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生日的绞索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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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岁生日与死刑规则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像一条细长的刀片,正好切在珍娜的眼皮上。她皱了皱眉,把脸埋进枕头里,睡裙的肩带滑落到上臂,棉布贴着皮肤,带着一夜捂出来的温热。窗外有鸟叫,叫得很急,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它们。她迷迷糊糊地想再睡一会儿,可脑子里有个地方已经醒了,那个地方一直在数数,数得很慢,很准,从她睁开眼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她翻了个身,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有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从小看到大,闭着眼都能画出那道纹路的走向。今天那道裂纹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不同,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抬起手,手背挡在眼前,指缝间漏下的光晃得她眯起眼。二十岁。今天她二十岁了。
胃里猛地一缩,像被人攥了一把。她坐起来,睡裙的前襟歪到一边,露出半边锁骨和圆润的肩头。晨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院子里青草被露水打湿的气味,凉丝丝地贴在她皮肤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平坦的小腹,纤细的腰,皮肤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在手腕内侧若隐若现。这具身体很年轻,年轻得让她觉得死亡应该离她很远,可她知道规则不是这么算的。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脚趾蜷了蜷,木头被夜里的凉气浸透了,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墙上的挂钟指着六点四十分。她盯着那两根指针看了好一会儿,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每一次跳动都像有人拿指甲在她耳膜上轻轻弹了一下。
二十岁。未生育。出生时刻执行。
她记得那个时刻。母亲跟她说过很多次,说她生在下午两点整,产房的钟正好敲了两下,护士还笑着说这孩子真会挑时候。那时候母亲说这话的语气是带着笑的,珍娜听着也觉得没什么,一个出生时间而已,写在户口本上的一个数字。可现在那个数字变成了倒计时。十四点。今天下午十四点。还有——她心算了一下,七个多小时。
她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一本旧台历,昨天的日期还没撕。她伸手把那一页扯下来,纸边划了一下指腹,不疼,但留下一条白印。新露出来的那页印着今天的日期,下面有一行小字,是市里统一印的公告栏信息:二十岁未育女性登记截止日。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台历翻过去扣在桌上。
肚子有点饿。她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昨晚剩的半锅粥,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舀了一碗,没热,就着凉吃了两口,米粒在嘴里没什么味道。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她放下了勺子,手撑在灶台边缘,指尖用力到发白。她不想吃,胃里那团紧缩感又回来了,这次比刚才更重,压得她有点喘不上气。
窗外传来邻居家的声音,一个男人在院子里喊孩子吃饭,小孩应了一声,跑得咚咚响。珍娜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它们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模模糊糊,跟她没什么关系。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粥,米汤表面映出她的脸——眉毛拧着,嘴角往下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她深吸一口气,把碗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
回到房间,她站在衣柜前发了会儿呆。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日常穿的裙子,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裙子,是去年生日时母亲给她做的,说等她二十岁那天穿。她伸手摸了摸那件白裙子的领口,棉布洗过很多次,软得不像话。她把它取出来,又犹豫了一下,放回去了。现在穿这个还太早。
她坐在床沿上,睡裙下摆堆在腿根,两条腿并拢着,膝盖碰在一起。她想起去年冬天跟哥哥在院子里堆雪人的事。哥哥把雪球滚得很大,她蹲在旁边团小雪球当脑袋,手冻得通红,哥哥就把她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脖子里暖着。那时候她笑得直不起腰,哥哥也笑,露出左边一颗不太整齐的虎牙。她记得自己当时仰头看着哥哥的侧脸,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后来那个念头慢慢变成了别的,变成了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时反复回味的秘密。她想当哥哥的新娘。这个念头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连日记里都只敢写“今天哥哥帮我暖手了,他的手很热”。
可现在她二十岁了。规则说,二十岁未生育就要被吊死。她反复咀嚼“未生育”这三个字,嘴里发苦。她不是没想过办法,可这个镇上没人敢违抗那条规则,去年隔壁巷子的阿玲也是二十岁,前一天还在集市上买发绳,第二天早上就被带走了,她母亲哭得瘫在地上,她父亲蹲在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扔了一地。珍娜当时远远看着,腿都在抖,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场,也不知道是为阿玲哭还是为自己哭。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穿着皱巴巴的睡裙,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肩膀上,脸颊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她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整张脸来。媚眼如丝——别人这么形容过她,她自己不太懂什么叫媚眼如丝,只知道照镜子的时候觉得眼睛还算好看,眼尾微微往上挑,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她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试着抛了个眼神过去,镜子里的人立刻变得不太正经起来,眼波流转,嘴唇微微张开。她看着自己这副样子,忽然想,如果哥哥看到呢?
这个念头让她心口一热,随即又凉下去。哥哥今天会来吗?按规矩,执行的人由上面指派,通常是镇上的行刑人。她不知道今年会是谁。她只希望别是哥哥——可她又想见哥哥。两种念头绞在一起,搅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坐到梳妆台前,拿梳子慢慢通头发。梳齿刮过头皮,沙沙地响。她想起小时候哥哥给她编辫子,手笨得要命,扎得歪歪扭扭,她顶着那头乱发去上学,被同学笑了一整天,回来就追着哥哥打。哥哥一边躲一边喊“下次一定编好”,可下次还是歪的。她想着想着嘴角翘了一下,又很快落回去。梳子停在发尾,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微微发红的脸颊,心里那个秘密又翻上来——她想当哥哥的新娘。如果……如果她怀了孩子,是不是就不用死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吓了一跳,赶紧把它摁回去,可它像水里的木头,摁下去又浮起来。她咬着下唇,手指绞着发尾,脑子里乱糟糟的。哥哥会愿意吗?哥哥是那种一板一眼的人,最守规矩,平时连闯红灯都不肯,这种事……她摇了摇头,把头发扎起来,起身去换衣服。
换好衣服之后她坐在窗前等。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耷拉着,她拿杯子给它浇了点水,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外面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竖起耳朵听,每次脚步声靠近就绷紧脊背,走远了又松下来。墙上的钟走到七点半。还有六个半小时。
她开始在心里排时间。八点会有通知来,告诉她执行地点和执行人。九点之前她得吃完早饭。十点……十点干什么她不知道。她忽然发现自己对“死之前该做什么”毫无概念。阿玲那天早上被带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烧饼,她母亲追出来喊“让孩子吃完”,可没人理。珍娜想起那个画面,喉咙里堵了一下。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从床到窗边七步,从窗边到门口五步。走到第四趟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门把手。门关着,外面什么动静也没有。她把手放在门把上,金属被她的手心捂热了。她想开门出去,去哥哥房间看看,可又不敢。她不知道哥哥知不知道今天是她生日,更不知道哥哥知不知道那条规则——他当然知道,全镇人都知道。可他有没有想过今天之后她就没了?他会不会也在等八点的通知?
她靠在门板上,后脑勺抵着木板,闭上眼睛。睡裙换成了平时的家常裙子,棉布贴着后背,吸走了薄薄一层汗。她想起昨晚睡前自己还在心里盘算今天要买什么口味的蛋糕,二十岁生日,她想吃草莓的,上面铺厚厚一层奶油。现在她一点也不想吃蛋糕了。她甚至想,要是今天能平安过去,她以后再也不吃蛋糕了,什么蛋糕都不吃。
走廊那头传来开门的声音,很轻,但她听见了。是哥哥的房间。她屏住呼吸,听见脚步声往楼梯口走,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停了一下,又继续走。她攥着门把手,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要不要开门叫住他。如果叫住他,说什么呢?“哥哥,今天我要死了”?她说不出口。脚步声下了楼,渐渐听不见了。
她松开手,在床沿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她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是前天晚上剪的,剪完还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她当时想的是生日那天要漂漂亮亮的。现在她看着那层亮晶晶的油膜,觉得荒唐极了。
钟走到七点五十分。她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最后她决定去洗把脸。冷水扑在脸上的时候她打了个激灵,水珠顺着下巴滴到领口里。她拿毛巾擦脸,擦得很用力,把脸颊都擦红了。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了一点,眼睛亮亮的,嘴唇因为冷水刺激变得红润。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又抬手把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更多的锁骨。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只是觉得,如果八点来通知的人看见她这副样子,说不定会心软一点。
她回到房间,把窗帘拉开一半。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灰尘在光柱里飘,慢悠悠的,一点也不着急。她看着那些灰尘,忽然觉得它们很幸福。她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把腿缩上去,下巴搁在膝盖上,等着。
八点差两分的时候,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是两三个人的脚步,踩在石板路上,又快又稳。珍娜的心跳一下子顶到嗓子眼。她攥着裙摆,布料在指间皱成一团。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她家门口。然后门铃响了。
叮咚——
那声音又脆又短,像一根针扎进她耳朵里。她僵在椅子上,腿放不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楼下有人去开门了,她听见门轴转动的声音,听见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哥哥的声音在里面,比平时沉一点。然后楼梯上响起脚步声,这次是往她房间来的。
她盯着门。门把手动了一下,转开了。
八点钟的刽子手
门把手转开的那一刻,珍娜的整个身体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进来的是哥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衣,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衣摆垂到胯下,料子看上去厚实而挺括。她以前从没见过他穿这件衣服。他手里托着一个扁平的木匣,匣子表面漆成暗红色,边角包着黄铜片,在早晨的光线里泛着沉闷的金属光泽。木匣上面搁着一叠纸,纸的边缘整齐得近乎锋利。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兄妹两个隔着一道门槛对望。珍娜注意到他下颌绷得很紧,腮帮子两侧的肌肉微微鼓出来,是他咬后槽牙时才会有的样子。她从小就知道他这个习惯,每回他忍着什么不说的时候,腮帮子就会这样鼓起来。
“哥。”她先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轻,尾音有点飘,“那个匣子里是什么?”
哥哥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嗒一声落进槽里,那声响让珍娜的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他把木匣放在她床尾的矮柜上,又把那叠纸搁在匣盖上面,纸的最上面一张印着黑色的字,她只来得及看见“处刑执行令”几个字和下面盖着的红戳。
“八点到了。”哥哥说。他的嗓音比平常低,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字与字之间隔着一点干涩的缝隙。“我是今天的执行人。”
珍娜的脑子空了一瞬。她盯着他看,看他那件深灰色外衣,看他腰侧挂着的皮套——她这才注意到,他右边腰带上别着一卷细麻绳,绳子盘得很紧,末端从皮套的孔洞里垂下来一小截,毛茸茸的纤维散着。“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拔高了,“你是我哥哥。”
“规定里没写执行人不能是亲属。”哥哥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窗台那盆半死不活的绿植上,“抽签抽到的。今早六点我去行刑署领的文书。”
“抽签?”珍娜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撞了一下窗台边沿,她顾不得疼,“不能换吗?你去找他们,就说你是家属,你回避——”
“抽签结果在行刑署备案了。”哥哥打断她,语气很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换人需要行刑长签字,行刑长今天休沐,不在署里。而且——”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就算找到行刑长,他也不会批。上个月有人试过,驳回了,理由是‘抽签程序无瑕疵’。驳回之后那人被罚了三个月的俸。”
珍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上的透明护甲油在阳光里亮晶晶的,她突然觉得那层亮膜像一层薄冰,底下裹着的手指随时会碎。
“那我……我可以跑吗?”她抬起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哥哥终于正眼看她了。他的眼睛和她很像,眼角微微上挑,瞳仁颜色浅,在光线底下泛着一层琥珀似的亮。此刻那双眼睛里像搅着一团浑水,又沉又浊,她看了半天看不出里面到底是悲还是怒。
“巷口两个守卫,后门一个。”他慢慢地说,“你跑出去,他们抓住你,就地执行。连文书都不用等。”
珍娜重新坐回椅子上,这一次是重重地坐下去的,椅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吱嘎一声。她盯着地上那道光柱里的灰尘,它们还在慢悠悠地飘,一点也不知道这间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哥哥把木匣的铜扣拨开,掀了盖子。里面叠着一套白衣,纯白的,料子很薄,领口和袖口滚着细密的针脚,像婚纱的料子。衣裳旁边还有一双白色的长筒丝袜,叠得方方正正,袜口有一圈窄窄的蕾丝边。匣子最底下压着一双白布鞋,鞋底是软底的,走起路来不会响。
“换上。”哥哥把那套白衣从匣子里捧出来,放在她床沿上,“行刑前要换处刑服,这是规矩。”
珍娜看着那套白衣,喉咙里泛起一股酸水。她伸手摸了摸那料子,滑得像水,指尖触上去凉丝丝的。“为什么是白的?”她问,声音哑了。
“处刑文书上写的。”哥哥把那双白丝袜也拿过来,放在衣服旁边,“说处刑服统一白色,以示……洁净。”
“洁净。”珍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短又干,像什么东西在嗓子眼里折断了,“我活着的时候不让我生,死的时候倒要我洁净。”
哥哥没有接这句话。他把那叠文书从匣盖上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转过来给她看。纸上印着几行字,大意是她因年满二十未育,依律判处绞刑,执行时间本日十四时整,执行地点自家宅院内,执行人签名那一栏已经填好了,墨迹还是新的,笔画收尾处带着一点没干的洇痕。
“你签的?”她盯着那个签名问。
“我签的。”哥哥把文书收回去,折好,塞进外衣内侧的口袋里,动作利落,没有犹豫。
珍娜盯着他那个塞文书的动作,心里翻搅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他签得那么干脆,折纸塞口袋那么顺手,好像他签过的只是张领料单。但她也看见了他腮帮子又鼓了一下,看见他塞完文书之后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头攥了攥又松开,攥了攥又松开。
“哥。”她叫了他一声,声音软下来,尾音往上挑了挑,像小时候跟他讨糖吃的那种调子,“你看着我。”
哥哥抬起眼来。
珍娜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站到他面前。她仰起脸看他,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知道自己的眼睛好看,媚眼如丝这个词是隔壁裁缝铺的老板娘说的,说她这双眼睛长大了准要祸害人。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她把下巴微微收了一点,让眼睛从睫毛底下往上望他,嘴唇张开一点点,露出上排牙齿中间那条细缝。
“哥,你舍得吗?”她问,声音压得很轻,气息吹到他下巴上,“你亲手把我吊死,你晚上睡得着?”
哥哥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矮柜上,木匣在柜面上滑了一下,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别这样。”他说,嗓音比刚才更哑了,像砂纸蹭过木头,“珍娜,别来这套。”
“哪套?”她又往前逼了半步,把他卡在矮柜和自己中间。她抬起手,指尖搭在他外衣的前襟上,隔着厚实的布料能感觉到他胸膛底下的心跳,跳得又重又快,跟她自己的心跳一样快。“哥,你心跳好快。”
哥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很大,她腕骨被捏得生疼。但他没有推开她,只是攥着,手指头箍在她细瘦的腕子上,像一副肉做的镣铐。
“换衣服。”他松开手,别过头去,耳朵尖红了一截,“八点半我要去楼下准备……准备架子。”
“什么架子?”
