淫身错位:从欠债妓女到千金总裁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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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换身淫局:从欠债妓女到千金总裁
霓虹灯管在雨夜里嗡嗡作响,把“夜来香”酒吧的招牌映成一片暧昧的紫红色。街面积水倒映着这团光,又被迟归的出租车碾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鳞。黄莺踩着细高跟从后巷门闪进来时,身上那件紧身亮片短裙已经沾了雨水,贴在腰胯上,勒出一圈软肉。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睫毛膏晕开在眼角,像两道青黑的泪痕。
“莺姐,那帮人又来了。”吧台后面的小服务生压着嗓子递给她一杯兑了冰水的威士忌,眼睛往角落的卡座瞟。
黄莺没接杯子,先伸脖子看了一眼。卡座里坐着四个男人,领头那个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正拿牙签剔牙,桌上摆着半打空啤酒瓶和一只吃剩的果盘。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起笑,扭着腰走过去,声音甜得发腻:“彪哥,今天怎么有空来照顾妹妹生意?”
彪哥把牙签往地上一扔,抬手就是一巴掌。清脆的响声盖过了酒吧音响里放的慢摇,黄莺耳朵里嗡的一声,人歪向沙发扶手,半边脸火辣辣地麻起来。
“少他妈废话,”彪哥揪住她亮片裙的领口往下一扯,露出里面黑色蕾丝内衣的边沿,“上个月说月底还,月底又说月中,今天几号了?你当老子开善堂的?”
黄莺捂着腮帮子,舌头舔了舔嘴角,尝到一丝铁锈味。她眼珠子转了转,声音里带出哭腔:“彪哥,再宽限两天,就两天——我手上有个新客,开厂的,答应先给我五万定金……”
“你嘴里没一句实话。”彪哥松开她领口,顺手在她胸口捏了一把,回头冲同伙笑,“这骚娘们儿,全身上下就嘴最硬。”
几个男人哄笑起来。黄莺也跟着笑,笑得又贱又讨好,一边笑一边把扯歪的领口拉正,指尖在彪哥胳膊上轻轻蹭了蹭:“彪哥,您看这大庭广众的,给妹妹留点面子嘛。钱我一定还,下礼拜,下礼拜我亲自送到您府上。”
彪哥盯着她看了几秒,从桌上拿起一瓶没开的啤酒,拇指一弹把瓶盖崩飞,递到她面前:“喝了。”
黄莺二话没说接过来,仰头就灌。冰凉的酒液顺着嘴角溢出来,流过下巴,滴进胸口那道深沟里。她喝得急,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响,一瓶见了底,打了个响亮的嗝。彪哥这才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脸:“下礼拜五,连本带利八万。见不着钱,我就把你弄到城东洗头房去,天天让老头儿们排队操你。”
几个人起身走了。黄莺靠在卡座沙发上,等他们出了门,才把嘴里憋着的一口酒液吐到地上,低声骂了句脏话。吧台后面的小服务生跑过来扶她,她摆摆手,自己撑着沙发站起来,从包里摸出粉饼补妆,手有点抖,粉扑在脸颊上拍了好几下才匀开。
赵峰一直蹲在吧台后面的啤酒箱堆里。他穿着北市高中的蓝白校服,外套拉链坏了一半,斜斜地挂在肩膀上,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刚才那帮人进来时他本能地缩了下去,这会儿扒着纸箱边沿探出半个脑袋,正好看见他妈吐酒的动作。
“妈。”他小声叫了一句。
黄莺转头看见他,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眉毛竖起来:“你怎么在这儿?晚自习呢?”
“翘了。”赵峰从箱子后面钻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眼睛却往酒吧电视墙上瞟。那面墙嵌着六台小电视,平时放体育赛事和成人付费频道,这会儿不知道谁调到了本地财经台,屏幕上正播着一场颁奖典礼。
镜头里出现一个女人。
赵峰走不动道了。那女人穿着一袭银色鱼尾晚礼服,头发盘成低髻,露出纤长的脖颈和光洁的肩背,耳垂上的钻石耳钉在聚光灯下一闪一闪。她正从红毯那头走过来,腰肢细得一把能掐住,裙摆开衩处露出一截白皙匀称的小腿,高跟鞋踩在红毯上,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傲。记者把话筒递过去,她微微侧过头,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声音清泠泠的:“苏氏企业未来三年的重点会放在新能源板块,具体规划下周董事会上会详细讨论。”
屏幕下方的字幕条写着:苏氏集团副总裁苏雪瑶。
赵峰的喉咙发紧。他眼睛黏在那道银色身影上,看她弯腰钻进礼宾车时,晚礼服领口往下坠,露出两团被礼服托得浑圆饱满的乳肉,中间挤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他的脑子里嗡地起了火,裤裆里那玩意儿硬邦邦地顶起来,隔着校服裤子顶出一个包。他赶紧把手插进兜里按住,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要是能把这个女人压在身下,扒光她这身银皮,听她傲气的嗓子叫出来,这辈子就值了。
“眼珠子掉出来了。”黄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她也看见了电视里的苏雪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有钱人家的骚货,穿成这样跟光着有什么区别。”
赵峰嘟囔了一句“你懂什么”,眼睛还舍不得挪开。黄莺懒得理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一个备注叫“李主任”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拨出去。她今晚还得赶两个场子,城南会所有个老客点了她,城北夜店那边还有一桌新客,都是钱。她扯了扯赵峰的校服领子:“回家去,别在外头晃。”
赵峰嘴上答应着,人却没动。黄莺出了酒吧后门,钻进一辆黑车走了。赵峰在吧台前又磨蹭了半个钟头,直到电视里颁奖典礼放完,才骂骂咧咧地背上书包出了门。
第二天上午,北市高中教学楼三层最东头的教室乱成一锅粥。赵峰和陆泽的座位挨着,两个人把课桌拼在一起,中间用课本垒了道矮墙,脑袋凑在墙后面传纸条。陆泽画了个简笔画的裸女,旁边写“苏雪瑶”三个字,赵峰在下面添了一行“昨晚电视上看到了,那腿能玩一年”。陆泽咧嘴笑,露出一颗歪掉的虎牙,拿胳膊肘捅赵峰:“你妈不是认识挺多老板吗?能不能搞到她的联系方式?”
“滚,我妈认识的都是土大款,人家是千金大小姐。”
“千金大小姐才更带劲,”陆泽压低声音,“你想想,平时高高在上,到了床上——”
教室门被推开,班主任探进半个脑袋:“赵峰、陆泽,你俩出来。苏老师找。”
两个人对视一眼,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苏雪瑶正站在那里跟年级主任说话。她今天穿了一身烟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耳垂上换了一对珍珠耳钉,整个人端方得像从杂志上裁下来的。看见他俩过来,她抬了抬下巴,目光从赵峰松垮的校服扫到陆泽敞开的校服外套,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进来。”她转身进了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后面,翻开一个文件夹,“赵峰,陆泽,上周三的数学测验,你俩最后三道大题的解题步骤一模一样,连错的标点符号都一样。谁抄谁的?”
陆泽抢先开口:“苏老师,冤枉啊,我俩是坐一块儿讨论出来的。”
“讨论?”苏雪瑶抬起眼,目光冷冰冰的,“第三题的标准答案是四十七步,你俩写的都是四十二步,中间漏掉的那个换元步骤连位置都错在同一处。这叫讨论?”
赵峰缩着脖子不吭声。陆泽嬉皮笑脸地还要辩,苏雪瑶把文件夹一合,声音不大却砸得死死的:“叫家长。赵峰,你妈电话打不通,你爸呢?”
赵峰含含糊糊说“我爸不在本地”。苏雪瑶又看向陆泽,陆泽说“我爸妈出差了”。她冷笑了一声,从抽屉里摸出两张处分通知单拍在桌上:“那就按校规办,记大过一次,校内通报。你俩回去写检查,明天早自习之前交到我办公桌上。”
陆泽出了办公室就骂骂咧咧,赵峰拽着他袖子小声说“算了算了”。两个人下到一楼拐角,陆泽突然站住了,盯着走廊另一头。
苏雪瑶正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烟灰色套裙的包臀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晃,丝袜包裹的小腿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肉色光泽。她走到一楼大厅时,有个男生从旁边跑过去撞了她一下,作业本散了一地。苏雪瑶蹲下去捡,包臀裙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大腿后面一小片被丝袜勒出浅痕的白肉。
陆泽吹了声口哨。
赵峰也看见了,喉咙里发干。两个人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苏雪瑶抱着作业本往教学楼后面的旧仓库走,那是放体育器材和废旧桌椅的地方,平时没人去。她走到仓库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陆泽从后面蹿上去,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把她堵在门口。
“苏老师,别急着走啊。”陆泽凑得很近,校服外套里的T恤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结实的胸肌,“刚才的事,您高抬贵手呗。”
苏雪瑶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仓库门板上,脸色沉下来:“陆泽,你放尊重点,让开。”
赵峰从另一边堵过来,两个人把门口封死了。苏雪瑶伸手推陆泽的胸口,陆泽顺势抓住她的手腕,嬉皮笑脸地往自己胸口按:“苏老师,您手真软。”
“放开!”苏雪瑶挣了一下没挣开,声音尖起来,“你们这是——”
话没说完,仓库里面突然传来一阵响动。旧课桌椅堆后面闪出一个人影,黄莺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里面翻东西,她今天换了身更省布料的衣服,黑色吊带裙外面罩了件半透明的蕾丝开衫,头发拿卷发棒重新烫过,蓬蓬地堆在肩膀上。她手里攥着个从废旧纸箱里翻出来的旧铜锁,看见门口这一幕,眼睛一下子亮了。
“哟,”她靠在课桌边上,拿铜锁在掌心里一抛一抛的,“苏老师,你这为人师表的,跟学生在这儿拉拉扯扯,不太好吧?”
苏雪瑶看见黄莺这身打扮,脸上闪过明显的嫌恶:“你是哪个学生的家长?这里是学校,你穿成这样——”
“我穿成哪样了?”黄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吊带裙,故意挺了挺胸,“总比你包得跟个粽子似的,里头还不知道裹的什么骚肉呢。”
苏雪瑶气得脸色发白,猛地一甩手腕挣脱了陆泽,转身就要走。黄莺几步蹿上来,伸手拽住她胳膊往回一扯。苏雪瑶穿着细高跟,被这一扯脚下不稳,踉跄着往后退,后腰撞在旧课桌的尖角上,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正好撞在黄莺身上。两个人缠在一起摔倒在地,黄莺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眼前一黑,苏雪瑶的额头撞上她的下巴,牙齿磕破了嘴唇。
赵峰和陆泽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操,妈!”赵峰看见黄莺倒在地上,赶紧蹲下去扶。陆泽也慌了,伸手去拉苏雪瑶。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出去,同时碰到地上的人,又同时缩回来——黄莺和苏雪瑶面对面倒着,额头抵着额头,嘴唇差点贴在一起,姿势怪得要命。
就在这时候,仓库顶上那盏老旧的日光灯闪了两下,“啪”地灭了。黑暗里只听见一声尖锐的吸气,然后是苏雪瑶的声音从黄莺嘴里传出来:“怎……怎么回事?”
黄莺的声音同时从苏雪瑶嘴里冒出来:“你他妈谁啊?”
赵峰手忙脚乱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去,他看见地上两个人已经坐起来了,黄莺还是那个黄莺,亮片吊带裙,波浪发,浓妆花了满脸。苏雪瑶也还是那个苏雪瑶,烟灰套裙,低马尾,珍珠耳钉。两个人互相瞪着对方,脸上的表情却完全不对——苏雪瑶脸上是黄莺那种赖皮又惊惶的神色,黄莺脸上却是苏雪瑶那种高傲又困惑的神情。
“妈?”赵峰试探着叫了一声。
“谁是你妈!”苏雪瑶的身体里发出黄莺的声音,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烟灰套裙和丝袜,伸手摸自己的脸,摸到珍珠耳钉时整个人僵住了,然后发出一声尖叫,“我操!这他妈谁的衣服!”
黄莺的身体里发出苏雪瑶的声音,她撑着旧课桌站起来,低头看见自己胸口的亮片和深沟,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声音都在抖:“你……你给我换回来!”
赵峰和陆泽面面相觑。赵峰隐约觉得不对劲,可他脑子里还塞着刚才苏雪瑶蹲在地上捡作业本时露出的那截大腿,反应慢了半拍。陆泽更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挠了挠后脑勺:“苏老师,你俩……演双簧呢?”
“演你个头!”黄莺的身体——现在里面装着苏雪瑶的灵魂——气得直跺脚,细高跟差点崴了脚脖子。她指着自己的脸,又指着对面那具身体,语无伦次,“我是苏雪瑶!我是老师!她——她是个——”
黄莺的灵魂在苏雪瑶的身体里迅速稳住了神。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烟灰套裙,抬手摸了摸盘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又捏了捏自己纤细的腰,脸上慢慢浮出一个笑来。她把珍珠耳钉转了转,抬起下巴,用苏雪瑶那种清泠泠的嗓音慢悠悠地说:“苏老师,您说什么呢?您不就是个欠债的陪酒女吗?怎么跑学校来撒泼了?”
“你放屁!”苏雪瑶在自己的身体里暴跳如雷,可黄莺那具丰满的身体穿着吊带裙,跳起来时胸口乱颤,怎么看怎么滑稽,“赵峰!陆泽!你们俩眼瞎了?我是苏雪瑶!她占了我的身子!”
赵峰退了一步。他看着他妈的身体里那个陌生女人在吼叫,又看看苏雪瑶的身体里那个熟悉的眼神——那种赖了吧唧、眼珠子乱转的劲儿,确实是他妈。他小声说:“妈,真是你啊?”
