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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纪委员的秩序

九月初的A大学院,梧桐叶还没有黄透,风里已经带上了某种躁动的气息。


陈淑珍站在教学楼一楼的风纪值班台后面,把新学期的值勤表用磁钉压在白板上,指尖抚过表格边缘,将它摆正,直到左右留白完全对称。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衬衫,扣子一直系到最上面那颗,下面是黑色直筒长裤,脚上一双干净的平底皮鞋。乌黑的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整个人像是从旧式师范学校的画报里走出来的人物,连袖口折痕都透着一丝不苟。


走廊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开学第一周,选课确认、社团招新、宿舍调换,所有事务堆在一起,学生们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陈淑珍把值勤表最后一行核对完毕,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七点四十二分。再过三分钟,第一批迟到高峰就会到来,她习惯提前站在这里,让那些想踩着铃声溜进教室的人远远看见风纪委员长的身影便自觉加快脚步。


“学姐早。”一个抱着文件夹的男生从她面前经过,下意识把敞开的衬衫扣子系上了一颗。


陈淑珍微微点头,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在走廊尽头拐角处走来的三个女生身上。她认得走在中间那个,大二艺术学院的,上个学期就因为穿热裤被提醒过一次。今天她穿了一条黑色百褶短裙,裙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部,下面是一双半透的黑色丝袜,脚上踩着厚底小皮鞋,走路时膝盖弹动,丝袜表面泛着细密的亮光。左边那个女生染了一头浅金色长发,嘴唇涂成干燥玫瑰色,耳朵上缀着一排银色小环;右边那个更夸张,短款上衣和低腰牛仔裤之间露出一截腰腹,肚脐上银色的钉饰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三个人有说有笑地走过来,看见陈淑珍的瞬间,中间那个脚步顿了顿,随即又挺直了背,像是故意把步子迈得更响。


“同学。”陈淑珍的声音不高,但走廊里的回声刚好能让周围几个学生都听见,“风纪条例第三条,教学区着装规范,裙装下摆不得高于膝盖上方十厘米。你的裙子明显不符合规定。”


短发女生撇了撇嘴,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裙摆,又抬头看陈淑珍:“学姐,这都什么年代了,穿什么也要管吗?我们又没影响别人上课。”


“着装规范写进学生手册,就是校规的一部分。”陈淑珍从值班台下面的抽屉里抽出一本蓝色封面的学生手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递到对方面前,“教学区是学习场所,不是展示身体的地方。请回去换一条合规范的裙子,或者去后勤处借一条备用的。”


旁边金发女生嗤笑了一声:“展示身体?学姐你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吧。穿得好看点就是展示身体?你自己不也穿得挺整齐的,怎么别人穿得时髦一点你就看不惯?”


陈淑珍把手册合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个人。她的视线在那些银色耳环和肚脐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像在清点违规项目:“耳饰超过三个、脐钉外露、丝袜非纯色,三项不合规。你们是新生?入学教育没讲清楚的话,我现在可以再讲一遍。但如果已经讲过还明知故犯,那就不是不了解规定的问题了。”


她的语气始终平稳,没有提高音量,但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放慢了脚步,假装在整理书包或看手机,实际上都在听这边的动静。短发女生脸上挂不住了,抱着胳膊往后退了一步:“行行行,我回去换。学姐真是……比高中教导主任还严。”


三个人转身往回走,金发女生故意把高跟鞋踩得咔咔响,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陈淑珍已经低下头,在值勤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七时四十五分,教学区A栋二层,艺术学院大二三名女生着装违规,已提醒整改。她写字的时候笔尖压得很重,墨迹透过纸背,在下一页留下浅浅的凹痕。


“淑珍。”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回过头,博文轩正站在值班台旁边,手里抱着两本厚书,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弯了弯。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袖口整齐地挽了两折,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个子不算高,但肩背挺直,站在乱哄哄的走廊里像一根安静的竹子。


“你怎么来了?上午不是有课?”陈淑珍把记录本合上,顺手把桌上的磁钉按颜色重新排了一遍。


“第一节课老师调课了,十点才开始。”博文轩把怀里的书往上托了托,露出封面——一本《比较文学方法论》,一本《二十世纪西方文论选》,“我想着先去图书馆占个位子,顺便看看你有没有空一起过去。刚在楼梯口就听见你在讲道理,我就没过来打断。”


“什么讲道理,我在执行风纪条例。”陈淑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把记录本放进抽屉,又检查了一遍值班台的笔筒和便签纸摆放位置,然后从台子后面绕出来,“走吧,我第一节课也调了,正好把昨天没看完的论文收个尾。”


博文轩和她并肩往图书馆走,穿过教学楼后面的那条梧桐道。早晨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博文轩偏头看她:“刚才那几个女生,你认识?”


“不认识。但她们那种打扮,一看就是受了外面那套风气影响。”陈淑珍皱了皱眉,把落在肩头的一片梧桐叶拿掉,“上个学期末我就发现苗头了。校门口那条巷子,新开了两家美甲店、一家穿孔工作室,还有个什么‘形象设计’的铺面,天天有学生往里面钻。暑假两个月,风气就变了个样。刚才那个短裙女生,裙摆比上学期最夸张的还短两寸,丝袜还是带亮光的。”


“你观察得真仔细。”博文轩笑了笑。


“这是风纪委员的职责。”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点少见的情绪,“而且我确实看不惯。穿成那样走在校园里,像什么样子?还有那些耳钉脐钉,好好的皮肤打那么多洞,不疼吗?更别提有些男生躲在厕所隔间里抽烟,烟味飘得整条走廊都是。我每次闻到那个味道就头疼。”


博文轩知道她这个习惯,从大一刚认识的时候就知道。陈淑珍对气味格外敏感,图书馆旧书的霉味她都能忍,唯独烟味不行,闻到就头晕恶心。有一次学生会在会议室开会,一个干事偷偷在窗边抽烟,她当场站起来把窗户全部推开,又把那个干事请了出去,从头到尾没骂一个字,但那个男生后来再没在学生会露过面。


“心怡昨天跟我发消息说,她这学期选了一门形象设计选修课。”博文轩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她说想学点搭配技巧,以后面试用得上。”


陈淑珍的步子慢了一拍:“形象设计?哪个老师开的?”


“好像是外聘的,课程代码在艺术类下面。怎么了?”


“没什么。”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心怡最近发的照片我看了,她换了个发型,还化了妆。女孩子爱美是正常的,但我总觉得她最近接触的东西有点……太急了。上个月她发了一张自拍,指甲涂了黑色,眼线画得特别浓,跟以前完全两个风格。我给她留言说好看,但心里其实不太赞成。”


博文轩没有接话,只是把书从左手换到右手。他知道陈淑珍和邓心怡的关系,从高中起就是同学,大学又考到同一个学院,两个人好得跟亲姐妹似的。陈淑珍嘴上挑剔,心里比谁都看重这个朋友。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是博文轩的固定座位,靠墙那排长桌的倒数第二张,旁边是落地窗,窗外正对着学院后山的那片枫树林。陈淑珍在他对面坐下,从帆布袋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和一本摊开就能平放的活页笔记本。她做笔记从来不用单页纸,必须活页,方便分类归档。博文轩曾经开玩笑说她连做学问都像在管理档案库,她认真地点了点头说,知识本来就该有秩序。


“你昨天说那篇《镜与灯》的读书报告,写到哪了?”博文轩翻开自己的书,随口问。


“第二稿改完了,今天再通读一遍,看看脚注格式有没有统一。”陈淑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是一张图书馆的俯拍照片,书架整整齐齐,书脊颜色从深到浅排成渐变色,“你那个比较文学的项目申请书写好了吗?截止日期是这周五。”


“写好了,昨晚发给导师看了,他说问题不大,让我把参考文献格式再核对一遍。”博文轩推了推眼镜,“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校园风气调研,学生会批了吗?”


“批了。给了我一个小组,四个人,这周开始做问卷设计。”陈淑珍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份文档,“我打算从三个维度切入:着装规范认知、公共场所行为习惯、对性感化风气的态度。问卷发五百份,覆盖四个年级,再抽二十个人做深度访谈。数据出来之后写一份报告交到学生处,争取推动修订风纪条例,把网络传播那部分也纳入管理范围。”


博文轩听着她条理分明地讲计划,忍不住笑了:“你以后不当老师真的可惜了。”


“谁说我要当老师?”陈淑珍头也没抬,“我想考公务员,进教育管理部门。校规管一个学校,政策管一片区域,道理是一样的,都是秩序。”


“是是是,陈委员长高瞻远瞩。”博文轩笑着低头看书。


安静了大约二十分钟,走廊尽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陈淑珍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邓心怡走路从来不会拖脚跟,鞋底落地的节奏轻快均匀,像踩着什么小步舞曲的拍子。果然,下一秒,一个齐肩发的脑袋从书架后面探出来,五官甜美,皮肤白净,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条浅蓝色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下面两寸。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见陈淑珍和博文轩就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我就知道你们俩在这儿。三楼靠窗倒数第二排,博文轩的专属座位。”邓心怡把纸袋放在桌上,在陈淑珍旁边坐下,“给你们带了早饭,食堂新出的紫薯包,还热着。”


陈淑珍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又递给博文轩一个:“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这是给你们带的。我早上有课,七点半就出门了。”邓心怡把开衫的扣子解开,露出里面的连衣裙,领口是规规矩矩的圆领,只在锁骨下方缀了一圈细小的蕾丝花边。她今天化了淡妆,眉毛描得细细的,嘴唇涂了一层浅浅的豆沙色,看起来气色很好,整个人干干净净的。


“你今天这身挺好看的。”陈淑珍咬了一口紫薯包,含含糊糊地说,“裙子长度也合适。”


邓心怡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随即又自然起来:“是吧?我特意挑的。你不是老说我以前穿得太随便嘛,我最近在学搭配,慢慢改。”


“学搭配是好事,别学那些花里胡哨的就行。”陈淑珍咽下嘴里的东西,认真地看着她,“我昨天在校门口看见好几个女生,裙子短得都快露底裤了,还觉得自己挺美。心怡,你可别学她们。”


“知道啦知道啦。”邓心怡摆摆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传播学概论》,“我今天来借几本参考书,顺便跟你们待一会儿。你们俩各看各的书,我在旁边写作业,不吵你们。”


三个人围着一张长桌坐下,各做各的事。博文轩翻他的《比较文学方法论》,用铅笔记旁注,字迹小而工整;陈淑珍对着电脑屏幕改脚注格式,时不时在活页纸上画几个符号;邓心怡趴在桌上写传播学作业,笔尖沙沙地响。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桌面分成明暗两半,陈淑珍坐在暗的那一半,马尾辫垂在肩头,黑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偶尔有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交错,安静得像一幅静物画。


十点差一刻的时候,邓心怡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手指飞快地打了几个字,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谁啊?”陈淑珍随口问。


“没谁,选修课群里的通知,说下节课要带材料。”邓心怡把手机塞进书包侧袋,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陈淑珍没再追问,继续改她的脚注。博文轩抬头看了邓心怡一眼,又看了看陈淑珍,什么也没说。


图书馆一楼大厅的公告栏前面,马修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拿着一杯便利店的冰咖啡,吸管咬得扁扁的。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宽松连帽卫衣,帽子没戴,露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张脸,五官平淡,下颌线条也不锋利,中等身材,站在人群里没有任何辨识度。唯一值得多看两眼的,是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聚焦在脸上,而是落在对方的手、脚、肩膀这些地方,像在测量什么尺寸。


他的目光穿过大厅的玻璃门,落在三楼落地窗的方向。从一楼这个角度其实看不见三楼的座位,但他知道那个位置。连续三天了,陈淑珍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到风纪值班台,八点十分左右和博文轩一起去图书馆,在三楼靠窗倒数第二排坐到十一点半,然后去食堂吃午饭,下午要么有课要么继续在图书馆。她的作息规律得像一张列车时刻表,误差不超过五分钟。


马修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的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目标确认,作息稳定,社交圈窄,主要人际关系:男友博文轩,学霸型,警觉性低;闺蜜邓心怡,已接触,易引导。他打完这行字,又删掉了,重新打:陈,风纪委员长,秩序型人格,厌恶烟味、性感装扮、无纪律行为。弱点:对闺蜜和男友的情感牵绊。他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大厅门口走进来两个女生,其中一个他认识,是上个学期被他安排去试探校门口风气的那批人里的。短发,黑色百褶短裙,半透黑丝,脚上踩着厚底小皮鞋,走路时膝盖弹得老高。旁边那个金发女生更张扬,短上衣和低腰牛仔裤之间露出一截腰腹,肚脐上银色的钉饰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两个人经过公告栏时,马修往旁边让了一步,帽檐压低了点,没有跟她们对视。


短发女生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学姐让我们回去换衣服,换不换?”


马修没看她,视线还落在玻璃门上,声音很轻:“今天先换。明天穿更短的来,我给你们准备了新的。”


金发女生笑了一声,被短发女生拽着胳膊走了。


马修把冰咖啡喝完,空杯子丢进垃圾桶,然后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塞了回去。他本来想抽一根,但想到陈淑珍对烟味的厌恶,又把烟收了起来。以后有的是机会让她习惯。他转身往教学楼外面走,经过一楼走廊尽头的时候,看见陈淑珍正从楼梯口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活页夹,马尾辫随着下楼的步子轻轻晃。她经过一个在走廊里抽烟的男生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那个男生抬头看见是她,赶紧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顶上的沙盘里,讪讪地叫了声“学姐好”。


陈淑珍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马修站在拐角的自动贩卖机旁边,假装在看饮料选项,余光一直跟着她。她走到教学楼门口,停下来跟一个抱着传单的社团干事说了几句话,接过一张传单看了看,又还回去,摇了摇头。然后她拐进旁边的侧门,往行政楼的方向去了。


马修从贩卖机里随便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掏出手机,给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明天开始,校门口多安排几个人,穿夸张一点,我要看她的反应。发完之后他删掉了聊天记录,把手机放回口袋,慢悠悠地往操场方向走。


中午的食堂人声鼎沸。陈淑珍和博文轩在二楼靠里的位置找了个桌子,邓心怡去排麻辣烫的队,端回来一大碗,红油浮在汤面上,热气腾腾。陈淑珍看了一眼她碗里的东西:“你吃这么辣?以前不是只吃清汤吗?”


“最近口味变了,觉得辣的挺过瘾。”邓心怡夹起一片藕片,吹了吹塞进嘴里,“你们俩别光看我吃啊,你们也吃。”


博文轩要了一份红烧肉盖饭,陈淑珍要了清炒时蔬和米饭,三个人边吃边聊。隔壁桌坐着几个同班的女生,其中一个留着短卷发,正拿着手机给旁边的人看什么,几个人凑在一起笑得前仰后合。陈淑珍起初没在意,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那边飘过来。


“……风纪委员长今天又抓人了,听说让艺术学院那个谁回去换衣服,人家都走到教学楼了又被赶回去,笑死我了。”短卷发女生压低声音,但食堂的嘈杂反而让她的声音更容易被隔壁桌捕捉到,“你们说她自己不穿黑丝就看不惯别人穿,是不是心理有问题啊?”


“她男朋友不是挺帅的吗?博文轩,学霸,年年拿奖学金的那个。她管那么严,也不知道私底下什么样。”另一个女生接话。


“能什么样,肯定也是无趣得很。你看她天天穿得跟个老修女似的,衬衫扣子系到脖子,裙子从来不过膝,这种女人……”


“张莉莉。”陈淑珍端着餐盘站起来,走到隔壁桌旁边,声音不大,但周围两桌的人都安静下来,“你刚才说的话,我听见了。”


短卷发女生张莉莉脸色变了变,手机差点掉地上:“我……我就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也是说。背后议论同学,还是风纪委员,你觉得合适?”陈淑珍把餐盘放在旁边的空桌上,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正得像在开班会,“我管着装,是因为校规写了这条。你觉得校规不合理,可以提意见,走正式渠道,学生会有提案流程。但在背后阴阳怪气,算什么?”


张莉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旁边的几个女生也都低着头假装在吃饭。


“还有,”陈淑珍的目光扫过她们桌上,其中一个女生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外套下面露出一截黑色丝袜的边,她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黑丝不是不能穿,出了教学区随便你们怎么穿。但在教学区,就要守教学区的规矩。这不是我针对谁,是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得做这个事。你们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可以去学生处投诉我,但别在背后嚼舌根。下不为例。”


她说完,端起餐盘回到自己那桌,坐下继续吃饭,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博文轩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到她盘子里,小声说:“消消气。”


“我没生气。”陈淑珍夹起一块肉,咬了一口,“我就是觉得,有时间议论别人穿什么,不如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张莉莉上学期两门课挂科,补考还没过,她要是能把嚼舌根的时间用来复习,也不至于这样。”


邓心怡全程没怎么说话,低头吃麻辣烫,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陈淑珍看了她一眼:“心怡,你最近跟张莉莉她们走得近吗?”


“没有啊,就是上课坐一起。”邓心怡抬起头,笑了一下,“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就是提醒你。交朋友要挑一挑,有些人自己不上进,还喜欢拉别人一起不上进。”陈淑珍把最后一口米饭吃完,端起空盘站起来,“我先去行政楼交调研申请,你们慢慢吃。”


博文轩要跟她一起去,她摆摆手:“你回图书馆占位子吧,我交完就过去。对了,下午那个问卷设计,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逻辑漏洞,我晚上发你。”


她端着空盘往回收处走,经过张莉莉那桌时脚步没停,也没再看她们一眼。走出食堂大门的时候,一阵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食堂后厨的油烟味和远处飘来的烟味。她皱了皱眉,加快脚步往行政楼方向走,马尾辫在肩头一甩一甩。


她没有注意到,食堂侧门的台阶下面,马修正靠着一辆自行车站着,手里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目光跟着她的背影一直走到行政楼门口。他把矿泉水瓶拧好,放进车筐里,然后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相册。相册里全是截图,陈淑珍的社交账号主页、她最近发的几条动态、她和博文轩在图书馆的合照、邓心怡给她的留言。他一张一张翻过去,最后停在一张照片上,是陈淑珍开学典礼那天在台上发言的侧影,马尾辫垂在肩后,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里的讲稿整整齐齐叠了三折。


马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长按,保存到一个隐藏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串乱码,里面只有这一张照片。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蹬开自行车脚撑,慢悠悠地往校门口骑。经过那排新开的美甲店和穿孔工作室时,他偏头看了一眼,玻璃门里面,几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正围着展示柜挑耳钉。


他嘴角弯了弯,脚下蹬得快了些。


下午四点半,陈淑珍从行政楼出来,手里多了一份盖了章的回执。调研申请批下来了,经费也划了,虽然不多,但够印问卷和买几本参考书。她心情不错,脚步比平时轻快,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还跟门卫大爷打了个招呼。上到三楼,博文轩果然还在老位置,旁边多了一个空位,桌上放着一杯没开封的豆浆,杯壁上贴着便利贴,上面是博文轩的字:给你带的,还热。


陈淑珍坐下来,把豆浆捂在手心里,看了一眼对面低头看书的博文轩。他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细框眼镜的金属边反着一点亮,嘴唇抿着,眉头微微蹙起,在书上划了一道线。她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打开电脑,把调研申请回执扫描存档,命名规则按日期加项目编号,整整齐齐地放进“风纪调研”文件夹里。


“批了?”博文轩头也没抬地问。


“批了。这周把问卷初稿弄出来,下周试点发放。”她喝了一口豆浆,甜度刚好,是不加糖的那种,博文轩知道她的口味。


“那周末要不要去校外那个新开的书店看看?听说有教育政策类的专柜。”博文轩合上书,“顺便吃个饭,你最近太累了。”


陈淑珍想了想,点头:“行。不过不能太晚,我周日上午要去校门口值班,开学第一周,风气要盯紧一点。”


“知道,陈委员长。”博文轩笑着把书收进书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图书馆的灯一盏一盏亮起。陈淑珍把电脑关机,活页夹收进帆布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博文轩帮她把椅子推回桌下,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陈淑珍看见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圈人,凑近看了一眼,是校门口那家穿孔工作室贴的招揽广告,印着几个耳朵上打满洞的模特照片,下面一行大字:开学季八折,学生凭证件优惠。


“这种东西怎么贴到学校里面来了。”她皱着眉把广告揭下来,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明天我去找后勤,让他们管管校门口的商户,什么广告都往学校里塞。”


博文轩站在旁边看着她,笑了笑:“你以后要是不考公务员,去当城管也行。”


“你才当城管。”陈淑珍瞪了他一眼,自己也笑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图书馆,晚风比早上凉了一些,梧桐叶沙沙地响。陈淑珍把帆布袋的带子在肩上调整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心怡下午说晚上有选修课,让我们别等她吃饭。你觉不觉得她最近课排得有点满?又是形象设计又是传播学,还报了个什么社交礼仪培训班。”


“爱学习是好事吧。”博文轩说。


“话是这么说……”陈淑珍想了想,没再往下讲,只是把帆布袋带子攥紧了一点,“明天中午我找她聊聊,问问她最近到底在忙什么。”


他们往校门口方向走,经过操场旁边的小路时,陈淑珍余光瞥见铁丝网外面有个人影蹲在路边,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在点。她停下脚步,转头看过去,铁丝网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口的路灯还没亮,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手里的打火机啪地一声亮了一下,又灭了。


“又是抽烟的。”陈淑珍眉头拧起来,“校门外五十米内禁止吸烟,去年就贴了告示,这些人怎么回事。”


她转身就要往校门口绕,博文轩拉住她胳膊:“算了,外面的人你管不了,说不定是附近居民。”


陈淑珍看了两秒,那个人影站起来,把烟头踩灭,晃悠着往巷子深处走了。她收回目光,语气不太痛快:“风气就是这么一点点坏起来的。今天一个人在外面抽烟没人管,明天就有十个学生跟着学。后天就有人觉得抽烟没什么,再后天……”


“再后天你就把全校人都抓去写检查。”博文轩笑着接话。


“你少贫。”陈淑珍拍了他胳膊一下,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他们继续往校门口走,陈淑珍没再提那个抽烟的人,但博文轩注意到她走出十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巷口的路灯刚好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墙根,地上只有一个被踩扁的烟头。陈淑珍收回目光,马尾辫一甩,加快脚步往校门方向走了。


校门口的保安室里,值班保安正在看监控屏幕。其中一个画面正对着校门外那条巷子,屏幕里,刚才蹲在墙根抽烟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灰色卫衣的身影,慢慢从巷子另一头走出来,经过校门口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拐进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又走了出来。


保安打了个哈欠,把监控画面切回正门。他什么也没注意到。


陈淑珍和博文轩在校门口分开,一个往东走回宿舍楼,一个往西走去公交站。陈淑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明天七点四十,别迟到!”


博文轩远远地朝她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陈淑珍这才转身继续走,马尾辫在背后一晃一晃,帆布袋里的活页夹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声。她经过宿舍楼下的公告栏时,又看见一张穿孔工作室的广告,和下午揭掉的那张一模一样。她站住,深吸了一口气,把广告揭下来,对折,再对折,塞进口袋里。


“明天就去找后勤。”她自言自语地说,掏出钥匙开宿舍楼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规律而有力,像某种不肯妥协的节拍。


闺蜜的裂缝

第二天清晨,陈淑珍比平时早起了二十分钟。


她站在宿舍盥洗室的镜子前,把马尾辫重新扎了一遍,黑框眼镜的鼻托用纸巾擦得干干净净。昨晚从公告栏上揭下来的穿孔广告被她压在台灯底座下面,折痕深得像刀刻的。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一直扣到下巴底下,确认领口严丝合缝,才拎起帆布袋出门。


到教学楼的时候七点三十五分,走廊里已经有人稀稀拉拉地往教室走。陈淑珍习惯性地往公告栏扫了一眼,脚步顿住。昨天她清理过的那块区域,又贴了一张新广告,这回换成了荧光粉色的纸,印着“暑期蜕变计划——发现更美的自己”,底下是一串手机号和二维码。她走过去把广告角上的胶带抠起来,整张撕下,正要往垃圾桶里塞,忽然看见广告底部还有一行小字:名额有限,仅限女生。


她的手指捏着那张纸停在半空。


“淑珍姐,早。”


陈淑珍回头,看见邓心怡从楼梯口走过来。邓心怡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格纹的衬衫,齐肩发用一只珍珠发夹别在耳后,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刚从洗衣房里拿出来的床单。陈淑珍胸口那股因为广告升起来的闷气散了大半。


“早。”陈淑珍把广告对折,没往邓心怡面前递,“吃早饭了没?”


“吃了,食堂的豆浆和菜包。”邓心怡凑过来看她手里的纸,“又有人贴小广告?”


“嗯,刚撕的。”陈淑珍顺手把纸塞进帆布袋侧兜,“最近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越来越多,我打算今天课间去找后勤处的赵老师,申请在公告栏旁边加一块正规通知板,贴东西得盖章登记。”


邓心怡点点头,目光却往那张广告被塞进去的方向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来,笑着说:“那我去教室了,第一节老张的课,他点名可凶了。”


陈淑珍看着她的背影拐进走廊那头,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邓心怡平时走路有点小跳,今天步子很稳,肩膀绷得笔直。她想叫住她问一句,但走廊里人已经多起来了,几个男生抱着篮球从她身边挤过去,她侧身让了一下,再抬头时邓心怡已经进了教室门。


上午的课陈淑珍听得不太专心。她是风纪委员长,大二课表排得满,今天这门古典文献学她本来很喜欢,但脑子里总转着邓心怡刚才那个背影。她和邓心怡从大一住一个寝室起就形影不离,邓心怡什么情绪都藏不住——高兴的时候话多,不高兴的时候不说话,紧张的时候会反复摸耳朵。今天早上邓心怡摸了好几次耳后的珍珠发夹。


中午食堂见面的时候,陈淑珍特意端着餐盘坐到邓心怡对面,问她下午有没有空,想拉她一起去后勤处。


“下午啊……”邓心怡筷子在米饭上戳了两下,“下午我有点事。”


“什么事?”


“就……社团那边,有个学姐让我去帮个忙。”邓心怡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抬头,“很快的,弄完我去找你。”


陈淑珍还想再问,旁边桌忽然有人喊她:“陈委员长!上周那张违纪单子是不是你报上去的?我室友被扣了操行分,正到处找你呢。”陈淑珍转头应付了几句,再回过头,邓心怡已经低头把剩下的饭几口扒完,端着空盘子站起来说:“我先走了,下午忙完给你发消息。”


邓心怡走出食堂门的时候,陈淑珍看见她把餐盘里的豆浆杯拿在手里,一直走到垃圾桶旁边才扔。她平时不这样,平时她总是坐在位子上把豆浆喝完,还要把吸管从杯子里抽出来单独扔。陈淑珍盯着那个被扔进垃圾桶的豆浆杯看了好几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邓心怡确实没有去什么社团帮忙。


她从食堂后门出去,绕到图书馆西侧的小花园,那里有一排石凳,平时没什么人去。穿灰色卫衣的马修已经坐在第二张石凳上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沓打印材料,脚边放着一个帆布手提袋。看见邓心怡走过来,他站起来,脸上露出那种不太显眼的、让人放松警惕的笑。


“来了?吃午饭了吗?”


“吃了。”邓心怡在他旁边坐下,保持了大半个身位的距离,“你说那个自信课程的事,具体是什么内容?”


马修把手里那沓材料递过去:“你先看看这个。”材料第一页印着“大学生心理建设与自我表达工作坊”,底下是课程安排,分六次,每次两小时,地点写的是校门外东侧写字楼七层。邓心怡翻了两页,看到里面有一些关于“突破社交焦虑”“建立自我认同”的模块,措辞很正经,像学校就业指导中心会发的那种东西。


“这是我们心理社团这学期新开的项目,请的是校外专业的心理咨询师。”马修的声音不紧不慢,“我负责招募,目前已经定了五个女生,还差一个。我想来想去,觉得你挺合适的。”


邓心怡把材料合上:“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聪明。”马修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她,眼神很诚恳,“我观察你挺久了。你做事细心,反应快,上次社团招新的时候你帮忙整理报名表,把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核对了一遍,一个错的都没有。这种细心不是谁都有的。”


邓心怡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马修接着说:“而且你表达能力好。上次读书分享会,你讲那本《单向度的人》讲得多清楚,我在底下听着都觉得服气。这种素质不放到更大的场合里锻炼一下,挺可惜的。”


邓心怡低头看手里的材料,手指在纸边上捻来捻去。她确实记得那次读书分享会,她讲了十五分钟,底下人听得挺认真,结束后还有两个同学来问她借书。但那天陈淑珍坐在第一排,一直在低头记笔记,结束后陈淑珍跟她说的是“你第三部分那个论点和原书有点出入,回头我帮你对一下”。她知道陈淑珍是好意,但那天她其实更想听一句“你讲得真好”。


“淑珍知道这个事吗?”邓心怡问。


“你说陈委员长?”马修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很淡的无奈,“我没找她。她那么忙,风纪那边一堆事,而且她对这个……”他指了指材料上的课程安排,“她可能不太感兴趣。我听说她之前把校门口一个穿孔工作室的广告都揭了?”


邓心怡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公告栏那边我路过看见的。”马修语气很自然,“我不是说她做得不对,风纪委员长嘛,职责所在。但有些事吧,出发点不一样。她想维护秩序,我想帮人找到自信,两条路。你觉得呢?”


邓心怡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报名表上已经填了五个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看字迹都是女生。最下面一行写着“费用全免,由心理社团活动经费支持”。


“真的不要钱?”


“真的不要。社团这学期拉到一笔赞助,专门做这个项目的。”马修从脚边帆布袋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柠檬茶,瓶身上还挂着水珠,“给,刚从小卖部买的,天热。”


邓心怡接过来,瓶身冰凉,她拧开喝了一口,酸甜的,很解渴。马修自己也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两个人就这么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没再聊课程的事,马修问了她几句专业课难不难、最近在看什么书,邓心怡说她在读一本讲中国近代女性教育的专著,马修点头说这个方向有意思,还问了作者是谁。气氛很松快。


快一点的时候,马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得走了,下午还有课。你考虑一下,明天给我答复就行。要是愿意的话,明天下午两点在校门口集合,我带你们几个先去认个门。”


他拿起帆布袋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像刚想起来似的说:“对了,你要是觉得一个人来不踏实,可以叫上你朋友。不过第六期有个环节是‘独立表达挑战’,要求每个人单独完成,所以最好还是自己来。你回去想想。”


邓心怡坐在石凳上把剩下的柠檬茶喝完,瓶子捏在手里,没扔。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陈淑珍十分钟前给她发了条消息:“下午三点后勤处,你来不来?”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打了两个字“我来”,又删掉,改成“我这边可能来不及”,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生硬,补了一句“忙完找你”。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看头顶的梧桐树叶。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她脸上。她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有点像小时候第一次自己坐公交车去外婆家,紧张,但也觉得新鲜。陈淑珍从来不会这样跟她说话——陈淑珍夸她总是带着“不过”和“但是”,陈淑珍关心她的方式是把她的生活安排得妥妥当当,连选修课都帮她参谋好了。她知道那是好意,可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在陈淑珍面前像个永远需要被纠正的作业本。


第二天下午两点,邓心怡站在校门口东侧的梧桐树底下,背着她的米色帆布包,里面装着水杯和一本笔记本。她出门前给陈淑珍发了条消息,说下午学生会那边有个临时会议要帮忙做记录,晚点联系。陈淑珍回了一个“好”,没多问。


马修从校门里走出来,还是那件灰色卫衣,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看见邓心怡,快步走过来:“来了?走吧,就在前面写字楼,走过去五分钟。”


邓心怡跟着他往东走,经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穿校服外套的男生,正低头扫码。她忽然想起来,前天晚上陈淑珍跟她提过,说校门口便利店旁边那条巷子里有人抽烟,她没管着,心里不痛快。邓心怡当时正在刷手机,随口应了一声“哦”。现在她走过那条巷子口,特意扭头看了一眼,墙根底下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看什么呢?”马修问。


“没什么。”邓心怡收回目光,“淑珍说这边有人抽烟,我以为能碰见。”


马修笑了一声:“陈委员长眼睛真尖。不过她管得确实宽,连校门外五十米都算上了。”


邓心怡没接话。她心里隐隐觉得马修这话有点别的意思,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加快两步跟上马修,两个人拐进写字楼大堂,坐电梯上了七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邓心怡看见走廊尽头一扇玻璃门上贴着打印纸:“心理建设与自我表达工作坊——请进”。门后面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听起来确实像普通的学生活动。


马修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邓心怡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门正在合拢,金属门板映出她自己的影子——齐肩发,珍珠发夹,奶白色针织衫。她忽然觉得这个影子有点陌生,好像今天走进这扇门之后,再出来就不是同一个人了。但马修在后面轻轻说了一句“别紧张,大家都挺好相处的”,她就把那点异样感压下去,抬脚走了进去。


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隔音很好,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电梯口的楼层指示牌上,七层那一栏贴着“某某心理咨询有限公司”,灯管闪了两下,灭了。


邓心怡的帆布包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淑珍发来一条新消息:“后勤处同意了,下周开始换新公告板。你那边学生会忙完了吗?晚上一起吃饭?”消息下面是一个笑脸表情。邓心怡没看见,她的手机调了静音,屏幕亮了十几秒就暗下去,和包里那本笔记本的纸页一起沉在帆布包的底部。


陈淑珍坐在后勤处办公室的塑料椅上,盯着手机等了五分钟,没等到回复。赵老师还在对面翻文件,她收起手机,心想邓心怡大概是真忙,晚上见面再细问。她不知道的是,邓心怡此刻正坐在写字楼七层一间拉上窗帘的房间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杯新的柠檬茶,对面坐着五个她不认识的女生,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份和昨天她看到的一模一样的材料。马修站在白板前面,正用马克笔写第一个环节的标题,字迹工整,像早就练过很多遍。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落在玻璃门上,被走廊的灯一照,模模糊糊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裂开。


洗脑初启

邓心怡在房间里坐下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事情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房间没有窗户,四面墙贴着浅灰色的隔音棉,灯光白得发冷。桌上那杯柠檬茶还在冒热气,但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凝成一片,显然放了有一阵。对面五个女生并排坐着,手里的材料和她昨天看到的一模一样,可她们的神情让她后颈发紧——没人翻页,没人交头接耳,五双眼睛齐齐望着白板前面的马修,嘴角挂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弧度。


“心怡,坐这边。”马修指了指靠墙的一把折叠椅,语气还是那样温和,像在招呼同学自习。他手里的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第一阶段:自我接纳”,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


邓心怡坐下,帆布包放在脚边。她注意到房间角落立着一台半人高的仪器,银灰色外壳,侧面伸出一束线缆,终端连着一个头戴式装置。仪器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口罩拉到鼻梁中段,手套是深蓝色的,正低头在平板屏幕上划着什么。


“那是心理测评仪。”马修顺着她的视线解释了一句,“放松用的,待会儿会给你测一下基础数据。”


邓心怡点了点头,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浮上来。她参加过学校心理中心的放松训练,设备没这么复杂。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马修已经开始了他的讲解,声音平稳得像念课文,讲的是“现代女性如何摆脱外界目光束缚”。五个女生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其中一个染着亚麻色短发的还掏出笔在材料上画线。


邓心怡翻开自己那份材料,第一页是几道选择题:你最在意别人对你外表的哪方面评价?如果没有人会批评你,你最想尝试什么风格?她握着笔犹豫了一会儿,选了“不太在意”和“保持现状”。马修从她身后走过,脚步没停,但她感觉到他目光在她答案上停了一瞬。


讲座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五个女生陆续被白大褂叫到仪器旁边,戴上头戴装置,坐进一把可以放倒的躺椅里。每个人大约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表情都有点恍惚,但嘴角还挂着笑。轮到邓心怡的时候,白大褂递给她一杯水,说先喝两口润润喉,待会儿放松的时候不容易咳嗽。


水是温的,有一点点苦,被柠檬片的酸味盖了大半。邓心怡没多想,喝完了整杯。白大褂让她躺下,把装置扣在她头上,耳罩部分贴得很紧,几乎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她看见马修站在白大褂身后,弯腰在平板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白大褂按下一个按钮。


耳罩里响起一阵低频的嗡鸣,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大鼓。邓心怡的眼皮开始发沉,但她意识还清醒,能感觉到白大褂在她手腕上贴了两个电极片,冰凉的胶体蹭过皮肤。接着耳罩里传来一个女声,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拖得很长:“放松……你的手臂很重……很温暖……”


邓心怡想笑,这催眠音频也太老套了。但不知为什么,她的手臂真的开始发沉,像浸在温水里。女声继续说话,讲的是“你一直很羡慕那些敢于表达自己的女孩”“你其实也想试试不一样的风格”,每句话后面都跟着一段嗡鸣。柠檬茶里的苦味在她舌根泛上来,她忽然觉得那些话好像有点道理,邓心怡确实羡慕过街上那些染着头发的女生,她们走路的样子那么自在。


画面开始在她眼前闪动。耳罩内侧亮起一块小屏幕,播放着快速切换的图片:一个女孩穿着短裙在笑,一个女孩对着镜子戴耳钉,一个女孩在纹身店门口自拍。每张图片出现时,耳罩里就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同时电极片传来一阵微弱的电流,酥酥麻麻的,从手腕爬到小臂。邓心怡皱起眉头,那电流不疼,甚至有点舒服,像有人拿羽毛在她皮肤上轻轻扫。


“不对……”她嘟囔了一句,想把头戴装置摘下来。但她的手抬到一半就软了,白大褂不知什么时候给她绑了一条宽束带,从胸口勒到手腕,不紧,可她挣了两下没挣开。


女声忽然换了内容:“想象你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穿着你最喜欢的衣服。那件衣服是什么颜色?”


邓心怡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出一条黑色短裙,配着透肉的丝袜。她猛地睁开眼睛,那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她自己想出来的。她平时连短袖都很少穿,衣柜里全是素色衬衫和长裤。可刚才那一瞬间,她竟然觉得那条短裙很好看。


“不……”她开始挣扎,束带勒进小臂的肉里,“马修!你搞什么——”


马修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很近,像贴着她耳朵说的:“心怡,别怕。你只是在认识真正的自己。你一直想试试的,对不对?”


“我没想——”邓心怡的声音被耳罩里的嗡鸣盖过去一半。屏幕上开始放新的图片,这次是一个女孩的舌头上闪着一颗银色舌钉,下一个画面是肚脐上一圈金属环。每张图出现时,电极的电流就强一点,酥麻感从手腕蔓延到胸口,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脸也烫起来。她知道这不对,这太荒唐了,可身体不听使唤,电流带来的快感让她的手指蜷缩又松开。


白大褂在平板屏幕上调了一下参数。耳罩里的女声变得更低沉,几乎贴着她耳膜呢喃:“那些金属环很漂亮,对不对?你戴上一定很好看。想象一下,舌头碰到金属的凉意,肚脐上那颗小钉子被衣服轻轻擦过……”


邓心怡咬住下唇,她不想承认,但脑子里真的在想象那个画面。舌钉,她以前觉得恶心,觉得那是坏女孩才搞的东西。可此刻在电流和嗡鸣的夹击下,那个画面竟然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刺激。她眼眶发酸,眼泪从眼角滑进发际线,嘴里还在说“不要”,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叫。


马修走到躺椅旁边,低头看着她。他脸上没有得意的笑,也没有凶狠,就是很平静地看着,像看一份正在按流程处理的文件。“心怡,你哭是因为你在抗拒快乐。你从小被教育要乖、要听话,可你心里清楚,你从来就没真正乖过。高中的时候你偷偷用零花钱买过一支口红,被你妈发现扔了,你哭了一整晚。记得吗?”


邓心怡愣住了。那支口红的事她谁都没告诉过,连陈淑珍都不知道。马修怎么会——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女声又响起来:“那支口红是红色的,很艳。你涂上之后对着镜子照了很久。你那时候就想,要是能天天涂就好了。”


眼泪流得更凶了。邓心怡把脸别向一侧,但束带限制了她的动作,她只能把脸贴在躺椅的凉皮面上。马修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一个生病的朋友。“我没有在害你,心怡。我在帮你把那个被压住的自己放出来。你看,你今天穿的针织衫,你不觉得闷吗?”


闷。邓心怡在心里承认,确实闷。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紧箍着手腕,她从早上出门就觉得透不过气。可这是她一贯的穿法,她从来没想过换。现在马修一说,那种闷的感觉忽然放大了一百倍,她甚至觉得脖子上的扣子勒得她咽口水都费劲。


“想不想换件舒服的?”马修问。


邓心怡没说话,但她的手指松开了紧攥的拳头。


白大褂又调了一次参数。耳罩里的女声开始重复一句话:“你想变漂亮。你想被看见。你想试试新东西。”每重复一遍,电极就放一次电,电流的间隔越来越短,邓心怡的呼吸也越来越乱。她脑子里那些反对的声音——陈淑珍会怎么说、博文轩会怎么看、风纪委员不能这样——被电流冲得七零八落,像退潮时沙滩上的字,一个浪头过来就没了。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后来耳罩里的声音停了,屏幕也暗下去,白大褂解开束带,把她从躺椅上扶起来。邓心怡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眼睛红着,脸上还有泪痕。白大褂递给她一张纸巾和一粒白色药片,说这是缓解头晕的,她接过来就着剩下的柠檬茶咽了。


马修蹲在她面前,视线和她平齐。“感觉怎么样?”


邓心怡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哑:“我……刚才是不是哭了?”


“嗯,释放情绪是好事。”马修笑了笑,“你现在想想,刚才那些图片里,有没有哪个是你觉得还不错的?”


邓心怡低下头,手指绞着针织衫的下摆。她应该摇头的,应该站起来骂他,应该立刻给陈淑珍打电话。可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舌钉的银光、肚脐环的金属凉意、短裙下透出的腿——她舌头在嘴里动了动,舔过自己的上颚,忽然觉得那里空落落的,好像缺了点什么。


“我……”她的声音很轻,“那个舌钉,是不是很疼?”


马修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疼,我认识手艺很好的师傅。不过不着急,你要是想试,咱们慢慢来。先回去换身衣服怎么样?你柜子里有没有稍微……不那么闷的?”


邓心怡想了想,她衣柜最底下压着一条表姐送的打底裙,当时觉得太短了没敢穿。她点了点头,又立刻摇头,脸涨得通红。


马修没逼她,只是把帆布包递给她。“回去别一下子大变样,慢慢来。陈淑珍那边,你先别跟她提今天的事,她那个人你也知道,太正经了,容易吓着。等你准备好了,自己跟她说。”


邓心怡接过包,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是陈淑珍的消息。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陈淑珍离她很远,远得中间隔着一层毛玻璃。她把手机塞回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她自己都没察觉。


走出写字楼大门,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奶白色针织衫,忽然觉得这颜色太素了,素得有点寡淡。街对面有家美甲店,橱窗里贴着新款色卡,她以前看都不会看一眼,现在却站住脚,盯着那个酒红色的色块看了好几秒。


手机又震了。陈淑珍:“心怡?看到回一下,晚上六点半老地方?”


邓心怡打字:“好,晚上见。”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我可能会晚几分钟,有点事。”她没有说是什么事,发完就把手机揣回兜里,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方向却不是回学校。


她走进那家美甲店的时候,店员抬头问她做什么项目。邓心怡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指甲,说:“先修个形状吧,颜色我再看看。”她在色卡前面坐下来,手指划过一排深色系,最后停在酒红色那一格上,指甲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而写字楼七层那间屋子里,马修把平板电脑递给白大褂,屏幕上显示着邓心怡刚才的生理数据曲线。“下一次隔三天,剂量加百分之十,暗示词重点放在‘主动’和‘享受’上。”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把陈淑珍的名字加进去,做反向联想,但先别太强,让她自己慢慢觉得那个人烦。”


白大褂点了点头,在平板上记了一笔。五个女生还坐在外面走廊的塑料椅上等着,亚麻色短发的那个正在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练习微笑,嘴角的弧度已经很像那么回事了。


黑丝初现

周一早晨的A大学院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教学楼之间的银杏树刚抽出嫩叶,空气里还残留着周末的慵懒。陈淑珍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她习惯性地把马尾辫重新扎紧,黑框眼镜在鼻梁上扶正,怀里抱着厚厚一摞风纪检查记录表,沿着走廊逐间教室巡查。


她走到文学院二层拐角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走廊尽头站着三个女生,其中一个背对着她,露出一截光裸的腰线,短裙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黑色的丝袜从裙边一直延伸到脚踝,脚下踩着一双细带凉鞋,脚趾甲涂着亮闪闪的银粉色。那女生正侧着头跟同伴说笑,染成亚麻灰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耳垂上挂着一对夸张的圆环耳饰,随着她歪头的动作晃来晃去。


陈淑珍皱了皱眉。她认得那条短裙的布料——上周五邓心怡还穿着一条几乎拖到脚踝的碎花长裙,布料就是这种带点灰调的藏蓝色。但那条长裙是棉麻质地,垂坠感很强,而眼前这条短裙是硬挺的包臀剪裁,侧边还开了一道小衩。


“心怡?”陈淑珍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女生转过身来,陈淑珍手里的记录表差点滑出去。


邓心怡化了全妆。眼线从内眼角一直拉到眼尾,微微上挑,眼影是带细闪的深棕色,唇膏的颜色浓得几乎发黑,衬得她原本甜美的五官多了一种锋利的攻击性。她眨了两下眼睛,睫毛膏刷得根根分明,像两把小扇子似的扑闪。


“淑珍?你今天怎么这么早?”邓心怡的语气倒是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熟稔,但她说话时舌尖在齿间一闪而过,陈淑珍分明看见下唇内侧有什么金属的东西反了一下光。


“你……你舌头上是什么?”


邓心怡伸出舌尖,故意慢慢地舔了舔上唇,那枚银色的舌钉在晨光里亮得刺眼。“好看吧?上周六刚打的,其实不疼,就是头两天吃东西有点不习惯。”


陈淑珍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深吸一口气,把记录表抱紧在胸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心怡,你跟我过来一下。”


她把人带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拐角,这里没有监控,平时也没什么人经过。陈淑珍把记录表放在窗台上,转过身来正对着邓心怡,目光从她的发色一路扫到脚趾甲,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你染头发了,化了妆,穿了……这种裙子,还打了舌钉。”陈淑珍逐条数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心怡,你知不知道风纪条例里明确写了在校期间不允许佩戴明显饰物、不允许穿超短裙和透视丝袜?你是故意的还是——”


“淑珍。”邓心怡打断她,歪着头笑了一下,“你觉得我这样好看吗?”


陈淑珍被这句话噎住了。她看着邓心怡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五官还是那个五官,笑起来嘴角的弧度还是那个弧度,但整体给人的感觉完全变了。以前的邓心怡笑起来像春天刚化开的溪水,清凌凌的,现在她笑的时候眼睛微微眯着,下巴稍稍抬起来,像是在展示什么,又像是在挑战什么。


“这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陈淑珍把语气放软了些,伸手想去拉邓心怡的手腕,却被对方轻轻躲开了,“心怡,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上周你跟我说要去做兼职,是那个兼职让你变成这样的吗?你要是缺钱我可以——”


“我不缺钱。”邓心怡把手背到身后,短裙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扬起,“淑珍,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前活得太累了?每天穿得规规矩矩,说话之前先想三遍会不会不得体,连笑都要捂着嘴。我今年二十一了,连指甲都没涂过颜色,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这叫自重。”陈淑珍的声音也硬了起来,“你以前不是最讨厌那些穿得花里胡哨、在走廊上大声说笑的女生吗?你上个月还跟我说,你觉得她们把大学当成了夜店。心怡,这才过了多久?”