“绞刑架。”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平得像念公文,“行刑署统一制式,折叠的,我已经搬进后院了,还没支起来。”
珍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后院的石板地上支着一个铁架子,横梁上垂下来一根绳子,绳圈已经打好了结,就等着她把脖子伸进去。她胃里一阵翻涌,弯下腰干呕了一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嗓子眼火辣辣地疼。
哥哥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掌贴在她后背上,隔着睡裙薄薄的料子,掌心的热度透进来。她直起身的时候顺势往他怀里靠了靠,额头抵在他胸口。他没有躲,手掌还在她背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慢往上移,移到她后颈上,拇指在她颈窝里蹭了一下。
就这一下,珍娜心里亮了一盏灯。他没有推开她。他嘴上说“别来这套”,手上却在她后颈上蹭。她太了解他了,从小到大,他要是真铁了心拒绝什么事,手比嘴还硬,碰都不会碰一下。现在他碰了,还蹭了。
她从他怀里退开半步,仰头看他,这回没有刻意做媚态,就是仰头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哥,你帮我换。”她说,“我手抖,扣子系不上。”
哥哥看了她一会儿。那几秒钟里他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绷着,然后嘴角抽了一下,最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从鼻子里出来,又长又沉,像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卸出去了。
“转过去。”他说。
珍娜转过身,背对着他。她听见他解开她睡裙后领的扣子,一粒,两粒,三粒,手指头有点笨,第三粒扣眼紧,他扯了两下才扯开。睡裙从她肩膀上滑下去,堆在脚边。早晨的空气贴上她光裸的背,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她听见他呼吸重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白裙子从她头顶套下来,薄料子贴着皮肤,凉得她一激灵。他在她背后替她把拉链拉上,拉链齿咬合的声音细细碎碎的,一直拉到后腰。裙子短,刚盖住臀,下摆微微翘着,像一朵倒扣的花。他又蹲下去,把白丝袜拿过来,手指头撑开袜口,从她脚背开始往上套。丝袜裹住她小腿的时候他手掌贴着袜面往上抹,抹到膝盖弯,又抹到大腿中段,掌心的温度隔着丝袜传进来,她腿肚子绷了一下。
“哥。”她低头看他蹲在自己脚边的样子,忽然说,“你记不记得我十六岁那年,你帮我系过鞋带。”
哥哥手上没停,把另一只袜子也套上去。“记得。你穿的那双白凉鞋,带子断了。”
“你蹲在门口给我系了十分钟。”她声音轻下去,“那时候我就想,以后要嫁个像哥哥这样的人。”
哥哥的手停在她大腿上。他仰起脸来看她,眼神变了,变得她看不太懂,里面搅着的东西比刚才更复杂了。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手。
“换好了。下楼吧。”
珍娜没动。“哥,你还没回答我。”她把手背到身后,攥着裙摆,把裙子往上提了一点点,露出更多的大腿,“你舍得吗?”
哥哥沉默了很久。走廊里传来挂钟敲八点半的声响,一下一下的,闷闷地穿过门板传进来。他抬手,把她攥着裙摆的手掰开,把裙子拉回原位,动作很轻,像在摆弄一件易碎的瓷器。
“不舍得。”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规定就是规定。我抽到了签,我签了文书,我就要做到底。你要恨就恨我。”
“我不恨你。”珍娜脱口而出,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她确实不恨他,她恨的是那个红戳,是那张纸,是巷口那两个守卫和行刑署那个休沐的行刑长。哥哥只是被推到她面前的一把刀,刀本身没有错。
她往前迈了一步,踮起脚,嘴唇贴在他下巴上碰了一下,很快,像蜻蜓点水。哥哥整个人僵住了,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哥,”她退回去,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吓人,“你让我活到下午两点,这两个钟头里,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听话。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架子支起来之后,你先别走。”她说,“行刑之前,我想跟你单独待一会儿。就咱们俩。”
哥哥看着她,腮帮子又鼓了一下,又松开。他弯腰把空木匣合上,扣好铜扣,提在手里。
“先下楼。”他说,“我把架子支好,你再看一眼家里。该收拾的……收拾收拾。”
他先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又停住。珍娜跟出去,看见他站在楼梯口,背对着她,肩膀线条绷得很紧。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裙子挺合身的。”
说完他就下楼了,脚步声噔噔噔地越来越远。珍娜站在走廊里,手扶着门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白衣白裙白丝袜,忽然觉得镜子里那个自己确实漂亮,漂亮得让她自己都心酸。她抬手把头发拢了拢,用指头当梳子顺了顺,然后深吸一口气,往楼下走。楼下传来哥哥搬动铁架子的声音,金属磕在石板地上,哐当一声,又哐当一声。
媚眼与拒绝
楼下厅堂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旧布条混在一起的气味。珍娜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白丝袜裹着的脚掌踩在木阶上几乎没有声响。她看见哥哥已经把绞刑架从储物间里拖了出来,铁底座在石板地面上刮出一道浅白的痕迹。架子不算高,两根竖杆之间横着一根包了铁皮的木梁,梁上垂着一根粗麻绳,绳端打着结,结下面就是那块可以翻倒的踏板。哥哥正弯着腰拧紧底座上的螺栓,听见她下楼,抬头看了一眼,又立刻把目光收回去,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你站远点。”他说,嗓子有点哑,“还没支稳。”
珍娜没站远。她走到离他三四步的地方停下来,背靠着厅堂那张旧餐桌,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后仰。这个姿势让她的胸口往前挺,吊带裙的领口本来就不高,白丝袜从裙摆下面一截一截地露出来,她知道自己这样好看。她看着哥哥的后背,深色外衣被肩胛骨撑出两块硬邦邦的轮廓,他拧螺栓的时候小臂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手背上有青筋。她记得小时候这双手把她举起来转圈,记得这双手替她剥过烫手的煮鸡蛋,现在这双手在给吊死她的架子拧螺丝。
“哥。”她叫他。
“嗯。”
“你抬头看我一眼。”
哥哥没抬头,继续拧螺栓,扳手咬住螺母发出咔嗒一声。“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见过。”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
扳手停住了。哥哥蹲在那儿,后脖颈上有一层薄汗,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里亮晶晶的。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眼睛落在她脸上,只停了一瞬,就滑到她肩膀旁边那面墙上去了。
“看过了。”他说,“裙子合身。行了。”
“你都没看仔细。”珍娜从桌沿上直起身,朝他走过去。她走得很慢,步子故意迈得小,让裙摆一晃一晃的,白丝袜裹着的腿在裙摆下面时隐时现。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把下巴微微抬起来,眼睛从睫毛下面看他。她知道自己这双眼睛好看,从小到大巷子里那些男人经过她身边都要多看两眼,她从来不屑于用这双眼睛去换什么,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什么都愿意用。
“哥,”她说,声音软下来,像棉花糖化在舌尖上,“你放我走行不行。你让我活过今天下午,我什么都听你的。”
哥哥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扳手从手里放下,搁在绞刑架的底座上,铁碰铁,叮的一声。“珍娜,这话你上午说过了。”
“上午我没说仔细。”她又往前迈了半步,胸口几乎贴上他的手臂。她抬起一只手,指尖搭在他小臂上,隔着外衣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胳膊上的温度,硬邦邦的,像一块晒了一整天的石头。“你想想,哥。你把我放了,就说绳子断了,或者就说你下不去手,行刑署最多撤你的职。撤职就撤职,你不在行刑署干了,咱们俩离开这儿,去别的镇子,没人认识咱们。我会做饭,我会缝衣服,我还能——”
“你能什么?”哥哥打断她,声音忽然粗起来,但眼睛还是没看她。他把胳膊从她手底下抽走,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绞刑架的竖杆上,架子晃了一下,绳子跟着荡了荡。“你能让我把签了字的文书吃回去?你能让行刑署的红戳自己褪色?珍娜,你二十岁了,不是两岁。抽签抽到我,文书上写的就是我的名字,我签了,这事儿就钉死了。”
“钉死了也能拔出来。”珍娜跟上去,不让他退。她伸手抓住他外衣的前襟,手指攥着那块深色的粗布,指节因为用力泛白。“哥,你看着我。你看着我说话。”
他低下头看她了。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她能看见他眼睛里那些红血丝,像碎掉的线头,也能看见他鼻翼两侧绷得紧紧的,嘴角往下压着,压得嘴唇都有点发白。她从他眼睛里看见疼,那种疼跟巷口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完全不一样,那种疼是往里收的,收得他自己都快喘不上气了。
“你舍得我死吗?”她问,声音轻得几乎只剩气声。
哥哥的呼吸重了一下。他抬手,抓住她攥着他衣襟的那只手,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掌心很热,热得发潮,把她冰凉的指头整个包住又松开。“不舍得。”他说,跟上午在走廊里一样的三个字,但这次说得更慢,像把每个字都嚼碎了才吐出来,“可我不做,行刑署换个人来,照样要做。换个人来,你连这点体面都没有。我亲手来,至少……至少我能让你走得快一点,不遭罪。”
“我不要体面。”珍娜把手抽回来,忽然踮起脚,整个人贴上去,胸口压在他胸膛上,两只手勾住他的脖子。她感觉到他整个人僵住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绳子,再扯一下就要断。她贴着他的耳朵说话,嘴唇几乎蹭着他的耳廓,声音又软又急:“哥,你听我说。你让我做什么都行,真的什么都行。你想想,你还没娶媳妇呢,你放我走,我给你当媳妇,我给你生孩子,生几个都行。我哪儿也不去,就跟着你。你不是喜欢我吗?你刚才说裙子合身的时候,你耳朵都红了。你别当我不知道。”
哥哥的手抬起来,扣住她的肩膀,用了很大的力气把她从身上推开。珍娜踉跄了半步,后腰磕在餐桌边沿上,疼得她吸了口气。哥哥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外衣前襟被她抓得皱巴巴的,有一道褶子从领口斜着扯到腰上。
“你胡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她从来没听过的狠劲,“我是你哥。你是我妹妹。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我怎么说不出口?”珍娜揉着后腰,眼睛却死死盯着他,一步也不退,“你都要把我吊死了,我还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哥,你摸摸良心,你从小到大对我什么样,你心里没数?巷子里那些男的看我,你恨不得把人家眼珠子抠出来。去年隔壁镇那个货郎跟我说了两句话,你第二天就把人家摊子掀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到现在都没说媳妇?你——”
“够了!”哥哥一巴掌拍在绞刑架的竖杆上,铁架子嗡嗡地响,绳子跟着晃了好几个来回。他拍完这一下,自己也被这声响吓了一跳,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指关节捏得咔咔响。他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像从一口深井底下传上来的。“珍娜,你别逼我。我签了文书,我抽了签,这事儿改不了。你再说那些话,我就……我就只能现在就把你吊上去,省得你再说。”
珍娜看着他后背那两块肩胛骨在衣服下面顶来顶去,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下去一小块。她不是没想过他会拒绝,但她没想到他拒绝得这么硬,硬得她连个缝都找不到。她站在餐桌边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裙子,裙摆刚才被推搡的时候掀起来一角,露出大腿上一小片皮肤,白得晃眼。她伸手把裙摆拉平,指头捏着布料,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捋。
“哥。”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里那股软劲儿收了大半,剩下的是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你真的一点都不动心?”
哥哥没转身。“动心。”他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可动心归动心,规矩归规矩。我要是今儿个放了你,明天行刑署来查,查出来是我放的水,咱俩一块儿死。你死得比今儿个还难看,我死得比你还早。你觉得这划算?”
珍娜咬着下嘴唇,没说话。她当然知道不划算。她只是不甘心。她二十岁,身子好好的,脸蛋好好的,再过几个钟头就要被一根麻绳勒断脖子,她凭什么甘心?她看着哥哥的背影,忽然又往前走了一步,这回没贴上去,只是站在他背后很近的地方,近得能闻见他衣服上那股皂角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我不说放我走的话了。”她说,声音低下去,低得有点可怜,“哥,你转过来。我不闹了,我就想……我就想让你抱我一下。就一下。你小时候老抱我,后来我大了你就不抱了。今儿个我过生日,你连句生日快乐都没说。”
哥哥的肩膀僵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的红色退了一些,但嘴唇还是抿得紧紧的。他看着珍娜仰起来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层水光——她没哭,但水光就在那儿汪着,一眨眼就要掉下来似的。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像把胸腔里憋了一上午的东西全吐出来了。
“生日快乐。”他说,声音干巴巴的,像念一张通告。
珍娜没笑。她往前凑了凑,把额头抵在他胸口上。她能听见他心跳,快得很,嘣嘣嘣的,隔着外衣和里衣两层布料都震耳朵。她没动手,也没再说那些勾人的话,就那么抵着,两只手垂在身侧,白裙子白丝袜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截细白的蜡烛。哥哥的手悬在她头顶上方,悬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落下来了,落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
“抱一下。”珍娜闷在他胸口说,“你答应的。”
哥哥的手臂慢慢合拢,把她圈在怀里。那个怀抱很紧,紧得她有点喘不上气,但她没挣。她感觉到他下巴抵在她头顶上,胡子茬扎着她的头发根,有点痒。他身上的热气透过衣服传过来,烘得她眼眶发酸。她在他怀里待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忽然抬起头来,嘴唇往上够,够不着他的嘴,就够到了他的下巴,又往上蹭了蹭,蹭到他嘴角边上。
哥哥猛地往后一仰头。“珍娜!”
“我就碰一下。”她踮着脚追上去,嘴唇擦过他的嘴角,软软地贴了一下就退开,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这不算什么吧?我又没干别的。”
哥哥的呼吸彻底乱了。他松开她,退了两步,后背撞在绞刑架的踏板上,那块板子翻了一下又落回去,哐当一声。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动作有点重,抹完了手停在脸上没放下来,手指头挡着眼睛。
“你真是……”他含含糊糊地说,后半句没说出来。
珍娜站在原地看着他,白丝袜的脚趾在鞋里蜷了蜷。她知道今天这一关不好过,但她至少试过了。她把裙子抚平,把头发拢到耳后,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架子支好了?支好了我帮你把绳子理一理。这绳子看着有点毛,别到时候卡住了。”
哥哥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她读不懂。他弯腰把踏板扶正,把绳子从横梁上解下来重新穿了一遍,动作又恢复了上午那种利落和沉稳,好像刚才那几分钟根本没发生过。
“不用你理。”他说,“你去把桌子上的碗收了。中午吃顿好的。”
第一次越界
珍娜没有去收碗。
她站在绞刑架旁边,看着哥哥弯腰整理绳索的背影。他蹲下去的时候外衣绷紧了,肩胛骨的形状从布料底下顶出来,一上一下地动。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哥,你刚才亲我的时候,心跳得那么快,现在怎么不跳了?”
哥哥没回头,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别胡说。我没亲你。”
“你心跳了。”珍娜往前走了一步,鞋跟磕在地板上,脆脆的一声,“你抱着我的时候,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我耳朵贴着呢,听得清清楚楚。”
哥哥把绳子从横梁上绕下来,拉直,对着光看有没有毛刺。他不接话。
珍娜又往前走了一步。她离他只有两步远了,能看见他后颈上沁出的薄汗,在从窗户斜进来的光里亮晶晶的。她伸手,隔着空气描了一下他后颈的轮廓,没碰上去。“你不敢看我。”
“我在干活。”
“你不敢看我。”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带一点笑,那种笑不像是高兴,倒像在说一件她早就看透了的事,“从早上进门到现在,你正眼看过我几回?你心里有鬼,哥。”
哥哥猛地转过身来。他手里还攥着绳子,绳子的一头拖在地上,像条死蛇。他瞪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重话,可对上她的眼睛之后,那话就卡在喉咙里了。珍娜的眼睛亮亮的,媚眼如丝这个词用在她身上一点不假,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又密又长,看人的时候像带了钩子。可那钩子底下又藏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可怜巴巴的,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在勾人还是在求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哥哥把绳子往地上一扔,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外的人听见。
珍娜歪了歪头。“我想活。”
“这事我说了不算。”
“你说了算。”她往前走完最后两步,胸口几乎贴上他的胸口,仰着头看他,“你是处刑人,绳子在你手里,架子是你支的。你让我活,我就能活。”
哥哥的喉结滚了一下。“我是处刑人,不是赦免官。上头派了文书,时辰定了,全城都盯着。我放了你,明天吊在架子上的就是我。”
“那就让他们吊你。”珍娜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飘飘的,像在开玩笑,可她的眼睛没笑。她抬起手,指尖搭上他的胸口,隔着衣服按在他心脏的位置上,“你刚才抱着我的时候,心跳那么快。你舍不得我死,哥。你骗不了我。”
哥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很大,攥得她骨头都吱嘎响。她没挣,就那么让他攥着,仰着脸看他。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上她的额头,呼吸喷在她脸上,热烘烘的,带着早上喝过的茶味。
“珍娜,”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是我妹妹。”
“我知道。”她踮起脚,嘴唇凑到他耳边,气音软得像棉絮,“可今天过了十四点,你就没妹妹了。你想好了?”