“废话!”黄莺的灵魂在苏雪瑶身体里翻了个白眼,可那张精致的脸做出这种表情实在违和,她赶紧收住,清了清嗓子,把声线压回苏雪瑶的调子,“行了,这事儿不许往外说。陆泽,你刚才不是想跟苏老师亲热吗?来,苏老师现在有空。”
苏雪瑶的灵魂差点气晕过去。她扑上来要抓黄莺的胳膊,被黄莺轻巧地闪开了。黄莺现在这具身体轻盈苗条,动作比原来的自己灵活多了,她退到仓库门口,从苏雪瑶的西装口袋里摸出手机,指纹解锁——竟然解开了。她眼睛一亮,翻开通话记录,第一个就是“李主任”。
“李主任吗?我是苏雪瑶。”她捏着嗓子,声音又软又稳,“有件事想请您帮忙……对,就是赵峰和陆泽那两个学生的事,我想撤了处分……嗯,晚上请您吃饭当面聊?好的呀,那就这样。”
她挂了电话,冲苏雪瑶的身体晃了晃手机:“看见没?这才叫办事。”
苏雪瑶气得浑身发抖,可她顶着的这具身体实在没什么威慑力,黄莺的波浪发被日光灯照得枯黄,廉价耳环丁零当啷地响。她咬着牙说:“你把手机还我。”
“你的就是我的呀,苏老师。”黄莺把手机揣进套裙口袋,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哦对了,赵峰,晚上回家吃饭,妈给你做红烧肉。”
赵峰愣愣地应了一声。他看着他妈的身体——里面是那个高傲的女老师——踉跄着追出去,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因为跑姿不对崴了脚。而苏雪瑶的身体——里面是他妈——已经扭着细腰走远了,烟灰套裙的包臀裙摆一晃一晃,高跟鞋踩得又稳又妖。
陆泽凑到赵峰耳朵边:“你妈……真够劲。”
赵峰心里乱成一团麻。他既觉得这事儿荒唐透顶,又忍不住拿眼睛去追那道烟灰色的背影。苏雪瑶的身体被黄莺的灵魂占了,可那腰还是苏雪瑶的腰,那腿还是苏雪瑶的腿。他想起昨晚电视里那道银色身影,又想起刚才蹲在地上捡作业本时露出的那截大腿,裤裆里又蠢蠢欲动起来。
当天晚上,黄莺用苏雪瑶的手机订了本市最贵的日料包厢。她翻着苏雪瑶的衣柜,挑了件最省布料的黑色连衣裙,把领口往下拉了三寸,裙摆往上卷了两圈,对着穿衣镜转了个圈。镜子里苏雪瑶那张脸妆容精致,可眼神里全是黄莺那种骚浪的得意。她对着镜子抛了个媚眼,拎上手包出了门。
李主任在包厢里等她。这人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西装革履,袖扣锃亮,见了她就站起来握手,握完了不松,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两下。黄莺心里门儿清,脸上笑得又端庄又勾人,侧身落座时“不小心”把裙摆带起来一截,露出整条大腿。李主任的眼睛黏在上面撕都撕不下来。
“李主任,那两个孩子的事……”黄莺给他倒酒,身子往前倾,领口敞着,声音里带着苏雪瑶的矜持,又掺了三分黄莺的软糯,“您看能不能压一压?传出去对学校名声也不好。”
李主任端着酒杯,手指头在她手背上画圈:“苏老师开口,当然没问题。不过嘛……”
“不过什么?”黄莺眨着眼,把脸凑得更近。
李主任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黄莺听完咯咯笑起来,拿拳头轻轻捶他肩膀:“李主任真坏。”笑完了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干了,杯底朝下晃了晃。李主任也干了,手从她手背滑到大腿,捏了一把。黄莺没躲,反而把腿往他那边送了送。
第二天一早,校长把“苏雪瑶”叫到办公室。校长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板着脸把一叠照片拍在桌上——全是“苏雪瑶”穿着暴露在校园里走动的偷拍,还有一张是昨天在仓库门口跟陆泽拉扯的画面。
“苏老师,你是骨干教师,又是苏氏企业的继承人,注意影响。”校长推了推眼镜,“课不好好上,穿成这样,还跟学生——你自己看看!”
黄莺站在办公桌前,不慌不忙地拢了拢头发。她今天穿了件白衬衫,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领口开得能看见内衣的蕾丝边,下面配了条刚到腿根的黑色短裙。她弯腰把照片一张张捡起来看了看,笑了一声:“校长,这照片拍得不错,把我腿拍得挺长。”
校长脸都绿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办公室门被敲响。李主任推门进来,笑呵呵地拍了拍校长的肩膀:“老张,苏老师的事我来处理,你先去开你的会。”校长张了张嘴,看了李主任一眼,把话咽回去,黑着脸走了。
李主任关上门,回头冲黄莺笑。黄莺从包里摸出一张房卡放在桌上,推过去:“李主任,晚上见。”
李主任把房卡揣进兜里,顺手在她腰上搂了一把:“苏老师越来越懂事了。”
黄莺出了校长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细白的手腕上。她掏出苏雪瑶的手机翻了翻,相册里全是苏雪瑶跟父母的合影、公司年会的照片、还有几张穿着学位服站在国外大学校门前的留影。她一张张翻过去,嘴角越翘越高。
她给赵峰发了条消息:晚上别等我吃饭。
然后她拨了个号码,等那边接起来,压低声音:“老黑,帮我办张证,要快。再找两个人,过两天有个货要出,走越南那条线。”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黄莺挂了电话,把苏雪瑶的手机放回包里,踩着高跟鞋往教学楼外走。路过操场时,她看见苏雪瑶的灵魂正顶着自己那具身体在打扫卫生——那是学校给“黄莺”安排的临时勤杂工,因为“她”在校门口闹事被保安扣了,苏雪瑶为了不暴露只能认下来。黄莺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穿着保洁围裙、拿着扫帚的“自己”。
“苏老师,扫干净点啊。”她笑着说,“别偷懒。”
苏雪瑶抬起头,黄莺那张脸上满是屈辱和恨意,嘴唇咬得发白。她压低声音:“你不得好死。”
“我好不好死不知道,”黄莺弯下腰,用苏雪瑶那张精致的脸凑到她耳边,“但你要是敢乱说,我就让你光着身子在操场上站一天。你猜别人信你还是信我?”
苏雪瑶攥紧了扫帚柄,指甲掐进掌心里。黄莺直起身,拍了拍她肩膀,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操场边的煤渣路上,一步一个响。
三天后,苏雪瑶的父母从海外度假回来。黄莺穿着苏雪瑶的香奈儿套装去机场接人,挽着苏母的胳膊叫“妈”,又给苏父递上保温杯说“爸,您胃不好别喝冰的”。苏父苏母笑得合不拢嘴,夸女儿越来越懂事。黄莺趁热打铁,在饭桌上提了句“公司的事我想多担待些”,苏父当场拍板让她下周去公司报到,先以副总裁身份列席董事会。
又过了两天,赵峰放学回家,发现家里多了个人——陆泽穿着条大裤衩坐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和啤酒罐。黄莺从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穿着件几乎透明的真丝睡袍,里面真空,走动时胸前两团肉晃得人眼晕。她看见赵峰回来,随手把水果盘往陆泽腿上一放,自己也坐过去,拿牙签戳了块哈密瓜喂到陆泽嘴边。
“妈!”赵峰把书包一摔,“他怎么在咱家?”
“小泽以后住这儿,”黄莺靠在陆泽肩膀上,拿脚趾去蹭他的小腿,“你俩正好做个伴。”
陆泽冲赵峰挤了挤眼,手从黄莺睡袍下摆伸进去。黄莺哼了一声,扭了扭腰,没躲。
赵峰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妈在苏雪瑶的身体里跟陆泽调情,胸口堵得慌,可眼睛又忍不住往他妈——不,往苏雪瑶那具身体上瞟。睡袍领口敞着,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锁骨上还有陆泽刚嘬出来的红印子。他咽了口唾沫,闷头回了自己房间。
当天夜里,黄莺给老黑发了条消息:明天动手。
第二天中午,苏雪瑶顶着黄莺的身体在学校食堂后门倒垃圾,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从面包车上跳下来,一块毛巾捂住她的嘴,几秒钟就拖上了车。她在后座上挣扎,黄莺从副驾驶回过头,拿苏雪瑶那张脸冲她笑。
“苏老师,给你找了个好去处。越南那边有个场子缺人,你去了好好干,别想跑。”
苏雪瑶瞪大眼睛,被胶带封住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黄莺伸手从她口袋里摸出身份证和手机,揣进自己包里,又让老黑把一沓伪造的证件塞进苏雪瑶的行李袋。
“黄莺,原名黄小翠,自愿赴越南务工。”黄莺念了一遍证件上的字,满意地点点头,“齐了。”
面包车往边境方向开去。黄莺下了车,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回城。她坐在后座上补妆,手机响了,是苏母打来的:“雪瑶啊,晚上回家吃饭吗?妈炖了燕窝。”
“回,妈,我一会儿就到。”黄莺对着手机甜甜地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从包里摸出苏氏集团的股权文件翻了翻,嘴角翘起来。
出租车驶过跨江大桥,夕阳把江面烧成一片金红。黄莺把文件收好,对着车窗玻璃理了理苏雪瑶那张脸上的碎发,轻声说了句:“苏老师,你的日子我替你过了,你的爸妈我替你孝顺了,你的公司我替你管了。你就安心在越南接客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敢搭话。
章节 2
北市高中周三下午的英文补考安排在阶梯教室,能坐两百人的场子只摆了三十套桌椅,稀稀拉拉散在前三排。监考老师苏雪瑶踩着细跟高跟鞋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后排几个男生同时吸了口气——白色真丝衬衫束在深灰色铅笔裙里,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在脑后,露出修长脖颈和一枚小小的珍珠耳钉,整个人像刚从时尚杂志内页裁下来的。她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搁,抬手看了眼腕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手机放讲台,书包靠墙,考试时间一小时,作弊直接记零分并上报教务处。”
赵峰坐在倒数第二排,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T恤,头发像鸟窝似的支棱着。他趁苏雪瑶转身在黑板上写考试时间的空档,把袖口里卷成细条的单词表抽出来一截,压在试卷底下。隔一条过道的陆泽更利索,手机早交上去了,可他左手腕上那块电子表翻过来就是缩印的语法要点,表带内侧用透明胶贴得服服帖帖。两人对视一眼,陆泽冲赵峰挑了挑下巴,意思是“稳了”。
前半个小时风平浪静。苏雪瑶坐在讲台后头批作业本,偶尔抬眼扫一圈。赵峰把单词条抽出来三回,抄了十几个填空。陆泽更贪心,翻表带翻得有点勤,有回差点把表盘整个掀下来。到第四十分钟,苏雪瑶起身巡场,高跟鞋敲在阶梯教室的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不紧不慢地往后面走。赵峰赶紧把单词条塞回袖口,陆泽把手腕往桌洞里缩。
苏雪瑶停在了陆泽桌边。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目光从陆泽的卷面移到他的左手腕,又移回卷面。陆泽手心开始冒汗,手指头在笔杆上滑了一下。苏雪瑶伸出两根手指,敲了敲他的电子表表盘:“摘下来。”
陆泽抬头挤出个笑:“老师,就是块表——”
“表带内侧贴的是什么,你自己翻过来还是我帮你翻?”
赵峰在后排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缩进桌洞里。陆泽磨蹭了两秒,苏雪瑶已经弯腰从他手腕上把表撸了下来,翻过表带看了一眼,嘴角牵出一个极淡的冷笑:“语法要点,缩印得挺清楚。赵峰,把你袖口里的东西也拿出来。”
赵峰僵住了。苏雪瑶直起身,目光越过陆泽的头顶精准地钉在他身上:“我盯你俩二十分钟了。你抄单词条的动作太有规律,每翻一次就抬头看我一眼,三回一个周期,比闹钟还准。”
整个教室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蹭玻璃的声音。赵峰磨磨蹭蹭把袖口里的纸条抽出来,苏雪瑶接过去扫了一眼,折好放进自己衬衫口袋里:“你俩的卷子我单独收。放学后到教职员办公室来,带上家长。”
赵峰脸都白了:“苏老师,我妈她——”
“你妈电话我打过了,她说五点前到。”苏雪瑶把陆泽的表也揣进口袋,转身往回走,经过赵峰桌边时停了一步,声音压低到只有他俩能听见,“你俩平时怎么混我不管,我的考场不行。尤其你,赵峰,你上次月考英文十九分,这次作弊要是记进档案,明年高考报名都成问题。”
赵峰低着头不吭声,指甲掐着桌沿。陆泽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靠在椅背上冲苏雪瑶的背影撇了撇嘴。
五点钟教职员办公室只剩苏雪瑶一个人。她换了杯热茶,把赵峰和陆泽的卷子摊在桌上,作弊证据一样一样摆好。门被敲响的时候她正低头看手机,头也没抬说了声进来。
先推门的是赵峰,缩着肩膀站到墙角。后头跟着的女人一进来,苏雪瑶的眉头就皱上了——大波浪卷发染成偏金的棕色,浓黑的眼线从内眼角拖到眼尾还往上挑,嘴唇涂着亮晶晶的玫红,一件紧身豹纹短袖裹在上身,领口低得能看见深沟,下面套了条黑色包臀短裙,裙摆刚过大腿根,网袜配着松糕底凉鞋,脚趾甲涂着大红色。手腕上叮叮当当挂了七八条合金手链,耳垂上两个大圆环耳坠晃来晃去。她身上那股廉价香水味一进门就盖过了苏雪瑶的茉莉花茶。
“苏老师是吧?”黄莺咧嘴一笑,玫红唇膏沾在门牙上,“我家赵峰又咋了?”
苏雪瑶把作弊的单词条和电子表推过去,语气平平地把事情说了一遍。黄莺听着听着,脸上的笑收了,扭头瞪了赵峰一眼,可那眼神里没什么真火气,倒像嫌麻烦。她转回来冲苏雪瑶赔笑:“苏老师你看,小孩子嘛,考试紧张,抄两下也是想及格,又没偷没抢。这处分能不能不记?记了影响高考,你也不忍心是不是?”
苏雪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黄女士,作弊不是‘抄两下’的事。他袖口里藏了整整十五条知识点,是提前印好裁好带进来的,这是有预谋的。陆泽的表带也是,缩印排版做得比我的教案还整齐。按校规,记过是轻的,严格讲可以记大过。”
黄莺脸上的笑僵了。她扫了一眼苏雪瑶那身真丝衬衫和细跟高跟鞋,嘴角往下撇了撇:“苏老师,你年轻轻的,别这么较真嘛。我家赵峰平时是皮了点,可哪个男孩子不贪玩?你通融通融,回头我让他给你写个检讨——”
“检讨是必须的,记过也是必须的。”苏雪瑶把茶杯放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而且黄女士,我建议你回去也管管赵峰。他这次月考英文十九分,上次二十三分,再这样下去别说高考,毕业都成问题。你当家长的要是只想着怎么替他摆平处分,不盯着他学习,下回就不是记过的事了。”
这话戳到了黄莺的痛处。她本来就是个赖惯了账、躲惯了事的性子,被一个年轻女人当面数落怎么管孩子,脸上挂不住,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你什么意思?说我不会管孩子?我辛辛苦苦供他上学,你一个教书的凭什么教训我?我告诉你,这处分你要是敢记,我就去教育局告你歧视差生!”