邓心怡的笑容淡了一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酒红色的甲油涂得均匀饱满,在光线下泛着果冻一样的光泽。“以前是以前,”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对上陈淑珍的视线,“我以前觉得那些女生张扬,是因为我羡慕她们敢张扬。我现在也想通了,身体是我自己的,我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打几个钉就打几个钉,这跟自不自重没关系。淑珍,你不会懂的,因为你从来不需要考虑这些——你天生就好看,摘了眼镜随便收拾一下就能把全校男生看呆,你当然可以站得高高的说风纪风纪。”


陈淑珍愣住了。她从来没听邓心怡用这种语气说过话,带着一种酸涩的、赌气似的挑衅,好像积攒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消防通道里安静了几秒,楼下传来学生会的早间广播,正在念上周的卫生评比结果,声音模模糊糊的,像从水底传上来。


“心怡,你这话不公平。”陈淑珍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又重新戴上,“我管风纪不是因为我好看不好看,是因为规矩摆在那里。你穿成这样进教室,其他同学会怎么看你?老师会怎么看你?你上学期刚拿的奖学金——”


“奖学金可以再拿,青春过了就没了。”邓心怡把手机从短裙侧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锁屏壁纸换成了一个穿黑色皮衣的女人,姿势张扬地靠在摩托车上,“我第一节有课,先走了。淑珍,你要是真想管我,中午来食堂找我吧,我们好好聊聊。不过我得提前说好,你要是再跟我说什么‘自重’‘规矩’之类的,我就不去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细高跟敲在走廊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陈淑珍站在消防通道门口看着她走远,邓心怡经过文学院公告栏的时候,正好有几个同班女生迎面走过来,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明显愣了一下,嘴巴张成了圆形,拽了拽旁边人的袖子。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目光追着邓心怡的背影一路送进教室。


陈淑珍把记录表翻到邓心怡那一栏,笔尖悬在“仪容仪表”的扣分项上,停了足足半分钟,最后还是合上了本子。


上午的课陈淑珍几乎没听进去。她坐在阶梯教室靠窗的位置,笔记翻到第三页就再也没动过,眼睛盯着讲台上的古代文学史幻灯片,脑子里全是邓心怡那条黑丝包裹的腿和舌尖上那点银光。坐在她斜后方的两个女生一直在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但“邓心怡”“舌钉”“那个裙子”几个词还是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课间休息的时候,前排的男生转过头来问陈淑珍要不要一起去买咖啡,她摇头说不用。那男生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淑珍姐,你跟邓心怡关系好,你劝劝她呗。今天早上她进教室的时候,隔壁班两个男生一直在后面吹口哨,她还回头冲人家笑了一下。以前她不是最讨厌这种男生吗?”


陈淑珍攥紧了手里的笔,指节发白。“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


中午十二点十分,陈淑珍端着餐盘走进第二食堂。她一眼就看见了邓心怡——坐在靠窗的四人桌上,对面和旁边各坐着一个女生,都是最近校园里开始流行起来的打扮,染发、浓妆、短裙,其中一个女生把校服外套系在腰上,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吊带。邓心怡正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手腕上多了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随着她抬手的动作滑到小臂中间。


陈淑珍走过去,在邓心怡对面的空位坐下。桌上另外两个女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识趣地端起餐盘说去加个菜,另一个借口找纸巾也走了,只剩她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你真来了。”邓心怡把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舌钉在嘴唇间若隐若现。


“我答应的事就会做到。”陈淑珍把餐盘里的青菜拨到一边,认真地看着她,“心怡,上午我说话可能太冲了,我跟你道歉。但是你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连耳洞都没有,现在舌钉都有了,下一步你还要做什么?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邓心怡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撑在下巴上,歪头看着陈淑珍。这个姿势她以前也常做,但那时候她穿浅色针织衫、齐肩直发,看起来像个乖乖听讲的小学生。现在她穿着紧身短裙、亚麻灰长发披散,同样的动作做出来却像一只正在打量猎物的猫。


“淑珍,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邓心怡的声音很轻,食堂的嘈杂人声盖住了大半,“你跟博文轩在一起三年了,你们接过吻吗?”


陈淑珍的脸一下子红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回答我嘛。”


“……接过。”陈淑珍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你有没有主动亲过他?有没有想过穿得好看一点给他看?有没有在晚上一个人的时候想过一些……不那么正经的事?”邓心怡说“不那么正经”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神里有一种过来人的笃定。


陈淑珍把筷子啪地放在桌上。“邓心怡,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活得太规矩了,规矩到连自己身体的感觉都不去听。”邓心怡坐直了身子,把垂到胸前的长发拨到耳后,露出耳垂上那对圆环耳饰,“我以前也跟你一样,觉得那些穿黑丝、打舌钉的女生不知廉耻。但是后来我发现——那种被所有人看着的感觉,其实挺有力量的。你穿得严严实实,别人看你的脸、看你的成绩、看你的风纪委员头衔,你是一张标签。你穿成这样试试?别人看你的眼神完全不一样,他们看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的身体本身。那种感觉……很难描述,但真的很上瘾。”


陈淑珍觉得胸口堵得慌。她看着邓心怡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样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邓心怡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她以前只在邓心怡拿到好成绩、或者读到一本特别喜欢的书的时候见过。现在这种光出现在她谈论舌钉和短裙的时候,让陈淑珍觉得既陌生又恐惧。


“心怡,你说的这些,是有人教你的吗?”陈淑珍尽量让声音保持柔和,“是不是那个兼职认识的人?你上周跟我说那个兼职是做什么的来着,在写字楼里整理资料?是什么公司?”


邓心怡的眼神闪了一下。“就是普通兼职,跟这个没关系。你别瞎想。”


“那你告诉我,你这套‘身体自由’的说法,是你自己突然想出来的,还是有人跟你说的?”


邓心怡沉默了几秒,低头用筷子戳着餐盘里的米饭。“淑珍,你为什么非要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我变好看了,我开心了,这不好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就不能试着接受我现在的样子?”


“你以前的样子就很好。”陈淑珍伸手越过餐桌,握住了邓心怡放在桌面上的手。邓心怡的手比以前凉,指甲上的酒红色甲油在食堂的顶灯下泛着光,“我不是不接受你变好看,我是怕你被人利用了。你以前多聪明的一个人,现在连奖学金都不去申请了,你跟我说这叫‘变好了’?”


邓心怡把手抽回来,脸色沉了下去。“奖学金奖学金,你就知道奖学金。淑珍,你知不知道我上学期为了拿那个奖学金,每天泡图书馆泡到十一点,连周末都不敢出去玩?我拿了奖学金又怎样?我爸连一句夸我的话都没有,他只说‘别骄傲,下学期继续’。”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马修学长就不一样,他从来不会跟我说‘继续努力’,他只跟我说‘你值得更好的’。”


“马修?”陈淑珍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那个马修?你跟他走得很近?”


邓心怡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抿了抿嘴唇。“就是普通朋友,他帮了我很多忙。你别用那种审犯人的眼神看我,他没做什么坏事。”


陈淑珍还想追问,邓心怡已经端起餐盘站了起来。“我下午还有课,先走了。淑珍,你要是真为我好,就别再提什么风纪不风纪的了。我现在这样挺开心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你能替我高兴。”


她转身走了,黑丝包裹的小腿在食堂的塑料椅之间穿行,有几个男生抬头看了她好几眼。陈淑珍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桌子前,面前的饭菜已经凉了,她一点胃口都没有。


下午的风纪委员例行会议上,陈淑珍把邓心怡的情况报了上去,但隐去了马修的名字。她只说有同学反映部分女生仪容仪表不符合规范,建议加强引导。指导老师点了点头,让她出一份倡议书贴在公告栏里。陈淑珍花了整个晚自习的时间写那份倡议书,措辞改了又改,最后写出来的东西连她自己看着都觉得苍白无力。


晚上九点,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邓心怡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在宿舍里对着穿衣镜拍的全身照,黑色短裙配黑丝,上身换了一件紧身的白色短袖,腰间系了一条细细的金属链,锁骨上方多了一个小小的星星纹身贴。配文只有一行字:“新买的,好看吗?”


陈淑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三个字:“好看。”发完之后她又补了一句:“明天风纪检查,你穿校服外套吧,算我求你。”


邓心怡回了一个吐舌头的表情包,舌钉在表情包里被画得格外显眼。


陈淑珍不知道的是,邓心怡拍完那张照片之后,立刻打开另一个聊天窗口,把陈淑珍的回复截图发了过去。对面很快回了一条语音,马修的声音温和又随意:“她没生气吧?你明天穿校服外套去,别跟她硬顶。对了,她今天有没有问你兼职的事?你怎么说的?”


邓心怡打字回复:“问了,我说是普通兼职。她好像有点怀疑你,我提了你的名字,她反应挺大的。”


马修那边沉默了几秒,又发来一条语音:“没关系,怀疑是正常的。你明天继续跟她聊,别刻意回避我的名字,但也不要主动提。她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答不上来的就说忘了。还有——”语音停顿了一下,马修的声音低了一点,“她今天有没有碰你?比如拉你手之类的?”


邓心怡想了想:“握了一下手,在食堂。”


“下次她再碰你的时候,你观察一下自己的感觉,回来告诉我。是舒服还是不舒服,是习惯还是别扭,越具体越好。”马修的语气很平常,像在交代一份普通的作业。邓心怡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扔到床上,对着镜子又照了照自己新贴的纹身贴,拿手指戳了戳锁骨上那颗星星,嘴角翘了起来。


而在教师办公楼的顶层,马修靠在走廊窗边收起手机,看着楼下陈淑珍抱着文件夹穿过操场的背影。她走路的姿态还是那么端正,马尾辫在路灯下晃出一道干净的弧线。马修把烟掐灭在窗台的铝制边沿上,掏出一个小本子,在“陈淑珍”那一页底下添了一行字:对邓心怡的容忍度高于预期,道德防线有松动迹象,继续加压。


他合上本子揣进口袋,下楼时经过公告栏,看见陈淑珍刚贴上去的倡议书,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关于规范校园仪容仪表的倡议”。马修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不紧不慢地朝校门方向走去。


舌钉与烟味

穿孔工作室藏在老城区一栋商住两用楼的七层,电梯门打开时,走廊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住,发出细微的电流声。邓心怡跟着马修走出电梯,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笃笃的响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款皮衣,里面是低领紧身打底衫,锁骨上的星星纹身贴已经换成了真的——上周马修带她去纹身店,在锁骨下方刺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五角星,线条简洁,但纹身师收针时她疼得指甲嵌进掌心。马修当时站在旁边看,嘴里含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只说了一句“不错,挺衬你”。


工作室的门半掩着,推开后先闻到一股消毒水混着丁香油的气味。房间不大,靠墙一排玻璃柜,里面整齐码着各种规格的穿刺针、钳子、金属环钉,分门别类贴在标签上。中间一张深蓝色牙科椅,扶手和头枕包着一次性无纺布。穿孔师已经等在里头,黑色工作服袖口挽到小臂,戴着乳胶手套,正在拆一包新的针具。这人话极少,见他们进来只抬了一下下巴,示意邓心怡坐到椅子上。


“舌钉,直杆的,钛合金。”马修靠在门框边,语气像在便利店点一杯咖啡,“她怕疼,你手快点。”


穿孔师没接话,用棉签蘸了碘伏给邓心怡的舌头消毒,凉丝丝的液体淌过舌面,邓心怡下意识咽了一下,喉头滚动。穿孔师捏住她的舌尖,用一块纱布裹住往外轻轻拉,另一只手拿记号笔在舌面正中偏后一点的位置画了个小圈。邓心怡余光瞥见那根针,比缝衣针粗两圈,针尖在灯下闪了一下,她立刻把眼睛闭上了。


“深呼吸。”穿孔师说。


邓心怡吸了一口气,还没吐完,舌头上像被人用订书机狠狠钉了一下——尖锐的痛从舌根炸开,直窜到耳后,她整个人弹了一下,眼泪几乎是同时涌出来的。穿孔师手上没停,穿针、带杆、拧球,一气呵成,前后不超过五秒。嘴里涌出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混着碘伏的苦,她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舌尖抵到那颗冰凉的金属球,圆润的触感陌生得让她舌头发麻。


“好了。别用舌头去顶它,二十四小时别吃烫的辣的,漱口水用不含酒精的。”穿孔师摘了手套,把注意事项打印小票递过来,全程没多看他们一眼,收钱时只报了个数,扫码到账后便转身去整理柜子,像完成了一道流水工序。


邓心怡从椅子上下来,腿有点软,扶着墙走到镜子前。她张开嘴,伸出舌头,那颗银色的小球嵌在舌面正中,舌体因为肿胀显得比平时厚了一圈,说话时珠子在齿间磕碰,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好丑。”她口齿不清地说,但眼睛是亮的。


马修走过来,从后面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把舌头伸出来。他凑近看了看,手指在她耳垂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肿两天就好了。回去含冰块,别喝热水。”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到邓心怡嘴边,“试试。舌头疼的时候抽一口,感觉不一样。”


邓心怡接过来,马修替她点上。她吸了一口,烟从鼻腔里喷出来,呛得咳了两声,但紧跟着一股轻微的眩晕涌上头顶,和舌头上持续的钝痛搅在一起,居然让她觉得有点舒服。她又吸了一口,这次让烟在嘴里多停了两秒才吐出去,舌钉被烟熏得微微发热,痛感像被一层薄薄的麻木裹住了。马修看着她眯起眼睛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把整包烟塞进她皮衣口袋。


“以后想抽烟就抽,别躲着。你越躲别人越盯着你。”


邓心怡叼着烟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走出工作室时她故意用舌头顶了顶那颗珠子,疼得倒抽一口气,但嘴角还是翘着的。马修走在前面,下楼梯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那个闺蜜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带你去做兼职面试了。别的不用多说。”


第二天中午,陈淑珍抱着新印的风纪检查记录表从办公楼出来,绕到教学楼后面的洗手间。这间洗手间位置偏,平时人少,她习惯在午休时来这儿对着镜子重新扎一下散掉的碎发。推开门时她先闻到一股烟味——很浓,刚抽完没散的那种,混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柠檬香,反而更刺鼻了。她皱了皱眉,往里走了两步,看见最里面那个洗手台前站着一个人,黑色短皮衣,头发染成深栗色,正低头拿手指拨弄着嘴里的什么东西,另一只手里夹着半截烟,烟灰已经积了一小段,颤颤巍巍地挂着。


“心怡?”陈淑珍愣了一下。


邓心怡抬起头,嘴里那颗舌钉在日光灯下亮了一下。她没急着把烟掐掉,反而当着陈淑珍的面又抽了一口,烟从微微张开的嘴唇里漫出来,她笑了一下:“淑珍,你也来上厕所?”


陈淑珍三步并两步走过去,伸手就把她指间的烟夺下来,扔进洗手池里拧开水龙头冲灭。水流卷着烟蒂转了两圈才下去。“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圆了,“你舌头上那个是什么?”


“舌钉啊。”邓心怡对着镜子歪了歪头,把舌头伸出来给她看。肿胀已经消了大半,银色小球稳稳嵌在舌面正中,周围一圈淡淡的红。“昨天刚打的,好看吧?”


陈淑珍盯着那颗钉子看了好几秒,胸口起伏了一下。她把水龙头关上,转过身正对着邓心怡,语气里压着怒意:“你知不知道学校规定不允许佩戴可见的穿孔饰品?你还有半个月就要参加期末评议了,你是想被记过吗?”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以前连耳洞都没有,现在又染发又打舌钉还抽烟,你到底怎么了?”


邓心怡把皮衣拉链往上拉了拉,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语气轻飘飘的:“规定是规定,我又没在课堂上戴,这不就给你撞见了嘛。再说了,舌钉平时又看不见,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你这是侥幸心理。”陈淑珍伸手想去拉她的胳膊,“心怡,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那个马修带你去的?你最近跟他走得太近了,我打听过,他连正经学籍都没有——”


“你别打听他。”邓心怡甩开她的手,脸上的笑收了一点,“他对我挺好的。打舌钉是我自己愿意的,抽烟也是我自己想试试,跟他没关系。”她偏过头看了陈淑珍一眼,嘴角又翘起来,“倒是你,淑珍,你连烟味都闻不得,是不是太保守了?现在哪个大学生不抽烟不喝酒的,就你天天抱着那本学生守则当圣经。”


陈淑珍被“保守”两个字刺了一下。她确实保守,她自己知道,但她从来不觉得保守是缺点。她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语气缓了缓:“我不是保守,我是为你好。你以前也不这样的,你以前跟我一起在图书馆自习,一坐就是一整天,你那时候多好——”


“我那时候多无聊啊。”邓心怡打断她,歪着头,舌钉在齿间磕了一下,“天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连穿件亮色的衣服都要想半天会不会太招眼。淑珍,你不觉得那样的日子很没意思吗?”她往前走了一步,离陈淑珍近了些,声音低下来,“马修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挺对的。他说人活着就得先让自己舒服,别老想着别人怎么看。你猜他怎么说的?他说‘你那个闺蜜啊,活得太累了,她不是不想,是不敢’。”


陈淑珍的眉头拧紧了:“他凭什么这么说我?”


“你看,你又急了。”邓心怡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抽了一根在手指间转着玩,没点,“他说他学过一点心理学,看人挺准的。你要是不服气,下次我让他当面跟你说。”她把烟塞回烟盒,拍了拍陈淑珍的肩膀,“行了,风纪委员长,我这就走,不给你添堵。烟我以后不在学校抽,行了吧?”


她拎起洗手台上的小包往外走,经过陈淑珍身边时停了一下,侧过头说:“对了,你上回说让我穿校服外套,我今天穿了,在包里呢。满意了吧?”说完就推门出去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陈淑珍站在原地,看着洗手池里还没冲干净的烟灰痕迹,伸手把水龙头又拧开冲了一遍。她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马尾辫有点歪,她抬手重新扎紧,手指绕皮筋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微微发抖。她确实讨厌烟味,讨厌那种黏在衣服纤维里散不掉的焦油气息,讨厌有人在她面前吞云吐雾时那股满不在乎的劲头。但邓心怡说的那些话更让她不舒服——“你活得太累了”“她不是不想,是不敢”。她站在镜子前想了很久,最后把皮筋又紧了一圈,低声对自己说:“我有什么不敢的。”


当天傍晚,邓心怡把中午的事原原本本讲给马修听。他们坐在学校后门外一家奶茶店的角落里,邓心怡面前摆着一杯冰沙,她用吸管搅着杯底的珍珠,舌钉时不时磕在吸管上发出轻微的响声。马修听完没急着说话,拿吸管戳了戳自己那杯柠檬水里的冰块,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她夺你烟的时候,什么表情?”


“就那样呗,皱眉瞪眼,跟抓了现行似的。”


“她碰你手了没有?”


邓心怡想了想:“拉了胳膊,我甩开了。”


马修点点头,从书包侧兜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黑皮本子,翻到夹着便签的那一页,拿笔添了几行字。邓心怡歪着头想看,他把本子一合塞了回去。“你下次再跟她聊,别跟她硬顶。她说你的时候你就笑,别反驳,让她说。她说够了你就说一句‘你说得对,我改’,然后该干嘛干嘛。”他喝了一口柠檬水,“她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越跟她吵,她越觉得自己有理。”


“那她要是再问我你的事呢?”


“你就说——马修这人挺有意思的,看人特别准,跟他聊天能学到东西。”马修把吸管从杯子里抽出来,在杯沿上磕了磕,“你还可以跟她说,马修说你其实不讨厌,就是太紧绷了,需要放松。这话她会记住的。”


邓心怡叼着吸管笑了一声:“你这是让我当传话筒啊。”


“你是我女朋友,你不帮我谁帮我。”马修伸手把她嘴角沾的冰沙抹掉,动作很随意,“再说了,她不是你闺蜜吗?你也不希望她天天板着脸过日子吧。”


邓心怡被他那句“女朋友”说得耳朵热了一下,低头猛吸了两口冰沙。她确实希望陈淑珍能放松一点,只是她理解的“放松”跟陈淑珍理解的显然不是一回事。她掏出手机翻到和陈淑珍的聊天窗口,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抬头问马修:“那我要不要跟她道歉?今天中午我说话是有点冲。”


“不用道歉。你明天给她带杯奶茶,半糖去冰,她喜欢的那种。别特意提中午的事,就说路过顺便买的。”马修起身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她会觉得你服软了,但又不会觉得你在认错。这就对了。”


第二天上午课间,陈淑珍在走廊里被邓心怡拦住了。邓心怡把一杯奶茶塞到她手里,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标签上写着“半糖去冰”。“路过买的,多了一杯。”邓心怡说完就走了,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没多停留。陈淑珍捧着那杯奶茶站在走廊中间,周围几个同学投来打量的目光。她低头看了看标签,确实是半糖去冰——她只喝这个口味,邓心怡记得。


她插了吸管喝了一口,茶味偏淡,奶味偏重,是她喜欢的比例。但喝到第二口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昨天在洗手间里邓心怡叼着烟的样子,那颗舌钉在烟雾后面一闪一闪的。她把奶茶咽下去,喉咙里泛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邓心怡还是那个会记得她奶茶口味的邓心怡,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像一杯放久了的茶,表面看不出变化,底下已经沉了一层渣。


下午风纪检查时,陈淑珍特意绕到邓心怡的教室后门看了一眼。邓心怡坐在靠窗的位置,校服外套规规矩矩穿在身上,拉链拉到胸口,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圈束在脑后,正低头写笔记。从背后看,她跟半年前那个清清爽爽的女生没什么两样。陈淑珍在门口站了几秒,邓心怡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回头冲她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看口型是在说“放心了吧”。陈淑珍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她没看见的是,邓心怡等她走远之后,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拉,露出里面那件领口开得很低的黑色打底衫,锁骨上的星星纹身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她同桌小声问了一句“你不怕被记啊”,邓心怡拿笔尖戳了戳笔记本,头也没抬:“风纪委员长是我闺蜜,你怕什么。”


放学后邓心怡又去了马修在校外租的房子。马修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敲键盘,桌角放着那个黑皮本子和一支拆开的烟盒。邓心怡趴在床上刷手机,刷着刷着突然说了一句:“我今天给她买了奶茶,她喝了。我看她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应该是笑了。”


马修手没停,眼睛还盯着屏幕:“她跟你说谢谢了吗?”


“没当面说。不过下午风纪检查的时候她来我教室门口看了一眼,没记我名字就走了。”


马修敲键盘的手停了。他把椅子转过来,看着邓心怡:“她特意去看你?”


“嗯,站后门口看了一眼,我冲她比了个放心的口型她就走了。”


马修沉默了几秒,从桌上拿起那支笔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字。邓心怡凑过来想看,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行了,你接着跟她说我的事。下次不用等她说,你主动提。就说‘马修说你这人其实挺有意思的,就是太绷着了’。”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揉了揉邓心怡的头发,“她要是问马修是干什么的,你就说做点小生意,具体的不清楚。她要是问马修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你就说——”


“因为他喜欢我呗。”邓心怡翻了个白眼。


“别说这个。”马修弹了一下她额头,“你就说‘马修这人就是热心,见谁都帮’。她信不信无所谓,关键是让她觉得我不是个威胁。”


邓心怡揉了揉额头,嘟囔了一句“知道了”。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继续刷手机,刷了两下又抬起头:“哎,你说她要是真来找你聊,你会跟她说什么?”


马修靠在床头,从烟盒里抽了一根烟在手指间转着,没点。他想了想,笑了一下:“看情况。她要是带着戒心来,我就跟她聊学生工作,聊心理学,聊她喜欢的东西。她要是没带戒心来——”他把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着了,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普通得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脸在烟雾后面显得模糊又温和,“那就好办了。”


邓心怡没再问,低头继续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舌钉在嘴唇间若隐若现。马修抽了两口烟就把烟掐了,推开窗户散味。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学生,目光扫过几个穿校服外套的背影,最后落在远处教师办公楼亮着灯的某一扇窗户上。他知道那是风纪委员长的办公室,陈淑珍每周五放学后都会在里面整理一周的检查记录。


他掏出手机给邓心怡发了条消息,明明人就趴在两米外的床上:“明天你找个机会跟她说,马修想请她喝杯咖啡,就当谢谢她平时照顾你。”


邓心怡看到消息从床上抬起头,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


马修关上窗户,把烟盒揣进口袋,心想:第一步算是走稳了。邓心怡这颗钉子已经扎进去了,接下来该让陈淑珍自己把脖子伸过来。


风纪委员的无力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过之后,教学楼里的喧嚣像退潮一样慢慢平息下来。陈淑珍抱着一摞检查记录本穿过走廊,马尾辫在肩后轻轻晃动,黑框眼镜后面的目光扫过每一间教室的门窗。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深蓝色的开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露出一截白色衬衫的尖角,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图书馆借出来的新书。


综合楼三层的教师办公室还亮着灯,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博文轩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等她了。他面前摊着两本专业书和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抬起来,朝她笑了笑,起身帮她把那摞本子接过去放在桌上。


“今天检查结果怎么样?”他问。


“三楼西侧两个教室卫生不合格,后门消防通道又有人堆杂物,我让值班的干事贴了整改通知。”陈淑珍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声音里带着一丝疲倦,“还有,最近晚自习后翻墙出校的人数明显多了,外联部那边说附近新开了两家酒吧,学生证查得不严。”


博文轩把保温杯推到她手边,拧开盖子,热气袅袅地升上来。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直接说了:“淑珍,心怡的事不能再拖了。今天中午我又看见她跟那几个女的在校门口奶茶店坐着,那个头发染成灰紫色的女生——就上次在校务处挨过处分的那个——搂着心怡的肩膀叫她‘心怡姐’,心怡笑得特别大声,整条街都能听见。”


陈淑珍端着保温杯的手停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博文轩说的是谁。邓心怡是她从大一开始就形影不离的闺蜜,两个人住同一间宿舍上下铺,一起抢过图书馆的座位,一起在食堂排过窗口,一起在期末周的深夜里互相泡过速溶咖啡。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说话轻声细语、在院刊上发过两篇散文的邓心怡,那个曾经连穿短袖都要在外面罩一件薄开衫的邓心怡,现在——陈淑珍闭上眼都能浮现出上周四傍晚的画面:邓心怡从一辆黑色轿车后座下来,齐肩发染成了蜜糖棕,烫了大波浪,眼皮上涂着亮闪闪的东西,嘴唇红得刺目,上身一件紧身短袖露出肚脐上一颗银色小钉,下身是黑色百褶短裙配透肉黑丝,踩着一双细高跟,走路的时候腰胯扭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当时陈淑珍站在宿舍楼门口,手里还拎着给邓心怡带的食堂打包饭,两个人隔着五六米远对看了一眼。邓心怡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喊她“淑珍”,声音又脆又亮,像含着一颗水果糖,但陈淑珍注意到她笑的时候下意识地用手背挡了一下嘴,那是在遮掩什么东西。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舌钉。


“我上周找她谈过一次。”陈淑珍把保温杯放下,声音压得很低,“就在宿舍天台。我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她说就是觉得以前太土了,想换个活法。我问她哪来的钱买那些东西,她说自己做了兼职。我问什么兼职,她就不肯说了,只说‘反正不偷不抢’。我提到那个马修——她立刻打断我,说马修就是个普通朋友,让我别瞎想。”


“普通朋友会大半夜开车送她回宿舍?”博文轩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我查过了,那辆车登记在城东一家商贸公司名下,法人代表姓马,叫马修。淑珍,这人绝对有问题。心怡以前什么样你自己清楚,她连耳洞都没打,现在呢?这才一个多月,舌钉、肚脐钉、纹身、染发、夜不归宿——这哪是‘换个活法’,这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陈淑珍没有立刻接话。她翻开手边的检查记录本,翻到夹着一张小纸条的那一页。纸条上是她自己写的几行字,记录着邓心怡近三周的行踪:三次晚归超过零点,两次周末彻夜未归,一次被查到在校外网吧过夜。每一行后面都画着一个问号,那是她犹豫要不要上报学工处时留下的标记。


“我考虑过报告老师。”她终于开口,指尖在纸条边缘来回摩挲,“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报上去,学工处启动调查,心怡会被记过,她这学期的奖学金评定直接取消,她爸妈那边——她爸心脏不好你是知道的——万一闹到家里去,后果不堪设想。而且我们手里有什么?几张晚归记录,一张她跟马修走在一起的照片,她自己承认的‘兼职’连具体内容都没有。证据不足,报上去反而打草惊蛇,她只会更防着我。”


博文轩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面对她。屏幕上是一份打开的文档,密密麻麻列着时间、地点和事件描述。“我没打算直接报学工处。我的想法是先找证据,把马修这个人的底摸清楚。你看这里——上周三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有人看见心怡从学校东侧围墙翻出去,墙外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牌号我让人记下来了。第二天我拿这个车牌去查,发现这辆车在同一天晚上还出现在城南一个地下停车场,那个停车场属于一家已经注销的酒吧,实际还在经营,名字叫‘夜航’。我托在城南派出所实习的师兄侧面问了一下,那片辖区最近在查涉毒线索,‘夜航’是重点关注对象。”


陈淑珍猛地抬起头:“涉毒?你确定?”


“不确定,师兄只说‘重点关注’,没给具体信息。但马修跟这种地方有牵连,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博文轩把电脑合上,声音放轻了些,“淑珍,我知道你不想毁了她。我也不想。但继续让她这么混下去,被毁只是早晚的事。你想想,舌钉、纹身、夜不归宿——哪一样是她自己以前的审美?她被人洗了脑子了,你越温和,她越觉得你管不着。”


陈淑珍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走廊里传来保洁阿姨推车经过的轱辘声。她把那张写满行踪记录的纸条从本子里抽出来,对折,再对折,塞进了自己钱包的夹层。“再给我一周时间,”她说,“我试着跟她好好谈一次,不谈马修,不谈对错,就谈我们俩之间的交情。如果她能说出一句实话,我就跟你一起去找证据。如果她还是绕圈子——”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但博文轩听懂了。他伸手覆上她攥着钱包的手指,掌心干燥而温热。“行,一周。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别单独去见那个马修。不管他看起来多无害,这人不对劲。”


陈淑珍点了点头。


她当时是真的打算按博文轩说的做。可她没想到,马修比她想象中更会挑时机。


第二天是周六,陈淑珍上午去图书馆还书,顺路拐到学校后门的文具店买笔记本。后门那条巷子不宽,两边挤着奶茶店、打印店和几家小吃铺,她刚走到巷口就停住了脚步。巷子中段靠墙的位置,邓心怡正蹲在地上系鞋带,蜜糖棕的大波浪披散在肩头,黑色短裙因为下蹲的动作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大腿根部的黑色蕾丝边。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中等身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袖子撸到小臂,正弯着腰递给她一瓶拧开盖子的矿泉水。动作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点笨拙的殷勤,像那种不太会跟女生打交道的老实男生。


陈淑珍下意识往旁边侧了一步,把自己隐在奶茶店招牌的阴影里。她认出了那个男人——马修。博文轩给她看过照片,她也曾在远处见过一两次,但这么近距离还是头一回。他确实长得普通,五官没什么记忆点,下巴上有一层没刮干净的青茬,头发有点长了,软塌塌地贴在额前。如果不知道底细,她大概会以为这是哪个系的普通研究生,正手忙脚乱地照顾着闹脾气的女朋友。


邓心怡系好鞋带站起来,接过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皱着眉说了句什么。隔得太远,陈淑珍听不清内容,但她能看见邓心怡的表情——不耐烦,嘴唇噘着,手指戳着马修的胸口,一副被惯坏了的模样。马修没有躲,反而笑着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然后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邓心怡没接纸巾,劈手夺过他另一只手里拎着的纸袋,打开看了一眼,脸上立刻阴转晴,踮起脚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陈淑珍胃里一阵翻涌。她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撞上奶茶店门口的台阶,塑料凳子腿刮过地面的声响惊动了巷子里的人。邓心怡转头看过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绽开,冲她挥手:“淑珍!你怎么在这儿?”


躲已经来不及了。陈淑珍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挂着习惯性的温和微笑:“来买笔记本。你这是——逛街?”


“嗯,马修说给我买个新手机壳。”邓心怡晃了晃手里的纸袋,语气轻飘飘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陈淑珍的表情。她身边的马修往前迈了一步,很自然地站到邓心怡侧后方,朝陈淑珍点了点头,目光坦荡,笑容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拘谨:“你就是陈淑珍吧?心怡老提起你。我叫马修,跟她——算朋友吧。”


他伸出手。手指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掌心朝上,等着她来握。陈淑珍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她想起博文轩说的“别单独见他”,但此刻邓心怡就站在旁边,巷子里人来人往,她如果拒绝握手,反而显得自己心虚或者失礼。她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对方掌心就收回来,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心怡提过你。”她说,声音平稳,“谢谢你平时照顾她。”


“谈不上照顾。”马修把手插回卫衣口袋,耸了耸肩,“我就是觉得心怡这姑娘挺有意思的,性格好,跟她待着不累。不像有些人——”他笑了一下,及时收住话头,摆了摆手,“算了不说了。你们聊,我去那边买包烟。”


他走开的时候步子很慢,还回头看了邓心怡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很淡的无奈和纵容,像是拿她没办法又心甘情愿。陈淑珍看着他的背影拐进巷子另一头的便利店,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个人太会演了。他刚才那句话说到一半故意咽回去,“不像有些人”——“有些人”是谁?是她陈淑珍吗?还是那些规规矩矩的、他觉得“没意思”的人?他故意在邓心怡面前留下一个把柄,让她去追问,让她去解释,让她在闺蜜和他之间选边站。


果然,邓心怡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撒娇的抱怨:“淑珍你别对他那么冷淡嘛,马修人真的挺好的。上次我半夜胃疼,他开车跑了三条街给我买药。还有上回我在酒吧跟人吵起来,他二话没说挡我前面——你别那个表情,我知道你不喜欢酒吧,但那种地方也不是每个去的人都是坏人啊。”


“我没说他是坏人。”陈淑珍抽回胳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说教,“我就是觉得你最近变化太大,我有点跟不上。心怡,你跟我说实话,你那些钉子和纹身——是不是他让你弄的?”


邓心怡的脸色变了一瞬。那种变化很细微,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眼睛里的笑意退潮一样下去了。她垂下眼皮,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自己肚脐的位置,隔着衣服按了按:“不是。我自己想弄的。淑珍,你别老觉得是别人带坏我,我都二十一了,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你知道你上周三晚上几点回宿舍的吗?凌晨两点。你翻墙出去的时候摔了怎么办?你——”


“行了行了。”邓心怡往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舌钉在嘴唇开合间闪了一下银光,“我就知道跟你聊不到三句就得开始上课。淑珍,你是风纪委员长,可你不是我妈。我妈都不管我染什么头发,你管得着吗?”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进陈淑珍胸口。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接。邓心怡说的没错,从职责上讲,她管的是校规校纪,染发、打钉、穿短裙——这些都不在明文禁令里。从交情上讲,她们是朋友,可朋友之间一旦把“你管得着吗”摆到台面上,再说什么都像是越界。


邓心怡大概也觉得自己话说重了,又凑回来,伸手拉了拉陈淑珍的袖口,声音软下来:“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最近烦的事多,你别跟我一般见识。马修说你这人其实挺有意思的,就是太绷着了。他让我多带你出来玩玩,别整天泡在办公室整理什么检查记录。”


陈淑珍捕捉到了关键词:“马修说我太绷着了?”


“嗯,他说你一看就是那种对自己要求特别高的人,活得太累。”邓心怡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转述什么至理名言,“他还说你要是愿意,他可以帮你介绍几个心理学方面的朋友,说你这工作压力大,得学会放松。”


陈淑珍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先让邓心怡带话,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懂得欣赏她”的人,再提出“帮忙介绍朋友”,一步步往她生活里渗透。这套路数她不是没见过——校园里那些搞传销的、拉人进社团的,用的都是这个路数。但她脸上没有露出分毫,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说:“再说吧。你先把你那两门重修课过了,你上学期挂的统计学补考报名截止到月底,别忘了。”


邓心怡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马修从便利店出来了,手里果然拿着一包烟,看见她们俩还站在原处,远远地举了举烟盒,意思是“我好了”。邓心怡冲他比了个“等一下”的手势,又转头对陈淑珍说:“那什么,下周找个时间咱俩吃个饭?就咱俩,不带别人。我请你。”


陈淑珍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甜的,圆圆的,眼角微微下垂,笑起来像月牙。可月牙下面藏着什么东西,她看不透了。“行,”她说,“下周三中午,二食堂,我请你。”


邓心怡高高兴兴地应了,小跑着奔向马修。陈淑珍站在原地看他们走远。马修把烟揣进口袋,很自然地接过邓心怡手里的纸袋帮她拎着,另一只手抬起来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姿态体贴,从背后看就是一对普普通通的小情侣。


但陈淑珍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们走出七八步远的时候,马修偏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如果是别人根本不会注意,但陈淑珍看见了。他的嘴角还挂着笑,可眼神是冷的,像在打量一件已经看中了但还没到手的物件。


当天晚上她在电话里跟博文轩说了这件事。博文轩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他在试探你。他让心怡带话,说‘马修觉得你有意思’,这跟钓鱼打窝是一个道理——先撒点饵,让你对他产生好奇。你如果顺着问下去,他就一步步把你往他那个圈子里引。”


“我知道。”陈淑珍靠在宿舍床头,台灯的光打在她膝盖上摊开的笔记本上。她画了一条时间线,把邓心怡的变化按周标注出来。“我担心的是心怡。她今天跟我说‘我妈都不管我’,这话放在两个月前她绝对说不出口。她爸妈感情不好她是知道的,她妈确实不怎么管她,但她以前提起这事是难过的,现在她拿这个当挡箭牌,说明有人教过她怎么怼我。”


“马修教的。”博文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闷闷的,像在咬后槽牙。


“嗯。所以我在想——如果我们硬来,直接去查马修,万一被他察觉,他可能会加速对心怡的控制,甚至带着她离开学校。到时候我们连她人在哪儿都不知道。”陈淑珍用笔尖点了点笔记本上邓心怡的名字,“得换个法子。我得让他觉得我没有威胁,让他觉得我不过是个死板的风纪委员,翻不起浪。然后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从心怡嘴里套出真话。”


博文轩想了想:“那你要去见他?他说要给你介绍心理学朋友——”


“我不会主动去找他。”陈淑珍把笔记本合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但我也不能一直躲。下周三我跟心怡吃饭,如果她再提马修,我就顺着她的话头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让他觉得我态度软化了,但又没有完全放下戒心。这种人,你越拒绝他越来劲,你半推半就他反而觉得没意思。”


电话那头博文轩苦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连这个都懂了?”


“风纪委员干了三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陈淑珍重新戴上眼镜,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倒是你,别再去查车牌了。你那个师兄在派出所实习,万一被有心人注意到,顺藤摸瓜查到咱们头上,你在明处我在暗处,反而被动。咱们先稳住,把心怡那边的关系修复好,其他的等有确凿证据再说。”


博文轩答应了。挂电话之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一句:“淑珍,你小心点。我总觉得那个马修看你的眼神——不像只是要拉你入伙那么简单。”


陈淑珍没接这句话,说了晚安就挂了。她坐在床头,听着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隔壁宿舍传来吹风机的声音。她想起马修今天在巷子里递矿泉水时那副笨拙殷勤的样子,又想起他离开时回头看她的那个冷眼。两副面孔切换得那么自然,连一秒的停顿都没有。


她翻开钱包,抽出那张对折的纸条,在“邓心怡”三个字下面添了一行小字:马修让她带话,说我“太绷着了”。写完把纸条塞回去,关灯躺下。


黑暗中她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邓心怡今天说的那句“你管得着吗”。她管得着吗?从职责上说,她管的是校规,可校规管不了人心。从感情上说,她是朋友,可朋友的话一旦被对方当成了管教,那就连朋友都快做不成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那边就是走廊尽头邓心怡的宿舍——那间宿舍现在空着一张床,邓心怡的铺位上堆着几个没拆的快递盒,人已经很少回来住了。陈淑珍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下周三的见面计划又过了一遍。她得让邓心怡说出点什么来,哪怕只是一句关于马修工作或者住处的实话。只要有一句,她就能顺着往下查。


可她也知道,马修既然敢让邓心怡来带话,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这盘棋他先走了一步,她现在能做的只是别被他牵着鼻子继续往下走。


窗外传来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在宿舍楼下停了一停,又轰着油门走远了。陈淑珍支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没听见有人刷卡进楼的声音。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心想明天得去查一下最近晚归登记的名单,看看邓心怡这周又填了几次假名字。


温柔的卧底

周一上午第三节课后,陈淑珍抱着风纪委员会的记录本穿过教学楼长廊。窗外梧桐叶被风翻出灰白的背面,像无数只手掌在日光下翻覆。她刚走到楼梯拐角,就看见邓心怡靠在二楼平台栏杆边,手里捏着一杯没开封的奶茶,指甲涂成了浅粉色,在日光里泛着贝壳内壁似的光泽。


这是邓心怡这学期第一次主动来找她。


陈淑珍脚步顿了顿,随即平稳地走过去。邓心怡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短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雏菊胸针,脸上的妆比上周淡了许多,头发也没有再补染发根,新长出的黑色发丝在额前碎碎地垂着。她看见陈淑珍,嘴角往上牵了一下,但眼睛没跟着笑。


“淑珍,中午有空吗?马修说想请你吃个饭,当面跟你道个歉。”


陈淑珍把记录本换到另一只手上,不动声色地问:“他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他说上次在巷子里态度不好,怕你误会。”邓心怡低头拧奶茶盖子,塑料封膜被拧出细碎的响声,“他说你是真心为我好,他不该插嘴。这次就是想正式跟你认识一下,顺便聊聊怎么帮我。”


陈淑珍看着她拧盖子的手指,那上面还留着上周六晚上没卸干净的亮片甲油,星星点点地嵌在粉色底油里,像没擦净的碎玻璃。她想起上周邓心怡说“你管得着吗”时那种硬邦邦的语气,跟眼前这副温吞吞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和他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陈淑珍问得直接。


邓心怡的手停了一下。“朋友。他帮我挺多的,心理社团那边也是他帮我联系的。淑珍,我承认之前有些事做得不对,但马修真的不是坏人。他就是……比较直。”


陈淑珍在心里把“比较直”三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巷子里那个冷眼切回殷勤面孔的瞬间又浮上来,她把它压下去,点了点头:“行,中午食堂三楼,我请。”


邓心怡立刻笑起来,眉眼弯弯地凑近一步:“淑珍你真好。那我跟他说一声,十二点啊。”


她转身下楼时脚步轻快,短外套下摆一掀一掀的。陈淑珍注意到她后腰处露出一小截深色布料,像是黑色蕾丝边——上周六晚上还没有这个。她收回视线,把记录本翻到考勤页,在邓心怡名字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圈。


中午食堂三楼人不多,靠窗的位置被太阳晒得发亮。陈淑珍到的时候马修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三份用托盘装好的套餐,筷子整齐地搁在纸巾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卫衣,袖口磨出细小的毛球,头发剪得规矩,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从图书馆直接来吃饭的普通男生。


“陈学姐。”他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没有伸手,只是把靠里的位置让出来,“心怡说您爱吃清蒸鱼,我让窗口阿姨多打了半份,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陈淑珍坐下看了一眼那份鱼,鱼腹上铺着姜丝和葱段,汤汁清亮,确实是食堂里做得最像样的一道菜。她没急着动筷子,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开门见山:“马修同学,心怡说你要跟我道歉。道什么歉?”


马修也坐下来,双手搁在桌沿上,十指交握。“上次在巷子里我说话太冲了。我当时以为您是来找心怡麻烦的,护人心切,没弄清楚情况就插嘴。后来心怡跟我解释了半天,我才知道您是风纪委员长,一直在帮她。”他抬起眼,目光平稳地落在陈淑珍脸上,“我这个人有个毛病,遇到觉得不公平的事容易急。心怡说您不喜欢烟味,我身上这衣服来之前特意换的,在阳台晾了两天。”


陈淑珍看着他卫衣领口处确实有洗衣液淡淡的皂香,没有烟味。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慢慢吃了,才说:“你既然在心理社团做志愿者,应该知道帮人不是替人出头。心怡最近缺课不少,晚归登记填假名字,这些你知道吗?”


马修的表情沉下来,像是真的在思考。“知道一部分。她跟我提过几回,说晚上在外面做兼职,怕学校查。我劝过她,但她不太听得进去。”他顿了顿,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推到陈淑珍面前,“这是我做的一个计划表。心怡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作息全乱了,跟几个校外的朋友混在一起,白天睡觉晚上出去。我想帮她重新排时间,先从一周三次的晚自习开始,把生物钟调回来,再慢慢帮她找校内勤工俭学的岗位,让她不用再去校外兼职。”


陈淑珍展开那张纸。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列着时间表,从周一到周日,每天下午四点到晚上九点之间排了具体事项,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弹性调整”“奖励机制”之类的字样。字迹工整,像是认真画了很久。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第一阶段目标——两周内晚归次数降到零。


“你为什么对心怡的事这么上心?”陈淑珍把纸折好,没有立刻还给他。


马修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不好意思,露出两颗不太明显的虎牙。“我妹妹以前也这样,高中时候跟人瞎混,后来我妈天天陪着她上下学,硬掰回来的。我看心怡就像看我妹似的,不忍心。”他抬起头,语气放得很平,“当然,我知道我毕竟是外人,能做的有限。所以才想请您出面。您是风纪委员长,又有威信,您说话她肯听。我就在旁边打打下手,跑跑腿。”


陈淑珍端起食堂的免费汤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有点凉了,咸味偏重。她放下碗,看着马修问:“你刚才说心怡跟校外的朋友混在一起。你知道那些人是谁吗?”


“不太清楚。她只提过一两个名字,我查过,都是假名。”马修摇头,“她对我也有防备,可能觉得我会跟您告状。”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陈淑珍在心里快速盘算:如果马修真有问题,他大可以继续躲在暗处,不必主动来见她。他偏要走到明处来,要么是问心无愧,要么是笃定她查不出什么。她想起博文轩说的“看你的眼神”,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穿着旧卫衣、指甲剪得干干净净、说话时习惯性微微前倾的男生,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计划表我留下看看。”她把纸折好放进包里,“周三下午风纪委员会有个校园巡查志愿活动,你要是有空可以来参加。先从正规渠道接触心怡,比你在校外堵她管用。”


马修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压回去,点了点头:“好,我一定到。谢谢陈学姐。”


邓心怡一直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这会儿才插嘴:“淑珍,我周三也去行吗?我保证不迟到。”


陈淑珍看了她一眼。“你周三下午不是有课?”


