纹的沟里晃了两下才掉。
她拿起牙刷挤牙膏,刷到一半发现牙龈出血了,漱口吐出来的泡沫里夹着粉红色。她记得陈秋上次坐在她对面喝茶时,牙齿缝里也渗过血丝,陈秋拿纸巾擦嘴时随口说了句“年纪大了牙龈就不行了”。这句话当时她没往心里去,现在从自己嘴里吐出来的泡沫带着铁锈味,她忽然想起来,陈秋那口牙也是偏黄的,门牙边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她刷完牙对着镜子张嘴看,自己的牙齿还是白的,可牙缝之间的牙龈颜色比昨天深了,从粉红往暗红走。她伸手按了按上牙龈,指腹底下软塌塌的,按下去一个坑,半天没弹回来。
上午她没出门。陈秋又发了一条:下周三之前,你得先跟个人做一次,把脸上的交换量补一补。我安排了老周,下午三点来我这儿。你穿白裙子来,别化妆,化也白化,反正脸现在这样。
林晚晚坐在沙发上,膝盖并拢,两只手绞在一起。她翻出那条白裙子挂在衣柜最外面,裙摆上还有上次穿去聚会的褶皱。她盯着裙子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脸都这样了,还要去。可她想起镜子里那张越来越像陈秋的脸,想起自己开口时那把粗哑的嗓子,想起牙缝里渗出来的血丝。她站起来,把白裙子从衣架上取下来,抖了抖,搭在手臂上。
出门前她在玄关的穿衣镜前站了一会儿。白裙子是收腰的款式,腰线卡得正好,可她腰侧的皮肤变得干燥粗糙,裙子拉链拉上去的时候夹了一下腰间的软肉,她侧过身去拽拉链头,从镜子里看见自己侧脸的轮廓——下颌线比上个月模糊了,下巴和脖子之间的界限开始往一块儿糊。她抬手把头发拨到耳后,耳垂上的皮肤也粗了,耳洞边上起了一圈细小的干纹。她记得陈秋耳垂上也有这么一圈纹,当时她还觉得奇怪,耳垂怎么也能老成这样。
开车去陈秋那边的路上她没开音乐,车窗关得严严实实,可车里还是有股味。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肩膀,白裙子的领口那里沾着一层淡淡的酸味,混着一点说不清的油腻感,像厨房抽油烟机滤网上积的油垢被蒸汽蒸过一遍。她伸手把空调出风口对着自己吹,冷风灌进领口,把那点味道压下去了一些,可她知道到了地方一下车,那股味又会从皮肤里渗出来。
陈秋住在老城区一栋旧公寓里,楼道里贴着褪色的瓷砖,电梯门开的时候哐当响了一声。林晚晚站在门口等了几秒才敲门,陈秋来开的门,穿一件宽松的棉麻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髻。林晚晚看见她第一眼就愣住了。
陈秋的脸比她上次见时又年轻了一些。下颌线收紧了,法令纹浅得几乎看不出来,皮肤透着光,连手指关节处的暗沉都淡了。陈秋伸手拉她进门的时候,林晚晚注意到她手背上的皮肤绷得紧紧的,青筋不再是鼓出来的,而是浅浅地隐在皮下。那双手上周还是粗糙干枯的,指根处有洗不掉的黄褐斑,现在那些斑淡得只剩一层浅浅的印子。
“别盯着看了,”陈秋把门关上,顺手从鞋柜上拿了一双拖鞋放到林晚晚脚边,“你换给我的,我收着就是了。坐。”
林晚晚换了鞋走进客厅,沙发上铺着一条旧毛毯,茶几上摆着半杯凉掉的茶和一碟没吃完的花生米。陈秋坐到单人沙发上,翘起腿,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她吐烟的时候嘴形还是那副歪的,可歪得没那么明显了,嘴角的皮肤绷得比从前紧。
“老周三点到。”陈秋弹了弹烟灰,“你听我说,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李哥是给你破个口子,这回老周是来帮你补脸的。你得让他射在你脸上,越多越好,让那些东西渗进毛孔里去。你脸上现在这些松皮,得靠这个把交换量冲回来。”
林晚晚坐在沙发另一头,膝盖并得死紧,两只手压在膝盖上。“射脸上?”她声音又粗又哑,自己听着都难受,“你之前没说还能这样。”
“之前也没到脸这一步啊。”陈秋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比划了个往脸上抹的动作,“你以为我愿意看你顶着我这张老脸到处走?你那张脸我还没用够呢。老周来一回,你脸上松皮能紧回去三成,做不做随你。不做也行,下周你自己去银行办贷款,你那点家底够填你爸的窟窿吗?”
林晚晚没接话。她低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背的皮肤已经开始有细纹了,大拇指根部的虎口处干得发白。她想起上个月自己的手还是白嫩细滑的,指甲修成圆润的弧度,涂着裸粉色甲油,现在甲油早卸了,指甲边缘起了倒刺,指腹上还有几处细小的裂口。
门铃响了。陈秋掐了烟起身去开门,林晚晚听见她在门口跟人说了句“进来吧,人在里面”。她站起来,白裙子的裙摆蹭过小腿,小腿上的皮肤干得发痒,她没敢伸手去挠。
老周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领口洗得有点变形。他进门看见林晚晚,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撇了一下,转头问陈秋:“就她?你不是说以前是个大小姐吗,这看着比你还老相。”
陈秋笑了一声,拿胳膊肘碰了碰老周的胸口:“你懂什么,底子好,就是最近没保养。你进去试试,里面紧得很,你上次不是嫌我松吗,这回给你个紧的。”
林晚晚站在客厅中间,白裙子在日光灯底下泛着旧旧的黄。她听着陈秋跟老周讨价还价似的聊她的身体,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老周走过来揽她的腰,手掌贴在她腰侧粗糙的皮肤上,搓了一下:“是有点糙,不过关了灯都一样。”
陈秋在后面推了她一把:“进里屋去,别磨蹭。我在旁边看着,你按我说的做。”
里屋的床是旧式的木板床,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枕头上有陈秋头发留下的油印。老周先坐上去,拍了拍床沿让林晚晚坐。林晚晚挨着床边坐下,白裙子在床单上铺开一片,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头在发抖。
“先给他口。”陈秋靠在门框上,手里又点了一根烟,“别用牙,舌头卷着点。你上次给李哥做的时候我就说了,你太生,老周你多担待。”
林晚晚跪到床边的地板上,膝盖磕在硬木板上疼了一下。老周把裤子褪到膝盖弯,她凑过去的时候闻见一股闷了一天的汗味和尿骚气混在一起的味道,胃里翻了一下。她闭着眼含进去,陈秋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用舌头,别光含着。你以前不是挺会的吗,怎么越做越回去了?”
老周的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把她往前压。林晚晚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陈秋靠在门框上抽烟,歪着头看她的动作,脸上带着一种验收似的表情。陈秋的脸在烟雾后面显得又白又紧,跟自己镜子里那张松垮的脸一比,像差了十岁。
“行了,上床。”陈秋把烟头在门框上摁灭,“老周你躺下,让她自己坐上去。晚晚你记住,他射的时候你把脸凑过去,让他射脸上。别躲。”
林晚晚站起来,膝盖跪得发红。她爬到床上,白裙子撩到腰上,跨坐到老周身上。老周的手掐着她的腰往下按,她咬着牙往下坐,里面又干又涩,疼得她吸了口气。陈秋走过来站在床边,伸手在她大腿内侧拧了一把:“湿都不湿?你这身体怎么伺候人?老周你等会儿,我给她弄弄。”
陈秋的手指伸过来的时候林晚晚整个人僵了一下。那两根手指在她下面揉了几下,动作熟练得让她想起前几次陈秋“指导”她时的样子。指腹上带着烟味,蹭在她的黏膜上,又辣又涩。陈秋一边揉一边跟老周聊天:“她这身体以前娇得很,现在让我调教得差不多了,就是还欠点火候。”
老周的手也没闲着,在林晚晚胸口揉来揉去,捏着乳晕拽了两下:“这奶子倒是还挺软。”
陈秋笑:“软吧?我以前的,能不好吗。你好好用,用完了她脸上那些松皮还能紧回去点。”
林晚晚听着她们俩拿自己的身体当物件一样评头论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底下被陈秋揉了几下之后确实湿了,那种湿跟以前不一样,黏糊糊的,带着一股臊味,她自己都闻得见。老周把她往下按,她顺着那股劲儿坐下去,里面撑得发胀,可没什么快感,只觉得又酸又麻,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陈秋在旁边指挥:“动啊,别跟个死人似的。你腰往下压,对,再快点。老周你往上顶,顶深点,把她里面那些旧东西都撞出来。”
林晚晚闭着眼上下动,白裙子的领口滑到肩膀下面,胸口的粗糙皮肤在日光灯底下泛着暗沉的光。老周的手掐着她的胯骨往上顶,每顶一下她就往前晃一下,头发散了满脸。她听见陈秋在数数:“再来二十下,差不多了,老周你准备射,晚晚你把脸低下来。”
老周闷哼了一声,掐着她胯骨的手猛地收紧。林晚晚俯下身把脸凑过去,一股热稠的液体喷在她脸颊上,从颧骨滑到嘴角,又黏又腥。她偏了一下头,第二股喷在她鼻梁上,糊住了半边鼻孔。陈秋在旁边说:“别擦,让它渗进去。你脸上那些松皮得靠这个养。”
老周喘着气坐起来,拿纸巾擦自己,陈秋递了条湿毛巾给他。林晚晚跪在床上,脸上挂着东西不敢擦,眼泪从眼角滚下来,跟那些液体混在一起往下淌。陈秋走过来看了看她的脸,伸手把她脸上那些东西抹匀了,从颧骨抹到下巴,指腹用力往皮肤里按:“多渗一会儿。你摸摸,是不是有点热热的,绷绷的?”
林晚晚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确实有点发紧,像涂了一层干了的蛋清。可她心里清楚,那点紧致是暂时的,等洗掉了,底下那层松皮还在。陈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行了,去洗吧。下周三之前我再给你安排一次,脸和声音得同步换回来,光做一次不够。”
林晚晚下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床沿站稳。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水,那些东西被水冲下来,顺着下巴滴到洗手池里。她抬头看镜子,脸上的皮肤被水泡得发白,可松垮的轮廓没变,法令纹还在,眼袋还鼓着。她张嘴说了一句“操”,声音还是那把粗哑的中年嗓子。
她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老周已经走了,陈秋坐在客厅沙发上数钱,手指头沾着唾沫一张张捻。看见林晚晚出来,陈秋把钱往茶几上一拍:“老周给了这个数。你拿三成,剩下的是我的中介费和场地费。下周再给你安排一个,你把脸和声音的交换量补上来,咱们再谈下一步。”
林晚晚接过那几张钞票,票子上的油墨味混着老周留下的腥气钻进鼻子。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头还是她的,可手背上的细纹又多了几条。她把钱塞进包里,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陈秋在后面说:“白裙子下次还穿这条,老周说看着有感觉。”
林晚晚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起来,照着她脸上没洗干净的一点白痕,她伸手蹭掉了,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听见陈秋在屋里哼歌,调子轻快,跟年轻姑娘似的。
合约与镜头
林晚晚从陈秋那里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家。她沿着街边走了两个路口,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借着玻璃门里透出来的白光掏出手机照了照自己的脸。那点白痕已经蹭干净了,可嘴角到下巴那一带的皮肤在冷光下显出细细的纹路,像被揉皱了又勉强抹平的纸。她把手机收起来,进了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喝了两口,又用剩下的水沾湿纸巾把脸仔细擦了一遍。收银台后面的年轻店员多看了她一眼,她下意识侧过脸,把头发往前拨了拨挡住颧骨。
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一点。她轻手轻脚开了门,客厅灯还亮着,她妈歪在沙发上睡着了,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张印着法院的徽章。林晚晚把毯子给她妈盖上,抽了那张文件出来看,是催缴通知的补充函,末尾写着最后期限。她把纸放回去,拿了茶几上另一份没拆封的信封,走进自己房间反锁了门。
信封里是陈秋之前提过的那份“合作备忘录”。林晚晚坐在床沿一页页翻过去,前面几页是打印的条款,字密密麻麻,她读了两遍才看明白大意:她名下的那笔债务被“重组”到陈秋指定的一家咨询公司名下,作为交换,她需要配合完成“约定的全部流程”,包括但不限于“形象改造”“社交对接”和“影像记录”。每完成一个阶段,债务减免一部分。最后一页是分成比例,写着“甲方(林晚晚)获得每次对接收益的百分之三十,乙方(陈秋)收取百分之七十作为运营与渠道费用”。林晚晚盯着那个百分之三十看了很久,手指头在纸边上掐出一道月牙形的印子。
她其实算不太清楚这笔账。陈秋说老周给的那个数她拿三成,可她不知道老周到底给了多少。陈秋把钱拍在茶几上的时候她只看见几张票子,厚度对不上一个“数”。她当时没敢问,现在对着合同更问不出口。备忘录最后一页下方空着一块签名栏,旁边用圆珠笔写了行小字:“签好联系我,下周安排第二场。”字迹圆圆的,像学生写的。林晚晚把合同塞回信封,压在枕头底下,关了灯躺下。黑暗中她把手伸进睡裤摸了一下,指尖碰到的地方还是那种黏腻的潮热,跟以前干净清爽的感觉完全两样。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下午陈秋就打来电话。林晚晚盯着屏幕上那串号码响了四声才接起来,陈秋在那头语气轻快:“合同看了没有?看完了就过来一趟,把字签了,顺便把下周的排期对一下。”林晚晚说有几个地方没看懂,陈秋笑了一声:“来了我给你讲,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打车过来,车费我报。”
陈秋这次约的地方跟上次不一样,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楼体外墙的涂料一块块往下掉。林晚晚按门牌号找到五楼,门虚掩着,推开一看是个两居室,客厅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台小型摄像机,镜头正对着桌对面的椅子。拍摄者甲坐在窗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拿块麂皮布在擦镜头,看见她进来点了下头,没说话。陈秋从厨房端了两杯速溶咖啡出来,往桌上一搁:“坐,合同带了吧?”