苏雪瑶也站了起来。她比黄莺高半个头,加上高跟鞋,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你告到哪儿都行,作弊证据在这儿摆着,白纸黑字。黄女士,我劝你把嗓门放低点,这是学校,不是菜市场。”
“你说谁菜市场?”黄莺往前逼了一步,玫红嘴唇几乎贴到苏雪瑶脸上,“你个小丫头片子穿得人模狗样就了不起啊?我跟你讲,我黄莺在社会上混这么多年,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赵峰在后头拽他妈胳膊:“妈,别吵了——”
“你闭嘴!”黄莺甩开他的手,手指头快戳到苏雪瑶鼻尖了,“你不就是个破老师吗?一个月挣几个钱?装什么高贵?我告诉你,我儿子要是有个好歹,我天天来学校闹,看谁耗得过谁!”
苏雪瑶脸色冷下来,伸手从桌上拿起座机听筒:“你再这样我打电话叫保安了。”
黄莺伸手就去抢听筒,两个人拉扯起来。苏雪瑶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后跟磕在椅子腿上,身体一晃。赵峰本来想上去拉架,可他被他妈和老师这一通吵弄得脑子发昏,往前冲的时候脚底下绊到了陆泽扔在地上的书包带子,整个人往前扑倒,肩膀重重撞在苏雪瑶后腰上。
苏雪瑶本来站得就不稳,被这一撞直接往前栽出去,额头正磕在黄莺胸口。黄莺被她撞得往后仰,后脑勺磕在铁皮文件柜上,“咚”一声闷响,眼前炸开一片白。苏雪瑶的额头磕在黄莺锁骨上,也是眼前一黑。三个人摔成一团,赵峰压在苏雪瑶背上,苏雪瑶横在黄莺身上,黄莺半截身子还挂在文件柜把手上。苏雪瑶的茶水泼了一桌,作弊纸条泡在茶水里洇成一团墨。
最先爬起来的是赵峰。他揉着膝盖抬头一看,愣住了。
他妈——不,苏老师——不对,他妈的身子靠在文件柜底下,苏老师的脸长在他妈那具穿豹纹短裙的身子上。而他妈的脸正长在苏老师那具穿真丝衬衫的身子上,歪在地上捂着额头。
“妈?”赵峰喊了一声,眼睛不知道该看谁。
穿真丝衬衫的那个先动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衬衫和铅笔裙,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珍珠耳钉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她猛地抬头看向对面——对面那个穿豹纹短裙的女人正撑着文件柜站起来,大波浪卷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可露出来的那双眼睛,眼线浓黑、眼珠滴溜溜转,是她黄莺的眼睛。
“你——”穿真丝衬衫的“黄莺”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清亮又带着苏雪瑶惯有的矜持腔调,可那话是从黄莺嘴里说惯了的,“你他妈谁啊?”
穿豹纹短裙的“苏雪瑶”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片白花花的肉和网袜裹着的大腿,又摸了摸自己脸上光滑的皮肤和脑后那根银簪子,愣了两秒,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挂在苏雪瑶精致的脸上,嘴角歪得厉害,眼尾挑得轻浮,说不出的别扭。
“苏老师,”她开口,声音是苏雪瑶的嗓子,可语气活脱脱是黄莺赖账时的腔调,“咱俩好像换了个个儿啊。”
苏雪瑶——现在顶着黄莺那张涂着玫红唇膏的脸——浑身都在抖。她扯了扯身上的豹纹短袖,领口太低了,她下意识往上拽,可布料就那么多,拽了上面露下面。她弯腰想拉裙摆,包臀裙又紧得蹲不下去。她这辈子没穿过这么不体面的衣裳,没化过这么艳俗的妆,更没长过这么丰满到累赘的身子。她伸手去够桌上的茶杯想喝口水压惊,手指头碰到杯柄,发现自己的指甲被涂成了大红色,还贴着水钻。
“黄莺,”苏雪瑶用黄莺的嗓子喊,声音尖利又带着颤,“你搞什么鬼——”
“哎哎哎,”黄莺顶着苏雪瑶的脸往后退了一步,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那动作做在苏雪瑶身上有种奇异的违和感,“苏老师,话可不能乱说。现在站这儿的是我,黄莺。你嘛——”她指了指苏雪瑶胸口那件豹纹短袖,“你是苏雪瑶苏老师啊。”
赵峰站在旁边看傻了。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唇哆嗦了半天:“妈,你这——”
“闭嘴。”两个女人同时开口。穿真丝衬衫的苏雪瑶瞪了赵峰一眼,那眼神是苏雪瑶式的,冷而利。穿豹纹短裙的黄莺也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是黄莺式的,凶而杂着心虚。
黄莺——现在是苏雪瑶了——先稳下来。她拉过苏雪瑶那张脸该有的矜持笑容,清了清嗓子,拿捏着苏雪瑶平日说话的腔调:“赵峰同学,你先出去。我跟你母亲有点私事要谈。”
赵峰看了他妈一眼。穿豹纹短裙的那个冲他摆了摆手,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叫你出去就出去。”
赵峰出去了。门关上之后,黄莺立刻垮了肩膀,一屁股坐在苏雪瑶的办公椅上,两条穿着真丝衬衫的胳膊往扶手上一搭,翘起二郎腿:“哎呦我的天,这椅子还挺软。”
苏雪瑶——在黄莺身体里——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她想抱臂,可豹纹短袖太紧勒得慌;想叉腰,网袜和松糕鞋让她站都站不稳。她咬着牙压低声音:“你马上给我换回来。”
“换回来?”黄莺拿苏雪瑶的指甲剔了剔牙缝,动作做到一半自己愣了一下,看了看那根修得圆润涂着裸色甲油的手指头,又接着剔,“苏老师,这事儿又不是我按了个开关。你撞我我撞你,稀里糊涂就成这样了。再说了——”她放下手,抬起眼,那双苏雪瑶的杏眼里头转着黄莺的精光,“换回来对我有什么好处?你知道我欠了多少钱吗?你知道老黑那帮人怎么打我吗?苏老师,你天天穿真丝衬衫喝茉莉花茶,你哪知道我在酒吧被人扇耳光的滋味。”
苏雪瑶气得胸口起伏,可她一低头看见自己胸前那两团肉跟着晃,又赶紧刹住:“那是你自己赌钱欠的债,跟我有什么关系?你马上想办法换回来,不然我报警——”
“报警?”黄莺笑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苏雪瑶面前。她现在比苏雪瑶高半个头,真丝衬衫和铅笔裙把苏雪瑶那具原本的身段衬得窈窕又体面,可她的眼神和笑容全不是苏雪瑶该有的,“苏老师,你拿什么报警?你站在警察面前说你是苏雪瑶,谁信?你看你现在这样——”她伸手扯了扯苏雪瑶的豹纹短袖领口,“你全身上下哪一点像苏雪瑶?警察只会当你是个喝多了发疯的妓女。”
苏雪瑶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沿上。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现在这张脸、这身肉、这头染黄的卷发,走出去说自己是北市高中的苏老师,连门卫都不会信。她的身份证在包里,可包在黄莺手上。她的手机、她的车钥匙、她办公室的钥匙,全在黄莺那件真丝衬衫的口袋里。
黄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慢悠悠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摸出苏雪瑶的教师证翻了翻,又拉开另一个抽屉找到苏雪瑶的车钥匙和钱包,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像摆战利品似的。
“苏老师,咱们商量个事儿。”黄莺把教师证翻开,指着上面苏雪瑶的照片,“你这张脸呢,我先借着用用。你那张脸我用了,你这身衣裳我也穿了,你这办公室我也坐了。你呢——”她抬眼看了看苏雪瑶那张涂着玫红唇膏的脸,“你就先替我当几天黄莺。咱俩换着过,等我把我那些烂账平了,再想办法换回来。”
“你做梦。”苏雪瑶咬着牙。
“行啊,那你现在出去。”黄莺做了个“请”的手势,往椅背上一靠,“你走出这个门,到操场上喊你是苏雪瑶。你看是有人信你,还是有人把你当疯婆子送派出所。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抽屉里翻出苏雪瑶的手机晃了晃,“你通讯录里这些人,你爸妈、你同事、你那个开公司的爸,你猜他们接电话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我现在顶着你的脸,我说什么他们信什么。你呢?你顶着我的脸,你就算跪在他们面前磕头,他们只会当你是个骗子。”
苏雪瑶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双手——手指头比原来粗了一圈,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净的黑色甲油残迹,手腕上叮叮当当的合金手链硌得慌。她忽然觉得喘不上气来,这具身体的胸口像压了块石头,腰上被包臀裙勒得紧,网袜的接缝磨着大腿内侧,松糕鞋让她的脚踝晃悠着使不上力。
黄莺看她不说话,又加了一把火:“苏老师,你班上不是有五十多个学生吗?你明天还得给他们上课呢。你顶着这张脸去上课,你觉得校长是开除你还是开除我?哦对了,校长本来就要找你谈话,说你今天穿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真丝衬衫和铅笔裙,笑了,“说你今天穿得不够得体。你说这事儿闹的,我替你背了这身衣裳的锅,你是不是也该替我在酒吧挨两巴掌?”
苏雪瑶终于开口了,声音从黄莺那副被烟熏过的嗓子里挤出来,沙哑又发颤:“你到底想怎么样?”
黄莺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苏雪瑶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动作做在苏雪瑶原本的身体上本来该是优雅的,可黄莺拍得跟拍哥们儿似的:“我想怎么样,我还没想好。但眼下有一件事你得替我办。”她凑近苏雪瑶耳边,玫红唇膏的味儿混着苏雪瑶原来用的茉莉香水味,冲得苏雪瑶直想躲,“老黑那帮人明天要来找我拿钱。我现在顶着你的脸,我去酒吧不合适。你替我跑一趟,告诉他们钱再缓两天。”
“我凭什么替你——”
“凭你要是不去,老黑找到我头上,我就把你卖了。”黄莺退后一步,笑眯眯地看着苏雪瑶,“你猜我卖你的时候,是说‘苏雪瑶在这儿’管用,还是说‘黄莺在这儿’管用?苏老师,你现在是黄莺,你欠老黑八万块赌债,白纸黑字有借条。你拿什么还?”
苏雪瑶愣在原地。她这辈子没跟人借过钱,更没被人这么赤裸裸地威胁过。办公室窗外传来操场上打篮球的声音,砰砰砰的,一下一下敲在她太阳穴上。她忽然想起自己下午还站在讲台上巡考,穿的是那件新买的真丝衬衫,喷的是茉莉香水,手腕上戴的是父亲从瑞士带回来的机械表。现在那块表在黄莺手腕上,真丝衬衫在黄莺身上,连那张脸都在黄莺脸上。
“你先把衣服换了。”苏雪瑶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黄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真丝衬衫和铅笔裙,又看了看苏雪瑶身上那件豹纹短袖:“换衣服行啊,可苏老师,你这身衣裳我穿着挺舒服的。你那衣柜里还有多少件这样的?回头我上你家看看。”
苏雪瑶没接话,转身往办公室角落的衣架走。上面挂着她的备用外套——一件米色风衣,她平时搭在衬衫外面穿的。她扯下来裹在自己身上,豹纹短袖的领口被风衣遮住了,可网袜和松糕鞋还露在外面。她弯腰想脱鞋,黄莺在后头喊:“哎,鞋换了你怎么回去?光脚走啊?”
苏雪瑶直起腰,闭了闭眼。她这辈子——三十年的体面人生——头一回觉得走投无路。
黄莺倒是大方,从包里摸出苏雪瑶的车钥匙扔给她:“车在楼下,你开回去。明天早上七点半,你到学校门口等我。咱俩把车换回来,你开我的电瓶车走。对了——”她又从包里翻出苏雪瑶的钱包,抽了两张一百的,“这钱你拿着,打车用。你那电瓶车在酒吧后巷停着,钥匙在我这儿,明天给你。”
苏雪瑶接过车钥匙和钞票,手指头碰到黄莺的手——那原本是她自己的手,白净修长,指甲修得圆润,现在被黄莺涂上了裸色甲油,还戴了枚苏雪瑶从来不戴的假钻戒指。她触电似的缩回手。
“明天见啊,苏老师。”黄莺坐在办公椅上冲她挥了挥手,另一只手已经摸到苏雪瑶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还咂了咂嘴,“这茶不错,回头给我办公室也配一套。”
苏雪瑶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她穿着米色风衣,风衣底下是豹纹短袖和包臀裙,脚上是松糕鞋配网袜,走一步晃三晃。经过楼梯口的时候碰见一个抱作业本的女学生,那女生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困惑,又看了看她脚上的网袜,赶紧低头走了。
苏雪瑶站在楼梯拐角,扶着栏杆喘了口气。她摸到风衣口袋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黄莺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一条微信,备注名是“老黑”:明天十二点,老地方,见不到钱别怪哥几个不客气。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一步一步往楼下走。车钥匙在手里硌得慌,那上面挂着苏雪瑶自己挑的皮质钥匙扣,一只小小的棕色小牛皮马鞍。她攥着那个钥匙扣,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办公室里,黄莺把苏雪瑶的教师证合上,对着照片看了又看,然后从包里摸出自己那部旧手机,给老黑回了条消息:明天十二点,钱备好了,你等着。发完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靠在苏雪瑶的办公椅上伸了个懒腰,真丝衬衫绷紧了胸口,她低头看了看,咧嘴一笑,伸手把领口又解开了一颗扣子。
赵峰在走廊尽头探头探脑。黄莺看见他,招了招手:“进来。”
赵峰磨蹭着进来,眼睛在他妈脸上和他妈身子上来回瞟:“妈,你真是我妈?”
“废话。”黄莺拿苏雪瑶的脸翻了个白眼,那表情滑稽得赵峰差点笑出来,“你妈我换了个壳子,里头还是你妈。以后在学校叫我苏老师,听见没?在家……在家也先叫苏老师,等我摸清这身子怎么使再说。”
赵峰张了张嘴,到底没叫出来。他看着他妈——不,苏老师那张脸——坐在办公桌后面翻苏雪瑶的抽屉,翻出一盒巧克力拆开就吃,吃得嘴角沾着可可粉,又拿苏雪瑶的纸巾胡乱一抹,把纸巾团了团扔进垃圾桶,没扔进去,掉在桶边上。这动作太他妈了,赵峰看着苏雪瑶那张精致高傲的脸做出这些事,胃里一阵翻腾。
“妈,”他小声说,“那苏老师呢?她怎么办?”