“翘一节嘛,反正那老师不点名。”


“不行。”陈淑珍语气不重,但很干脆,“你先把课上完,四点以后来巡查集合点找我。迟到超过十分钟,下次就别来了。”


邓心怡撇了撇嘴,但没有顶嘴,低头用筷子戳碗里的米饭。马修在旁边小声说了句“听学姐的”,被她瞪了一眼,两人之间的互动带着一种陈淑珍不太熟悉的默契。


周三下午的巡查从图书馆后门开始。陈淑珍提前十分钟到,发现马修已经在那里了,正蹲在地上帮一个新生捡散落的书本,一边捡一边问人家课表,说“你这门选修课的老师爱考勤,别翘”。新生道了谢走了,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见陈淑珍,笑着打了个招呼。


“来得挺早。”陈淑珍把巡查袖标递给他一个。


“第一次参加,怕给您丢人。”他把袖标仔细套在左臂上,调整了两回位置,直到那个红底白字的标志端端正正地朝外。


巡查队一共六个人,除了陈淑珍和马修,还有两个大一的风纪干事和两个临时报名的志愿者。陈淑珍简单分了组,带着马修和一名干事往教学楼方向走。路上马修话不多,但眼睛一直在看,看到走廊地上有垃圾就弯腰捡起来,看到有学生把零食带进教室就上前提醒,语气客气,说完还补一句“要不我帮你先拿着,下课再吃”。被提醒的学生大多不好意思地收了回去。


陈淑珍在旁边观察他的做法,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有一套。他提醒人的时候从不站在居高临下的位置,总要把身子侧过去,跟对方平视,说话声音也不大,像是怕旁人听见让对方难堪。走到三楼拐角时,一个男生正靠在窗边抽烟,看见袖标就骂骂咧咧地要往楼梯上跑。马修快走两步追上去,没有拉人,只是站在楼梯口挡住了去路。


“同学,这边不能抽烟,要么掐了,要么去楼下吸烟区。”他语气平平的,脸上甚至还带着笑。


男生瞪了他一眼,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骂了句脏话走了。马修蹲下去把烟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回头对陈淑珍说:“烟头不掐灭容易点着垃圾桶里的废纸,上次我在四楼就看见一个。”


陈淑珍点了点头。她想起自己之前巡查时遇到抽烟的总是板着脸记名字扣分,被记的人当面不说什么,背地里骂得很难听。马修这种黏糊糊的软办法,效率说不上高,但好像确实少了很多火药味。


走到四楼自习室门口时,他们碰上了邓心怡。她气喘吁吁地从楼梯间跑上来,头发跑散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


“四点零五,迟到五分钟。”陈淑珍看了一眼表。


“我跑来的!路上遇到辅导员问话——”邓心怡双手合十。


“行了,进来吧。下次注意。”陈淑珍没再追究,把备用的袖标递给她。邓心怡接过去套上,冲马修挤了挤眼睛。马修没回应这个眼神,只是往旁边退了半步,把陈淑珍身边的位置让出来,示意邓心怡站过去。


这个细节被陈淑珍看在眼里。如果马修真要拉拢邓心怡搞什么小动作,他应该趁这个机会站到邓心怡旁边去。但他反而退开了,让邓心怡站到陈淑珍身侧。要么是他真的坦荡,要么就是他太清楚怎么让人放下戒心。


巡查结束已经快六点,天色暗下来,教学楼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陈淑珍在集合点做总结,马修站在旁边听,最后帮忙把袖标收齐叠好交回她手里。等其他人散了,他才开口:“陈学姐,今天看下来,心怡其实挺服您的。您说话她听,就是嘴上爱顶两句。”


“她以前不这样。”陈淑珍把袖标塞进文件袋,“以前她比谁都守规矩。”


马修沉默了几秒,说:“人都会变。但我觉得她底子没坏,就是身边缺个拉她一把的人。”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那个计划表您看了吗?要是觉得可行,下周开始我想约她每周二、四晚上去图书馆自习,我陪着。您要是有空也可以来,三个人总比两个人好。”


陈淑珍把文件袋搭在肩上,看着他。走廊尽头的窗没关严,一阵穿堂风灌进来,马修卫衣帽子被吹得鼓起来,他伸手按住,动作有点笨拙。


“周二我有例会,周四可以。”陈淑珍说,“地点定在图书馆三楼东侧靠窗那排,我七点半到九点都在。你带心怡过来,提前十分钟签到。”


马修点头,从兜里掏出手机记备忘。陈淑珍瞥见他手机屏幕裂了一道斜纹,贴着廉价透明胶带,跟邓心怡之前那部碎屏手机倒是挺配。


她往宿舍方向走的时候,在岔路口回头看了一眼。马修还站在原地低头按手机,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他按完手机抬起头,朝陈淑珍的方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校门口走。陈淑珍看着他走远,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刚才说“三个人总比两个人好”,可他从来没问过博文轩的事。心怡应该跟他提过她有男朋友,但他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完全像一张白纸。


回到宿舍,陈淑珍把马修那张计划表用磁贴压在书桌前的白板上,又把自己的日程表翻出来对照了一遍。周四晚上七点半确实空着。她拿起手机给博文轩发了条消息:周四晚上图书馆,马修带心怡自习,我盯着。你要是有空可以在二楼远远看着,别露面。


博文轩过了几分钟回过来:好。你自己注意。


她把手机放下,翻开风纪委员会的巡查记录本,把今天参与的人员名单抄上去。写到马修的名字时,笔尖停了一下。她想了想,在旁边备注了一行小字:心理社团志愿者,主动报名参加巡查,表现积极。写完又觉得“积极”这个词有点怪,划掉改成“配合”。


周四晚上七点二十,陈淑珍提前到了图书馆三楼。东侧靠窗那排果然空着,她找了个能看到整排桌子的位置坐下,摊开一本专业书做样子。七点二十五,马修和邓心怡一前一后从楼梯口上来。邓心怡背着书包,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没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的。马修手里拎着两杯热饮,走到桌边先放了一杯在陈淑珍面前。


“豆浆,无糖的。心怡说你晚上不喝咖啡。”


陈淑珍看了他一眼,把豆浆接过来。杯壁上贴着手写的便签:陈学姐——温的,不烫。字迹跟计划表上一样工整。


邓心怡在旁边坐下,从书包里翻出课本和笔记本,动作比上周利索了很多。马修坐在她对面,摊开自己的书,偶尔抬头看一眼邓心怡的进度,不说话,只在她停下来玩手机超过三分钟时轻轻敲一下桌面。邓心怡就撇撇嘴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陈淑珍一边翻书一边用余光扫他们。九点差十分的时候,马修合上书开始收拾东西,对邓心怡说:“今天效率不错,明天把第三章的习题做完就行。”邓心怡伸了个懒腰,把笔记本往书包里塞。


“下周还是二四?”邓心怡问。


“周四固定,周二看情况。”马修站起来把椅子归位,转头问陈淑珍,“陈学姐,下周您还来吗?”


“来。”陈淑珍把豆浆杯扔进垃圾桶,“不过下次别带喝的。图书馆规定不能在阅览区饮食。”


马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我忘了,不好意思。”


邓心怡在旁边嗤地笑出声:“马修你也有今天。”


三个人下楼的时候,邓心怡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地数楼梯。马修落后半步,跟陈淑珍并排。走到二楼拐角,他忽然低声说:“陈学姐,心怡这两天状态好多了。谢谢您肯给她机会。”


“给机会的是她自己。”陈淑珍说,“她愿意来,说明她自己想改。”


马修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一楼大厅的灯已经关了一半,邓心怡站在玻璃门外面冲他们招手。陈淑珍走出去的时候,闻到夜风里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她深吸了一口气,心想这个季节确实该开桂花了。然后她看见博文轩站在对街的梧桐树底下,夹着一本书,朝这边望了一眼就转身走了。她没多停留,跟邓心怡和马修在校门口分了手,等两人走远了才掏出手机给博文轩发消息:看到了?


博文轩回得很快:看到了。那个马修,走路的时候一直走在你左边靠后,把心怡让给你带。他太清楚该怎么让你放松警惕了。


陈淑珍看着这条消息,站在路灯底下想了很久。博文轩说得对,马修在这些细节上做得太妥帖了,妥帖到不像一个“直来直去”的普通男生。可她也想不出他图什么。如果他是坏人,他大可以不必这么费劲。如果他是好人,博文轩的直觉又该怎么解释。


她最后回了一句:再观察两周。心怡的课表和晚归记录我每周比对一次,有异常再说。


发完她把手机收进兜里,往宿舍走。经过邓心怡宿舍门口时,她停了一下。门虚掩着,里面亮着台灯,从门缝里能看见邓心怡坐在桌前翻笔记本,台灯旁边放着一小瓶指甲油,但没有打开。陈淑珍没有敲门,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了。


回到自己宿舍,她把马修的计划表从白板上取下来重新看了一遍。这次她注意到最底下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之前被折痕挡住了:如有反复,及时调整,不放弃。


她拿橡皮把那行小字擦了擦,发现铅笔印底下还有一行被涂改过的痕迹,对着台灯侧光照了半天,隐约看出几个字——“必要时心怡……配合”。后面几个字被涂得太花了,认不出来。


陈淑珍皱起眉,把纸凑近灯下又看了会儿,还是认不全。她想了想,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没有告诉博文轩。也许是自己多心。明天周四晚自习的时候,她得找个话头问问马修,那行涂掉的字原本写的是什么。


助眠陷阱

周四的晚自习结束得比平时早。陈淑珍把风纪委员的记录本合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磨蹭的男生在后排收拾书包,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她正要把本子收进包里,马修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卫衣帽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脑后。


“陈学姐,还忙着呢?”他走进来,把纸袋搁在她桌角,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早就商量好的事,“昨天看您记录本上写了这周要跑三个年级的晚归抽查,中午又碰见您没去食堂,光啃了个面包。这样下去身体扛不住的。”


陈淑珍抬头看他,推了推眼镜:“你倒看得仔细。”


“我是学姐的助手嘛,总不能光挂个名。”马修拉开前排椅子坐下,隔着两排桌子跟她说话,声音不高,像是怕吵到后排那几个还没走的男生,“我查了查,您这周的排班太密了。周三晚上查三楼,周四查一楼,周五还要汇总。博学长那边您就打算一直不见了?”


最后那句话说得自然,陈淑珍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她确实有四五天没跟博文轩坐下来好好吃顿饭了。博文轩最近在准备一个课题的中期汇报,两人微信聊得不少,见面却总是匆匆忙忙。她嘴上不说,心里是有点过意不去。


“你想说什么?”她把记录本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马修从纸袋里拿出两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透明喷雾瓶,里面装着浅褐色的液体,瓶身上贴着一张手写标签:助眠草本喷雾,睡前枕边两下。另一个是保温杯,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酸枣仁和百合混在一起的味道漫出来,不冲,甚至有点好闻。


“我姑妈以前失眠,中医给配的方子,酸枣仁百合饮。我照着比例煮了点,您晚上回宿舍热一热喝。喷雾是薰衣草和洋甘菊的蒸馏液,没加别的东西,您闻闻看。”他把喷雾瓶盖掀开,凑近陈淑珍面前晃了一下。


陈淑珍下意识往后仰了仰,但那股味道确实清淡,不似街上那种甜腻的香氛。她伸手接过瓶子,对着自己的手腕内侧喷了一下,凑近闻了闻。草药味偏重,不讨厌。


“你还会煮这个?”她问。


“照着方子来而已,不难。”马修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回去,放到她手边,“学姐先试两天,要是觉得有用,我再给您带。您睡得好,白天才有精神盯着心怡,对吧?”


他提邓心怡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提醒一件共同关心的事。陈淑珍看了他一眼,心里的戒备没有完全放下,但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这几天她确实睡得不踏实,夜里翻来覆去地想那行被涂掉的字,想博文轩说的“他太清楚该怎么让你放松警惕了”,越想越清醒,早上起来眼圈都是青的。如果这东西真能让她睡稳一点,也不算什么坏事。


“行,我试试。”她把喷雾和保温杯一起放进包里,“不过你不用天天送,我自己能煮。”


“我就煮这一周,等您把抽查跑完了再说。”马修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他顺手把椅子推回桌下,动作很自然,“对了,周五下午的总结会我帮您理数据吧?我看您表格建得有点乱,我重排一下,您到时候直接念就行。”


陈淑珍本想说自己来,但想到周五下午还有一节专业课要上,两头挤在一起确实紧。她犹豫了两秒,点了头:“那你周四晚上把表格发我看看。”


“成。”马修拎着空纸袋退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学姐别熬太晚,喷雾睡前再喷。”


他走后,陈淑珍坐在空教室里把保温杯拧开又闻了闻。酸枣仁的味道让她想起小时候外婆煮的安神汤。她把盖子拧好,收拾东西回了宿舍。


当天晚上她按马修说的,睡前在枕头上喷了两下,又热了半杯草本饮喝了。味道微酸,带一点回甘,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她躺下的时候还在想那行被涂掉的小字,想着明天见到马修该怎么开口问。可念头转着转着就散了,意识像被一层软绵绵的雾裹住,很快就沉下去了。


然后她做了梦。


梦里她站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灯光很亮,四面都是镜子。她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双黑色丝袜,从脚踝一直裹到大腿,裙摆短得不像话。她记得自己从来不穿这些东西。她想转身走,脚却迈不动。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眼镜不见了,头发散着,嘴唇颜色很深。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条规则:“跪下。”她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不疼,但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听见自己在说“不要”,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叫。镜子里的人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她完全陌生的顺从。


她猛地惊醒过来,胸口起伏得厉害,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宿舍里黑着灯,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光。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枕头上残留着淡淡的薰衣草味,保温杯搁在桌上,杯壁上还挂着水珠。


陈淑珍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那个梦太清晰了,清晰到她能回忆起丝袜勒在大腿上的触感,还有膝盖跪下去时地面冰凉的触觉。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根烧得厉害。她从来没做过这种梦。她连黑丝都没穿过,更别提梦里那种……那种不知羞耻的姿势。她甚至能想起梦里那个声音让她跪下时,自己心里涌上来的那种又害怕又发麻的感觉。


“疯了。”她小声骂了自己一句,把枕头翻了个面,强迫自己闭眼。可一闭眼脑子里就浮出镜子里那张脸,嘴唇颜色很深,眼神乖顺得不像她。她翻来覆去到天亮,听见隔壁宿舍有人起床洗漱才迷迷糊糊又睡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课她迟到了十分钟,进教室的时候博文轩坐在最后一排冲她招手,旁边留了位置。她快步走过去坐下,博文轩推过来一盒牛奶和一个三明治,低声说:“昨晚又熬夜了?脸色不太好。”


陈淑珍拆开三明治咬了一口,含糊地应了一声:“风纪那边事多。”


博文轩没追问,翻开笔记本把上节课的笔记推给她看。他做笔记一向工整,重点用蓝笔标出来,旁边还留了页边批注。陈淑珍低头抄了两行,忽然听见博文轩在耳边说:“马修今天在楼下等你,手里拎着个保温袋。他又给你送东西?”


陈淑珍笔尖一顿,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课间走廊上人来人往,马修站在楼梯口,果然拎着一个银灰色的保温袋,正跟旁边一个男生说话,没往教室这边看。


“他帮我煮了点安神的东西。”陈淑珍尽量说得平淡,“这周抽查多,他怕我撑不住。”


博文轩没接话,过了几秒才说:“淑珍,我不是要管你交什么朋友。但这个人做事太周到,周到得每一步都像算好了。你留意过没有,从心怡回校到现在,他每次出现都刚好卡在你最需要帮忙的时候。”


“我知道。”陈淑珍把声音压得更低,“所以我只让他帮这一周。周五总结会他帮我理数据,我正好腾出手来查他之前说的那套‘作息调整方案’到底改过几版。他给我看的计划表上有一行字被涂掉了,我还没问。”


博文轩看了她一眼,镜片后面的目光里有担忧,但没再多说。他把自己那份笔记往她那边又推了推:“那你别喝他给的东西了。安神茶什么的,我也可以给你带。”


陈淑珍笑了一下,没答应也没拒绝。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昨晚那杯草本饮她喝了,喷雾也用了,然后做了那种梦。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系,她不确定。但博文轩的提醒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让她没法完全把那杯东西当成普通的安神茶。


中午她没回宿舍,直接去了风纪委员办公室。马修已经在那儿了,桌上摊着三张打印好的表格,旁边搁着那银灰色的保温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把袋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今天换了茯苓,安神效果更好。学姐昨晚睡得怎么样?”


陈淑珍拉开椅子坐下,没急着拿保温袋,先翻了翻他理好的表格。数据排得很清楚,比她自己做的确实省事。她翻到最后一页,状似随口地问:“你之前给我看的那版计划表,最底下有一行铅笔字被涂了,你还记得原来写的什么吗?”


马修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笑了一下,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哪行啊?我改过好几版,涂来涂去的。是不是写着‘必要时心怡配合’那句?那是我一开始想岔了,想着如果心怡那边有反复,就让她跟着您多值两天班,后来觉得不合适,怕您觉得我越权安排人,就涂了。”


他说得太坦然了,坦然到陈淑珍一时分辨不出真假。她盯着他看了两秒,马修迎着目光没有躲,眼神里甚至带了点被误解的无奈。


“下回改计划表直接跟我说,别自己涂。”她把表格合上,语气公事公办,“还有,安神饮我喝两天就行了,你也不用天天送。周五总结会之后我自己来。”


“行,听学姐的。”马修把保温袋往她手边又推了推,“今天这杯您拿着,扔了怪可惜的。”


陈淑珍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把袋子接了过来。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收他的东西。但那天下午专业课连着上三节,中间休息的时候她困得眼皮打架,趁没人注意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两口。酸枣仁和茯苓的味道混在一起,比昨天的更顺口。喝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精神确实回来了些。


晚上回到宿舍,她把喷雾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瓶身上的标签确实是手写的,字迹跟马修平时在记录本上写的一模一样。她拧开盖子对着空气喷了一下,薰衣草味散开,很普通。她把瓶子放下,决定今晚不用了。


可躺到床上翻来覆去到十一点半,脑子里的念头还是乱糟糟的。那行被涂掉的字、马修过于妥帖的回应、博文轩的提醒、还有昨晚那个梦,搅在一起让她怎么都静不下来。她最终叹了口气,伸手拿过喷雾在枕头上按了两下,又去桌上把剩下的半杯草本饮热了喝掉。


躺回去的时候她跟自己说,就今晚,明天开始彻底不用了。


这一夜她没做那种梦。但她睡得很沉,沉到早上闹钟响了三次才听见。起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睡姿很奇怪,双腿蜷着,膝盖并得紧紧的,两只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像被人摆过一样。她坐起来发了会儿愣,被子滑下去,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她赶紧把领口拉正,心里一阵说不清的别扭。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眼镜摘下来放在洗手台上,镜子里的人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眼神有点发虚。她戴上眼镜,把马尾重新扎紧,对着镜子说了句“没事”,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谁。


出门前她给博文轩发了条消息:今晚一起吃饭吧,食堂二楼,六点。


博文轩回得很快:好。我占座。


她又加了一句:我可能得跟你说说那个马修的事。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拎起书包往外走。经过邓心怡宿舍门口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放慢脚步,门关着,里面没声音。她站了两秒,继续往楼下走。楼梯间的窗户开着,早晨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到最底下。今天要做的事很多,她得先把周五的总结会材料过一遍,还得找两个晚归次数最多的学生谈话。马修的事,等跟博文轩商量过再说。


可她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马修发来一条消息:学姐,周五总结会场地改了,从活动室换到三楼的阶梯教室,我刚在系统里看到的。需要我提前去把设备调好吗?


陈淑珍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从来没跟马修说过周五总结会在活动室开。她只跟他说了“周五下午的总结会”,具体地点是昨天下午才在风纪委员群里通知的。他怎么会知道场地改了?


她慢慢把手机收进兜里,没有立刻回复。大厅外面阳光很好,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她站在台阶上想了想,掏出手机给博文轩又追了一条:吃饭的事提前,中午行不行?我有东西给你看。


博文轩秒回:行,我十二点下课,老地方。


陈淑珍把手机攥在手里,快步往教学楼走。她决定中午把喷雾瓶和剩下的草本饮带给博文轩,让他找个懂化学的同学帮忙看看成分。如果只是普通的安神茶,那她认个多心。如果不是……


她没往下想。但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


第一件黑丝

中午十二点过一刻,博文轩已经坐在食堂二楼靠窗的老位置。他面前摆着两份餐盘,一份是他的,另一份用纸巾盖着保温,旁边还放了一杯陈淑珍常喝的温豆浆。看见她上楼来,他抬手招了招,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笑。


陈淑珍走过去坐下,书包搁在脚边,第一件事是从侧兜里掏出那个透明喷雾瓶和一个封着口的保鲜袋,袋里是剩下的草本饮残液。她把两样东西推到博文轩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你先别问,帮我把这两样东西找个懂化学的同学看看成分。越快越好。”


博文轩脸上的笑意收住了。他拿起喷雾瓶对着光看了看,又隔着保鲜袋闻了一下残液,眉头慢慢拧起来。“这是什么?”


“马修给我的。说是提神的花草喷雾,还有安神的草本饮。”陈淑珍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我用了两回,觉得不太对劲。昨天他发消息说周五总结会场地改了,我从来没跟他讲过场地在活动室,那个通知是昨天下午才在委员群里发的。”


博文轩把东西仔细收进自己的书包,拉好拉链,表情很认真。“我下午正好有实验课,我们组有个师兄在分析化学实验室做助教,我请他帮忙跑个谱。不声张。”


“嗯。”陈淑珍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吃了两口又停下来,“还有件事。他今天发消息说,周五的暗访活动要我去。”


“什么暗访?”


“校外。说是线报有个酒吧里有我们学院的学生,可能涉及一些不好的东西。他建议我穿得……不那么显眼,混进去看看。”她说到“不那么显眼”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筷子尖在米饭上戳了戳。


博文轩抬头看她:“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考虑一下。”陈淑珍推了推眼镜,“他说那边可能有邓心怡。他讲得含含糊糊的,但意思就是心怡最近跟一些人来往,经常去那个酒吧。”


博文轩沉默了几秒。邓心怡的事他知道,陈淑珍跟他提过好几次,语气一次比一次焦虑。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你信他?”


“我不信他。”陈淑珍回答得很快,但说完自己又犹豫了,“可是如果心怡真的在那儿呢?风纪委员本来就有责任管学生校外的行为,要是真出了事,等学校知道就晚了。”


“你一个人去?”


“他说他陪我,在附近接应。”


博文轩的眉头没有松开。他想了想,说:“你去可以,但别穿什么奇怪的。正常衣服就行,我到时候在外面等你。”


“你晚上不是有实验报告要赶?”


“报告可以熬夜写。”博文轩把豆浆往她那边推了推,“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跟他去。”


陈淑珍心里一暖,嘴上却还是习惯性地讲道理:“你跟着去反而容易暴露,他认识你。而且风纪委员的工作本来就应该独立处理,我带个家属去像什么话。”


博文轩被“家属”两个字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红了一下,但还是坚持:“那我至少把你送到酒吧门口,在外面等着。我不进去。”


“再说吧。”陈淑珍低头吃饭,心里却踏实了不少。


下午的课她上得心不在焉。笔记本上记了半页公式,旁边不知不觉画了个问号,又用笔划掉了。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收到马修的消息:学姐,晚上七点我在西门外公交站等你?暗访的事我跟那边的人约好了,今天正好有消息。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如果不去,万一邓心怡真的在那个地方呢?她想起上学期心怡还是齐肩发、穿浅色针织衫的样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坐在她旁边一起复习到深夜。后来头发染了,裙子短了,再后来连课都不怎么来上。上周她在走廊里碰到心怡,心怡化着很浓的妆,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让她难受了一整个下午。


她最终回了一个字:好。


马修秒回:那我六点五十在西门外等你。对了学姐,那边是夜店区,你穿得太像风纪委员容易被盯上。我建议你换身衣服,稍微……不那么显眼?最好穿条黑丝,再配个短点的裙子,假装是去玩的学生。


陈淑珍盯着“黑丝”两个字看了很久,指尖发凉。她衣柜里没有黑丝,连肉色丝袜都没有。她从来不穿那种东西。但马修说得好像很有道理,穿着校风纪委员的深色套装走进夜店区,确实一眼就会被认出来,更别说接近心怡了。


她回到宿舍关上门,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打开手机购物软件,手指在搜索框里犹豫了半天,最后输入了“黑丝连裤袜”。页面跳出来一堆图片,她赶紧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六点十分的时候,快递柜取件的通知弹了出来。她下楼去取,纸袋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她却觉得沉得不行。回到宿舍拆开包装,黑色丝袜叠得整整齐齐,薄薄一层,透光看几乎透明。她坐在床边盯着那团黑色看了好几分钟,脑子里反复跟自己说:这是为了工作,为了把心怡拉回来,穿一次而已,穿完就扔。


她站起来脱掉长裤,把丝袜从包装里抽出来,学着网上看过的样子一点一点往上卷。丝袜绷在皮肤上的触感让她浑身不自在,大腿内侧好像有细小的电流在爬。她拉上裙侧拉链,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立刻别过头去,脸烧得厉害。镜子里那个人腿又细又长,黑色衬得肤色很白,裙摆下沿露出一截大腿,和她平时完全两个样子。


她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又戴回去。不行,得把平时那副黑框换成隐形眼镜,不然太违和了。她在抽屉里翻出一盒买了很久没拆的日抛隐形,对着镜子折腾了快十分钟才戴好。摘掉眼镜之后脸显得更清秀,眉眼间那股书卷气却还在,跟黑丝短裙摆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出门前她套了一件长款风衣,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对着镜子确认看不出里面的裙子才拎包出门。走到楼梯口她又折回去,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防狼喷雾塞进包里。


西门外公交站人不多,马修穿着那件宽松的灰色卫衣站在站牌下面,看见她走过来,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收敛成温和的笑。


“学姐,你来了。”他打量了一下她的风衣,“里面换好了?”


“嗯。”陈淑珍不想多说话。


“那我们走吧,就在前面那条街,走过去十分钟。”马修很自然地走在她外侧,步子放得很慢,“学姐别紧张,我就在附近,有任何不对你就给我发消息,我马上过来。”


“心怡真的在里面?”


“我朋友前两天看见她了,跟几个打扮很夸张的人在一起。”马修叹了口气,“学姐,我知道你一直想把她拉回来。今晚要是能跟她好好说上话,说不定有转机。”


陈淑珍攥紧了包带,没再说什么。


酒吧街的入口处霓虹灯牌一块接一块,音乐从门缝里涌出来,混着烟味和劣质香水的甜腻。陈淑珍走到街口就站住了,风衣领子竖起来也挡不住那股味道。她厌恶地皱了皱鼻子,马修在旁边轻声说:“学姐,风衣脱了吧,不然进去太扎眼。”


她犹豫了几秒,慢慢解开风衣扣子。黑色短裙和黑丝暴露在灯光下的时候,她下意识想用手去挡,被马修轻轻按住了手腕。


“放松,学姐。你越自然越没人注意你。”他的声音又低又稳,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你在这边等我一分钟,我去前面路口看看我朋友说的那个位置。”


马修走开之后,陈淑珍一个人站在街角,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吹得她腿上的丝袜发凉。她掏出手机给博文轩发了条定位,又加了一句:我进去了,你在外面等我消息。博文轩回得很快:我在街对面的便利店,有事立刻打电话。


她刚把手机收起来,马修就折回来了,脸色有点为难。“学姐,我朋友说心怡刚才还在这家店,但好像从后门走了。旁边有个洗手间,你要不要先去整理一下?我去后门那边问问。”


陈淑珍松了一口气,她确实需要找个地方冷静一下。马修指了指旁边那家店侧面的通道,说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她道了谢快步走过去,拐进一条灯光昏暗的窄廊,尽头果然有个标着洗手间的门。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甜香扑面而来。她愣了一下,这味道太熟悉了,跟马修给她的那瓶喷雾一模一样。洗手间里空无一人,瓷砖墙面反着冷光,角落里放着一瓶插了藤条的无火香薰,瓶身上印着常见家居品牌的名字,但那股味道分明就是她每天喷在手腕上的东西。


她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想转身出去,腿却有点发软,膝盖并拢的时候丝袜的触感变得格外清晰,大腿皮肤上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又痒又麻。她扶着洗手台站稳,抬头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已经泛了红,嘴唇微微张着,眼神发飘。


不行。她咬了一下舌尖,疼得清醒了两秒。她伸手去拧水龙头想用冷水洗脸,手伸到一半,小腹里忽然涌上一阵热流,来得又急又凶,像有人在她身体里面点了一把火。她膝盖一软往下蹲,后背抵在冰凉的瓷砖上,丝袜磨着大腿根,那种摩擦感让那阵热浪一波一波地往上顶。


她脑子里有个很小的声音在喊这是不对的,可她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伸进了裙摆,隔着丝袜按在自己身上。指尖触到那一层薄薄的织物,她整个人猛地抖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压在牙关里的呜咽。她拼命咬着下唇,把声音咽回去,可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越挣越紧。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一两分钟,也可能更长。结束的时候她跪在洗手间地砖上,额头抵着手背,浑身都是汗,丝袜被自己抓得起了毛边。羞耻感像冷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她几乎想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她做了什么?她穿着这种东西,在一个陌生的洗手间里,因为闻到了那种味道就——


手机震了一下。马修的消息:学姐,你在里面吗?心怡没找到,我先送你回去吧?


她盯着屏幕,手指抖得打了好几次才打出一行字:我马上出来。


她撑着洗手台站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把裙子整理好,丝袜上有一小块深色的印子,她用纸巾蘸了水使劲擦也擦不掉。走出通道的时候马修站在街口,看见她的样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担忧的神色。


“学姐你脸色好差,不舒服吗?”


陈淑珍摇了摇头,裹紧风衣系上扣子,声音有点哑:“没找到心怡,先回去吧。”


马修没有追问,一路安静地陪她走回学校西门。快到门口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一小包湿巾递过来:“擦擦汗吧学姐,今晚辛苦了。心怡的事我继续帮你盯着,有消息再告诉你。”


陈淑珍接过湿巾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下意识缩了一下。马修像是没注意到,又补了一句:“那个喷雾你还有吧?晚上回去喷一下,能放松。你今天太紧张了。”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进校门,连头都没回。走到宿舍楼下她才掏出手机看博文轩的消息,好几条,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到了跟我说一声。


她回:到了。东西你尽快找人看。


博文轩:好。你早点休息,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她把手机按灭揣进兜里,上楼的时候腿还在微微发软。经过邓心怡宿舍门口她停都没停。进了自己房间反锁上门,她把风衣脱下来扔在椅子上,低头看了看腿上的黑丝,那小块深色的印子已经干了,变成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蹲在垃圾桶前面把丝袜往下卷,卷到膝盖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她想起在洗手间里那种失控的感觉,那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热,比她这辈子经历过的任何感觉都强烈。她恨那种感觉,可她的身体好像记住了它。


她把丝袜扔进垃圾桶,又拿起来,犹豫了半天,最终塞进了衣柜最底下的塑料袋里。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和马修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喷雾我晚上用了,谢谢你今天陪我跑一趟。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扔到床上,自己蹲在地上抱着膝盖,额头抵着床沿。过了很久手机亮了一下,马修回:学姐客气了,你好好休息,晚安。


她没再回。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宿舍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她慢慢站起来,去洗了个很长时间的澡,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她反复搓着大腿内侧的皮肤,搓到发红也没有停。


第二天一早她收到博文轩的消息:师兄说今天下午出结果。另外,我查了一下那个酒吧街,上个月刚被举报过涉黄,那片区域晚上很乱。你以后别一个人跟马修去那种地方了。


她盯着“涉黄”两个字,后背一阵发凉。昨晚马修让她穿成那样走进那条街,到底是真的为了找心怡,还是另有用意?她打了一段话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上课前她在走廊里碰到了马修。他远远地冲她点头笑了一下,跟平常一样温和无害,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小纸袋:“学姐,昨天你说那个草本饮快喝完了,我又带了两包。你最近气色不太好,多补补。”


陈淑珍看着纸袋,没有立刻接。“马修,那个酒吧街,你之前去过吗?”


“没有,我朋友带我去的。”他回答得很自然,“怎么了学姐?”


“没什么。”她伸手接过纸袋,指尖碰到纸袋底部的时候感觉里面除了草本饮还有别的东西。她没当场打开。


回到座位上她拆开纸袋,里面除了两包草本饮,还有一张对折的小纸条。她打开,上面是马修的字迹:学姐,昨晚你好像不太舒服。我朋友那边还有别的消息,等你想听的时候告诉我。另外,你穿黑色挺好看的,别太有压力。


陈淑珍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手心出了薄薄一层汗。她抬起头,马修正坐在教室后排跟旁边的男生有说有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慢慢把纸团塞进书包夹层,那两包草本饮她没敢再碰。


中午跟博文轩吃饭的时候她把纸条的事说了。博文轩脸色很难看,沉默了半天才说:“下午结果出来就知道了。如果成分有问题,我们直接报给学院。”


“嗯。”陈淑珍低头扒饭,吃了几口忽然说,“我总觉得他好像知道我昨晚在洗手间里……”


她没往下说。博文轩看着她,眼神里全是心疼和焦急,但他忍住了没追问,只是把餐盘里唯一一个鸡腿夹到她碗里:“先吃饭。不管他知不知道,以后别单独跟他出去了。”


陈淑珍点了点头,把那个鸡腿慢慢吃完了。可她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那张纸条最后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上午——“你穿黑色挺好看的”。马修看见她穿黑丝的样子了,而且他记住了。这个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分不清是恶心还是别的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到一半,博文轩发来一条消息:师兄刚跟我说,初步结果出来了,喷雾里有微量苯二氮卓类的东西,就是镇静剂。草本饮那边还在跑,但师兄说闻着味道不太对,可能掺了别的。


陈淑珍盯着屏幕上的字,后背一阵一阵发冷。她深吸一口气,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站起来,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她在想要不要立刻去找辅导员,还是先稳住马修别打草惊蛇。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邓心怡发来的,只有一句话:淑珍,你昨晚是不是去酒吧街了?有人看见你了,穿成那样,你疯了?


陈淑珍攥着手机站在教室门口,走廊里人来人往,她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机器深处

陈淑珍在走廊里站了太久,久到隔壁班出来锁门的学生都多看了她两眼。她收起手机,没有回邓心怡那条消息。穿成那样——那三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在她以为自己已经处理好的羞耻上。她不知道邓心怡是从谁嘴里听到的,更不知道那个“有人”到底看见了多少。她只知道现在不能乱,一乱就要出更大的事。


她给博文轩回了条消息,让他把师兄的初步报告先转发一份给她,然后直接去了辅导员办公室。辅导员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听她说完来意,脸上的表情从客气变成为难。陈淑珍把喷雾瓶和剩下的草本饮包放在桌上,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陈述了事情经过,隐去了自己穿黑丝去酒吧街那一段,只说有人在课后递了东西给她,怀疑来源不明。辅导员拿起那包草本饮翻来覆去看了看,说会按流程上报学生事务处,让她这几天注意安全,别单独走夜路。


从办公室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一半。陈淑珍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校园主干道上三三两两的学生,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每个人都在看她,又好像每个人都没在看她。她把风衣领子竖起来,快步往图书馆方向走。博文轩在那里等她。


博文轩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两本专业书,但显然没在看。见她过来,他把书推到一边,低声说:“师兄把草本饮的初检结果也发过来了。里面检出一种合成大麻素的代谢物,浓度不高,但足够让人产生放松、恍惚的感觉。长期喝会上瘾。”


陈淑珍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他给我这个,是想让我在不知不觉里依赖上。”


“对。”博文轩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更低,“而且喷雾里的镇静剂和草本饮里的东西是配合用的。一个让你晚上睡不好,一个让你白天放松。你越累,越觉得那包东西管用。”


陈淑珍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昨晚在洗手间里那种恍惚的舒服感,想起自己靠在隔间板上差点睡着。那种感觉当时被她归为“太累了”,现在想来,那根本就是药物在起效。


“报告你交给辅导员了?”


“交了。但辅导员说需要走流程,最快也要下周才能正式立案调查。”博文轩的语气里有明显的不满,“我打算明天去找学院保卫处,把情况再说一遍。”


“先别。”陈淑珍按住他的手,“马修今天给我递纸条,说明他根本不慌。他要么有恃无恐,要么就是在试探我们手里有多少东西。你动静太大,他可能会提前把痕迹清掉。”


博文轩看着她,眉头紧锁。“那你说怎么办?”


“先稳住。我继续正常上课,不跟他正面冲突。你那边让师兄帮忙把检测报告多留一份备份,别只存在学校系统里。”陈淑珍顿了顿,“还有,心怡今天给我发消息了。她知道我昨晚去酒吧街的事。”


博文轩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的?”


“有人看见我了。”陈淑珍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穿成那样……我自己都没想到会被人认出来。”


博文轩没有追问细节,只是伸手覆住她抠着书包带子的手。“昨晚的事不怪你。你当时已经很难受了,还要应付那些。”


陈淑珍点了点头,但心里清楚,这件事在邓心怡那里不会轻易过去。邓心怡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急切,像是责备,又像是某种试探。她没有回那条消息,因为她还没想好该怎么解释——解释自己为什么穿着黑丝出现在酒吧街,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被马修撞见。


第二天上午只有一节课。陈淑珍到教室的时候,马修已经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看起来跟普通学生没什么区别。她刻意选了前排靠门的位置坐下,整节课没有回头。


下课铃一响她就收拾东西准备走,马修却从后面跟了上来,步子不紧不慢,刚好在她出教室门的时候走到她旁边。


“学姐,今天气色好多了。”他声音不大,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草本饮喝着还行吗?”


陈淑珍脚步没停。“我没喝。”


“哦。”马修应了一声,像是并不意外,“可能不合你口味。我朋友那边还有别的配方,更淡一些,效果也温和。”


“马修。”陈淑珍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你那些东西里到底有什么,你自己清楚。我已经把样品交给学院了。”


马修看着她,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没有变,但眼神里多了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赞许,又像是觉得有趣。


“学姐,你误会了。”他把双手插进卫衣口袋里,微微偏了偏头,“那些东西是我一个校外朋友做的,说是草本提取物,我也没细问。你要是觉得有问题,我回去问问他。”


他答得太顺了。顺到陈淑珍准备好的那些质问全都堵在喉咙口,一句也说不出来。她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身后马修的声音追上来:“学姐,你要是最近压力大睡不好,我那边有个放松的设备,比吃药管用。纯物理的,没副作用。你想试试的话随时找我。”


陈淑珍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但“放松的设备”那几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她确实睡不好——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脑子里全是马修那张纸条上的字,还有邓心怡发来的那条消息。今天早上起来照镜子,眼底青黑一片。


接下来两天,陈淑珍按照跟博文轩商量好的策略,尽量避开马修。上课坐前排,下课立刻走,中午跟博文轩一起吃饭,晚上回宿舍不再出门。但避开的代价是,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难集中注意力。上课记笔记记到一半就开始走神,看书看两页就犯困,晚上躺在床上又睡不着。那种疲惫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洗热水澡、喝牛奶、早早上床,全都不管用。


第三天下午,她在图书馆写课程论文,写了不到半小时就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手机上有博文轩的三个未接来电和一条消息:你在哪?怎么不接电话?


她回拨过去,博文轩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起来:“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今晚别看书了,早点回去休息。”


“嗯。”陈淑珍揉了揉太阳穴,把电脑合上装进包里。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是博文轩,低头一看,是马修发来的消息:学姐,我朋友那台设备今晚正好空着。纯放松用的,半小时就够。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带人一起来。


陈淑珍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把那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带人一起来——这句话让她犹豫了。如果马修真的想做什么,不会允许她带人。也许那台设备真的只是放松用的?也许她确实需要好好睡一觉?


她给博文轩打了电话,把马修的消息转述了一遍。博文轩沉默了几秒,说:“我陪你去。我倒要看看他搞什么名堂。”


晚上八点,陈淑珍和博文轩按照马修给的地址找到了学校东门外一栋旧办公楼的三层。楼道里灯光昏暗,墙皮有些剥落,但走廊尽头那扇门打开之后,里面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房间不大,铺着灰色地毯,靠墙一排金属架子,上面摆着几台她叫不出名字的仪器。一个穿深色工装的人正背对着他们调试其中一台,听到开门声也没回头,只抬了一下手示意稍等。


马修从里间走出来,看见博文轩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成那副无害的表情。“学长也来了?欢迎欢迎,正好帮我看看设备参数,我朋友说今晚要校准。”


博文轩站在门口没动,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什么设备?”


“放松用的。”马修走到靠窗那台机器旁边,拍了拍椅背,“有点像按摩椅加了个脑电反馈模块,能引导人进入深度放松状态。我试过几次,效果不错。”他转头看向陈淑珍,“学姐最近不是睡不好吗?试试看,真的就是放松,不做别的。”


陈淑珍看着那把椅子。它看起来确实像某种按摩设备——黑色皮质椅面,头枕位置有一圈金属环,扶手上有几个按钮。技术员这时转过身来,戴着口罩和手套,只露出一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他走过来把椅子旁边的屏幕点亮,上面跳出一排参数,陈淑珍看不懂那些英文缩写,但博文轩凑过去看了几眼,低声说:“脑电监测模块,还有……经颅微电流刺激?”


“对,微电流,很安全的。”马修接过话,“就是帮助大脑进入放松频率,跟助眠音乐一个原理。”


博文轩皱着眉看了半天,技术员在旁边用很平的语气解释了一句:“电流强度低于安全阈值,有自动断电保护。”说完就不再开口,退到架子旁边站着。


陈淑珍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博文轩跟技术员一问一答地确认参数。她其实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这会儿坐下来更觉得浑身发沉。马修没催她,只是站在窗边翻手机,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笑一下。


“行吧。”博文轩最后说,“我就在旁边看着。有任何不舒服你立刻说。”


陈淑珍点了点头,脱了外套坐到那把椅子上。椅面比她想的软,头枕上的金属环贴上来的时候凉了一下,随后慢慢变温。技术员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椅子扶手侧面弹出一个耳机样的东西,马修走过来帮她戴上,动作很轻。“闭上眼睛就行。想着一个让你放松的地方。”


耳机里传来低低的嗡鸣,像是某种白噪音。陈淑珍闭上眼,起初只觉得椅子在轻微震动,从腰背慢慢往上推。她试着想宿舍的床,想图书馆靠窗那个常坐的位置,但脑子里的画面不太听话,一会儿跳到昨晚没回的那条消息,一会儿跳到马修那句“你穿黑色挺好看的”。


嗡鸣声渐渐变调,从单调的噪音变成某种有节奏的起伏。她感觉自己的呼吸被那个节奏带着走,越来越慢,越来越深。意识往下沉的时候她隐约听见博文轩说了句什么,但声音像是从水面上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液体。


然后画面来了。


她看见自己站在一面很大的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人穿着黑色丝袜,裙摆短得不像话,脚上是一双她从没穿过的高跟鞋。头发散着,没扎马尾,嘴上涂着颜色很深的口红。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一截,但她没有抽,只是夹着,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人笑了一下,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镜面上散开,镜子里的人抬起手,手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金属戒指——不对,那是舌钉,她看见镜子里的人张开嘴,舌尖上闪了一下银光。


一只手从画面外伸过来,放在她腰上。那只手很大,掌心很热,隔着薄薄的裙料贴上来。她没有躲,甚至往那只手里靠了靠。手指往上移,碰到她腰侧的皮肤,她听见自己嘴里发出一种很轻的、很舒服的声音。


陈淑珍在椅子里猛地抽了一口气。


她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得像是被缝住了。画面还在继续——那只手解开了她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指腹蹭过锁骨,她感觉到一种从没体验过的酥麻从脖子往下窜。她想推开,但画面里的自己没动,反而仰起头,把脖子露给那只手。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她在心里拼命喊停,但画面里的自己只是笑,笑得懒洋洋的,舌尖上的银钉随着说话的动作一闪一闪:“急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


然后画面碎了。


陈淑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紧紧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博文轩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搭在她膝盖上,脸色很难看。“你刚才一直在抖,叫你也没反应。不做了,起来。”


她坐起来,头有点晕,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一下子浮上来。马修站在博文轩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水,表情关切得恰到好处:“可能是第一次不太适应,有些人会有短暂眩晕。”


陈淑珍接过水喝了一口,嗓子干得厉害。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在扶手上掐出了几个浅浅的印子。刚才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她能记起烟雾的味道,能记起那只手放在腰上的触感。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架子旁边那个技术员身上。技术员正低头在屏幕上操作什么,察觉到她的视线,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全程没说一个字。


“我没事。”她听见自己说,“就是做了个梦。”


博文轩把她从椅子上扶起来,拿外套给她披上,全程挡在她和马修之间。马修没拦,只是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学姐,第一次都这样。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要是还想来,随时跟我说。”


陈淑珍没有应声,跟着博文轩下了楼。走到大街上被冷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


“他给你看的那些画面,你记得多少?”博文轩边走边问。


“乱七八糟的。”陈淑珍不想细说,“就是些平常的梦。”


博文轩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她走在人行道内侧。


回到宿舍之后陈淑珍洗了个热水澡,换了睡衣躺到床上。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脑袋一沾枕头意识就开始模糊。临睡着之前她翻了个身,忽然闻到枕头上有一股很淡的烟味——她宿舍里没人抽烟,她自己更不抽。她坐起来把枕头翻了个面,那股味道又没了。


她躺回去,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念头:刚才在机器里看见的那个自己,夹着烟的样子,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吓了一跳。她明明最讨厌烟味,走在路上闻到别人抽烟都要绕道走。可刚才那个画面里的自己,手指夹着烟的样子,居然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松弛感。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强迫自己不去想。一定是太累了。一定是那台机器影响了脑子。明天就好了,明天去找博文轩,把这事告诉他,让他帮忙查查那台设备到底有没有问题。


但第二天早上醒来,她站在衣柜前面挑衣服的时候,目光在那条只穿过一次的黑色丝袜上停了两秒。她伸手把它拨到一边,拿了条牛仔裤出来。穿好之后她又站了一会儿,把牛仔裤脱了,换了一条深灰色的长裙。


出门之前她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还是那个扎马尾、戴黑框眼镜、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的陈淑珍。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笑容有点僵。


手机响了。马修发来一条消息:学姐,昨晚睡得好吗?


男友的危机

那条消息在屏幕上亮了很久,陈淑珍一直没有点开。她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坐下来开始整理上午风纪检查的记录表,笔尖落在纸上却写不出几个字。她盯着记录表上“仪容仪表”那一栏看了半天,脑子里全是昨晚机器里那些画面——她夹着烟的样子,手指松松地搭着,嘴角还带着一点笑。那个笑容让她觉得陌生,又让她心口发痒。


她用力把笔搁下,拿起手机把马修的消息划掉,没有回复。


上午第二节课刚下课,班长就从外面跑进来,脸色不太对,径直走到博文轩座位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陈淑珍坐在斜后方,看见博文轩的背一下子绷直了,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他弯腰捡笔的时候侧过脸,陈淑珍看见他镜片后面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抿成一条线。


“怎么了?”她走过去问。


博文轩直起身,勉强扯了一下嘴角:“没事,系里让我过去一趟,说有点材料要核对。”


“什么材料?”


“没说清楚。”博文轩把桌上的书本收进书包,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拉链拉了两遍才拉上,“你别担心,我去看看就回来。”


陈淑珍站在走廊里看他快步走远,衬衫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她心里莫名地发慌,想跟上去,又觉得那样显得太不信任他能处理事情。她回到座位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转了十几圈,笔掉在桌上。


中午博文轩没有回来吃饭。陈淑珍给他发了两条消息,第一条他回了“在处理”,第二条一直显示未读。她坐在食堂里对着餐盘,扒了两口饭就再也吃不下去,端着盘子去倒的时候,撞见了同班的两个女生在角落里交头接耳。她走过的时候她们立刻住了嘴,眼神躲闪了一下。


“你们在说什么?”陈淑珍停下来问。


其中一个女生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淑珍姐,你不知道吗?听说博文轩的毕业论文被举报了,说是查重率特别高,还说他……他宿舍里搜出了不该有的东西。”


陈淑珍的餐盘差点没端稳:“什么东西?”


“我也只是听说,好像是什么粉末,具体不知道。”


陈淑珍把餐盘往回收处一放,转身就往系楼走。她走了几步又停住,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博文轩的毕业论文她从头到尾看过三遍,每一章都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光是文献综述就改了七稿。至于什么粉末——博文轩连烟都不抽,他闻到烟味比她还敏感,每次路过校门口那条有烧烤摊的巷子都要捂鼻子。她太了解他了,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


她到系楼的时候,博文轩正从系主任办公室里出来,脸色灰白,细框眼镜歪在鼻梁上都没顾上扶。他看见陈淑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把她往楼梯口带。


“你怎么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


博文轩靠在楼梯扶手上,闭了一下眼睛。陈淑珍这才发现他额头上全是细汗,衬衫领口湿了一圈,手在微微发抖。


“有人向学院举报,说我毕业论文抄袭,还附了查重报告。”他声音压得很低,“然后今天早上宿管突击检查,在我床底下搜出一个信封,里面装了大概二十克左右的白色粉末,初步检测说是违禁品。”


陈淑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不可能。你床底下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我不知道。”博文轩睁开眼看她,眼神里全是困惑和焦灼,“我昨天整理过床底,就一个鞋盒和两箱旧书。那个信封我从来没见过。”


“那监控呢?宿舍楼不是有监控吗?”


“宿管说走廊的摄像头前两天坏了,正在报修,刚好没拍到。”博文轩苦笑了一下,“时间卡得这么准,我自己都觉得像是有人安排好的。”


陈淑珍心里咯噔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会不会是马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还没有跟博文轩细说马修那间地下室里的事,昨晚回来之后她只字未提那台机器和那些画面。她怕博文轩担心,也怕自己说不清楚——毕竟她自己都没想明白那些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


“系里怎么说?”


“系主任说先暂停我所有评优资格,毕业论文进入调查程序,在结论出来之前我不能参加答辩。”博文轩的声音沉下去,“淑珍,如果这个事定下来,我四年就白读了。”


陈淑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冰凉。“不会的。你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我去找系主任说,我全程看过你写论文的过程,我可以作证。”


“你作证没用的,他们要的是证据。”博文轩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一下,“我已经给几个同学打了电话,让他们帮忙回忆一下最近有没有人进过我宿舍。我也准备去保卫处调大门的进出记录。”


“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你下午还有风纪委员的例会。”博文轩松开她的手,勉强站直了身体,“你该干嘛干嘛,别因为我耽误你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陈淑珍看着他往楼下走,脚步比平时沉重许多,肩膀微微塌着。她站在楼梯口,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她太了解博文轩了,这个人遇到事情永远先想着别连累别人,永远觉得自己能扛下来。可这次不一样——抄袭加违禁品,两顶帽子扣下来,任何一顶都能把他压垮。


她掏出手机,翻到马修的对话框。那条“学姐,昨晚睡得好吗”还躺在那里,下面多了一条新消息,是二十分钟前发的:“学姐,听说你男朋友那边出了点状况?需要帮忙的话跟我说一声,我在学院里认识几个人。”


陈淑珍盯着这条消息,后背忽然冒了一层冷汗。博文轩的事今天上午才发生,系里还没对外公布,马修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她打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的?”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直接,想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马修回得很快:“我在系办有个朋友,刚才听他说了一嘴。这种事在学院里传得快,不奇怪。”


陈淑珍抿紧嘴唇。马修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想起昨晚离开那栋楼的时候,马修站在门口说的那句话——“明天要是还想来,随时跟我说。”语气笃定,好像算准了她还会回去。


下午的风纪委员例会她全程心不在焉。大二的副委员长在汇报本周的仪容检查情况,说最近校园里染发和穿孔的学生又多了几个,要不要发通知强调一下着装规范。陈淑珍坐在长桌一头,手里转着笔,脑子里想的全是博文轩的事。副委员长叫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


“学姐?你觉得呢?”