林晚晚把信封放在桌上。陈秋拉开椅子坐下,把合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抽屉里摸出支笔一起推到她面前:“签吧,签完咱们就是正经合作关系了。”林晚晚没接笔,指着合同中间那条问:“这个‘约定的全部流程’具体指什么?后面没有附件。”陈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杯沿上沾了点粉底印子:“就是咱俩之前说的那些,形象改造、社交对接、影像记录。具体每场做什么我会提前跟你对,不会让你临时抓瞎。”林晚晚又问分成的事,陈秋拿过合同翻到分成那页,手指点在百分之七十上:“这个七十是渠道费加场地费加我的中介费,你想想,客人是我找的,地方是我安排的,出了事是我兜着,你只管到场。三成不少了,你外面找谁给你这个数?”她说着从包里摸出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亮给林晚晚看,是某银行app的转账记录,密密麻麻一长串,每笔金额后面标着日期。陈秋指着最近一笔:“你看,上周的,我当天就转你卡上了,扣掉该扣的,一分没少你的。”林晚晚其实没收到过什么转账提醒,但她手机银行确实没开短信通知,平时也不怎么查余额。她犹豫了一下,陈秋把笔又往前推了推:“你要是不放心,咱们在合同背面加一条,每次完事当场结,现金也行。我无所谓,主要是你方便。”
林晚晚看着那支笔。拍摄者甲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换了个镜头,金属卡口咔嗒响了一声。她想起昨晚茶几上那张催缴函,想起她妈歪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想起枕头底下压着的那份备忘录里百分之三十那个数字。她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了名字,陈秋把合同抽过去检查了一遍,折好塞进自己包里,然后指了指摄像机:“来,对着镜头说一句,就说‘我林晚晚自愿签署合作备忘录,对条款无异议’。”林晚晚愣了一下:“还要录这个?”陈秋把摄像机往她这边转了转:“流程要求,留个底,以后谁也别扯皮。你说一句就行。”
林晚晚对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张了张嘴,嗓子发干。拍摄者甲从马扎上站起来调整了一下机位,退回去的时候顺手把窗帘拉开了一半,下午的光线涌进来,照得她眼睛眯了一下。她看见镜头旁边贴着一小片胶带,上面用记号笔写了日期和编号。陈秋在旁边催:“说吧,就一句话的事。”林晚晚舔了下嘴唇,把那句话念了一遍。念到“自愿”两个字的时候她声音卡了一下,陈秋冲拍摄者甲抬了抬下巴,甲按了暂停,陈秋说:“重来,连贯点,别像背课文。”林晚晚深吸了一口气又念了一遍,这次顺下来了。陈秋满意地点点头,把摄像机接过去自己按了几下回放,然后搁回桌上,镜头还对着椅子这边。
“行了,正事办完,说下周的安排。”陈秋坐回对面,把咖啡杯往旁边一推,“下周给你安排个人,姓赵,做建材生意的,出手大方。你到时候还是穿那条白裙子,脸上我提前给你处理一下,把松的地方绷一绷,看着能年轻几岁。声音这块……”她上下打量林晚晚一眼,“你说话的时候把调门压细一点,别用你平时那个嗓子硬喊,慢慢找感觉。”林晚晚问:“脸还能绷回去吗?我照镜子觉得越来越不对劲了。”陈秋摆摆手:“交换量没攒够之前别老照镜子,越照越焦虑。你现在是过渡期,等攒够了量我一次性给你调回来,比你原来还紧致。”她说着站起来走到林晚晚旁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看,现在比刚来的时候软一点了,有弹性了,这是好现象。老赵那人就喜欢熟一点的,太嫩的他反倒不自在。”
林晚晚被捏着脸没躲开。陈秋的手劲不大,但指尖凉凉的,按在她颧骨上让她想起昨晚老周那东西糊在脸上的触感。她偏了下头,陈秋顺势松开手,回身从抽屉里又摸出个透明小瓶,里面装着半瓶淡黄色的液体:“这个你拿回去,每晚洗完澡抹一遍,脖子和胸口也抹,帮助皮肤吸收交换量。”林晚晚接过来看了看,瓶身上没有标签。陈秋补了一句:“我自己调的,外面买不着。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先在手腕上试一点。”林晚晚把小瓶揣进包里。
临走的时候陈秋从包里数出几张钞票递过来,说是上次老周那场的尾款。林晚晚接过来数了数,比上次多了一点。陈秋拍拍她肩膀:“好好干,等债清了你就能撤了。我这边渠道多的是,想继续做也有的是活。”林晚晚把钱折好塞进内袋,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听见陈秋在后面跟拍摄者甲说话:“刚才那条存好了?跟上次的放一个文件夹,文件名标清楚。”甲应了一声,键盘敲了几下。
林晚晚出了小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天阴着,风把地上的塑料袋卷起来打了个旋。她掏出手机想查一下银行卡余额,app加载了半天转不出来,她又把手机塞回去了。走回家的一路上她都在想陈秋说的“攒够量一次性调回来”到底靠不靠谱,可想到最后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别的选择,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陈秋手里那套说辞。晚上洗完澡她拧开那个小瓶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味道,抹在脖子上凉丝丝的,过一会儿开始发热,微微发痒。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抹过的地方泛着淡淡的红,像被蚊子叮过。她赶紧关灯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周三下午陈秋发来消息,说老赵那边定好了,晚上八点,地址跟上次不一样。后面跟了句:“白裙子别忘了。”林晚晚从衣柜里把那条款式简单的白裙子拿出来熨了一遍,又按陈秋说的把头发散下来挡住半边脸。出门前她对着玄关的镜子练了几遍压着嗓子说话,可一开口还是那股粗哑的尾音,她索性少说话。
这次的地方是个酒店式公寓,陈秋在楼下大堂等着,见了她先上下打量一遍,伸手把她头发别到耳后,端详了一下脸:“行,比上次强。走,上去。”电梯里陈秋递给她一小片口香糖:“嚼了,口气清新点。”林晚晚接过来嚼了两下,薄荷味冲得她太阳穴发紧。
进了房间陈秋先把她带到卫生间,从包里掏出个粉扑和一小盒遮瑕膏,对着她的脸拍了一通。林晚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遮瑕盖住了眼下的青黑和嘴角的暗沉,确实显得精神了一点。陈秋又拿眉笔把她眉尾补了两道:“行了,出去吧。”客厅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polo衫,手腕上挂了串珠子,看见她们出来站起来点了点头。陈秋给两边介绍:“这是老赵,这是晚晚。”老赵伸手跟她握了一下,手心热而干,握完就松开了。
陈秋把摄像机在电视柜上架好,冲林晚晚使了个眼色。林晚晚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走过去在老赵旁边坐下,老赵的手搭上她肩膀的时候她绷了一下,陈秋在旁边说:“放松,赵哥人客气。”老赵笑了一声:“别紧张,我就喜欢慢慢来。”他手掌顺着她胳膊往下滑,摸到手腕的时候捏了捏。林晚晚按陈秋教的把调门压细了说了句“赵哥好”,老赵似乎挺受用,揽着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接下来的事林晚晚记不太连贯了。她只记得自己一直盯着电视柜上那台摄像机镜头旁边的小红灯,红灯亮着,说明在录。老赵比她想象的利索,没太多废话,动作也直接。中间陈秋过来指导了两次,一次是让她换个角度,一次是让老赵把手放她腰上。林晚晚在某个瞬间感觉到身体里那种错位的敏感又翻上来了,明明脑子里觉得厌恶,可身体反应却来得又快又猛,她咬着嘴唇把脸埋进枕头里,听见陈秋在旁边说:“别忍,出声。”她没忍住,叫出来的声音又粗又哑,跟自己平时说话一个调。老赵反倒更来劲了。
完事之后老赵去洗澡,陈秋把摄像机停了,走过来递给林晚晚几张纸巾。林晚晚接过来擦自己,手有点抖。陈秋蹲下来跟她平视:“刚才表现不错,老赵挺满意。他后面还有两场,我都给你排上了。”林晚晚抬头看她:“脸呢?你说这次给我绷一绷。”陈秋拍了拍自己的脸:“今天来不及了,下回。你先回去把那个小瓶坚持抹着,别断。”林晚晚没再说话,把裙子拉好,头发拢了拢。老赵从浴室出来跟她点了下头,从钱包里抽了几张票子放在茶几上,冲陈秋抬了抬下巴,走了。陈秋把钱收起来数了数,抽了三张给林晚晚:“今天的,当场结清。”林晚晚接过来塞进包里,陈秋又补了一句:“摄像机里那段我回去剪一下,只留能用的部分,原片我存着当备份,你放心,不会乱传。”林晚晚抓着包带的手紧了紧,陈秋看她脸色不好,放软了语气:“你想想,这也就是走个流程,等债清了这些全都销毁,谁也不会知道。”
林晚晚走到门口的时候陈秋在后面叫住她:“下周五老赵第二场,还是这个点。你这两天多喝水,把皮肤养养。”林晚晚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地毯吸掉了她的脚步声。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靠着轿厢壁,从包里摸出那三张钞票看了看,又想起什么似的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这回加载出来了,余额数字比上次看的时候多了一点,但跟她心里算的对不上。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也没动,又按了关门键重新上楼。
她回到那层敲开门,陈秋正跟拍摄者甲在收拾设备,见她折回来有点意外。林晚晚站在门口没往里走:“陈姐,我想问清楚,老赵一共给了多少?”陈秋跟拍摄者甲对了个眼神,然后笑着把她拉进来关上门:“你看你这孩子,还信不过我。”她拿出手机翻到转账记录给林晚晚看,老赵转的总数确实比她拿到的那三张多不少。陈秋指着屏幕:“你看,渠道费、场地费、我的人工,扣完了就剩这些。合同上写着的,百分之三十。”林晚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陈秋把手机收回去:“你要是觉得不踏实,以后每场完事我把账单拉给你看,行了吧?”林晚晚点了下头,转身又走了。
这回她没再上楼。出了公寓楼她站在路边把三张钞票对着路灯照了照水印,然后折好放回包里。风比刚才大了,吹得她裙摆贴在小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关节的皮肤好像又糙了一点,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地铁站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陈秋发来消息:“下周五别忘了,白裙子。”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林晚晚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口袋里。
思维倒灌
周五下午两点,林晚晚站在公寓楼下按了第二遍门铃,对讲机里才传来陈秋带着睡意的声音。门锁弹开的时候她注意到自己手指按在金属按键上的触感有些迟钝,指腹的茧子厚了一层,像是握了太多年粗糙的东西。她进电梯的时候下意识看了眼轿厢镜面里的倒影,那张脸已经很难让她心头一紧了,轮廓还在,但皮肤的光泽被暗沉取代,颧骨下方冒出一小片浅浅的色斑,嘴唇的纹路也深了。她移开视线,盯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上跳。
陈秋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真丝吊带睡裙,头发松松挽着,锁骨和肩膀的皮肤白得晃眼。林晚晚站在门口愣了一瞬,那种白嫩紧致原本是她的,现在长在陈秋身上,连带着陈秋眼角那些细纹都淡得几乎看不见。陈秋侧身让她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今天不用急,客人四点才到。”她往厨房走,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一瓶递过来,“你先坐,我跟你说说今天的情况。”
林晚晚接过水没喝,拧开盖子放在茶几上。客厅里那套沙发她坐过好几次了,以前每次坐下都要拿纸巾擦一遍扶手,现在她直接坐下去,后背靠进沙发垫里。陈秋坐在她对面,把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过来:“这人姓周,做建材批发的,四十出头,出手还算大方。他之前找过我两次,喜欢成熟点的,会伺候人的。”林晚晚看了一眼照片,一个发际线后退的中年男人,衬衫领子翻在外面,笑得有点憨。她把手机推回去:“几点到?”