黄莺嚼着巧克力,含含糊糊地说:“她啊,她替我当几天黄莺呗。正好,老黑那帮人我懒得应付,让她去挨两巴掌,她就知道我以前过的什么日子了。”她咽下巧克力,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又翻出苏雪瑶的工资卡看了看,吹了声口哨,“哟,这破老师一个月工资还真不少。行了,你回家吧,我一会儿也走。对了——”她叫住往门口走的赵峰,“你明天上学别迟到了,我现在是你班主任,迟到早退我全记你头上。”
赵峰拉开门走了。黄莺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苏雪瑶的抽屉翻了个遍,翻出半包苏打饼干、一支钢笔、一本教案、一副备用眼镜。她把眼镜戴上,对着桌上的小镜子照了照,苏雪瑶那张脸配上细框眼镜,显得更文气了些。她冲着镜子里的人笑了笑,又板起脸做出苏雪瑶惯常的严肃表情,反复试了几次,直到觉得像了,才把眼镜摘下来收好。
窗外天已经暗了,操场上亮起路灯。黄莺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正好看见苏雪瑶——顶着黄莺那副身子——裹着米色风衣钻进车里,发动了好几下才把车倒出来。那车是她黄莺开不上的好车,现在方向盘在苏雪瑶手里,可车本儿在黄莺包里。
“苏老师,”黄莺对着窗户玻璃哈了口气,拿手指头在上面画了个圈,“你的日子我先替你过两天。等我摸清了,就没你什么事了。”
她拎起苏雪瑶的包,把桌上能拿的东西全扫进去,踩着苏雪瑶那双细跟高跟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盒吃了一半的巧克力也塞进包里,这才关了灯,哒哒哒地往楼下去了。
章节 3
黄莺走后不到十分钟,苏雪瑶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叫天天不应。
她顶着黄莺那副身子站在教学楼一楼的走廊里,米色风衣裹得再紧也挡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走廊尽头几个刚下晚自习的学生勾肩搭背地走过来,看见她站在那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其中一个男生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几个人一起笑出了声。那笑法苏雪瑶太熟悉了——她站在讲台上时,底下学生偷偷传纸条、挤眉弄眼就是这个动静。可现在那些目光越过她的脸,落在她胸口紧绷的廉价衬衫纽扣上,落在她短裙底下那截网袜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看笑话似的打量。
“黄莺,你站这儿干啥?又来找赵峰?”一个男生吹了声口哨,“赵峰早走了,刚看见他往校门口去了。”
苏雪瑶张了张嘴。她想说我不是黄莺,我是苏老师,可话到嘴边又被自己这具身体的声音堵了回去——那声音又沙又软,尾音往上挑,像含着一口化不开的糖水,跟她当老师时清亮干脆的嗓音完全是两回事。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语调压平:“我是苏雪瑶。你们苏老师。”
几个学生对视一眼,笑得更大声了。另一个男生捂着肚子说:“卧槽,黄莺你今天喝了几两啊?还苏老师,苏老师能穿成你这样?”他拿手指了指她领口,又赶紧缩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干。
苏雪瑶的脸烧得厉害。这具身体本来就容易上脸,一热起来整张面皮都泛红,衬着黄莺那层没卸干净的浓妆,大概格外滑稽。她咬着牙往办公室方向走,高跟鞋在身后留下一串急促的嗒嗒声——不对,这鞋跟比她自己那双矮了两寸,走起来重心完全不对,她差点崴了一下脚踝。她扶着墙站稳,听见背后那几个学生终于憋不住,笑成了一团。
办公室里灯还亮着。推门进去的时候,年级组长周老师正收拾东西准备走,抬头看见她,脸色明显僵了一下。旁边几个还没走的老师也纷纷停下手里的事,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带着一种微妙的警惕。苏雪瑶知道这种眼神——以前黄莺来学校找赵峰闹事,被保安拦在门口的时候,周围人就是这么看她的。
“周老师,”苏雪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可黄莺这副身子挺直了背也不过是把胸口撑得更满,完全不是她想要的那种端庄,“我是苏雪瑶。出了点意外,我……我和黄莺的身体不知道怎么回事换过来了。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但我真的是苏雪瑶。”
周老师把包慢慢放在桌上,脸上挤出一个为难的笑:“这个……黄女士,赵峰的事今天已经处理完了,你要是对处理结果有意见,明天再来找校长谈行不行?大家都下班了。”
“我不是来谈赵峰的事!”苏雪瑶急了,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又差点绊她一下,“我真是苏雪瑶!你想想,苏老师平时什么样?我教高二三班和四班的语文,我的教案还在抽屉里,我上周刚批完他们的月考作文——”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说得很急,把苏雪瑶平时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跟同事打招呼的细节全倒了出来。说到一半她自己就意识到不对劲了——她越说,周老师的表情越古怪,旁边几个老师已经开始互相递眼色了。一个年轻女老师凑到周老师耳边嘀咕了一句,苏雪瑶只听见半截:“……黄莺以前也来闹过,说赵峰被冤枉什么的,也是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苏雪瑶的心往下沉。她这才想起来,黄莺为了赵峰的事确实来学校闹过不止一回,每回都编一堆理由,撒泼打滚什么招都使。现在她顶着黄莺的脸说这些话,在别人听来就是黄莺又在耍新花样。
“你们不信?”苏雪瑶的声音开始发抖,她伸手去掏风衣口袋,想找手机给家里打电话,摸了个空才想起来黄莺那部老年机早就没电了,“我……我手机呢?我给我爸打个电话,他一听声音就知道——”
“黄女士。”周老师打断她,语气硬了些,“你要是再这样,我就叫保安了。今天李主任已经说了,你的事不再追究,你赶紧走吧,别影响老师们下班。”
苏雪瑶愣在原地。李主任?她想起下午在校长办公室外面走廊上,李浩跟“她”——也就是黄莺——站得很近说话的样子。李浩的手搭在黄莺腰上,黄莺凑在他耳边笑,两个人看起来熟络得不像话。苏雪瑶当时隔着一道玻璃门看得清清楚楚,却什么也做不了。现在她明白了,李浩替黄莺把校长那边压下去了,条件是黄莺陪他那一套。
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办公室里的人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哪怕她现在立刻做回苏雪瑶平时的每一个动作、说每一句话,只要这张脸还是黄莺的,就没有人会信。黄莺的名声太烂了,烂到足以淹没任何真相。
“行。”苏雪瑶咬着牙说了一个字。她转身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的一瞬间,她听见里面有人叹了口气:“这黄莺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厕所的灯还亮着。苏雪瑶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黄莺的身体比她原来矮了半个头,蹲下来的时候膝盖顶到胸口,那两团过于丰满的肉挤得她喘不过气。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粗糙的皮肤,没卸干净的睫毛膏结成了块,嘴唇上还有一层干裂的口红壳。她想起自己早上出门前在梳妆镜前涂口红的样子,想起那支口红是上个月从巴黎带回来的限量色,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唇,觉得气色正好。现在那支口红大概还在她——在黄莺——的包里。
手机。她猛地抬起头。黄莺的老年机没电了,但办公室里有座机。她站起来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周老师刚才那态度,她再去借电话,对方肯定不给。她摸了摸风衣口袋,从里面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和一张超市小票,还有半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纸巾。钱包呢?她努力回想黄莺平时把钱塞哪儿,最后在内侧暗袋里摸到一张卡——银行卡,背面贴着密码,用圆珠笔写了六个数字,字迹歪歪扭扭。
苏雪瑶捏着那张卡站了一会儿。她现在身无分文,顶着黄莺的脸,穿着黄莺的衣服,连自己家都回不去——她想象了一下自己顶着这副样子出现在苏宅门口,保姆开门时的表情。不行,绝对不行。她爸她妈今天从国外回来,这会儿大概刚到家,要是看见一个浓妆艳抹的陌生女人站在门口说“我是你们女儿”,她爸心脏不好,经不起这个。
她需要先找个地方落脚。黄莺住在哪儿?苏雪瑶翻遍了风衣口袋,最后在内衬夹层里摸到一张揉成团的租房收据,地址在城北老工业区边上,那种月租几百块的单间。她攥着收据出了校门,在路边站了十几分钟才等到一辆肯载她的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苏雪瑶把脸别向窗外,假装看夜景。城北的街灯越来越稀,路边的店铺从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变成卷帘门紧闭的汽修铺,最后连路灯都隔三差五才亮一盏。
黄莺的出租屋在一栋六层老楼的顶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拍巴掌都不亮。苏雪瑶摸着黑爬到六楼,拿收据上写的门牌号对了半天,钥匙在门框顶上摸到了。开门进去,一股潮味混着隔夜饭菜的馊味扑面而来。她摸到灯绳拉了一下,昏黄的灯泡闪了两下才稳住。屋子小得转不开身,一张铁架单人床占了大半面积,床单揉成一团扔在床尾,枕头底下压着半包烟和一只打火机。墙角堆着几个塑料收纳箱,上面搭着几件没洗的衣服。窗台上摆了一排空啤酒罐,罐口积了灰。
苏雪瑶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下脚。她这辈子没住过这种地方。她环顾一圈,最后把风衣脱下来铺在床单上,勉强坐下来。铁架床嘎吱响了一声,弹簧硌得她屁股疼。她掏出手机——黄莺的老年机——试着开机,屏幕亮了一下又黑了。没电。她翻遍整个房间,在收纳箱里找到一根充电线,接头型号对不上。她气得把充电线摔在地上,又捡起来,坐在床边发呆。
窗外传来火车经过的轰隆声,震得窗玻璃嗡嗡响。苏雪瑶抱着胳膊缩在床角,忽然想起下午在校长办公室外面,黄莺顶着她的脸走出来时那个笑——嘴角翘得老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拿她苏雪瑶的脸做出那么轻浮的表情,还冲她眨了下眼。
“苏老师,”黄莺当时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热气喷在她耳廓上,“你猜我现在去你家,你爸妈认不认得出来?”
苏雪瑶浑身一激灵。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黄莺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敢在学校里闹,敢跟任何人说你不是黄莺,我就脱光了站操场上,让全校都看看苏老师这副身子长什么样。你猜学生是先拍照还是先报警?”她说完拍了拍苏雪瑶——也就是自己那张脸——的脸颊,笑得像朵毒蘑菇。
苏雪瑶当时气得浑身发抖,可她不敢赌。黄莺是个真敢脱了站操场上的人,她苏雪瑶不是。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丢人,而黄莺恰恰捏住了她这根软肋。
现在她坐在这个连窗帘都拉不严的出租屋里,越想越觉得喘不上气来。黄莺让她装成黄莺过日子,她连一天都撑不下去。明天怎么办?去学校?顶着这张脸走进教室?学生喊她黄阿姨?赵峰管她叫妈?
她正想着,铁架床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震动。她掀开枕头,底下压着一部旧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个没有备注的号码。苏雪瑶犹豫了两秒接起来,对面一个粗哑的男声劈头就骂:“黄莺你他妈死哪儿去了?老黑说你今天该还钱了,人不到电话也不接,你信不信老子明天上学校堵你儿子去?”
苏雪瑶攥着手机没吭声。对面又骂了几句,最后撂下一句“明天中午十二点,老地方,见不到钱你等着”就挂了。苏雪瑶慢慢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发了一会儿呆。赌债。黄莺欠的赌债。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她得弄到一笔钱,不然这伙人就要去堵赵峰。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黄莺走之前翻苏雪瑶的抽屉,翻出了工资卡。苏雪瑶自己的工资卡。黄莺拿走了。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黄莺那副身子又闷又热地蜷成一团。
与此同时,城东苏宅的书房里,黄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苏雪瑶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带锁的日记本。锁已经被她用发卡捅开了,内页翻开停在最新一篇上。苏雪瑶的字迹娟秀规整,写的是上周五的事:“今天父亲在董事会上正式宣布我下个月接任总裁,记者采访安排在颁奖典礼后。虽然从小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真正到来的时候还是觉得不真实。晚上和陆泽吃饭,他问我以后会不会嫌弃他。我说不会。他笑起来的样子还是那么好看。”
黄莺“啧”了一声,翻过去一页。再往前翻,隔三差五就有“陆泽”这个名字出现,什么“陆泽今天送我回家”“陆泽说周末带我去爬山”“在车里接吻差点被交警看见”。黄莺一边翻一边笑,笑得肩膀直抖。她合上日记本,拿手机拍了张封面照,然后原样放回抽屉。
书房另一头的电视柜底下塞着一排硬盘,标签写着“家庭录像备份”。黄莺抽出一块插到电脑上,鼠标点开最近的文件。画面里是苏宅的客厅,苏雪瑶穿着家居服窝在沙发上看书,她爸端着茶杯走过来坐旁边,随口说了句“下个月股东大会的材料我放你桌上了”。苏雪瑶头也没抬“嗯”了一声。再往后快进,是苏雪瑶在衣帽间里收拾行李,镜头拍到她拉开一整面墙的衣柜,里面挂满了当季新款,底下鞋盒摞了三层。
黄莺按了暂停,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盯着画面里那面衣柜墙看了很久。然后她退出来,又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苏氏企业的财报和股权结构图,文件名写着“雪瑶参考”。她一个个点开看了,虽然大部分看不懂,但“苏雪瑶持股比例”那一栏的数字她数了两遍零。
她靠在椅背上,把脚从高跟鞋里抽出来,光脚踩在苏雪瑶那张羊毛地毯上,脚趾头来回蹭了蹭。书房门被敲了两下,保姆在外面问:“小姐,先生和太太回来了,问您要不要下来吃宵夜?”