哥哥攥着她手腕的手松了一下,又紧回去。他把她往旁边一推,推得她踉跄了半步,后背撞在床沿上。她顺势坐了下去,床板嘎吱一声。她坐在床边仰头看他,白裙子铺在床单上,两条穿着白丝袜的腿垂着,脚趾在鞋里动了动。
“你推我。”她撅了撅嘴,声音里带着委屈,可眼睛弯弯的,“你以前从来不推我。小时候我抢你被子你都不推我。”
“那是因为你那时候才八岁。”
“我现在二十了。”珍娜把手背到身后撑在床上,胸口往前挺了挺。睡裙本来就宽松,她这么一撑,领口就往下滑了一截,露出锁骨和胸口上面一小片白腻的皮肤。她看着哥哥的视线往那儿飘了一下又赶紧挪开,嘴角翘了翘,“哥,你过来。”
“我不。”
“你过来。”她声音软下来,像小时候跟他讨糖吃那样,“我就跟你说句话。你不听,到时候后悔可别怪我。”
哥哥站在原地没动。他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窗外的光从东边挪到了头顶,房间里亮堂堂的,什么都遮不住。珍娜坐在床沿上,白裙子白丝袜,整个人干净得像刚洗过晾在太阳底下的床单,可她嘴里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不干净。
“你不想知道我这几年想过什么?”她歪着头看他,“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你出门干活我就在窗边看,看你走到巷子口拐弯。你晚上回来我听见门响,心就跳得跟什么似的。你吃饭的时候坐我对面,我都不敢抬头看你,一看你我就脸红。”
哥哥的呼吸重了。“你别说了。”
“我偏说。”珍娜把肩带往下一扯。左边那根细细的布条滑下肩膀,挂在胳膊肘上,睡裙半边就垮了,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衣。内衣是旧的,洗得发软,边沿起了点毛球,可衬着她白得发光的皮肤,旧不旧的也没人在意了。她没停,又把右边那根也扯下来,睡裙整个从胸口滑到腰上,堆在那儿像一圈白浪。她上身只剩那件旧内衣,下面还穿着白丝袜,脚上没穿鞋,丝袜的脚尖踩在地板上,脚趾头勾着。“我连做梦都梦见你掀我被子。你小时候掀过,记得不?冬天,我赖床,你一把把被子扯走,我气得拿枕头砸你。那时候我就想,你要是天天来掀就好了。”
哥哥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他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看她脸吧,她脸上全是那种要人命的笑;看她身上吧,那更不行。他最后盯着她头顶上方的墙壁,声音哑了:“你把衣服穿回去。”
“不穿。”珍娜站起来,睡裙彻底从身上滑下去,堆在脚边。她穿着白丝袜站在那儿,从脚踝到大腿根,丝袜裹得紧紧的,袜口在大腿中间勒出一圈浅浅的印子。她往前走了两步,脚踩在睡裙上也没管,“哥,你想不想我?”
“珍娜——”
“你想不想我?”她声音拔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去,软回来,“你说实话。这屋里就咱俩,你说完了就咱俩知道。你想不想我?”
哥哥没说话。他看着她走过来,看着她抬起手把内衣的肩带也拨下去,白色的布料松松垮垮地挂在胳膊上。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绞刑架的立柱上,退不了了。珍娜贴上来,胸口贴着他的胸口,两手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颈窝里,嘴唇贴着他脖子上的筋,一开一合地蹭。
“我想当你新娘。”她说,声音闷在他脖子里,“从小就想。你娶了我,我就不用死了。这规矩不就是逼人嫁人吗?我嫁你,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
哥哥的手抬起来,悬在她后背上方,抖得厉害。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是在犯浑,这是乱伦,这是把最后一点体面也撕碎了扔地上踩。可他低头看见她仰起来的脸,那双眼尾上挑的眼睛里全是水光,嘴唇微微张着,等着他说话。他脑子里那根绷了一上午的弦,嘎嘣一声就断了。
他把她抱起来,两步走到床边,两个人一起倒下去。床板嘎吱嘎吱响了好几声。珍娜被他压在底下,头发散了一枕头,白丝袜的腿从床沿垂下去,脚尖绷直了又蜷起来。她伸手去解他的腰带,手指头抖得对不准扣眼,解了两下没解开,急得拿牙去咬。哥哥把她的手拨开,自己把腰带抽了,外衣往地上一甩,露出底下那件旧里衣,领口都洗懈了。
“你想好了?”他撑在她上面,胳膊上的肌肉绷得一鼓一鼓的,眼睛里烧着一团火,可那火底下还有一层灰,灰里埋着说不清的苦,“这事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本来就没回头路。”珍娜说,伸手把他拉下来。
他扯她丝袜的时候太用力,指甲把袜子的织线勾出一道长长的抽丝,从大腿一直裂到膝盖。珍娜“嘶”了一声,他立刻停了手,喘着粗气问她疼不疼。她摇头,把腿往他腰上缠,脚后跟磕在他后腰上,催他快点。他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弓了一下,指甲掐进他后背的肉里,掐出几个弯弯的月牙印。她没喊疼,咬着嘴唇把声音咽回去,等缓过劲来了才松开嘴,喘着气笑了一下:“你轻点,我又不跑。”
哥哥没说话。他低着头,汗珠子从额角滚下来,砸在她胸口上,亮亮的一小滴。他的动作又急又重,床板撞在墙上咚咚响,珍娜怕外面听见,伸手抓了枕巾塞在自己嘴里,另一只手还搂着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嘴唇贴着他耳朵说:“你慢点……不急这一会儿……”
他慢不下来。一上午攒的东西全堵在胸口,不这么着出不来。珍娜由着他,等他喘得没那么厉害了才把枕巾吐了,两条腿夹着他的腰,自己动起来,腰肢软得像水里捞出来的。她一边动一边拿眼睛瞟他,看他闭着眼不敢看她,她就伸手把他的眼皮扒开:“你看我。我让你看我。”
哥哥睁开眼,底下那张脸又红又白,嘴唇咬得发肿,眼睛亮得吓人。他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规矩什么文书全炸没了影,只剩下底下这个人,二十岁,今天生日,马上要被他亲手吊死。他忽然就慢了,动作缓下来,变成一种磨人的、黏糊糊的节奏,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子蹭着她的鼻子,喘气声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珍娜被他这么磨得受不了,扭着腰催他:“你快点呀……”
“叫哥。”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他。
“哥。”珍娜立刻叫了一声,叫得又软又甜,尾音往上挑,“哥你快点……”
完事之后哥哥趴在她身上没动,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慢慢平下来。珍娜搂着他的背,手指头在他脊椎骨上一节一节地数。她身上黏糊糊的全是汗,丝袜破了一大片,内衣还挂在胳膊上,整个人乱糟糟的。可她嘴角翘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觉得这事好像成了。她拿身子换命,他收了她的身子,总该给她一条命吧。
哥哥撑起身子,从她身上翻下去,坐在床边,背对着她。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外衣,抖了抖灰,一件一件往身上穿,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珍娜躺着没动,侧过脸看他的后背,看他穿里衣的时候胳膊伸进袖子里的样子,看他系腰带的时候手指头绕来绕去。
“哥。”她叫了一声。
他系腰带的动作停了停,没回头。
“我以后天天给你做饭。”珍娜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上,声音懒懒的,“早上给你煮粥,晚上等你回来炒菜。你干活累了我就给你捶背。你要是不想看见我,我就待在屋里不出来。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哥哥把腰带扣好,站起来。他转过身,低头看着床上这个散着头发、破着丝袜、浑身都是他留下的印子的妹妹。他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刚才那种烧得吓人的火气了,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疲惫,像干了一整天重活之后连腰都直不起来的那种累。
“珍娜,”他说,“把衣服穿好。”
“你还没说行不行呢。”
“我送你到刑场。”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写的文书,“时辰不能改。上头盯着,底下人看着,我放了你,明天挨家挨户搜,搜出来你还是得死,还得多搭我一个。”
珍娜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她慢慢坐起来,丝袜破口从膝盖裂到大腿根,白线头翘着。“你刚才……”她咽了口唾沫,“你刚才跟我那样……你耍我?”
“我没耍你。”哥哥走到桌子边,把早上送来的那份处刑文书拿起来,折好,塞进外衣内兜里,“你是我妹妹。你求我,我没把持住。这是我不对。但我不能放你走。”
珍娜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碎丝袜的脚底蹭着地板沙沙响。“你睡都睡了!你睡完了说不能放我走?哥你还是人吗?”
哥哥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他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你吃午饭吧。”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去把架子再检查一遍。十四点,准时。”
他推开门出去了。门板合上的时候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珍娜脚脖子上破了的丝袜线头一飘一飘的。她站在屋子中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胸口有他掐出来的红印子,腰侧有他攥出来的手印,丝袜破了,内衣歪了,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她拿身子换命,命没换着,身子白给了。
她蹲下去把睡裙捡起来套回头上,裙子皱巴巴的,肩带断了一根。她拿手指头把头发拢了拢,走到桌子边坐下。桌上摆着哥哥早上带来的饭盒,白米饭,两样小菜,还有一块煎得焦黄的鱼。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米饭塞嘴里,嚼了两下,嚼不动,嗓子眼堵得慌。她使劲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菜,机械地往嘴里填,眼泪一颗一颗掉进饭盒里,把白米饭砸出一个个小坑。
她一边哭一边吃,吃完了把饭盒盖好,站起来把裙子抚平,断了的肩带拿别针别上,破了的丝袜脱下来卷了卷塞进枕头底下。她走到窗边往外看,哥哥正站在绞刑架底下,仰头看那根横梁,手里攥着绳子的一头,在试结不结实。他试完了把绳子绕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屋子这边看了一眼。珍娜赶紧往后一缩,躲在窗帘后面,心跳得咚咚响。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往门口来了,赶紧跑回床边坐好,把头发又拢了一遍,脸上使劲挤出一个笑。门推开了,哥哥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壶水,脸上没什么表情。
“喝点水。”他把壶放在桌上,“润润嗓子。”
珍娜看着那壶水,忽然明白了。润嗓子干什么?喊的时候声音亮堂些,还是喘气的时候别噎着?她没问,接过壶倒了一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喝完了把碗一放,冲他笑了笑:“哥,我准备好了。你绳子打紧点,别让我受罪。”
哥哥没接话。他抬手把她嘴角没擦干净的一粒米饭抹掉,手指头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往门外走。“走吧。”他说,“差一刻十四点。”
珍娜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路过绞刑架的时候她多看了一眼,绳子已经挂好了,在风里轻轻晃荡。她忽然伸手拽了一下哥哥的袖子:“哥,我要是喊你,你应不应?”
哥哥没回头。“你喊吧。”
“我喊你你就应?”
“我应。”
珍娜松了手,跟在他半步后面往院子外面的刑场走。日头正毒,晒得她脑门发烫。她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想起小时候他背她过水坑,她趴在他背上喊“哥你跑快点”,他就真的跑起来,两个人一起摔进泥里。那时候她笑他笨,他爬起来拍拍泥,把她又背上去。
她张了张嘴,没喊出来。她想等最后再喊。
最后的午餐
院子里的日头把石板路晒得发白,踩上去隔着一层薄薄的鞋底也能觉出烫来。珍娜跟在哥哥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眼睛盯着他后颈上那截被太阳晒成浅褐色的皮肤,看他后脑勺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又落下去。她想起小时候也总这么跟在他后面,他去哪儿她跟到哪儿,他嫌她烦,她就拽他后衣襟,他走快两步她也走快两步,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出了院门往东拐,是条窄巷子,两边墙根底下种着一排半死不活的夹竹桃,叶子蔫蔫地耷拉着,粉白的花开得倒是热闹,热烘烘的甜味儿混着土腥气往鼻子里钻。巷子尽头是处刑场,其实就是一个四面围了矮墙的空院子,中间立着绞刑架,木头架子刷过好几遍黑漆,有几处漆皮翘起来了,露出底下发灰的旧木头。矮墙外头能看见几棵老槐树的树冠,叶子密密匝匝的,把日头筛成碎金片子洒在墙头上。
哥哥推开矮墙上的铁栅栏门,门轴转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吱呀。他侧身让珍娜先进去,珍娜跨过门槛的时候裙子下摆被门闩挂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管,继续往里走。院子里除了绞刑架还有一张长条木桌,桌上摆着两个搪瓷碗,碗里扣着盘子,旁边一壶水,几只苍蝇绕着碗沿打转。
“坐下吃。”哥哥在桌子一头坐下来,把扣在碗上的盘子揭开。米饭,还是白米饭,两样小菜,一样炒青菜,一样腌萝卜,中间搁着半条蒸鱼,鱼身上铺了几根葱丝,淋过酱油,闻着倒是香。比早上那盒饭讲究些,起码鱼是整的,没煎碎。
珍娜在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手有点抖,第一下没夹住青菜,菜叶子滑到桌上,她赶紧拿筷子去追,夹起来搁回碗里,又觉得不干净,拿手把那一小片菜叶捏起来扔到脚边。哥哥没看她,自己先扒了一口饭,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盯着桌面上一道裂缝。
“吃鱼。”他拿筷子点了点那半条鱼,“刺少。”
珍娜嗯了一声,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搁嘴里。真的刺少,肉也嫩,可她嚼了两下就觉得嗓子眼发紧,像有人拿手掐住了喉咙口,咽不下去。她使劲咽,鱼和米饭混在一起成了个团,顺着食道往下滚,滚到一半卡住了,她赶紧端起碗喝了口汤,汤是凉的,冲下去那团东西,胃里一阵翻搅,差点又顶上来。
“慢点。”哥哥说。
珍娜放下碗,看着他。他碗里的饭下去了一半,青菜没怎么动,腌萝卜倒吃了好几片。他吃饭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可嘴角往下压着,压出一道浅浅的纹,平时不这样,平时他吃饭快得很,扒拉几口就完事,今天吃得比她还慢。
“哥。”珍娜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粒,“你吃完了谁收碗?”
哥哥筷子停了一下。“我自己收。”
“那我的碗呢?”
“也我收。”
珍娜哦了一声,又戳了两下饭粒。“晚上呢?晚上你吃什么?”