“四点。你先去洗个澡,头发别吹太干,我要你那种半湿不干的样子。”陈秋站起来绕到她身后,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拨了拨,“你发质现在跟我以前差不多,毛躁,分叉多,得抹点东西压一压。”她从电视柜抽屉里翻出一瓶护发精油,挤了两泵在掌心搓开,往林晚晚发尾上抹。林晚晚闻到那个味道皱了皱鼻子,廉价花果香精混着矿物油的气味,跟她以前用的那套卡诗完全两回事。但她没躲,由着陈秋抹完。
“你以前那个吹风机呢?”林晚晚问。
“坏了,上个月扔了。”陈秋把精油瓶子放回去,“怎么,你还惦记你那套家伙?你现在这头发用那个吹也是浪费。”
林晚晚没接话,起身往浴室走。浴室里多了几样不属于陈秋原来风格的东西,一瓶开架的卸妆水,一管超市买的润唇膏,还有一条发黄的搓澡巾搭在毛巾架上。她站在花洒下面冲水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胸口的皮肤松了,乳晕的颜色深得像泡过头的茶渍,小腹上有一道浅浅的褶子,那是陈秋生过孩子留下的痕迹。她伸手摸了摸那道褶子,指腹在上面来回蹭了两下,心里涌上来的感觉很奇怪,像是摸一件穿旧了的衣服,不陌生,但也没什么心疼的。
陈秋在外面敲门:“洗好了没有?出来把裙子换上。”
林晚晚关水擦干,裹着浴巾出来。陈秋手里拎着一条裙子,黑色紧身,领口开得低,腰侧有一排装饰性的系带。“我以前的,你穿应该合身。”陈秋把裙子递过来,“你原来那条白裙子收起来,今天走熟女路线。”林晚晚接过来抖开看了看,料子薄,手摸上去有点起球。她套上裙子站在镜子前,陈秋走过来帮她把背后的拉链拉上,手在她腰上掐了一把:“你现在这腰跟我以前一模一样,软塌塌的,没骨头似的。”林晚晚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廉价紧身裙的女人,胸口挤出的沟,腰侧勒出的肉,头发半湿地搭在肩膀上,她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忽然觉得这样也挺顺眼。
“口红呢?”她转头问陈秋。
陈秋挑了下眉毛,从化妆包里翻出一支用了一半的玫红色口红递过去。林晚晚旋开盖子对着镜子涂,手很稳,涂完上下唇抿了抿,又在纸巾上蹭掉一点浮色。陈秋靠在门框上看她:“你学得倒快。”林晚晚把口红盖好扔回包里:“我看了你那么多次,傻子也看会了。”
四点差五分的时候门铃响了。陈秋去开门,林晚晚坐在沙发上没动,翘着腿,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甲上涂着陈秋那瓶快干掉的指甲油,颜色剥落了大半。周先生进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陈秋身上,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陈秋现在长这样。陈秋笑着把他往里让:“周哥,今天给你安排的是我妹妹,你叫晚晚就行。”她朝林晚晚抬了抬下巴,林晚晚站起来,走过去伸手:“周哥好。”周先生握住她的手,掌心潮热,指头粗短,在她手背上搓了两下:“陈姐你妹妹长得挺有味道。”陈秋在旁边笑:“那当然,我亲妹妹。”
林晚晚领着周先生往卧室走,经过陈秋身边的时候陈秋在她腰后轻轻推了一把。卧室里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昏昏的,床单上午刚换过,但林晚晚还是闻到一股散不掉的旧棉絮气味。她坐到床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周哥坐,别站着。”周先生挨着她坐下来,手直接往她裙摆里探。林晚晚没躲,反而往他那边靠了靠,一只手搭上他大腿,隔着西裤布料捏了捏:“急什么,先聊两句嘛。”她声音放软了,尾音往下压,学陈秋以前接客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周先生果然吃这套,手停在她膝盖上,笑呵呵地说:“聊什么,你说。”
“听陈姐说你是做建材的,最近生意好不好?”
周先生被她带偏了节奏,开始讲他仓库里压了多少吨螺纹钢,下游回款怎么怎么慢。林晚晚一边听一边点头,手在他大腿上不轻不重地揉,讲到苦处她还接了句“现在做什么都难”,语气里带着那种做惯了生意的人才有的疲惫感。周先生越说越来劲,手也重新动起来,这回林晚晚没拦,顺着他的力道往后仰倒在床上。周先生压上来的时候她偏过头,看见床头柜上陈秋放的润滑剂,伸手够过来递给周先生:“用这个。”她语气自然得像是吩咐工人递个扳手。
陈秋在客厅里没闲着,林晚晚能听见她打电话的声音,应该是跟拍摄者甲交代什么,提到了“角度”和“别拍脸”。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陈秋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来:“周哥你放松玩,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林晚晚听了心里没什么波动,甚至觉得陈秋在外面看着也挺好,省得她一个人应付不来。
周先生办事的时候话多,一边动一边问“舒不舒服”“喜不喜欢”,林晚晚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却在算时间。她估摸着过了二十分钟,周先生还没完事的意思,她有点不耐烦了,伸手推了推他胸口:“周哥,换个姿势。”她翻过去跪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这样不用看他的脸也不用应他的话。周先生从后面贴上来,动作更重了,林晚晚抓着枕头角,感觉身体里那种熟悉的粗糙摩擦感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她闭着眼,脑子里莫名闪过以前自己用的那套真丝床品,粉色的,绣着暗纹,她每周换洗两次。那个画面闪过去之后她居然觉得有点好笑,那么讲究干什么,反正最后都是往这破床单上一躺。
周先生完事之后瘫在旁边喘气,林晚晚翻过身平躺着,伸手从床头柜上摸纸巾擦了两把,随手团了团扔进床脚的垃圾桶里。周先生凑过来想亲她嘴,她偏开头:“周哥,我嘴里有烟味,别熏着你。”其实她刚才根本没抽烟,就是不想让他亲。周先生也没坚持,翻下床穿裤子,从裤兜里掏钱包。林晚晚靠在床头看他数钱,数了五张放在床头柜上。她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折好塞进自己包里,动作很自然,跟以前收红包似的。
周先生穿好衣服往外走,林晚晚送他到卧室门口就没再往外走。陈秋在客厅跟周先生寒暄了几句,把人送出门。门一关陈秋就走进卧室,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纸巾团,又看了看林晚晚:“怎么样?”
“还行,话多,烦。”林晚晚从床上下来,把那五张钞票从包里掏出来递给陈秋。陈秋接过去数了数,抽了两张还给她:“今天表现好,多给你一张。你刚才那句‘现在做什么都难’接得不错,他出来还夸你懂事。”林晚晚把两张钞票收好,陈秋坐到床边拍了拍床垫:“下回他要是再来,你还可以再热络点,这种老客户养住了比接新的划算。”
林晚晚嗯了一声,往浴室走。她站在花洒下面冲澡的时候,热水浇在后背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胸前的头发,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发尾分叉得厉害。她伸手捋了一把,忽然想起陈秋之前说的“把皮肤养养”,那时候她听了心里还堵得慌,觉得陈秋是在嫌弃她。现在想想,养不养的也就那么回事,反正这身皮囊接客够用了。她挤了一坨陈秋用的沐浴露往身上抹,那股花果香精味冲进鼻子里,她居然觉得还行,比第一次闻的时候顺鼻多了。
洗完出来陈秋已经煮了两碗面放在茶几上,清汤挂面卧了个荷包蛋。林晚晚坐下就吃,吃了一半抬头问:“今天拍摄的素材能用吗?”
陈秋嗦了口面:“拍是拍了,不过周哥这种老油条不喜欢镜头,我就让甲哥拍了点侧面和局部,够剪了。”她放下筷子看着林晚晚,“你最近状态不错,自己想开了?”
林晚晚嚼着面含含糊糊地说:“想开不想开的,日子总得过。你之前说得对,身体不就是个工具嘛,能用就行。”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这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顺溜得让她有点意外。陈秋没给她愣神的时间,接了句:“你能这么想就对了。你以前那些讲究,什么洁癖不洁癖的,说白了就是没吃过苦。等你像我以前那样天天为下顿饭发愁,你看你还顾不顾得上擦沙发扶手。”
林晚晚想了想,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她以前擦沙发扶手是因为家里有阿姨定期打扫,她不用操心别的。现在每天睁眼就是债,就是下个客人,哪有功夫管沙发上有没有灰。她把面汤喝干净,碗往茶几上一推:“陈姐,下周还有几场?”
“周二有个新的,周四老赵那边第二场,周末可能还有个回头客。”陈秋掰着指头数,“你要是觉得累,周二那个我推了也行。”
“别推,接吧。”林晚晚抽了张纸巾擦嘴,“多接一场多还一点。对了,周二那个什么情况?”
陈秋把手机递过来:“做餐饮的,三十来岁,以前找过我一次,喜欢女的主动点。”林晚晚翻了翻聊天记录,忽然问了句:“你以前接他的时候怎么弄的?”陈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现在问这个倒问得挺自然。”她拿回手机翻了几条语音出来放给林晚晚听,是她以前跟这个客人聊天的录音,声音又嗲又懒,带着点不耐烦的勾引。林晚晚听完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林晚晚回到自己租的小单间,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的时候,手机响了。陈秋发来一条消息:“周二那个客人姓李,你加他微信先聊两句,别太冷也别太热。”后面推了张名片过来。林晚晚点了添加,备注写了“晚晚”,对方秒通过,发了个笑脸过来。她靠在床头跟人聊了十来分钟,问他在哪开店、忙不忙、平时有什么爱好,语气拿捏得刚好,既不显得上赶着也不冷淡。聊到最后对方发了句“周二见,别放我鸽子”,她回了个“放心”,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
躺下之后她翻了翻微信通讯录,看到以前那些小姐妹的头像,有人发了新做的美甲,有人晒了男朋友送的包。她点开一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一个月前对方问她“最近怎么不出来玩了”。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锁屏扣在床头柜上。黑暗中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脑子里把周二要穿什么、怎么开场过了一遍,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连梦都没做。
周二下午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陈秋不在,这套公寓现在白天归她用,陈秋搬去了林晚晚原来那个高档小区附近租的房子,用林晚晚的手机号和身份信息办了不少事。林晚晚进门先开了窗通风,然后从衣柜里翻了件陈秋留下的低领针织衫换上,对着玄关镜子涂了层薄粉底,把脸上那块色斑盖了盖。化妆的时候她手很稳,粉底推得匀,遮瑕点得准,镜子里那张脸虽然还是陈秋的底子,但经她手这么一收拾,居然有了点利落的意思。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觉得自己现在化妆比陈秋本人还强点。
姓李的客人准时到了,三十出头,穿一件潮牌卫衣,进门先打量了一圈屋子,目光在林晚晚身上停了两秒:“你跟照片上不太一样。”林晚晚把他往沙发上让:“照片修过嘛,本人实在点。”她倒了两杯水端过来,挨着他坐下,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听陈姐说你做日料的?”李老板嗯了一声,手在她腰上搂了搂:“你以前干什么的?看着不像做这行的。”林晚晚笑了一下,把陈秋教她的话搬出来:“以前在厂里上班,后来厂子倒了,跟陈姐搭伙混口饭吃。”她说话的时候手没停,在他胸口画着圈,“你店里生意怎么样?”