黄莺清了清嗓子,学着苏雪瑶平时说话的腔调——稍微端着点,尾音往下压,语速不快不慢:“不用了,我在看文件,一会儿就睡。”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觉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保姆应了一声走了。黄莺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楼下客厅里苏父正把行李箱交给保姆,苏母脱了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旅行见闻。黄莺缩回头,轻轻把门关上,对着门板无声地笑了一下。
“苏雪瑶,”她小声嘀咕,“你这日子,我替你过了。”
她走回书桌前,把日记本又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拿苏雪瑶的钢笔在空白处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笔迹刻意模仿苏雪瑶的娟秀,但到底差了些意思。她写的是:“明天开始,换一种活法。”写完把笔帽盖上,钢笔放回原位,日记本锁好放回抽屉。然后她拉开苏雪瑶的梳妆台抽屉,挑了一瓶最贵的面霜,挖了一大坨涂在脸上和脖子上,对着镜子把头发披散下来,左右端详了一会儿。
镜子里那张脸年轻、精致、挑不出毛病。黄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从颧骨滑到下巴,轻声说了句:“以后你就是我了。”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对,改口道,“以后我就是你了。”
楼下传来苏母的声音:“雪瑶,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黄莺捏着嗓子应了一声:“都行,妈你看着做。”她听着自己的声音从二楼传下去,混在苏家温暖的灯光里,忽然觉得这日子比她想象中还要容易。她低头看了看手机,给赵峰发了条消息:“明天中午放学来找我,有钱给你。”发完把手机往桌上一扔,伸了个懒腰,开始翻苏雪瑶的衣柜,琢磨明天穿哪件去学校。
城北出租屋里,苏雪瑶终于把那部旧手机充上电开了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涌进来十几条未读短信,全是催债的,最后一条写着:“明天十二点老地方,别让哥几个等。”她把手机屏幕扣在床单上,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听见隔壁传来夫妻吵架摔碗的声音,楼下野猫叫得像小孩哭。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黄莺那件带着烟味的旧外套里,闷声说了句:“黄莺,你够狠。”
章节 4
黄莺那一夜睡得并不踏实。苏雪瑶那张两米宽的大床软得过分,她翻来覆去,总觉得整个人陷进去爬不出来。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睁眼看见头顶那盏水晶吊灯在晨光里折出细碎的彩,恍惚了足有半分钟才想起自己是谁、在哪儿。她猛地坐起来,赤脚踩在长毛地毯上,走到窗边把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开一条缝。苏家别墅的后院铺着修剪整齐的草坪,一个园丁正弯着腰给月季剪枝,远处车库的卷帘门半开着,露出里面那辆黑色轿车的车头。黄莺盯着那辆车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转身进了浴室,对着那面能照见全身的镜子端详自己。苏雪瑶的身体确实挑不出毛病,皮肤白得透光,腰细腿长,连脚踝都生得秀气。黄莺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胸,又侧过身看臀部的弧线,嘴里啧啧了两声:“年轻就是好。”她打开淋浴,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故意把水温调得偏凉,激得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疙瘩,然后学着苏雪瑶的样子——她昨晚在手机相册里翻到的那些自拍——微微仰起下巴,把湿头发往后捋,对着雾气蒙蒙的镜子做了个冷淡的表情。太装了。她试了两遍就放弃了,还是咧嘴笑更痛快。
早饭桌上苏母果然做了粥和小菜,还煎了荷包蛋。黄莺坐下来的时候下意识想跷二郎腿,膝盖抬到一半又放平了,把两腿并拢,手搁在桌沿上。苏母给她盛粥,随口说:“你爸说今天要去公司转一圈,你要不要一起去?你那个副总裁办公室空了快半个月了,秘书打电话来问了好几回。”黄莺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地接过粥碗:“我这几天学校事多,等忙完这阵再去。”苏母也没多问,转头跟苏父聊起旅行途中买的纪念品,说有一对木雕放在行李箱夹层里差点忘了拿出来。黄莺埋头喝粥,耳朵竖着听他们说话,把“副总裁办公室”“秘书”这几个词记在心里。
吃完饭她回房挑衣服。苏雪瑶的衣帽间比她原来租的那间出租屋还大,三面墙的柜子分门别类,连丝巾都按色系挂在专门的架子上。黄莺翻了两排衣架,手指从那些剪裁保守的衬衫和西装裙上滑过去,最后停在最里面一扇柜门前。拉开一看,里面挂着几件苏雪瑶大概买了没怎么穿过的裙子,其中一条黑色紧身连衣裙领口开得低,裙摆刚到膝盖上方。黄莺把裙子扯出来比了比,又翻出一条肉色丝袜和一双细跟尖头鞋。她坐在衣帽间的矮凳上换好,站起来对着镜子扭了扭腰,觉得领口还是太高,干脆把最上面那颗暗扣解开,露出大片锁骨和一道浅浅的沟。外面罩了件苏雪瑶的米色风衣,腰带松松系着,不细看倒也像那么回事。
出门前她特意绕到书房,把苏雪瑶的笔记本电脑打开,翻出桌面上的课程表文件夹。苏雪瑶教的是高二语文,今天上午两节课,下午一节自习辅导。黄莺把课程表拍了张照存进手机,又把教案文件夹里最新的那个文档点开扫了两眼,满篇的文言文解析看得她头疼。她啪地把电脑合上,心里盘算着到了学校怎么糊弄过去。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她故意晚了十分钟。门卫认得苏雪瑶的车,抬杆放行。她把车停进教职工专用车位,对着后视镜补了补口红——用的是苏雪瑶化妆包里那支豆沙色,涂上去显得气色好又不张扬。下车的时候她把风衣扣子解开,让里面的紧身裙露出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刚走到教学楼拐角就碰上了教英语的周老师,四十来岁的女老师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她一眼,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只说了句:“苏老师今天气色真好。”黄莺笑了笑:“换了支口红。”周老师欲言又止地走了。
第一节课她硬着头皮进了教室。底下学生起立喊老师好的时候她差点习惯性地摆手让他们坐下,手抬到一半改成往下压了压。她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眼睛盯着那篇《滕王阁序》,嘴里照本宣科念了两段,然后让学生自己读。后排几个男生一直在偷看她,其中一个拿笔戳了戳同桌,压低声音说:“苏老师今天穿得……”话没说完就被旁边女生瞪了一眼。黄莺假装没听见,走到窗边假装看风景,实际上是在瞄手机上的教案解析。有个女生举手问她“潦水尽而寒潭清”的“潦”字怎么念,黄莺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她哪知道念什么,只能含含糊糊地说:“课下查字典。”女生狐疑地坐下了。
第二节课她学乖了,提前把教案里那段翻译抄在手掌心里,照着念完赶紧让学生做练习题。下课铃一响她比学生还急着往外走,在走廊尽头撞上了迎面过来的陆泽。这小子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套了件黑色卫衣,头发抓得蓬松,看见她就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苏老师,你昨天发消息说中午找我?”黄莺左右看了看,走廊里还有几个学生,她压低声音:“放学再说。”陆泽却不依不饶,往前凑了一步,手肘撑在窗台上把她半圈在墙角,鼻子凑近她领口嗅了嗅:“老师你换香水了?以前那瓶挺好闻的。”黄莺心跳快了两拍,嘴上却嗔道:“没大没小的,回教室去。”陆泽笑着退开,走的时候手指头在她手背上勾了一下。
中午黄莺没去教职工食堂,在办公室等到十二点半,估摸着人都走差不多了才给赵峰发消息让他来。赵峰磨磨蹭蹭地从后门溜进来,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头发乱糟糟的,进门就盯着她看,眼神在她身上溜了一圈,咽了口唾沫才叫了声“妈”。黄莺从包里摸出两张银行卡拍在桌上:“一张是你这个月生活费,另一张你拿去还一部分债,跟那些人说剩下的下个月清。”赵峰把卡揣兜里,眼睛还黏在她领口那儿:“妈,你这衣服……”黄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看什么看,我是你妈。”赵峰缩了缩脖子,嘟囔着“你现在这样谁看得出来是我妈”溜走了。
下午的自习辅导她干脆让学生自己看书,她坐在讲台后面翻苏雪瑶的手机。微信里有个置顶的群叫“苏氏集团高管群”,消息已经攒了上百条,她一条条往上翻,看到“苏总”两个字就多看两眼。还有几个私人消息,一个叫“李浩”的发来一条:“苏老师,上次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周末有空一起吃个饭?”黄莺盯着那个名字想了半天,隐约记得苏雪瑶日记里提过校董会里有个姓李的,具体什么来头她还没摸清,先回了个“周末再看”。刚发出去没两分钟,教室后门被人推开了。校长背着手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冲她抬了抬下巴:“苏老师,你出来一下。”
走廊里校长开门见山:“有学生反映你今天的课讲得敷衍,还有——”他顿了顿,目光从她敞开的领口扫过去,又迅速移开,“你今天的着装是不是不太符合教师规范?另外,有老师看见你和陆泽同学在走廊里……举止不太合适。”黄莺心里把陆泽骂了八百遍,脸上却堆出笑来:“校长,我今天嗓子不太舒服,课是讲得糙了点,回头我补上。至于衣服,早上出门急,没来得及换,明天肯定注意。”校长哼了一声:“陆泽那个学生本来就不服管,你当老师的要注意影响。这事我先记着,你写个情况说明交到教务处。”说完转身走了。
黄莺靠在墙上呼了口气,掏出手机给李浩发了条消息:“李校董,今天校长找我了,说我着装和课堂纪律有问题,要写检查。您看这事……”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分钟,李浩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她接起来,那边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笑意:“苏老师别急,我跟老周打个招呼就行。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周末那顿饭可得赏光啊,我好好跟你聊聊学校的事。”黄莺捏着手机,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撒娇的尾音:“那就麻烦李校董了,周末我请您。”挂了电话她对着手机屏幕啐了一口,嘴上却哼起小调来。
放学后陆泽果然在教学楼后面等她。黄莺本来想骂他两句,但看见他靠在墙上叼着根没点的烟、校服松松垮垮挂在肩上的样子,骂人的话到嘴边拐了个弯。陆泽走过来揽她的腰:“苏老师,校长没为难你吧?”黄莺翻了个白眼:“你还好意思说,走廊里动手动脚,害我写检查。”陆泽嬉皮笑脸地把她往墙边带,手从风衣下摆伸进去,隔着紧身裙在她腰上捏了一把:“那检查我帮你写?”黄莺被他捏得腰一软,嘴上说“滚”,身体却没躲。陆泽得寸进尺,手往上移,隔着薄薄的裙料覆在她胸口揉了两下,低头凑到她耳边:“老师,你这衣服真好看。”黄莺被他揉得呼吸有点乱,抬手勾住他脖子,仰起脸跟他接了个湿漉漉的吻。陆泽的手顺着她大腿往上摸,丝袜滑得他手指头直打滑,他喘着气说:“晚上去我那儿?”黄莺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今晚不行,家里有事。明天中午老地方。”
两个人从楼后出来的时候,正好撞上教导主任从食堂方向过来。教导主任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端住,眼睛瞪得溜圆。黄莺抢先开口:“王主任,我正找您呢,陆泽同学最近语文成绩有进步,我课后给他补补课。”教导主任看看她又看看陆泽,嘴张了半天,最后说了句“注意影响”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
晚上黄莺回到苏家,苏父苏母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苏母招呼她过去吃水果,她挨着苏母坐下,拿起一片哈密瓜咬了一口。电视里正播本地新闻,画面切到苏氏集团某个项目的签约仪式,苏父指着屏幕说:“这个项目下周正式启动,雪瑶你到时候得出席,你张叔叔问了好几回了。”黄莺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嘴上应得爽快:“行,爸你到时候把流程发我。”苏母在旁边笑着插话:“你爸就是操心命,好不容易度完假回来又惦记公司的事。”黄莺顺嘴接了一句:“爸是能者多劳。”苏父被她这话逗笑了,拍了拍她肩膀:“我闺女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黄莺嚼着哈密瓜,余光扫过客厅那面落地窗。玻璃上映出苏家三口坐在沙发上的影子,看上去其乐融融。她忽然想起城北那间出租屋,想起苏雪瑶现在大概正缩在她那张吱呀作响的破床上,手机里全是催债短信。她咽下嘴里的瓜,嘴角微微翘了翘,伸手又拿了一片。
夜里她回房锁上门,把苏雪瑶的日记本又翻出来,对着上面那些娟秀的字迹练了半页纸。写到“苏雪瑶”三个字的时候她停住笔,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翻到新的一页,用自己那歪歪扭扭的笔迹写:“今天校长找我麻烦,让李浩摆平了。陆泽那小子手不老实,不过挺受用。下周项目启动,得穿得像样点。”写完她把日记本锁好,往枕头底下一塞,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脑子里过明天要穿哪条裙子、要怎么跟李浩吃饭、要怎样从苏父手里一点一点把公司的事接过来。想着想着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苏雪瑶那个真丝枕套里,闷声笑了一下。
城北出租屋里,苏雪瑶蹲在公用水池边搓那件沾了油渍的旧外套。隔壁吵架的夫妻终于消停了,楼下野猫也不叫了,整个楼道安静得只剩下水龙头滴答滴答漏水的声音。她把外套拧干晾在铁丝上,回屋拿起那部旧手机,屏幕又亮了,催债的短信多了一条:“明天十二点,别耍花样。”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黄莺以前总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当时她嗤之以鼻,现在却忍不住苦笑。她把手机扔到枕头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心想:黄莺,你现在倒是真有路了,我的路呢?