哥哥这回抬起头看她了,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耐烦,又像是别的什么,闷闷的。“珍娜。”
“我就问问。”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可眼睛没跟上,笑到一半就散了,“你做饭难吃,别自己做了,去巷口那家面馆吃吧,让老板多给你放点肉,你出钱他肯放的。”
哥哥把筷子搁下来,搁得很轻,两根筷子并得齐齐整整,担在碗沿上。“你操心这些干什么。”
“我操心你以后吃不好。”
这话说出来,两个人都静了。头顶上苍蝇嗡嗡地飞,有一两只落在鱼头上,哥哥抬手挥了挥,苍蝇飞起来转个圈又落回去。珍娜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头搁在桌面上,指甲盖粉粉的,早上出门前她还拿小锉刀修过,把边上毛糙的地方都磨圆了。二十岁的手,细细嫩嫩的,指节上连个茧子都没有。
她忽然就没力气了。筷子从指缝里滑出去,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她弯腰去捡,腰弯到一半,整个人就往旁边歪,胳膊肘撞在桌沿上,碗里的汤晃出来泼了一桌子。
哥哥两步跨过来,一把扶住她胳膊。他的手劲很大,指头箍在她小臂上,把她整个人往上提。珍娜顺势靠过去,额头抵在他胸口,隔着衣服能听见他心跳,咚咚咚的,比她快多了。
“站好。”哥哥说,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她耳朵发麻。
“没力气。”珍娜说,是真没力气,两条腿跟煮烂的面条似的,膝盖发软,脚底下像踩着棉花。她两只手揪住他腰侧的衣服,脸埋在他胸口不抬起来。“哥,我腿软。”
哥哥没推开她。他一只手扶着她后背,一只手还攥着她胳膊,就这么架着她站了一会儿。院子里静得很,矮墙外头有只蝉在叫,叫一阵歇一阵,叫得人心烦。
“还剩两个小时。”他说。
珍娜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两个小时,一百二十分钟,七千二百秒。她数学不好,可这个账算得清楚。她想起早上看见那根绳子的时候,绳子在风里晃,晃一下大概一秒,晃七千二百下,她就没了。
“哥。”她声音闷在衣服里,含含糊糊的,“能不能不杀我。”
哥哥没说话。他的心跳快了一拍,又慢下来,过了好几秒,才说:“珍娜,你知道规矩。”
“我知道规矩。”她抬起头来,下巴搁在他胸口,仰着脸看他。从这个角度看,他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喉结微微滚动,眼睛看着矮墙外头的方向,不看她。“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放我走,我就说我自己跑了,不连累你。”
“往哪儿跑?”哥哥低头看她了,眉头皱起来,“你跑出去,外面的人看见你,一样把你送回来。送回来还是我动手,到时候连我也搭进去。”
“那我不跑,我就躲家里,你跟他们说我死了,你随便找个什么东西埋了交差——”
“珍娜。”哥哥打断她,手在她胳膊上紧了一下,“别说了。”
珍娜闭上嘴。她看着他下巴上那道短短的胡茬,忽然伸手去摸了一下,扎手,刺刺的。哥哥偏了偏头,没躲开,也没拦她。她的手指头顺着他下巴摸到嘴角,他嘴唇抿着,干得起了一层薄皮。
“你嘴起皮了。”她说,“早上没喝水?”
“喝了。”
“那怎么还起皮。”
哥哥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攥在手里,攥得有点紧。“你别管我嘴起不起皮。”
珍娜不说话了。她被他攥着手,站在那儿,感觉他手心里全是汗,潮乎乎的,热得发烫。她想起早上那会儿,在床上,他也是这么攥着她的手,攥得她手腕子都红了,后来松开来,手腕上五个指头印子,半天才消。那时候他喘得厉害,她也是。可这会儿他喘得平稳,就是手心出汗。
“哥。”她又开口了。
“嗯。”
“你早上那会儿,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哥哥的手猛地一紧。他低头看她,眼神变了,变得有点凶,又有点慌,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珍娜由着他攥,不挣,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你早上那会儿,跟平时不一样。你看我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那是你勾的。”哥哥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存心勾我。”
“我存心勾你,你也上钩了。”
哥哥松了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退到桌子边上,后腰抵着桌沿。他别过头去,看着绞刑架那根横梁,喉结上下滚了两回。“珍娜,这事过去了。你不要再提。”
“为什么不能提。”珍娜往前跟了一步,她腿还是软的,可扶着桌子能站住,“哥,我就问一句,你喜不喜欢我。你说了实话,我死也死得明白。”
“你死什么死。”哥哥猛地转回头来,声音忽然拔高了,拔到一半又压下去,压得嗓子都劈了,“你才二十。”
“二十就该死。”
“那是规矩——”
“规矩规矩规矩!”珍娜也拔高了声音,可她的声音没力气,拔到高处就飘了,跟纸片似的,“你嘴里除了规矩还有别的没有?你早上弄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规矩?你把我按床上的时候规矩在哪儿?”
哥哥的脸涨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手攥成拳头在桌沿上捶了一下,捶得碗碟叮当响,那条吃了一半的鱼从盘子里滑出来,掉在桌上,鱼眼睛瞪着天花板。
珍娜看着那条鱼,忽然就不想吵了。她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来,坐回自己的凳子上,把掉在桌上的鱼拿筷子夹回盘子里,又把泼出来的汤拿抹布擦了。抹布是桌底下搁着的,灰扑扑的,擦完桌子她顺手擦了擦手。
“哥,你坐。”她说,“我不吵了。”
哥哥站着没动。
“你坐嘛。”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比刚才真,眼睛弯弯的,“还剩不到两个钟头,你站着跟我说话,我脖子仰得酸。”
哥哥看了她一会儿,慢慢坐回去了。他坐下来的时候腰板挺得没刚才直,肩膀往下塌了一点,整个人看着矮了一截。他伸手把那条鱼夹到自己碗里,拿筷子把鱼刺一根一根挑出来,挑干净了,把鱼肉夹到珍娜碗里。
“吃。”他说,“刺挑干净了。”
珍娜低头看着碗里白花花的鱼肉,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砸在鱼肉上。她赶紧拿手背去抹,抹了两下抹不干净,索性不抹了,拿起筷子把鱼肉往嘴里塞,一边塞一边哭,一边哭一边嚼,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哥你挑的鱼好吃……”
哥哥没看她。他端起碗来扒饭,扒了两口,碗就放下了。珍娜看见他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蹭得很快,蹭完就把手放桌子底下去了。
“哥。”她嘴里还含着鱼肉。
“嗯。”
“你以后去面馆吃面,记得让人家多放青菜。你光吃肉不吃菜,拉屎费劲。”
哥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拿拳头抵着嘴,咳完了瞪她一眼。“你一个姑娘家,说话能不能——”
“我都快死了你还管我说话。”珍娜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哥,我死了以后,我那间屋子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那些东西。衣服啊,梳子啊,枕头底下的……”
她说到枕头底下顿了一下。枕头底下塞着那双破丝袜,还有早上换下来的睡裙。她想了想,又说:“枕头底下你别翻,我自己收拾。你等我死了再收,别提前收。”
哥哥嗯了一声。
“还有窗台上那盆花,你记得浇水。那是你去年赶集给我买的,你说开红花好看,到现在也没开,不知道是不是我养得不好。你接着养,养到开花,你摘一朵搁我坟头。”
“你没坟。”哥哥说,“规矩是火化,骨灰撒河里。”
珍娜愣了一下。“撒哪条河?”
“就村东头那条。”
“那条河脏得很,上游洗马桶的都在那儿。”珍娜皱了皱鼻子,“能不能换条河。”
“规矩——”
“我知道,规矩。”珍娜叹了口气,“行吧,脏就脏吧,反正我死了也不知道脏不脏。”
她说完这话,两个人又都没话了。日头偏了一点,从矮墙头上挪过去,院子里有一半地方落在阴影里了。绞刑架底下那块地是阴的,绳子垂下来,末端的圈儿正好在阴影里晃。
珍娜看了看绞刑架,又看了看哥哥。他正低着头拿筷子拨碗里剩的几粒饭,拨过来拨过去,就是不往嘴里送。她忽然伸出手,越过桌面,覆在他手背上。他的手凉了,没刚才那么烫,手背上青筋鼓着,指头粗粗的,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他早上洗过手,洗得很仔细。
“哥。”
他抬眼看她。
“你亲我一下。”她说。
哥哥的眉头拧起来。
“就亲一下。”她说,“亲脸上就行。我不贪心。”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矮墙外头那只蝉又叫了一轮。然后他站起来,隔着桌子探过身,嘴唇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碰得很轻,轻得像怕把她碰碎了。碰完了他就退回去,坐回凳子上,脸别到一边去,拿手搓了搓脸。
珍娜抬手摸了摸额头,那块被他嘴唇碰过的地方有点凉,又有点热。她笑了一下,没出声,就弯了弯嘴角。
“哥,你亲完了,我就能好好吃饭了。”她拿起筷子,把碗里剩的饭和菜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汤都拿米饭蘸了蘸吃了。吃完了把碗一推,站起来,把裙子抚平,拿手拢了拢头发。
“走吧。”她说,“还剩多少时间?”
哥哥也站起来了。他看了看手腕上那块旧表——表带磨得发白,表盘上有道裂纹——说:“一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珍娜重复了一遍,跟着他往院子中间走。走到绞刑架底下,她站住了,仰头看那根横梁。黑漆刷得厚的地方还反着光,绳子是麻绳,粗粗的,打着个活结,圈儿垂下来,离地大概一尺多高。
“够高吗?”她问。
“够。”哥哥站在她旁边,手垂在身侧,没碰她。
“我要是踮脚呢?”
“踮不起来。有踏板。”
珍娜低头看了看,绞刑架底下果然搁着块木板,窄窄的,刚好站一个人。她踩上去试了试,木板晃了一下,她赶紧抓住绳子。麻绳糙得很,扎手,她攥了一把又松开。
“哥。”她站在木板上,比哥哥高出一个头,低头看他。
“嗯。”
“我喊你,你应不应。”
“应。”
“那我喊了。”她吸了一口气,把嗓子清亮了些,“哥——”
“哎。”他应了。
“哥——”
“哎。”
“哥,我害怕。”
哥哥仰着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杀我。”
“规矩。”
珍娜在木板上跺了一下脚,跺得木板嘎吱响。“你就不能撒个谎说你不忍心?”
哥哥没说话。他伸手把绳子圈儿拿下来,套在她脖子上,套得松松的,没收紧。绳子搭在她锁骨上,有点沉,她缩了缩脖子。
“哥,你手别抖。”她说。
“没抖。”
“你抖了,我看见你手抖了。”
哥哥把绳子往紧里收了收,收到贴着她脖子了,停住。“珍娜。”他叫她。
“嗯?”
“你早上说想当我新娘,是真的?”
珍娜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会儿问这个。她低头看着他,他仰着脸,眼睛里头映着天光,亮亮的,像有水光在里头晃。
“真的。”她说,“打小就这么想的。你背我过水坑那会儿我就想了。”
哥哥把绳子又收了半寸,收到她觉出勒了。“那你记着。”他说,“下辈子别当我妹妹。”
珍娜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他就把木板抽走了。
白色处刑服
木板被抽走的那一声响还在院子里回荡,珍娜的脚却没有落空。哥哥一把揽住了她的腰,把她从半空里硬生生抱了下来,绳子勒进她脖根的皮肉里,滑了一圈才松开。她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双腿发软,脚尖蹭着地面划了两下才站稳。
“还没到时候。”哥哥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像是从胸口里挤出来的,“一点四十。四十分钟够你换身衣裳。”
珍娜咳了两声,手捂着脖子上那道被麻绳磨红的印子,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下颌绷得紧紧的,腮帮子那儿的肉一鼓一鼓的,像在咬牙。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改了主意,他只是不想让她穿着睡裙去死。他想让她体体面面地走。
这算哪门子的体贴。珍娜心里酸了一下,又恨了一下,可到底没说什么,由着他半搀半拖地往屋里走。她的腿确实是软的,从绞刑架底下走回来这十几步路,膝盖弯了好几次,要不是哥哥那只手箍着她的胳膊,她早就坐地上了。
进了屋,哥哥把门掩上,没插栓。屋里还是上午那副样子,床上的被单揉得皱巴巴的,她早上换下来的睡裙团在床脚,枕头歪到一边。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床头柜那只搪瓷杯上,杯口缺了一小块瓷,露出底下黑铁的颜色。
哥哥松开她,走到衣柜前蹲下去,从最底下那层抽屉里抽出一个扁扁的纸盒子。盒子是白色的,上面什么字也没有,只在边角处用细麻绳捆了个十字结。他把盒子搁在床上,解开绳子,掀开盒盖。
珍娜靠在床柱上看着。盒子里叠着一套衣裳,白得晃眼。哥哥拎起来抖开——是一件吊带短裙,料子薄得很,对着光能透出他手指的轮廓。裙子底下压着一双长筒白丝袜,袜口镶着窄窄一圈蕾丝花边,也是白的。
“换上。”哥哥把裙子递给她,眼睛看着别处,看着窗台那盆枯了的指甲花。
珍娜接过来,裙子轻得没什么分量,捏在手里像捏着一片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睡裙的肩带早就松了,一边滑到胳膊肘,胸口半敞着,露出里头浅色的内衣边。她没急着换,反倒笑了一声。
“哥,这衣裳是你挑的?”