李老板被她带起来,开始讲他那个居酒屋的流水和熟客。林晚晚听着,偶尔插一句“那挺累的”“现在餐饮不好干”,语气拿捏得跟上周应付周先生时一个路数。李老板讲到高兴处拍了拍她大腿:“你挺会聊天的,比上次那个闷葫芦强。”林晚晚心里动了一下,面上没显,笑着往他耳边凑:“那你下次还找我呗。”李老板手伸进她衣服下摆的时候她没躲,顺着他的劲儿往后靠,眼睛瞟了一眼茶几上陈秋留的润滑剂,伸手够过来放边上备用。
这次她没等李老板问就自己先把裙子脱了,里面穿了套黑色的内衣裤,也是陈秋以前的东西,边角洗得有点发毛。李老板看她这么主动反倒愣了一下,林晚晚跪到沙发上背对着他,回头说了句“快点,我下午还有事”。李老板被她催得手忙脚乱,套子都撕歪了。林晚晚趴在沙发扶手上,脸贴着靠垫,心想这沙发套该洗了,上次周先生走之后就没换过。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觉得好笑,以前她连别人坐过的椅子都不愿意碰,现在趴在这不知道多少人用过的沙发上接客,脑子里想的居然是沙发套该洗了。
李老板完事之后从钱包里掏钱,数了四张放茶几上。林晚晚从沙发上起来,光着身子去把钱收了,当着他的面折好塞进自己包里。李老板看她这样笑了:“你倒是不客气。”林晚晚套上裙子拉好拉链:“客气能当饭吃?”她送他到门口,李老板出门前回头说了句“下回还找你”,她摆了摆手:“行,提前跟陈姐说。”
关上门之后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拉链上挂着陈秋之前送的一个廉价钥匙扣,一只塑料招财猫,漆都掉了一半。她伸手拨了拨那只猫的脑袋,忽然想起自己以前那个爱马仕包,配的金属挂饰还是她专门托人从国外带的。现在那个包在陈秋那儿,估计陈秋正挎着它出入她原来常去的那几家会所。她想了不到三秒就把这事扔到脑后了,走到茶几边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掏出手机给陈秋发消息:“李老板完事了,四张,下回还来。”
陈秋秒回:“收到。钱你留着,周二这场的分成我回头从总账里扣。”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我以前了,挺好。”林晚晚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个“嗯”。她把手机扔进包里,走到窗前把窗户开到最大,三月初的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她站在风口吹了一会儿,觉得身上那股子黏腻感散得差不多了,才关窗收拾东西出门。
走到地铁站的时候她拐进路边一家便利店买了瓶水和一包烟,收银员找零的时候她顺手拿了柜台边上的打火机。出了店门她拆开烟盒抽了一根出来点上,吸了一口被呛得咳了两声,但没扔,夹在手指间慢慢抽完了。抽烟的时候她靠在便利店门口的栏杆上,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心里盘算着下周二李老板要是真来还能再多要点,这种熟客养住了比接新的省事。烟屁股摁灭在垃圾桶顶上的烟灰缸里,她拧开矿泉水漱了漱口,往地铁站走的时候脚步比上周轻快了不少。
当天晚上她洗完澡坐在床上翻手机,陈秋又发来一条:“周四老赵那场,他这次可能带个人来,你有个准备。”林晚晚回:“带人就带人呗,加钱就行。”陈秋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后面跟了句:“你现在这心态,我都有点佩服了。”林晚晚看着这句话笑了一声,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关灯睡觉。黑暗里她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忽然觉得陈秋以前过的那种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来钱快,不用动脑子,客人走了就完了,比她在公司里跟那帮老狐狸周旋轻松多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自愿宣言
周四下午林晚晚到老赵那场的时候,天还没黑透,陈秋提前给她发了定位,是城东一个商住两用公寓楼里的私人茶室,外面挂着做茶叶批发的牌子,里头隔音做得厚实,沙发茶几都是深色实木,空气里有股廉价香薰混着烟味的气息。她进门的时候老赵已经在了,五十来岁,秃顶,穿了件深蓝色羊绒衫,坐在主位上泡茶,旁边沙发上多了一个人,三十出头,精瘦,戴一副细框眼镜,穿黑色夹克,手里转着一只打火机,看见林晚晚进来,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又滑到腰上,转打火机的动作停了停。
老赵抬了抬下巴,说这是小周,做建材生意的,头一回来,想见识见识。林晚晚把包往沙发扶手上一搁,笑了一下说赵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坐过去的时候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她现在泡这种场合已经不需要陈秋在旁边递眼神了,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把话接住。小周话不多,眼睛倒是没闲着,林晚晚跟他碰了两次杯,他就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了半尺,膝盖差点贴上她膝盖。老赵在对面看着,也不说话,端着茶杯慢慢抿,嘴角挂着一点笑。
陈秋是过了二十分钟才到的,推门进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米白色风衣,头发做了造型,脸上妆容干净,整个人看着比前几个月年轻了不止五岁,皮肤白得发亮,下巴线条也收紧了,站在门口脱外套的时候小周的眼神明显在她身上多停了两秒。林晚晚看在眼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像有人拿指甲在旧伤疤上轻轻划了一下,不疼,但痒得烦人。陈秋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膝盖上拍了拍,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今天这个你多用点心,老赵说小周手里有笔闲钱想找地方放,你要是能把他伺候舒服了,分成我给你往上提一成。”
林晚晚偏头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回:“提两成。”陈秋挑了挑眉,笑了一下,没接话,手指在她膝盖上捏了捏,算是默许了。
茶喝到第三泡,老赵把话头往正题上引,说小周最近手头宽裕,想找个稳当的路子,问林晚晚有没有兴趣接一接。林晚晚把茶杯放下,身子往沙发背上靠了靠,翘起一条腿,说赵哥介绍的人我信得过,周老板要是看得上我这点小生意,咱们好商量。她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了一点陈秋惯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笃定,眼神却还是林晚晚式的、带着点审度的清亮,两种东西混在一起,小周显然吃这套,推了推眼镜,说林姐爽快,那咱们今天先把诚意摆一摆。
诚意摆到里间那张按摩床上的时候,林晚晚已经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了。陈秋跟老赵留在外头喝茶,说是谈分成比例,实际上留她和小周单独在里间。小周脱了外套挂在门后钩子上,走过来的时候手已经搭上她后腰,林晚晚转过身,抬手把他眼镜摘了放在床头柜上,说戴着不方便。小周笑了一声,说林姐挺细心。她没接这话,低头去解他皮带扣,手指动了两下没解开,小周自己伸手帮了一把,裤子滑下去的时候她闻到一股男士沐浴露混着汗的味道,不算难闻,甚至有点熟悉,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觉得这味道跟以前自己交往过的某个男友有点像,但也就闪了一下,手已经顺着小腹往下去了。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身体先于脑子动,手指的力道、腰摆的幅度、什么时候该喘什么时候该叫,都已经练出来了。小周刚开始还端着,过了十来分钟就绷不住了,手抓着按摩床边缘,指节发白,嘴里含含糊糊地叫她慢点。林晚晚没慢,反而加了点速度,眼睛半阖着,心里在算这笔完了能拿多少、下回老赵再带人来是不是还能往上加价。她发现自己现在做这种事的时候脑子特别清醒,分得清哪里该用力哪里该偷懒,知道男人到哪个阶段会松口谈钱,比她在公司里看财务报表还精准。
小周到的时候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塌在按摩床上,林晚晚直起身,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手,又递了一张给他。小周接过去胡乱抹了两把,喘匀了气才睁开眼看她,说林姐可以啊,老赵没吹牛。林晚晚笑了一下,说周老板满意就行,回头常来。她弯腰捡起他掉在地上的裤子递过去,小周穿衣服的时候她靠在床头柜边上,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陈秋三分钟前发了条消息:“完事了带他出来,老赵说要当面把数定下来。”
外间老赵和陈秋果然已经把茶换了一壶新的,桌上多了一张手写的条子,林晚晚扫了一眼,上面列着分成比例和结算周期,字迹是老赵的,粗粗拉拉的。小周坐下来看了一遍,掏出手机转了一笔定金,说下个月开始按条子上写的走。林晚晚点头说行,把条子折好收进包里。陈秋在旁边端着茶杯,忽然开口说小周啊,晚晚手里这条线不止老赵介绍的这几个,你要是真有心做长,回头我让晚晚把完整的客户名单给你过一遍,你看准了再投。小周眼睛亮了一下,说那最好。林晚晚侧头看了陈秋一眼,没说话,心里清楚陈秋这是要把她手里攒的那些熟客资源也盘出去,但转念一想,盘出去就盘出去,反正钱是实打实进她口袋的,资源攥在手里不换钱就是废纸。
小周和赵老板前后脚走了之后,茶室里只剩她们两个。陈秋把门反锁了,回来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摸出一盒烟抽了一根点上,吐了口烟才慢悠悠地说:“今天这个你办得漂亮,比我预想的还顺。”林晚晚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下去,说:“你那个客户名单的事,事先没跟我提过。”陈秋弹了弹烟灰,说:“临时起意,小周那样子一看就是手里有钱又没处花的,不宰白不宰。名单给他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真投了钱进来,你拿分成就是了。”林晚晚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没毛病,就没再追问。
陈秋抽完半根烟,忽然把烟掐了,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林晚晚被她看得有点发毛,说你看什么。陈秋说:“你最近照镜子没有?”林晚晚说天天照,怎么了。陈秋笑了一下,说:“你现在这张脸跟你刚来那会儿可差太远了。”林晚晚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和脸颊,说我知道,不用你提醒。陈秋说我不是提醒你,我是说,你现在这张脸看着比刚换的时候顺眼多了,刚换那阵整个人是绷着的,现在松下来了,看着反倒自然。
林晚晚没接这话,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面装饰镜跟前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确实跟半年前那个林晚晚没什么关系了,皮肤暗了一个色号,眼角有细纹,脸颊的肉有点往下走,下巴的弧度也钝了,但眼神确实比刚换身体那会儿活泛,以前那种时刻端着、生怕哪里不干净的紧绷感没了,整个人看着松快。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她忽然觉得这样也行,甚至比原来那副样子更省心。原来每天出门前要花四十分钟化妆、挑衣服、配包,现在随便抹把脸换件衣服就能出门,省下来的时间多睡一会儿或者多接一个客,怎么算都不亏。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她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手机,陈秋发来一条长消息,说小周那笔钱要是真进来,她打算抽三成走,剩下七成归林晚晚,但客户名单要全交出来。林晚晚看完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三成不算少,但名单交出去之后陈秋要是绕过她自己跟小周对接,她就被架空了。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打字:“四六,你四我六,名单可以给你,但小周以后直接找我谈,你只拿介绍费。”发出去之后等了两分钟,陈秋回了个“行”。
她正准备关灯睡觉,陈秋又追了一条:“对了,周四晚上我约了个姓方的,以前做餐饮连锁的,现在退了休到处玩,手里好几套房,人有点怪,喜欢玩点不一样的,你要是有兴趣我安排你们见一面。”林晚晚盯着“不一样的”三个字看了几秒,回:“怎么个不一样法?”陈秋说:“电话里说不清,明天下午你来我这儿一趟,当面聊。”林晚晚回了个好,把手机锁屏扔到一边,闭了会儿眼又睁开,脑子里还在转“不一样的”到底是什么花样。要是搁半年前她光听这几个字就得犯恶心,现在她想的却是——得加多少钱才合适。
第二天下午她去陈秋那儿,陈秋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租的一居室,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摊着几张照片和一份手写的名单。陈秋给她倒了杯水,拿起其中一张照片递过来,上面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一件花衬衫,站在游艇上举着鱼竿笑。陈秋说这就是姓方的,老伴走了三年,儿女都在国外,一个人闲得发慌,养了两条狗三只猫,还养了个小他三十岁的女朋友,但那女的前阵子跟人跑了,他受了刺激,现在专找岁数大点的、看着稳当的女人,说是要找回被伺候的感觉。林晚晚皱眉说:“我这张脸现在看着够稳当?”陈秋笑出声来,说:“你以为我为什么找你?你现在这张脸往他跟前一坐,他那个岁数的男人就吃这一套,看着踏实,不像小姑娘那么咋咋呼呼的。”
林晚晚拿起照片又看了一眼,姓方的眼神倒是和善,不像老赵那种精明的样子。她问怎么个“不一样”法。陈秋说:“他喜欢让人穿他死去老伴的衣服,旗袍,还得梳那种老式盘发,做的时候要叫他‘先生’,不能叫名字。”林晚晚听完沉默了几秒,说:“就这?”陈秋说:“就这。不过他有洁癖,去之前你得把自己里外洗透了,指甲缝都得刷干净。”林晚晚听到“洁癖”两个字,心里有种古怪的熟悉感,像有人从她身体里翻出一件旧衣服抖了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缝干干净净——这习惯倒是没跟着身体一起换走,还留在她身上。
她说行,什么时候见。陈秋说周六下午,方老板请喝茶,先见一面,聊得好再说别的。林晚晚点头,把照片放回茶几上,忽然问了句:“陈秋,你以前也接过这种?”陈秋正低头在名单上写字,闻言笔尖顿了顿,抬眼看着她,说:“接过。穿旗袍那个活儿我干过两回,后来嫌麻烦就不干了,盘头发太费时间。”林晚晚说:“那你现在是把麻烦活儿都派给我了?”陈秋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说:“你现在这身体接这种活儿正合适,我这张脸去,方老板不一定看得上,他喜欢看着贤惠的。”这话说得直白,林晚晚听完居然笑了一声,说:“行吧,贤惠就贤惠。”
周六下午她按陈秋给的地址去了城北一个老式茶馆,方老板订的包间在二楼,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在了,穿一件藏青色开衫,比照片上看着瘦一些,头发梳得整齐,桌上摆着两碟点心一壶茶。他站起来给她拉椅子,动作很慢但很稳,说林小姐是吧,坐。林晚晚坐下之后他给她倒茶,手指干净,指甲剪得很短,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收回来。方老板说话慢条斯理的,问她平时喜欢做什么,她按陈秋教的说在家看看书养养花,方老板点头说好啊,现在年轻人肯静下来的不多了。聊了半个来小时,方老板从脚边一个布袋里拿出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墨绿色旗袍,说这是老伴留下的,料子是好料子,一直收着没人穿,问林晚晚介不介意试试。
林晚晚接过来抖开,旗袍是七八十年代的款式,盘扣一直扣到脖颈,腰身收得细,料子摸着滑而厚实。她看了方老板一眼,老头眼神里有一点期待又有一点小心,像个怕被拒绝的孩子。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陪奶奶去裁缝铺做衣服的光景,心里软了一下,说我去里间换上试试。旗袍上身之后略紧了一点,但还能系上扣子,她从里间出来的时候方老板眼睛亮了一下,说好,合身。他让她转了个圈,点点头,又让她坐下,说以后见面就穿这件吧,我给你买了新的你也不一定喜欢,这件穿着有老味道。林晚晚说行,方老板就笑了,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桌上推过来,说这是今天的,你收着。
红包不厚,但也不薄。林晚晚拿起来掂了掂,揣进包里,说谢谢方先生。方老板听见“先生”两个字,脸上的笑意深了一层,又给她续了杯茶。那天下午他们就在茶馆里坐了两个小时,方老板讲他年轻时跑船的事,讲他老伴以前怎么给他熨衬衫,林晚晚听着,偶尔接一两句话,心里觉得这活儿比接老赵那种轻松多了,不用动身体,坐着聊天就有钱拿。
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站在路边等车,掏出手机给陈秋发消息:“见完了,人还行,红包收了。”陈秋秒回:“穿旗袍了?”她说穿了。陈秋发了个笑脸,说:“我就知道你能行。方老板那边要是稳住了,一个月光红包就够你以前上班半个月的工资。”林晚晚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上班的时候,每个月工资条上那个数字,扣完税和社保剩不了多少,还得天天对着那帮老狐狸赔笑脸。现在她坐一下午陪人聊天就有这个数,还不用动脑子。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车来了,上车之后靠在后座上闭着眼,旗袍的料子贴在身上有点凉,但挺舒服。
周一陈秋约她碰头对账,两个人坐在陈秋那间出租屋的茶几两边,把上周的进账一笔一笔算清楚。算完了陈秋把本子合上,说:“晚晚,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林晚晚正低头数现金,头也没抬说你说。陈秋说:“方老板那边你一个人跑就行了,我打算把手头剩下那几个老客户也慢慢转给你,我抽两成介绍费,其他你自己拿。”林晚晚数钱的手停了,抬头看她:“你什么意思?要收手?”陈秋说:“我最近身体不太对,老觉得累,去医院查了查,医生说让我少折腾,多歇着。”林晚晚盯着她看了几秒,陈秋的脸色确实不如前阵子好,眼底有点发青,但她没全信,说:“你少来这套,是不是想甩手不干了让我一个人扛?”陈秋笑了一下,说:“我甩手了对你有坏处吗?客户给你,钱你拿大头,我就收个介绍费,你还不乐意?”