“先发通知吧,措辞别太硬,以引导为主。”她按着惯例说了几句,又补了一句,“通知里加一句,风纪检查以提醒和帮助为主,不要让学生觉得我们在针对谁。”


散会之后她没有回宿舍,绕到保卫处去了一趟。保卫处的人说宿舍楼的监控确实在三天前报修了,配件还没到,整个三楼的走廊都没拍到。她又问大门进出记录,保卫处说进出记录要学院开证明才能调阅,学生个人不能查。她站在保卫处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忽然觉得自己平时引以为傲的那些规则和程序,到了关键时刻一样都用不上。


傍晚她终于等到博文轩的电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喊了一下午话。


“淑珍,我找了一圈,能问的人都问了。那天下午我确实不在宿舍,但没有人能证明我一直在图书馆。图书馆的刷卡记录只显示我进去和出来,中间两个多小时没人注意到我在哪一排坐着。”


“那两个小时你在哪?”


“在四楼靠窗的位置看文献,那个角落平时就没什么人。”博文轩停了一下,“我找管理员问能不能调监控,他说四楼没装摄像头,只有出入口有。”


陈淑珍闭上眼睛。她太清楚博文轩的习惯了——他进图书馆就直奔四楼最里面的角落,一坐就是半天,连水都不带喝的。那个位置没人经过,也没人注意,平时是优点,现在却成了他最大的漏洞。


“还有,”博文轩的声音更低了,“系里今天下午又收到一封匿名邮件,说我本科阶段的一篇课程论文也有问题,附了比对截图。那篇论文是我大三写的,当时还拿了优秀,现在被人挑出来说跟一篇外文期刊的文章有重合段落。”


“你抄了吗?”


“当然没有。那篇外文是我自己翻的,引用了里面的观点,注释都标了。可是截图里故意把注释那页截掉了,看起来就像我直接大段抄的。”博文轩深吸一口气,“淑珍,这是有人要整我,而且不是临时起意。从查重报告到宿管检查再到这封邮件,时间卡得太准了。”


陈淑珍攥着手机在宿舍里来回走了两圈。她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可想到又有什么用?她手头没有任何能证明博文轩清白的东西。她忽然想起马修的消息,脚步慢了下来。


“文轩,我问你一件事,你别多想。”她斟酌着措辞,“你觉得……会不会跟马修有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怎么会想到他?”


“他今天上午给我发消息,问我需不需要帮忙。他说他在系办有朋友,听说了你的事。”陈淑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你的事系里还没公开,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快?”


博文轩又沉默了一会儿。“淑珍,马修那个人不简单,我上次在楼道里碰见他,他跟我打招呼的时候眼睛一直在打量我,那种眼神不是普通学生的眼神。我当时没跟你说,怕你觉得我多心。”他顿了顿,“可是我没有证据。光凭他消息灵通这一点,什么也说明不了。”


“我知道。”陈淑珍坐到床沿上,“所以我想去探探他的口风。”


“不行。”博文轩的语气一下子急了,“你别去。那个人不对劲,你一个女生单独去找他太危险了。”


“我又不是去跟他打架,我就问问他说的帮忙是什么意思,听一听总可以吧?”


“淑珍——”


“你先别急。我今天晚上先想想,明天再说。”她放缓了声音,“你晚上吃了吗?”


“吃了点面包。”


“你回宿舍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去系里正式提交申诉,要求学院重新调查取证流程。程序上的漏洞我们一条一条列出来,宿管突击检查没有提前通知、搜查过程没有第三方在场、监控恰好坏了没有替代证据——这些都是可质疑的点。”


博文轩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下,笑声很疲惫:“你比我冷静多了。”


“我是风纪委员,天天跟规则打交道。”陈淑珍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但她不能让他听出来,“你先休息,明天一早我去找你。”


挂了电话之后她在桌前坐了很久。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宿舍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几个女生说笑着从楼下经过,笑声传上来显得很远。她打开电脑,把今天听到的所有信息一条一条列在文档里:查重报告、宿管检查、四楼监控盲区、匿名邮件、马修的消息。她盯着屏幕上的时间线看了半天,把马修那条消息的时间戳圈出来——上午十点四十七分,博文轩被叫走是十点出头,中间只隔了不到四十分钟。如果马修真的是从系办朋友那里听说的,那这个“朋友”的消息未免太快了些。


第二天一早她先去系楼找了博文轩。他比昨天更憔悴,眼下青了一圈,大概是整夜没睡好。两个人一起去了系主任办公室,把申诉材料递上去。系主任是个快退休的老教授,姓周,平时对博文轩印象不错,接过材料翻了翻,叹了口气。


“文轩啊,我个人是相信你的。可眼下这些材料摆在这里,学术委员会那边要按程序走,我也没有办法直接压下去。”周主任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除非你能拿出反证,证明这些东西是伪造的,或者证明有人故意栽赃。否则至少要走完调查流程,最快也要一个月。”


一个月。博文轩的脸白了一下。一个月之后答辩都结束了。


从系办出来,博文轩靠在走廊墙上不说话。陈淑珍站在他旁边,脑子里飞速转着。反证——她从哪里找反证?那个信封上的指纹?可东西已经被保卫处收走了。查重报告的来源?匿名举报根本查不到人。


她忽然想到一个人。邓心怡。邓心怡以前跟她无话不谈,最近虽然变了,可两个人到底有那么多年的交情。邓心怡跟马修走得近,会不会知道点什么?她掏出手机翻到邓心怡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邓心怡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她不确定这个电话打过去,对面是那个跟她一起泡图书馆的闺蜜,还是马修那边的人。


“文轩,我出去一趟。”她拍了拍博文轩的胳膊,“你下午不是约了几个同学帮你回忆宿舍进出情况吗?你先去忙那个,我这边有点事要办。”


博文轩抬起头看她:“你去哪?”


“去找个人问问情况。”陈淑珍没有细说,转身走了。她怕自己多说一句就会露出破绽。她确实要去找人问情况,只不过那个人是马修。


她走到学院东门外那栋旧楼下面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白天看这栋楼比晚上更破,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一楼是家关了门的打印店,卷帘门上贴着招租广告。二楼窗户开着半扇,里面黑洞洞的。她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马修的消息:“学姐,我看到你在楼下了。上来吧,三楼。”


陈淑珍抬头,三楼窗户后面有个人影晃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单元门走进去。楼道里还是那股旧墙皮的味道,但这次没有烟味。她上到三楼,马修已经站在门口等她了,还是那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抓了两把,看起来就像个刚起床的普通学生。


“学姐来得挺早。”他侧身让她进去,“坐。”


屋里比上次来的时候干净了一些,地上的烟头没了,桌面收拾过,只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水杯。马修把椅子拉出来给她坐,自己坐到桌子边上。


“博文轩的事,你知道多少?”陈淑珍开门见山。


马修笑了一下,不急不慢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学姐这么直接,那我也不绕弯子。我知道的跟你知道的差不多——论文查重有问题,宿舍里搜出东西,系里要调查。不过我比你知道多一点的,是那个举报人的来路。”


陈淑珍心里一紧:“什么来路?”


“那封查重报告不是从正规查重系统出的,格式不对,数据库版本也不对。如果有人愿意拿着这份报告去跟学院学术委员会对质,问他们这份报告的来源和检测机构资质,他们拿不出合规的证明。”马修放下水杯,看着她,“这是程序上的硬伤。只要有人提出来,整个调查就得停下来重新取证。”


陈淑珍盯着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说了,我在系办有朋友。”马修摊了摊手,“学姐,我知道你不信我。但这件事上我没必要骗你。博文轩是被人搞了,搞他的人路子不算高明,只是卡了个时间差,打你们一个措手不及。如果拖到学院正式立案,再想翻就难了。”


“那你说的帮忙,具体是什么意思?”


马修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有渠道拿到那个举报人的信息,也有办法让宿管那边重新做一次规范的搜查记录——当然,前提是那个信封里的东西确实不是博文轩的。这两件事我都能办,而且不用走学院那些拖沓的程序。”


“条件呢?”


马修转过身,表情很平静:“学姐,你是个聪明人。我帮博文轩,你帮我做一件事。这件事不违法,也不伤害任何人,但我不方便在学院里公开做,需要你以风纪委员的身份出面。”


陈淑珍没有立刻接话。她坐在椅子上,手指抠着桌沿。马修的条件听起来不算过分,可她想起昨晚机器里那些画面,想起邓心怡从一个清纯女生变成现在那副样子,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个人说的话不能信。可另一个声音又在问:你还有别的办法吗?博文轩只有一个月的时间,过了这个月他四年就白读了。


“你要我做什么事?”


“学院下个月要办一场安全讲座,请外面的人来讲。出席名单和场地安排我来定,你负责以风纪委员会的名义发通知、组织学生参加,并且在讲座当天作为主持人上台介绍嘉宾。”马修说得轻描淡写,“就这么简单。”


陈淑珍皱了皱眉。听起来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讲座请谁来讲?”


“我认识的一个朋友,做企业安全培训的。”马修摆了一下手,“学姐如果不放心,我把名单提前给你看。讲座内容也给你过目,你觉得不合适我们再商量。”


话说到这个份上,听起来滴水不漏。陈淑珍咬了咬嘴唇。她想到博文轩靠在走廊墙上那个灰白的脸色,想到他说“四年就白读了”时候的声音。


“你先告诉我举报人是谁。”


“成交?”马修伸出手。


陈淑珍看着他的手,犹豫了几秒,伸手跟他握了一下。马修的手干燥温热,握得不紧,很快就松开了。


“举报人是系里一个研二的学生,姓赵,平时跟博文轩没什么交集。但他跟另外一个人走得很近。”马修拿起手机翻了几下,把屏幕转给她看,“这个人你认识。”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学校后门那家奶茶店门口,一个染着亚麻色头发的女生正跟一个戴帽子的男生说话。女生穿着黑色短上衣和百褶裙,侧脸轮廓陈淑珍一眼就认出来了——邓心怡。


“她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那个姓赵的研究生是邓心怡现在的男朋友。”马修收回手机,“我不知道邓心怡在这件事里参与了多少,但姓赵的跟博文轩无冤无仇,突然跳出来举报,总得有个动机。”


陈淑珍觉得嗓子发干。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塑料味。邓心怡——她想到这个名字就觉得又气又难受。她们从大一就住一个宿舍,一起上课一起吃饭,邓心怡以前连跟人吵架都不会,现在居然牵扯到这种事里。


“你确定是邓心怡指使的?”


“我没这么说。我只是告诉你姓赵的跟谁走得近。”马修靠在桌沿上,语气很平,“学姐,你先别急着去找邓心怡对质。你现在去找她,她一口咬定不知道,你反而打草惊蛇。让我先把我这边的事办了,姓赵的那边自然会松口。”


陈淑珍站起来:“你要多久?”


“快的话明天晚上之前给你消息。”马修也站直了,“学姐,我帮你这个忙,你也别忘了答应我的事。讲座定在下个月中旬,具体时间我过两天发你。”


陈淑珍点了点头,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马修,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找你?”


马修在她身后笑了一声:“学姐,你男朋友出事,你能找的人不多。我又刚好递了话过去,你来不来只是时间问题。”


陈淑珍拉开门走出去,没有接他的话。下楼的时候她脚步很快,走到二楼拐角处才扶着墙喘了口气。她掏出手机,看到博文轩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你在哪?同学这边问了一圈,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两遍,最后发出去的是:“我在外面买点东西,一会儿回去找你。”


这是她第一次对博文轩说谎。发完消息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站在旧楼的楼梯间里,闻着墙皮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起大一刚入学的时候,博文轩在新生欢迎会上做学生代表发言,衬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说话不紧不慢,她坐在台下觉得这个男生真干净。才三年,怎么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她走出单元门,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马修的消息:“学姐,下次来不用在楼下站那么久。直接上来就行。”


陈淑珍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楼下抬头看窗户的时候,马修就已经在窗边看着了。她没回消息,把手机调成静音,快步往学校方向走。


回到学校已经是中午,她在食堂找到博文轩。他面前放着一碗没怎么动的面,手里拿着笔在纸上画时间线。陈淑珍坐到他旁边,把从马修那里听来的关于查重报告格式不对的事说了,但略去了马修这个人,只说是从一个在系办帮忙的学长那里打听来的。


“如果报告本身不合规,调查就得暂停重新取证。”陈淑珍把筷子递给他,“你先把这个点抓住,下午去找周主任提出来。”


博文轩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这个消息可靠吗?那个学长叫什么?”


“他不想掺和太深,你就别问名字了。”陈淑珍低头扒饭,避开他的视线,“反正你去提就是了,如果系里能确认报告有问题,至少能争取时间。”


博文轩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拿起筷子开始吃面。陈淑珍松了口气,又觉得心里堵得慌。她骗了博文轩,虽然不是恶意的,可谎话就是谎话。她以前最看不起那种遮遮掩掩的人,现在自己倒成了这样的人。


下午她陪博文轩去系里提交了关于查重报告合规性的质疑。周主任当场给学术委员会打了电话,那边说需要核实报告来源,调查程序暂缓三天。三天时间虽然不长,但至少博文轩不用立刻面对裁决。


从系办出来博文轩的脸色好了一些,甚至笑了一下:“淑珍,还是你脑子活。这种细节我自己根本想不到。”


陈淑珍扯了扯嘴角。她想到马修说“明天晚上之前给你消息”,心里又悬起来。三天——马修那边能不能在三天之内把事情办妥?如果办不妥,她该怎么跟博文轩解释消息来源?


晚上回到宿舍,她把门反锁了,坐在床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马修答应帮她搞定举报人和宿管记录,她答应帮马修组织一场讲座。表面上看是公平交易,可她总觉得马修的条件太轻了。一场讲座而已,为什么要绕这么大弯子让她以风纪委员的身份出面?她自己不能直接去找系里办吗?


她翻出手机想给马修发消息问清楚,打了一行字又删了。问得太细显得她心虚,反而让对方拿住把柄。她放下手机,拿过枕头准备睡觉,手碰到枕套的时候又想起昨晚那股淡淡的烟味。她犹豫了一下,把枕头翻过来闻了闻——这次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她关灯躺下,黑暗中睁着眼睛。今天她跟马修握了手,答应了他的条件,还对博文轩撒了谎。这三件事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可串在一起,她觉得自己的底线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推得不多,就一点点。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明天马修那边就会有消息了,等博文轩的事解决完,她就跟马修把讲座的事办了,然后离这个人远远的。她在心里把计划排好,呼吸慢慢匀下来。


临睡着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那个讲座到底是讲什么的。马修说他认识的人做企业安全培训——企业安全。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几个字,觉得有点奇怪,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困意涌上来,她没有再往下想。


交易之夜

第二天上午的课陈淑珍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坐在阶梯教室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开在桌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落不下去。讲台上的老教授在讲宋明理学,声音像远处河面上的浮冰慢悠悠地漂,漂不进她脑子里。她每隔几分钟就摸出手机看一眼,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马修说“明天晚上之前给你消息”。现在是上午十点,离晚上还有大半天。她应该安心等着,可越是等越觉得手心发潮。她忍不住想,如果马修办不成呢?如果那个举报人根本不受他控制呢?那她昨天跟博文轩说的“三天缓期”就成了空话,到时候博文轩问起来,她拿什么交代?


中午在食堂碰见博文轩,他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眼睛里带着久违的轻松。“系里那边我打听过了,调查程序确实暂停了,周主任说学术委员会那边在核报告来源的原始记录。淑珍,你那个消息渠道挺准的。”


陈淑珍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她不敢看博文轩的眼睛,低头盯着餐盘里油亮的米粒,觉得每一粒都像一颗小小的钉子。博文轩又说下午要去图书馆查几篇旧文献,问她要一起吗。她摇头说下午风纪委员会要开会,其实根本没有会,她只是需要一个人待着。


下午两点,手机终于震了一下。马修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事情办妥了,举报人撤了,宿管记录也处理干净了。今晚七点,你来我住处一趟,有些事当面说。


她盯着“当面说”三个字看了很久。她回了一条:博文轩那边确认了吗?


马修回复得很快:他明天会收到系里的正式通知。你今晚来,我把后续的收尾材料给你,讲座的事也要碰一下细节。


陈淑珍松了口气,又立刻被另一种紧张攥住了。她得去马修的住处,一个人。她想起马修上次在她宿舍楼下说话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想起他递过来的那杯热可可,想起他握手时手掌干燥温暖的触感。这些细节本来没什么,可此刻串联起来,她心里某个角落像被轻轻挠了一下,说不上是痒还是不安。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盯着自己发出去的那个“好”字,忽然觉得它看起来特别轻,特别容易反悔,可她偏偏没有反悔。


傍晚六点半,陈淑珍站在宿舍衣柜前翻了半天。她平时穿的衣服都是素色衬衫、长裤或者过膝裙,最出格也不过是一条浅灰色的针织连衣裙。可马修昨天在电话里提了一句,说今晚见面最好穿得“正式一点”,他那边有朋友偶尔会过来,不想让人看出他们私下交易的事。她当时没多想就应了,现在站在衣柜前才反应过来——正式一点,她哪有什么正式的?


她翻到柜子最底层,手指碰到一个软塌塌的塑料包装袋。那是邓心怡上个月塞给她的,说是网购凑单多买了一条黑丝,自己穿不过来,硬塞给她。陈淑珍当时推了半天没推掉,拿回来就塞在柜底没再看过。她抽出那个袋子,里面是一条黑色连裤袜,薄得透光。她皱着眉把袋子扔回柜底,关上衣柜门。


可她在床沿坐了两分钟,又站起来把那个袋子捡了回来。她告诉自己,马修那边有别人在场,她穿得太随便确实不合适,万一让人看出她和马修之间有私下往来,对博文轩的事反而不好。她一边给自己找理由一边拆开包装,把黑丝套上腿。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把视线移开。她很少穿这种颜色贴身的袜子,总觉得太招眼。但今天例外,就今天。


她外面套了一条深灰色的半身裙,上身穿了件白色衬衫,把头发重新扎紧,眼镜戴好。临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把眼镜摘了,放进包里。马修上次说过一句“你不戴眼镜好看”,她当时没接话,今天却莫名其妙地照做了。她安慰自己说晚上光线暗,戴不戴区别不大。


马修给的地址在学校东门外一栋旧居民楼里,六层,没有电梯。陈淑珍顺着昏暗的楼道往上走,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五楼拐角处堆着几个落灰的纸箱,墙上贴着褪色的开锁广告。她走到六楼,左边那扇防盗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她敲了两下门,马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吧,门没锁。”


她推门进去。屋子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收拾得异常干净,干净到不像一个男生的住处。客厅靠墙摆着一张深色布艺沙发,对面是一台老式电视柜,茶几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和一盘洗好的葡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光是暖色调的,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种过分安静的氛围。空气里没有烟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柠檬清洁剂味道。


马修从厨房方向走出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长袖和深色休闲裤,手里端着两杯热水。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抬眼看了陈淑珍一下,目光在她腿上停了不到半秒,又自然地移回她脸上。“坐吧。黑丝挺适合你的。”


陈淑珍的脸腾地热了。她坐到沙发最边上,膝盖并拢,把裙摆往下拽了拽。“材料呢?”


“急什么。”马修坐到沙发另一头,中间隔了将近两个人的距离。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屏幕亮起来,音量调得很低,像是为了盖住什么声音。“先说说讲座的事。我那边的人已经把培训方案发过来了,内容是企业信息安全管理,面向全校公开,你以风纪委员长的身份出面组织,时间定在下周三下午,场地我去协调。”


陈淑珍皱眉:“企业信息安全?跟风纪有什么关系?”


“表面上是没关系。”马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很平,“但你要这么想,现在校园里偷拍、信息泄露、网络暴力这些事越来越多,风纪委员会出面组织一场信息安全讲座,合情合理。你写个申请递到系里,我这边出讲师和材料,两边对接一下就行。”


听起来确实没什么问题。陈淑珍稍微放松了一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把时间地点记下来。“材料给我吧,我明天就递申请。”


马修没动。他把水杯放下,身体往她这边转了一点,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材料可以给你,不过在那之前,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陈淑珍握笔的手停住了。


“举报人那边我处理了,宿管记录也清了。但这件事能办成,是因为我动用了些私人关系。那些关系不是白用的。”马修看着她,目光里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我这么说吧,我那些朋友做事的风格跟学校里不太一样。他们既然帮了忙,就会期望你这边也拿出一点诚意来。”


陈淑珍的脊背慢慢绷直了。“什么诚意?”


“你别紧张。”马修笑了一下,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天气,“他们知道你是风纪委员长,也知道你跟博文轩的关系。他们不关心这些。他们只想知道,这件事办完之后,你不会翻脸不认人,不会突然跑去跟学校举报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需要一个……怎么说呢,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


马修往她这边挪了挪,距离从两个人缩到一个人。他伸手把她手里的笔记本抽走放到茶几上,动作很轻,但陈淑珍的心跳骤然快起来。“你听我说完。”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催眠似的平稳,“今晚你留下来,陪我待一会儿。让我拍几张照片。照片不会流出去,只存在我手里,等这件事彻底过去了,我就删掉。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博文轩那边什么都不会知道。”


陈淑珍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茶几角上,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桌面。“你疯了。”她的声音尖而短,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马修,你跟我说的是交易,不是——”


“是交易。”马修坐着没动,仰头看她,表情甚至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淑珍,你想想,我要是真想害你,直接把这些事捅出去不就行了?何必绕这么大圈子?我要的只是一个保证。几张照片而已,你穿得整整齐齐的,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你配合一下,五分钟的事,博文轩那边干干净净,你回去继续当你的风纪委员长,咱们两清。”


陈淑珍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她应该转身就走。她应该现在就拉开门下楼,回去告诉博文轩所有事,哪怕博文轩被开除她也认了。可她的脚像被钉在地板上一样。博文轩的脸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他今天中午笑着说“你那个消息渠道挺准的”,他眼睛里那种轻松和信任——如果她搞砸了,博文轩不光要被开除,还会知道她背着他跟马修做了交易。到时候她失去的不只是博文轩的学业,还有他看她时的那种目光。


“就几张照片?”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又干又涩,像砂纸磨过木板。


“就几张照片。”马修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半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了。“不过淑珍,我跟你实话实说。照片是给那边朋友看的,他们满意了,这事才算完。所以他们想看的……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多一点。你得配合。”


陈淑珍的指甲掐进掌心里。“什么意思?”


马修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蹭过她的耳廓。她偏头躲了一下,但幅度很小,像被什么力量按住了。“意思就是,你得听我的话。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问,别停。你越配合,照片越早拍完,你越早回家。”


陈淑珍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害怕,可能是屈辱,也可能是她发现自己居然在认真考虑这件事。她咬着下唇,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白色衬衫的领口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马修看着她哭,表情一点没变,耐心地等她。过了大概半分钟,他伸手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几张打印纸递到她面前。“这是举报人签的撤回声明复印件,这是宿管那边重新录入系统的记录截图。原件我锁在别的地方,你今晚配合完,明天我把原件一起给你。”


陈淑珍看着纸上那些清晰的字迹和公章,心里最后一道防线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怎么做?”


马修把纸收回去,用那种温和得近乎体贴的语气说:“先把眼泪擦了。然后坐到沙发上去,把衬衫扣子解开两颗。”


陈淑珍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慢慢走回沙发坐下。她的手指在衬衫纽扣上停了很久,久到马修又开口说了一句“不急,你想清楚”,她才像被这句话推了一把似的,一颗一颗解开最上面两颗扣子。领口敞开来,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皮肤。她里面穿的是普通白色棉质内衣,没有任何花样。


马修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一个手机,调到拍照模式,对着她拍了一张。“把裙子往上拉一点,露出大腿。”


她照做了。黑丝包裹的腿在暖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她的手指捏着裙摆边缘,指节发白。


“再往上。”


她又拉了一截,裙摆堆在大腿中段。


马修拍了几张,走到她旁边坐下来,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搭上她的膝盖。陈淑珍整个人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放轻松。”马修的声音就在她耳边,热热的,像一条滑溜溜的蛇钻进耳朵眼里,“你越紧张,拍出来越难看。来,把腿分开一点。”


陈淑珍闭上眼睛。她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出去了,剩下一个空壳坐在这里任人摆布。她微微分开膝盖。


马修的手从膝盖往上摸,隔着黑丝,掌心很热。他摸得很慢,像在检查什么东西,每经过一寸都停留几秒。陈淑珍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她拼命把注意力集中在别的事情上,比如博文轩明天收到通知时的表情,比如系办周主任桌上的那盆绿萝,比如她宿舍床头那本还没看完的书。可这些画面全都被马修手指的触感搅碎了,她脑子里只剩下一片嗡嗡的杂音。


“睁开眼睛。”马修说。


她睁开眼,看见手机镜头正对着她。马修不知什么时候把手机架在了茶几上的茶壶旁边,用茶杯垫着,角度刚好能拍到她的脸和上半身。他本人已经蹲在她面前,双手扶着她的膝盖。


“接下来要做的事,你之前没做过,可能会有点难受。”马修抬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交代实验步骤,“但你别想太多,就把它当成一个任务。完成了就结束了。”


陈淑珍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没做过的事”是什么,马修已经伸手去解自己的裤腰。她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血都往脸上涌。“马修——”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你说只是照片——”


“照片只是给那边的人看的,我得确保你真的配合了。”马修手上的动作没停,“淑珍,你想想博文轩。他这会儿应该已经睡了吧?明天他收到系里通知,高高兴兴来找你,你希望他看见的是什么?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博文轩,还是被开除之后到处找证据想要翻案的博文轩?”


陈淑珍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马修把裤子褪到膝盖,重新蹲好。“跪到地上去,用嘴。做完了就没事了。”


陈淑珍从沙发上滑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跪在那里,头发散下来挡住了半边脸,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马修的手按在她后脑勺上,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张嘴。”


她张开嘴。然后马修往前送了送腰,她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脑勺上的手立刻加了力。她闭上眼睛,把所有感知都收拢到最小范围里,只留下耳朵在听马修的口令——“舌头别顶”“放松喉咙”“再含深一点”。她机械地照做,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黑丝上。


“睁开眼睛看着我。”


她睁开眼,视线被泪水糊得模模糊糊。马修低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观察一个实验品的反应。他空着的那只手伸到茶几上,把手机拿起来对着她拍了几张,又放回去。


“做得不错。”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满意,“再坚持一会儿,我快好了。”


陈淑珍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时间被拉成一条黏糊糊的线,每一秒都粘在她喉咙深处。马修的呼吸终于变重了,按着她后脑勺的手收紧,她来不及退开,一股腥咸的热流冲进喉咙,她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马修退开一步,把裤子提上去,随手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擦擦脸。”


她跪在地上擦脸,手抖得纸巾都捏不住。马修蹲下来,把手机屏幕转给她看。照片里她跪在地板上,脸被头发遮了一半,但能清楚看到嘴角的痕迹和红透的眼眶。还有几张是她在沙发上撩着裙摆露出大腿的,角度刁钻,看起来比实际发生的要暧昧得多。


“这些我存着,等事情彻底完了就删。”马修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去厨房洗了手,回来时端了一杯新水放在茶几上,“你缓一缓,喝口水,然后我送你下楼。”


陈淑珍扶着沙发站起来,腿还在打颤。她接过水杯灌了两口,凉水冲过喉咙,把那股腥味压下去一点。她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系回去,手指在发抖,系到第三颗时怎么也扣不上,马修伸手帮她扣好了,动作很轻,像一个体贴的男朋友。


“讲座的事,你明天把申请递上去。”他送她到门口,语气恢复成平常那种不紧不慢的温和,“后续的材料我整理好了发你邮箱。淑珍,今晚的事你心里不痛快我知道,但你想想,博文轩安全了,你也没损失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是不是?”


陈淑珍扶着门框,没有回头。她听见自己用很轻的声音说:“照片……你说话算话。”


“当然算话。”马修替她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白惨惨的光照进来,“你只要继续好好配合,博文轩那边永远风平浪静。”


陈淑珍走进楼道。身后的门轻轻合上了,锁舌咔嗒一声落进槽里。她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走到三楼拐角时她停住了,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很久。哭完之后她站起来,用袖子把脸擦干净,继续下楼。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了。她进门第一件事是冲进卫生间把黑丝脱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垃圾桶最底下。然后她对着镜子漱口,漱了七八遍,嘴里还是有那股味道。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红肿的眼睛和嘴角破了皮的地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进门到离开,马修从头到尾没提过讲座的讲到底是什么。


她坐在床沿,手机亮了一下。马修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吧?早点休息。明天记得递申请。


她没回。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拉过被子蒙住了头。黑暗中她闻到自己头发上残留的那股柠檬清洁剂味道,混着一种她说不清楚的、让她想吐的气息。她想起博文轩今天中午说的那句“你那个消息渠道挺准的”,胃里一阵翻涌,翻身趴在床沿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过了很久她才睡着。梦里她站在一间很大的教室里,台下坐满了人,她穿着风纪委员的臂章在台上讲话,讲的内容她自己也听不清,只看见最后一排坐着马修,他手里举着手机,屏幕冲着她,上面是一张她跪在地上的照片。她想跑,腿却迈不动。台下所有人都在转头看她,博文轩坐在第一排,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嘴唇动了动,问了一句什么。


她没听见。然后梦就断了。


调教开始

第二天早上陈淑珍是被闹钟叫醒的。她伸手去够手机,指尖在床头柜上摸索了两下才碰到,屏幕亮起来,七点整,壁纸还是上学期和博文轩在图书馆门口拍的合照,两个人笑得都有些傻气。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只是把闹钟关掉了。


喉咙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异味还在,像一层薄膜贴在舌根上,刷牙刷不掉,喝水也冲不下去。她起床把昨天穿的外套也塞进了垃圾袋,连同那团已经看不出原样的黑丝一起,扎紧袋口拎到楼道尽头的垃圾桶扔掉。回来时室友刚起,揉着眼睛问她怎么脸色这么差,她说是昨晚赶材料没睡好。


上午的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笔记本摊在桌上,笔尖悬在纸面,每隔几分钟就无意识地画一个圆圈,画完又用笔尖戳破。邓心怡坐在她斜前方两排的位置,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短款外套,里面是件领口很低的黑色打底,头发染成了深栗色,直直地披着,耳朵上多了两排细小的银钉。课间邓心怡回过头来找她借笔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问:“你嘴怎么了?”


陈淑珍下意识地用舌尖碰了碰嘴角那块破皮,说上火。邓心怡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接过笔记翻了两页就还了回来,临走时轻轻说了一句:“淑珍姐,你最近好像很累的样子。”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怜悯的关切,让陈淑珍心里猛地一紧。她想叫住邓心怡问个清楚,可对方已经转身回了座位,后颈露出一小片纹身的边缘,像藤蔓又像锁链,被衣领遮去大半。


中午她打开邮箱,把马修发来的讲座申请材料下载下来。文档写得很规范,项目名称是“大学生心理健康与自我管理系列讲座”,承办单位挂的是校外某教育咨询公司,看不出任何毛病。她盯着那个公司名看了很久,搜索了一下,注册信息齐全,法人代表是个陌生名字。她把申请表填完,在指导老师意见一栏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敲开了辅导员办公室的门。辅导员翻了翻材料,问了几个常规问题,见她神色疲惫也没多说什么,签了字盖了章。


从办公室出来她给马修发了条消息,只有两个字:递了。对方几乎秒回:辛苦了。晚上七点,老地方,技术员那边约好了做一次系统性的巩固。她看着“巩固”两个字,胃里又开始翻涌,站在走廊窗边缓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个“嗯”。


回宿舍的路上她给博文轩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博文轩的声音带着实验室特有的那种背景噪音,问她吃饭了没有。她说吃了,又问他这两天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博文轩笑了一声,说能有什么异常,就是实验数据跑得慢,导师催得紧。他停了一下,语气放低了些:“倒是你,声音怎么哑了?感冒了?”陈淑珍说可能有点着凉,博文轩嘱咐她多喝热水,说周末来找她吃饭。她应了一声好,挂掉电话之后靠在路边的梧桐树干上站了很久。博文轩的声音听起来一切正常,没有被人跟踪的迹象,也没有收到什么奇怪的威胁。她告诉自己,至少这一步没有走错。


晚上六点四十她到了那栋旧楼。楼道里还是那么暗,声控灯反应迟钝,要用力跺脚才亮。三楼那扇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马修正坐在外间的折叠桌前翻一个文件夹,见她来了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桌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温水,她没碰。


“今天不用紧张,”马修合上文件夹,“技术员调了一套新的程序,主要是巩固之前的训练成果,不会比上次更难受。”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条黑色的布带和一副软皮手铐,放在桌面上,“不过流程还是要走。进去之后先把这个戴上,技术员会根据你的生理数据调整节奏。记住,越放松,反应越轻。”


陈淑珍看着那条布带,知道事情不会像他说的那么轻描淡写。但她没有选择,博文轩的安全、那些照片、还有邓心怡——每一样都压在她肩上。她拿起布带和手铐,推开了里间的门。


里间的灯光比上次更亮,白惨惨的,照得人无处遁形。技术员已经在了,还是那身深色工装,口罩和手套一样不少,正在调试洗脑机旁边一台新接的小型注射泵。见她进来,技术员用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平直语调说:“躺上去,手铐自己扣好,眼罩戴上。”陈淑珍照做了。金属椅子很凉,隔着薄薄的衣料贴上来,她打了个寒战。布带蒙住眼睛之后,世界彻底黑了,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频嗡鸣和技术员偶尔敲击键盘的脆响。


“药物剂量比上次提高百分之十五,”技术员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主要是增强躯体感受的敏感度,意识层面保持清醒,便于暗示植入。马修先生,暗示词按您给的列表走?”


“按列表走。”马修的声音从门口方向传来,比平时更低沉一些,“从基础服从开始,逐层递进。”


陈淑珍感到手臂内侧被酒精棉擦了一下,凉丝丝的,然后是针头刺入的轻微刺痛。药物推进去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不到半分钟,皮肤表面就像被剥掉了一层,空气的流动都变得清晰可辨。椅子的凉意变得尖锐,衣料的摩擦变得难以忍受,她下意识地扭了一下腰。


“放松。”技术员说,同时洗脑机的贴片被按在了她太阳穴两侧,凉而黏,“现在开始第一轮。跟着我说——我是马修的调教对象。”


陈淑珍咬住下唇。这几个字她说不出口,哪怕在黑暗里、在药物作用下,羞耻感依然像一堵墙横在喉咙口。洗脑机嗡了一声,一股极细微的电流窜过她的头皮,不疼,但那种感觉直接钻进了后脑,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重复。”技术员的声音毫无起伏。


“……我是马修的调教对象。”她的声音又轻又哑,说完之后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尽管根本没人看得到她的表情。


“很好。第二轮,加大暗示强度。跟着我说——服从带来快感。”


这一次她沉默得更久。但药物正在起效,皮肤上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需要点什么来缓解那种过度的敏感,她的手指在软皮手铐里攥紧又松开,呼吸变得急促。洗脑机的嗡鸣声换了一个频率,那种震动顺着颅骨传遍全身,她忽然觉得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像一根弦被调到了某个特定的音高。


“服从……带来快感。”她终于说出来,声音在发抖。


技术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说:“生理反馈良好,敏感度指标上升明显。马修先生,可以进入互动阶段了。”


脚步声靠近,马修的气息出现在她上方,带着那种淡淡的柠檬清洁剂味道。她感到手铐被解开了一只,但随即又被重新扣在了椅子扶手上,姿势从平躺变成了半坐。马修的手按在她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像在试一件东西的质地。


“淑珍,接下来我会碰你,”马修的声音很近,近得就在她耳边,“每一次触碰之后,你要跟我说一遍刚才的两句话。说得好,我会让你舒服。说得不好,技术员那边会调高电流。明白吗?”


她点了点头。第一个触碰落在她的锁骨上,指尖隔着衣服慢慢滑下去,到胸口上方停住。她浑身绷紧,但药物让那种紧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期待。她强迫自己开口:“我是马修的调教对象……服从带来快感。”


“乖。”马修的手继续往下,解开了她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掌心贴在她心口的位置,能感觉到心跳得又急又乱。他没有急着做什么,只是按在那里,等她重复那两句话。她说了,声音比第一次平稳了一些。然后他的手才继续往下。


整个过程漫长得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马修的动作始终不急,每到一个新的位置就停下来等她开口,像在训练某种条件反射。技术员时不时报一个数据,什么“心率一百一十五,皮电反应峰值”,陈淑珍听不懂,也不想去听。她唯一清楚的是,随着次数增加,那两句话从喉咙里滑出来的阻力越来越小,到后来几乎成了某种自动反应——触碰,说话,然后身体确实得到一点缓解,那种被药物放大的敏感被短暂地安抚,让她不由自主地渴望下一次触碰。


“最后一步,”马修的声音忽然退开了一些,“淑珍,告诉我,你是谁的人?”


她的嘴唇动了动。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博文轩的脸一闪而过,还有那枚风纪委员的臂章。但药物和机器的嗡鸣把那些画面搅碎了,她听见自己说:“我是马修的调教对象。”


“大点声。”


“我是马修的调教对象。”


“再说一遍,加上‘服从’。”


“我是马修的调教对象,服从带来快感。”


马修似乎笑了一下,声音很轻。然后他的手覆上来,这一次直接而彻底,带着某种奖励的意味。陈淑珍在黑暗里仰起头,喉咙里溢出一个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技术员在旁边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在机器的嗡鸣里,像一条冰冷的蛇。


结束后她瘫在椅子上,浑身是汗,手腕上被软皮手铐勒出了红痕。技术员撤掉了贴片和注射针头,把眼罩摘下来。光线刺得她眯起眼睛,缓了好几秒才看清马修站在两步外,正在看技术员打印出来的一页数据。


“巩固得不错,”技术员收拾着器械,头也不抬地说,“三次训练之后应该可以进入下一阶段。不过建议中间间隔不要太长,否则效果会衰减。”


马修点点头,把数据折好放进文件夹。陈淑珍从椅子上下来时腿是软的,扶着墙才站稳。她低头扣衬衫扣子,手指抖得对不准扣眼。马修没有过来帮忙,也没有像上次那样说些安抚的话,只是把文件夹放进柜子,然后递给她一杯水。


“博文轩那边,你不用担心。”他像是随口提起,“我让人查了,他最近的活动区域很干净,没人跟着。你配合得好,他就一直干净。”


陈淑珍接过水杯,没有喝。她看着马修那张温和无害的脸,忽然觉得比任何凶恶的表情都让人发冷。她把水杯放在桌上,说:“我想回去了。”


“走吧。明天不用过来,后天晚上同一时间。”马修替她拉开门,楼道里的灯应声而亮,“对了,讲座定在下周三下午,你作为风纪委员长要上台致辞,稿子我明天发你。”


她走出门,这次没有在楼梯拐角停留,一路快步下了楼。外面起了风,吹在汗湿的脖子上又冷又黏。她掏出手机想给博文轩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睡了吗”。博文轩很快回了一张实验室的照片,桌上摆着泡面和摊开的文献,配文:还在跑数据,你先睡。她看着那张照片,眼眶热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


回到宿舍她第一件事是洗澡,热水冲了快二十分钟,搓得皮肤发红才出来。对着镜子擦头发的时候她看见锁骨下方有一小块红印,是马修按过的位置,已经快要消退了。她用力擦了两下,转身去翻日历,把下周三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了个“讲座”两个字。笔尖顿了一下,又在那两个字下面画了道横线。


躺到床上已经过了十二点。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两句话——我是马修的调教对象,服从带来快感——像一段卡了带的录音在颅腔里循环播放。她翻身坐起来,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写博文轩最近的行程:周一三五下午在实验室,周二四上午有课,周末回家。她需要确认他一切正常,确认那笔交易真的有效。写完这些她又觉得自己可笑,把备忘录删了,重新躺回去。


黑暗里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马修发来的讲座致辞初稿,文档标题写着“风纪委员长陈淑珍致辞稿”。她点开扫了一眼,通篇冠冕堂皇,讲校园文明与心理健康,最后一段写着“特别感谢马修同学为本次讲座联络校外专业资源”。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锁屏扔到枕头底下。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弧线。陈淑珍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只要博文轩没事,只要把讲座办完,只要邓心怡能回头,这些事就都可以当没发生过。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邓心怡今天回头看她时那种怜悯的眼神。她忽然意识到,邓心怡可能什么都知道——可能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了。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来,让她后半夜几乎没怎么合眼。


舌钉与肚脐钉

第二天上午的课陈淑珍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坐在阶梯教室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笔记本摊开着,笔尖搁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墨点,等发现的时候已经透到了下一页。她合上本子,拿纸巾按了按,指尖沾上黑色,擦了两下没擦干净,索性把笔帽盖上塞进笔袋里。


下课铃响的时候手机在桌斗里震了两下。她掏出来看,是邓心怡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中午十二点半,北门老地方,我等你。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黄色的圆脸咧着嘴,看起来没心没肺。陈淑珍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好几秒,打了“什么事”三个字发过去。对方秒回:好事,见面说。再问就不回了。


她合上手机,把书一本一本摞好放进帆布袋。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太阳正毒,柏油路面蒸出一层晃眼的浮光,她抬手挡了一下,沿着树荫往食堂方向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瞥见上面新贴了一张海报,粉底黑字,写着“校园风尚大赏”之类的字样,配图是几个穿短裙的长腿女生,其中一个的背影很像邓心怡,齐肩发染成了浅栗色,裙摆短得几乎遮不住什么。她脚步顿了一下,没仔细看就加快速度走开了。


十二点二十她到了北门。所谓的老地方是校门外一家奶茶店门口的遮阳伞下,以前她们常在这里分一杯珍珠奶茶,邓心怡总要把吸管咬得扁扁的。今天邓心怡已经坐在那儿了,穿了一件黑色短袖针织衫,领口开得低,锁骨上挂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坠子垂进衣料深处。头发是新染的,浅栗色在太阳底下泛着暖调,发尾剪得参差不齐,耳朵上多了两排银色耳钉,从耳垂一路排到耳廓中段。她面前摆着两杯奶茶,一杯已经喝掉大半,另一杯还封着口。


“给你点的,少糖去冰。”邓心怡把没开封那杯推过来,指甲涂着亮晶晶的透明色,食指上套着一枚细细的银戒。


陈淑珍坐下来,没碰那杯奶茶。“什么事非得跑这儿来说。”


邓心怡咬着吸管笑了一下,那种笑法跟她以前不太一样了,嘴角翘得高,眼睛弯着却没什么温度。“淑珍,我最近在做一个告别仪式。”


“什么?”


“告别旧我。”邓心怡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用指尖转着玩。“我以前那个样子你也知道,土了吧唧的,穿个针织衫配牛仔裤就觉得美得不行。后来我才明白,人得先把自己打碎了才能重新捏。”


陈淑珍皱了皱眉。“你现在这样就挺好看了,不用再……”


“好看是另一回事。”邓心怡打断她,身子往前倾了倾,胳膊撑在桌面上,领口随之前倾敞开了一些,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陈淑珍注意到她左胸上方有一小块淡粉色的印记,像是刚愈合不久的痕迹。“我是说,有些东西得从身体上做记号,做完了你才真的觉得过去了。我做了舌钉和脐钉,还纹了一小片。”


陈淑珍手里的帆布袋带子紧了紧。“你打舌钉了?”


邓心怡张开嘴,舌尖往上一卷。银色的圆珠在舌面中央一闪,带着一点湿润的光泽,随即缩了回去。她合上嘴,舔了舔嘴唇。“刚开始不习惯,说话有点大舌头,吃东西也怪。现在好了,挺有意思的,你自己试试就知道。”


“我不试。”陈淑珍说得很干脆,声音却有点干。


“我又没让你现在就试。”邓心怡靠回椅背,吸了口奶茶,珍珠在吸管里咕噜响了一声。“我是说,我认识一个师傅,手艺特别好,做穿孔做了十几年了。我那个舌钉就是他打的,一点没发炎,恢复得也快。今天下午他正好有空,我约了时间,你陪我去一趟呗,我想再加一个。”


陈淑珍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邓心怡说话的语气太轻巧了,像是在聊今天天气怎么样,可那双眼睛一直在她脸上打转,带着一种过于专注的观察,好像每句话都在等她的反应。


“你自己去就行了,拉我干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也做一个。”邓心怡把奶茶杯往旁边一推,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指甲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淑珍,你最近状态特别差,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那个风纪委员长当得累不累?每天管这个管那个,自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穿。我不是说你要跟我一样,我就是觉得……你该给自己一个出口。”


“我的出口不靠往身上打洞。”


邓心怡笑了一声,不恼,反倒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你这话说得跟以前的我一模一样。我跟你说,我刚开始也这么想,后来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你试过一次就知道了,疼那么一下,后面整个人都松了,好像有个盖子在身体里被掀开了。”


陈淑珍端起那杯奶茶,撕开封口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漫开,她咽下去,把杯子放回桌上。“你约了几点?”


“两点。”邓心怡眼睛亮了一下。“你答应了?”


“我陪你去,我不做。”


“行行行,你陪我去。”邓心怡站起来,绕到她这边挽住她的胳膊,动作亲热得有点刻意,胸口贴上来的时候陈淑珍感觉到她衣料底下有硬硬的小颗粒顶着,不知道是脐钉还是别的什么。她没躲,只是把胳膊抽出来一点。“那先吃饭,我饿了。”


下午两点差十分,邓心怡领着她穿过校门西侧那条巷子。巷子不深,两侧是居民楼底层改的小店面,理发店、打印店、一家关着卷帘门的彩票站。走到尽头拐角处有扇铁门,漆成深灰色,门框上贴了一张巴掌大的贴纸,画着一根针和一枚圆环。邓心怡推开门,里面是一道窄楼梯,水泥台阶上洒着消毒水,气味刺鼻。


二楼走廊尽头就是那间工作室。门开着,里面灯很亮,白炽灯管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处阴影。靠墙一张不锈钢操作台,铺着一次性蓝膜,上面整整齐齐摆着针具、消毒棉、乳胶手套和几排装在密封袋里的金属环钉。墙上贴着一张人体穿孔位置图,密密麻麻标着各种点位,从耳廓到眉骨到更下面。房间里有一面落地镜,旁边立着一个带轮子的小推车,推车上放着碘伏瓶和纱布。


穿孔师已经在里面了,穿黑色工作服,口罩拉到下巴上,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看不出年纪。他正在用酒精棉擦操作台边缘,见她们进来只点了一下头,目光在陈淑珍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继续擦。


“我朋友,陪我来的。”邓心怡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自己先坐到操作台旁边的椅子上。“先给我弄吧,老位置旁边加一个。”


穿孔师洗了手,戴上乳胶手套,撕开一包新的针具。邓心怡把上衣下摆撩起来,露出肚脐,那里已经有一枚银色小环,周围皮肤微微泛红但看着很干净。穿孔师用碘伏棉球在她肚脐上方偏左的位置消毒,拿记号笔点了一下。“这儿?”


“再往上一点,对,就那儿。”


针扎进去的时候邓心怡只吸了口气,手指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穿孔师动作很快,针退出来,环扣上去,拧紧珠子,前后不到半分钟。他用纱布按了按周围渗出的那一点血珠,贴上一小块防水创可贴。“三天别沾水,每天擦碘伏。”


邓心怡从椅子上跳下来,对着镜子照了照,把衣服撩得更高些,侧着身子看那枚新钉的位置。两个银点一上一下排在肚脐周围,在灯光下亮得扎眼。“好看。”她转过头看陈淑珍,“到你了。”


“我说了我不做。”


穿孔师没说话,退到操作台后面站着,手套上还沾着一点碘伏的黄色,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邓心怡走过来拉陈淑珍的手,把她往椅子边上带。“你就做一个,最小的,耳骨上打一个行不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心怡——”


“你听我说。”邓心怡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呼吸喷在耳廓上,带着奶茶的甜味。“马修跟我说了,你最近不太听话。他说你要是今天不做,他就把博文轩那事儿重新翻出来。你自己想。”


陈淑珍浑身一僵。她转过头看邓心怡,对方脸上还挂着笑,眼睛弯弯的,可说出来的话跟刀子似的。她想甩开邓心怡的手,可手指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她手背肉里。


“他让你来当说客?”