“上头发的。”哥哥还是没看她,“处刑前统一换装。”
“统一?”珍娜把裙子翻过来看了看后背,两根细带子交叉着缝在一起,前面领口开得低,穿上怕是连内衣都遮不住,“这能叫统一?这明明是给死人穿的,还讲究个好看。”
哥哥没接话。他从盒子里又拿出那双丝袜,放在裙子旁边,然后站起来退了两步,背过身去,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耸得高高的。
珍娜知道他什么意思。她开始脱睡裙,肩带从另一边胳膊上滑下去,整条裙子堆在脚边。屋里静得很,她听见哥哥的呼吸重了一下,又压回去了。她弯腰去脱内衣的时候,手有点抖,扣子解了两回才解开。内裤褪到膝盖那儿,她抬脚踢掉,光着身子站了两秒钟。窗外的风吹进来,她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她先穿丝袜。丝袜是新的,叠得方方正正,她坐在床沿上展开一只,卷到脚尖那儿往脚上套。脚尖绷直了往里送,丝袜滑过脚背、脚踝,一直拉到膝盖上头。她弯着腰够另一只,哥哥忽然转过身来了。
“我帮你。”他说,嗓子哑得厉害。
珍娜没抬头,把丝袜递给他。哥哥蹲下来,一只膝盖点在地上,把她左脚搁在自己大腿上。他的手很大,手指上有干粗活磨出来的硬茧,捏着丝袜边儿往上卷的时候,那些茧子刮过她小腿肚子,痒得她缩了一下脚。
“别动。”他说。
他把丝袜慢慢拉上去,拉到膝盖上头,用手掌顺了顺,把皱起来的地方抹平。袜口那圈蕾丝贴着大腿根,他手指在那儿停了一下,像被烫着了似的缩回去,又伸过来把花边翻正。珍娜低头看他头顶,他头发里有几根白的,她以前没注意过。
另一只袜子穿得更慢。他套到脚踝那儿的时候手指头就开始抖,抖得丝袜一弹一弹的。珍娜伸手按住他的手背。
“哥,你抖什么。”
“没抖。”他嘴硬,可手背上那根青筋突突地跳。
穿好袜子,他把裙子拿过来,从珍娜头上套下去。裙子领口窄,过脑袋的时候蹭着她耳朵,她偏了偏头。哥哥把裙摆往下拉,拉到腰那儿卡住了,他又往上提了提,让她自己调整。珍娜把胳膊伸进吊带里,两根细带子搭上肩膀,哥哥绕到她背后去系那根交叉的带子,手指笨得很,系了两回都松了。
“紧一点。”珍娜说,“反正也勒不死人。”
哥哥手上一使劲,带子勒进她后背的肉里,打了个死结。他退开半步看了看,又伸手把前面领口往下扯了扯——领口本来就低,这一扯,胸口露出来一大片,白裙子衬着白皮肤,连乳尖的轮廓都隐隐约约透出来。哥哥盯着看了一眼,喉结滚了一下。
“太透了。”珍娜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跟没穿有什么两样。”
“就这样。”哥哥把纸盒子盖上,绳子胡乱缠了两道,“时间快到了。”
珍娜没动。她坐在床沿上,白裙子铺开在腿边,丝袜裹着的小腿悬在床沿外头,脚趾头蜷了蜷。她能感觉到裙子的料子薄得跟蝉翼似的,贴着皮肤凉飕飕的。哥哥站在她面前,她仰头看他。
“哥。”
“嗯。”
“你过来。”
哥哥往前迈了半步。珍娜伸手拽住他裤腰,把他拉得更近些,脸贴在他小腹上。她听见他肚子里咕噜响了一声,不知道是饿的还是紧张的。
“我穿着这个去死,”她的声音闷在他衣裳里,“到了那边人家问我怎么死的,我说我哥给我穿的裙子。”
哥哥的手搁在她头顶上,没动。
“你摸摸我。”珍娜说,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肩膀上按。他的手心滚烫,贴在她裸露的肩头,烫得她一哆嗦。“我身上凉。”
他的手顺着肩膀滑下去,滑过胳膊,滑到腰上。白裙子在他手掌底下皱起来,他摸到腰侧那根细带子,手指勾了一下,带子弹回去,打在珍娜皮肤上,啪的一声轻响。
“珍娜。”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在抖,“我真不该……”
“不该什么?不该生我?还是不该杀我?”珍娜抬起头,眼睛里水汪汪的,可没掉泪,“哥,你早上不是说了吗,规矩。那现在别想规矩了,你就想你妹妹穿着这身白裙子,还热乎着。”
她伸手去解他腰带。哥哥抓住她手腕,攥得紧紧的,攥得她骨头疼。
“你干什么。”
“你说我干什么。”珍娜用另一只手去够他裤扣,“哥,还剩不到半个钟头。你把我弄暖和点,我到了绳子上也不至于抖得太难看。”
哥哥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他眼睛里头翻来覆去的东西珍娜看不太懂,有火,有怕,有恨,还有点什么别的,湿漉漉的。然后他忽然把她按倒了。
床板嘎吱一声响。珍娜的后背撞在褥子上,白裙子翻上去,露出丝袜裹着的整条腿。哥哥压上来的时候她喘了一口,胸口那层薄料子被他的体重挤得贴紧了皮肤,什么形状都显出来了。他低头咬她脖子,咬在刚才麻绳勒红的那道印子上,牙齿磕着皮肉,不轻不重。
“疼。”珍娜哼了一声,可手却搂住他的背,指甲抠进他衣裳里。
哥哥没说话,一只手从她裙摆底下伸进去,摸到丝袜的袜口,手指头勾着蕾丝边往下扯。丝袜滑到膝盖弯那儿,他嫌碍事,索性全扒下来,一只脚踝上挂着,另一只甩到了床底下。珍娜的腿光着露在空气里,白裙子堆在腰上,他把自己裤子往下褪了褪,膝盖顶开她的腿。
“哥——”珍娜忽然叫了一声。
他停住了,撑在她上头,喘着粗气看她。
“你看着我。”珍娜说,伸手摸他的脸。他脸上有汗,摸上去潮乎乎的。“你看着我,别闭眼。”
哥哥的眼睛红红的,里头映着她的脸。她冲他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眼睛弯着,媚得不像话,可笑着笑着嘴角就抖了。
“进来啊。”她说,声音轻得跟叹气似的。
他进来了。珍娜仰起脖子,后脑勺抵着枕头,喉咙里滚出一声又像哭又像喘的响动。哥哥动得很急,没什么章法,床板吱呀吱呀地叫,床头撞着墙,咚咚咚的。珍娜搂着他的脖子,腿盘在他腰上,脚后跟一下一下磕着他的背。
“哥,哥。”她在他耳朵边上叫,“你轻点,我腰要断了。”
他慢下来一点,可没停,低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出来的气烫得她脖子痒。珍娜感觉到他肩膀在抖,抖得厉害,她伸手去摸他的脸,摸到一手湿。
“你哭了。”她说。
哥哥没抬头,闷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她也不问了,由着他趴在自己身上抖。她自己的眼泪倒是没掉下来,眼眶热热的,可就是没掉。她盯着天花板看,上头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过了会儿他不动了,趴在她身上喘。珍娜推了推他的肩膀。
“起来,你压着我了。”
哥哥撑起身子,低头看她。珍娜的白裙子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只光裸的肩膀。丝袜剩一只还挂在左脚踝上,袜尖拖在地上沾了灰。她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红扑扑的,脖子上那道红印子更明显了。
“还有多少时间?”她问。
哥哥扭头看表。“一点五十三。”
“那还有七分钟。”珍娜坐起来,把裙子拉正,又弯腰去够地上那只丝袜。哥哥先一步捡起来,蹲下去给她穿。这回他手不抖了,套得又快又稳,袜口拉上去,蕾丝花边贴着腿根,他用手掌抹平了。
“好了。”他站起来,把手伸给她,“走吧。”
珍娜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刚才还在她身上到处摸,现在摊在她面前,掌心朝上,手指头张开着,等她把手放上去。
她没有马上放。她坐在床沿上,穿着白裙子白丝袜,脚趾头在鞋里蜷了蜷——哥哥刚才给她穿袜子的时候顺手把鞋也套上了,是一双白布鞋,底子薄得跟纸似的。
“哥,我最后问你一句。”
“你说。”
“日记本在枕头底下。”珍娜说,“你等我死了再看。”
哥哥的手僵了一下。
“里头写了点东西。”珍娜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里,手指头扣住他的手指头,“你看完了要是觉得我傻,就骂我两句。反正我也听不见了。”
哥哥攥紧了她的手,攥得她指关节咔咔响。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说了句:“走吧。”
他牵着她往外走,穿过堂屋,门槛那儿她绊了一下,他手上加了劲把她拽住了。院子里日头偏西了,绞刑架投下来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盖住了半个院子。绳子圈儿还挂在那儿,被风吹得轻轻晃。
珍娜站到木板跟前,低头看了看那块窄窄的木板。哥哥弯腰把木板重新搁回架子上,拍了拍上头的灰。
“上去吧。”他说。
珍娜踩上去,木板没晃。她低头看哥哥,他仰着脸看她,眼睛里湿漉漉的光还在。
“哥。”
“嗯。”
“我喊你,你应不应。”
“应。”
背向刑场
珍娜踩在木板上,脚底薄薄的布鞋贴着粗木板,能感觉到上面没扫干净的沙粒。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看见哥哥绕到绞刑架侧面,伸手够那根垂下来的绳子。
“哥。”她又喊了一声。
“嗯。”哥哥没回头,手指在绳结上捋了捋,把套圈撑开。
“你刚才说的,我喊你你就应。”
“应。”
“那我要是喊你放我下来呢。”
哥哥的手停了一下,绳子在他掌心里晃了晃。他转过头来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珍娜,时间到了就是到了。我应你,可这事我不能应。”
珍娜的嘴唇抖了抖,没再说话。她看见哥哥把绳圈往她头顶比了比,又放低了些,像是在量尺寸。院子里有风,从墙头翻过来,把她白裙子的下摆吹得贴在大腿上,丝袜凉丝丝地裹着腿。她忽然觉得膝盖发软,脚趾头在鞋里拼命抠着鞋底,好像鞋底能抠出个洞来让她钻进去。
“下来吧。”哥哥忽然说。
珍娜一愣。“什么?”
“时间还没到。”他看了一眼墙外钟楼的方向,珍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钟楼尖顶在远处的屋脊上头露出半截,太阳偏西,把钟面照得发白。“一点五十五。还有五分钟。下来,我背你过去。”
珍娜蹲下身子,坐在木板边沿,两条腿垂下来。哥哥走到她面前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两手往后一托。“上来。”
她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胸口贴着他的后背,脸埋在他肩窝里。哥哥一使劲站起来,她的脚离了地,白布鞋在他腰侧晃荡。他迈步往院门外走,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可珍娜贴着他后颈的皮肤能感觉到他脖颈上的筋绷得紧紧的,一跳一跳的。
出了院门就是巷子。巷子窄,两边是土墙,墙头上爬着干枯的丝瓜藤,风一吹簌簌地响。巷子里没人,这个时辰家家户户都在屋里歇晌,偶尔有只鸡从墙根底下扑棱着翅膀跑过去,珍娜都会惊得把哥哥搂得更紧些。她的脸埋在他肩头,闻见他身上那股混着汗味和尘土的气息,还有她刚才在他衣服上蹭的胭脂味,淡淡的,像隔了夜的花。
“哥,你累不累。”
“不累。”
“我重不重。”
“轻得很。”
珍娜把脸转了个方向,下巴搁在他肩头,眼睛睁开一条缝。巷子尽头连着大路,大路那头就是镇中心的广场,钟楼就在广场边上。她看见钟楼的尖顶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那上头有面大钟,指针她都能看见轮廓了,长针指着十一,短针刚过一。
“哥。”
“嗯。”
“我嗓子干。”珍娜说。她确实渴,从早上到现在没喝过一口水,中间又折腾了那么些事,出了好几身汗。刚才在屋里还没觉得,一出门被风一吹,嘴里又干又涩,舌头跟砂纸似的,咽口唾沫都刮得慌。她不停咽口水,越咽越渴,喉咙里头像塞了团棉花。
哥哥没停下脚步,腾出一只手往腰后摸,摸到挂在那儿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到她嘴边。“慢点喝,别呛着。”
珍娜接过水壶仰起脖子灌,凉水顺着喉咙冲下去,她喝得太急,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哥哥后背上,洇湿了一小片深色。她咕咚咕咚灌了七八口,水壶轻了一半,哥哥的手才按了一下壶底。“行了,留点路上喝。”
“你带了多少。”
“一壶。”
“够不够。”
“够你喝。”
珍娜把水壶盖拧上,递还给他。他接过去挂回腰间,壶身磕在皮带扣上叮当响了一下。她重新把脸埋好,嘴唇贴着他后颈的衣领,小声说:“哥,我刚才喝水的样子是不是特别丑。”
“没看。”
“你骗人,你肯定看见了。”
哥哥没接话,可珍娜觉得他肩膀稍微松了一点,步子也轻了那么一丝。巷子走完了,前面是大路,路两边开始有房子,铺面都上着门板,只有一家茶摊支着棚子,棚底下空荡荡的,板凳都反扣在桌上。茶摊老头坐在门槛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看见哥哥背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又看见他们往广场方向走,那老头眼皮又耷拉下去,把脸别开了。
珍娜看见了那老头别脸的动作。她忽然觉得脸上烧得慌,好像全镇的人都知道她要去干什么,都知道她刚才在屋里跟哥哥干了什么。她把脸往哥哥肩窝里又埋深了些,鼻尖顶着他的锁骨,闷声说:“哥,他们是不是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要死了。”
“嗯。”
“那他们怎么不出来看。”
“有什么好看的。”哥哥的声音沉沉的,从胸腔里传过来,震得她耳朵发麻,“都关着门呢。”
珍娜偷偷抬眼往两边看。果然,有几家窗户开着条缝,缝后面有眼睛,黑亮亮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她看见一个窗户后面是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姑娘,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怀里抱着个吃奶的娃娃,那姑娘看见珍娜看过来,赶紧把窗户掩上了,可缝没关严,还留着一条。
“哥,那个抱孩子的,是不是跟我同岁。”
“不知道。”
“她去年生的孩子?”
“珍娜。”
“嗯。”
“别看了。”
珍娜把眼睛闭上。可耳朵关不上,她听见路边有小孩跑过去,脚步声啪嗒啪嗒的,然后被大人喝住了,拽回屋里,门板咣当一声合上。她还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可“珍娜”两个字还是飘过来了,后面跟着“可惜了”“长得挺俊”之类的话,断断续续的,像碎瓷片扎在地上。
路越来越宽,房子越来越高,钟楼的影子已经铺到脚底下了。珍娜睁开眼,钟楼就在五十步开外,灰砖砌的,底下有个拱门,拱门里头是石头台阶。广场是青石板铺的,磨得光光的,中间立着绞刑架,木头的,新换的横梁,颜色比旁边的柱子浅,像一道疤。架子底下围了一圈木栅栏,栅栏外头稀稀拉拉站了些人,不多,二三十个,都穿着灰扑扑的衣裳,有抱着胳膊的,有蹲在地上的,看见哥哥背着珍娜走过来,那些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珍娜把脸一下子埋回哥哥肩头,两只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指甲掐进他后领的布料里。“哥,哥,我不想死。”她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又急又碎,一句赶着一句,“我真的不想死,你听见没有,我不想死。”
“听见了。”哥哥的步子没停,稳稳地往栅栏那边走。
“你听见了有什么用,你又不放我。”珍娜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热乎乎地淌在他脖子上,顺着他的领口往里灌,“你应我,你应了有什么用,你又不放我,你应我干什么。”
哥哥没说话。他走到栅栏门口,用脚把栅栏门拨开,走进去,又用脚后跟把门带上。围观的人往后退了两步,给他们让出一块空地。珍娜从哥哥肩头抬起脸来,泪眼模糊地看见绞刑架就在三步远的地方,绳子圈儿垂下来,比刚才在院子里看见的时候大了一圈,也粗了一圈,绳结上抹了油,黑亮亮的,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到了。”哥哥说,蹲下身要放她下来。
珍娜的腿一沾地就软了,膝盖弯下去,整个人往下出溜。哥哥一把捞住她胳膊,把她架住了。她靠在他身上,抬头看他的脸,逆着光,他的五官都藏在阴影里,只有下巴和喉结被太阳照出一道金边。
“哥,你再说一遍你应我。”
“我应你。”
“那你应我什么了。”
“你喊我,我应。”
“还有呢。”
哥哥低下头看她,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眼睛在暗处亮着。“还有,我背你过来,给你水喝,给你穿袜子穿鞋。”他顿了一下,“给你……你要的那些。”
珍娜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她没出声,就那么睁着眼让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砸在白裙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她伸手抓住哥哥的手,攥着他两根手指头,跟小孩攥大人似的。“那你再应我一件事。”
“说。”
“你等会儿套绳子的时候,别套歪了。”她抽了一下鼻子,“歪了不好看。”
哥哥的两根手指头在她掌心里猛地一抽,像被烫了似的,可没抽出去。他反手把她的手整个握住了,攥得紧紧的,攥得她指头发白。“好。”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不套歪。”
刑场前的求饶
珍娜的脚底踩在刑场的泥地上,隔着薄薄的白丝袜也能感觉到碎石子硌人的棱角。她不肯松手,五根手指头绞着哥哥的指头,绞得骨节都泛了白。风从绞架那边吹过来,带着铁锈和麻绳的气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陈年木头味儿,像是这地方经年累月积下来的什么东西,渗进了地皮里,又返上来。
“哥。”她喊了一声,嗓子眼儿里像塞了团棉花。
“嗯。”
“你看那绳子。”
哥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绞索挂在横梁正中间,粗麻绳编的,比她的手腕还粗一圈,末端收成一个活结,圈口张着,像一张不会说话的嘴。绳结上抹了油,太阳底下黑亮亮的,滑腻腻的,看着就叫人头皮发麻。活版门就在绞索正下方,木板拼的,接缝处嵌着铁条,门闩插在侧面,一拔就开。门底下黑黢黢的,看不清楚有多深。
珍娜盯着那个绳圈,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那圈儿……那圈儿是不是太小了。”
“不小。”哥哥说,“套得进去。”
“你怎么知道套得进去。”她猛地扭过头看他,眼眶红得厉害,泪珠子在里头打转,就是不掉下来,“你又没套过。”
“我看过。”
“你看过有什么用。”珍娜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变成一种又尖又碎的耳语,“你看过,你没死过。我马上要死了,你跟我说你看过。”
哥哥没接这话。他把她往绞架旁边带了两步,珍娜的腿就开始打摆子,膝盖往后弯,整个人往下坠。哥哥只好又架住她胳膊,让她半靠在自己身上。围观的人站在栅栏外头,三三两两的,没人大声说话,偶尔有咳嗽声,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珍娜余光扫过去,看见有人手里捏着帕子,有人抱着胳膊,脸上什么表情都有,可谁也没往前凑。
“哥。”她又喊,这回声音软下来,软得跟刚才在房间里求他时一个调子,“你听我说。”
“你说。”
“我好好跟你说。”她仰起脸,眼睛眯起来,睫毛上还挂着泪,可眼风已经变了,媚丝丝的,像拿细刷子在他脸上扫,“你放了我,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伺候你,天天伺候你,你让我怎么着我就怎么着。”
哥哥的眉头拧起来。
“我给你当牛做马。”珍娜把身子贴上去,胸口压在他胳膊上,软绵绵地蹭,“我给你当……当那个,你想怎么用我就怎么用我。我当你一个人的,不出门,不见人,你把我关屋里也行,锁起来也行。我给你做饭洗衣裳,晚上给你暖被窝,你什么时候想要我什么时候给。你让我跪着我就跪着,你让我趴着我就趴着。”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舌尖在嘴唇上舔了一圈,把干裂的嘴皮子舔湿了,又接着说:“哥,你想想,你放了我,你有个活人用,不比弄死我强?弄死我你就什么都没了。你把我吊上去,我一会儿就凉了,硬了,臭了。你放了我,我软乎乎的,热乎乎的,你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哥哥的喉结动了一下,可脸色没松。他把她从身上扒下来,两只手按着她肩膀,让她站直了。“珍娜。”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沉得像砸夯,“规定就是规定。二十岁没生养,到时辰就得绞。我改不了,你也改不了。”
“什么狗屁规定!”珍娜猛地甩开他一只手,声音尖得扎耳朵,“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活人还能叫尿憋死?”