第二天早上黄莺到学校的时候特意换了件高领毛衣,把昨天的紧身裙收了起来。但她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越想越觉得憋屈,中午又给陆泽发消息让他来办公室。陆泽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靠在椅背上翻手机,见他来了把门反锁上,冲他勾了勾手指。陆泽走过去,她一把揪住他卫衣带子把他拽弯下腰,仰头亲了他一口:“昨天那检查你替我写。”陆泽笑着把手伸进她毛衣下摆:“写,我写还不行吗。”两个人在办公室里腻歪了十几分钟,陆泽走的时候衬衫领子都被她扯歪了。黄莺对着镜子补口红,心想这日子比在酒吧陪酒强了不止一百倍。
可她不知道的是,教导主任昨天回去越想越不对劲,已经给校长打了电话。校长又给李浩打了电话,李浩在电话里打着哈哈说“年轻人嘛,苏老师最近可能家里事多”,校长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那就再观察观察。”这话传到黄莺耳朵里的时候她正跟陆泽在学校后门的小巷子里吃烤串,她咬了口羊肉串,含糊不清地说:“观察就观察,谁怕谁。”陆泽凑过来把她嘴角的辣椒面舔了,她笑着推他一把:“要死啊,大街上。”
苏父苏母那边始终没察觉出什么异样。苏母甚至跟邻居打电话的时候说:“我们家雪瑶最近好像开朗了不少,以前总绷着,现在知道笑了。”黄莺在旁边听见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苏雪瑶的皮囊,心想:能不开朗吗,白捡这么大一便宜。她翻着苏雪瑶的手机通讯录,把“父亲”“母亲”两个联系人前面的备注从“爸”“妈”改成了“苏父”“苏母”——叫爸妈还是有点别扭。改完备注她又顺手把苏雪瑶的微信签名从“行胜于言”改成了“开心就好”。改完她自己对着屏幕乐了半天。
周末李浩的饭局约在市里一家私房菜馆。黄莺穿了条墨绿色丝绒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既露了锁骨又不至于太夸张。李浩比她先到,见她进门站起来迎了两步,手很自然地搭在她后腰上把她往座位上带。席间他果然提了校长那边的事:“我跟老周说了,苏老师最近家里事多,情绪波动,让他多担待。不过——”他给黄莺倒了杯酒,手背蹭过她手指,“下个月校董会要听教学汇报,你那个语文组的公开课得好好准备,到时候我帮你说话才硬气。”黄莺端着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眼风扫过去:“那就全靠李校董了。”她喝了一口酒,心里盘算着公开课的事——大不了到时候找本教案全抄一遍。
饭吃到后半程李浩的手已经从椅背上滑到了她肩头,黄莺也不躲,反而往他那边靠了靠,低声问了些校董会里人员构成的事。李浩被她哄得高兴,该说的不该说的倒了个干净。散场的时候李浩要送她回家,她笑着推了:“我自己开车来的,李校董早点回去休息。”上了车她对着后视镜擦了擦被李浩蹭花的口红印,骂了句老色鬼,然后发动车子往苏家开。路上她给赵峰发了条消息:“债还了多少?”赵峰回:“还了一半,剩下的他们说月底前必须清。”黄莺皱了皱眉,打了几个字:“月底前我想办法。”发完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苏雪瑶那张工资卡里还有多少钱她还没查,但苏氏集团副总裁的工资应该不少。她得想个办法把财务权也攥过来。
车子拐进苏家别墅那条林荫道的时候,她远远看见苏父站在门口跟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她没见过,但苏父朝他点头哈腰的样子让她多看了两眼。她把车停进车库,从侧门绕进去,听见苏父在门口说:“张总放心,下周启动会我女儿一定到。”黄莺在玄关换了鞋,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心想:下周启动会,看来得好好准备准备。她掏出手机给陆泽发了条消息:“下周有个活动,你陪我一起去。”陆泽秒回:“什么活动?”她打了三个字:“见世面。”发完把手机往包里一塞,踩着拖鞋上楼了。
章节 5
那天晚上黄莺没怎么睡踏实。苏家主卧那张两米宽的软床她躺了几天还是觉得腰酸,床垫太软,翻个身都像陷进棉花堆里,跟她从前出租屋里那张硬板床完全是两回事。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发了会儿呆,脑子里转的全是钱的事。赵峰那边月底要清债,苏雪瑶那张工资卡她查过了,余额不算少但也不够填窟窿,真正的大头在苏氏集团的股份和分红里,可那些东西不是工资卡能动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心想得赶紧把财务权攥到手,不然光顶着个副总裁的名头有什么用。
起床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端详了半天。苏雪瑶这张脸确实生得好,皮肤细得看不见毛孔,眉眼清冷中带点书卷气,跟她原来那张浓妆盖出来的脸完全两码事。她拿粉扑在脸上按了按,又觉得气色太素,翻出苏雪瑶的化妆包找了支正红的口红涂上,对着镜子抿了抿嘴,这才觉得顺眼了些。下楼吃早饭时苏母正坐在餐桌边看手机,抬头扫了她一眼说:“雪瑶,你今天气色不错。”黄莺嘴里含着半口粥含糊应了一声,心想这口红没白涂。
到了学校她没急着去语文组办公室,先拐到行政楼底下给李浩发了条消息,问他上午在不在。李浩回得倒快,说在办公室等她。她对着手机屏幕扯了扯嘴角,把领口往下拽了拽——今天穿了件苏雪瑶衣柜里翻出来的白衬衫,原本是规规矩矩的款式,她嫌领子扣得太高,自己动手把最上面两颗扣子剪了,往两边扯出个深V的弧度,又搭了条窄裙,裙摆比苏雪瑶原来的短了快一掌宽。进李浩办公室之前她在走廊拐角的消防栓玻璃上看了一眼,觉得这身打扮既不像原来黄莺那么廉价,又比苏雪瑶平时那副正经样子多了点勾人的味道,满意了才推门进去。
李浩正靠在椅背上看文件,见她进来眼睛先在她领口停了两秒,然后才笑呵呵地站起来:“苏老师来得早啊。”黄莺没坐他对面的客椅,直接绕到办公桌后面,半边屁股搭在他椅子扶手上,手往他肩头一搭:“李校董,我这不是心里不踏实嘛,校长那边到底什么说法,你总得给我透个底。”她说话时微微弯着腰,衬衫领口那片风光正好对着李浩的视线。李浩果然受用,手很自然地搁到她膝盖上,隔着薄薄的丝袜捏了捏:“老周那人你也知道,死脑筋,非说要按程序走。不过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让他别急着下结论。”他手指顺着膝盖往上滑了两寸,黄莺也不躲,反而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嘴里软着声说:“我就知道李校董疼我。可光打招呼哪够啊,万一校长真较起真来,我下个月公开课还没准备好呢,到时候当着校董会的人出丑,李校董脸上也不好看不是?”
李浩被她这几句话说得心里熨帖,手底下越发不老实起来,从膝盖一路摸到裙摆边缘,隔着丝袜在她大腿内侧揉了两把:“你倒是会替我操心。”黄莺趁热打铁,把身子又低了些,胸口几乎贴到他肩膀上,声音压得又轻又软:“那李校董帮人帮到底嘛,校长那边你替我再压一压,等我过了这关,公开课的事我好好准备,保证不给你丢人。”她边说边把李浩搁在她腿上的手往自己腰上带了带,李浩顺势搂住她后腰,另一只手从她衬衫下摆探进去,在她腰侧捏了一把,又往上推了推,隔着内衣揉弄起来。黄莺咬着嘴唇没出声,心里把这老色鬼骂了八百遍,脸上却挂着笑,等他揉够了才轻轻推他胸口:“行了行了,办公室呢,让人看见像什么话。你就说帮不帮我吧。”
李浩喘着粗气把手抽出来,在她腰上拍了拍:“帮,怎么不帮。我这就给老周打电话,就说苏老师最近家里事多情绪不稳,学校要有点人情味,先让她把公开课准备起来,别急着处分。”他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当着黄莺的面跟校长说了几句,语气不软不硬,意思却很明白——这事儿他李浩要压。挂了电话他冲黄莺扬了扬下巴:“成了。不过你也给我上点心,公开课别糊弄。”黄莺俯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放心,我什么时候糊弄过你。”说完直起身整了整衬衫,踩着高跟鞋出了办公室,门一关脸上的笑就收了,从包里掏出湿纸巾擦了擦被他摸过的手,团了团扔进走廊垃圾桶。
她原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过了两天校长亲自把她叫到行政楼。这回李浩不在场,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材料,脸色不太好看。黄莺进门时还笑着叫了声校长,校长没应,抬手让她坐下,然后把那份材料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苏老师,你看看这个。”黄莺低头一看,是学生处整理的一份情况说明,上面写着某月某日某节课,苏雪瑶老师衣着不当、授课内容与教学计划严重不符,课堂上还跟学生陆泽有不当肢体接触,下面附了两份学生匿名反映和一张监控截图。截图拍的是教室后门角度,画面里她半边身子靠在讲台边上,陆泽站在她跟前,两人距离确实近得不像话。
黄莺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倒没露怯,把材料翻了两页说:“校长,这上面写的有些出入吧,那天是陆泽来问问题,靠得近了些让学生误会了。”校长推了推眼镜,手指在材料上敲了敲:“苏老师,这不是一个学生反映,是三个。而且你那天穿的什么衣服你自己心里有数。校董会下个月要听教学汇报,你这样的状态上台,别说李校董替你说话,我这儿也过不去。”黄莺还想再辩,校长抬手打断她:“这样吧,公开课你不用准备了,先停课两周,等校务会讨论出结果再说。”黄莺一听停课就急了,停课意味着工资要扣,更关键的是她怕夜长梦多,万一校务会真给她来个解聘,她顶着苏雪瑶的身份被学校开除,传出去苏家那边不好交代。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里带上几分讨好的软意:“校长,您看能不能再给我个机会,我保证下次——”
校长摆摆手,脸上那点客气也淡了:“苏老师,我跟你实话实说,要不是李校董替你说话,按校规这事儿当场就得处理。现在只是停课,已经是我给李校董面子了。你先回去,等通知吧。”黄莺看校长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知道再说也没用,咬了咬牙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校长已经低头翻别的文件了,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出了行政楼她站在台阶上晒了会儿太阳,越想越觉得窝囊。她摸出手机想给李浩打电话,拨到一半又挂了。李浩替她压了一回已经算还了那顿饭的人情,再找上去,这老色鬼指不定要她拿什么换。她站在花坛边上把前因后果捋了一遍,忽然觉得好笑——停课就停课,开除就开除,她黄莺什么时候在乎过一份教书的工作?苏雪瑶的工资卡里那点钱她本来也没打算靠死工资填。真正值钱的是苏氏集团,是苏雪瑶副总裁那个位子,是苏家那栋别墅和车库里那辆大奔。她来学校晃这几天,说白了就是做样子给苏家父母看,怕他们起疑。现在校长要停她的课,她正好顺水推舟,把精力全挪到公司那边去。
想通了这层她心情反而松快了,踩着高跟鞋往停车场走,路上碰见两个语文组的老师跟她打招呼,眼神里都带着点探询的意思,大概停课的事已经传开了。黄莺懒得跟她们周旋,随意点了个头就过去了。上了车她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座上给赵峰打了个电话:“债主那边你再去说说,月底前我先还一半,剩下的一半宽限到下个月中。”赵峰在那头支支吾吾:“妈,他们说月底不结清就要加利息。”黄莺啧了一声:“加就加,你先拖着。我这边马上就有进账了,你急什么。”挂了电话她又给陆泽发了条消息,问他下午有没有空陪她去趟苏氏集团总部。陆泽回得很快:“有啊,去干嘛?”她打了几个字:“认认门,顺便见见人。”
下午她换了身衣服,没穿苏雪瑶那些规规矩矩的西装套裙,挑了件黑色修身连衣裙,领口照例开得低,腰间系了条细金链当腰带,把腰身勒得格外分明。到苏氏集团楼下时陆泽已经在大厅等着了,穿了件潮牌T恤和破洞牛仔裤,头发抓得蓬松,往那一站跟周围穿正装的职员格格不入。黄莺走过去挽住他胳膊,在他耳边低声说:“一会儿见着人别乱说话,跟着我就行。”陆泽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领口停了停,咧嘴笑了:“放心,我就当自己是你新招的小狼狗。”黄莺拍了他胳膊一下:“少贫。”
前台看见她进来立刻站起来叫苏总,黄莺摆了摆手说随便看看,然后带着陆泽坐了直达电梯上顶层。副总裁办公室她之前来过一次,当时是苏雪瑶的助理领着办交接手续,这回她自己推门进去,坐在那张宽大的皮椅上转了一圈,手肘搁在扶手上撑着下巴,环顾了一圈这间办公室——落地窗外是半个北市的天际线,书架上摆着苏雪瑶的荣誉证书和行业奖杯,桌上那台电脑里存着苏氏集团近三年的财务报表和项目书。她伸手在桌面上敲了敲,心想这些东西以后都是她的了。
陆泽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摸摸书架上那个水晶奖杯,一会儿趴到落地窗前往下看,嘴里啧啧有声:“这地方也太阔气了,比我们学校那破礼堂强了不知道多少倍。”黄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跟他并肩看着窗外:“喜欢吗?”陆泽点头:“喜欢啊,谁不喜欢。”黄莺侧过头看他,笑了一下:“喜欢就多来。以后这间办公室就是我的了,你跟着我,少不了你的好处。”陆泽伸手搂住她腰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低头在她耳边说:“那苏总可得罩着我。”黄莺没躲,靠在他胸口上,目光还望着窗外,嘴里说:“罩你可以,你嘴巴得严实。学校里那些事,出了这扇门一个字都别提。”陆泽嗯了一声,手在她腰后不轻不重地捏了两把。
从苏氏集团出来天色已经暗了,黄莺开车带陆泽去了趟银行,把苏雪瑶那张工资卡里剩下的钱转了大半到赵峰账上。陆泽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她操作手机银行,问了一句:“你给谁转钱?”黄莺头也没抬:“我儿子。”陆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说的是赵峰,一时表情有点古怪,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黄莺转完账把手机收起来,瞥了他一眼:“怎么,吓着了?”陆泽干笑两声:“没,就是觉得……挺突然的。”黄莺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有什么突然的,我儿子还欠着债呢,我当妈的不管谁管。你放心,你的那份少不了。”
车子开回苏家别墅的时候,苏父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文件,见她带着陆泽进门,抬头打量了陆泽两眼。黄莺抢先开口:“爸,这是我朋友陆泽,来家里坐坐。”苏父皱了皱眉,陆泽那身打扮实在不像正经人,但碍着女儿的面子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你妈在楼上,一会儿叫她下来吃饭。”黄莺应了一声,拉着陆泽往楼上走,经过苏父身边时苏父又说了一句:“对了,下周那个启动会你别忘了,张总那边挺看重的。”黄莺脚步没停:“知道了爸,我准备着呢。”
上了楼她把陆泽推进自己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吐了口气。陆泽往床上一坐,环顾了一圈这间装修精致的卧室,又看了看黄莺,忽然笑了:“你爸刚才看我的眼神,跟要报警似的。”黄莺把高跟鞋踢掉,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他跟前,弯腰两手撑在他大腿两侧,凑近了说:“他报警也没用。这家里现在我说了算。”陆泽仰头看着她,伸手把她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那苏总,你下一步打算怎么着?”黄莺直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慢慢梳头发,从镜子里看着陆泽说:“下一步?下周启动会我得去露个脸,把公司那几个老东西镇住。再往后——”她把梳子放下,转过身来,眼睛里带着点算计的光,“苏雪瑶那个教师身份既然学校要收回去,我就当不了老师了。不过没关系,我本来也不稀罕。苏氏集团副总裁这个位子,可比教语文来钱快多了。”她顿了顿,又说:“你好好跟着我,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少不了你。但有一条——别给我惹事。学校里那些破事你烂在肚子里,听见没有。”陆泽举起手做了个发誓的姿势:“绝对不说。”黄莺这才笑了,冲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第二天上午停课通知正式下来了,校长签的字,措辞挺客气,说是“配合校务会调查,暂停苏雪瑶同志教学工作”,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就是开除的前奏。黄莺连学校都没去,让助理替她收拾了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直接送到苏家来。助理把纸箱搁在玄关时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眼,大概是想不通苏老师怎么突然就混到被停课的地步。黄莺没解释,给了助理一个红包让她打车回去,然后抱着纸箱上楼,把里面那些教案本、批改过的作文簿一股脑塞进储藏间的纸箱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心想这就算跟学校彻底两清了。
下午她换了身正装去了趟苏氏集团,这回没带陆泽,自己一个人去的。她把苏雪瑶电脑里的项目资料翻了一遍,又让财务把上季度的报表送过来,坐在办公室里看到天黑。那些报表上的数字她看不太明白,但她记住了几个关键的名字——财务总监姓周,市场部负责人姓林,都是跟着苏父干了十几年的老人。她琢磨着下周启动会上得把这几个人捋顺了,实在捋不顺的,就想办法换掉。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李浩打来的。她接起来,李浩在那头说:“苏老师,校长那边我实在压不住了,校务会今天下午投了票,你那个事……”黄莺打断他:“李校董,我知道了,停课通知我收到了。没事,不怪你,你已经帮了大忙了。”李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大概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又补了一句:“你要是需要我帮忙说句话什么的……”黄莺笑了一声:“不用了李校董,我这边另有打算。改天请你吃饭。”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嘴角慢慢翘起来。
开除就开除吧。她黄莺这辈子被人赶出门的次数还少吗?可哪一次也没像这回一样,前脚被赶出来,后脚就迈进一栋更大的宅子。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马路上车灯连成一条光带,心想苏雪瑶啊苏雪瑶,你这千金总裁的位子,我坐得可比你稳当多了。
章节 6
停课通知下来的第三天,黄莺就把别墅的事敲定了。
她没通过苏氏集团的行政渠道,而是自己在网上找了一家专做高端房产的中介,约在城南一家咖啡馆见面。出门前她对着衣帽间那面落地镜折腾了快一个钟头。苏雪瑶的衣服大多走素雅路线,米白、浅灰、藏蓝,剪裁利落但包裹得严严实实,领口恨不得扣到下巴。黄莺翻了两遍衣柜直撇嘴,最后从最底下抽出一条苏雪瑶大概只在什么酒会上穿过一次的黑色连衣裙,料子是真丝,垂坠感极好,就是原版领口开得不够低。她找了把剪刀,对着镜子比划了半天,把前襟往下裁了三寸,又拿针线粗粗锁了个边,穿上身一照,胸前那一片白得晃眼的肌肤露出来,沟壑若隐若现,这才满意地披了件短外套出门。
中介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姓孙,头发梳得油亮,一见面就满脸堆笑地递名片。黄莺接过名片随手塞进包里,坐下就翘起腿,黑色裙摆往上一缩,露出一截光裸的小腿。孙中介的目光在她腿上溜了一圈,又飞快地收回去,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房源。黄莺听他念了几个小区的名字,直接打断:“别整那些虚的,你就说哪里的房子能最快过户,全款,不贷款,最好这两天就能搬进去。”
孙中介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殷勤了:“苏女士,您要是不介意的话,城东翡翠湾有套独栋,业主急着出手,价格比市价低了两成,就是要求全款一次性付清……”
“看房。”黄莺站起来,把外套往肩上一搭,“现在就去。”
翡翠湾那套别墅是欧式风格,三层带地下室,前后都有院子,前业主装修完住了不到两年就要移民,家具家电全送。黄莺楼上楼下转了一圈,站在主卧的落地窗前看见院子里那棵高大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她当即拍了板:“就这套,明天签合同。”
孙中介喜出望外,连声说去准备材料。黄莺从包里摸出苏雪瑶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又补了一句:“合同上写我的名字,苏雪瑶。”她说这话时面不改色,手指点在身份证上那个年轻女人的照片上,指甲是刚做的酒红色,亮得反光。
手续办得极快。苏雪瑶的账户里躺着苏父给的大笔零花钱和分红,全款买套别墅连眉头都不用皱。过户那天黄莺特意换了身更惹眼的打扮,大红色紧身针织裙,配一双细高跟,走路时腰胯扭得幅度很大,把中介公司里几个男职员的眼珠子都快看直了。她签完字把笔一扔,冲孙中介抛了个媚眼:“小孙啊,以后有朋友要买房卖房,多给我介绍介绍。”孙中介连连点头,送她出门时手虚虚地扶了一下她的胳膊,黄莺也没躲,反而侧过头冲他笑了笑。
拿到钥匙的当天下午,黄莺就给陆泽打了电话。
“收拾东西,搬新家。”
陆泽在那头懵懵地问:“搬什么新家?你家不是住得好好的吗?”