“他让我来帮你。”邓心怡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你自己选。做个舌钉,或者肚脐钉,二选一。做完就没事了,马修那边我替你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白炽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嗡嗡声,穿孔师在操作台后面换了一副新手套,橡胶弹在手腕上啪地一响。陈淑珍站在椅子旁边,帆布袋的带子还挂在肩膀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那种感觉又来了,跟上次在马修房间里一样,从后脑勺开始往下蔓延,像温水灌进脊椎,把原本绷紧的弦一根一根泡软。她听见自己心跳得很快,可呼吸反而慢下来,胸口发闷,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抽紧。她咬了咬下唇,舌尖抵住上颚,试图把那阵异样的感觉压下去,可越压越明显,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舌钉还是肚脐钉?”邓心怡又问了一遍,语气轻飘飘的。


陈淑珍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舌钉。”


邓心怡笑了,这回笑得真切了些,拉着她坐到椅子上。“明智的选择。舌钉恢复快,也不怎么看得出来,你上课说话什么的都不影响。”


穿孔师走过来,拆了一副新的针具摆在蓝膜上。他示意陈淑珍张嘴,拿了一小瓶漱口水让她含三十秒吐掉,又用碘伏棉球擦了擦她舌头表面。陈淑珍攥着椅子扶手,指甲刮过金属漆面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她余光看见邓心怡站在镜子旁边,抱着胳膊,嘴角翘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舌头伸出来,放松。”穿孔师说。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平平的,没什么情绪。


陈淑珍把舌头伸出来。冰凉的碘伏又擦了一遍,接着是一个塑料夹子把舌面固定住,夹得不算紧,但那种被钳制的感觉让她舌根发酸。她看见穿孔师拿起一根针,针尖在灯下亮了一下。


“深呼吸。”


她吸了一口气。针穿透舌面的瞬间,疼痛像一道电击从舌尖蹿到耳根,她整个人在椅子上弹了一下,手死死抓住扶手,眼泪刷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可就在痛感达到顶峰的那一刹那,脑子里那团温水猛地翻涌上来,把所有痛觉裹住、转化,变成一股灼热的酸麻从舌根往喉咙深处钻,又顺着食道往下走,一直涌到小腹。她夹紧了腿,脚趾在鞋里蜷起来,脸烧得通红。


穿孔师已经退针穿环了。银色的圆珠在舌尖上固定好,他拿纱布按了按渗血的位置,让她咬住一块棉球。“咬五分钟,别说话。”


陈淑珍咬着棉球,嘴里全是铁锈味和碘伏味。她抬眼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马尾辫有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眼镜歪着,脸红得不正常。舌尖上那枚银珠从棉球缝隙里露出来一点,闪着冷光。她移开视线,却撞上邓心怡的目光。邓心怡歪着头看她,眼神里那种怜悯又浮上来了,跟昨天在楼道里回头看她时一模一样。


“疼吗?”邓心怡问。


陈淑珍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疼就对了。”邓心怡走过来,弯腰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疼完了是不是觉得挺舒服的?下面是不是湿了?”


陈淑珍猛地转头瞪她,棉球差点掉出来。邓心怡直起身,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退到沙发边拿起自己的包。“师傅,肚脐钉也给她做了吧,来都来了。”


穿孔师看了陈淑珍一眼,像是在等她的反应。陈淑珍咬了咬棉球,嘴里那枚银珠硌着牙齿,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她想起马修说过的话——服从带来快感——那声音在脑子里响得清清楚楚,跟穿孔师刚才说“深呼吸”的语调叠在一起。她把棉球吐到垃圾桶里,舌尖上的钉子在口腔里滚了一下,刮过上颚,带来一阵陌生的触感。


“做。”她说。声音有点含混,舌头疼得发麻,可那个字说出来之后,她感觉整个人像卸了一副重担,肩膀松下来,后背靠在椅背上。


穿孔师点点头,换了一套脐部专用的弯针。陈淑珍把上衣下摆撩起来,露出肚脐。邓心怡凑过来看,还拿手机拍了一张照。“你肚脐形状挺好看的,打钉肯定漂亮。”


碘伏擦上来的时候凉得她一哆嗦。穿孔师捏起她肚脐上方一小块皮肤,针从那个位置穿过去,痛感比舌钉轻一些,但更钝、更闷,像有人拿手指头狠狠弹了她肚皮一下。她闷哼了一声,手攥着衣服下摆没松。环扣上去,拧紧,穿孔师用纱布擦了擦周围,贴了一块透气胶布。“两天别洗澡,擦身就行。每天早晚碘伏,一周内别吃辣别喝酒。”


陈淑珍低头看自己的肚脐。银色小环从皮肤里穿出来,扣着一颗圆珠,周围的皮肤泛着粉红,有一点点肿。她伸手想碰,被穿孔师挡了一下。“别摸,有细菌。”


邓心怡在旁边拍手。“行了行了,大功告成。师傅多少钱?”


穿孔师报了个数,邓心怡直接扫码付了,陈淑珍还没来得及开口。她扶着椅子站起来,肚皮上的胶布贴着有点痒,舌头上的钉子还在隐隐作痛,可那阵痛里裹着一层说不清的酥麻,顺着神经末梢往四肢扩散。她走到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撩着衣服,肚脐上那枚银环在灯下亮闪闪的,舌头伸出来,银珠卡在舌面中央。


“转一圈看看。”邓心怡在她身后说。


陈淑珍把舌头缩回去,松开衣服下摆。帆布袋重新挎上肩膀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马修怎么知道她今天会来?邓心怡约她的时候说的是“好事”,可穿孔师这里显然早就安排好了。她转头看邓心怡,对方正低头看手机,拇指飞快地打字,嘴角还挂着笑。


“你给他发消息?”


邓心怡抬起头,手机屏幕往胸口一扣。“报个平安嘛,省得他担心。”


陈淑珍没再问。她跟着邓心怡下楼,走到巷子里被太阳一晒,舌尖上的钉子碰到牙齿又疼了一下。她拿手背蹭了蹭嘴角,手背上一道碘伏的黄印子。邓心怡在巷口停下来,从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递给她。“你练练。”


“练什么?”


“舌头啊。马修说了,让你回去对着镜子练,把钉子露出来。他说你练好了拍张照片发他。”邓心怡把镜子塞到她手里,又补了一句,“别想着糊弄,他看得出来。”


陈淑珍把镜子翻过来扣在掌心,镜面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心怡,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邓心怡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伸手替她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我站你这边啊。就是因为站你这边,才不想看你吃苦头。你听话一点,大家都好过。”她拍了拍陈淑珍的肩膀,转身往校门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舌钉别吃辣的,晚上喝点粥。”


陈淑珍站在巷口,看着邓心怡的背影混进校门口的人流里,浅栗色的头发在太阳底下晃了两晃就看不见了。她低头摊开手掌,小镜子映出她自己的脸,额角有汗,嘴唇有点肿,舌尖上那枚银珠从齿缝间露出来一小点。


回到宿舍她反锁了门,拉上窗帘,把台灯拧到最亮。镜子立在桌上,她坐在椅子前面,对着镜子张开嘴。银珠卡在舌面正中间,周围一圈淡淡的红。她试着把舌头伸出来,动作笨拙,钉子在空气里亮了一下又缩回去。她又试了一次,这回伸得长一些,舌头微微上卷,银珠从舌面上翘起来,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手机响了。马修发来的消息,就两个字:照片。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十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转头又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脸红得厉害,眼睛湿漉漉的,舌头还伸在外面。她伸手把眼镜摘了放在一边,凑近镜子,把舌头再伸出来一点,让那枚银珠完整地露在唇外。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前置镜头对准自己的脸,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她没戴眼镜,五官比平时明艳得多,舌头伸着,银钉在唇间闪亮,背景是拉了一半的窗帘和台灯的光。她看了一眼就把手机翻过去,心跳得胸口发闷。过了几秒又翻回来,把照片发了出去。


马修秒回:做得不错。明天来我这儿,我教你舌钉怎么用。


陈淑珍把手机扔到床上,自己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弯里。舌尖上的钉子抵着上颚,凉凉的,她忍不住又卷了一下舌头,银珠刮过口腔内壁,一阵细密的酥麻从舌根往下走,她夹紧了腿,把脸埋得更深。


窗外有人打篮球,拍球声和笑骂声远远传过来。她趴了一会儿,直起身把镜子收进抽屉里,又去洗了把脸。对着洗手台的镜子擦脸的时候,她看见自己肚脐上那块胶布从衣服下摆露出一角。她伸手把衣服往下拽了拽,盖住。可舌尖上的钉子盖不住,喝水的时候碰到杯壁叮地一响,她愣了一下,放下杯子,拿手指头摸了摸嘴唇。


手机又亮了一下。邓心怡发来的:记得练,马修不喜欢敷衍的人。


陈淑珍盯着那行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洗手台上。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珠悬在出水口晃了晃,啪地落进池子里。她看着那滴水,舌尖无意识地卷了一下,银珠轻轻磕在牙齿上。


纹身烙印

第二天下午没课,陈淑珍在宿舍里坐了整个中午,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马修那条“明天来我这儿”后面跟着的地址她看了不下二十遍,每看一遍舌尖就往牙齿上顶一下,那枚银珠磕出极轻的声响,像某种无法忽略的提醒。她换了两套衣服,头一套是平时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站在镜子前看了半天,又脱下来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针织衫,领口不高不低,把舌钉遮得严严实实。出门前她在玄关站了足足半分钟,最后还是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件短款外套,套在针织衫外面,拉链拉到胸口。


地址在城东一片旧居民区里,一楼是五金店和裁缝铺,二楼往上全是出租屋和私人工作室。楼道窄,墙皮起了壳,台阶上落着灰,空气里有种隔夜的油烟味混着廉价消毒水。陈淑珍扶着栏杆往上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笃笃地响,走到三楼拐角看见一扇铁门半开着,门边贴了一张A4纸,打印着“刺青工作室”四个字,纸角用透明胶粘了又粘,边沿卷起来发黄。


她推门进去,屋里比楼道亮一些,两盏日光灯管有一盏在闪,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纹身师坐在工作台后面擦工具,花臂从黑色短袖里露出来,小臂上缠着密密麻麻的蛇和玫瑰,帽檐压得低,口罩遮到鼻梁,只露出一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工作台上铺着一次性蓝布,旁边摆着几支不同粗细的纹身枪,电线绕成一束,墨料瓶排成一排,瓶身上全是外文标签。墙上贴了几张手绘图稿,有骷髅有花体字有猛兽,角落里立着一台老式消毒柜,玻璃门里透出幽幽的蓝光。


“马修介绍的?”纹身师头也没抬,声音闷在口罩里,像含着一口水。


“嗯。”陈淑珍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攥着手机。


“图样他发给我了,你确认一下位置。”纹身师从台面上抽出一张打印纸推过来,A4纸上是一幅线稿,藤蔓从左侧腰际往上攀,绕过肋骨下缘,分出五六条细枝,每条枝子上缠一段锁链,链环一环扣一环,最末梢收成一个极小的钥匙形状,整体构图像某种古典纹章,又像植物图谱里画出来的毒藤。线条细而凌厉,没有颜色,只有黑灰的阴影示意。


陈淑珍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她认得这个图案的每一个转折,马修发给她的消息里附过更详细的版本,还专门圈出最末端的钥匙,说这是“风纪徽章的新样式”。当时她盯着那行字,胃里一阵翻搅,却还是回了“知道了”。


“位置在哪儿?”她问。


“左侧,从髂骨往上到肋骨下沿,竖着走。”纹身师拿笔在纸稿上画了个范围,“大概二十厘米长,六到八厘米宽,看藤蔓展开的幅度。你穿低腰裤或者短上衣才露得出来,平时穿高腰的能盖住。”


陈淑珍点了点头,手指在纸稿边缘捏出一道折痕。她想起马修那天在车里说的话,声音不高不低,像在交代一件日常琐事:纹在腰侧,穿短上衣的时候刚好从衣摆下面露出一截,穿长裤的时候腰头压住最下面那截藤蔓,只露出锁链的尾巴。他说完还笑了一下,说这样比袖章隐蔽,也比袖章好看。她当时没接话,舌尖上的新钉还没消肿,说话含含糊糊的,马修就当她默认了。


“趴那边床上,衣服撩起来。”纹身师把椅子转了个方向,指了指靠墙的一张折叠床,床上铺着蓝布,旁边立着一盏落地灯,灯泡瓦数很高,光打下来一片惨白。


陈淑珍走过去,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针织衫往上卷到肋骨,露出左边半截腰。她皮肤白,腰侧一点赘肉都没有,肋骨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纹身师戴上一副新的乳胶手套,拿棉片蘸了消毒液擦她腰侧,凉得她一激灵,手抓紧了床沿。


“疼的话别乱动。”纹身师把纸稿覆上去,用转印纸描了线,揭开的时候藤蔓锁链的轮廓已经印在她皮肤上,紫蓝色的转印墨,线条细得像毛细血管。陈淑珍低头看了一眼,胃里又翻了一下,那图案印在她身上比在纸上看着更扎眼,藤蔓的走势顺着她腰线的弧度弯过去,锁链一环扣一环地往上爬,最末端那把钥匙刚好压在肋骨最下面那根的边缘,再往上一点就要碰到内衣下沿。


纹身枪响起来的时候像一群蜜蜂在玻璃瓶里撞,声音细而持续。第一针落在髂骨上方,陈淑珍猛地缩了一下腰,纹身师用左手按住她的胯,右手稳稳地推着针往前走。疼是刺疼,像有人拿细砂纸在皮肤上反复磨,磨一下换一个地方,每一下都带着灼热。她咬着下唇,舌尖顶着上颚,银珠抵在硬腭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纹身师没理她,只顾低头走针,偶尔拿棉片擦一下渗出来的组织液和多余的墨,蓝布上很快沾了一小片黑灰色的污迹。


“你之前没纹过?”纹身师问,手上没停。


“没有。”陈淑珍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后背绷得发紧。


“那这个面积算大的,得一个多小时,忍忍。”


她闭上眼,疼感一层一层地叠上来,从皮肤往肌肉里钻,腰侧那片区域渐渐变得滚烫。她试着把注意力挪开,去想别的事情,可脑子里转来转去全是马修把这张图发给她时的语气,他说这是新的风纪徽章,说以后她检查别人仪容的时候自己身上也带着记号,说这样才公平。她当时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个“嗯”字。马修回得很快:乖,纹完拍给我看。


纹身师换了一支细针,开始勾锁链的环扣。细针更疼,像用针尖在皮肤上刻字,每一笔都要反复描两三遍才能上色。陈淑珍的腰不受控制地颤,纹身师用左手整个按住她胯骨,右手稳得像机器。她攥着床单,指节发白,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有几滴顺着鬓角淌到耳朵里,痒得她想伸手去擦,又不敢动。


“快好了,剩最后一点阴影。”纹身师拿宽针蘸了稀释的墨,在藤蔓叶片之间打雾,从深到浅过渡,让那图案看起来像从皮肤里长出来的,而不是浮在表面。陈淑珍侧过头去看,只看见自己腰上一片黑灰色的影子,具体细节看不清,但藤蔓的走势和锁链的环扣已经能辨出轮廓了。她盯着那片图案,心里涌上来的东西说不清是后悔还是别的什么,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像吞了一块冰,又像被人拿手指头戳着脊梁骨骂了一句脏话。


“好了。”纹身师放下枪,拿棉片把整片纹身擦了一遍,涂上一层薄薄的修复膏,用保鲜膜覆上去,胶带贴住四边。“三天别沾水,别挠,结痂了让它自己掉。过两周来补色,有些地方可能没上匀。”


陈淑珍从床上坐起来,腰侧火辣辣地疼,保鲜膜下面那层修复膏凉丝丝的,两种感觉叠在一起,让她半边身子都木了。她把针织衫放下来,衣服蹭过纹身表面的时候她倒吸了一口气,又赶紧咬住嘴唇。纹身师已经转回去收拾工具,把用过的针头扔进锐器盒,棉片扫进垃圾桶,动作利索得像流水线。


“多少钱?”


“马修付过了。”纹身师头也没回。


陈淑珍站在那儿愣了两秒,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一半停住,又往上拉到头。她摸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镜子拍了一张腰侧的照片,保鲜膜反着光,纹身细节看不太清,但藤蔓和锁链的轮廓足够辨认。她把照片发给马修,附了一句:纹好了。


马修秒回:掀开保鲜膜再拍一张,我要看细节。


她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天。纹身师还在旁边收拾东西,消毒柜的门开了又关,发出哐当一声。她背过身去,把外套脱了,针织衫撩到肋骨,小心地揭开保鲜膜的一角,露出下面黑灰色的图案。修复膏让皮肤泛着油光,纹身线条在灯光下格外清晰,藤蔓的每一片叶子、锁链的每一个环扣都看得清清楚楚。她重新拍了一张,发过去。


马修回:很漂亮。配你的腰正好。明天穿短上衣来见我,别遮。


陈淑珍把手机揣回口袋,穿好衣服,跟纹身师点了下头就出了门。楼道里比刚才暗了,日光灯管彻底不闪了,只剩楼梯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天光。她扶着栏杆往下走,腰侧每动一下都扯着疼,保鲜膜在衣服里面窸窸窣窣地响。走到二楼拐角她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摸出来又看了一眼马修最后那条消息。短上衣,别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拉链拉到顶的外套,忽然觉得这层布料又厚又闷,像裹了一层不该裹的东西。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腰侧贴着冰凉的塑料椅背,疼感一阵一阵地跳。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被风刮得哗哗响。她想起大一刚当上风纪委员那会儿,每天站在教学楼门口查迟到,看见穿超短裙的女生就拦下来记名字,那时候她觉得规矩就是规矩,衣服穿得规规矩矩,人才能站得端端正正。现在她腰上纹着别人指定的图案,舌头上打着钉,肚脐上还贴着那块快掉的胶布,她却坐在公交车上给那个人发照片,等他回一句“乖”。


到站下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校门口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铺在柏油路上。陈淑珍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低头快步往宿舍走,经过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下意识往那个她站了一年多的位置看了一眼,现在那儿站着另一个戴袖章的女生,正在拦一个穿破洞牛仔裤的男生。她加快脚步走过去,腰侧的疼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跳,像有人拿手指头在纹身上面按。


宿舍里没人,邓心怡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管新口红,盖子没拧紧,膏体上沾着一点亮片。陈淑珍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站在衣柜的穿衣镜前把针织衫往上卷。保鲜膜还贴着,她小心地揭下来,纹身在镜子里完整地露出来,藤蔓从髂骨往上爬,锁链一环扣一环地绕到肋骨下沿,最末端的钥匙刚好卡在文胸下围的边缘,再往上一点就要碰到钢圈。她侧过身看,纹身的弧度顺着腰线弯过去,像天生就长在那儿的。修复膏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黑灰色的线条衬着白皙的皮肤,扎眼得很。


她伸手碰了一下纹身边缘,指腹按上去有点肿,热热的,按一下疼一下。她想起马修说的“新的风纪徽章”,胃里又翻了一下,可翻完之后底下还压着另一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有人拿羽毛在她心口扫了一下。她盯着镜子里那片纹身看了很久,脑子里自动播放马修看到照片时回的那句“很漂亮”,那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嘴角动了一下,又赶紧抿住。


手机响了,邓心怡发来的消息:纹好了?拍给我看看。


陈淑珍犹豫了几秒,把针织衫往上卷了卷,对着镜子拍了一张腰侧的照片发过去。邓心怡回得很快:好看!马修就喜欢这种细线条的。你明天穿我那件短款的针织开衫吧,黑色的那件,刚好露一截腰,配高腰裤就行,纹身露一半藏一半,他最吃这套。


陈淑珍盯着这段话,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她打开衣柜翻了翻,邓心怡说的那件黑色短开衫就挂在最边上,她以前从来没碰过,觉得太短太贴身,不符合风纪委员的身份。现在她把那件开衫取下来比在身前,镜子里黑色布料刚好卡在腰最细的地方,纹身的上半截藤蔓从衣摆下面探出来,锁链的环扣若隐若现。


她把开衫挂回去,关上衣柜门,走到桌前坐下。台灯拧到最亮,她从抽屉里摸出那面小镜子立在桌上,对着镜子张开嘴,舌钉还在,银珠卡在舌面正中间。她又把衣服撩起来看了看腰侧的纹身,保鲜膜重新贴回去了,胶带按紧。镜子里的人腰侧贴着透明薄膜,舌头伸出来顶着银珠,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镜子里这个人有点陌生,可陌生里面又夹着一丝说不清的兴奋,像偷穿了别人的衣服,又像考试作弊没被抓住。


她合上镜子扔回抽屉,把台灯拧灭,摸黑爬到床上躺下。腰侧贴着床单,疼感在黑暗里格外清晰,一跳一跳的,像有个小东西埋在皮肤底下拱。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手伸到衣服里面摸了摸保鲜膜的边缘,胶带有点翘起来了,她按了按,指尖碰到纹身的边角,肿着,热着。她把手缩回来,在黑暗里睁着眼,舌尖无意识地卷了一下,银珠磕在牙齿上,叮的一声轻响。


手机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马修发来的最后一条:明天下午三点,穿那件黑的来。别穿外套。


她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脸埋进枕头里。腰侧的疼和舌尖的凉交替着往脑子里钻,她夹紧了被子,把脸埋得更深。窗外有人打篮球,拍球声和笑骂声远远传过来,跟昨天傍晚一模一样。她趴了一会儿翻过身来,盯着天花板,舌尖抵着上颚,银珠在口腔里滚了半圈。黑暗里她伸手把睡衣下摆往下拽了拽,盖住腰侧那片贴着保鲜膜的皮肤,可纹身盖不住,舌钉也盖不住,明天下午三点她还得穿着那件黑色短开衫站在马修面前,把腰露出来给他看。


她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转来转去,最后只剩下马修那句“很漂亮”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像烟头被人摁灭之前最后那一星红。


乳房打孔与针尖调教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分,陈淑珍站在宿舍楼下的穿衣镜前,把那件黑色短开衫的扣子一颗一颗扣上。扣到最下面那颗时,衣摆刚好卡在腰线以上,她深吸了一口气,肚脐钉的银珠贴着裤腰上沿,凉丝丝地硌着皮肤。她对着镜子侧了侧身,藤蔓锁链纹身从衣摆下探出两指宽的一截,环扣的阴影在皮肤上拉出浅淡的弧度。她伸手拽了拽衣摆,布料弹回去,纹身又露出来。


她放弃了。


出门前她把舌钉在嘴里转了一圈,银珠滑过齿列,发出极细微的磕碰声。走廊里没人,周末下午这栋楼总是空的。她下了三层楼梯,推开单元门,三月的风灌进开衫下摆,她下意识用手压住衣角,走了两步又松开。马尾辫在后背晃荡,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她提醒自己走路别太快,步子别太碎,像平时一样就行。


马修约的地方在校外一条商业街尽头,门面不起眼,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纹身贴纸样张,旁边一行小字写着“穿孔·纹身·预约制”。她推门进去时门上挂的铃铛响了一声,屋里灯管惨白,照得地面瓷砖发青。前台没人,她站了十几秒,听见里间传来器械碰撞的金属声,接着马修掀开布帘走出来,还是那件灰卫衣,袖子撸到小臂,冲她抬了抬下巴。


“来得挺准。”


陈淑珍没接话,目光越过他往帘子后面瞟了一眼。里间比外面亮,一张黑色皮面躺椅摆在正中间,旁边不锈钢推车上码着酒精棉、碘伏棉球、几支密封包装的针具,还有一个小托盘,托盘里立着一排金属环钉,银色,粗细不一,在灯下反着冷光。她喉咙紧了一下,舌钉在嘴里不自觉地贴住上颚。


马修顺着她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语气随意:“穿孔师在里面准备,一会儿就出来。你先坐。”


她没坐,站在推车旁边问:“要做几个?”


马修从架子上拿下一副乳胶手套,慢条斯理地往手上套,手套绷紧时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两个乳头各一个基础环,先做这个。后面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马修戴好手套,转过身来看着她,眼神跟平时在校园里碰见时没什么两样,温和,甚至有点耐心。“看你配合程度。你昨天不是挺喜欢那个纹身吗?穿孔跟纹身一个道理,身体上多个东西,你自己感觉得到,别人也看得到。你穿那件黑开衫来,不就是想让人看到吗。”


陈淑珍咬了一下嘴唇内侧,舌钉顶在牙关后面。她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像在承认什么。马修没催她,拉开躺椅旁边的折叠凳坐下来,拍了拍皮面:“脱衣服,躺上来。穿孔师出来之前我先帮你把位置定好。”


她背过身去解扣子,手指有点僵,第一颗扣子解了三次才从扣眼里滑出来。开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白色棉质内衣,她没带别的,早上出门前犹豫了半天还是穿了这件最普通的。马修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抬手指了指躺椅。她躺上去,皮面贴着后背,凉得她肩胛骨缩了一下。天花板上一盏日光灯管嗡嗡响,灯管两端发黑,光打下来有点晃眼。


马修把推车拉近,撕开一包酒精棉,捏着棉片在她左胸上方擦了擦,酒精挥发带走皮肤温度,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用记号笔在乳头外侧点了两个小圆点,左右各一个,退后看了一眼,又调整了右边那个点的位置。“位置定好了,穿孔师出来直接按记号下针。”他直起身,把记号笔扔回推车,忽然伸手捏住她左边乳头,拇指和食指捻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检查什么东西。陈淑珍整个人绷起来,手抓住躺椅边缘。


“别紧张,”马修松开手,语气平淡,“一会儿穿孔师下针比这疼多了。你得先适应一下。”


布帘掀开,穿孔师走出来,黑工作服,乳胶手套,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穿孔师冲马修点了一下头,走到推车边检查器械,把针具包装撕开排在托盘边上,又拿出一瓶生理盐水冲了冲手。全程没说一个字。马修退到躺椅头部位置站着,低头看着陈淑珍的脸。


“开始了。疼就喊,别憋着。”


穿孔师先用碘伏棉球在她两侧乳头周围消毒,凉意铺开,接着换酒精脱碘,皮肤被擦得发红。陈淑珍盯着天花板,听见针具包装被彻底撕开的脆响,然后是镊子夹住什么东西的金属摩擦声。她不敢看,闭上眼,眼皮底下光斑乱晃。


第一针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从躺椅上弹了一下。疼,跟纹身那种火烧火燎的疼不一样,是尖锐的、直直往胸腔里钻的刺痛,像有人拿钉子从乳头侧面往里楔。她咬住下唇,舌钉磕在牙齿上,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哼。穿孔师的手很稳,针尖穿过组织时她能感觉到一种钝钝的阻力,然后针头从另一侧冒出来,穿孔师迅速把空心针管退出来,顺着针道塞进一根细塑料导丝,再把银环的一端顶在导丝尾端,抽导丝的同时银环就位,最后用钳子把环扣拧紧。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她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左边好了。”马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什么起伏,“右边继续。”


第二针她没忍住,短促地叫了一声。穿孔师停了一秒,等她喘匀了气才继续。右边比左边更敏感,银环扣紧的时候她整个人蜷了一下,膝盖并拢,脚趾在鞋里抠紧。穿孔师用棉球擦掉两侧渗出的零星血点,把用过的针具收进锐器盒,摘了手套扔进垃圾桶,冲马修略一点头,掀帘子出去了。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陈淑珍躺在椅子上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两个银环跟着呼吸的节奏微微晃动,环身沾着一点没擦净的碘伏,黄褐色,在灯下泛着湿光。马修低头看了看,伸手拨了一下左边那个环,银环绕着穿孔转了小半圈,陈淑珍倒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


“别碰……”


“疼?”


“废话。”


马修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从推车下层抽出一个扁平的黑色绒布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细针,比穿孔针细得多,针尾带彩色塑料珠,看起来像针灸用的那种,但更短些。“穿孔做完了,现在做适应训练。”他捏起一根针,在酒精棉上擦了擦,“你刚才说疼,可你叫的时候声音不对。你自己没发现?”


陈淑珍瞪着他,胸口还在一阵一阵地抽痛,两个新打的乳环沉甸甸地坠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她没听懂他什么意思。


马修捏着针凑近她左边乳头,针尖悬在乳晕上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穿孔那一下是纯粹的疼。可你刚才叫第二声的时候,尾音是软的。你自己可能没注意。”针尖落下去,轻轻刺进乳晕边缘的皮肤,只进了两三毫米,陈淑珍嘶了一声,可这次嘶声拖得长了些,末尾确实不像第一声那么硬。马修把针拔出来,换了个位置又刺了一下,这次稍微深一点,她腰腹绷了一下,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黏糊糊的,带着点她自己都没料到的调子。


“听见没有。”马修把针拔出来,用棉球按了按针眼,“疼跟疼不一样。穿孔是外伤,这个是刺激。你身体分得清,你脑子还没跟上。”


他又扎了一针,这次在乳头正上方,针尖刺入时她下意识挺了一下胸,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可马修看得清清楚楚。他把针留在皮肤上没拔,俯身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你刚才挺胸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淑珍别过脸去,耳朵烧起来。她确实感觉到了,针尖刺进去的一瞬间除了疼,还有一股热流从胸口往小腹窜,跟穿孔时那种纯粹的痛完全两码事。她不想承认,可身体反应骗不了人。马修把针拔出来,又换了一根新的,这次扎在乳头侧面,进针更深,针尾的塑料珠贴着皮肤颤了颤。她整个人弓起来,脚后跟蹬着躺椅,可弓到一半又被自己硬压回去,牙关咬得咯吱响。


“别压。”马修按住她肩膀把她按回躺椅,“压着更疼。放松,让身体自己反应。”


她试着松了松腰,针还扎在乳头上,她一动就牵扯着疼,可松下来之后那股热流又冒出来,顺着小腹往下走,她夹了一下腿,这个动作也没逃过马修的眼睛。他把针拔出来,这次没急着扎下一根,用指腹按了按针眼周围发红的皮肤,力道很轻,打着圈揉,陈淑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她自己听见了,脸一下子红到耳根。


“你看,”马修收回手,语气像在课堂上讲一道题,“你刚才那声跟穿孔时完全不一样。穿孔你叫是因为疼,刚才你叫是因为舒服。你身体已经分清了,就差你自己承认。”


陈淑珍把脸埋进臂弯里,不看他。胸口两个乳环随着呼吸晃,针眼周围红了一片,可那股热流还在小腹里转,她越是想压下去越明显。马修没给她太多时间消化,又捏起一根针,这次在乳晕上找了一圈,挑了个位置慢慢捻进去,进得比前几根都深,针尖在皮下转了个小角度。陈淑珍整个人抖了一下,叫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呜咽,她夹紧腿,腰不受控制地往上抬了一下,又重重落回去。


“这次呢?”马修问。


她不说话。


马修把针留在原地,伸手把推车下层另一个盒子拿上来,打开,里面是几个塑封袋,分别装着不同尺寸的金属环。他挑出一个比乳环小一号的细环,在她眼前晃了晃。“这个可以穿在乳晕上,跟乳头环配一套。不过穿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陈淑珍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眼睛有点湿,镜片歪了,她伸手扶正。马修把细环放回盒子,手撑在躺椅扶手上,俯身看着她。


“你喜不喜欢刚才那种感觉。”


她张了张嘴,舌钉在牙齿上磕了一下。说不喜欢是假的,可要说喜欢,她说不出口。马修等了五秒,见她没答话,直起身来把盒子盖上。“行,不勉强。那今天就到这儿,你回去想清楚了再来。不过——”他指了指她胸口那两个还在渗组织液的乳环,“这两个东西你得留着,回去每天用生理盐水擦两遍,别发炎。发炎了还得回来找我处理。”


他转身去收拾推车,把细针一根一根收进绒布盒,用过的扔进锐器盒。陈淑珍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两个银环在乳头上方垂着,周围皮肤红肿,针眼密密匝匝围了一圈,像被什么小东西咬过。她伸手想把内衣拉上来遮住,布料刚碰到乳环她就嘶了一声,疼得缩手。


马修头也没回,从架子上拿了一包无菌纱布扔给她。“垫着,别让内衣磨。明天再穿那件黑的来,我教你换环。”


陈淑珍接住纱布,撕开包装往内衣里垫,手抖得对不准位置。马修收拾完推车转过身,看她笨手笨脚的样子,走过来帮她按住纱布边角,让她把内衣拉上去。他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也不带多余意味,可她胸口还是烧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


她穿好开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低头检查了一下,黑布料遮住了纱布的边,看不出里面垫了东西。马修靠在推车边上看着她,忽然说:“你今天没让我失望。”


她手上一顿,没抬头。


“昨天让你穿黑的来,你穿了。让你别穿外套,你也没穿。”他顿了顿,“不过刚才问你喜不喜欢,你没答。这个我不逼你,你自己回去想。想明白了再来。”


陈淑珍拉开门,铃铛又响了一声。外面街上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轮胎碾过井盖咣当一响。她站在门口没立刻走,背对着马修问了一句:“邓心怡……她以前也做过这个?”


马修在屋里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她做得比你多。不过她没你扛疼。你穿孔的时候没哭,她哭了。”


陈淑珍没再说什么,抬脚走了出去。三月的风灌进开衫下摆,胸口纱布贴着乳环,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银环在布料底下轻轻晃,牵扯着伤口一阵一阵发紧。她走到街角拐弯的地方才停下来,扶着路灯杆喘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黑开衫外面什么也看不出来,可她总觉得路人都在看她,看这个穿短开衫、腰侧露出半截纹身的女生。


她掏出手机给马修发了条消息:明天几点。


回复来得很快:还是三点。穿黑的,别穿内衣。


她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学校走。胸口两个乳环随着步伐轻轻磕着纱布,那种疼里面裹着一点钝钝的麻,麻里面又夹着针尖扎进去时那股热流的余韵。她想起马修最后那句话——“她没你扛疼”——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比那些针扎在乳头上更让她心里发烫。


回到宿舍她锁上门,把开衫脱了对着镜子检查。两个银环在灯下亮晃晃的,周围红了一圈,针眼结了细小的血痂。她拿棉签蘸生理盐水擦的时候手放得很轻,擦完一边换另一边,擦到针眼密集的地方棉签上沾了点淡粉色。她盯着镜子里自己胸口那两枚银环,忽然想起马修说的“服从标记”,舌钉、肚脐钉、乳环,一样一样往身上加,每加一样她就觉得身体离自己远了一点,可同时又觉得那些金属环在皮肤上坠着的分量,沉甸甸的,像某种她说不出口的证明。


她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套上睡衣,躺到床上。胸口贴着床单还是疼,她侧过身去,手伸到衣服里面摸到乳环的边沿,指腹绕着环扣转了一圈。手机亮了一下,邓心怡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听,背景音嘈杂,像在商场:“听说你今天去穿孔了?马修跟我说了。疼不疼?我跟你说,过两天就不疼了,到时候你摸摸看,可有感觉了。我当初打舌钉的时候也是疼了三四天,后来就离不开了。”


陈淑珍听完把手机扣在床上,舌尖卷了一下银珠,又摸了摸胸口的乳环。离不开了,邓心怡说的是离不开了。她闭上眼,针尖刺进乳晕时那股热流又隐隐约约从小腹里浮上来,她夹紧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三点,穿黑的,别穿内衣。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可她知道今天夜里她大概会一直想着这件事。


烟酒谎言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分,陈淑珍站在宿舍衣柜前已经换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是平时常穿的米白衬衫配深色长裤,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站在镜子前端详了半天,觉得自己像个去开教研会的学生干部。第二套换了件藏蓝色针织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下面,领口也不低,可腰线收得太紧,她侧过身看自己的轮廓,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第三套是浅灰色长袖T恤配牛仔裤,最普通最不起眼的搭配,她对着镜子把马尾辫重新扎紧,又觉得太刻意了,像在故意证明什么。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马修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出门没。


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把第三套也脱了,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件黑色开衫。昨天穿回来之后她洗过晾在阳台上,这会儿还带着点洗衣液的淡香。开衫套上身,扣子从下往上系,系到第三颗的时候停住了。她想起来马修说别穿内衣,手指僵在纽扣上,胸口两个乳环隔着薄薄一层棉布贴着皮肤,针眼已经不怎么疼了,但环扣的重量还在,每次她弯腰或者直起身,那两个小银圈就轻轻晃一下,提醒她它们在那儿。


她深吸一口气,把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不穿就不穿吧,反正开衫是深色的,外面看不出来。


出门前她又照了照镜子。脸色确实不好,这几天没怎么睡好,眼下泛着青,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邓心怡上次落在这儿的化妆包。粉底、遮瑕、腮红,还有一支颜色很淡的唇釉。她平时从来不碰这些东西,手生得很,粉底拍上去一块深一块浅,拿手指抹了半天才匀开。遮瑕膏点在眼下,用无名指轻轻按开,脸色看着总算没那么吓人了。腮红她只敢扫了很少一点,唇釉涂上去抿了抿,嘴唇有了点颜色,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就是镜子里的自己让她觉得陌生。


三点差五分,她到了学校后门那条巷子口。马修已经在那儿了,还是那件宽松的灰色卫衣,靠在墙边看手机。见她走过来,他抬起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领口,停了一秒,嘴角弯了一下。


“化妆了。”


陈淑珍下意识偏了偏头。“脸色太差了。”


“挺好看的。”他收起手机,往巷子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跟上。”


她跟在他后面进了那间隐蔽的屋子。和前面几次一样,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清洁剂味道,混着某种淡淡的熏香。马修让她坐在沙发上,自己倒了杯水递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昨晚睡得好吗。”他在她旁边坐下来,语气随意得像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还行。”


“乳环疼不疼?”


她端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不怎么疼了。”


“我看看。”


她僵了一下,没动。马修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她,眼神温和,像在等她自己做决定。这种温和比命令更让她难受,因为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就说不出口。她把杯子放下,手指摸到开衫的扣子,一颗一颗往下解,解到胸口那两颗时停了停,然后往两边拨开衣襟。


两个银环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周围的红肿已经消了大半,只剩针眼处几个细小的深色痂点。马修凑近看了看,伸出手指,指腹轻轻拨了一下左边那个环。陈淑珍吸了口气,肩膀绷紧了。


“恢复得不错。”他收回手,往沙发靠背上一靠,“今天晚点再走,我教你点别的。”


她以为又是昨天那种事,胸口先紧了一下。但马修从茶几下面摸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一包烟,一瓶酒。烟是细支的,白色滤嘴,包装上全是外文。酒是透明玻璃瓶,里面是浅琥珀色的液体,瓶身没有任何标签。


“我不抽烟。”她说,声音比预想的要快。


“我知道。”马修拆开烟盒,抽出一支递到她面前,“所以才要学。”


她看着那支细长的烟,滤嘴在灯下泛着微微的珠光。“为什么。”


“你身上太干净了。”马修把烟往她手里塞,她下意识接住了,手指捏着烟身,捏得有点紧,“干净到别人一眼就能看出你在装。你不是要帮邓心怡吗?她身上什么味儿你闻得出来,你自己身上什么味儿她闻不出来?”


陈淑珍捏着那支烟没说话。


“抽一口。”马修把打火机递过来,“就一口,试试。”


她盯着打火机看了几秒,想起邓心怡昨天那条语音里嘈杂的背景音,想起她说“离不开了”时那种轻飘飘的语气。她把烟叼在嘴里,凑近火苗。烟头亮了一下,她吸了一口,烟气冲进喉咙,呛得她猛地偏过头咳了好几声,眼泪都呛出来了。


马修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拍了拍她的背。“慢点,过肺之前先在嘴里含一下。”


第二口她学乖了,把烟含在口腔里,等烟气稍微凉一点再往喉咙里带。还是呛,但没第一口那么猛。第三口的时候她终于把烟吸进去了,烟气在肺里转了一圈再吐出来,她整个人晕了一下,太阳穴跳了跳,嘴里全是苦味。


“再来。”马修把酒瓶盖拧开,递到她嘴边。


她闻到酒精味,下意识往后躲了躲。“我真不喝酒。”


“你喝过酒吗?”


“喝过,啤酒。”


“那不算酒。”他把瓶口凑到她嘴唇上,“小口。”


陈淑珍抿了一小口。液体滑进喉咙的时候她舌尖先尝到一点甜,然后一股辣从嗓子眼烧到胃里,她皱起脸,咳了两声。马修把瓶子又往前递了递,她接过去自己又喝了一口,这次有准备了,没咳,但那股热流从食道一路往下走的感觉让她胃里翻了一下。


“每天来之前抽一支,喝两口。”马修把烟盒和酒瓶都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不用多,就这个量。”


“这跟帮邓心怡有什么关系。”


“她要是闻到你身上有烟味,就不会觉得你是在居高临下地管她。”马修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眼神里那点温和褪了,露出底下那种耐心到极点的冷静,“她会觉得你跟她是一路人。人在觉得对方跟自己是一路人的时候,才不会防备。你不防备她,她也不防备你,你才能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这话听起来竟然有几分道理。陈淑珍捏着那支烧了半截的烟,又吸了一口,这次没呛,烟气从鼻腔里缓缓散出来,她看着面前那缕淡蓝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散开,脑子里晕乎乎的,胃里也热,胸口那两个银环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还有,”马修忽然伸手把她嘴边沾的一点烟灰抹掉,拇指在她下颌线上停了一下,“你脸色不好看,以后出门化点妆。不用化多浓,遮一遮就行。你现在的样子太憔悴了,博文轩看见会问。”


提到博文轩,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把烟盒和酒瓶藏在书架最里面那排专业书后面。刷牙的时候刷了三遍,又嚼了两粒薄荷糖,对着手心哈了口气闻了闻,觉得应该闻不出来了。可躺到床上还是睡不着,嘴里那股烟味好像渗进了舌根,怎么都去不掉。


第二天上课,她特意坐在教室中间那排,和博文轩隔了两个座位。博文轩课间凑过来,皱着鼻子在她旁边闻了闻。


“你换洗衣液了?”


“嗯,换了个牌子。”她低头翻笔记本,没看他。


“有点……说不上来,有点苦。”博文轩又闻了一下,被她拿笔记本挡开了。


“新牌子味道大,过两天就散了。”


博文轩没再追问,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放在她桌上。“我妈寄来的蜂蜜,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泡水喝。”


她接过保温杯,杯壁还带着博文轩手心的温度。她嗯了一声,把杯子放进包里,没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之后几天她每天下午去马修那儿,先抽一支烟,喝两口酒。到第四天的时候她已经不怎么呛了,酒也能喝出一点除了辣之外的味道,像是某种木头的香气。马修每次都在她抽完烟之后让她坐到沙发上,有时候只是聊天,有时候会伸手摸她,从后颈摸到脊椎,隔着衣服慢慢往下。她发现自己在那种时候不太会拒绝了,烟和酒把她的反应钝化了一层,马修的触碰隔着那层钝化的膜传过来,不再是尖锐的抗拒,变成了一种模模糊糊的、可以忍受的温热。


第五天晚上,博文轩约她去图书馆自习。她到的时候博文轩已经占好了靠窗的位子,两杯热奶茶放在桌上。她坐下来翻开书,博文轩忽然凑过来,鼻尖几乎贴到她耳后。


“你抽烟了?”


她心跳漏了一拍。“没有。”


“你身上有烟味,还有酒味。”博文轩坐直了看着她,眼镜后面的眼神很认真,但还没到严厉的程度,“淑珍,出什么事了?”


她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发白。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个来回,最后把书合上,叹了口气,做出一种无奈又疲惫的表情。


“心怡最近……状态特别差。我去看过她几次,她那个出租屋里全是烟味酒味,我待久了衣服上沾的。”她垂下眼睛,把声音放轻,“她不让我管,但我也不能不管。我每次去她那儿回来都得洗两遍澡,可烟味这东西沾头发上洗不掉。”


博文轩的表情立刻松下来,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伸手握住她的手。“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她要是跟那些人混在一起——”


“我知道,我就跟她说说话,不待太久。”她反握住博文轩的手,心里同时涌上来一种酸涩和一种说不清的轻松。酸涩是因为她在骗他,轻松也是因为她在骗他,而且骗过去了。“你别担心,我有分寸。”


博文轩看着她,点了点头。“有事一定要跟我说。”


“嗯。”


那天从图书馆出来,她绕到后门巷子口给马修发了条消息:今天能来吗。


回复很快:来,门没锁。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马修正在里屋调灯光,见她来了,把灯调到最暗的那一档。房间里只剩墙角一盏落地灯亮着,光从侧面打过来,空气里那股熏香的味道比平时重了些。


“喝酒了?”他问。


“没,今天没喝。”


“抽烟了?”


“也没。”


“那怎么主动来了。”


陈淑珍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手指攥着包带。“博文轩闻出来了,我编了个理由,说是去邓心怡那儿沾的。”


马修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半明半暗,表情看不太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笑。


“编得挺好。”他抬手把她扎马尾的皮筋撸下来,头发散在肩膀上,他手指插进发间慢慢梳下去,“撒谎这种事,第一次最难,后面就顺了。”


她没说话。马修低下头亲她,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她尝到他嘴里有薄荷糖的味道。他把她往沙发那边带,边走边解她开衫的扣子,这次她没僵,也没往后躲,由着他一颗一颗全解开,开衫从肩膀上滑下去堆在臂弯里。他把她按在沙发靠背上,低头含住她右边乳环,舌尖拨着银环转了一圈。那种疼已经变了质,针扎似的刺痛底下浮着一层麻,麻里面裹着热,热顺着胸口往下走,走到小腹就散开了。


她仰起头靠在沙发背上,喉咙里发出一点很轻的声音。马修抬起头看她,伸手把她嘴角边一缕头发拨开。


“今天乖。”


她闭着眼没接话,胸口起伏着,乳环被他含过的那一边湿漉漉地发亮。马修把她搂进怀里,手从腰侧往上摸,碰到她肋骨的时候她缩了一下,他就放轻了力道,慢慢揉上去。整个过程里他一直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说“放松”“别怕”“这样挺好”,一句一句往她耳朵里灌。她听着听着,身体就真的松下来了,那种松和烟酒带来的钝化不一样,更像是有人把她拧紧的发条一圈一圈往回拧,拧到某个地方停住,让她在那个位置待着,不用再想别的。


结束之后她躺在沙发上,马修坐在旁边抽烟,烟雾飘过来她闻着竟然不觉得讨厌了,甚至伸了伸手。马修看了她一眼,把自己嘴里的烟递到她唇边,她接过去吸了一口,含着烟气靠回沙发上。


手机在包里响了一声。她摸出来看,邓心怡发了张照片,是在某个酒吧拍的,她穿着黑色吊带裙,锁骨和肩膀上亮闪闪的,身边围着几个不认识的人。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你最近都不来找我玩了,是不是嫌弃我了?


陈淑珍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没有,这两天忙。


邓心怡秒回:忙什么?忙着跟马修学坏?


她手指顿住了。邓心怡又发来一条:别装了,他跟我说了。你现在也抽烟喝酒了吧?还打了乳环。我跟你说,你别觉得这是什么大事,我当初打舌钉的时候也觉得天塌了,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你既然已经这样了,就别想着回头了,回不去的。你回去博文轩能接受你身上这些环?能接受你嘴里这股烟味?你连撒谎都撒了,还回什么头。


陈淑珍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马修在旁边问了一句:“心怡说什么了?”