“你嘴巴干净点。”
“我不干净!我都要死了我还干净什么!”她扑上去又抓住他前襟,手指头揪着布料拧,“哥,你想想办法。你想想,你肯定能想到办法。你把我藏起来行不行?你把我送出城行不行?你随便找个死人替我行不行?你把那绳子割断行不行?”
哥哥任她揪着,一动不动。
珍娜见他不吭声,急得拿脑袋往他胸口撞了一下,不重,可撞完了自己先晕了,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哥哥扶住她后脑勺,等她站稳了才松手。
“你别这样。”他说。
“那你要我哪样?”珍娜抬起头,眼泪这回真掉下来了,哗哗地淌,把脸上的粉底冲出两道沟,“你让我哪样我就哪样。你刚才在屋里不是挺能的吗,你把我按床上那会儿怎么不说规定?你进我身子那会儿怎么不讲规矩?”
哥哥的脸一下子绷紧了,太阳穴上的筋跳了跳。他往栅栏那边瞥了一眼,围观的人离得不算近,可也保不齐有耳朵尖的。他压低声音:“你小点声。”
“我不小!”珍娜嘴上喊着,嗓子却已经劈了,喊出来跟破锣似的,“你怕人听见?你干都干了你还怕人听见?你弄我的时候你怎么不怕人听见?”
哥哥一把捂住她的嘴。珍娜在他手底下呜呜地叫,挣了两下挣不动,眼泪鼻涕全蹭在他掌心里。他等她安静了些才松手,掌心上湿了一片。
“你听我说。”哥哥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规定我改不了。时辰到了你就得上。这是铁板钉钉的事,你哭也好闹也好,闹破天去它还是这个结果。”
珍娜张着嘴喘气,胸膛一起一伏的,白裙子底下的轮廓跟着晃。她慢慢收了声,可眼泪还在流,流到下巴尖上挂不住,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胸口,把白裙子洇湿了一小片。
“那我怎么办。”她声音小下去,小得像蚊子哼,“我就这么干等着?”
哥哥没说话。他把她往绞架旁边带,珍娜不肯走,他就半拖半架着她挪。到了绞架底下,他蹲下去,一只手从她膝盖弯底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托着她后背,把她打横抱起来,搁在活版门旁边的矮台子上坐着。台子是石头凿的,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丝袜都烫屁股。珍娜缩了一下,可没地方躲。
哥哥在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她。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他脸上还是那副沉甸甸的表情,眉心拧着,嘴角绷着,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晃得厉害。
“你把腿伸出来。”他说。
珍娜愣了一下。
“伸出来。”他又说了一遍,语气软了些,“我给你揉揉。你腿都僵了,一会儿上去更难受。”
珍娜看着他,慢慢把腿从台子边上垂下来。白丝袜裹着的两条腿细细长长的,膝盖并拢着,脚踝缩在鞋里。哥哥把手放上去,先搁在她小腿肚子上,掌心贴住丝袜的纹路,从膝盖弯往下捋,一直捋到脚踝,再往上捋回去。他手上有茧,隔着薄薄一层丝袜蹭在皮肤上,沙沙的,痒痒的。珍娜的腿肚子本来绷得跟石头似的,被他来回捋了几遍,慢慢松下来。
“舒服吗。”哥哥问。
珍娜吸了吸鼻子,没答,可腿没往回缩。
哥哥又把她另一条腿也捞过来,照样从膝盖捋到脚踝,再从脚踝捋回去。他手劲儿不轻不重,捋到膝盖窝的时候多停了一会儿,拇指按着那处软肉打圈揉。珍娜的脚趾头在鞋里蜷了蜷,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哼。
“你手好热。”她嘟囔。
“晒的。”
“不是。”珍娜低下头看他,“你手一直热。你刚才在屋里摸我的时候也热。”
哥哥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捋。这回他往上捋得高了些,手掌覆在她大腿中段,隔着丝袜能觉出底下皮肉的弹软。他手指头收紧又松开,收紧又松开,像在捏一团发好的面。珍娜的呼吸慢慢变了调,胸口起伏的节奏乱了,脸上还挂着泪,可眼皮子耷拉下来,眼神散散的,不知道在看哪里。
“哥。”她声音又软了,软得发腻,“你摸得我……你摸得我底下又湿了。”
哥哥的手猛地停住。
“真的。”珍娜把腿往他手心里送了送,膝盖分开一点,“你不信你自己摸。”
哥哥没摸。他站起来,退了一步,手垂在身侧,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你别招我。”他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也不知道是冲她还是冲自己,“这地方不合适。”
“什么地方合适?”珍娜抬起头看他,泪痕还没干,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翘得又媚又苦,“你屋里合适?屋里你也没少弄。这地方怎么了,这地方一会儿就要吊死我了,你在这地方弄我,我还能死得痛快点。”
“珍娜。”
“你弄不弄。”她把手伸进裙子肩带底下,作势要往下扒,“你不弄我自己来。反正一会儿绳子一套,什么都要扒光。”
哥哥一把按住她的手。他蹲回去,把她裙子肩带拉正,手指头碰到她锁骨的时候抖了一下。“你别闹了。”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给你揉腿,你就好好坐着。再闹我不揉了。”
珍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那你揉。”她说,“揉到我死。”
这话说得又轻又平,像在说晚上吃什么似的。哥哥的手顿了顿,又搁回她腿上,这回揉得慢多了,从膝盖往下,一点一点捋到脚踝,再一点一点捋回来。珍娜闭着眼,脑袋靠到绞架的立柱上,木头柱子被太阳晒得温温的,贴着后脑勺还挺舒服。她闭着眼,可眼皮底下的眼珠子一直在动,转过来转过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工夫,她忽然开口:“哥,几点了。”
哥哥抬头看了看钟楼。钟楼在刑场北边,隔着两条街,尖顶上的大钟能看见半边。“一点二十。”他说。
“还有二十六分钟。”珍娜说。
“嗯。”
“我出生的时候是十四点整。”她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横梁,横梁上停着一只麻雀,蹦了两下,扑棱翅膀飞走了,“我妈生我那会儿是下午两点。登记的人写了十四点整。一分不差。”
哥哥没接话,手还在她腿上慢慢捋着。
“你说巧不巧。”珍娜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活整二十年,一分钟不多一分钟不少。跟掐着表似的。”
“你别算了。”
“我算算怎么了。”她低下头看他,“我算算都不行了?我算算我还能活几分钟,碍着谁了。”
哥哥不吭声了。他把她两只脚从台子边上搬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替她把鞋脱了,隔着丝袜捏她的脚趾头,一个一个捏过去。珍娜的脚趾头在他手心里蜷起来又松开,蜷起来又松开,像小猫爪子。
“你手真热。”她又说了一遍。
“嗯。”
“你一会儿套绳子的时候,手别抖。”
哥哥抬起头看她。
“你手一抖,套歪了,我脖子拧着,死得不利索。”珍娜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答应我的,不套歪。”
“不套歪。”
“你再说一遍。”
“不套歪。”哥哥把她脚放下来,站起来,“我套正正的。”
珍娜仰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脸埋进自己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起来。她没出声,就那么闷着哭,哭得后背一抽一抽的,白裙子跟着一颤一颤。哥哥站在她面前,手抬起来悬在她头顶上,停了几秒,落下去,搁在她后脑勺上,慢慢顺她的头发。
“哥。”她闷在手心里喊。
“嗯。”
“我害怕。”
“我知道。”
“我害怕得想尿尿。”
“那你就尿。”哥哥说,“反正一会儿也要尿。”
珍娜猛地抬起头,满脸是泪地瞪他:“你恶心!”
“你问我的。”
“我问你你就这么说?”
“那你要我怎么说。”哥哥蹲下来跟她平视,“我说你别怕,没事的,一会儿就好了?你信吗。”
珍娜不说话了。她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把眼泪鼻涕都蹭在袖口上,蹭完了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裙子,胸口那块已经被泪洇湿了一大片,贴着肉,透出底下皮肤的粉色。她伸手把裙子拽了拽,拽平整了,又拿手指头梳了梳头发,把黏在脸上的碎发别到耳朵后面去。
“我这样行吗。”她问。
哥哥看着她。白裙子,白丝袜,头发有点乱,眼睛有点肿,鼻尖红红的。“行。”他说。
“好看吗。”
“好看。”
“比刚才好看?”
“刚才也好看。”哥哥顿了一下,“现在更好看。”
珍娜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然后她扭头往钟楼那边看了一眼,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
“一点二十五了。”她声音发紧,“哥,还剩十九分钟。”
“嗯。”
“十九分钟。”她重复了一遍,像要把这几个字嚼碎了咽下去,“十九分钟够干什么的。我吃个苹果都不够。”
“你想吃苹果?”
“不想。”珍娜摇头,“我什么都吃不下。我嗓子眼儿堵得慌。”
她说着拿手去摸自己的脖子,手指头在喉咙那处滑来滑去,摸到喉结旁边一块软肉,按了按。“就这儿。”她说,“一会儿绳子就勒这儿。”
哥哥把她的手从脖子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别摸了。”
“我摸摸怎么了,我自己的脖子。”
“你别摸了。”哥哥攥了攥她的手,“你越摸越怕。”
珍娜不摸了,可眼睛还往绞索那边瞟。绳圈在风里轻轻晃,晃得慢悠悠的,跟钟摆似的。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哥,你把我抱紧点。”
哥哥把她从台子上拉起来,搂进怀里。珍娜整个身子贴上去,脸埋在他胸口,胳膊从他腰后面绕过去扣紧了,扣得死紧。她能听见他心跳,咚、咚、咚,又沉又稳,不像她的,她的心在胸腔里乱撞,撞得肋骨都疼。
“你心跳好慢。”她闷声说。
“吓的。”哥哥说,“跳快了怕你听见。”
珍娜在他怀里闷笑了一声,笑完了又没声了。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开口:“哥,我要是真死了,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一个人怎么办。”她从他怀里仰起脸,下巴抵在他胸口上,眼睛亮得吓人,“没人给你做饭,没人给你洗衣裳,没人晚上给你暖被窝。”
“我会做饭。”
“你做的那叫什么饭。”珍娜撇了撇嘴,“猪食。”
“那你就别死。”哥哥说。
珍娜愣住了。
“你不想让我吃猪食,你就别死。”哥哥低头看着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头那点东西晃得更厉害了,“你活着给我做饭。”
“你放屁。”珍娜的嘴扁了扁,声音又抖起来,“你又不放我,你跟我说这个。”
“我说了,规定改不了。”
“那你跟我说什么别死!”珍娜猛地推开他,退了两步,后腰撞在台子边上,疼得她龇了龇牙,“你又不放我,你又说别死,你耍我玩呢?”
哥哥没说话。
珍娜靠着台子站了一会儿,慢慢又软下来。她拿手背蹭了蹭眼睛,把新涌出来的泪蹭掉了。“哥。”她声音又轻了,“你再摸摸我。”
“摸哪儿。”
“随便。”她闭着眼,“你随便摸。你摸着我,我还能觉着自己活着。”
哥哥走回去,把手搁在她肩膀上,顺着胳膊往下捋,捋到手腕上,捏了捏她细瘦的腕子,又顺着腰侧往下捋,捋到胯骨上,停住了。他拇指抵在她胯骨前头那块凸起的骨头上,轻轻打着圈揉。珍娜的呼吸一下子粗了,腰不受控制地往前送了送。
“你故意的。”她睁开一只眼看他。
“嗯。”
“你故意招我。”
“你说随便摸的。”
珍娜没话了。她由着他揉,揉得她腿又软了,膝盖并在一起磨了磨。哥哥的手从胯骨往下,隔着裙子按在她小腹上,掌心热烘烘地贴着她肚脐底下那块软肉。珍娜的小腹猛地一缩,又慢慢鼓出来,跟着他的手掌一起一伏。
“你手搁这儿,我肚子里头就跳。”她说。
“那是你心跳。”
“不是,是底下跳。”她拿手覆在他手背上,“你摸摸,一跳一跳的。”
哥哥的手没动,可也没拿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搁在她小腹上的样子,白裙子底下透出他手掌的轮廓,手指头张开着,覆盖了她肚脐往下好大一片。
“哥。”珍娜忽然把他的手从自己小腹上拿开,攥住了,“你听我说个事儿。”
“你说。”
“我要是真死了,你别把我埋了。”
哥哥皱起眉。
“你把我搁屋里。”珍娜盯着他的眼睛,说得又急又快,“你搁屋里搁两天,说不定我就活了。人家不是说有那种,死了两天又喘气的吗。”
“那是人家胡说的。”
“你怎么知道是胡说的。”珍娜攥紧他的手,“你试试,你试试又不费事。你把我搁屋里,门锁上,谁也别让进。你隔一会儿进去看看我,摸摸我胸口还热不热。万一热呢。”
哥哥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好。”他说,“我试试。”
珍娜松了口气,松得整个人都往下出溜,哥哥一把捞住她。她靠在他身上,脸贴着他脖子,呼出来的气热乎乎地喷在他耳朵底下。“还有。”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搁我两天,要是没活,你再埋。”
“嗯。”
“埋的时候别给我穿这身白裙子。”她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裙子,“这裙子不吉利。给我换那件蓝的,我柜子里有件蓝的,你找着给我换上。”
“好。”
“还有。”珍娜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你埋我的时候,别搁太深。搁浅点儿。我怕黑。”
哥哥的胳膊猛地收紧了,勒得珍娜肋骨都吱嘎响了一声。她没喊疼,就那么让他勒着,脸埋在他脖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哥,你勒死我了。”
“对不起。”哥哥松了松胳膊,可没撒手。
“没事。”珍娜说,“你勒死我,也比你吊死我强。”
她说完这话,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从哥哥怀里退出来,仰头看了看钟楼。一点三十四。
“二十六分钟。”她喃喃地说,“还剩二十六分钟。”
“嗯。”
“哥。”她忽然抓住他两只手,十指交扣着攥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你一会儿套绳子的时候,跟我说句话。”
“说什么。”
“你随便说。”珍娜的嘴唇又抖起来,可她在使劲儿压着,“你随便说句什么都行。你喊我一声,喊我名字,我就知道你在。你别闷不吭声地就把我吊了,我害怕。”
“好。”哥哥把她的手攥紧了,“我喊你。”
“喊大声点儿。”
“大声。”
“你喊什么。”
哥哥想了想。“珍娜。”他说,“我喊你珍娜。”
“就喊名字?”