林晚晚想了想,确实没坏处。她把手里的钱拢了拢塞进包里,说:“行,但你得把每个客户的喜好和忌讳都给我写清楚,别让我踩雷。”陈秋说没问题,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本子推过来,说都在上面了,你自己看。林晚晚翻开翻了翻,字迹密密麻麻的,每个客户后面都标着年龄、职业、偏好、给钱大方不大方、有没有什么怪毛病。她看到方老板那页写着“洁癖,重仪式感,红包稳定,勿催”,笑了一声,把本子收进包里。
那天晚上她回到自己住处,洗完澡坐在床上翻那个本子,一页一页看过去,越看越觉得陈秋这人做事确实细致,每个客户都被她摸得透透的。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愣了一下,那页只写了一行字:“小周,建材,新客,待观察。”下面是空白。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陈秋为什么要把客户名单交出来——小周是新客,还没被摸透,陈秋把这块烫手山芋甩给她,自己拿稳了那些老客户的两成介绍费全身而退。她合上本子骂了一声老狐狸,但骂完又觉得无所谓,反正钱是实打实的,她多跑几趟的事。
接下来一周她按本子上的记录挨个联系了那几个老客户,有两个约了见面时间,有一个说最近出差回头再约,还有一个直接问能不能换回以前那个“陈姐”来。林晚晚问为什么,对方支支吾吾说习惯了。她挂了电话之后想了想,给陈秋发消息说了这事,陈秋回:“那你就别管了,那个客户我来跑,反正我还没完全退。”林晚晚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像吃了一口别人嚼过的饭。但转念一想,陈秋跑就陈秋跑,她拿两成介绍费总比一分没有强。
真正让她心里翻了个个儿的是周四晚上那场。陈秋给她打电话说有个姓方的老客户临时加了一场,方老板想见她,问她能不能过去。林晚晚说行啊,反正晚上没事。她穿了那件墨绿旗袍,头发自己试着盘了个老式的髻,盘得歪歪扭扭的,但方老板见了也没挑,说挺好,你坐着吧。那天方老板喝了不少酒,脸红扑扑的,话比平时多,讲他年轻时在船上遇到风浪的事,讲着讲着忽然抓住她的手,说小林啊,你跟我老伴年轻时候有点像,不是长得像,是那个劲儿像。林晚晚被他抓着手,没抽回来,说方先生你喝多了。方老板摇摇头,说我没多,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我那老伴走了三年了,家里就剩我一个,狗啊猫啊的也不会说话。
林晚晚听着这话,心里有一块地方软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家里那些事,想起她爸出事之后家里冷锅冷灶的样子,想起她妈天天坐在客厅里发呆不说话的样子。她反手拍了拍方老板的手背,说方先生你以后想说话就找我,我陪你聊。方老板抬头看着她,眼睛有点湿,从兜里摸出红包放在她手心里,比平时厚了一倍。他说今天谢谢你,我好久没这么痛快地说话了。
从方老板那儿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她走在路上把红包拆开看了一眼,里面一沓现金,数了数比平时多出不少。她把钱收好,站在路灯底下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忽然想起自己以前最讨厌烟味,现在居然能面不改色地抽完一根。她把烟掐了,掏出手机给陈秋发消息:“方老板今天喝多了,多给了钱,我拿了。”陈秋回:“你拿着吧,他那人就这样,心情好了就多给。”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晚晚,你最近状态真不错,比我预想的还稳。”林晚晚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个“嗯”。
她站在路灯底下,夜风把她旗袍下摆吹得晃来晃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平底布鞋,是陈秋之前给的,说穿旗袍配这个舒服。她以前最烦这种老气的东西,现在穿着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她忽然想起半年前自己第一次来这个片区的时候,心里慌得不行,生怕被人认出来,现在走在这条街上跟走在自己家小区里似的,哪家便利店的东西便宜、哪个路口打车方便、哪家小饭馆的夜宵能送上门,她都门儿清。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觉得害怕,反而觉得踏实。
周五晚上陈秋又约她碰头,这回是在一个烧烤摊上,陈秋点了二十串羊肉串两瓶啤酒,吃得满嘴油光。林晚晚坐下来拿了一串吃,陈秋边吃边说:“方老板那边我以后不抽成了,你自己跑吧,他给钱大方,你多上点心。”林晚晚说行。陈秋喝了口啤酒,忽然说:“晚晚,你有没有想过,就这么一直干下去?”林晚晚嚼着羊肉串没说话,陈秋接着说:“我是说,你现在这身体也用习惯了,客户也上手了,钱也来得顺,要不咱就别折腾换回去的事了。”
林晚晚手里的羊肉串停在嘴边,看了她一眼。陈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林晚晚把签子放下,说:“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攒够了交换量就能换回来。”陈秋拿纸巾擦了擦嘴,说:“我当初是那么说的,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你看你现在干得挺好,我也没亏待你,客户资源都给你了,分成也往你这边偏了,换回去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原来那个身体是干净,但干净能当饭吃?你回去接着当你的千金小姐,然后呢?家里那摊子烂事你摆得平?”林晚晚被她这一串话说得哑了口,憋了半天说:“我总得想想。”
陈秋没再逼她,举起啤酒瓶跟她碰了一下,说:“你慢慢想,不着急。”那天晚上林晚晚回到住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把陈秋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她想起自己刚换身体那阵子天天对着镜子哭,恨不得拿刀把身上这层皮刮下来。现在呢?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皮肤暗沉粗糙,胳膊肘那块还有点起皮,但她看着看着居然觉得顺眼了。她又想起自己以前那个身体,白嫩紧致,但每天要花一个小时涂身体乳、做保养,稍微磕一下碰一下就留印子,矫情得要命。现在这身体随便造,磕了碰了过两天自己就好了,省心。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忽然想起一个更实际的问题——钱。她翻出手机算了算这几个月攒下来的数,比她以前上班一年攒的还多。要是换回去,这些客户资源、这些熟客、这些来钱的路子就全断了。她重新变回那个干干净净的林晚晚,然后呢?回去面对家里那堆烂账?还是找个正经工作重新开始?她想了半天,觉得哪条路都不如现在这条走得顺。
周六下午她主动给陈秋打了电话,说想跟她聊聊。陈秋说你来吧,我在家。林晚晚过去的时候陈秋正蹲在阳台上给一盆绿萝浇水,见她来了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说想通了?林晚晚在沙发上坐下,说:“我想试试方老板那种长期的,你帮我牵个线,我想跟他把关系定下来。”陈秋挑了挑眉,说:“哪种长期?”林晚晚说:“就是固定来往,他给钱我陪他,别的不掺和。”陈秋擦干净手走过来坐下,看着她笑了一下,说:“行啊,我帮你问。不过方老板那人念旧,你要是真能把他伺候好了,他出手大方得很。”林晚晚点头说我知道。
陈秋拿起手机当场给方老板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把手机递给她。方老板在电话那头声音有点哑,说小林啊,你想好了?林晚晚说想好了,方先生要是不嫌弃,我以后常来陪你说话。方老板在那头笑了两声,说好好好,我这儿正好缺个说话的人。挂了电话陈秋把手机收回去,说:“成了。方老板那边一个月给你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林晚晚看了一眼,心里飞快算了一下,比她现在接散客还稳当,而且不用陪睡,就穿旗袍坐着聊天。
她点头说行。陈秋伸手拍了拍她肩膀,说:“晚晚,你现在算是真上道了。”林晚晚被她拍得晃了一下,忽然问:“陈秋,你老实跟我说,当初你让我签的那些东西,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要把我套住?”陈秋收回手,看着她,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淡了,说:“你签的时候没人拿刀逼你。”林晚晚说:“是,没人拿刀逼我。”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陈秋先移开目光,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打开,说:“过去的事就别翻了,你现在过得比以前舒坦,我也没亏你,咱俩扯平了。”
林晚晚没再说话,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是一档吵吵闹闹的综艺节目。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站起来说走了,陈秋说吃了饭再走呗,她说不了,方老板那边约了明天下午,她得回去把那件旗袍熨一熨。陈秋说行,你路上小心。林晚晚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陈秋忽然在背后说:“对了,下周二老赵那边又约了一场,他说带个新朋友来,你要是有空就过去一趟。”林晚晚系好鞋带直起身,回头看了她一眼,说:“行,你把他联系方式发我,我自己跟他约。”陈秋比了个OK的手势。
从陈秋那儿出来,林晚晚走在路上给方老板发了条消息,问他明天下午几点方便。方老板秒回说三点,你来家里吧,我让阿姨做点点心。林晚晚回了个好,把手机揣进兜里,拐进路边一家便利店买了瓶水。收银台边上摆着新到的打火机,她顺手拿了一个,付完钱出来拆开包装点了一根烟,靠在便利店门口的栏杆上抽了两口,忽然想起一件事——下周二老赵带新朋友来,她得提前问问陈秋那人什么来头、给钱大方不大方、有没有什么怪毛病。她掏出手机翻到陈秋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条:“周二那个新来的,什么路数?”陈秋回得很快:“姓吴,做物流的,四十出头,离了婚,就一个毛病——爱显摆,你捧着他点就行。”林晚晚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烟抽完摁灭在垃圾桶顶上的烟灰缸里,拧开水瓶漱了漱口,往地铁站走的时候脚步不急不慢的,心里已经在盘算周二那场怎么把价往高了叫。
她走到地铁站入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陈秋发来一条:“晚晚,你现在这样我真挺放心的,比以前那个绷着劲儿的林晚晚好带多了。”林晚晚看着这条消息,站在地铁站口吹着风,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个笑脸表情。她把手机收起来,刷卡进站,扶梯往下走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站厅里亮晃晃的灯,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半年前有人跟她说她会变成现在这样,她肯定觉得那人疯了。但现在她站在扶梯上,看着玻璃倒影里自己那张暗沉粗糙的脸,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好。来钱快,不用动脑子,客人走了就完了,比她在公司里跟那帮老狐狸周旋轻松多了。这个念头她半年前就有过,那时候还觉得别扭,现在再冒出来,她已经能心平气和地接受了。
扶梯到底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方老板又发了一条:“方先生,明天我早点到,陪你多聊会儿。”方老板回了个笑脸,说好,我让阿姨多做两个菜。林晚晚把手机收好,往站台走的时候嘴角挂着一点笑,心里想着明天穿那件旗袍得配双什么鞋,又想着周二老赵那场得穿得利索点,姓吴的爱显摆,她得让他在朋友面前有面子,面子上给足了钱就好谈了。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顺畅得跟流水似的,她走在人群里,步子稳当,肩膀松快,跟半年前那个走两步就要回头看看有没有人盯着自己的林晚晚彻底不是一个人了。
真相与黑市
那天夜里林晚晚没睡好。
方老板那边应得痛快,饭吃得也顺当,旗袍配的那双裸色细跟踩在地砖上稳得很,她敬了两杯酒,方老板手搭在她后腰上没再往下走,她也没躲,分寸拿捏得刚好。散场的时候方老板让司机送她,她说不麻烦了地铁方便,方老板也没坚持,塞了个信封在她包里。她回家拆开数了数,比说好的多出两千,她笑了一下,把钱存进那张不常用的卡里,洗了澡躺床上。