“让你搬你就搬,哪那么多废话。”黄莺靠在别墅客厅的皮沙发上,翘着脚晃了晃,“地址我发你手机上,打车过来,车费我给你报。”
陆泽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背着个书包站在别墅门口,仰头看了看三层小楼亮着灯的窗户,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上黄莺发来的门牌号,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黄莺从里面把门拉开,一把将他拽进去,顺手反锁了门。陆泽还没来得及看清客厅什么样,就被她按在玄关的墙上亲了一通,舌头往他嘴里钻,手直接扯他的校服拉链。
“等、等一下……”陆泽喘着气偏过头,“这到底谁的房子啊?”
“我的。”黄莺舔了舔嘴唇,眼睛亮得吓人,“你姐我发了笔财,不行啊?”
陆泽被她拉进客厅,看见茶几上摆着两瓶开了的红酒和一堆外卖盒子,电视开着,正在放一部吵吵闹闹的综艺。黄莺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毯上,把陆泽按在沙发上坐下,自己跨坐到他腿上,两只手搭着他的肩膀,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以后你就住这儿,跟我一块儿。”她凑到他耳边,气息喷在他脖颈上,“学校那边我替你请假了,就说你家里有事。反正你成绩也那样,去不去有什么区别?”
陆泽被她压得动弹不得,鼻子里全是她身上的香水味,混着红酒的气息,他嗓子发干,伸手搂住她的腰:“那……那咱俩这算什么?”
黄莺笑了一声,咬着他的耳垂含含糊糊地说:“算你走运。”她直起腰,把那条红裙子从下往上撩起来脱了,里面是一套黑色的蕾丝内衣,布料少得可怜,该遮的地方勉强遮着,不该露的地方露了一大片。陆泽的眼睛都直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已经不自觉地摸上她的大腿。黄莺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俯下身去亲他,另一只手摸到他的裤腰,把拉链扯开。
她蹲到沙发前面,仰起脸看了陆泽一眼。那张属于苏雪瑶的精致面孔上挂着一种完全不属于苏雪瑶的媚笑,嘴唇微微张开,舌尖在唇缝间一闪而过。陆泽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往后一靠,随她去了。黄莺低下头去含住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闷哼,像是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吃到嘴里。她伺候男人的本事是十几年风月场里练出来的,舌头牙齿怎么配合、什么时候该深什么时候该浅,拿捏得精准无比。陆泽被她弄得浑身绷紧,手指插进她头发里,仰着头直喘粗气,没几分钟就交代了。
黄莺咽下去,站起来擦了擦嘴角,又把他推倒在沙发上,自己脱了内裤跨上去。她扶着沙发靠背慢慢往下坐,腰肢扭得又慢又浪,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音又尖又腻,跟苏雪瑶平时那副端庄清冷的嗓子完全两回事。陆泽被她夹得头皮发麻,两只手掐着她的腰往上顶,黄莺叫得更大声了,整个客厅里都是肉体拍击的声音和她的浪叫。她一边动一边低头看陆泽那张年轻的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痛快——以前她在城中村的小发廊里接客,那些男人一个个脑满肠肥,完事扔下两百块就走人。现在她住着别墅、花着苏家的钱,身子底下压的是个十八九岁、体格健壮的小伙子,这滋味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那天晚上他们在客厅折腾到半夜,后来陆泽实在撑不住了,瘫在沙发上直摆手:“不行了不行了……明天再来行不行?”黄莺从他身上下来,拿纸巾擦了擦,光着身子去冰箱里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两口,回头冲他笑:“瞧你这点出息。”她走回沙发边,弯腰在他脸上拍了两下,“去楼上洗个澡,主卧那张床大得很,够咱俩滚的。”陆泽哼哼唧唧地爬起来,被她拽着上了楼。主卧的床确实是两米宽的大床,黄莺往上一躺,四肢摊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陆泽从浴室探出头来。
“没什么。”黄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就是觉得这床真软。”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黄莺白天偶尔去苏氏集团露个面,在办公室里装模作样地翻翻文件,跟秘书问问日程,实际上大部分事她都推给了那几个老臣子,只在签字的时候把名字写得像样一点。她专门练了几天苏雪瑶的签名,对着以前的文件摹了上百遍,总算能写得有七八分像。下班回来她就跟陆泽厮混,有时候在客厅沙发上,有时候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有一回甚至把陆泽拽进一楼的客用卫生间里,让他坐在马桶盖上,自己撩起裙子跨上去,门都没锁严。陆泽从一开始的受宠若惊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只用了不到一个星期,每天睁开眼就有吃有喝有女人睡,学校那边黄莺替他请了长假,他连校门都不用进,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胖了一圈。
黄莺对这样的日子满意得不得了,唯一让她心里不踏实的,是那具被换出去的、原本属于她的身体。
苏雪瑶顶着她的脸和身子,现在不知道在哪儿。黄莺想起这事就皱眉头。她太了解自己那副身子了,那张脸一看就是个欠债的破落户,走在大街上都有人敢上来搭讪。苏雪瑶那个死脑筋的性子,顶着她的壳子能活成什么样?万一她跑去找苏家的人哭诉,或者去派出所报案说自己是苏雪瑶——黄莺想到这儿,手里的红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洒出来几滴落在沙发扶手上。她拿纸巾擦了擦,把杯子搁下,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她存了很久,一直没用过。对方是以前在道上认识的,姓陈,专门替人办“脏活”,只要给钱,什么手续都能做,什么渠道都能走。黄莺拨过去,响了三声就接了。
“陈哥,我,黄莺。”她压低了声音,虽然别墅里就她一个人,陆泽出门买宵夜去了,“有桩买卖你接不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哟,黄姐,好久没联系了。什么买卖?”
“我这儿有个人,女的,三十来岁,长得跟我以前差不多。”黄莺斟酌着用词,“我想把她送出去,越远越好,最好送到那种进去了就出不来的地方。”
陈哥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嘿嘿笑了两声:“黄姐,你这是要卖人啊。”
“你别管我卖不卖人,你就说能不能办。”
“能办是能办,就是价钱……”
“钱不是问题。”黄莺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底气,“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你开个价,另外再找两个人帮我办事,要嘴巴严的。”
陈哥报了个数,黄莺连价都没还,直接让他把账号发过来。挂了电话她又坐了一会儿,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苏雪瑶啊苏雪瑶,你可别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跟我换了这么一副身子。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在路灯下投出黑黢黢的影子,嘴角慢慢弯起来。
三天后的傍晚,陈哥派来的人到了。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停在别墅后门,下来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都剃着板寸,面目冷硬,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怎么动。黄莺把他们让进一楼的小会客厅,从茶几底下拖出一个旅行袋,拉开拉链,里面是成捆的现金。为首那个黑夹克点了点数目,冲她点了下头:“黄姐,人现在在哪儿?”
“我给你们地址。”黄莺从手机里翻出一条信息,是苏雪瑶现在住的地方——她这几天通过李浩旁敲侧击打听到的,苏雪瑶顶着她的身子不敢回原来租的城中村,在城北一家小旅馆里窝着,用身上仅有的钱续着房费,估计也快住不下去了。“你们去这儿,把人弄上车,路上别跟她废话,嘴堵严实了。证件我让人做好了,越南那边的接收人也联系好了,到了地方有人接。”
黑夹克接过写着地址的纸条看了一眼,折起来揣进兜里:“放心,干这行的规矩我们懂。”
黄莺又从包里摸出两张照片递过去,一张是苏雪瑶原来的样子——她特意从网上找的苏氏集团的新闻图,照片上的苏雪瑶穿着银色晚礼服站在领奖台上,笑得矜贵又好看。另一张是她自己以前的样子,浓妆波浪发,紧身短裙网袜,站在一家霓虹灯闪烁的酒吧门口。她把两张照片并排摆在茶几上,手指点了点第一张:“这是她本来的脸。”又点了点第二张,“这是她现在顶着的脸。别弄错了。”
黑夹克拿起照片仔细看了看,揣好。“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黄莺靠回沙发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夜长梦多,我不想再等了。”
那天晚上黄莺哪儿也没去,就在别墅里等着。陆泽被她打发去看电影,说想一个人清静清静。她坐在客厅里把电视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手机摆在茶几上,每隔几分钟就拿起来看一眼。十点出头,手机屏幕亮了,一条短信进来,就两个字:“妥了。”
黄莺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仰面倒下去,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她突然想起什么,翻起身来又给陈哥发了条消息:“照片和证件都对过了?”