“嗯。”
“不喊点儿别的?”
“你想让我喊什么。”
珍娜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了好一会儿。“你喊我……你喊我新娘子。”她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你喊我新娘子,我就当我是嫁给你了。”
哥哥没立刻应声。珍娜等了一会儿没等着,抬起头看他,眼眶又红了。“不行就算了。”她别过头去,“我就随便说说。”
“行。”哥哥说。
珍娜猛地扭回头。
“我喊。”哥哥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我喊你新娘子。”
珍娜的嘴咧开了,咧到一半又扁回去,眼泪哗地一下又涌出来,这回她没忍着,就那么咧着嘴哭,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她拿袖子胡乱一抹,抹完了又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记住了。”她拿手指头戳他胸口,“你答应的,你喊我新娘子。”
“记住了。”
“你喊不好我变鬼找你。”
“你变鬼来找我。”哥哥说,“我等着。”
珍娜又哭又笑地拿拳头捶了他一下。然后她扭头看了看绞索,看了看活版门,看了看栅栏外头的人,又看了看钟楼。一点三十八。
“哥。”她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了,平得有点瘆人,“你抱我上去吧。”
“不急。”
“急。”珍娜说,“你抱我上去,我先站那儿适应适应。一会儿腿软了,你抱不动我。”
哥哥看着她,她脸上还挂着泪,可眼神已经变了,变空了,空得像一口井,望进去什么也捞不着。他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来,放到活版门上。木板咯吱响了一声,珍娜的脚踩上去,活版门晃了晃,她一把抓住哥哥胳膊。
“你站我旁边。”她说。
“我站你旁边。”
“你手别离开我。”
哥哥把手搁在她后腰上,掌心贴着她脊梁骨最末那一节。“搁着呢。”他说。
珍娜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活版门,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绞索。绳圈在她额头上方一臂远的地方,风一吹就晃,晃过来晃过去,像在跟她招手。
“哥。”她声音飘乎乎的,“它叫我过去呢。”
“谁。”
“绳子。”珍娜抬起手,指尖够不着绳圈,差着半臂,“你看它晃的,它叫我过去。”
哥哥把她够绳子的那只手抓回来,按在自己胸口上。“你在我这儿待着。”他说,“哪儿也别去。”
珍娜的手贴在他胸口上,慢慢攥住了他衣襟。“你心跳快了。”她说。
“嗯。”
“你害怕了?”
“嗯。”
“你怕什么。”珍娜抬起头看他,“你又不用死。”
哥哥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珍娜的鼻尖凉凉的,湿湿的。“我怕你死。”哥哥说。
珍娜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她闭上眼,额头抵着他额头,站了一会儿。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把她裙子吹得贴在他腿上,白丝袜蹭着他的裤管,沙沙地响。
“一点四十二了。”栅栏外头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珍娜的眼皮颤了颤,没睁开。
“哥。”她闭着眼说,“你数着。”
“数什么。”
“数到十四点。”她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你数到十四点,我就该走了。你数慢点儿。你数慢点儿,我就多待会儿。”
“好。”哥哥说,“我数慢点儿。”
13:46 上绞架
钟楼的分针跳过四十二的那一瞬,珍娜攥着哥哥衣襟的手指忽然松了。像是有人拿剪子把她身上最后一根绷着的线剪断了,整个人从指尖开始往下塌,膝盖弯下去,腰弯下去,肩膀往两边垮,要不是哥哥的手一直搁在她后腰上,她这会儿已经出溜到活版门底下了。
“珍娜。”
她没应声。眼睛还睁着,可那双眼里的东西全散了,像一碗水泼在地上,哪儿都是,哪儿都收不起来。哥哥托着她的腰把她往上提了提,她的腿根本挂不住,白丝袜裹着的小腿软塌塌地垂着,脚尖在木板上蹭出很轻的一声,又不动了。
“一点四十三。”栅栏外头又有人报了一声,这回声音比方才清楚,大概是看热闹的人里头哪个不耐烦了,特意抬高了嗓门。
哥哥扭头朝钟楼望了一眼。长针确实走到四十三了,短针压着“一”字偏过去一点,再过三分钟,两根针就要在“一”和“二”中间那个位置碰头——那个他从小教珍娜认钟时就指给她看的时刻,那时候她才六岁,踮着脚趴在窗台上数格子,说哥你看,一点四十六,两根针叠一块儿了,像一把剪刀。
现在这把剪刀要剪她的命。
他低下头,把珍娜往怀里紧了紧。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浅又急,热乎乎的气息透进他衣料里,一下一下的。他伸手去摸她的脸,指尖碰到她颧骨的时候她眼皮颤了颤,喉咙里滚出半声含混的呜咽,像猫被踩了尾巴又不敢叫唤。
“到时候了。”哥哥说。他嗓子发紧,三个字说出来像在砂纸上磨过。
珍娜没反应。他甚至不确定她听没听见。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直愣愣地钉在头顶那根横梁上,钉在那根垂下来的麻绳上。绳圈还晃着,风小了,晃的幅度也小了,可还在晃,一圈一圈地画着看不见的圆。
“珍娜,哥得把你弄上去。”
她这才动了动眼珠,慢慢把目光从绳圈上收回来,对到他脸上。那眼神空得让人心慌,像她人已经走了一半,剩下的半个还搁在这儿等着他推一把。
“你抱我。”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气比字多。
哥哥弯腰,一条胳膊从她膝弯底下穿过去,另一条箍住她后背,把她整个人端起来。她比早上轻了,他自己知道这不可能——半天工夫能掉多少分量——可抱在手里就是觉得轻,轻得跟一捆晒干的稻草似的,骨头硌着他的手臂,白裙子底下那层薄薄的皮肉好像随时要从骨架上滑脱。
活版门正上方就是绞架的主柱,黑漆漆的木头柱子,上头钉着铁环,铁环上挂着麻绳,绳头结着那个套。哥哥抱着她站到活版门正中间,脚底下木板吱呀吱呀叫了两声,他稳住重心,把珍娜往上托了托,让她的脸跟绳圈齐平。
“看着哥。”他说。
珍娜没看。她的眼睛又溜到绳圈上去了,盯着那个比她脑袋大一圈的圆,嘴唇哆嗦着,牙齿磕出极细的咯咯声。
“珍娜。”哥哥腾出一只手来捏她的下巴,把她脸扳正,“看哥,别看绳子。”
她的眼珠子这才转过来。可对上他的目光之后,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好像突然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似的,两只手“啪”地抓住他胳膊,指甲隔着衣服掐进他肉里。
“哥,哥,等会儿,你等会儿——”
“三分钟。”
“你数慢点儿,你说好的你数慢点儿——”
“我数慢点儿了。”哥哥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可钟不归我管。”
珍娜的嘴瘪了瘪,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她抓着他胳膊的手慢慢松了,又慢慢攥紧,反复了好几回,最后无力地垂下去,搭在他臂弯里,手指头还勾着他袖子边儿。
哥哥深吸一口气,把她又往上送了送。她的脖子正好卡进绳圈的位置,麻绳贴着她喉咙前头那块软肉,粗糙的纤维蹭着她下巴底下的皮肤。珍娜浑身一激灵,头往后仰,后脑勺撞在他肩膀上。
“别动。”他说,声音稳了些,手上却抖得厉害。他腾出右手去够绳圈,把套子撑开,左手扶着珍娜的后脑,一点一点把她脑袋往圈里送。麻绳蹭过她的下巴、她的耳廓、她后脑上细软的头发,每蹭过去一寸,她喉咙里就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绳圈终于卡到她脖颈根部,贴着锁骨上头那个位置。哥哥松开手,绳套自动收紧了一点,勒在她皮肉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珍娜的下巴被迫微微抬起,脖子绷成一条细长的弧线,喉咙里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咕噜,咕噜,一声接一声,像在咽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手。”哥哥绕到她身后。
珍娜没动。他抓起她的手腕,她胳膊软得像没有骨头,他往哪儿摆她就往哪儿去。他兜里摸出那根白丝带——从她换下来的睡裙腰上抽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揣上了——把她两只手腕并到一块儿,丝带绕了两圈,在腕子中间打了个结。珍娜的手被反绑在身后,肩膀因为姿势的关系往前拢,白裙子的肩带往两边滑了滑,露出小半截光裸的肩头。
“紧不紧?”他问。
珍娜没答。她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脚底下那块活版门。木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她脚尖前头一直延伸到台子边缘,裂缝里黑漆漆的,往下看什么也看不见。她的脚趾在丝袜里蜷了蜷,又松开,脚心在木板上蹭了一下,蹭出一点潮热的汗印子。
哥哥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眼。绳套、反绑的手、并拢的脚,都妥了。他只需要退到旁边,等钟敲响,扳那个扳手。他往后退了退,脚后跟碰到活版门边缘的边框,停住了。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珍娜的腿不对劲。她两条腿本来并得紧紧的,忽然膝盖往外撇了一下,又撇了一下,白丝袜上头从大腿根到膝盖那一段洇出湿痕来,颜色比周围的布料深,湿漉漉地贴着皮肉。那湿痕还在扩大,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细细的一股,流到小腿肚上,在丝袜表面汇成一小片淡黄的水光。
哥哥脑子里“嗡”了一声。他见过刑场上的犯人失禁,看过那些档案记录里冷冰冰的“行刑前失禁”几个字,可他从没想过那会是他妹妹。珍娜自己好像还没察觉,她还在盯着脚下的木板,嘴唇一张一合,不知在默念什么。尿水沿着她腿弯往下走,滴到活版门上,啪嗒,啪嗒,声音不大,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栅栏外头有人“啧”了一声,又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真切。
哥哥别过脸去。他抬起手背在眼睛上蹭了一把,蹭下来满手背的湿。他不敢回头看珍娜,可耳朵里全是那啪嗒啪嗒的水声,还有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吸进去的时候嗓子眼里带着细响,像风穿过破窗户缝。
“哥。”珍娜忽然叫了一声,声音居然比方才清楚了些。
他转回去。她正努力扭头往自己身后看,脖子被绳套勒着转不了太大的角度,只能斜着眼从肩膀上方瞥他。
“我尿了。”她说。语气里居然带着点不好意思,好像小时候打翻了牛奶跟他认错。
“嗯。”哥哥说,“没事。”
“你别看。”她把脸扭回去,下巴重新抬起来对着绳圈,“脏。”
哥哥没说话。他走过去,蹲下来,从自己衣兜里摸出手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揣的,可能是一直带着——隔着丝袜在她大腿上按了按,把往下淌的水痕吸掉一些。手帕很快洇透了,他攥在手里没地方扔,就团成一团塞回兜里。
“一点四十五了。”栅栏外头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着点催促的意思,“到点儿了。”
哥哥站起来,走到活版门侧面的扳手旁边。那是个铁做的拉杆,连着一套简单的机械,拉到底,活版门就从中间翻开,底下是空的,人掉下去,脖子上的绳圈收紧,用不着悬太久。他手搁在拉杆上,铁锈蹭了他一手红褐色的粉末。
“珍娜。”他叫了一声。
她没回头。下巴还抬着,眼睛望着前方——前方是刑场外围的栅栏,栅栏外头是看热闹的人,再远一点是街道和房屋,再远一点是钟楼,钟楼上的时针和分针马上就要叠在一起了。
“珍娜。”他又叫了一声。
“哥。”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数到十四了没有。”
“马上了。”
“你数慢点儿。”她说,嗓子眼里带着哭腔,可硬撑着没掉眼泪,“你说好的数慢点儿。”
“我数着呢。”哥哥说,“一,一点四十五……”
“慢点儿。”
“一点四十五……零一。”
珍娜的背脊挺了挺,又塌下去。
“零二。”
她的脚趾在活版门上抓了抓,木板表面光溜溜的,什么也抓不住。
“零三。”
她忽然扭过头来,脖子被绳套勒得歪向一边,脸涨得通红,可她还是拼命转过来看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东西,满得往外溢的、烫人的东西,混着怕和舍不得,直直地扎在他脸上。
“哥,你抱抱我。”她说,“你最后抱抱我。”
哥哥松开拉杆,走过去,从正面把她搂住。她反绑着的手在身后挣了挣,挣不开,就拿脸蹭他的脸,蹭得他满脸都是湿的。她的嘴唇贴着他耳朵,热乎乎地吐字:“你记着,我方才说的不是胡话。”
“哪句。”
“做你新娘那句。”她吸了吸鼻子,“我打小就想。”
哥哥的胳膊猛地收紧,勒得她胸口贴着他胸口,两个人中间一点缝都没有。他感觉到她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隔着两层皮肉和骨头撞在他身上,快得像要炸开。
“一点四十六。”他数出最后一声。
钟楼上的大钟“当”地敲了一下。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好像比平时慢半拍,悠悠地荡过街道、荡过栅栏、荡到刑场上头,撞在绞架的横梁上又散开。
珍娜的身体在他怀里绷成一张弓,然后忽然软了。她最后一点力气全用在抬头上,嘴唇在他嘴角碰了一下,很轻,像小时候亲他脸颊那样,只是位置歪了。
“哥。”她说,“你拉吧。”
哥哥把她推开,退到拉杆旁边。她的手在背后攥成拳头,脚趾并得紧紧的,白丝袜上那片湿痕在正午的日头底下泛着浅淡的光。她没再看他,眼睛直直地望着钟楼,望着那两根终于叠在一起的针。
他拉下了拉杆。
13:58 握住手柄
拉杆落下去的时候,哥哥的手掌还压在铁柄上,指节泛白,整个人僵在绞架侧后方,像被那一声闷响钉在了原地。
活版门弹开的动静比他想的重。两块厚木板向下翻开,撞在底下的铁挡上,发出“哐”的一声,震得绞架的立柱都跟着晃了晃。珍娜的身体坠下去,绳子猛地绷紧,横梁发出一声尖细的吱呀,像老树被风掰弯了枝。她的白丝袜脚离活版门的边缘只有一掌远,悬在半空里荡了一下,又一下,脚尖朝下,绷得直直的,丝袜表面那层浅淡的光泽在日光里晃来晃去。
哥哥的喉咙里堵了一声闷哼,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撑着拉杆站稳,抬头去看妹妹。
珍娜的脖子被绞索勒得变了形,下巴朝上翘着,脸涨成深红色,嘴唇微微张开,舌尖抵着下牙,好像还想说什么。她的眼睛是睁着的,望着钟楼的方向,可目光已经散了,瞳孔里映着那两根叠在一起的针,却不像在看它们。短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了半边脸,剩下的半边脸在日光下白得发青。她的手还反绑在背后,丝带勒进手腕的肉里,指头蜷着,不再动了。