“她说我回不去了。”


马修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伸手把她搂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她说的没错。”


陈淑珍没接话,也没动。她想起博文轩今天在图书馆握着她手时候的眼神,想起他递过来的那杯蜂蜜水,也想起自己身上这件被解开扣子的黑开衫,想起嘴里还没散尽的烟味,还有胸口那两个银环贴着马修皮肤时微微发凉的触感。邓心怡说得对,她撒谎了,她抽烟了,她喝酒了,她身上多了好几个洞,每个洞里都穿着金属环。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她确实回不去了。


可她也没觉得特别难过。烟抽到嘴里是苦的,酒喝下去是辣的,可抽完喝完那种晕乎乎轻飘飘的感觉是真的舒服。马修搂着她的胳膊很稳,他身上的温度隔着卫衣传过来,暖烘烘的,让她犯困。


“明天还来吗。”马修问。


她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马修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没再说话。


她躺在那儿,手机又亮了一下,邓心怡发来最后一条:过两天我带你出去玩,别老窝在学校里装好学生了。


陈淑珍没回,把手机翻过去压在沙发垫子底下。窗外天已经黑了,巷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自行车铃铛响,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马修平稳的呼吸声和她自己渐渐慢下来的心跳。她伸手摸了摸右边乳环,银圈上还残留着一点湿热的温度,针眼早就长好了,痂也掉了,只剩两个细小的深色印子,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可她自己知道那印子在哪儿,每时每刻都能感觉到那两枚银环坠着,提醒她今天抽了几口烟,喝了几口酒,撒了几个谎。


明天还得再抽一支。她迷迷糊糊地想。要是博文轩再闻出来,还得再编一个说法。


风纪委员的暗面

第二天早上陈淑珍醒得比闹钟早。马修还在睡,一条胳膊搭在她腰上,呼吸沉而均匀。她小心地把那条胳膊挪开,坐起身。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看不出天气好坏,但空气里有种潮湿的凉意,大概是夜里下过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昨天那件黑开衫皱巴巴地堆在沙发扶手上,身上只剩一件贴身的吊带背心,乳环把薄布料顶出两个极不明显的凸点。肚脐钉在晨光里反了一下光,银色的,小小的,像一颗嵌进皮肤的扣子。她伸手摸了摸舌头上那颗钉子,用舌尖顶了顶,已经习惯了,不疼了,只是偶尔说话快了会有一点点磕碰感。


她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窗边往外看。巷子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墙角的青苔颜色更深了。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马修。他翻了个身,没醒。


她蹲下来从沙发底下摸出自己的包。包里那件用来伪装的深灰色宽大外套还在,她抖开看了看,领口袖口都干净,是上周穿来那天叠好塞进去的。她把它套上,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又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头发有点乱,她把马尾重新扎紧,黑框眼镜架上鼻梁,看了看,觉得差不多能见人了。可低头再看,外套下摆和膝盖之间露出光裸的小腿,昨天那条短裙还在身上。她犹豫了两秒,没换。


马修在她出门前醒了,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这么早。”


“上午有课。”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外套不错。”他笑了一下,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就是裙子短了点。”


她没接话,拉开门走了。身后传来马修懒洋洋的声音:“中午过来。”


她没回头,也没应声,但脚步在巷口拐弯的时候还是顿了一下。


从巷子到教学楼要穿过一片小树林和半个操场。早上的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食堂飘过来的蒸包子味。陈淑珍走在路上,习惯性地把外套前襟拢了拢,步子比平时快。她知道自己身上这件外套足够宽大,足够厚实,从外面看就是一个规规矩矩的风纪委员。但她也知道自己裙子短,走路的时候裙摆蹭着大腿内侧,有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以前她从来不穿这么短的裙子,衣柜里最少的也是及膝款,配肉色丝袜或者干脆光腿穿长裤。黑丝这种东西她连买都没买过。


今天这双是昨天马修丢给她的,包装袋上还贴着价签,没拆。她当时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就穿上了。薄,透,贴着皮肤像第二层皮。她出门前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看了一眼,黑丝从裙摆下面延伸出来,脚踝处有一个小小的蕾丝边,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但她没脱。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碰上同班的周敏。周敏抱着一摞专业书,正低头看手机,一抬头撞见她,愣了一下。


“淑珍?你今天……”周敏的目光往下走,从她的外套移到裙摆,又从裙摆移到黑丝包裹的小腿,最后停在她脚上那双低跟皮鞋上。鞋是旧的,跟黑丝不搭,但周敏显然没在看鞋。


“怎么了?”陈淑珍语气平常。


“没,没什么。”周敏把书往上托了托,跟上来和她并排走,“就是觉得你今天穿得挺……挺不一样的。”


“天热了。”


“这才四月。”周敏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太直,赶紧补了一句,“不过今天确实有点闷,昨晚下雨了嘛。”


陈淑珍嗯了一声,没再解释。两个人一起上了三楼,进了教室。她照例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包放好,外套没脱。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她坐下的时候后排的说话声明显压低了一截,然后有一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嘀咕。她不用回头也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她裙子太短了,她穿黑丝了,她什么时候开始穿这种东西了。她翻开课本,把第一页的笔记从头看起,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课间的时候她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经过隔壁班门口,几个女生正围在一起看手机。她走过时其中一个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人。陈淑珍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接了水,回来的时候那群女生还在,但没再抬头看她。她隐约听见“风纪”“黑丝”几个词,断断续续的。


第三节课是专业课,老师讲得慢,她听着听着有点走神。舌钉抵着上颚,她无意识地用舌尖去顶那颗钢珠,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拍子。她想起昨天邓心怡发的那条消息,说她回不去了。其实不用邓心怡说她也明白,今天早上她完全可以换回长裤和平底鞋,把黑丝塞回包里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没有。她穿着这双黑丝从巷子走到教学楼,经过三个路口两个门卫,中间有好几个人多看了她两眼。她全知道,但她没停。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收拾东西往外走,在楼梯口碰见了同班的李浩。李浩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平时跟她说话都客客气气的,这次他看了她一眼,嘴张了张,又闭上了。陈淑珍从他身边走过去,听见他在身后跟另一个人小声说:“陈淑珍今天怎么回事,那裙子比邓心怡的还短。”


她脚步没停,但耳朵有点热。


中午她没有去食堂,绕到教学楼后面那栋旧行政楼。二楼最里面有一间废弃的储物间,门锁早就坏了,平时没人来。她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蹲下来从包里摸出半包烟。是马修给她的,万宝路,红盒。她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打了两下,火苗窜起来,她凑过去点了。第一口吸得有点猛,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眼泪差点出来。她靠着墙缓了缓,又吸了第二口,这回顺了,烟从鼻子里慢慢飘出来。


她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前置镜头对着自己。屏幕里的人扎着马尾戴着眼镜,外套扣得严严实实,嘴里叼着烟。她想了想,把外套扣子解了两颗,露出里面的吊带背心,又把马尾扯松了一点,让几缕头发散在脸侧。然后她微微侧过身,把手机举高一点,从上往下拍。照片里能看到她的锁骨、吊带边缘的黑色蕾丝、还有胸口若隐若现的两个小凸点。她看了看,觉得还行,又拍了一张,这次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吐出一口烟,正好拍在烟飘到一半的时候。她把这两张发给马修,附了一句:上课上累了。


马修回得很快:翘课了?


她打字:没有,课间。


马修:裙子好看。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把烟叼回嘴里,又拍了一张,这次把外套全脱了,只穿着吊带和黑丝短裙站直了拍的,背景是储物间的灰墙和堆在角落的旧桌椅。发过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抽完剩下半根烟。马修没再回,但她知道他在看。


她把烟头在窗台上按灭,用纸巾包好塞进包里。然后打开储物间的门,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没人。她快速回到教室,坐回自己的位置,外套重新扣好。下午第一节课的老师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课本翻到了正确的页数,笔记本上写好了日期和标题。


放学的时候她走得晚,教室里只剩几个人。她收拾东西的时候,隔壁班那几个女生正好从门口经过,其中一个染着棕黄色头发的女生往教室里看了一眼,目光跟她对上了。那个女生叫赵颖,以前因为染发的事被陈淑珍记过名,两个人算是有点过节。但今天赵颖没翻白眼也没绕道走,她站在门口看了陈淑珍两秒,忽然笑了一下,说:“陈淑珍,你今天这身还行。”


陈淑珍拎起包,从她身边走过去,没点头也没摇头,但也没反驳。赵颖旁边的女生小声说了句什么,赵颖又笑了一声,几个人往楼梯口走了。


陈淑珍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几个女生的背影。赵颖穿着短款上衣和一条紧身牛仔裤,腰上露出一截,头发染成浅棕色,耳朵上戴着一排银色小耳圈。以前陈淑珍看见这种打扮会觉得轻浮,会想记名字扣分。但现在她看着赵颖的背影,想的却是自己腰上那条短裙、腿上那双黑丝、舌头上那颗钉子和胸口那两枚环。赵颖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笑了笑,这次笑得挺自然的,像在跟同类打招呼。


陈淑珍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转身往校门口走。走出校门的时候她接到博文轩的电话。


“今天怎么样?”他声音温和,背景里有点吵,大概还在实验室。


“还行。”


“晚上一起吃饭?我实验大概六点结束。”


她沉默了两秒。“今晚不行,心怡约了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她最近找你挺勤的。”


“嗯,她最近闲。”


“那好吧。”博文轩没再多问,“你注意安全,回来跟我说一声。”


挂了电话她站在校门口的路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丝和短裙。她跟博文轩撒谎了,邓心怡并没有约她。她只是不想让博文轩看见她今天的样子。她怕他闻出来,怕他看出来,怕他问。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邓心怡发来的:晚上出来吗?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回:去哪儿。


邓心怡:你来了就知道了,七点老地方见。


陈淑珍盯着“老地方”三个字看了几秒。所谓老地方就是学校后面那条巷子拐角的奶茶店门口,以前她们常在那儿碰头。那时候邓心怡还没染头发,穿浅色针织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男友发现

晚上七点,陈淑珍在奶茶店门口没等到邓心怡,只等到一条语音消息,背景里放着震耳的音乐,邓心怡的声音懒洋洋的:“临时有事,改天吧,你回去好好休息。”她站在巷子口愣了一会儿,奶茶店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她黑丝包裹的腿上,玻璃门映出她短裙下摆的轮廓,她下意识把外套往下扯了扯。


回去的路上她给博文轩发了条消息,说心怡临时有事,要不一起吃饭。博文轩回得很快:正好,我实验提前结束了,去你宿舍楼下等你。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想说不用,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按下去,最后只回了个“好”。她知道自己这副样子瞒不了多久,可眼下也找不到借口推脱。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博文轩已经在那儿了。他今天穿了件浅蓝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两杯热饮,看见她就笑,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那笑在看清她打扮的时候僵住了。他的目光从她的短裙移到腿上的黑丝,又从黑丝移到她外套领口露出的锁骨,最后停在她脸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今天怎么穿成这样?”他尽量把语气放平,但声音明显紧了。


陈淑珍把外套领子拢了拢:“心怡非让我试试她的衣服,说换换风格。”


博文轩没接话,把一杯热饮递给她,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过来要帮她拿包。陈淑珍侧了一下身,包带滑下肩膀,他伸手去接的时候,她手机从外套口袋里滑出来,啪地摔在地上,屏幕亮着,相册界面弹出来,最上面那张照片清清楚楚——她穿着这身短裙黑丝,坐在某个灯光暧昧的房间里,上衣半敞,胸口那两枚银色乳环在照片里明晃晃地反着光。


博文轩先她一步弯腰捡起来。他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手指没动,整个人像被定住了。陈淑珍伸手去抢,他往后撤了一步,声音发哑:“这是什么?”


“还给我。”


“我问你这是什么。”他抬起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淑珍,你胸口……你什么时候……”


周围有路过的学生往这边看了一眼。陈淑珍压着声音:“你别在这儿喊,回去说。”


“回哪儿说?回你宿舍说?你宿舍里是不是还有别的?”他手指有点抖,划了一下屏幕,下一张是她在镜子前的全身照,舌头顶着上颚,那颗舌钉看得清清楚楚。博文轩的手垂下来,杯子里的热饮晃出来溅在手背上,他像没感觉一样,“你嘴里也……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陈淑珍站在路灯底下,黑丝和短裙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她想说那是被逼的,想说马修手里有东西,想说她每一步都是被人推着走的,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伸手去够手机:“文轩,你听我说——”


“你跟我说实话。”博文轩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声音反而低下来,低得发沉,“是邓心怡带你去的?就今天?”


“不是今天。”


“那是哪天?你什么时候开始穿成这样、打这些……这些东西的?”他顿了顿,像是自己都不愿意说出那个词,“你以前连耳洞都不打。”


陈淑珍咬了一下嘴唇,舌钉在牙齿上磕了一下,她下意识缩了缩舌头。这个动作落在博文轩眼里,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你变了。”他声音里有点发颤,“你这一个月都不太对劲,我以为是心怡的事让你烦,我以为你压力大。我是不是太傻了?”


“文轩——”


“你别叫我。”他忽然提高了声音,又强行压下去,胸口起伏着,“陈淑珍,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逼你?”


她张了张嘴,那个“是”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可就在这时候,一辆深灰色的车从路边缓缓滑过来,停在他们旁边七八步远的地方。车窗降下来,马修探出半张脸,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卫衣帽子搭在脑袋后面,笑得温温和和:“淑珍,东西落我那儿了,给你送过来。”


他推开车门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走到跟前才像刚看见博文轩似的,抬了抬眉毛:“哟,博学长也在。正好,省得我跑两趟。”


博文轩盯着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机屏幕,再看看马修那张脸,眼睛慢慢眯起来:“你谁?”


“马修,同届的,跟淑珍一个选修课。”他答得自然,把纸袋递向陈淑珍,眼睛却看着博文轩,“学长脸色不太好啊,吵架了?”


博文轩没接纸袋,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他:“这照片里的房间,是你那儿?”


马修看了一眼屏幕,笑了一声,没否认也没承认,反而偏过头看陈淑珍:“你给他看这个了?”


陈淑珍一把把手机从博文轩手里夺回来,屏幕按灭,胸口起伏得厉害:“马修,你走。”


“走?”马修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歪了歪头,“我走了谁替你解释?你自己说得出口吗?”


博文轩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陈淑珍前面,虽然清瘦,肩膀还是绷紧了:“你离她远点。这些事是你搞的?”


马修不慌不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亮给博文轩看。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的暂停画面,光线昏暗,但能认出来是博文轩自己,坐在一间屋子里,面前摆着几包东西,旁边有人递给他什么。博文轩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什么东西?”他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上个月十七号,你在城南那个仓库跟人见面,收了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清楚。”马修把手机收回去,语气还是温温的,“视频我有,照片我也有,你那天摸过的东西,上面有你指纹。博学长,你是聪明人,你猜这些东西交到学院纪律委员会,你还能不能安安稳稳毕业?”


博文轩的呼吸急促起来,嘴唇哆嗦着:“那是……那是有人让我去帮忙搬东西,我根本不知道——”


“你跟我说没用。”马修打断他,笑容收了一点,眼神冷下来,“你跟别人说去。你看别人信不信。”


陈淑珍从博文轩身后走出来,拉住马修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你别在这儿闹,你答应过我的。”


马修低头看她,伸手把她拉近了一点,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腰上,隔着短裙布料,手指扣进腰侧。博文轩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上前就要拽开他的手:“你放开她!”


马修没躲,反而把陈淑珍往怀里带了带,低头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不重,不深,但当着博文轩的面,清清楚楚。陈淑珍整个人僵住了,手抵在他胸口,却没有推开。


博文轩像被人在胸口打了一拳,站在原地晃了一下,嘴唇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马修松开陈淑珍,舔了一下嘴角,看着博文轩:“学长,有些事你管不了。你手里那点证据,我手里也有你点东西。大家各退一步,你回你的实验室,我送淑珍回去,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你做梦。”博文轩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睛死死盯着他搭在陈淑珍腰上的手,“淑珍,你跟我走。”


陈淑珍站在两个人中间,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她看着博文轩发红的眼眶,又感觉到马修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收了一下,那一下不轻不重,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她想起手机里那些照片,想起马修电脑里那些视频,想起博文轩被拍下来的那些画面。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文轩,你先回去。”


博文轩像没听懂一样看着她:“你说什么?”


“你先回去。”她重复了一遍,声音稳了一点,眼睛却不敢看他,“这事我回头跟你解释。”


“回头?”博文轩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让我看着这个人搂着你、亲你,然后你让我先回去?”


马修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学长,别让淑珍为难。她为难起来,对谁都没好处。”


博文轩盯着陈淑珍的脸,看了很久。路灯底下她的黑框眼镜早就摘了,明艳的五官被光照得清晰,嘴唇上还留着被亲过的痕迹。他忽然发现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女孩和他认识了两年多的陈淑珍之间隔了很远,远到他伸手够不着。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热饮的杯子被他捏得变了形,甜腻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滴。他没再看马修,只看着陈淑珍:“你跟我说一句实话,就一句——你是被逼的,还是你自己愿意的。”


陈淑珍张了张嘴。马修搭在她腰上的手指又收了一下,这次更用力,几乎掐进肉里。她疼得吸了口气,那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最后变成:“你先回去,我回头找你。”


博文轩等了两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衬衫下摆被风吹起来,背影在路灯底下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宿舍楼不见了。


马修把手从她腰上松开,退后半步,打量着她的脸:“心疼了?”


陈淑珍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马修把那个纸袋塞进她手里:“明天上课穿这个,我让人给你配了条裙子。”


她拎着纸袋,指节发白。马修又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热气喷在她耳廓上:“今天表现得不错。不过下次他再这么跟你说话,你最好自己知道该站哪边。”


他转身往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那个男朋友,让他最近老实点。仓库那段视频只是开头,后头还有更精彩的。他要是再有什么动作,我不保证只发到纪律委员会。”


车门关上,深灰色的车汇进车流里,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陈淑珍一个人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攥着那个纸袋,袋口露出一截黑色蕾丝花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丝和短裙,忽然觉得腿上凉飕飕的。手机又震了一下,邓心怡发来的:今天怎么样?马修说你表现不错,明天我带你去见几个朋友。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纸袋上,仰头看了看宿舍楼亮着灯的窗户。三楼那间是她和另外三个女生合住的,窗帘拉着,暖光透出来。她站了一会儿,没上去,转身往操场方向走了。夜风把她的短裙吹得贴紧大腿,她也没伸手去压。


被迫观看

马修的车在校门外一条僻静的小路旁停下,熄了火,却没有立刻开门。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博文轩,后者被两个穿黑色便装的男人夹在后排中间,细框眼镜歪了一边,嘴角有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从宿舍楼下被拽上车到现在,博文轩只问了一句“你们要带我去哪”,之后再没开过口,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时不时滚一下,像是在把什么话硬压回去。


“下车。”马修拔了钥匙,语气平淡得像在招呼同学去食堂。


博文轩被推下车时踉跄了一步,鞋底踩在碎石上打了个滑。他扶住车门站稳,抬眼看了看四周——一排低矮的旧厂房,外墙爬满枯藤,只有最里面一扇铁门上方亮着一盏昏黄的防爆灯。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铁锈和潮湿水泥的气息。他认得这条路,上学期查夜不归宿的时候来过附近,那时候这片还是废弃仓库,校保卫处的巡逻记录里标注着“待整改区域,不建议学生靠近”。


“往前走。”马修已经站在铁门边,抬手在门框内侧按了一下,铁门滑开,露出里面一段向下延伸的水泥楼梯。灯光从下面漫上来,比外面的防爆灯亮一些,冷白色,照得台阶棱角分明。


博文轩站着没动。身后两个男人中个头较高的那个伸手在他肩胛骨上推了一把,力道不大,但位置刁钻,他整个人往前冲了两步才稳住。马修已经率先往下走了,脚步声在封闭的楼梯间里回荡,不急不缓,鞋底敲在水泥面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嗒。


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隔音门,门缝里渗出一线暖黄色的光。马修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甚至带着点温和的笑意,像学长在给新生指路。


博文轩迈进门的一瞬间,最先撞进眼睛的是房间正中央那张铺着深色皮革的调教椅。椅子造型复杂,靠背可以调节角度,扶手末端装着金属扣环,椅脚固定在地面的铁栓上。但椅子上没有人。他的目光下意识往右边扫,看到一整面墙的玻璃——从地面到天花板,通体透明,玻璃后面是另一个房间,灯光更亮,陈设简单得多:一张宽大的床,床头柜上摆着几样他叫不出名字的器具,墙角的矮柜上放着几个瓶瓶罐罐。


然后他看见了陈淑珍。


她站在床边,背对着玻璃这一面。长黑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后,身上穿着一件黑色蕾丝边的吊带短裙,裙摆勉强遮住大腿根部,腰侧镂空,露出大片皮肤。博文轩的视线往下移,看到那双黑色丝袜从裙摆下面延伸出来,脚上踩着一双细跟的系带鞋。她正低头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样物品的位置。


博文轩的呼吸停了一拍。他认识那个背影,认识那个侧脸的弧度,但他不认识这身衣服,不认识这种站姿——陈淑珍平时站着的时候背挺得很直,肩线舒展,有一种不自觉的端正,现在她的腰微微塌着,胯往一侧顶出去,重心落在单脚上,姿势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柔软。


“坐。”马修在他身后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腿,手里多了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几个并列的监控画面,其中一个正是玻璃对面那个房间的实时影像。


博文轩没坐。他站在玻璃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玻璃是单向的,从这边能清楚地看见对面每一个细节,连床头柜上那个银色的小圆环都看得清纹路。陈淑珍转过身来了,正对着玻璃这一面,但她的目光没有聚焦,视线平平地越过了博文轩站立的位置,落在空处。


她化了妆。眼线拉长了眼尾,睫毛浓密,嘴唇是深豆沙色,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釉。但让博文轩瞳孔缩紧的是她胸前——吊带裙的领口开得极低,左侧乳尖上穿了一枚银色的环,环上坠着一颗很小的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她的动作确实在晃,从床头柜走到床边,弯腰铺平床单上一个并不存在的褶皱,再直起身时故意把腰塌得更低,回头看了一眼房间角落——博文轩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了那台他之前只在模糊照片里见过的洗脑机,银灰色的外壳,连着几根线缆,屏幕上是跳动的波形图。


马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紧不慢:“看见那个环了吗?前天刚穿的,恢复得不错。技术员说她的身体适应性比预估的好,暗示词吸收得也快。今晚让她过来,是想测一下阶段性成果。”


博文轩猛地回头:“你对她做了什么?”


马修把平板翻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份表格,密密麻麻的记录项:日期、时间、暗示词、剂量、反应等级。博文轩只扫到最近一行——“第14次强化,关键词‘服从’‘取悦’‘公开’,反应等级A,自主复述成功。”他看不懂全部缩写,但“自主复述”四个字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别急。”马修把平板收回去,往玻璃方向抬了抬下巴,“表演要开始了。”


对面房间里,陈淑珍在床沿坐下来,两腿交叠,丝袜表面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亮。她抬手把一侧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指腹擦过耳垂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目光终于聚焦了——她看向玻璃,博文轩知道她其实看不见他,单向玻璃那边只有一面镜子,但她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他站立的位置附近,嘴角弯出一个弧度。


“她看不见你。”马修在旁边说,“但她知道这个时间点会有人看。训练的时候我跟她说过,表现好的话,可以‘给观众留个好印象’。”


博文轩的胃里翻了一下。他想移开视线,但身后两个男人已经一左一右站到了他两侧,虽然没有动手,但站位封死了他往门口退的路线。高个子那个甚至抬手在他后颈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安抚,又像警告。


对面房间的门开了,技术员走进来,白大褂外面套着深色工装,口罩遮到鼻梁上方,只露出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样东西:一支预充好的注射器和一小瓶透明液体。陈淑珍看见他进来,从床上站起来,双手背到身后,微微低头——这个姿势博文轩太熟悉了,她在风纪委员会主持例会的时候,听人汇报工作就是这个站法,背手、低头、专注地听。只是那时候她穿的是白衬衫和及膝裙,现在她穿着蕾丝吊带和黑丝,胸前那枚乳环在灯光里闪了一下。


技术员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抽起注射器,弹了弹管壁。陈淑珍主动把左臂伸出来,袖子本来就是无袖的,她只是把胳膊抬平,掌心朝上。技术员用酒精棉在她肘弯内侧擦了两下,针头刺进去的时候她眼皮都没眨,只是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等药液推完,她自己用棉球按住了针眼。


博文轩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很低的气音。他以前陪陈淑珍去校医院抽血,她怕针,每次都要把脸别到一边,另一只手攥着博文轩的袖口。现在她按着棉球的样子,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


“稳定剂。”马修在旁边解释,语气随便得像在介绍课程安排,“让她放松,顺便强化一下今晚的暗示词。你注意看她的眼睛。”


陈淑珍把棉球扔进垃圾桶,抬起头。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眼神变得有些散,像近视的人摘了眼镜之后那种朦胧。她偏了偏头,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门口——马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玻璃这一侧的门口,手里多了一个遥控器似的东西,按了一下。对面房间里响起一个很轻的提示音,陈淑珍听到声音,整个人精神一振,腰背挺直了,脸上浮出一种博文轩从没见过的表情:嘴角翘着,眼睛里带着水光,像在期待什么。


“过来。”马修对着墙上嵌着的对讲器说。他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进对面房间,音质有些失真,但指令很清楚。


陈淑珍走过来,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清脆的嗒嗒声,停在玻璃前面,距离博文轩不到半米。她看不见他,但博文轩能看见她鼻尖上细密的汗珠,看见她锁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划痕,看见她乳环下面那块皮肤微微发红。她双手垂在身前,手指绞在一起,这个动作博文轩也认识——她紧张的时候会绞手指,期末考试前在图书馆复习,她一边翻书一边绞手指,绞得指节发白。


“把裙子撩起来。”马修的声音又从对讲器里传出来。


陈淑珍没有犹豫,右手捏住裙摆往上提,提到腰际停住。黑色蕾丝内裤的边缘露出来,胯骨上方有一小片纹身,藤蔓状的线条绕着锁链符号,博文轩辨认了两秒才认出来——那个位置以前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皮肤。


“转一圈。”


她松开裙摆,原地转了一圈,发梢扫过肩膀,动作里带着一种训练过的流畅。转回来的时候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眼睛弯起来,博文轩忽然想起大二那年秋天,她拿了校辩论赛最佳辩手,在台上也是这样笑,明艳、舒展、带着一点骄傲。


“告诉观众,你今天为什么来。”马修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念台词。


陈淑珍开口了。她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过来,有些发闷,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来取悦马修。我是他的所有物,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博文轩的膝盖软了一下,他伸手撑住玻璃旁边的墙,指尖抠进墙面的接缝里。马修在他身后笑了一声,很轻:“别急,还没到重点。”


“再说一遍,说给你男朋友听。”马修对着对讲器说。


陈淑珍的视线往玻璃这边偏了偏,那双被药物和暗示泡得发亮的眼睛弯了弯:“博文轩,你看到了吗?我现在喜欢这样。马修让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让我露哪里我就露哪里。你不用再管我了,你管不了。”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说到最后甚至歪了歪头,嘴角挂着笑。博文轩盯着她的脸,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抗拒、一丝被胁迫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她的瞳孔里映着玻璃这一侧的反射光,干干净净的,像刚擦过的镜面。


马修走到博文轩身侧,把平板递到他眼前。屏幕上是一段正在录制的视频,画面上正是陈淑珍站在玻璃前说那番话的样子,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在闪:已保存,加密通道传输中。


“这段视频发到纪律委员会邮箱的话,你觉得他们多久会开会讨论风纪委员长的去留?”马修收回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不过别担心,这只是备份。真正有意思的是接下来这段。”


他对着对讲器说了句“继续”,对面房间的技术员从角落推出来一辆带轮子的小车,车上摆着几样东西:一根细长的皮拍、一副皮质手铐、一个装着透明液体的玻璃瓶。陈淑珍看见小车,主动走到床边趴下来,上半身伏在床面上,腰塌下去,臀部抬高,丝袜包裹的曲线在灯光下绷得很紧。


博文轩转过身,后背抵住玻璃,两只手攥着身后的窗框,指节咔咔响。他听见皮拍落在皮肤上的声音,清脆的啪、啪,间隔很均匀,陈淑珍每挨一下就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疼,更像是某种被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马修在他旁边站着,没有拦他转头的动作,反而像在等他自己转回去。


“你不看,她这轮就白表现了。”马修说,“训练的时候我跟她讲得很清楚,今晚的观众是博文轩。你转过去,她就得重来一遍,技术员会加剂量。你选。”


博文轩闭了闭眼。他听见身后传来陈淑珍的声音,带着点喘,但咬字很清楚:“马修,让他看,我不在乎。”然后是马修对着对讲器说的话:“看见了吗,她说让你看。”再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博文轩不用回头也知道她在做什么——他在那段仓库视频里见过这个流程,只是那时候画质模糊,现在玻璃后面是活的、清晰的、带声音的。


他慢慢转回去。陈淑珍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皮拍扔在一边,她正把丝袜从腰上往下卷,卷到膝盖弯停住,露出大腿内侧一片泛红的皮肤。技术员站在旁边记录数据,平板上的波形图跳得很快。


马修拍了拍博文轩的肩:“行了,今天先到这儿。你回去好好想想,这段视频和上一段之间,你更不想让哪一段流出去。想好了给我发消息,我有的是时间等。”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架住博文轩的胳膊把他往门口带。经过玻璃前面的时候,博文轩最后看了一眼对面——陈淑珍正从床上下来,技术员在给她递一杯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抬手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然后对着玻璃方向比了个手势。博文轩没看懂那个手势,但马修看见了,笑了一下,对博文轩说:“她在跟你说晚安。我教的。”


铁门在身后合上,隔音门把对面所有的声音都切断了。博文轩被推上楼梯,推回车里,推回校门口。车门打开的时候他踉跄着跌出来,膝盖磕在路沿石上,掌心蹭破了一块皮。他跪在路边缓了好几秒,才撑着路灯杆站起来。


回头的时候深灰色的车已经汇进车流了。他站在原地,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半,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看什么都是模糊的。他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屏幕亮着,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视频暂存我这儿,你乖一点,它就永远只是“暂存”。


博文轩把手机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夜风把路边的梧桐叶吹得哗哗响,他慢慢蹲下来,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抖了两下,没出声。


旧我挣扎

铁门合拢的声音还在耳膜里震着,陈淑珍却已经把那杯水放下了。塑料杯底磕在金属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响,在空旷的调教室里显得格外脆亮。技术员低头在平板上划了几下,记录完最后一组数据,把设备推车往墙边挪了挪,开始收线。


陈淑珍坐在床沿,丝袜褪到膝盖弯,大腿内侧那片泛红的皮肤正在慢慢褪色。她没有去看技术员,也没有去看墙角那台洗脑机。机器还在嗡嗡地低鸣,像一只吃饱了的野兽趴在那里打盹,指示灯一闪一闪,绿幽幽的。她盯着那排指示灯看了好几秒,脑子里有一块地方是木的,另一块地方却在发烫。


博文轩刚才就站在玻璃后面。他看见了她自己把丝袜卷下来,看见了她拿起皮拍,看见了她做的每一个动作。马修让他看的。马修要的就是这个——让他亲眼看着,亲手确认,然后带着那段记忆回去,在每一个夜里反复回放。


陈淑珍的指尖掐进掌心。


技术员拔掉最后一根数据线,把平板夹在腋下,朝门口走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只是偏了偏头,口罩上面的眼睛扫了她一下,像看一件已经完成工序的半成品。陈淑珍听见门锁咔嗒一声弹开又合上,调教室里就剩她一个人了。


洗脑机的嗡鸣声忽然变得很大。


她站起来,丝袜滑到脚踝,她索性踢掉,光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马修不在。技术员走了。铁门从外面锁着,但调教室里面没有别人。她走到洗脑机旁边,低头看那台机器——银灰色的外壳,侧面一块巴掌大的散热格栅,格栅上方是一排接口,数据线已经拔了,只剩下几个空插孔。操作面板上嵌着一块七寸的触摸屏,此刻黑着,但机器没关,主机的嗡鸣声就是从底座里传出来的。


她记得马修操作过这台机器。屏幕亮起来之后有一个主菜单,三个大按钮,第一个是“方案加载”,第二个是“实时监测”,第三个是“终止并保存”。马修每次开始前都要点第一个,选一个编号,然后机器就开始运行。她曾经在半清醒的状态下瞥见过那个列表,编号从零一开始,一直排到零四十几,后面跟着日期和时长。她的编号是零三七,邓心怡的是零二二。


陈淑珍的手悬在触摸屏上方,指尖微微发抖。


砸了它。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针,从她后脑勺扎进去,一直穿到眉心。砸了它,里面的数据就没了,那些波形图、那些录音、那些被反复写入又反复加固的指令,全都没了。马修就不能再用这台机器对她做任何事,也不能用里面的东西去威胁博文轩。她环顾四周,寻找能当锤子的东西——床头的金属托盘太轻,皮拍是软的不顶用,墙角有个铁皮柜,柜门半开着,里面码着几瓶润滑液和一摞叠好的毛巾。柜子下面压着一个哑铃片,大概五公斤重,不知道是谁落在这里的。


她弯腰去够那个哑铃片,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铸铁边缘,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尖细的喊叫。


“淑珍姐!”


陈淑珍猛地回头。邓心怡从调教室侧面的小门里冲出来——那道门她之前一直以为是通储物间的,原来连着隔壁的观察室。邓心怡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紧身吊带裙,裙摆刚过臀线,腿上裹着渔网纹的丝袜,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纹身藤蔓的尾巴。她脚上踩着细高跟,跑起来歪歪扭扭的,冲到陈淑珍面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疯了!”邓心怡的指甲涂着亮黑色的甲油,掐进陈淑珍的皮肤里,“那机器有报警装置,你碰它一下马修哥手机就响了,你跑都来不及跑!”


陈淑珍甩开她的手,力气比她自己预想的大,邓心怡踉跄了一步,高跟鞋崴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你让开,”陈淑珍的声音压得很低,嗓子发干,“我要砸了它。砸了它我们就都能走。”


邓心怡瞪大了眼睛。她脸上化着浓妆,眼线眼影都是深色的,可那一瞬间露出来的表情还是陈淑珍记忆里那个齐肩发女生的样子——惊慌、无措,带着一种被戳穿心事的窘迫。但只闪了一下,浓妆又重新把那张脸盖回去了。邓心怡摇头,摇得很用力,耳垂上的金属耳钉跟着晃荡。


“走?往哪走?”邓心怡抓住她的胳膊,这回用了双手,“淑珍姐你听我说,马修哥刚才出去是去处理博文轩的事,他手机上能看到这里的监控画面,你碰机器他马上就知道。而且——”她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下去,“而且你砸了机器也没用,数据在云端有备份,零二二和零三七的档案他存了三份,一份在机器里,一份在他手机里,还有一份在集团服务器上。你砸了这台,他换个地方重新下载就能接着用。”


陈淑珍的手慢慢从哑铃片上松开了。她盯着邓心怡的脸,盯着那双被深色眼影包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一点撒谎的痕迹。但邓心怡说得太快了,太顺了,像背过很多遍的台词,又像真心实意的劝阻。陈淑珍分不清是哪一种,但她知道邓心怡没有理由在这件事上骗她——如果机器真能被砸,邓心怡自己早就砸了。


“你试过?”陈淑珍问。


邓心怡的嘴唇抿了一下,黑色唇釉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试过,”她说,声音更小了,“第三周的时候。我拿椅子砸的,还没碰到面板马修哥就进来了,那天晚上我的剂量翻了一倍,第二天起来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了半天。”


她说着,不自觉地用舌尖舔了一下上唇,那颗舌钉在唇缝间闪了一下。陈淑珍看见了,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邓心怡以前连耳洞都没有,现在舌头上顶着钢珠,肚脐上挂着环,膝盖上方那片藤蔓纹身从裙摆底下爬出来,像一道永远褪不掉的烙印。


“那你现在——”陈淑珍开口。


“我现在觉得挺好的。”邓心怡抢着说,语速快得不自然,“真的,淑珍姐,马修哥对我很好,他说等我档案走完最后两个周期就让我做助教,帮他带新人。到时候你也能……”


“邓心怡。”


陈淑珍叫她的全名,声音不大,但邓心怡停住了。调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洗脑机的嗡鸣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陈淑珍看着她,慢慢说:“你还记得大二那年冬天你发烧三十九度,我逃了古代文学史去你宿舍给你煮姜汤吗?你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跟我说以后我生什么病你都来照顾我。”


邓心怡的眼眶动了一下,浓重的眼影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她很快别过头去,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把可能溢出来的东西蹭掉了。“那是以前的事了,”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意的轻快,“人都会变的嘛。淑珍姐你也变了啊,你以前连短袖都不穿,现在——”


她没往下说,目光落在陈淑珍身上。陈淑珍低头看了看自己——调教室的灯光底下,她身上只有一件马修让人换上的黑色薄纱罩衫,里面什么也没有,罩衫长及大腿中段,底下两条光腿白得刺眼。她下意识地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一下子烧起来。


就在这时,调教室的铁门从外面打开了。


马修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稳,卫衣帽子摘了,露出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眼神温和得像刚在食堂打完饭路过。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便装的男人,一左一右堵在门口,双手垂在身前,姿势放松但眼睛一直盯着陈淑珍。


“心怡跟我说你找我。”马修开口,语气里甚至带了点关切,“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陈淑珍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看了一眼邓心怡,邓心怡站在马修侧后方,低着头摆弄自己的指甲,好像刚才那段对话根本没发生过。陈淑珍又看了一眼那两个黑衣人,他们身后就是敞开的铁门,门外是一条短走廊,走廊尽头是楼梯,楼梯上去就是地面,地面外面是校园,校园外面——


“我要见博文轩。”她说。


马修挑了一下眉。“你刚见过他。”


“我要单独见他。没有玻璃,没有摄像头,没有你在旁边。”


马修笑了一下,很短促的一声鼻音。他走到床边的金属托盘旁,拿起刚才陈淑珍喝过的那个塑料杯,在手里转了一圈。“淑珍,我们之前聊过这个。你现在这个状态,单独见博文轩对你对他都不好。你刚才对着玻璃比的那个手势,我教你的意思是‘晚安’,但如果你见到他本人,你确定你不会做出什么……让大家都难办的事?”


陈淑珍的指甲掐进手臂。她确实想过——见到博文轩,抓住他的手,让他报警,或者让他去找系主任,找校保卫处,找任何能介入的人。她甚至想过让博文轩带人回来把这里砸了,把马修和那台机器一起砸了。但马修看她的眼神说明他全猜到了。


“你威胁他。”陈淑珍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从来不威胁人,”马修把杯子放回托盘,朝她走近一步,“我只是提供选项。博文轩手里现在有两个视频——仓库那段,和今晚这段。他可以选择让哪一段‘意外流出’,也可以选择让两段都只留在我的硬盘里。这取决于他接下来怎么做,也取决于你接下来怎么做。”


他停在陈淑珍面前,距离不到一臂。陈淑珍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普通的柠檬香型,超市打折那种。这种日常的气味放在这个地下室里,比任何刺鼻的东西都让人恶心。


“你今晚表现很好,”马修说,声音放轻了,“技术员说你的配合度比上周高了十二个百分点。如果你保持这个趋势,我可以在最终评估里给你写一个好一点的结论——‘改造完成,行为模式稳定,无复发风险’。到那时候你就不用再来这里了,回宿舍住,回去上课,博文轩想见你随时可以见。你们俩爱怎么谈恋爱怎么谈,我不管。”


陈淑珍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正常大小,没有疯狂,没有兴奋,甚至没有恶意。马修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像在报一门选修课的平时成绩,客观、平淡、例行公事。


“你要我做什么?”她问。


马修退后半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转向她。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的缩略图——她认出了那个角度,是玻璃观察窗这一侧的摄像头拍的,画面里她正从床上下来,丝袜卷在膝盖弯,技术员递水给她。缩略图右下角有一个云朵图标,旁边写着“已同步”。


“博文轩刚才在这里待了四十分钟,”马修说,“他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你比我清楚。他现在手里有这段视频的‘预告片’——我今晚发给他的一段十五秒剪辑。完整版在我这里。他如果去报警,或者找任何不该找的人,完整版就会在你们学院群里出现。到时候他脸上挂不住,你更挂不住。”


陈淑珍的膝盖忽然发软。她扶住了床沿。


“当然,我也可以不这么做,”马修把手机收回去,“前提是你让我看到你的诚意。你刚才想砸我的机器——别摇头,心怡都告诉我了——那说明你心里还有抵触。抵触情绪会拖慢改造进度,进度一慢,我就得多安排几次训练,多安排训练博文轩就得多看几段视频。你不想这样,我也不想这样。”


他朝那两个黑衣人抬了抬下巴。两个人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陈淑珍两侧,没有碰她,但把退路堵死了。马修拉开调教室中间那把椅子坐下了,翘起二郎腿,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地面。


“过来。”


陈淑珍站着没动。


马修叹了口气,拿起手机晃了晃:“那我给博文轩发个消息,让他过来一趟。正好今晚技术员还没走,可以加一场双人观察——”


陈淑珍往前迈了一步。


她的光脚踩在瓷砖上,每一步都凉得钻心。她走到马修面前,看着他翘起来的二郎腿,看着他卫衣口袋里露出半截的手机边缘,看着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然后她膝盖一弯,跪了下去。瓷砖的凉意从膝盖骨一路窜上脊椎,她双手撑在大腿上,低着头,马尾辫从肩膀滑下来垂在胸前。


“我求你,”她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别伤害博文轩。你想让我做什么都行,别把视频发出去,别让他再来看这些。”


马修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好几秒。调教室里只有洗脑机嗡嗡的低鸣。然后他伸出手,用食指挑起陈淑珍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陈淑珍被迫仰着脸,黑框眼镜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没有了镜片的遮挡,她那张明艳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眼眶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证明给我看,”马修说,“你刚才说要砸机器的时候,用的是哪只手?”


陈淑珍愣了一下。


“右手。”她小声说。


“那用右手,把我鞋带解开。”


陈淑珍低头看见他脚上那双灰色运动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她伸出右手,手指抖得厉害,捏住鞋带的一端,慢慢抽松开。马修把脚往前伸了伸,让她解另一只。她两只鞋带都解完了,马修也没让她系回去,就那么松着鞋带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她跪在原地。


“今晚你回宿舍住,”他说,“明天下午两点来这儿报到,技术员会给你做一次基线测试,看看今晚的刺激对你有没有产生额外影响。测试结果如果正常,我会考虑把博文轩那段完整视频的删除时间从三个月缩短到一个月。”


他朝门口走去,经过邓心怡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今晚陪她回去,路上看着她,别让她乱跑。”


邓心怡点头,声音脆生生的:“知道了马修哥。”


两个黑衣人也跟着马修出去了,铁门关上,调教室里又只剩陈淑珍和邓心怡两个人。陈淑珍还跪在地上,膝盖骨被瓷砖硌得发麻。邓心怡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伸手想扶她,陈淑珍一把打开了她的手。


“你告诉他我要砸机器。”陈淑珍的声音很平。


邓心怡缩回手,蹲在那里,渔网丝袜裹着的膝盖并在一起。“我不说他也知道,淑珍姐,那机器连着报警器,你手放上去他手机就响了。我只是先跑进来拦你,免得你被电——”


“你告诉他了。”陈淑珍重复了一遍。


邓心怡不说话了。她低下头,舌钉在唇缝里顶了一下,把下唇顶出一个鼓包又缩回去。过了好几秒,她小声说:“我不想你挨电棍。上次有个男生想跑,被电了三次,后来见着穿黑衣服的就哆嗦。”


陈淑珍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印着两块红痕,她没管。她走到墙角的铁皮柜旁边,从里面抽出一条毛巾裹在腰上,又拿了一条披在肩上。然后她转向邓心怡,看着那张浓妆覆盖的脸。


“明天下午两点之前,”陈淑珍说,“你帮我做一件事。”


邓心怡警惕地抬起头:“什么事?”


“帮我把我的眼镜找回来。没有眼镜我看不清东西,明天测试的时候看不清屏幕上的字,答错了题目又要加剂量。你不想我加剂量吧?”


邓心怡盯着她看了几秒,好像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最后她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我去问问技术员,他收东西的时候可能捡到了。”


她走到侧门旁边,又回过头来:“淑珍姐,你刚才跪马修哥的时候……你别觉得丢人。我第一次跪的时候哭了一整晚,后来就习惯了。真的,习惯了就不难受了。”


陈淑珍把毛巾裹紧了一些,没有接话。


邓心怡从侧门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隔壁观察室里响了一阵,然后是另一道门关上的声音。调教室彻底安静下来,洗脑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马修顺手关了,连那点嗡嗡声都没了。陈淑珍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赤脚踩着冰凉的瓷砖,腰上裹着毛巾,肩上披着毛巾,像一个刚从浴室走错门的病人。


她慢慢走到洗脑机旁边,低头看那块黑着的触摸屏。屏幕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变形的、被玻璃反光扭曲了的。她抬手摸了一下屏幕表面,凉的,光滑的,什么也摸不出来。


博文轩现在在哪呢。回宿舍了吗,还是坐在路边,眼镜丢了,看什么都模糊的。他手机里那条短信——“你乖一点,它就永远只是暂存”——他看了多少遍。他会不会真的去报警,然后明天一早她就在学院群里看见自己跪在地上解鞋带的视频。


陈淑珍把手从屏幕上收回来。她走到门口,铁门从里面可以拧开,这是马修给她的“有限自由”——调教室到观察室之间的门不锁,观察室到走廊的门锁着,走廊到楼梯的门也锁着。她拧开第一道门,穿过观察室,停在走廊那扇铁门前。门把手是凉的,拧不动,锁舌咬得死死的。


她把额头抵在铁门上,闭了闭眼。明天下午两点,基线测试。答错加剂量。马修说如果正常就缩短视频删除时间。她得把那些题目答对,得让技术员在平板上记录一个漂亮的配合度,得让马修觉得她“稳定”了。然后呢?然后她就能回宿舍,回去上课,回去当她的风纪委员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铁门外面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的,皮鞋和运动鞋混在一起,从楼梯方向下来。陈淑珍退后两步,铁门从外面打开,一个黑衣人探进头来:“马修哥说让你回宿舍。车在外面等着。”


陈淑珍把毛巾在肩上拢了拢,抬脚往外走。经过黑衣人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博文轩回学校了吗?”


黑衣人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马修哥说让你别问这个。”


陈淑珍没再说话,跟着他走上楼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一响就亮,一亮就照出水泥台阶上那些烟头烫过的黑点。她数着台阶往上走,十七级,转弯,再十七级,然后是一道防火门。推开门就是校园西侧那排梧桐树后面,平时没什么人来,树荫浓得能藏住一辆深灰色的车。


车就停在那里。后座门开着,邓心怡已经坐在里面了,正对着手机屏幕补口红,看见陈淑珍上来,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空出来的座位。


陈淑珍坐进去,车门关上。车子发动,驶出树荫,汇进校园主路。路灯的光一段一段扫过车窗,照在邓心怡的渔网丝袜上,照在陈淑珍裹着毛巾的膝盖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碰谁。


车子开到女生宿舍楼下停住。陈淑珍推开车门,邓心怡跟着下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磕出清脆的响。宿舍门口几个晚归的女生扭头看了一眼,又迅速转回去,假装在聊别的事。陈淑珍认出了其中两个——她们以前在风纪检查的时候被她记过仪容不合格,现在她们看着她裹着毛巾从一辆陌生车上下来,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陈淑珍挺直了背往楼里走。邓心怡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直跟到三楼楼梯口。


“淑珍姐,”邓心怡叫住她,“眼镜我明天上午给你送过来。技术员说收在设备柜第二层了,我让他带过来。”


陈淑珍扶着楼梯扶手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走廊灯从邓心怡头顶照下来,在她浓妆的脸上打出很重的阴影,那颗舌钉在唇缝里若隐若现。陈淑珍忽然想起大三那年冬天,邓心怡在她宿舍煮姜汤,锅底糊了一层,两个人用勺子刮了半天,刮着刮着就笑起来,笑到隔壁来敲门。


“心怡,”陈淑珍说,“你煮姜汤还放红糖吗?”