问题出在后半夜。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坐在一间很亮的屋子里,落地窗外是梧桐树,桌上有杯没喝完的美式,杯壁上凝着水珠。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白净,指甲修得圆润,涂着一层透明的护甲油。她翻过手背看,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干净得像刚剥出来的笋。她抬头,对面玻璃里映出一张脸,二十二岁,皮肤白嫩,眉眼清透,长发垂在肩上,是她原来的样子。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酸胀,然后她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透着灰蓝色的光。她抬手揉眼睛,指腹碰到眼角的皮肤,粗的,松的,带着一道细纹的触感。她把手放下来,翻了个身,枕头上那股淡淡的头油味钻进鼻子,是她现在这具身体的味道,混着隔夜没散干净的烟味和廉价洗发水的香精。她忽然觉得喘不上气来,猛地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摸黑走到洗手间,啪地按亮了灯。
镜子里是一张四十五岁的脸。脸颊两侧的肉有点往下坠,法令纹从鼻翼拉到嘴角,眼下两团青黑,皮肤暗沉发黄,毛孔粗得能看清。头发是染过的黑,发根露出一截灰白。胸脯松垮地垂着,腰上有一圈软肉,小腹上几道银白的纹路。她凑近镜子看自己的眼睛,眼白有点浑,眼角耷拉,连眼神都透着一股倦怠。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是粗的,指节有点大,指甲剪得秃秃的,指缝里还有昨天做饭没洗净的葱味。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很久,久到脚底冰凉,久到天光大亮。然后她做了件很久没做的事——她开始翻手机相册。往上划,划了不知道多少屏,终于翻到半年前的照片。照片里她穿着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站在公司楼下,手里拿着杯咖啡,阳光打在脸上,皮肤透亮,笑得矜持又骄傲。她把照片放大,盯着那张脸看了又看,拇指在屏幕上摩挲,像要隔着屏幕摸到那张脸的轮廓。
她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双手撑着台面,低着头,肩膀开始发抖。她哭的时候没出声,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陶瓷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圆点。她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镜子里那张脸哭得皱巴巴的,眼线晕开,黑乎乎地糊在眼角,跟以前那个连哭都要找好角度的林晚晚完全不是一个人。
她抓起手机拨陈秋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晚晚?这么早——”陈秋的声音清亮,带着刚睡醒的懒意,听得出嗓子是年轻的,嫩的,跟她现在这具嗓子的沙哑粗粝完全两样。
“陈秋。”林晚晚捏着手机,指节发白,“我要换回来。”
那头静了两秒。“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换回来。”她嗓子发紧,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现在,马上。我受不了了,这脸、这身子,我一天都受不了了。你告诉我怎么换回来,要多少钱,要做什么,你说。”
陈秋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轻,像听了什么好笑的事。“晚晚,你大清早的——”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林晚晚声音陡然拔高,尖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当初你说的是净化、是暂时的,你说交换量够了就能换回来。我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我照镜子都不认识自己了!我走在街上人家以为我四十多,我坐地铁有人给我让座你知不知道!”
“你小点声。”陈秋的语气没变,不紧不慢的,“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来我这儿一趟,当面说。”
“我现在就去。”林晚晚抹了一把脸,手背上蹭了一道黑,“你等着。”
她胡乱套了件外套就出了门。地铁上她不敢抬头,怕看见玻璃反光里那张脸,就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穿旧了的平底鞋。鞋面有点脏,鞋头磨出了毛边,跟以前一柜子名牌鞋轮着穿的日子隔了不知道多远。她换乘的时候经过一面广告灯箱,灯箱上是个护肤品的广告,模特二十出头,皮肤白得发光。她别过头,脚步加快,指甲掐进掌心里。
到陈秋住的那栋楼底下,她按门铃的时候手指还在抖。门开了,陈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真丝睡袍,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干干净净,皮肤白里透红,眼角一丝细纹都没有,嘴唇没涂东西也是粉的。林晚晚看着她那张脸,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恨,又说不清恨谁。
“进来说。”陈秋侧身让了让。
林晚晚进了屋,站在客厅中间没坐。陈秋这屋子她来过好几次了,以前每次来都觉得这地方寒碜,老小区,装修旧,家具是十年前的款式。现在她站在这里,看见沙发上搭着一条羊绒披肩,茶几上摆着一套骨瓷杯碟,阳台上晾着真丝衬衫,全是她用原来那具身体时惯用的牌子。陈秋把她的日子过起来了,过得比她本人还仔细。
“你坐。”陈秋端了杯温水过来,放在茶几上,自己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翘起腿,睡袍下摆滑开一截,露出匀称光洁的小腿。林晚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过去,她记得自己原来的小腿就是这样,皮肤紧实,脚踝细,穿什么都好看。
“我不坐。”林晚晚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陈秋,你跟我说实话,到底能不能换回来。”
陈秋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口水,抬眼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很。“晚晚,当初我跟你说的是‘净化’,是‘交换量’,对吧?”
“对。”
“那你记不记得我有没有跟你保证过,交换量够了就一定能换回去?”
林晚晚愣了一下。她飞快地在脑子里翻那些对话,聚会上陈秋说过“把脏东西排出去”,后来在床上说过“再积累几次”,再后来每次她问,陈秋都说“快了”“还不够”“再等等”。她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去:“你没说‘一定’,但你说的是‘能’。”
“我说的是‘有可能’。”陈秋放下杯子,语气不重,像在谈一桩已经成交的买卖,“交换这种事,身体越用越深,越深越难拆。你现在这具身体我用习惯了,我那具你也住习惯了,两边都落了根,硬拆是要出事的。”
“出什么事?”林晚晚往前逼了一步。
“说不准。”陈秋摊了摊手,“可能拆到一半卡住,两具身体都出毛病。可能拆完了记忆乱了,谁是谁分不清。也可能拆完你回去,身体还是坏的,因为底子已经糟蹋过了。”她顿了顿,看着林晚晚的眼睛,“你要赌吗?”
林晚晚的嘴唇抖了抖。她想起自己现在这具身体那些暗沉、松弛、气味,想起每天早上起来嘴里那股散不掉的苦味,想起腰上那圈肉和胸口垂下来的分量。她要是赌输了,连现在这个能走能跑能接客挣钱的身体都没了。
“那……那我不赌。”她声音虚下来,“你告诉我,有没有别的办法。你肯定有办法,你做了这么多年——”
“我做了这么多年,所以我告诉你实话。”陈秋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往茶几上一搁,“你先看看这个。”
林晚晚盯着那个文件袋没动。“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她走过去,拆开绕线,抽出里面的东西。最上面是一沓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她翻了翻,是她跟陈秋的微信对话,从第一次见面到上周,一条不落,包括她说“周二那个新来的什么路数”、包括她说“明天我早点到陪方老板多聊会儿”、包括她发的那几个笑脸表情。她翻到后面,看到自己发过的一条语音转的文字:“陈姐,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来钱快,不用动脑子。”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脸刷地白了。
“你截图干什么?”
“留个底。”陈秋靠在电视柜边上,双臂抱在胸前,“你再往下看。”
下面是几张照片,打印在A4纸上,像素不高但足够看清。第一张是她趴在酒店床上的侧影,身上只搭了条毛巾,旁边是陌生男客丁的背影。第二张是她坐在床边数钱,低着头,嘴角带笑。第三张是她跟老赵在包间里碰杯,老赵的手搭在她腿上。她一张一张翻过去,手指越来越凉。
最底下是一份合同,两页纸,她认得自己的签名,歪歪扭扭的,签在乙方那一栏。她当时签的时候陈秋说是债务转移的补充协议,她没细看,陈秋指哪儿她签哪儿。现在她逐行读下去,脸色越来越难看。合同上写得明白:乙方自愿将名下部分资产权益转让给甲方指定第三方,作为前期“健康管理服务”的对价;乙方确认所有服务均系自愿接受,甲方已充分告知风险;乙方承诺不因服务结果向甲方主张任何权利。底下还附了一张手写的收条,写着“今收到陈秋女士健康管理服务费,已结清”,也是她的字。
“你阴我。”林晚晚抬起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没阴你。”陈秋摇摇头,表情甚至有点无奈,“这些都是你自己签的、自己说的、自己做的。我每走一步都跟你讲清楚了,你当时也同意了。你现在反悔,我理解,但你不能说我骗你。”
“你跟我说能换回来!”
“我说有可能。”陈秋纠正她,“而且我说的是‘积累交换量’。你现在积累得差不多了,但拆不拆得开,我说了不算,得看身体自己。你非要现在拆,风险我告诉你了,你自己选。”
林晚晚攥着那几张纸,指节发白。她想把这些东西撕了,但撕了有什么用,原件在陈秋手里,视频在陈秋手里,聊天记录在陈秋手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些视频……”
“在。”陈秋点头,“拍得挺清楚的。你要是想走法律途径,这些东西到了法庭上,你觉得是帮我还是帮你?”
林晚晚不说话了。她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一把废纸,身上穿着旧外套,脚上踩着脏平底鞋,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眼线印子。她想起半年前自己走进这间屋子时的样子,高跟鞋踩得笃笃响,手包搁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眼睛里头全是戒备和傲气。现在她站在这儿,像被人抽了脊梁骨。
“坐吧。”陈秋又说了一遍,这回语气软了些,“别站着了,咱们好好说。”
林晚晚这回坐下了,坐在沙发边上,只坐了半个屁股,文件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
陈秋给她续了杯水,坐回单人沙发,声音放得平缓:“晚晚,我不是不讲情面的人。你这半年跟着我,听话、配合,我心里有数。你现在想换回去,我理解,换我我也急。但事情到了这一步,咱们得面对现实。你现在这具身体,说实话,在市场上不算差,熟客认,来钱稳。你要是愿意接着干,咱们照旧分成,你六我四,比以前还多一成。”
林晚晚抬头看她,嘴唇哆嗦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让我就这么过下去?”
“我的意思是,你有两条路。”陈秋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条,接着干,我保你客源不断,钱不少挣。第二条——”她顿了顿,“我认识一个人,路子广,能帮你找更好的下家。有些老板就喜欢你这种有生活痕迹的,出价高,包养时间长,你伺候好一个,比接十个散客都强。”
“什么下家?”