对方回得很快:“对过了,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已经送上船了,三天到海防,那边有人接。”
黄莺没有再回。她关了手机,上楼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睡衣躺到床上。陆泽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快睡着了,迷迷糊糊感觉床垫往下陷,一只手摸到她腰上。她翻了个身钻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含含糊糊地说:“明天带你去吃海鲜。”陆泽“嗯”了一声,搂着她睡了。
三天后,越南海防港。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瘦小男人站在码头仓库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提货单。船舱里押下来一个女人,手脚都被塑料扎带捆着,嘴里塞着布团,头发乱蓬蓬地贴在脸上,身上那件廉价短裙皱得不成样子,网袜从大腿根撕开一道大口子,露出一截白花花的皮肉。她拼命扭动身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全是惊恐和愤怒。
花衬衫绕着那女人转了一圈,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把脸抬起来。女人脸上糊着泪痕和灰土,但五官还是看得清的——浓艳的底子,眼线晕开了,嘴唇上的廉价口红蹭得下巴上都是。花衬衫又低头看了看提货单上的照片,对照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冲旁边的人挥了挥手:“行了,带进去吧。先关接客房,明天开始排钟。”
两个打手上前架起女人就往仓库后面的巷子里拖。女人拼命蹬腿,脚上的廉价高跟鞋掉了一只,咕噜噜滚到路边水沟里。她被拖进一扇铁皮门,里面是一条窄巷,两边都是密密麻麻的小隔间,木板门上贴着号码,空气里一股劣质香水和汗液混在一起的酸味。最里面一间门被拉开,打手把她往里一推,她踉跄着摔在一张光秃秃的床垫上,后脑勺磕到墙板,眼前黑了一瞬。等她缓过劲来,铁皮门已经关上了,外面传来落锁的声音。
她瘫在床垫上,胸口剧烈起伏,嘴里还堵着布团,腮帮子酸得发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坐起来,用被捆在一起的手去够嘴里的布,费了半天劲才扯出来,干呕了两声,大口大口地喘气。这间屋子小得可怜,一张床垫、一个塑料盆、墙上一面裂了缝的镜子。她转过头,镜子里映出一张脸——浓妆花了,波浪发乱成鸡窝,紧身短裙裹着一副丰满得过分的身体。
苏雪瑶盯着镜子里那张脸,浑身发抖。
她记得自己被人从旅馆房间里拽出来,记得嘴被捂住、手被捆上,记得面包车后厢的颠簸和船上的柴油味。她拼命喊过,说自己是苏雪瑶,是苏氏集团的继承人,可那些人根本不理她,只拿胶带往她嘴上又缠了两圈。现在她坐在这间不知道在哪个国家的破屋子里,顶着一副她恨透了的身子,连自己是谁都证明不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铁皮门被拉开一条缝,花衬衫探进半个脑袋,用生硬的汉语冲她喊了一句:“喂,收拾收拾,等会儿有客人。”说完扔进来一条毛巾和一小瓶不知道什么水,门又关上了。
苏雪瑶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章节 7
铁皮门重新合上之后,苏雪瑶在床垫上坐了很久,久到墙板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昏黄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暗沉。她试着站起来,膝盖发软,扶着墙才勉强稳住。这间屋子实在太小,三步就能走到头,墙角那个塑料盆里积着半盆浑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灰,她渴得嗓子冒烟也没敢喝。墙上的镜子裂了一道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的长缝,把她的脸劈成两半,可不管怎么看,镜子里映出的都是黄莺那张浓艳的、肉感的脸。苏雪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腹触到的是粗糙的粉底和干裂的口红,颧骨上还有一道被胶带撕破皮的细口子,火辣辣地疼。她把脸别开,胃里一阵翻涌。
外面窄巷里开始有动静。脚步声、铁门开合的哐当声、男人含混不清的吆喝,中间夹着几声女人短促的笑,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掐着嗓子挤出来的。苏雪瑶缩到床垫最里面,后背抵着墙,把那条花衬衫扔进来的毛巾攥在手里。毛巾是湿的,带着一股潮霉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它擦了擦脸,毛巾从脸上抹过去的时候蹭下来一层黄黄的粉底,她恶心得差点吐出来。
铁皮门又被拉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个瘦小的中年女人,皮肤黝黑,颧骨高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端着一碗白米饭和一小碟咸菜。她把碗碟往地上一搁,蹲下来打量苏雪瑶,目光在她胸口和腰胯上溜了一圈,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苏雪瑶听不懂的话,最后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数钱的动作,又指了指外面,意思大概是明天要开工。苏雪瑶抓住机会,用普通话急急地说:“我是中国人,我叫苏雪瑶,我被绑架了,你帮我报警好不好?我家里有钱,你帮我打个电话,我让我爸给你钱,很多钱——”中年女人歪着头听了一阵,摇摇头,用生硬的汉语打断她:“听不懂。吃饭。明天,接客。”说完站起来拍拍裤腿就走了,铁门重新落锁。
苏雪瑶盯着那碗饭,米粒发黄,咸菜黑乎乎的,可她从昨天被拽上车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过,胃里空得发疼。她端起碗扒了两口,饭是夹生的,嚼在嘴里像砂子,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咽了下去,吃到一半突然想起自己顶着的这副身子——黄莺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这种地方、这种饭,恐怕对黄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这个念头让她嘴里那口饭嚼了半天都咽不下去。
夜里她蜷在床垫上,连条盖的都没有,木板墙透风,越南这地方的潮气往骨头缝里钻。隔壁传来木床吱呀吱呀的响声和女人夸张的叫唤,一声高一声低,有节奏地撞着墙板。苏雪瑶用毛巾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像长了脚似的往脑子里钻,她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淌进毛巾里。她想起自己在北市高中的讲台,想起办公室窗台上那盆绿萝,想起父亲在电视采访里说的“我女儿是苏氏未来的掌舵人”——现在那个“女儿”正住在她的别墅里,穿着她的衣服,花着她的钱,睡着她——苏雪瑶猛地坐起来,胸口堵得发慌。陆泽。她想起陆泽,那个痞里痞气的男学生,以前在走廊里冲她吹口哨被她叫去训话,现在倒好,黄莺那个骚货八成已经把他弄上床了。
第二天一早,铁皮门被人一脚踹开,花衬衫叼着烟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打手。他冲苏雪瑶抬了抬下巴:“出来,试钟。”苏雪瑶缩在墙角不动,一个打手进来拽她胳膊,她拼命甩开,用尽力气喊:“我不接客!你们这是犯法的!”花衬衫嗤笑一声,从裤兜里掏出那张提货单抖了抖:“犯法?你搞清楚,你是人家卖过来的,钱都收了,不接客?行啊,把买你的钱还上,两万美金,你现在掏得出我就放你走。”苏雪瑶张了张嘴,两万美金对她从前的身家来说连零头都算不上,可她现在身上连一张越南盾都没有。花衬衫看她不说话,冲打手使了个眼色,两个人架着她往外拖。经过窄巷时苏雪瑶看见两边隔间的门半开着,里面坐着几个女人,有的在涂指甲油,有的歪在床上抽烟,看见她被拖过去,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只有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别过头去叹了口气。
花衬衫把她推进走廊尽头一间稍微大点的屋子,里面摆着一张铺了花床单的双人床,床头柜上放着半瓶水和一盒拆开的保险套。一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坐在床沿抽烟,看见苏雪瑶进来,上下扫了两眼,用越南话问了句什么。花衬衫回了一句,胖男人点点头,把烟掐了,站起来就开始解皮带。苏雪瑶往后退,后背撞上墙,她举起手喊:“别过来!我——我有病!传染病!”胖男人听不懂中文,但看她的表情和手势也猜了个大概,皱着眉回头问花衬衫。花衬衫骂了一声,走过来捏住苏雪瑶的下巴把她的脸掰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扯开她领口往里瞄了一眼,转头跟胖男人说了几句,胖男人一脸扫兴地提上裤子走了。
花衬衫把苏雪瑶搡回接客房,扔下一句“明天再收拾你”就走了。苏雪瑶瘫在地上,浑身冷汗。刚才那个胖男人解皮带时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现在缓过来才觉得后怕——这副身子是黄莺的,黄莺以前接的什么客她不知道,万一真染上什么病……她低头看着自己丰满的胸口和粗了一圈的腰,突然恨起这副皮囊来。要是她自己的身子,她能跑、能喊、能拿高跟鞋砸人,可黄莺这身子看着肉感,其实虚得很,跑两步就喘,刚才被那两个打手一拽就完全使不上劲。
接下来两天,花衬衫又带了两个客人来试,苏雪瑶每次都拼命闹,有一次还抄起塑料盆砸了一个客人的头,结果被花衬衫扇了两耳光,嘴角裂了口子。花衬衫也烦了,跟看场的人商量了几句,最后决定先饿她两顿磨磨性子。苏雪瑶缩在接客房里,饿得头昏眼花,连哭的力气都快没了。她开始想,是不是真的只能认了?黄莺的身子,黄莺的命,她以前总觉得自己跟黄莺是两种人,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里,可现在她就在泥里,连爬出去的绳子都摸不着。
就在她饿到第三天的时候,外面窄巷突然一阵骚动。有人用汉语大声嚷嚷:“都别动!警察!”紧接着是铁门被踹开的巨响和杂乱的脚步声。苏雪瑶猛地抬起头,扑到门边拼命拍门板:“救命!我在这里!我是中国人!我被绑架了!”铁皮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一个穿着越南警服的男人举着手电照进来,后面跟着两个穿便衣的,其中一个便衣用带广西口音的汉语冲她喊:“几个中国人?还有没有别人?”苏雪瑶张了张嘴,刚想说“就我一个”,话到嘴边突然卡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粗短的手指,廉价指甲油斑驳脱落,这是黄莺的手。她要是说自己叫苏雪瑶,谁信?这身打扮这张脸,活脱脱一个从中国偷渡过来的站街女。她咽了口唾沫,改口说:“我、我叫阿莺,广东来的,被人骗过来的。”便衣点点头,拿本子记了,又问她知不知道卖她的人叫什么。苏雪瑶摇头,心里却咚咚直跳——她认出了花衬衫提货单上的一个名字,赵建国,这名字跟赵峰只差一个字。她不敢往下想。
警察把包括她在内的六个女人带出窄巷,塞进一辆面包车。车窗外越南街头的摩托车呼啸而过,路边的热带植物绿得发黑。苏雪瑶靠在车座上,攥着警察给她的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半瓶。旁边那个年纪稍大的女人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用带口音的普通话说:“你傻啊,刚才怎么不说自己是苏雪瑶?”苏雪瑶猛地转头看她,那女人扯了扯嘴角:“我认得你——电视上见过,苏氏集团那个大小姐。你刚才要说了,说不定能直接遣送回国。”苏雪瑶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我这样子,谁信?”那女人上下打量她一眼,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车开到边境派出所,警察挨个登记身份。轮到苏雪瑶时,她报了“阿莺”,警察翻了翻系统,抬头看了她一眼:“广东那边有个阿莺,真名黄莺,有赌博欠债记录,去年被追债的报过失踪。是你?”苏雪瑶心里一沉,点了点头。警察敲了几下键盘:“行,先按非法入境处理,遣返原籍。”苏雪瑶坐在派出所走廊的塑料椅上,头顶日光灯嗡嗡响,她盯着自己膝盖上黄莺那双粗壮的腿,突然苦笑了一声——绕了一大圈,她还得顶着黄莺的名字回去。回去之后呢?去找赵峰?那是黄莺的儿子,她拿什么脸去认?去找苏家?她连苏家的门都进不去,保安看见“黄莺”这张脸直接就得轰人。
而在几千公里外的北市,苏雪瑶那栋别墅里,黄莺正穿着一条刚改短的睡裙窝在客厅沙发上,脚翘在茶几上,手里捏着苏雪瑶的手机翻看通讯录。陆泽从楼上下来,头发湿着,显然刚洗完澡,光着膀子往她旁边一坐,手就搭上她大腿。黄莺顺势往他怀里一靠,拿手机屏幕冲他晃了晃:“你看,苏雪瑶她爸发消息说下周回国,要开董事会。你说我穿哪套西装去比较好?”陆泽低头在她脖子上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穿什么西装,你穿什么不都好看。”黄莺咯咯笑着推他一把:“说正经的。老头子回来肯定要问公司的事,你得帮我把那些报表再捋一遍,别到时候露馅。”陆泽嗯了一声,手已经顺着睡裙下摆探进去了。黄莺眯着眼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这灯她以前在电视里见过,没想到有一天能挂在自己头顶。她翻了个身把陆泽按在沙发上,心里盘算着下周董事会的说辞,嘴上还不忘叮嘱一句:“对了,赵峰那边你盯着点,别让他乱说话。他要是敢跟他亲妈——不对,跟那个‘黄莺’联系,你直接把他手机收了。”陆泽应了一声,翻身把她压下去,客厅里很快只剩下沙发弹簧吱呀作响的声音。
苏雪瑶在边境派出所的临时拘留室里蹲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被通知遣返手续办好了,下午有车送她去口岸。她靠着水泥墙坐着,铁栅栏外面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个穿制服的警察路过时往里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苏雪瑶下意识想喊“我是苏雪瑶”,可那警察已经走过去了。她闭上嘴,把脸埋进膝盖里。回去就回去吧,回到北市再说。可她心里清楚,顶着黄莺的脸回去,等着她的无非是追债的流氓和原来的破出租屋。苏氏集团的大楼就在市中心,她以前每天开车经过,现在连大门都进不去。
下午上车前,那个年纪稍大的女人凑过来塞给她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我在国内的电话,你要是实在走投无路,打这个号找我。我姓周,以前在东莞做家政的。”苏雪瑶攥着纸条点了点头。面包车往口岸开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见路边一家小卖部门口摆着台旧电视,正在放中国新闻,画面里闪过苏氏集团大楼的镜头,紧接着是黄莺顶着她的脸站在发布会台上,笑容得体、妆容精致,底下记者举着话筒问:“苏总,听说您最近在整顿公司人事?”画面里的“苏雪瑶”微微颔首,声音沉稳:“苏氏需要新鲜血液,我会逐步调整管理层结构。”苏雪瑶盯着屏幕,指甲掐进掌心——那个声音、那个站姿、那个微微偏头的习惯,黄莺全学会了。
面包车驶上友谊关口岸的引桥时,苏雪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越南的方向,又扭头看了看前方中国境内灰扑扑的公路和远处连绵的喀斯特山包。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粗糙的手,深吸了一口气。车过了国界线,轮子碾上中国境内的水泥路面,发出沉闷的咕咚声。苏雪瑶在心里默默盘算:回去之后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想办法联系苏氏的人,哪怕见不到父亲,至少找个以前认识的董事——可人家看见“黄莺”上门,不报警抓她就不错了。她正想着,车上的收音机突然插播了一条本地新闻:“苏氏集团今日宣布,将成立专项慈善基金,由总裁苏雪瑶亲自主持……”苏雪瑶听着收音机里“苏雪瑶”三个字被安在黄莺头上,恶心得胃里直翻。
而此刻别墅里,黄莺刚挂掉一个记者的采访电话,满意地靠在真皮转椅里转了个圈。陆泽从门口探进头来:“我爸——不是,苏雪瑶她爸刚发消息,说明天下午到,让你去机场接。”黄莺从椅子上弹起来,光脚踩在地毯上跑去衣帽间翻衣服:“你怎么不早说!”陆泽靠在门框上笑:“早说什么,你反正穿什么都好看。”黄莺回头瞪他一眼,嘴角却翘着:“少贫。明天你跟我一块儿去,在老头子面前多叫几声伯父,嘴甜点。”陆泽走过来从后面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那今晚……”黄莺拍了他手背一下:“今晚给我把公司近三年的财报数据背熟,背不完不许上床。”陆泽哀嚎一声,黄莺已经拎出一套剪裁利落的米色套装往身上比了比,对着穿衣镜左看右看,嘴里嘀咕着:“苏雪瑶平时是不是爱穿这个色系来着……”镜子里的女人身段窈窕、五官精致,黄莺对着镜子做了个苏雪瑶式的端庄微笑,练了两遍觉得像了,才扭头冲陆泽扬了扬下巴:“走,下楼背数据去。”陆泽苦着脸跟在她后面,手还搭在她腰上没舍得松开。
当天夜里,苏雪瑶被送到北市遣返人员临时安置点,一间挤了八张上下铺的屋子,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味。她领了一床薄被和一套洗漱用品,坐在下铺发呆。同屋有个大姐凑过来搭话:“妹子犯什么事进来的?”苏雪瑶扯了扯嘴角:“被人卖了。”大姐啧啧两声:“那你算走运,还回来了。”苏雪瑶没接话,把薄被抖开盖在身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有点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明天,明天得想个办法。可到底想什么办法,她一点头绪都没有。安置点晚上十点熄灯,灯一灭,满屋子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苏雪瑶睁着眼躺在黑暗里,听见窗外远处传来消防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北市沉沉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