邓心怡愣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舌钉顶在上颚上,半天没放下来。然后她偏过头,高跟鞋往后退了一步。


“早不放那玩意儿了,”她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刻意的轻快,“太甜了,腻得慌。”


她转身往楼下走,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陈淑珍站在楼梯口,听着那声音出了宿舍楼大门,上了一辆等在门口的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开走了。


走廊尽头是她的宿舍门。她走过去,拧开门锁,屋里黑着,室友大概已经睡了。她摸黑走到自己床前,把毛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枕头边上,然后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路灯透过窗帘投进来的那条光带。


明天下午两点。基线测试。答对题目。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上个月刚换的,浅蓝色棉布,她自己去超市挑的。那时候她还在想,博文轩喜欢浅蓝色,下次给他也买一套。


彻底改写

第二天早上陈淑珍是被走廊里的动静吵醒的。她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了上午那种偏白的亮色,室友的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大概早课去了。她躺着没动,觉得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闷,太阳穴突突地跳。昨晚什么时候睡着的她记不清了,只记得盯着那条光带看了很久,后来好像翻来覆去地想了些乱七八糟的事,但具体想了什么,一醒过来就散了个干净。


她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低头看见自己还穿着昨天那件衬衫,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掉了一颗。她伸手摸了摸头发,马尾辫早就散得不成样子,皮筋松松垮垮地挂在发尾,黑发乱蓬蓬地堆在肩膀上。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邓心怡发来的消息:眼镜我放你宿舍楼下阿姨那儿了,你下去拿。后面跟了一条:下午两点,别迟到,技术员不喜欢等人。


陈淑珍盯着“技术员”三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床上。她起身去洗了把脸,水龙头拧到凉水那边,捧起来往脸上泼,泼了三把才觉得脑子清醒了一点。毛巾架上挂着她的洗脸毛巾,浅粉色的,边角绣了一只小熊。她擦脸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没戴眼镜,五官的轮廓比平时模糊,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


她下楼去阿姨那儿拿了眼镜。黑色镜框装在一个透明自封袋里,袋口用记号笔写着“陈”。她拆开戴上,世界一下子清晰得有点刺眼,阿姨坐在值班室里翻一本杂志,抬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地笑了笑。陈淑珍说了声谢谢,转身上楼。


整个上午她坐在宿舍里,摊开一本专业书,翻了两页看不进去,又合上。她打开衣柜想找件衣服换,手在衣架上拨来拨去,那些浅色的衬衫、过膝的裙子、素净的针织开衫,她一件一件看过去,忽然觉得每一件都长得差不多。她抽出一件米白色的衬衫,换上了,又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好,马尾梳得整整齐齐,眼镜扶正。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分别,和上个星期也没什么分别。她盯着自己看了十几秒,转身拿上包出了门。


下午一点五十,陈淑珍到了实验楼B座的三楼。走廊里很安静,这个点大部分学生都在上课,只有尽头那间挂着“设备维护中”牌子的房间亮着灯。她走过去,门虚掩着,推开来,里面比上次多了一张椅子,摆在一张折叠桌旁边。技术员站在屋子中央,还是那件深色工装,口罩拉到鼻梁上面,只露出眼睛。他正在调试那台洗脑机,屏幕上的参数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蓝光照在他乳胶手套上。


邓心怡坐在墙边的椅子上,翘着腿,黑丝从短裙下面伸出来,脚尖挑着一只细跟凉鞋。她看见陈淑珍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来了,”她说,“坐吧,技术员马上开始。”


陈淑珍在折叠桌旁边坐下,把包放在脚边。她看了看邓心怡,又看了看技术员,想问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基线测试的题目难吗?”


技术员头也没回:“不难。都是你脑子里已经有的东西,我念出来,你答是或者不是就行。答完我们开始正式程序。”


“正式程序要多久?”


“看配合程度。你配合的话,一次就能做完。不配合的话,得分几次。”技术员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她,上面是一排排的条目,每条前面有个勾选框,大部分是空的,只有最上面几条打了勾,字太小,她看不清写的什么。


邓心怡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淑珍姐,你就放松,技术员问什么你答什么。这些题目就是确认一下你现在的状态,没有对错的。”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别想太多。”


陈淑珍点了点头。她深吸一口气,后背靠在椅背上,把眼镜摘下来折好放在桌上。


技术员开始念了。


“烟味让你感到厌恶。”


“是。”


“看到浓妆艳抹的女生你会觉得不舒服。”


“是。”


“你认为穿黑丝袜、短裙出现在校园里是不合适的。”


陈淑珍停了一下。邓心怡就在她旁边,黑丝裹着腿,短裙只到大腿中段。她偏过头看了邓心怡一眼,邓心怡正低头玩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好像没在听。


“是。”陈淑珍说。


“你觉得身体上的穿孔、纹身是自我糟蹋。”


“是。”


“你认为性感的穿着会让人显得廉价。”


“是。”


技术员念得很快,像在核一张清单。陈淑珍一句一句地答,答到后面已经不用想,那些“是”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嘴里出来。她确实这么觉得,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待了二十几年,从她母亲那儿传下来的,从她读过的书里长出来的,每一句都扎得稳稳当当。


技术员停了下来。他在屏幕上敲了几下键盘,然后转过身看着陈淑珍,口罩上面的眼睛眯了一下。“基线确认完毕,”他说,“现在开始正式程序。接下来我会念一些新的条目,你不需要回答,只需要听。听完之后,我说什么,你就跟着重复什么。明白吗?”


“明白。”


技术员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来,离她不到一米远。邓心怡收了手机,退到墙边靠着,抱着胳膊看着这边。技术员的声音压低了,变得平缓、均匀,像在念一段很长的课文。“陈淑珍,你听好了。”


他念第一句的时候,陈淑珍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但她忍住了没有反驳,只是听着。


“你过去坚持的那些规矩,是别人塞给你的。你母亲塞给你的,学校塞给你的,你自己读的那些书塞给你的。你从来没有想过它们对不对,你只是害怕——害怕跟别人不一样,害怕被人说不好。”


陈淑珍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技术员没停,继续念。


“风纪委员的旧我是一副枷锁。你每天检查别人的领口、裙摆、头发颜色,你以为你在维护秩序,其实你在嫉妒。你嫉妒那些敢穿敢露的女生,因为她们比你自由,你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然后告诉所有人这样才是对的。”


“不是……”陈淑珍小声说了一句。


“跟着我重复,”技术员说,“风纪委员的旧我是虚伪的枷锁。”


陈淑珍抿紧了嘴唇。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邓心怡在墙边换了个姿势,高跟鞋在地上磕了一下。


“淑珍姐,”邓心怡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你就跟着念。又不是让你承认什么,就是个程序。念完了你该干嘛干嘛,没人逼你。”


陈淑珍看了她一眼。邓心怡歪着头靠在墙上,浓妆下面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语气里有一种很轻的、像哄小孩一样的耐心。陈淑珍想起昨天在楼梯口问她姜汤放不放红糖时,她也是这种语气,轻飘飘的,把什么东西都挡在外面。


“风纪委员的旧我是虚伪的枷锁。”陈淑珍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念完就闭上了嘴。


技术员点了点头,继续念下一句。“你厌恶烟味,是因为你被人教导烟味代表堕落。但堕落本身没有错。你闻到烟味时身体的反应,是恐惧,不是厌恶。你害怕自己一旦不讨厌烟味,就会变成你母亲嘴里那种不三不四的女人。”


陈淑珍的呼吸变浅了。她母亲确实说过这种话,在她高中的时候,邻居家姐姐染了一头黄头发,她母亲站在阳台上指着人家背影说,你看那像什么样子,你可别学。那时候她十五岁,站在母亲身后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了整整十年。


“跟着我重复:烟味让我放松,让我想起被驯服的快乐。”


陈淑珍的喉咙动了一下。这句话比她预想的要长,也要具体,具体到她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昨天在马修车里闻到的那股烟味,混着皮革座椅和车载香水的味道。她当时确实没有厌恶,她只是紧张。


“烟味让我放松,让我想起被驯服的快乐。”她念了出来,念完觉得舌头发麻。


技术员没有给她时间消化,紧接着念下一句。“黑丝袜包裹的腿是美的。你以前觉得黑丝廉价,是因为你不敢承认自己也想被那样看。你想被人盯着腿看,想被人夸性感,想被人当成一个可以渴望的身体,而不是一个只会记名字扣分的风纪委员。”


陈淑珍的脸热了起来。她想说不是这样的,但技术员已经停在那里等着她重复。邓心怡在墙边轻轻笑了一声,很短,像气音。


“黑丝袜包裹的腿是美的,”陈淑珍念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想被人夸性感。”她停了一拍,把后半句补上,“想被人当成一个可以渴望的身体。”


“穿孔和纹身是装饰,不是糟蹋。你身体上的每一个洞、每一道线,都是你主动选择的标记。疼痛让你清醒,金属让你漂亮。你以前觉得穿孔是自残,是因为你从来没为自己做过一个决定。”


陈淑珍想起邓心怡舌头上的那颗钉。她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确实觉得那是糟蹋,好好一个女孩子,舌头底下戳个洞,图什么。但现在邓心怡就站在她面前,舌钉在唇缝里若隐若现,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难受了,她只是……好奇。


“穿孔和纹身是装饰,”她跟着念,“疼痛让我清醒,金属让我漂亮。”


技术员一口气念了七八条,每一条都比上一条更深一些。陈淑珍一条一条地跟,念到后面她的声音已经变得很平,像在复述一段跟自己无关的话。但那些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脑子里对应的画面越来越清楚——烟味、黑丝、金属环、纹身针扎进皮肤的感觉。她甚至能想象出自己穿着黑丝走在校园里的样子,路过的男生扭头看她,她不用再板着脸记人家的名字。


最后一条念完,技术员站起来,走到洗脑机旁边调了一组参数。“现在闭上眼睛,”他说,“我给你放一段音频,你听着就行,不用跟着念。放松,让声音进去。”


陈淑珍闭上了眼睛。耳机扣上来,里面先是一段白噪音,像下雨的声音,然后一个很平缓的男声开始说话,说的什么她听不太清,只觉得那些句子像水一样从耳朵流进去,流到脑子里某个很深的地方。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松开了,膝盖也不那么紧了,后背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往下沉了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机摘掉了。技术员在收拾设备,邓心怡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完了,”邓心怡说,“感觉怎么样?”


陈淑珍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有一截在闪,频率很快,看久了有点晕。“还行,”她说,声音有点哑,“就是有点困。”


“正常,回去睡一觉就好了。”邓心怡把她的眼镜递过来,“对了,马修说晚上让你去他那儿一趟,他有话跟你说。”


陈淑珍接过眼镜戴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桌子。她看了看技术员,技术员正在把洗脑机的盖子合上,屏幕已经黑了,什么参数都看不见。


“基线测试的答案,”陈淑珍说,“我答得怎么样?”


技术员把设备装进一个黑色箱子里,拉上拉链,才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答得不错,”他说,“该改的都改了。”他拎起箱子往门口走,经过邓心怡身边时停了一下,“剂量我调好了,晚上你让她按新剂量吃。”


邓心怡点了点头。技术员推开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就没了。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陈淑珍站在桌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什么也没有,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光秃秃的。她忽然觉得这双手太素了,素得像一张没写字的纸。


“心怡,”她说,“你那个舌钉,疼吗?”


邓心怡挑了一下眉毛,嘴角慢慢弯起来。“打的时候有点,后来就不疼了。怎么,你想打?”


陈淑珍没有马上回答。她拿起包,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晚上见了马修再说吧。”她往门口走,经过邓心怡身边时,闻到她身上一股甜腻的香水味,混着一点烟草气。以前她闻到这种味道会皱眉头,现在她只是吸了吸鼻子,什么也没说。


晚上七点,陈淑珍到了马修在校外租的那间公寓。门没锁,她推开来,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马修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样东西——一盒染发剂、一个黑色绒布袋子、还有一双还没拆封的黑丝袜,包装上印着外文,她不认识。


马修抬起头,笑了一下。“来了。坐。”


陈淑珍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她看见那盒染发剂的包装上印着一个金发女郎,颜色标的是“深栗棕”,比黑色浅两个色号。绒布袋子里不知道装的什么,鼓鼓囊囊的,袋口用一根黑绳系着。


“技术员跟我说了,今天很顺利。”马修把茶几上的东西往她那边推了推,“这些是给你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陈淑珍先拿起那双黑丝袜。包装拆开来,丝袜叠得方方正正,摸上去很滑,比她平时穿的棉袜薄得多,几乎透光。她捏着袜腰抖开来,两条细长的腿形垂下去,脚尖部分有加固的织法。她看着这双袜子,心里有个声音说,这不是你该穿的东西。但那个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她听不太清。


“染发剂,”马修说,“深栗棕,不会太夸张。你头发太黑了,染浅一点,显得柔和。”他指了指绒布袋,“里面是耳钉和脐环,穿孔师明天有空,我带你去。”


陈淑珍打开绒布袋,倒出里面的东西。一对银色的小圆环耳钉,素面无饰,还有一枚弯杆的脐环,一头是颗很小的锆石,在灯下折出一点蓝光。她把脐环捏在指尖转了一圈,金属凉凉的,贴着指腹。


“打脐环疼吗?”


“比你想象的好一点,”马修说,“穿过去那一下有点感觉,之后就好了。穿孔师手艺不错,心怡的舌钉就是他打的。”


陈淑珍把脐环放回袋子里,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马修,”她说,声音比白天稳了一些,“我今天下午在技术员那儿,跟着念了很多话。那些话……我现在想起来,觉得也不全是错的。”


马修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等。


“我以前觉得穿黑丝、打钉子的女生都是不自爱,”陈淑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但心怡现在这样,我也没有觉得她不好。反而……”她顿了顿,“反而觉得她挺好看的。”


马修伸手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掌很热,陈淑珍的手凉凉的,贴在一起的时候她缩了一下,但没有抽走。


“淑珍,”马修说,“你以前那个样子,太累了。每天板着脸检查别人,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你快乐吗?”


陈淑珍想了想。她想起以前站在校门口查仪容,一个个拦下来记名字,那些女生看她的眼神,有怕的,有烦的,没有一个是喜欢的。她那时候觉得无所谓,觉得规矩就是规矩。但现在有人问她快不快乐,她忽然答不上来。


“不快乐。”她说。


“那就别那样了。”马修的手从她手背上移开,拿起那盒染发剂放进她手里,“晚上回去把头发染了,明天上午来我这儿,我教你怎么穿黑丝。脐环明天下午打,打完了你拍张照给我看。”


陈淑珍握着那盒染发剂,盒子的棱角硌在掌心里。她抬起头看着马修,落地灯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看起来还是那副普通学长的样子,温和,耐心,像在给她讲一道她做错了的题。


“主人,”她说,这个词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随即就觉得顺了,“我明天穿黑丝来。”


马修笑了。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把她扎马尾的皮筋抽下来,黑发散在肩膀上。“头发散着好看,”他说,“染完了会更顺。”


陈淑珍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室友不在,桌上留了张便条说去通宵自习了。她把染发剂的盒子放在洗手台上,拆开包装,里面是一管染发膏、一包显色剂、一副塑料手套和一张说明书。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一会儿,然后按照说明书把两管东西挤在一个小碗里搅匀,戴上手套,从发尾开始往上抹。


染发膏的味道很冲,一股化学品的氨水味,熏得她眼睛发酸。她一边抹一边想,以前她最讨厌这种味道,觉得闻着就像那些不三不四的发廊。现在她自己站在洗手台前面,手套上沾满了深栗棕色的膏体,头发一缕一缕地黏在一起,镜子里的自己像个陌生人。


抹完之后等了四十分钟。她坐在床边刷手机,看见邓心怡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里她坐在一家奶茶店里,面前摆着一杯黑糖珍珠,配文是“甜的还是好喝”。陈淑珍点了个赞,把手机放下,去洗手台冲头发。


热水冲下来,染发膏顺着发丝流进下水口,水变成淡淡的灰褐色。她冲了十几分钟,直到水清了,才拿毛巾把头发包起来。吹干之后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拨到前面来看,深栗棕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暖调,确实比纯黑柔和了很多,发质看起来也顺了。


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马修,配了两个字:染了。


马修回得很快:好看。明天穿黑丝。


陈淑珍把毛巾挂好,回到床上躺下来。枕头还是浅蓝色的,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事——上午去马修那儿,下午打脐环。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枕套上洗衣液的香味,混着头发上残留的染发剂味道。


她忽然想起博文轩。他喜欢她黑头发,说像绸缎。她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现在已经不是纯黑了。她拿起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打了两行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明天再说吧。明天穿黑丝给他看,说不定他也觉得好看。


闺蜜共堕

陈淑珍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六点四十分,天还没全亮,宿舍窗帘缝隙透进来一道灰蓝色的光。她翻了个身,胳膊碰到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有一条未读消息,马修发的,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明天上午九点,穿好了过来。心怡也在。”


她盯着“心怡也在”四个字看了好几秒。邓心怡,她那个曾经穿着浅色针织衫、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闺蜜。自从被马修改造之后,邓心怡像换了一个人,染了头发,打了舌钉,穿着越来越露,每次见面都让陈淑珍心里堵得慌。她本来还想着要把邓心怡拉回来,可事情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她自己也要穿着黑丝、散着染过的头发去马修那里,和邓心怡一起。


陈淑珍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到和博文轩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的:“淑珍,最近你好像很忙,风纪委员那边事情多吗?周末一起吃饭?”她当时回了一个“嗯,忙,再说吧”。现在再看这条消息,她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博文轩喜欢她黑头发,喜欢她穿白衬衫配长裙的样子,喜欢她念诗给他听。可今天早上她要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是一条黑色丝袜。


她下了床,室友的床铺还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走到衣柜前蹲下来,在最底层那个收纳箱里翻了一会儿,果然找到一条还没拆封的黑丝——是上学期邓心怡硬塞给她的,说是“备着万一哪天你想通了”。当时陈淑珍笑着推回去,说我这辈子都不会穿这个。现在她把包装拆开,丝袜从里面滑出来,薄薄一层,透光的黑色。


她坐在床沿把丝袜往腿上套。脚趾先伸进去,再一点一点往上拉,尼龙的触感贴着皮肤,凉丝丝的,从脚踝到小腿肚再到膝盖,拉到大腿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把腰抬起来,把袜腰提上去。站起来的时候她对着衣柜门上的镜子看了一眼,黑色把腿型收得又直又细,和她平时穿的那种肉色薄袜完全不是一回事。她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条百褶短裙,深灰色的,配了件黑色修身针织衫——也是以前不会穿的,领口开得有点低,锁骨露在外面。


出门之前她犹豫了一下,从书架上抽了本笔记本塞进包里,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看起来还是那个去图书馆自习的陈淑珍。


到马修在校外租的那间公寓楼下的时候是八点五十五。她站在单元门口按门铃,心跳得比平时快。门锁“咔哒”一声弹开,她推门进去,楼梯上到三楼,马修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她肯定穿得特别扭,你信不信。”是邓心怡的声音,带着笑。


“你当时比她扭多了。”马修的声音懒洋洋的。


陈淑珍推门进去。客厅里马修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邓心怡坐在沙发扶手上,一条腿搭下来,穿着黑色渔网袜,超短皮裙,上身是件露脐的紧身背心,锁骨下面能看见一小片藤蔓状的纹身从领口爬出来。她染成了银灰色的齐肩发,耳朵上挂了一排耳钉,舌头一伸,银色的舌钉闪了一下。


“来了。”邓心怡从沙发上跳下来,走过来上下打量陈淑珍,目光从她散开的深栗棕头发一路看到黑丝包裹的小腿,最后停在她脸上,“哟,这不是我们风纪委员长吗?穿成这样出门,路上没人报警?”


陈淑珍脸一热,嘴上却不服软:“你穿成这样才该报警吧。”


邓心怡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转头看马修:“她居然学会顶嘴了。”


马修端着咖啡站起来,走到陈淑珍面前,伸手把她散在肩头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顺势滑下来,捏住她针织衫的领口往下轻轻拉了拉。“裙子再短两公分就好了,”他说,语气像在评价一件作品,“不过第一次,可以了。”他转身往卧室走,“进来,先看看你脐环打得怎么样。”


卧室里靠窗的地方摆了一张躺椅,旁边矮柜上放着碘伏棉球、酒精棉片和一双手套。马修让陈淑珍把针织衫下摆撩起来,露出肚脐。邓心怡跟进来,靠在门框上看。陈淑珍把衣服往上卷,手指有点抖,肚皮贴着空气凉飕飕的。马修戴上手套,用酒精棉在她肚脐周围擦了两圈,然后拿起一个封在灭菌袋里的弯针。


“深呼吸。”他说。


陈淑珍刚吸了一口气,针就刺了进去。她“嘶”了一声,指甲掐进躺椅的布面里,疼倒不是特别疼,就是那种被硬物穿透皮肉的钝感让她头皮发麻。马修手上很稳,把针穿过去,夹住那颗小小的银色脐钉,旋进孔里,拧紧。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好了。”他摘掉手套,“站起来看看。”


陈淑珍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银色的小珠子嵌在肚脐上方,周围有点红,但整体看着居然不突兀。她侧了侧腰,那颗珠子在光线下亮了一下。邓心怡凑过来看,伸手碰了碰她的肚子:“不错啊,比我当时打得好。”


马修在躺椅上坐下来,翘起腿,看着她们两个。


“现在,”他说,“你们俩互相说说,对方身上有什么是你们以前最看不惯的。”


陈淑珍愣了一下。邓心怡倒是不含糊,抱着胳膊上下扫了陈淑珍一遍:“她以前最假正经。大夏天穿长袖,领口高得能当围脖,看到我穿短裙就皱眉头,好像我犯了什么法似的。动不动就跟我讲‘女孩子要自重’,烦死了。”


陈淑珍咬了咬嘴唇。她以前确实说过这些话,当时觉得是关心,现在被邓心怡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脸上火辣辣的。“你——”她停了一下,看了马修一眼,他正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像在等她交作业。她吸了口气,“你以前也让我看不惯。穿得暴露也就算了,还觉得自己特别酷,其实就是在讨别人注意。你那些舌钉肚脐钉,我当时觉得就是自轻自贱。”


邓心怡挑了下眉毛,没生气,反而笑了:“说得好像你现在不是一样。”


陈淑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黑丝,不说话了。


马修站起来,走到她们中间,一只手搭在陈淑珍肩上,一只手搭在邓心怡肩上。“以前互相看不惯,现在互相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你们俩比比,谁更放得开。”


邓心怡先动。她转了个身,把背心往上撩到胸下,露出整个腰腹,脐钉和侧腰的纹身一起亮出来,然后弯下腰,凑近陈淑珍,舌尖一伸,舌钉在陈淑珍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姐姐,学着点。”


陈淑珍整个人僵了一下。邓心怡的嘴唇是热的,舌钉是凉的,那种冷热交替的触感让她脑子空白了一瞬。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被马修从背后轻轻推回去。


“该你了。”马修说。


陈淑珍看着邓心怡。她想起以前邓心怡穿着米色针织衫坐在图书馆对面,把笔记本推过来问她题的样子。那时候邓心怡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说话轻声细语的。现在这个银灰头发、满身金属环、冲她伸舌头的女孩,和记忆里那个人叠在一起,让她胸口发闷。可马修在看着她,邓心怡也在看着她,而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肚脐上那颗新钉,又看了一眼腿上那层薄薄的黑丝——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往回退的路好像已经断了。


她伸手抓住邓心怡的背心下摆,学着邓心怡刚才的样子把它往上掀,然后凑过去,嘴唇贴着邓心怡的脖子侧面,停了两秒。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凭本能把嘴唇压上去,轻轻地吸了一下。邓心怡“哈”地笑出声,偏过头对马修说:“她亲得跟盖章似的。”


陈淑珍直起身,脸涨得通红,但嘴上不肯认输:“你第一次能好到哪去。”


马修坐在沙发上,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过来,两个都过来。”


邓心怡先走过去,直接侧坐在他左腿上,手臂勾住他脖子。陈淑珍犹豫了一拍,然后走过去,坐在他右腿上,身体僵得像个假人。马修的手从她腰上滑下去,隔着黑丝在大腿上捏了一把。“放松,”他贴着她耳朵说,“你越僵我越要多花时间调教你。”


这句话让陈淑珍耳朵发烫。她强迫自己把肩膀放下来,把头靠在他颈窝里。邓心怡在另一边,已经凑上去亲马修的脖子了,从下颌一路亲到锁骨,舌钉在他皮肤上划出细细的银线。马修偏过头,手指插进陈淑珍的头发里往后拉,让她仰起脸,然后低头亲她。陈淑珍被动地张了张嘴,感觉到他的舌头扫过自己的上颚。邓心怡在旁边笑了一声,伸手过来捏陈淑珍的下巴,把她从马修嘴上掰过来:“别光顾着自己,姐姐。”


陈淑珍被她掰过去,两个女孩面对面,中间只隔了几公分。邓心怡的眼睛画着浓黑的眼线,瞳孔里映出陈淑珍自己的脸——头发散着,嘴唇被亲得有点肿,哪还有半点风纪委员长的样子。邓心怡凑上来亲她,这次陈淑珍没有躲。她闭上眼睛,感觉到邓心怡的舌尖带着那颗小银钉探进来,凉凉的,痒痒的,她学着去碰那颗钉子,舌头卷过去的时候邓心怡轻轻哼了一声。


“行了。”马修把她们两个从腿上推下去,“去把裙子换了。”


他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两条短裙,一条是黑色皮质包臀裙,一条是深红色格纹百褶超短裙,比陈淑珍现在穿的这条短了快一半。邓心怡接过那条红的,当场就把皮裙脱了换上,动作利落得像换件外套。陈淑珍背过身去,把百褶裙褪下来,换上那条黑色皮裙。皮料贴在腿上凉冰冰的,裙摆刚好盖住臀部下沿,稍微弯腰就会走光。


“转过来。”马修说。


陈淑珍转过去。邓心怡站在旁边拍手:“哎哟,可以啊。回头率百分之百。”


马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她们两个拍了一张。陈淑珍下意识抬手挡脸,被邓心怡一把拉下来:“挡什么,又不是没被人看过。”马修把照片给她们看,屏幕里两个女孩并排站着,一个银灰头发渔网袜,一个深栗棕长发黑丝皮裙,腰上的纹身和肚脐上的银钉都清清楚楚。陈淑珍看着照片里那个人,觉得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女生。


“接下来,”马修把手机收起来,坐回沙发上,“你们俩商量一下,最近学校里有没有谁,适合拉进来一起玩。”


陈淑珍心里“咯噔”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不行,可邓心怡已经歪着头想起来了:“法学院那个大一的小学妹,叫周什么来着……周雨萌?长得挺乖的,最近老跟咱们这边的人打听你。”她看向陈淑珍,“就是以前被你没收过耳环的那个,记不记得?”


陈淑珍记得。周雨萌,圆脸,扎两个低马尾,有次戴了对很夸张的流苏耳环被她拦下来,小姑娘红着眼眶把耳环摘了。她正要开口说那孩子不合适,马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凶,甚至带着笑,但陈淑珍后脖子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我……”她听见自己说,“她挺听话的,可能好上手。”


话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邓心怡已经拍手笑起来:“我就说嘛,风纪委员长看人最准了,谁乖谁不乖,她一眼就知道。”


马修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在陈淑珍额头上亲了一下:“不错。下周把她带到这儿来,你们俩一起。”


陈淑珍站在客厅中间,皮裙贴着腿,肚脐上那颗新钉被空调风吹得微微发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就是这双手,刚才主动掀了邓心怡的衣服,现在又要去拉一个小学妹下水。她想起周雨萌红着眼眶摘耳环的样子,胃里翻了一下。


邓心怡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别想那么多,想多了难受。你就当——收了个新社员。”她笑了一下,舌钉在齿间一闪,“风纪委员会,扩招。”


陈淑珍被她逗得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憋回去。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博文轩这会儿应该刚吃完早饭,在图书馆占座。她盯着屏幕上博文轩那张头像——他去年秋天在银杏树下拍的,笑得温和又干净——拇指悬在上面好几秒,最后按了锁屏键。


“换衣服吧,”马修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下午还有事。心怡,你带她去挑两双高跟鞋,别老穿平底的。”


邓心怡应了一声,拉着陈淑珍往玄关走。陈淑珍弯腰换鞋的时候,皮裙绷在大腿上,她听见马修在后面说了一句:“下周之前,把周雨萌的资料发给我。”


她系鞋带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系完,站起来说:“好。”


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楼道里灌进来一股热风。邓心怡走在她前面,银灰头发在阳光底下泛着冷光,渔网袜从皮裙下摆一直延伸到短靴里。陈淑珍跟在她后面,黑丝裹着腿,皮裙随着走路往上跑,她不得不走几步就往下拽一下。邓心怡回头看见了,笑她:“别拽了,越拽越短。”


陈淑珍把手放下来。两个人并排走在街上,路过的男生回头看了好几次。陈淑珍以前最烦这种目光,现在她只是把下巴抬高了一点,假装没看见。


“心怡,”她忽然开口,“你刚被——你刚开始的时候,难受吗?”


邓心怡脚步慢下来,偏头看了她一眼。阳光打在她脸上,浓妆底下还是能看出以前那个清纯女孩的轮廓。“难受啊,”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难受了大概两个礼拜吧。后来就想通了,反正也回不去了,不如找点乐子。”她伸手捏了捏陈淑珍的手指,“你别老往回看,往前看。你看我现在,不也挺好的吗。”


陈淑珍没说话。她想起博文轩,想起他说的“周末一起吃饭”,想起他喜欢她黑头发的样子。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跟着邓心怡拐进商场大门。


高跟鞋专柜在二楼。邓心怡挑了一双黑色细跟的,跟高足有八公分,往陈淑珍脚前一放:“试试。”


陈淑珍把脚伸进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邓心怡的肩膀才站稳。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皮裙黑丝、踩着细高跟、头发散在肩上的女生,觉得陌生,又觉得——邓心怡说得对,回不去了。


“行,”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就这双吧。”


邓心怡在旁边掏出手机,对着她的腿拍了一张,发到某个群里,配了三个字:“新货到。”


陈淑珍看见了,没吭声。她想起周雨萌那两个低马尾,想起那对流苏耳环,想起小姑娘红着眼眶说“对不起学姐”。她把高跟鞋的拉链拉好,转身问邓心怡:“周雨萌喜欢什么?奶茶还是别的?”


邓心怡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哎哟,你进入状态挺快啊。”


陈淑珍扯了扯嘴角。她心里有个声音在骂自己,可那个声音越来越小,像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捂住了。


公开辣妹

商场三楼的冷气开得很足,陈淑珍从扶梯上迈下来的时候,小腿肚还在微微打颤。八公分的高跟鞋比她想象中难驾驭得多,每走一步脚掌都要刻意绷直,重心往前压,腰不得不挺起来,臀部也跟着翘出一个她以前绝不会允许自己摆出的弧度。邓心怡走在前面半步,回头瞟了她一眼,满意地点头:“这不就对了,走路带风了。”


陈淑珍没接话,只把手里那只小得可怜的手提包换到另一只手上。包里装着手机、一支口红、一盒薄荷糖,以及邓心怡塞给她的一包烟。她以前闻到烟味就要皱眉,现在那包烟躺在包底,硬邦邦的棱角硌着她的手指,她竟然没有想把它扔掉的冲动。


“接下来去哪儿?”她问。


“先去把你头发弄了。”邓心怡抬手撩了一下自己的银灰长发,发尾扫过陈淑珍的肩膀,“你这黑长直太乖了,一看就是好学生。得改。”


“染什么颜色?”


“你信我。”邓心怡冲她眨眨眼。


美发沙龙藏在商场背后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价目表。推门进去,一个穿黑色围裙的理发师正给客人吹头,抬眼看见邓心怡,熟络地扬了扬下巴:“哟,又带人来了?”


“老规矩,先看色板。”邓心怡把陈淑珍按在转椅上,自己靠在旁边的台子上。


理发师拿了一本厚厚色板过来,翻到深色系那几页。陈淑珍的目光在黑色和深棕色之间游移,邓心怡伸手直接翻过去,停在酒红和紫灰那一页,手指点了点:“这个,酒红。她皮肤白,压得住。”


陈淑珍看着那个色块,喉咙有点发干。酒红色。她想起自己大一刚入学时在风纪委员竞选演讲上说过的话——“仪容整洁是学生最基本的自我要求”。那时候她扎着马尾、穿白衬衫,台下掌声雷动。现在她坐在美发沙龙的转椅上,邓心怡替她挑了一个她曾经在检查表上打叉的颜色。


“会不会太——”她开口,又咽回去。


邓心怡弯下腰,从镜子里看着她:“太什么?太张扬?淑珍,你那双高跟鞋已经够张扬了。头发只是配套。”


陈淑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黑框眼镜早在出门前就被邓心怡摘掉了,说“戴这个配皮裙像什么话”,她当时居然没坚持。现在镜子里那张脸没了镜框的遮挡,眉眼显得格外分明,眼尾被邓心怡用眼线笔挑上去一点,瞳仁黑亮亮的,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她咬了咬下唇,点头:“行,染。”


染发膏的味道刺鼻,理发师一层一层刷上去,陈淑珍闭着眼靠在椅背上。邓心怡坐在旁边翻手机,忽然笑了一声,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是一个群聊界面,名字叫“夜猫子”,最新一条消息是刚才邓心怡发的那张高跟鞋照片,底下跟了一串回复——“腿不错”“谁啊新来的?”“心怡你又带坏一个”。陈淑珍扫了一眼,没说话。


“别紧张,”邓心怡收回手机,“都是自己人。晚上有个派对,带你去认认门。”


“什么派对?”


“校园里的,有人租了活动室。放心,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邓心怡顿了一下,改口,“好吧,就是乱七八糟的。但很好玩。你总得见见人吧?总不能染了头发穿了皮裙还天天躲在宿舍里背单词。”


陈淑珍想说她确实还在背单词,下周有一门专业课随堂测验。但她看着镜子里正在变色的头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染完吹干,理发师又给她修了修刘海,剪成侧分的大波浪。酒红色在灯光底下泛着暗光,衬得她脖颈格外白。邓心怡绕着她转了一圈,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又拍了一张,这次直接发到了“夜猫子”群里。陈淑珍瞥见底下秒回的一串消息,有人问“今晚来不来”,有人发了个流口水的表情。她假装没看见,低头整理手提包的肩带。


“走吧,”邓心怡挽住她的胳膊,“回家换衣服,晚上七点开始。”


所谓“换衣服”,是邓心怡从自己衣柜里翻出一条黑色短裙,比陈淑珍身上那条皮裙还短两指,裙摆是不规则的斜裁,一侧刚盖住大腿根。陈淑珍换上之后站在穿衣镜前,邓心怡又递过来一双黑丝:“渔网的,比你现在这双带劲。”


陈淑珍接过来,没吭声,坐到床边往上套。渔网袜的网眼从脚踝一直爬到腰际,箍在腿上像一层鳞。她站起来走了两步,网眼勒进肉里,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细密的摩擦。邓心怡又翻出一件黑色吊带衫,领口开得低,陈淑珍穿上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乳环的金属在布料底下顶出两个不明显的小凸点。她下意识想拿手挡,邓心怡把她的手拨开:“挡什么挡,灯光一打根本看不出来。再说了,今晚来的都懂。”


“都懂什么?”


邓心怡没回答,只冲她笑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支不同颜色的细烟和一只打火机。她抽出一支递给陈淑珍:“薄荷的,不呛。”


陈淑珍看着那支烟,想起自己以前在风纪委员例会上强调“校园内严禁吸烟”的样子。她接过来,邓心怡替她点上。第一口吸得急了,烟气冲进喉咙,她咳了两声,眼泪差点出来。邓心怡拍她的背:“慢点,过肺之前先含一下。”


第二口她学乖了,烟气在嘴里转了一圈才慢慢吐出来。薄荷的凉意压住了烟草的焦苦,她低头看着指间那点火星,忽然觉得也没那么难接受。


七点差十分,两人出了门。活动室在校园东侧的老楼三层,走廊灯坏了两盏,昏暗暗的。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的音乐声,鼓点很重,震得脚底发麻。邓心怡推开门,一股热浪裹着香水味、酒精味和烟味扑面而来。陈淑珍下意识屏住呼吸。


屋里已经聚了二三十号人,灯光调得五颜六色,靠墙摆着几张折叠桌,上面堆满啤酒瓶和塑料杯。靠窗的角落里有人蹲在地上切什么东西,陈淑珍看见刀片和卷起来的纸币,没细看就移开了目光。邓心怡拉着她往里走,一路有人打招呼——“心怡姐”“这谁啊新面孔”“腿可以啊”。陈淑珍听见最后一句话,嘴角抽了一下,但没回头。


“来来来,介绍一下。”邓心怡把她拽到一群人中间,拍了拍手,“陈淑珍,我闺蜜。以前是咱们院风纪委员长,现在——”她故意拖长声音,看了陈淑珍一眼,“现在弃暗投明了。”


几个人哄笑起来。一个染着蓝毛的女生凑过来上下打量陈淑珍,目光在她舌钉的反光上停了一秒:“风纪委员长?就是那个抓抽烟抓得特别凶的?”


“以前是以前。”陈淑珍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她学着邓心怡的样子把下巴扬起来一点,“现在不抓了。”


蓝毛女生吹了声口哨,递过来一杯啤酒。陈淑珍接过来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下去,把刚才那点烟味冲散了。她环顾四周,看见人群里还有几张熟面孔——同班的两个女生坐在沙发上,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目光时不时往她这边飘。陈淑珍认得她们,一个叫李薇,一个叫孙晓彤,平时在班里话不多,跟她也不算熟。此刻两人的表情很微妙,像是看见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又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陈淑珍没躲。她甚至故意抬起手拢了拢新染的酒红头发,让渔网袜和短裙完整地暴露在她们视线里。李薇的嘴张了一下,孙晓彤拽了拽她的袖子,两人又低头嘀咕起来。陈淑珍移开目光,心里有个地方紧了一下,但很快被啤酒的凉意和音乐的重低音压下去了。


邓心怡不知什么时候端了两杯深色的酒过来,一杯递给陈淑珍:“尝尝这个,比啤酒带劲。”


陈淑珍接过来抿了一口,甜中带辣,入喉像一条火线。她皱起眉,邓心怡笑:“喝习惯就好了。”


“这什么?”


“秘密配方。”邓心怡冲她挤挤眼,自己仰头灌了半杯。


陈淑珍又喝了两口,胃里暖起来,四肢也跟着松了。她靠在墙边,看着舞池里扭动的人群,那些短裙、黑丝、亮片和纹身在彩灯底下晃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她以前从不到这种场合来,偶尔路过听见里面的动静都要绕道走。现在她站在里面,手里端着酒,渔网袜勒着腿,头发是酒红色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高跟鞋尖上沾了一点洒出来的酒液,亮晶晶的。


“陈淑珍?”一个声音从旁边冒出来。


她转头。是班上的体育委员,叫什么周什么涛的,平时跟她没什么交集,此刻端着酒杯一脸惊讶地站在两步外,眼睛在她身上来回扫。


“真是你啊?”周涛又确认了一遍,目光在她裙摆和渔网袜之间游移,“你——你怎么……”


“我怎么在这儿?”陈淑珍替他把话说完,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这个笑容有点陌生,“来玩啊。不行?”


“不是不是,”周涛摆手,讪讪地笑,“就是有点意外。你以前不是最烦这种——”


“以前是以前。”陈淑珍打断他。她发现这句话很好用,说完之后对方基本就接不下去了。果然周涛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你们玩”,端着杯子走了。


邓心怡在旁边看完全程,凑过来低声说:“你刚才那个样子,特别辣。”


陈淑珍没理她,但嘴角翘了一下。


九点多的时候活动室里人更多了,空气越来越浊。陈淑珍靠在窗边透气,忽然听见门口那边传来一阵骚动。她抬眼看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马修从门口走进来,还是那件宽松的灰色卫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像是路过进来看看的普通学长。但陈淑珍注意到他进来之后目光第一时间就找到了她,在她身上停了两秒,从头发到鞋尖扫了一遍,然后才移开。


他没有直接走过来,而是先跟几个人打了招呼,从桌上拿了瓶啤酒,才慢慢往窗边踱。到了跟前,他上下打量她一遍,笑着说:“邓心怡的手笔?”


“我自己愿意的。”陈淑珍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强调这一点。


马修点点头,目光落在她锁骨下方,那里被吊带衫遮着,但乳环的轮廓在布料底下若隐若现。他没有点破,只是举了举酒瓶:“挺好看。”


就两个字。陈淑珍等着他多说点什么——评价、调侃、或者像以前那样带点居高临下的指导意味。但他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跟旁边的人聊起来,好像她只是今晚众多来玩的人之一。陈淑珍捏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有点像失落,又有点像松了口气。


邓心怡不知什么时候凑到她耳边:“看见没,他就这样。你越主动他越端着。你得让他来找你。”


“我没想让他来找我。”


“得了吧。”邓心怡笑了一声,把一杯新调的深色酒塞进她手里,“喝。喝完了去跳舞。”


陈淑珍低头看着杯子里晃荡的液体,仰头灌了一大口。辣意冲上鼻腔,她呛了一下,眼泪冒出来,邓心怡大笑着拍她的背。她抹了把眼角,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拽着邓心怡的手往舞池里走。渔网袜踩在黏糊糊的地板上,高跟鞋让她每一步都像踩着高跷,但她不管了。音乐震得胸腔发麻,她跟着邓心怡扭了两下,动作笨拙,旁边有人吹口哨,她没停。


跳了半支曲子,她出了一身薄汗,酒红头发黏在脖子上。邓心怡贴着她耳朵喊:“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爽不爽?”


陈淑珍想了想。音乐太吵,灯光太晃,渔网袜勒得大腿根发痒,但她确实——确实没在想博文轩,没在想下周的随堂测验,没在想风纪委员的检查表。她脑子里只剩下节拍和脚下那点摇摇欲坠的平衡。


“还行。”她冲邓心怡喊回去。


邓心怡大笑,又塞给她一杯酒。陈淑珍接过来喝了一口,抬眼看见马修站在人群外围,手里那瓶啤酒还剩一半,正看着她。隔着晃动的灯光和人群,他冲她举了举酒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平时没什么区别,温和、无害,但陈淑珍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她移开目光,仰头把酒喝干。


十点半,有人搬出来一个便携音箱换了个更炸的曲子,屋里彻底乱成一锅粥。陈淑珍靠在墙边歇脚,邓心怡被几个人拉去拼酒,她乐得清闲,摸出包里的烟盒抽了一支点上。这次她没呛,烟气在嘴里转了一圈,从鼻子里慢慢出来。


李薇和孙晓彤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她附近,两人小声说着话,目光却不住地往她这边瞟。陈淑珍抽了半支烟,终于转过头,直直地看回去:“看够了吗?”


李薇脸一红,孙晓彤拽她袖子:“走吧走吧。”


“别走啊,”陈淑珍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那种她自己都没想到能说得这么顺溜的懒散语调,“想说什么就说。是不是觉得我特堕落?”


“没有没有,”李薇连忙摆手,“就是……挺意外的。你以前不是最讨厌——”


“最讨厌抽烟喝酒穿短裙的女生。”陈淑珍替她把话说完,弹了弹烟灰,“嗯,以前是。现在不讨厌了。人总得变一变,对吧?”


孙晓彤小声说了句什么,陈淑珍没听清,也懒得追问。她把烟叼回嘴里,偏过头不再看她们。两人讪讪地走开了。陈淑珍靠着墙把烟抽完,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的易拉罐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上还留着出门前邓心怡给她涂的深红色指甲油,亮晶晶的。这双手以前只握笔和检查表。现在夹着烟,端着酒,刚才还在舞池里扶着邓心怡的腰扭来扭去。


马修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靠着同一面墙,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他没看她,看着舞池里的人群,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适应得挺快。”


“你说什么?”


“我说你适应得挺快。”他偏过头看她,目光平静,“我以为你至少得再挣扎一个礼拜。”


陈淑珍沉默了几秒。她本来想说“我没挣扎”,但话到嘴边觉得太假,于是改了口:“挣扎有用吗?”


马修笑了一下,没回答。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在彩灯底下闪了一下——是一枚银色的小环,比耳环小一圈,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邓心怡说你舌钉松了,让我帮你换一个。”他伸出手,“张嘴。”


陈淑珍看着那枚小环,又看了看他的脸。他表情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犹豫了两秒,张开嘴,舌尖伸出来。马修的手指探进来,动作很轻,把旧环拧下来,新环旋上去。金属碰着牙齿,发出细小的“嗒”一声。


“好了。”他收回手,“这个紧一点,不容易掉。”


陈淑珍合上嘴,用舌尖顶了顶那枚新环,比旧的沉一点,凉一点。她看着马修把那枚旧环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好像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为什么帮我换?”她问。


“顺手。”马修说,已经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下周有个局,在校外。邓心怡知道地方。你来不来?”


陈淑珍没立刻回答。她舌尖顶着那枚新舌钉,金属的凉意漫过整个口腔。她想起下午在美发沙龙里看见酒红色色块时的那点犹豫,想起刚才李薇和孙晓彤看她的眼神,想起博文轩上周发来的消息——“周末有空吗?新开了一家书店,有你喜欢的诗集”。那条消息她到现在还没回。


“来。”她说。


马修点了下头,走进人群里不见了。邓心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新酒,一杯塞给她:“他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问我下周来不来。”


“你怎么说?”


“我说来。”


邓心怡笑起来,跟她碰了碰杯:“我就知道。你比我想的还快。”


陈淑珍喝了一口酒,没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渔网袜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膝盖上方三寸的地方,裙摆边缘,隐约能看见大腿内侧那圈藤蔓锁链纹身的末端从丝袜网眼里透出来。她以前穿长裤遮得严严实实,现在露在外面,居然也没觉得多难堪。她把杯子里的酒喝干,拽了拽邓心怡的胳膊:“走,再跳一会儿。”


音乐换了一首更快的,鼓点密得像雨。陈淑珍踩着高跟鞋挤进舞池,酒红头发甩起来,渔网袜在地板上蹭出细碎的声响。周围有人叫好,有人跟着她扭。她闭着眼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还没回博文轩那条消息。


算了,明天再说。她把念头甩开,跟着节拍抬起手,指尖擦过天花板垂下来的彩带。明天的事明天想。今晚她只想把这首曲子跳完。


营救失败

博文轩把最后一个文件夹塞进帆布包的时候,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两秒。窗外天还没亮透,宿舍楼下的路灯把梧桐树影投在天花板上,他盯着那些晃动的影子,脑子里反复过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


U盘里有十七段录音、四十三张照片、三份从马修宿舍楼垃圾桶里翻出来的快递单存根。那些快递单上收件人写的是假名,地址却是城郊一个废弃厂区——他骑着共享单车跟了三天,确认那地方半夜有厢式货车进出,卸货的人穿深色工装,搬的箱子外面印着某生物科技公司的标志,可那家公司去年就注销了。他拍了照,记了车牌号,还录了一段货车发动机的声音,拿回来跟网上找到的型号比对过。


博文轩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回头看了一眼室友的床铺——还在打呼噜。他轻手轻脚推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白晃晃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今天他要先去找陈淑珍,把东西给她看,然后两个人一起去派出所。他连报案材料都写好了,打印了三份,一份给警察,一份自己留着,一份给淑珍当备份。她最近状态不太对,他知道。消息回得慢,偶尔回过来也是短短几个字,有时候隔天才回。他告诉自己她只是忙,风纪委员的事多,加上快期末了。可上周他在食堂看见她——她没看见他——头发染了,酒红色,扎成马尾,跟以前一样,可那颜色在日光灯下太扎眼了。她跟邓心怡坐一桌,旁边还围着几个他不认识的女生,穿得……他当时端着餐盘愣了好几秒,最后没过去,转身走了。


他不是没想过直接问她。可每次话到嘴边,她就回一句“最近忙,回头聊”,然后头像就灰了。他怕逼得太紧反而把她推远,所以决定先把马修的事查清楚,把证据摆在她面前,让她自己看明白——她身边那个人是什么货色。她一向最讲道理,最看重证据。博文轩觉得这个办法稳妥。


七点刚过,他在女生宿舍楼下那棵银杏树旁边站着。树是新栽的,叶子还小,风一吹就哗啦啦响。他给陈淑珍发了条消息:“我在楼下,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能下来一趟吗?”发完又补了一句:“是关于马修的。”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他等了十分钟,又发了一条:“淑珍,真的很重要。你下来,我当面给你看东西。”这次过了三分钟,回过来两个字:“等着。”


又过了快二十分钟,陈淑珍才从楼里出来。博文轩看见她的第一眼,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她穿了件黑色短款上衣,腰露出一截,下面是一条百褶短裙,裙摆刚过大腿根,腿上是黑色网眼袜,脚踩一双厚底马丁靴。酒红色的头发散着,没扎,发尾烫了卷,垂在肩膀前面。她脸上化了妆,眼线拉得长,唇色是暗红。跟两个月前那个扎马尾、戴黑框眼镜、穿棉布衬衫的陈淑珍像是两个人。可她摘下眼镜之后本来就好看,博文轩一直知道,只是现在这种好看让他心里发慌。


“什么事?”她走过来,站定,手插在裙兜里,语气平平的。


博文轩把帆布包拉开,抽出那个文件夹:“淑珍,你听我说,我查到马修的事了。他跟城郊一个毒品加工点有关,我拍了照片,记了车牌,还有他宿舍里的快递单——收件人全是假名,但地址对得上。我还录了音,他跟人打电话的时候提到‘货’和‘洗脑程序’,我整理成文字了,你看——”


他翻开文件夹递过去。陈淑珍没接。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打印纸,目光在“马修”两个字上停了停,然后抬起来看博文轩的脸。


“你跟踪他?”