“你先别急。”陈秋笑了笑,“我约了他下午过来,你先见见,不合适再说。”
林晚晚还没来得及追问,门铃响了。陈秋看了眼手机,站起来:“说曹操曹操到,人来了。”她走去开门,林晚晚坐在沙发上,听见门口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带着点鼻音,说话慢条斯理的。
“陈老板,好久不见。”
“吴老板,进来坐。”
林晚晚站起来,看见门口进来一个男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是格子的,皮鞋擦得锃亮。脸盘宽,下巴刮得青白,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聚光,像在估什么东西的价。他进门先扫了一圈屋子,目光在陈秋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落到林晚晚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这位是?”他问陈秋,但眼睛看着林晚晚。
“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林姐。”陈秋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到林晚晚旁边,手搭在她后腰上,轻轻推了一把,“林姐,这是吴老板,做物流的,我跟你提过。”
林晚晚想起来陈秋在微信里说过姓吴的做物流、爱显摆。她挤出个笑,点了点头:“吴老板好。”
吴老板嗯了一声,把大衣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陈秋去厨房倒茶,客厅里就剩林晚晚和吴老板。吴老板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往下走,停在她胸口,再往下,停在她腰上,最后落回她脸上。
“陈老板说你四十五?”他问。
林晚晚喉咙发干:“……是。”
“不像。”吴老板端起陈秋刚放下的茶杯,吹了吹,“保养得还行,就是糙了点。不过没关系,我就喜欢熟一点的,太嫩的没意思,不懂事。”
林晚晚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接什么话。陈秋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碟子,上面摆着几块点心,往茶几上一放,顺势坐在吴老板旁边的沙发扶手上,胳膊搭在他肩头,动作自然得很。
“吴老板,我跟你交个底。”陈秋的声音带着笑,手指在吴老板肩头轻轻点了点,“林姐这个人,实在,肯干,就是最近手头紧,想找个长期饭票。你那边不是缺个管账的嘛,我看林姐合适,人聪明,账目清楚,还能帮你招呼客人。”
吴老板偏过头看陈秋,两个人交换了个眼神,林晚晚看在眼里,心里咯噔一下。她忽然明白过来,陈秋说的“下家”就是这个吴老板,什么管账、什么招呼客人,都是场面话。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茶几角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别紧张。”吴老板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她,“陈老板跟我讲了你的情况,我这个人不讲究那些虚的,你跟我,吃住全包,每个月这个数。”他伸出四根手指。
林晚晚没说话。
“嫌少?”吴老板笑了笑,“那你开个价。”
“吴老板,我不是……”林晚晚嗓子发紧,“我不是卖身的。”
吴老板愣了一下,转头看陈秋。陈秋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笑完了拿手背蹭了蹭眼角:“晚晚,你这话说的——你上个月接了多少个,你自己心里没数?”
林晚晚的脸涨得通红。她想反驳,想说那些是陈秋安排的、是“净化”的一部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想起那些聊天记录里的“来钱快不用动脑子”,想起相册里数钱的那张照片,想起自己昨天还盘算着周二怎么把价往高了叫。那些话是她说的,那些钱是她收的,没人拿刀逼她。
吴老板看她不说话,以为她嫌少,又加了一句:“行,看你诚心,我再加一千。不过有个条件——”他指了指陈秋,“陈老板说你身上有些老毛病,得调。我那边有个地方,专门调这个的,你过去住一段,调好了直接上岗。”
“什么地方?”林晚晚声音干涩。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吴老板站起来,把大衣搭在胳膊上,冲陈秋扬了扬下巴,“人我看了,底子行,你安排吧。下周一我让人来接。”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晚晚一眼,“对了,你那个洁癖的毛病得改,我那儿没那么多讲究,该脏就得脏。”
门关上了。林晚晚站在原地,腿发软。陈秋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睡袍带子松了松,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白嫩的皮肤。林晚晚盯着那片皮肤,那是她的,半年前她照镜子的时候天天看见,现在长在别人身上。
“你把我卖了。”她声音发抖。
“我帮你找了个长期饭票。”陈秋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嘴角挂着笑,“你自己说的,来钱快,不用动脑子。吴老板给的钱比我这儿多多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没说要跟他!”
“那你现在说。”陈秋偏了偏头,“你说不跟,我马上给吴老板打电话推掉。不过——”她抬手,指尖点了点林晚晚胸口,“你欠的那些债,还有你家里那个烂摊子,你自己想办法填。别指望我再帮你兜。”
林晚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家里的窟窿有多大她心里有数,靠她自己接散客,三年都填不平。吴老板给的那个数,一年就能把债清了。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里那点硬气已经散了。
“我……”她喉咙发紧,“我考虑考虑。”
“行,你考虑。”陈秋拍了拍她肩膀,“周一之前给我信儿就行。”她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晚晚,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走之前把茶几上那个文件袋带上,别落我这儿。”
林晚晚弯腰拿起文件袋,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听见陈秋在卧室里哼歌,哼的是一首老歌,调子轻快得很。她拉开门走出去,楼道里一股炒菜的油烟味,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见文件袋上自己攥出来的手印,汗津津的,指纹都印在牛皮纸上。
她掏出手机翻到相册,又翻到那张半年前的照片。照片里的林晚晚站在公司楼下,阳光正好,她笑得矜持又骄傲,手腕上戴着那块她妈送她的表。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摩挲,然后她按灭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一步一步下了楼。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手机震了一下,陈秋发来一条:“周一早上九点,别迟到。吴老板不喜欢人迟到。”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回过去:“知道。”发完她把手机锁屏,站在路边等红灯的时候,风吹过来,她闻到自己身上那股洗不掉的味,混着油烟和汗,还有一点便宜洗衣粉的香精。她忽然想起半年前自己用的那款香水,木质调的,后调有点檀香,她特别喜欢。现在那瓶香水应该还在陈秋的梳妆台上摆着,跟那些她没用完的护肤品、没拆封的口红摆在一起。
绿灯亮了。她抬脚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像夹着一份普通的文件。走到马路对面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陈秋住的那栋楼,阳台上晾着那件真丝衬衫,在风里轻轻晃。她收回目光,往地铁站走,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周一之前,她还有几天时间,得把该处理的事处理了。
可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有什么事需要处理。
自愿囚徒
周一早上八点四十,林晚晚就到了陈秋说的那个地方。
她站在一栋老写字楼底层,仰头看了看门牌号,又低头核对手机上的地址。楼体灰扑扑的,外墙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水泥的疤,一楼是个关了门的棋牌室,卷帘门上贴满疏通管道和开锁的小广告。她原以为吴老板这种人约的地方至少是个像样的茶楼或者会所,没想到是这么个破地方。她下意识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闻到自己身上那股混着油烟和廉价香精的味道,胃里轻轻翻了一下。
陈秋从楼旁边的巷子里绕出来,踩着高跟鞋,步子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她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针织连衣裙,腰收得紧,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干净白嫩的脖颈。林晚晚盯着那截脖子看了两秒,想起自己以前也是那样,皮肤在太阳底下透着光,穿什么颜色都压得住。现在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青筋比以前明显,骨节粗了一圈,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暗沉。
“来得挺准时。”陈秋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皱巴巴的衬衫上停了停,嘴角动了动,“走吧,吴老板在楼上等着。”
林晚晚跟着她进了电梯,老式货梯,铁皮门拉上时哐当一声。电梯里一股机油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忍不住屏住呼吸,陈秋倒是自在,对着电梯里那面脏兮兮的镜子整理头发,手指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慢悠悠的,带着一种她从前绝不会有的从容。林晚晚盯着镜子里映出的两张脸——一张年轻干净,眉眼间带着千金小姐的底子;一张暗沉松垮,颧骨上的整容痕迹在日光灯下泛着不自然的亮。她忽然想吐,不知道是因为电梯的味道还是因为镜子里那个自己。
电梯停在七楼。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关着的防盗门,地上铺着磨得发白的红地毯,踩上去软塌塌的,沾着不明来历的污渍。陈秋走在前面,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按了两下门铃。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探出半张脸看了看,又扫了一眼林晚晚,才把门拉开。
屋子比走廊里强些,至少灯是亮的,白炽灯管把整个空间照得没有死角。客厅不大,靠墙摆着一圈旧沙发,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用透明胶带粘着。茶几上放着几个空啤酒罐和一只烟灰缸,烟蒂堆成了小山。吴老板坐在正对门的单人沙发上,四十来岁,平头,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穿一件黑色polo衫,肚子把衣服撑得紧绷。他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的是本地新闻。
“来了。”吴老板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他的目光越过陈秋,直接落在林晚晚身上,从脸看到胸,从胸看到腰,最后停在胯骨的位置,像在估一件货的成色。
林晚晚被他看得后背发紧,但她没躲。这几个月她学会了一件事——躲没用,越躲越显得心虚,越心虚人家越要压价。她挺直了腰,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在沙发对面坐下来。
陈秋挨着她坐下,胳膊很自然地搭上沙发靠背,指尖几乎碰到林晚晚的后颈。吴老板按了静音,电视画面里一个女主持人在比划什么,嘴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
“陈秋跟我说了你的情况。”吴老板开口,声音比林晚晚想的要粗,带着点烟嗓,“你家里那摊子事我听说过,你爸那个案子,牵扯的人不少。你一个女孩子家,扛不住也正常。”
林晚晚没接话。她知道自己现在这张脸做不出什么动人的表情,索性就面无表情地听着。
“我这人说话直。”吴老板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你跟我,一年,我帮你把债平了,另外每个月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头。林晚晚看了一眼陈秋,陈秋微微点头。
“但我的规矩你得清楚。”吴老板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我让你住哪儿你就住哪儿,让你见谁你就见谁。我不喜欢人跟我讨价还价,也不喜欢人哭哭啼啼。你能做到,咱们今天就定下来。做不到,门在那边。”
他说完往后一靠,等林晚晚回答。屋子里安静了几秒,林晚晚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还有隔壁不知道哪家在剁饺子馅,咚咚咚的闷响透过墙传过来。她想起她妈以前也爱剁饺子馅,韭菜猪肉的,刀在案板上响得有节奏。她攥了攥手指,指甲掐进掌心,痛感让她定了定神。
“能。”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吴老板脸上露出点笑模样,从沙发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纸,推到她面前。林晚晚低头看,是一份协议,措辞含糊,但核心意思明确——她自愿接受吴老板安排的“工作”,期间人身自由受限,报酬和债务处理方式写在另一份附件里。陈秋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签了这份,你爸那边的窟窿就有人填了。”
林晚晚拿起笔,笔杆是金属的,凉得她指尖一缩。她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字。陈秋接过去看了看,递给吴老板,吴老板翻了两页,往包里一塞,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行,那从今天开始。”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对着话筒说了句“下来接人”,就挂了。
不到三分钟,门铃响了。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瘦高个,穿深灰色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晚晚身上。吴老板朝他抬了抬下巴:“带她过去,规矩你跟她说。”
那人点了下头,冲林晚晚做了个“走”的手势。
林晚晚站起来,看了陈秋一眼。陈秋坐在沙发上没动,翘着腿,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罐啤酒,正拉开拉环。她冲林晚晚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从前一样温和,像是在说“没事的,去吧”。林晚晚忽然想问她一句“你什么时候来接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跟着那个男人出了门,走廊里的红地毯踩上去还是软塌塌的,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陈秋正仰头喝啤酒,脖子上的线条干净利落,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车开了将近四十分钟,出了城,路两边从商铺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荒地,最后拐进一条没铺柏油的小路,颠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晃。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外墙刷了白漆,窗户都装了铁栏杆,院子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康乐家政培训中心”。林晚晚看了一眼那牌子,心里冷笑了一声。