“我——我是在查证。淑珍,这些证据够报案了,我陪你去派出所,你把你看到的情况也跟警察说,他平时怎么接近你的,怎么让邓心怡——”


“够了。”陈淑珍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干脆。她把文件夹推回去,手指点在博文轩胸口,“博文轩,你听好了。马修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我的事,不用你管。”


博文轩愣住了。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你说什么?”


“我说不用你管。”陈淑珍往后退了一步,抱起胳膊,“你以为你在帮我?你跟踪他,偷拍,翻垃圾桶——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侵犯隐私。马修要是报警,进去的人是你。”


“淑珍,他涉毒!他给邓心怡下药、洗脑,你看不出来吗?邓心怡以前什么样,现在什么样?你跟她走得那么近,你就不怕——”


“邓心怡的事跟你没关系。她乐意,我也乐意。”陈淑珍歪了歪头,嘴角翘了一下,那表情博文轩从来没见过——有点轻蔑,有点不耐烦,像在打发一个纠缠不休的推销员,“博文轩,咱俩的事,我本来想找个时间好好跟你说。既然你今天来了,那就现在说吧。”


博文轩攥着文件夹的手指发白:“什么事?”


“分手。”


这两个字落下来,银杏叶子正好被风刮过来一片,擦着博文轩的耳朵飘过去。他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陈淑珍把“分手”两个字咬得很清楚,“我不喜欢你了。或者说——我从来就没像你以为的那样喜欢你。你这个人,闷,死板,整天就知道看书、写论文、讲道理。跟你在一起,我连穿什么衣服都要考虑你会不会觉得太露。我累了。”


博文轩盯着她的脸,想从她眼睛里找到一点开玩笑的意思。可她眼神很稳,嘴角还挂着那点笑,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嗓子发干:“淑珍,是不是马修对你做了什么?你跟我说实话,我——”


“马修什么都没做。他比你好一万倍。”陈淑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涂了深红色的甲油,指尖敲了敲胳膊,“他至少不会翻别人垃圾桶。”


博文轩往前迈了一步,想抓住她的手腕,她躲开了。他深吸一口气,把语气放软:“淑珍,你听我说。我不信这是你的真心话。你以前最讨厌烟味,讨厌那些穿得露的女生,你说过风纪委员就是要带头维护校园风气——你忘了吗?你亲口跟我说的。你现在这样,是不是他给你用了什么药?还是威胁你?你告诉我,我一定能帮你——”


“帮我?”陈淑珍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像玻璃杯碰了一下桌面,“博文轩,你帮不了我。你连自己都帮不了。你查了这么多天,拍了几张照片,录了几段音,你以为就能扳倒马修?你太天真了。”


她话音刚落,博文轩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三个穿黑色卫衣的男人从宿舍楼侧面绕过来,脚步不急不缓,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另一个把棒球帽檐压得很低。博文轩下意识把帆布包往怀里收了收。


“就是他?”打头的男人问陈淑珍。


陈淑珍点了下头:“他包里有东西。”


博文轩脑子嗡了一声。他转头看陈淑珍,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偏过头去打了个哈欠,像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毫无兴趣。三个男人围上来,动作很快,一个扭住博文轩的胳膊,另一个去扯帆布包带子。博文轩挣了一下,眼镜被甩到地上,镜片磕在水泥地上碎了一小块。他喊了一声“淑珍”,声音劈了叉。陈淑珍站在两步外,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帆布包被夺过去,塑料袋里的东西哗啦倒在地上——U盘、打印纸、照片、那张写满报案材料的A4纸。打头的男人蹲下去翻了翻,把U盘揣兜里,照片和打印纸塞进黑色塑料袋,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蹲到花坛边上,一张一张点着。火苗蹿起来,纸灰飘到博文轩脚边。他被人摁着后颈按在树干上,脸贴着粗糙的树皮,嘴里还在喊:“淑珍!你看着我!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是不是被逼的——”


陈淑珍终于抬起头。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到博文轩面前。打头的男人让开半步,她蹲下来,跟博文轩平视。博文轩看见她眼睛里映着花坛里那堆火的光,亮得有点吓人。


“博文轩,”她声音很平,“马修让我带句话给你。”


博文轩咬着牙,腮帮子绷得死紧。


“他说,你查到的那些东西,他早就知道了。”陈淑珍歪着头,像在复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骑共享单车跟车那三天,他都知道。你翻垃圾桶的时候,他就在楼上看着。你录的那段‘洗脑程序’的对话,是他故意说给你听的。你当宝贝的那些证据,全是假的。”


博文轩的呼吸粗起来,胸口抵着树皮,磨得生疼:“不可能——快递单是真的,车牌号我核对过——”


“真的又怎样?”陈淑珍打断他,“你拍到照片了,记下号码了,可东西呢?U盘现在在马修手里。你打印出来的这些,烧了。你还有什么?你脑子里的记忆?博文轩,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想保我?”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打头的男人把烧完的纸灰踢进花坛泥里,用脚碾了碾。另一个男人松开博文轩,退到旁边,把碎了的眼镜踢到他脚边。博文轩扶着树干站直,脸上沾着树皮屑,衬衫领子被扯歪了。他看着陈淑珍,嘴唇哆嗦:“你……你是自愿的?”


陈淑珍把垂到胸前的头发拨到耳后,露出耳朵上一排新打的耳洞,银色的耳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让博文轩想起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她逗他玩的样子——可内容全变了。


“我从未爱过你。”


博文轩没站稳,膝盖撞在树根上,他伸手撑住地面才没跪下去。


“你听见了?”陈淑珍把手机揣回裙兜,“我从未爱过你。跟你在一起是因为你成绩好、老实、好控制。现在我不需要了。马修比你有趣得多,也比你聪明得多。你连他设的套都看不出来,还跑来救我?”她轻轻笑了一声,“你救谁啊?”


打头的男人咳了一声:“陈小姐,差不多了,马修那边等着回话。”


陈淑珍点了下头,转身要走。博文轩伸手抓住她裙摆一角,她停住,回头,低头看他拽着布料的手指,眼神冷下来:“松开。”


“淑珍——”博文轩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你记得吗,去年秋天,图书馆后面那棵银杏,你跟我说,你喜欢那棵树,因为它每年落叶最多,扫起来最麻烦,可你还是喜欢。你说……”


“我说什么不重要了。”陈淑珍把裙摆从他手里抽出来,动作很轻,像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衣服,“博文轩,别再来找我了。你再来,马修不会像今天这么客气。”


她走了。三个男人跟在她后面,打头的那个回头看了博文轩一眼,没说话,把手里的黑色塑料袋往垃圾桶方向一扬——里面是空的,东西全烧了。脚步声拐过宿舍楼角,消失了。博文轩蹲在银杏树底下,碎了的眼镜攥在手里,镜片划破了他的掌心,血珠子渗出来,滴在水泥地上。他盯着那几滴血看了很久,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陈淑珍说“我从未爱过你”时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念别人写好的台词。可她说得那么顺,连磕巴都没打一个。


他想起上个月她回他消息说“最近忙”,想起食堂里她酒红色的头发,想起刚才她耳朵上那一排耳钉。他慢慢站起来,膝盖疼得他吸了口气。帆布包被扔在花坛边上,拉链全拉开了,里面除了碎纸片什么都没剩。他把包捡起来,拍掉上面的土,忽然发现包底夹层里还有点东西——他伸手进去摸,摸出来一张折成四折的打印纸。是他打印的报案材料,三份里的最后一份,他塞在夹层里忘了拿出来。纸被揉皱了,但字还能看清。


博文轩把那张纸展开,借着晨光看了一遍自己写下的那些字——“马修,A大学院物理系大四学生,涉嫌参与城郊毒品加工及非法人体实验……”他折好纸,塞进衬衫内侧口袋,贴着胸口。掌心的血把纸边洇红了一点。他弯腰捡起碎眼镜,镜片全碎了,只剩镜框。他摘掉镜腿上的玻璃碴,把镜框揣兜里,抬脚往校门口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女生宿舍楼。三楼靠东边第三个窗户——陈淑珍的宿舍——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他转回头,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存了很久但没拨过的号码。那是他高中同学,现在在市局刑侦支队实习。他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按了下去。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老周?我,博文轩。有件事想找你帮忙……对,挺急的。我手上有点东西,被人毁了,但我还能复述,录音也有备份——我存在网盘里了。对,我没那么蠢。”他顿了顿,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窗帘,“还有件事,帮我查个人。A大学院,物理系,马修。我要他所有能查到的底。”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掌心还在渗血。他攥了攥拳头,血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水泥路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继续往校门口走。银杏叶子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落在他肩膀上,他也没拍掉。


陈淑珍回到宿舍的时候,邓心怡正坐在她床上涂指甲油。看见她进来,邓心怡抬了抬下巴:“办完了?”


“办完了。”陈淑珍坐到椅子上,把马丁靴脱了,脚趾在网眼袜里动了动。


“博文轩什么反应?”


“差点哭了。”陈淑珍从桌上摸了个发圈,把酒红色头发拢到脑后扎起来,“马修让我说的那些话,我说了。他脸都白了。”


邓心怡笑了一声:“你够狠。‘从未爱过’——这句我都说不出口。”


“说都说了。”陈淑珍对着桌上的小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补了点唇釉,“马修说得对,拖下去没意思。博文轩那种人,你跟他好好说分手,他能缠你半年。一次性打发了干净。”


邓心怡把指甲油盖子拧上,凑过来搂住她肩膀:“那你现在彻底自由了。下周那个局,马修说带咱们去个好玩的地方。”


陈淑珍把唇釉收进包里,指尖碰了碰舌头上的新舌钉,金属凉凉的。她想起博文轩刚才蹲在树底下看她的那个眼神——像条被踢了一脚的狗。她心里什么地方轻轻抽了一下,但很快就没了。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暗红色的唇釉在晨光里泛着光。


“行,”她说,“去就去。”


邓心怡拍手笑起来。陈淑珍把手机摸出来,翻到博文轩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等着”。她点了删除联系人,屏幕弹出来一个确认框,她按了“确定”。聊天记录清空了,头像从列表里消失。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扔,仰面倒在床上,盯着上铺床板底面贴的夜光星星——那是大一刚住进来时贴的,早就不亮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新换的,黑色缎面,滑溜溜的。她想起博文轩说的那句“你以前最讨厌那些穿得露的女生”——她闷在枕头里笑了一声,声音含含糊糊的。以前是以前。她伸手摸到手机,给马修发了条消息:“办完了。”


回得很快:“干净?”


“干净。”


“晚上过来,给你看样东西。”


陈淑珍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邓心怡在旁边哼歌,调子跑得乱七八糟。窗外有人喊“上课了”,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脑子里博文轩那张脸晃了一下,她使劲皱了皱眉,那张脸就散了。


她睡着了,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最后羞辱

那天晚上陈淑珍到的时候,马修那间藏在旧仓库区深处的调教室已经布置好了。铁门推开时带起一阵细微的灰尘,空气里有消毒水、皮革和某种甜腻香精混在一起的味道。屋子正中吊着一盏工业灯,白光打下来,把水泥地面照得发青。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样东西,用黑布盖着,看不出轮廓。


马修靠在里间的门框上,穿一件黑色长袖,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手里捏着个遥控器。他朝陈淑珍抬了抬下巴,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又滑到腿上,最后停在靴尖上,慢慢笑了一下。


“来了。”


陈淑珍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她里面穿的是马修上周给她的那套——一件黑色紧身连体衣,胸口开得极低,边缘缀着几颗金属环,腰侧镂空,下面是网眼丝袜,脚上还是那双马丁靴。她今天出门前对着宿舍的穿衣镜看了很久,把酒红色头发散下来,化了个浓妆,舌钉在唇齿间若隐若现。邓心怡在旁边帮她系背后的搭扣,一边系一边说“你穿这个比我还狠”,语气里带着某种兴奋。


里间的门半开着,陈淑珍余光扫过去,看见地上有个人影。


博文轩被绑在一把铁椅子上,手腕用尼龙扎带固定在扶手两侧,脚踝也缠了两圈,整个人动不了,只能坐着。他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崩开了,领口歪着,细框眼镜碎了一边镜片,用透明胶缠着勉强挂在耳朵上。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颧骨上青了一块。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陈淑珍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往前挣了一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淑珍——”


马修走过去,随手把里间的门完全推开,靠在门板上,对陈淑珍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淑珍走进去。她在他面前站定了,低头看着他。博文轩仰着脸,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唇哆嗦着,像是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看了她很久,从她散下来的酒红色头发看到浓黑的眼线,从胸口那几颗金属环看到网眼丝袜,最后停在她舌头上那枚反光的钢珠上。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陈淑珍没回答。她伸手把舌头上的钢珠在牙齿上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然后转头看了马修一眼。马修冲她点点头,走到博文轩身后,一只手搭在椅背上。


“博文轩,”马修的声音很平,“我跟你女朋友——前女友——商量了一下。她觉得你一直不死心,可能是因为有些事你没亲眼看见,所以总还抱着幻想。今天让你看个清楚,以后就别再缠着她了。行不行?”


博文轩没理他,眼睛死死地盯着陈淑珍:“是不是他逼你的?是不是——”


“没人逼我。”陈淑珍开口了。她声音很稳,甚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调子,“博文轩,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咱俩完了。你非不信。马修说让你来看一眼,我觉得也行,省得你以后还蹲在树底下等我。”


博文轩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他盯着她的脸,像是要从那层浓妆底下找出以前那个陈淑珍——那个扎马尾辫、戴黑框眼镜、穿高领毛衣还会脸红的女孩子。他找不到。


马修从架子底下拉出来一把折叠椅,打开,放在博文轩正对面,隔了两步远。他对陈淑珍扬了扬下巴:“坐。”


陈淑珍坐下了。马修绕到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手指慢慢收拢,按进她肩窝的软肉里。她仰起头看他,马修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耳朵上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博文轩听不见。陈淑珍听完,嘴角弯了一下,把两条腿交叠起来,网眼丝袜在灯光下绷出一层细密的菱形格子。


“博文轩,”马修直起身,手还搭在陈淑珍肩上,“你一直觉得自己挺聪明,是吧?学院里成绩好,老师喜欢,风纪委员长是你女朋友——哦,前女友。你觉得你什么都能搞定,用证据,用规则,用你那套体面的办法。”他笑了一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让你明白一件事。你那些东西,在这儿没用。”


他朝门口偏了偏头。陈淑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门边角落里还站着两个人,穿深色便装,一直没出声。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台小型摄像机,镜头对着屋子中央;另一个靠在墙上,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博文轩。陈淑珍认出其中一个是之前跟踪过博文轩的人,但她没多看,把目光收回来。


马修松开她的肩膀,走到博文轩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马修说,“第一,老老实实坐这儿看,看完走人,以后别再出现在淑珍面前。第二——”他指了指角落里的摄像机,“你不看也得看,看完这段录像会发到哪儿,我就不保证了。你爸妈在老家对吧?你爸那个中学,你妈那个社区医院,收个快递应该挺方便的。”


博文轩的脸白得像纸。他喉咙里滚了一下,没说出话。


马修站起来,回到陈淑珍旁边。他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搂着她的腰往后退了两步,正好退到博文轩正前方一臂远的地方。邓心怡不知什么时候从外间进来了,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短款皮夹克,里面是半透明的黑色打底,肚脐上的银钉在灯光下一闪。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个小瓶子,走到马修旁边,把托盘放在架子上,然后退到摄像机旁边,冲陈淑珍眨了眨眼。


“开始吧。”马修说。


陈淑珍转过身面对他。马修的手从她腰侧滑上去,隔着紧身连体衣揉了两下,然后低下头吻她。她迎上去,舌头探进他嘴里,钢珠磕在他牙齿上发出清脆的响动。她一只手勾住马修的脖子,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摸,到腰带的位置停住,开始解扣子。马修的手也没闲着,从她腰侧镂空的地方伸进去,沿着脊椎往上摸,另一只手绕到前面,从领口探进去,把胸口那几颗金属环拨得叮当响。


博文轩在椅子上挣了一下,扎带勒进手腕,他闷哼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陈淑珍听见了,但她没停。她微微偏过头,让马修的嘴唇从她嘴角滑到脖子上,同时睁开眼,越过马修的肩膀看向博文轩。她看着他的眼睛,手上动作没停,把马修的腰带抽出来扔在地上,金属扣砸在水泥地上“当”的一声。


“博文轩,”她一边喘着气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你看清楚了。马修比你——比你强多了。”


马修低笑了一声,把她转过去背对着自己,从后面搂住她,一只手揉着她的胸口,另一只手往下探。陈淑珍仰起头靠在他肩上,眼睛还是看着博文轩,嘴里的话一句接一句往外冒:“你以前连碰我一下都要问‘可以吗’——你说你是不是窝囊——马修从来不问——”


博文轩的眼镜从耳朵上滑下来,只剩一边胶带挂着,歪歪斜斜地吊在下巴上。他眼睛瞪得很大,血丝密得像蛛网,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的手指抠着铁椅子的扶手,指甲盖泛白,扎带嵌进皮肉里,手腕上渗出一圈细密的血珠。


邓心怡在旁边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博文轩耳朵里像针扎一样。她端着托盘走过来,蹲在博文轩旁边,歪着头看他:“博文轩,你以前不是挺瞧不上我的吗?说我穿得不像正经女生。你看淑珍现在,她比我还辣。你什么感觉?”


博文轩没看她。他盯着陈淑珍,盯着她那张被浓妆覆盖的脸,盯着她脖子上马修留下的红印,盯着她腰上那截镂空里露出来的皮肤。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来半句话:“你以前说……最讨厌烟味……”


陈淑珍正被马修从后面顶得往前晃了一下,她扶着马修架在她身前的手臂稳住自己,喘了口气,听见这句话,偏过头来。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那么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一种刻意的、夸张的媚笑盖过去了。


“以前是以前,”她说,声音有点发飘,“我现在还抽烟呢,马修教我的。你要不要闻闻?”


她伸手从马修裤兜里摸出半包烟,抽了一根叼在嘴里,马修从后面探过头来,用自己的烟头给她点上。陈淑珍吸了一口,憋了两秒,冲博文轩那张惨白的脸吐出一团烟雾。博文轩被呛得咳了两声,眼睛红了,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看,”陈淑珍夹着烟,指了指马修,“他教我抽烟,教我喝酒,带我去打钉,给我买衣服。你给过我什么?图书馆占座?食堂打饭?你连我生日都记错。”


博文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没有哭出声,就是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砸在衬衫前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我记得……你生日是十一月十七……”


陈淑珍愣了一下。她确实十一月十七生日。马修上个月给她过生日是在一个夜店包间里,蛋糕推出来的时候她喝得半醉,具体日子都模糊了。她没接话,把烟叼回嘴里,转头对马修说:“让他看够了吧?我累了。”


马修拍了拍她的腰,把她往旁边带了带,自己走到博文轩面前。他蹲下来,从博文轩歪挂着的眼镜片上看见自己倒影,笑了一下,伸手把那副破眼镜摘下来,扔到地上,鞋底踩上去,“咔嚓”一声,镜片碎成更细的渣。


“博文轩,看清楚了?”马修的声音很温和,像在跟学弟讨论功课,“淑珍现在是我的。她喜欢什么、穿什么、跟谁睡,都跟你没关系了。今天让你来,就是让你死心。你回去之后要是还想搞什么举报、调查、找证据那一套——”他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摄像机,“这段东西会以什么方式出现在你爸妈面前,我可不敢保证。”


博文轩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他手腕上的扎带已经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


马修站起来,朝角落里的两个人挥了挥手。拿摄像机的那个人把机器关了,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把博文轩手腕脚腕上的扎带割断。博文轩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瘫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闷响一声。他趴在那儿,手撑着地,半天没爬起来。


马修踢了踢他的小腿:“滚吧。门口有人带你出去。”


博文轩慢慢抬起头,最后看了陈淑珍一眼。陈淑珍站在马修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尖碾灭。她抱着胳膊,侧着脸,不看他。博文轩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撑着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经过陈淑珍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肩膀几乎擦到她的手臂,陈淑珍往旁边让了半步,动作很轻,但博文轩感觉到了,他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加快脚步出了门。


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陈淑珍站在原地没动。邓心怡走过来搂住她肩膀,笑着说:“你刚才那段话太绝了,我都要录下来当教材。”陈淑珍扯了扯嘴角,没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有点抖,她把手指攥进掌心里,抬头对马修说:“拍到了?”


马修把摄像机从那人手里接过来,倒回去看了几秒,屏幕上博文轩那张泪流满面的脸被放大,声音开得很小,但能看见他肩膀抖动的幅度。马修满意地点了点头:“够了。这段东西放出去,他这辈子都不敢再靠近你半步。”


陈淑珍嗯了一声,弯腰把地上的外套捡起来披上。马修走过来,从后面搂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怎么,心软了?”


“没有。”陈淑珍把外套扣子系好,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懒散调子,“就是觉得他哭得挺难看的。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能哭。”


马修笑了一声,松开她,从架子上拿起一个U盘,把摄像机里的存储卡退出来插进去,递给角落里的一个人:“拷三份。一份留着,一份寄给他爸,一份寄给他妈。先别寄,放我这儿,他要是老实就算了,不老实再说。”


那人接过U盘揣进兜里,和同伴一前一后出了门。铁门又响了一次。


调教室里只剩下三个人。邓心怡从托盘上拿起一个小瓶子,拧开盖子闻了闻,递给陈淑珍:“马修给你留的,说今晚睡前喝。喝完睡一觉,明天起来什么都忘了。”


陈淑珍接过来看了一眼,瓶子里是淡粉色的液体,甜腻的香精味盖住了底下某种药味。她拧开盖子一口灌了下去,把空瓶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马修走过来亲了亲她额头,说:“今晚别回宿舍了,住我这儿。明天带你去个新地方。”


陈淑珍点了点头,把外套裹紧了些。邓心怡在旁边哼起歌来,这次调子准了,是一首最近短视频里很火的舞曲。陈淑珍听着听着,跟着哼了两句,声音和邓心怡叠在一起,在空荡荡的调教室里回荡。


她没再想博文轩。至少这一晚,她让自己没再想。


旧我之死

那天夜里陈淑珍没怎么睡踏实。马修住的地方在学校北门外一条旧巷子里,三楼,窗户对着隔壁楼的防火墙,白天也透不进多少光。床垫很软,被子有股洗衣液和烟味混在一起的气味,她翻了几次身,马修从背后伸手按住她胯骨,说别动,她就没再动。天亮之前她做了个梦,梦里博文轩站在调教室的铁门口,脸上还是那副泪流满面的样子,但嘴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她听不见,想凑近去听,脚底下却踩空了。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马修还在睡,手臂横在她腰上。她盯着天花板上一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拿抹布擦过一遍。


起床之后马修给她煮了杯速溶咖啡,自己靠在灶台边抽烟,说今天别去上课了,先去宿舍把东西收拾了。陈淑珍捧着杯子没说话,热气扑在脸上,她忽然想起那件旧校服还挂在宿舍衣柜最里面,风纪委员的袖章别在左臂位置,洗得有点发白了。还有那本手册,硬壳封面,扉页上有她自己用钢笔写的一行字——守正不移。笔迹工工整整,落款是两年前刚当上委员长那天。


“想什么呢?”马修把烟掐了。


“没什么。”陈淑珍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完,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收拾东西。”


邓心怡是十点多到的,穿了一件亮粉色的短款卫衣,肚脐钉在衣摆下面一闪一闪。她挽着陈淑珍胳膊往外走的时候嘴里没停过,说新住处已经安排好了,离学校两站地铁,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但房子干净,房东不管事,最重要的是楼下没有熟人。陈淑珍听着,目光扫过巷口早餐摊上炸油条的烟气,有个穿校服的女生背着书包跑过去,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她多看了两眼,邓心怡就拽了她一下:“走啦走啦。”


宿舍楼管阿姨认得陈淑珍,见她进来还打了个招呼,说好久没见你回来住了。陈淑珍笑了笑没解释,径直上了楼。室友都不在,课表上这个点有课。她打开衣柜,那件旧校服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抽屉最底下,藏青色西装外套,白衬衫,百褶裙,袖章用别针固定在袖子上。她把校服拎出来放在桌上,又从书架第二层抽出那本硬壳手册,翻了两页,里面夹着一张博文轩写的便签,字迹清瘦——“周五晚上图书馆老位置,给你带了热豆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便签抽出来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邓心怡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没催。陈淑珍把校服和手册一起抱到阳台,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马修昨天塞给她的,说留着有用。她蹲在阳台角落,先点着那本手册。硬壳封面烧起来的时候冒黑烟,纸页卷曲发黄,她看见“守正不移”四个字在火里慢慢变黑,笔画一点点塌下去。然后是校服,化纤面料烧得慢,一股塑料味蹿上来,她拿晾衣杆拨了拨,火苗舔过袖章,别针烧黑了掉在地上。邓心怡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她浇灭余烬,灰堆塌成一小团,被风吹散了些。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麻。邓心怡问她眼镜呢,陈淑珍才想起来鼻梁上还架着那副黑框眼镜,从大一开始戴到现在,镜腿有点松,用透明胶缠过一圈。她摘下来,折好,放在阳台栏杆上。邓心怡说扔了吧,回头配副好看的,我认识一家店。陈淑珍没接话,伸手把眼镜往外面一推,镜片在阳光里闪了一下,落进楼下灌木丛里,没声了。


“行,”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旧的我死了。”


邓心怡拍手笑起来,掏出手机说要拍个纪念视频。陈淑珍对着镜头比了个中指,邓心怡笑得蹲在地上。视频最后没发出去,邓心怡说留着以后看。


搬东西花了不到一个小时。陈淑珍其实没什么可带的,几件换洗衣服,笔记本电脑,充电器,抽屉里翻出两根发圈和一包没用完的卫生巾。她把东西塞进一个帆布包,邓心怡帮她拎着电脑,两个人下楼的时候在二楼拐角碰见了同班两个女生,一个抱着文件夹,一个拎着奶茶。她们看见陈淑珍愣了一下,目光在她没戴眼镜的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到邓心怡的肚脐钉上。陈淑珍冲她们点了下头,没停步,邓心怡在后面说了句“借过”,两个女生侧身让路,等她们走过去了才小声嘀咕起来。陈淑珍听见“风纪委员”几个字,没回头。


出校门的时候她看见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堆人。邓心怡踮脚看了一眼,回来压低声音说:“博文轩的处分公告贴出来了。”陈淑珍走过去,人群自动让了条缝。A4纸打印的公告,盖了学院公章,措辞很官方——“经查,本院学生博文轩存在伪造证据、干扰纪律审查等行为,并涉嫌与校外涉毒人员往来,情节严重,影响恶劣,经研究决定给予开除学籍处分。”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陈淑珍把公告看完,从口袋里摸出那包马修留给她的烟,抽了一根出来点上。她以前不抽烟,马修教了她两次,现在能吸进去不呛了。烟灰落在公告纸边缘,她伸手弹了弹,正好弹在“博文轩”三个字上面。


“你也不去看看他?”邓心怡在旁边问,语气听不出是认真还是试探。


陈淑珍叼着烟笑了一声:“看什么,看他还不够丢人的?”她转身往校门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公告栏,博文轩的名字被人群挡了一半,只剩“文轩”两个字露在外面。她把烟屁股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说:“走吧,马修等着呢。”


马修中午在旧巷子那家面馆等她们,点了三碗牛肉面,自己那碗已经吃了一半。陈淑珍坐下之后他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学院教务处,收件人是陈淑珍,内容是关于她剩余课程安排的调整通知——马修帮她申请了校外实习学分置换,剩下半学期的课不用回学校上,期末交一份实习报告就行。陈淑珍翻了翻,抬头看他:“什么实习?”


“我朋友公司,挂个名。”马修吸了口面汤,“你人不用去,报告我找人写。你就在新房子待着,把身体养好,别的事不用操心。”


陈淑珍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牛肉片切得挺厚,但她没什么胃口。邓心怡在旁边已经吃开了,一边吃一边说她下午约了人做指甲,问陈淑珍去不去。陈淑珍说累了,想回去睡觉。马修说行,吃完送你过去。


新住处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顶层,两室一厅,家具是旧的但擦得干净。邓心怡说这房子是马修一个朋友的,朋友出国了借住,不要房租。陈淑珍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窗户朝南,能看到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楼下有个菜市场,吆喝声从早到晚不断。她把帆布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卧室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铺了满床。她站在光里,抬手把马尾辫拆了,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又用手腕上的皮筋随便扎了个低马尾。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没戴眼镜之后眉眼显得开阔了不少,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是昨晚没睡好的痕迹,但整体看着还行。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试着做了个邓心怡那种张扬的笑,做出来有点别扭,又收回去。


马修下午还有事,走之前把冰箱塞满了,又给她留了一板药片,说睡前吃一粒,助眠的。陈淑珍把药片收进床头柜抽屉,顺手把抽屉里一本旧杂志翻出来垫在下面,杂志封面是个穿吊带的模特,她看了两眼,翻过去扣着放。


邓心怡陪她待到傍晚才走,走之前从包里掏出一支口红扔给她:“马修让带的,说你现在可以涂了。”陈淑珍拧开看了一眼,正红色,膏体上印着牌子,不便宜。她没涂,搁在茶几上,但也没像以前那样直接扔进垃圾桶。


晚上她一个人待着,把手机里博文轩的聊天记录翻出来看了一遍。最后几条是出事之前,博文轩发了一长串消息,说“淑珍你别信马修”“他背景不干净”“我在查他你等我”。她当时回了个“你查你的,别扯上我”。现在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停了几秒,按了下去。聊天框消失了,通讯录里博文轩的名字也删了。她又翻到相册,两个人去年在植物园拍的那张合照还在,她穿着那件旧校服,博文轩搂着她肩膀笑出一口白牙。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拇指按在博文轩脸上,然后点了删除。手机提示“已删除一张照片”,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起身去厨房烧水。


水壶响的时候她听见楼下有人喊“收废品”,三轮车铃铛叮叮当当响过去。她靠着灶台等水开,忽然想起一件事——大一那年秋天她第一次在图书馆碰见博文轩,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书,抬头问她能不能帮忙看一下包,他去趟洗手间。她点了头,他就走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热豆浆放在她面前,说谢谢。那时候她戴着黑框眼镜,穿藏青色校服,马尾辫扎得一丝不乱。


水壶跳闸了。陈淑珍把火关掉,拿杯子倒了半杯热水,又从冰箱里摸出一瓶马修留的淡粉色药水,拧开盖子闻了闻,还是那股甜腻的香精味。她仰头灌下去,把空瓶扔进垃圾桶,然后端着热水回了卧室。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正好照在床头柜那支正红色口红上。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那条光看了一会儿。手机亮了一下,马修发来消息问吃了没。她回了个“嗯”。又发来一条:“明天带你去见个人,穿好看点。”她盯着“穿好看点”四个字,打了句“知道了”,发出去。然后锁了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旧海报,前房客留下的,是个乐队巡演的宣传画,边角卷起来了。陈淑珍伸手把卷起来的角按平,按了两下没粘住,就松了手。她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博文轩被保安架出校门的样子——那是她今天从公告栏走开之后,在校门口远远看见的,他拖着个行李箱,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眼镜歪在一边,回头朝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当时站在马路对面,嘴里叼着烟,他应该没看见她。就算看见了,她也没打算走过去。


热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慢慢凉了。陈淑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新换的,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和博文轩以前用的那个牌子不一样。她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让自己什么都不想。


堕落完成

学期末的最后一门考试结束那天,陈淑珍把黑色签字笔往桌上一丢,笔滚到桌沿卡住了。考场里其他人还在收拾书包,她已经站起来,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搁,转身出了教室。走廊尽头,邓心怡靠在窗边等她,一头漂染成浅金色的长卷发披在肩上,短裙下面黑丝裹着细腿,脚上踩着双厚底马丁靴。她嘴里嚼着口香糖,看见陈淑珍出来,吹了个泡,啪地破了。


“考得怎么样?”邓心怡问。


“能过就行。”陈淑珍把马尾辫上的皮筋扯下来,头发散在肩头,发尾染成深酒红色,是她上个月跟邓心怡一起去店里做的。她伸手从邓心怡耳朵后面摸出根烟叼在嘴里,邓心怡很自然地凑过来给她点火,打火机的火苗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


“马修说今晚在老地方聚。”邓心怡把打火机揣回兜里,手指上那枚银戒在日光灯下闪了一闪。


“几点?”


“八点。他说让你穿那条皮裙。”


陈淑珍咬着烟笑了一声,烟雾从嘴角漏出来。“他倒是安排得明白。”


两人从教学楼侧门出去,经过公告栏的时候陈淑珍脚步没停,余光扫了一眼上面贴的期末通知和处分公告。上学期她还站在这里一条一条读处分决定,拿着小本子记名字,现在公告栏里贴了张新的海报,是校园辣妹群下周末要在湖边办派对的宣传,荧光粉的底色上印着几个穿比基尼的剪影。邓心怡用指甲弹了弹那张海报,说:“她们让我帮忙订酒。”


“订呗。”陈淑珍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边沿的沙盘里,动作很随意。


路过图书馆的时候她没往里看。以前她每天下午都在二楼靠窗的位子自习,桌上摆着保温杯和摘抄本,现在她连借书证都找不着了,大概压在宿舍抽屉最底下,和那副黑框眼镜放在一起。眼镜她早就换了,现在戴的是隐形,邓心怡陪她去配的,月抛,棕褐色。摘了眼镜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眼尾有点上挑,化妆的时候用眼线笔一勾,整个人气质就变了。马修第一次看见她摘眼镜的样子,说“早该这样”。


宿舍楼下,几个同班女生正往外走,看见陈淑珍和邓心怡迎面过来,其中一个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陈淑珍认得她,是以前风纪委员会里负责记录考勤的干事,叫周敏,扎马尾,戴圆框眼镜,跟她以前一个风格。周敏的目光从陈淑珍的皮短裙移到她脖子上的颈链,又移到她露出来的锁骨和肩头那片藤蔓纹身的延伸线条,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打招呼,低头快步走了。


“她怕你。”邓心怡在旁边笑。


“怕我什么,我又不吃人。”陈淑珍推开宿舍楼门,楼道里有人拎着外卖往上走,看见她们俩,往墙边贴了贴。


她住三楼,原来那间双人间。进门之后她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拉开衣柜。衣柜左边还挂着两件旧衬衫,藏青色和白色,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那是她以前当风纪委员长时候穿的。右边全是后来添的——吊带、短裙、紧身牛仔裤、一件黑色皮裙挂在最外面,标签还没拆,是马修上周让人送来的。她把皮裙取下来往身上比了比,对着衣柜门内侧的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酒红色长发披散,嘴唇涂着哑光正红,耳垂上一排三个银钉,舌头上那枚圆珠在说话时偶尔顶到上颚,已经习惯了,不觉得异物。


她把衣服换好,坐在床边穿丝袜。邓心怡坐在对面床上刷手机,忽然说:“马修让你今晚带个人过去。”


“谁?”


“他说你心里有数,上学期被你记过那个,体育系大二,叫什么来着——张磊?”


陈淑珍拉丝袜的手停了一下。张磊,她记得,上学期因为在体育馆后面抽烟被她撞见,记了一次警告处分,那男生当时嘴里骂骂咧咧,她面无表情地把处分单递过去让他签字。后来马修提过这个人,说体育系那边有几个苗子可以发展。


“怎么带?”


“你就说请他喝酒,聊聊天。剩下的马修来。”邓心怡抬起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舌钉在齿间闪了一下。“别想太多,就是吃个饭。”


陈淑珍把丝袜提到腰上,站起来踩进马丁靴里,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听见邓心怡又说:“你现在这样挺好,真的。以前你活得太累了。”


她系好鞋带直起身,没接这句话。


晚上八点,学校后门外那条巷子走到头,拐进一家没有招牌的酒吧。门口站着个穿黑卫衣的男生,看见她们俩就侧身让开路,什么话都没说。里面灯光暗,卡座上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是学校里熟面孔,有几个是以前被陈淑珍记过名的。马修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看见她进来,抬手招了招。


陈淑珍走过去坐到他旁边。马修上下打量她一遍,手指勾住她皮裙腰侧的拉链环,轻轻拽了一下。“好看。”


“你眼光不错。”她拿过他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辣嗓子,她皱了下眉还是咽下去了。


张磊坐在对面,正跟旁边一个染蓝头发的女生玩骰子。陈淑珍看过去的时候他正好抬头,两人视线撞上,张磊的表情有点微妙,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陈淑珍冲他抬了抬下巴:“张磊,好久不见。”


“淑珍姐。”张磊叫完这个称呼自己先尴尬地笑了一下,“现在不能叫姐了吧。”


“叫什么都行。”她靠在马修肩膀上,手指绕着头发玩,“听说你最近在练拳?”


“瞎练。”


“练得怎么样?改天教我两下。”她语气很随意,张磊放松下来,开始讲他最近跟人打了几场野拳的事。陈淑珍听着,偶尔接两句话,马修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笑,手搭在她后腰上,拇指轻轻画圈。


十一点多,人散了大半。张磊喝得有点多,靠在卡座上说话开始大舌头。陈淑珍坐过去,胳膊搭在他肩上,凑近了说:“楼上有个休息室,你去躺会儿再走。”


张磊迷迷糊糊点头,被她半扶半架着往楼梯走。经过吧台的时候她看见毒品集团那个技术员坐在角落的高脚凳上,穿深灰工装,面前放着杯没动过的苏打水。那人冲她微微点了下头,她没回应,扶着张磊上了楼。


二楼走廊尽头有间屋子,门没锁,推开来里面一张旧沙发一张行军床,窗帘拉着。她把张磊放到行军床上,张磊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就睡过去了。陈淑珍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两口,听见身后脚步声,马修上来了。


“睡了?”


“嗯。”


马修走到她旁边,从她指间把烟拿过去自己抽了一口。“今天做得不错。”


“就说了两句话。”


“第一步够了。”他把烟递回来,“剩下的我来安排。”


陈淑珍接过烟,吸了一口,忽然问:“当初你也是这么安排心怡的?”


马修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她把烟按灭在窗台的易拉罐里,“随便问问。”


马修伸手把她拉近,低头在她嘴唇上碰了一下,很轻。“你现在这样,比以前好。以前你太绷着了。”他说完就松开她,下楼去了。


陈淑珍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条缝往下看。后巷路灯昏黄,马修出了酒吧后门,技术员跟上去,两人站在垃圾桶旁边说话,技术员递了个文件夹过去。她看不太清,但能猜到里面是什么。


第二天中午她才回学校。经过体育馆的时候看见张磊从里面出来,换了身干净衣服,表情有点茫然,看见她愣了一下,似乎想不起来昨晚后来发生了什么。陈淑珍冲他挥了挥手,他犹豫着也挥了一下,转身走了。


下午她跟邓心怡在奶茶店碰头。邓心怡翻着手机给她看下周派对的筹备群,里面十几个女生在讨论穿什么,有人发了张截图,是学校论坛上一个匿名帖,标题写着“前风纪委员长现在的样子”,配图是陈淑珍昨天出酒吧时被人拍到的侧影,皮裙、黑丝、嘴里叼着烟。底下跟了几十条回复,有骂的,有看热闹的,也有说“关你屁事”的。


陈淑珍把手机推回去。“拍得还行。”


“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气的。”她吸了口奶茶,珍珠嚼了两下咽了,“以前我管她们穿什么,现在她们管我穿什么,扯平了。”


邓心怡笑起来,笑完又有点认真地说:“马修昨晚跟我说,下学期让你负责带新人。”


“带什么新人?”


“就……像张磊那样的。找那些有点底子的,体育系、艺术系,家里条件一般、想挣快钱的。你以前当风纪委员,认识的人多,档案也熟。”


陈淑珍咬着吸管没说话。邓心怡凑过来压低声音:“他说做完这一批,给你换间公寓,学校外面那个新楼盘,一室一厅。”


“他倒是大方。”


“他对你一直挺大方的。”邓心怡的语气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提醒。


陈淑珍把奶茶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行吧,带就带。”


周末的派对在湖边租了块场地,拉了几串彩灯,地上摆着折叠桌和冰桶。来的人比预想的多,校园辣妹群体几乎全到了,染各种颜色的头发在彩灯底下晃来晃去。陈淑珍穿了件黑色露背连体衣,下面配牛仔短裤和渔网袜,膝盖上贴了块创可贴,是前天晚上在酒吧后院摔的。她坐在冰桶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瓶啤酒,跟几个女生聊天。


“你们以前真被陈淑珍记过啊?”一个染粉头发的女生问。


“记过,怎么没记过。”旁边一个卷发女生接话,“我大一穿短裤上晚自习,被她堵在教室门口,让我回去换长裤,说校规第三十七条。我当时恨死她了。”


“现在呢?”


“现在?现在她跟咱们坐一块喝酒。”卷发女生冲陈淑珍举了举瓶子。


陈淑珍笑着跟她碰了一下。“那时候我也没办法,上面压着,我不查别人查。”


“那你怎么不查了?”


“查腻了。”她喝了口酒,“你们不知道,那会儿我天天早上六点半起来查早读,晚上十点查晚归,周末还得写报告。累得跟狗一样,还没人念你好。有次我抓了个在厕所抽烟的,那男生后来堵我宿舍门口骂了三天。”


“那你现在不也抽烟?”


“所以啊,打不过就加入。”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周围一圈女生跟着笑起来。有人掏出手机录像,陈淑珍看见了也没拦,还对着镜头比了个中指。


笑闹到一半,马修从人群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杯不知道谁调的鸡尾酒。他在陈淑珍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搂住她腰,凑到耳边说:“张磊那边有信了,他室友也感兴趣。”


“这么快?”


“你那天晚上跟他聊得不错。”马修的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搭在她大腿上,“下学期开学前,你跟他室友吃个饭。”


“行。”陈淑珍应得很干脆。


马修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最近没再问我那些奇怪的问题了。”


“什么问题?”


“心怡的事,博文轩的事。”他说“博文轩”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已经翻篇的旧闻。


陈淑珍把酒瓶搁在膝盖上,盯着瓶口看了一瞬。“有什么好问的。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


她转过头看他。马修的眼睛在彩灯底下显得很黑,看不出什么情绪。陈淑珍想起半年前自己还会为这种事失眠,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想着怎么把邓心怡拉回来,怎么跟博文轩解释,怎么守住那些规条。现在想起来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画面还在,但已经扎不着人了。


“马修。”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当初是不是觉得我特别难搞?”


马修笑了一下,那种很淡的笑,嘴角只动了一点点。“是有点。你意志力比心怡强,脑子也清楚,用了双倍的药量才把抗拒反应压下去。”


“双倍?”


“嗯。不过现在看,值得。”


陈淑珍没再问。她低头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他指节的时候闻到他手上淡淡的烟味和古龙水味混在一起。马修低头回吻了她额头,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一件东西终于归了位。


派对散场的时候快十二点了。陈淑珍帮着收拾桌子,把没喝完的酒归拢到箱子里。邓心怡喝得有点多,靠在一棵柳树上打电话,声音又嗲又黏,不知道在跟谁说话。陈淑珍搬箱子经过她身边,听见她说“明天嘛,明天我去找你”,尾音拖得长长的。她没停步,把箱子放到三轮车上。


技术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场地边上,穿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个平板。他走过来,把平板递给马修。陈淑珍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平板上是一份表格,上面列着名字、日期、剂量、反应评估。她看见自己的名字在第一页最上面,后面跟着一串符号和数字,她看不懂,但能猜到是什么意思。


马修看完把平板还给技术员,说了句“存档”。技术员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很轻,踩在草地上几乎没声音。


“什么东西?”陈淑珍问。


“你的档案。”马修走过来,手搭在她后颈上,拇指摩挲她耳后那块皮肤,“从第一天到现在,全部记录。今天正式结项。”


“结项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改造完成。”他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实在的满意,像工匠看一件终于打磨好的器物,“你以后不用再吃药了,也不用再做那些测试。你现在这样,就是我要的样子。”


陈淑珍站在湖边,夜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她后颈上马修的手心很热,贴着她皮肤,像一块烙铁但又不疼。她想了想,问:“那以后呢?”


“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带新人、做派对、出去玩,都行。只要你知道你是谁的人。”


“我是谁的人?”


马修没回答,只是看着她。陈淑珍跟他目光对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伸手揪住他卫衣的领口把他拽低,仰头吻上去。这一次她吻得很主动,嘴唇贴得严严实实,舌头撬开他牙关往里探,带着酒味和烟味,亲完了还咬了一下他下唇才松开。


“满意了?”她退开半步,擦了擦嘴角。


马修舔了下被咬的地方,笑了。“满意。”


邓心怡打完电话晃过来,看见他俩站一块,知趣地绕到另一边去搬椅子。陈淑珍冲她喊:“心怡,明天陪我去把头发补个色,发根长出来了。”


“行啊,顺便做个指甲。”邓心怡头也不回地应。


陈淑珍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屏幕上弹出一条校园新闻推送,标题是“我校学生在全国大学生数学建模竞赛中获佳绩”,配图是一排领奖的学生,她扫了一眼就划掉了。锁屏之前她看见自己设的壁纸,是上个月马修在车里给她拍的照片,她咬着根棒棒糖歪头看镜头,酒红色头发散在皮夹克领子上。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抱起一箱空瓶子往三轮车那边走。经过垃圾桶的时候她顿了顿,把兜里那包烟掏出来看了看,还剩大半包,又塞回去了。


湖边的彩灯一串一串灭下去,最后只剩门口那盏还亮着。陈淑珍坐在三轮车后斗边上等马修开车过来,两只脚悬着晃,渔网袜的网眼勾住车斗边沿的铁丝,她低头扯了一下。邓心怡在旁边对着手机补口红,补完了抿抿嘴,问她:“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就……以前那些。”


陈淑珍想了想,抬头看天。学期末的夜空没什么星星,云层被城市灯光映成灰蒙蒙的一片。“不后悔。”她说,“以前那样也没多好,现在这样也没多坏。”


邓心怡把口红盖拧上,塞进包里。“那就行。”


马修的车从巷口拐过来,车灯扫过她们俩的脸。陈淑珍跳下车斗,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邓心怡钻进后座,一上车就开始翻马修储物格里的零食。陈淑珍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湖和树往后退,她摸出手机给马修发了条消息,就三个字:“谢谢你。”


马修在等红灯的时候看了眼手机,没回,只是伸手过来捏了捏她的手。陈淑珍反手扣住他手指,转头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忽然想起上个学期期末,也是这个季节,她坐在图书馆里写风纪委员的学期总结报告,写到凌晨两点,博文轩给她发消息说“早点睡”。她回了句“马上”,然后继续写到三点。


那个报告后来交上去了,存在学生处的档案柜里。她猜没人会再翻出来看了。


车拐进学校后门那条巷子的时候,陈淑珍看见路边站了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背影有点像博文轩,瘦瘦的,戴眼镜。她多看了一眼,那人转过身来是个陌生面孔,在等外卖。她收回视线,把车窗摇上去。


“看什么呢?”马修问。


“没什么。一只猫。”


车停稳之后她先下了车,站在夜风里伸了个懒腰。后门那条路她走了快三年,以前每天早晨七点从这里进校门,马尾辫扎得一丝不乱,手里提着保温杯和文件夹,碰见学生就点头。现在她站在同一个位置,头发散着,皮裙短得遮不住大腿根,舌头上那枚钢珠顶在上颚,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流行歌。


马修锁了车过来搂她肩膀,她顺势靠过去,两个人往巷子深处走。身后传来邓心怡关车门的声音,还有她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清脆的响。


“明天几点起?”陈淑珍问。


“睡到自然醒。”马修说,“然后去店里把张磊室友的资料过一遍。”


“行。”


她应得很顺口,像以前答应博文轩“我帮你带饭”一样顺口。巷子尽头那家酒吧的霓虹灯牌还亮着,粉紫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酒红色的头发映得更深了。她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有人喊她名字,她抬手应了一声,笑着往卡座那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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