看守把她领到二楼最里面一间房,门一推开,里面一张单人床,一个铁皮柜,一把椅子,窗户上糊着半透明的塑料膜,透进来一团灰蒙蒙的光。墙角有根水管,滴着水,底下的塑料桶接了半桶。看守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交代:吃饭在一楼食堂,早上七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过时不候;每天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在一楼东边的房间等客人,客人来了好好伺候,别耍花样;手机交上来,每周可以用一次,每次十分钟,有人看着。
林晚晚把手机递过去的时候,拇指在屏幕上蹭了一下,锁屏壁纸还是那张半年前的照片,她站在公司楼下,笑得矜持又骄傲。看守接过去往兜里一揣,转身走了,铁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咔嗒一声弹进去。
她在床边坐下来,床垫薄得能摸到里面的弹簧,硌得慌。她看着窗户上那层塑料膜,外面有根树枝的影子在风里晃,一晃一晃的。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学钢琴,老师说她手型好,指头长,适合弹肖邦。后来她嫌练琴苦,没坚持下来。她妈为这事说了她好几次,说女孩子家有一技之长傍身总是好的,以后嫁了人也不至于在婆家抬不起头。她那时觉得她妈老土,现在想起来,她妈说的那些话里,也就这一句还算有点道理。
当天晚上她就接了第一个客人。
是包养客甲。看守把她带到一楼东边的房间,里面一张大床,铺着白床单,床单上有洗不掉的黄渍。包养客甲比吴老板年轻些,三十出头,戴副金丝眼镜,看着斯文,下手却重。他让她跪趴在床上,从后面进去的时候,林晚晚感觉到那具旧身体里涌上来一股又热又涨的滋味,敏感得过分,每一下都像有电流顺着脊椎往上窜。她咬着枕头忍,忍了两分钟没忍住,喉咙里漏出一声哼。包养客甲在后面笑了一声,俯身贴着她耳朵说:“吴老板说你以前是千金小姐,我还不信,现在信了。千金小姐的身子就是不一样,随便弄弄就湿成这样。”
林晚晚把脸埋进枕头里,指甲抠着床单。她想起自己以前跟初恋男友第一次做的时候,疼得直哭,那人搂着她哄了半天。那时候她觉得身体是金贵的,得留给值得的人。现在这具身体在她手里像个漏水的桶,随便谁伸手一搅就往外淌。包养客甲完事后点了根烟靠在床头抽,她蜷在床角,腿根酸得合不拢,有东西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凉的。包养客甲拿脚踢了踢她小腿:“去洗洗,味儿太重了。”
她爬起来往卫生间走,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看守坐在楼梯口玩手机,头都没抬。卫生间里四面白瓷砖,墙上挂着个掉了漆的淋浴头,水压不稳,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她站在水流底下冲了很久,拿手搓胳膊,搓出一层红印子。她忽然想起陈秋以前跟她说的话——“这身体你越用越离不开,用着用着就成你的了。”她当时不信,现在有点信了。
第二天下午来了个更不讲究的客人,喝了酒,进门就往她身上扑,嘴里一股隔夜饭菜的馊味。她偏头躲了一下,那人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她颧骨上,不重,但脆响。她愣了两秒,那点熟悉的火气往上顶了顶,想还手,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她算了算——还手,看守进来,扣钱,加钟,说不定还得挨打。不值当。她闭着眼让那人把事办了,完事那人往她胸口拍了张钞票,揉得皱巴巴的,她拿起来看了看面额,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攒了好几张了。
日子一天天过,她慢慢摸清了这里的规律。每周三和周六晚上客人最多,有时候一晚上要接两三个,中间只有十来分钟收拾。她学会了怎么让自己快点湿——不想别的事,就想陈秋现在在干什么,想陈秋用她那张脸在什么场合、跟什么人、花她家的钱。想着想着身体就热了,也不知道是气还是别的什么。她也学会了怎么让客人快点完事——腰塌下去,屁股抬起来,嘴里叫两声,手往下摸一把,十有八九的男人撑不过五分钟。看守看她上手快,后来都不怎么盯着她了,有时候还给她递根烟。
烟是红梅,四块五一包。她以前抽的是细支的万宝路,焦油量低,烟嘴带薄荷味。第一次接红梅的时候呛了一口,现在抽着觉得也还行,劲儿大,解乏。
就在这种日子里,她偶尔会想起以前的事。有天早上洗漱的时候,她拿手指蘸着水在镜子上画了个圈,对着镜子里那张脸说:“林晚晚,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镜子里那张脸回看着她,法令纹很深,眼袋耷拉着,嘴角往下撇。她看了两秒,拿毛巾把镜子擦了,出门去食堂打饭。食堂的粥熬得稀,咸菜齁咸,她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旁边两个女人在聊昨天的客人,一个说那人出手大方给了五百小费,另一个说大方什么呀看着人模狗样的底下臭得要命。林晚晚听着,往嘴里塞了口馒头,嚼了两下咽了。她想起以前在公司楼下那家西餐厅吃的早午餐,牛油果吐司,班尼迪克蛋,一杯鲜榨橙汁三十八块。现在她连三十八块都舍不得花,抽屉里那些皱巴巴的票子攒着,不知道攒给谁看。
有天晚上接完客,她坐在走廊尽头的台阶上抽烟,看守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也点了根烟。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抽完半根,看守忽然开口:“你那个姓陈的朋友,挺有本事。”林晚晚扭头看她。看守吐了口烟,看着院子外面的路灯:“上个月吴老板请她吃饭,我跟着去的,人家现在住城东那个新楼盘,开一辆白车,说话的派头跟以前完全两样。”林晚晚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没接话。看守看了她一眼,又说:“她把你送进来的时候跟吴老板谈的价,你知道吧?她拿三成。”林晚晚手指头在膝盖上抠了一下,抠下一小块干掉的皮。三成。她算了算,自己接一个客人吴老板收五百,陈秋拿一百五,到她手里就剩五十。五十块,她以前买杯奶茶都不够。
那天晚上她躺在铁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陈秋。想她穿那件奶白色连衣裙的样子,想她翘着腿喝啤酒的样子,想她签合同时递笔过来的那只手,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涂着裸色甲油。她忽然觉得可笑——自己当初还指望陈秋会来“接”她。人家拿她当猪仔卖,她还等着人家来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潮味,混着不知道多少人的头油味。她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隔壁房间传来含含糊糊的叫声,床板撞墙的闷响,还有人压着嗓子骂了句脏话。她听着听着,手不自觉地往下摸,摸到那具旧身体最敏感的地方,指头动了几下,湿意就涌上来了。她咬着嘴唇,动作越来越快,脑子里想的全是陈秋那张年轻干净的脸,想着想着就绷紧了身子,闷哼一声,完事后把湿淋淋的手往床单上蹭了蹭。
她躺着喘气的时候忽然想起以前自己最恶心这种事——拿手弄,多脏啊。现在她蹭完手翻个身就睡了,连洗手都懒得起来。
大概过了半个多月,陈秋来了一趟。
那天下午林晚晚刚接完一个客人,正坐在一楼走廊里喝水,看见陈秋从院门进来,穿一件浅蓝色真丝衬衫,底下是条白裤子,头发剪短了些,烫了微卷,衬得脸更小更白。看守迎上去跟她说话,态度比跟吴老板说话还客气。陈秋一边听一边点头,眼睛往走廊这边扫,看见林晚晚,笑了一下,抬脚走过来。
“瘦了。”陈秋在她对面坐下,翘起腿,从包里摸出一盒烟——细支的,白色烟杆,林晚晚认出来那牌子,以前她也抽这个。陈秋抽出一根点上,吐了口烟,“吴老板说你干得不错,客人反馈挺好。”
林晚晚没说话,盯着她手里那根烟。
“你爸那个案子,我帮你跑了两趟,基本平了。”陈秋弹了弹烟灰,“剩下的债按协议走,吴老板那边每个月划账,你不用担心。”
“你拿三成。”林晚晚说。声音不大,但稳。
陈秋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看守跟你说的?这人嘴真碎。”她抽了口烟,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放软了些,“晚晚,你别觉得我坑你。这行当就是这样,我帮你搭桥铺路,拿点辛苦费不过分。再说你那债,靠你自己还,还到什么时候?现在有人替你兜底,你只管接客,多省心。”
林晚晚看着她那张脸——干净、年轻、眉眼间带着原来属于她的那种矜贵气。陈秋今天涂的口红颜色很挑,偏橘调,衬得肤色更白。林晚晚记得自己以前也有一支差不多的,放在梳妆台上,不知道现在被陈秋扔了还是留着。
“我什么时候能走?”她问。
陈秋歪了歪头,像在考虑:“协议签了一年。一年以后看情况,你要是干得好,吴老板那边愿意续,条件可以再谈。”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我最近在打听一个事,也许有办法让你提前脱身。”
林晚晚抬起眼。
“你还记得咱们最开始那个交换的事吧?”陈秋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耳语,“我认识一个人,他说有办法做逆向的——就是把身体再换回去,但需要一些条件,比较麻烦,代价也不小。我还在探他的底,等有准信了再来找你。”
林晚晚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陈秋的眼神很真诚,跟当初在聚会上说“能帮你摆平麻烦”时一模一样。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信,一个字都别信。可另一个声音更响——万一呢?万一真有办法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指节粗大,掌心粗糙,虎口那块磨出了茧子。她想起以前自己的手,十指不沾阳春水,指甲修成杏仁形,每周去美甲店做一次保养。
“要什么条件?”她问。
陈秋把烟头摁灭在走廊栏杆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等我消息。你先把这边应付好,别得罪吴老板,也别跟客人闹脾气。保持好状态,到时候真有机会,人家也得看看你值不值得帮。”她伸手拍了拍林晚晚的肩膀,手指隔着衣服按了按,“听话,啊。”
她走的时候步子还是那么轻快,白裤子在阳光底下晃眼。林晚晚坐在走廊里没动,看着她上了院门口那辆白色轿车,车屁股冒了股烟,拐上小路开远了。看守从屋里探出头来喊她:“林晚晚,四号房来客人了,赶紧去。”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的方向,那辆车已经没影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陈秋刚才拍她肩膀的时候,手指上干干净净,指甲修得圆润整齐,一点茧子都没有。那双手以前不是那样的。那双手以前跟她一样,泡在洗洁精和冷水里,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油泥。
她攥了攥自己粗糙的手指头,转身往四号房走。推开门之前她深吸了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往下压了压。四号房里坐着个陌生男人,四十来岁,秃顶,肚子把衬衫扣子撑得岌岌可危。那人见她进来,上下扫了一眼,皱了皱眉:“吴老板说新来个年轻的,怎么是个老帮菜?”
林晚晚脸上堆出个笑,走过去往那人腿上一坐,手搭上他肩膀:“大哥,老帮菜有老帮菜的好处,你试试就知道了。”
那人哼了一声,手已经不老实地往她衣服底下钻了。
她偏过头,目光越过那人的肩膀落在窗户上,塑料膜外面那根树枝还在风里晃。她忽然想,陈秋说的那个“办法”,不管真假,她都得抓住。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她也得试试。可她不知道的是,陈秋从她这儿离开以后,拐上大路就把车停在路边,给黑市中间人打了个电话。
“那个货养得差不多了,再晾她半个月,你那边联系好了我就带人过去验。”陈秋对着后视镜补了补口红,语气懒洋洋的,“对了,你帮我问问,有没有那种……彻底断了她念想的法子。她最近老问我什么时候能走,烦得很。”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陈秋笑了一声:“行,你看着办。价钱好说。”
她挂了电话,发动车子,音响里自动连上蓝牙,放了一首老歌。她跟着哼了两句,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指甲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干干净净。
而林晚晚在四号房里,正被那个秃顶男人按在床上,后脑勺磕着床头板,一下一下的。她闭着眼,嘴里配合着叫,脑子里却在盘算——等下次用手机的时候,她得想办法联系一个人。她记得她爸以前有个律师,姓周,做事不太干净但认钱。只要给够钱,什么都肯办。
她不知道那个律师的电话早就被陈秋从她手机里删了,也不知道陈秋每个月给看守塞钱,就是为了盯着她打电话时都说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得抓住点什么,哪怕是一根稻草。哪怕这根稻草也是陈秋故意扔给她的。
秃顶男人完事后翻了个身打呼噜,她爬起来穿衣服,经过窗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外面。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看守正蹲着拿手机看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是个搞笑段子,笑得她前仰后合。林晚晚看了两秒,收回目光,低头系扣子。扣子掉了一颗,她拿别针别上了,从抽屉里摸出根红梅点上,坐在床沿抽。
烟抽到一半,她忽然笑了一声。秃顶男人被吵醒了,翻了个身嘟囔:“笑什么?”
她把烟灰弹进床头柜上的空易拉罐里,说:“没什么,想起个笑话。”
男人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林晚晚抽完那根烟,把烟屁股摁灭在易拉罐口沿上,起身去卫生间洗手。水龙头拧开,凉水冲在手背上,她搓了两把,抬头看镜子。镜子里那张脸回看着她,法令纹、眼袋、松垮的腮帮子,嘴角还沾着一点秃顶男人的口水印。她拿手背蹭掉,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了句:“再等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陈秋说的那个“办法”,等那个姓周的律师回她消息,等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转机。她只知道,再等等。
可陈秋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半个月后,黑市中间人会带着包养客甲和另外几个买家来看货。到时候林晚晚这具旧身体会被卖到一个更远的地方,远到连吴老板都管不着。陈秋会在那天用她的脸、她的身份,签下最后一份文件,把她爸留下的那点家底彻底转走。然后她会给林晚晚发最后一条消息,说“再等等,快了”。
林晚晚把洗手间的灯关了,摸黑走回床边躺下。秃顶男人的呼噜声震天响,她侧过身,把枕头往耳朵上压了压。黑暗里她攥着那根别针,针尖扎着指腹,微微的刺痛让她清醒。她想,不管陈秋说的是真是假,她都得留个心眼。可她不知道,她留的每一个心眼,陈秋都提前替她堵上了。
院子里枣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一楼走廊的灯灭了,整栋楼沉进黑暗里。只有二楼最里面那间房的窗户还透着一点光,是林晚晚把床头灯拧开了,她睡不着,坐起来拿指甲在墙上划。划的是她以前住的那间公寓的门牌号,划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指头酸了才停。
墙皮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的水泥。她看着那个数字,发了会儿呆,然后把灯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