风从刑场西边的矮墙外吹进来,掀动她裙摆的一角。白裙子贴在身上,腰那里勒出一道浅浅的褶,裙摆盖着大腿,再往下是长筒白丝袜裹着的腿,膝盖并拢,脚背绷直,整个人像被一根线吊着的纸偶,轻飘飘地转了小半圈,面朝了哥哥这边。
哥哥松开拉杆,退了一步。他的视线落在她脚上,那双白丝袜的脚尖离地面还有一尺多,悬着,够不着实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学走路那会儿,也是这么踮着脚尖够他的手指,够不着就急得哼哼。那时候她脚上穿的是母亲纳的布底鞋,鞋头绣了两只歪歪扭扭的兔子,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
他别过头去,拿手背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水,凉的,被风一吹更凉。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大概是拉杆往下推的那一瞬间,也可能更早,在她把脸贴过来蹭他的时候。
刑场东边的栅栏外头传来守钟人的咳嗽声,还有铁门合页转动的吱呀。哥哥深吸一口气,转回来。他绕到绞架正面,仰头看妹妹。她的脸已经由深红转成暗紫,舌尖吐出来一点,被牙齿咬出浅浅的印子。他伸手够她的脚踝,把她悬着的腿扶正,让两只脚尖朝向正南,对着钟楼。这是规程里写的:绞刑之后,尸身面朝正南,待验尸官确认咽气,方可解绳放平。
他退到绞架侧面的木台边上,从外衣口袋里摸出处刑文书,展开来,对着上面的条目一条一条看。第一条:确认受刑人咽气。他抬头看珍娜的胸口,白裙子底下没有一点起伏。第二条:记录死亡时刻。他掏出怀表,表盖弹开,时针分针叠在下午两点那个位置,分针还在往前挪,已经过了两分。他摸出半截铅笔,在文书底下的空白处写了“14:02”,字歪歪扭扭的,铅芯还断了一次。
第三条:通知验尸官入场。
他收起文书和怀表,朝栅栏那边抬了抬下巴。“可以进来了。”
守钟人领着验尸官从侧门进来。验尸官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提着一只黑皮箱子,走到绞架底下仰头看了看,又低头翻箱子,取出一副听诊器。哥哥帮他把珍娜的裙摆往上撩了撩,露出心口的位置。验尸官把听诊器的耳塞塞好,冰凉的金属头贴上去,听了一会儿,又换了个位置听。然后他直起身,冲哥哥点了点头。
“咽气了。两点整。”
哥哥在文书上又添了一笔,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把文书折好塞回口袋,走到绞架后面去解绳扣。绳结打得很紧,他抠了半天才松开,珍娜的身体往下沉了一截,他赶紧拿肩膀顶住,慢慢把她放下来。她的身体比想象中沉,软塌塌的,脖子歪向一边,头靠在他胸口,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还是温的。
他把她平放在木台上,先解手腕上的丝带。丝带勒出的红痕很深,边缘泛着紫,他把丝带一圈一圈绕开,她的手指就松开了,摊在身侧,掌心朝上。他握住她的手,指头还是软的,指甲盖底下透着淡淡的粉。他捏了一会儿,又放下,去解脖子上的绳套。绳套松开的时候,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咯”,像打了一个嗝,然后嘴角淌出一线涎水,混着一点血丝。他拿袖子给她擦了,把她的头摆正,让脸朝上。
日光从绞架横梁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格一格地铺在她身上,白裙子上落了一道一道的影。她的眼睛还没闭上,半睁着,望着天。哥哥伸手去合她的眼皮,指腹贴上去,凉的。合了两次才合严,睫毛在指头底下扫了一下,又弹开。第三次他多按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验尸官在旁边填表,笔尖沙沙地响。“家属签字。”他把表递过来。
哥哥接过笔,在“家属”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因为珍娜的出生登记上,家属那一栏写的是他的名字。二十年前她出生,是他跟着父亲去登记的,那时候他才七岁,趴在柜台边上踮脚看父亲写字。登记员问“家属关系”,父亲说“兄长”,登记员就写了“兄”。现在他在死亡登记上签字,还是“兄”。
他把表递回去,验尸官收了箱子走了。守钟人过来问要不要帮忙抬到停灵间去,哥哥摇了摇头。“我自己来。”
他把珍娜抱起来。她的身体轻得不像话,比早上抱她上刑场的时候还轻,大概是那口气散了,人就空了。她的头往后仰,他拿胳膊托住她的后颈,让她靠在自己肩窝里。白丝袜的脚垂在他身侧,一晃一晃的。他抱着她走下刑场的石阶,往停灵间走。停灵间在刑场北边,一间矮平房,门没锁,他拿肩膀顶开,里头一张石板台子,上面铺了白布。
他把珍娜放上去,摆正了,把她的裙摆拉平,丝袜上的褶皱一道一道抹顺。她脚踝内侧有一小块青,大概是方才坠下去的时候磕的。他拿拇指在那块青上揉了揉,又把手收回来。
停灵间的窗户开在高处,日光斜着切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的脸已经褪了血色,白得跟裙子一个色号,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往下弯,像要哭又没哭出来的样子。他站在台子边上看了很久,从口袋里摸出她的日记本。那是早上换衣服的时候从她枕头底下滑出来的,他捡起来揣在身上,一直没顾上看。
本子很薄,封皮是蓝布的,边角磨得起毛。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日期,是她十六岁生日那天。字迹歪歪扭扭的,墨水洇了好几处,像是边写边哭。
“今天哥给我煮了面,卧了两个蛋。他说二十岁以前不用想那些事。可我知道,到了二十岁要是没人娶我,就得死。哥说他会想办法。我想跟哥说,不用想办法,你娶我就行。我没敢说。”
哥哥翻了一页。
“今天哥背我去看大夫,我发烧,他出了一身汗。我趴在他背上想,要是能一直这么趴着就好了。他娶我,我就不用死了,还能天天趴他背上。可他是哥。”
再翻一页,日期是她十八岁生日。
“哥今天跟隔壁村的姑娘说话了,我气得晚饭没吃。哥问我怎么了,我说肚子疼。他给我揉肚子,揉着揉着我就哭了。他问我哭什么,我说我怕死。其实我是怕他娶别人。他要是娶了别人,我就得死。”
哥哥把本子合上,拿手压着封皮,指头有点抖。他想起今天早上她贴过来的时候说的那句“做你新娘”,当时他以为那是吓慌了胡说的,是为了活命什么都往外扔。可本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十六岁就写了,十八岁又写,写了好几年。她是真的想。
他把本子揣回口袋,又看了珍娜一眼。她的脸安安静静的,嘴角那点往下弯的弧度好像浅了些,也可能是日光挪了位置,影子变了。他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指腹在她眉心停了一下,凉的,滑的,跟活着的时候一个手感。
“你早说啊。”他低声说,“你早说,我就……”
他就怎么样,他自己也说不清。规定在那儿摆着,他早说晚说都改不了。可他还是觉得,要是早知道,至少今天早上他不该推开她第一下。
停灵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敲。“到点了,该入殓了。”是守钟人的声音。
哥哥应了一声,把白布单拉上来,盖住珍娜的脸。布单薄,透出底下脸的轮廓,鼻梁那里顶起一个小包。他拿手把那小包按了按,按平了,才转身去开门。
绞索下的十分钟
珍娜的尖叫从喉咙里被硬生生截断,绞索收紧的瞬间把那个音活活勒了回去,只剩下一种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才会发出的咯咯声,从她张开的唇缝里溢出来。那声音短促而破碎,每一声都对应着她胸腔里最后那点空气被挤出去的节奏。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滚圆,眼白泛着血丝,漂亮的脸蛋在几秒之内从粉白涨成猪肝色,太阳穴和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蚯蚓钻进了皮肤底下。
哥哥站在活版门旁边,手还握着手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视线钉在妹妹脸上,看见她额前的碎发被汗黏成几缕,看见她耳垂上那对小小的银耳钉在日光里一闪,看见她嘴张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想别开眼,可脖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只能这么直直地看着。
珍娜的双腿在半空踢蹬,白丝袜包裹的脚趾绷得死紧,脚尖朝下探着,像是在找什么可以踩住的东西。活版门已经翻下去了,底下是空的,只有几根横梁和黑黢黢的坑底。她的脚够不着任何东西,只能一下一下地蹬空气,丝袜的织物在脚踝处皱起来又绷平,皱起来又绷平。裙摆因为这个动作往上跑了一截,露出大腿内侧一小片白得发青的皮肤。
她的双手被丝带反绑在身后,手腕勒出两道红印。绑的时候哥哥特意留了点松量,怕勒坏了她,可现在她拼命挣扎,丝带反而越挣越紧,把两只小手箍成一个小拳头似的抵在后腰上。她扭着身子想把手臂转到前面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吊带短裙的肩带滑下去一根,斜挂在胳膊上,领口歪了,露出半边胸口的弧线。
珍娜的眼睛终于找到了哥哥。她把脸朝他那边转,下巴被绞索的绳圈卡着,转不了太大角度,只能斜着眼珠子看过来。那双媚眼此刻充血发红,泪汪汪的,里面全是哀求,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但口型明明白白是在叫“哥”。她的舌头伸出来一点,舔了舔干裂的下唇,又缩回去。
哥哥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松开手柄,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规定的十分钟——从钟声敲响到确认死亡,整整十分钟,他必须等。他不能拉她上来,不能割断绳子,什么都不能做。他只能站在这里,看她吊着。
珍娜的腿还在蹬,但幅度小了,速度也慢了。她的小腹一抽一抽地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带着裙子下摆跟着颤。忽然,她反绑在身后的手拼命往前面够,指尖勾住了裙摆的边,使劲往上掀。白裙子被她扯得歪歪扭扭,从大腿根一直掀到腰际,露出底下那条早就湿了一小片的白色内裤。她够不到更多了,手指头又短,丝带又紧,只能把裙子掀到这个程度,然后拿眼睛死死盯着哥哥,眼珠子往下翻,示意他看那里。
哥哥一开始没明白,皱着眉看她。珍娜急了,喉咙里又挤出几声咯咯,屁股往前一顶一顶的,把胯部往他视线里送。内裤的裆部已经被她自己的体液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肉上,透出底下那道缝的轮廓。她夹了夹腿,又松开,再夹,再松,小腹的抽动跟着这个节奏。
哥哥一下子懂了。她在要他的手指。她吊在这里,手脚都动不了,底下空得慌,绞索勒着脖子,整个下身都在发紧发胀,她需要点什么东西填进去,哪怕只是一根手指,让她有个着落。
他的脸扭曲了一下,嘴角往下撇,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可他没犹豫太久,左右看了一眼——刑场周围空荡荡的,就他一个人,守钟人在远处的钟楼底下,背对着这边。他两步跨到珍娜身前,蹲下去一点,手从她掀起的裙摆底下伸进去,隔着内裤摸了一把。湿的,热的,隔着薄薄的棉布能感觉到里面的软肉在一下一下地缩。
珍娜的腿立刻夹住了他的手。她整个人往下沉了沉,绞索勒得更紧,咯咯声变调了,可她不管,屁股往前顶着,把他的手往里面压。哥哥把内裤的裆部拨到一边,食指和中指并拢,顺着那道湿滑的缝滑进去。里面又紧又热,像攥着手指头在嘬。珍娜的腿一下子绷直了,脚背弓起来,丝袜绷得透亮,能看见底下脚趾的骨头形状。她喉咙里的咯咯声轻了些,眼睛半阖上,睫毛抖得厉害。
哥哥的手指慢慢地动,进一点,退一点,拇指按在外面那颗小核上打圈。他做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她的脸,看她脸上的猪肝色慢慢退下去一点,看她嘴角不再往下撇得那么厉害。她的腿不蹬了,改成一下一下地夹他的手,夹一下松一下,跟底下那张小嘴的节奏一个样。
过了大概三分钟,珍娜的挣扎明显弱了。腿还夹着,但力气小了,夹一下要停一会儿才夹第二下。她的手也不挣了,软软地垂在身后,丝带勒着的地方肿了一圈。脸上的红色又涌上来,比刚才还深,嘴唇发紫,眼睛里的光散了,不再盯着哥哥看,而是往上翻,看着头顶的天。天很蓝,飘着几朵薄云,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照得那些汗珠子亮晶晶的。
她的身子在半空慢慢地转,绞索的绳结跟着吱呀响。转过去半圈,背对着哥哥,又慢慢转回来,脸重新朝着他,可眼珠子还是朝上翻着,瞳孔散了,没焦距。偶尔抽搐一下,肩膀猛地一缩,或者腿突然一蹬,幅度都不大,像睡着了做梦蹬被子那种。
哥哥的手指还留在她身体里,感觉到里面的收缩越来越弱,间隔越来越长。他把手抽出来,指头上沾满了她的水,亮亮的,他往裤子上蹭了蹭,又把手放回她腿上,隔着丝袜摩挲她的大腿。她没什么反应了,只是偶尔抽一下,丝袜底下的大腿肌肉硬邦邦的,像冻住了的肉。
他抬头看了一眼钟楼。钟面上的指针走得很慢,从十四点整到十四点零六,他觉得过了得有一辈子。守钟人敲了十四点零五的那一下,钟声闷闷地传过来,在刑场上空荡开。
就在这时候,珍娜的身体猛地弓起来。背弯成一张弓,肚子往前挺,腿往后蹬,脖子上的绞索勒得嘎吱响。哥哥吓了一跳,以为她缓过来了,可她眼睛还是那样翻着,没神。弓着的身体停了有两三秒,然后猛地一松,整个人荡下来,软软地垂着。与此同时,一股热流从她裙底喷出来,淡黄色的,哗地浇在丝袜上,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滴到脚踝,滴到脚尖,最后从鞋尖滴下去,落在活版门下面的横梁上,啪嗒啪嗒的。
尿骚味混着汗味和底下那股腥甜味一起涌上来。哥哥别过脸去,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他再转回来的时候,珍娜已经彻底不动了。身体还悬着,绳子勒着脖子,头歪向一边,脸朝着他这边,眼睛没全闭上,留了一条缝,眼白露在外面,灰蒙蒙的。舌头微微吐出来一点,抵着下唇。裙子还掀着,内裤歪在一边,丝袜上一大片湿痕,从大腿根一直湿到脚踝,颜色比别处深,贴着腿上的肉。
哥哥站了一会儿。十四点零七,十四点零八。他数着钟声,一声一声地数。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她身体里的温度,热乎乎的,黏糊糊的。
十四点十分,他走过去,把她掀着的裙子拉下来,理平整,肩带提上去,内裤拨正。手碰到她腰的时候,皮肤还是温的,但底下的肉已经不弹了,按下去一个坑,慢慢才回来。他把丝带解开,把她反绑的手放下来,手腕上两道红痕,肿得老高。手放下来的时候碰到他的胳膊,软塌塌的,像一条湿毛巾。
十四点十一,他脱下自己的深色外衣,把珍娜从头到脚裹起来。裹的时候她脑袋往后仰,他一手托住后脑勺,一手把衣服从底下兜上来,在胸口打了个结。她的白丝袜腿从衣服下摆露出一截,脚上还穿着那双小皮鞋,鞋尖上沾着尿渍。他把鞋脱了,揣进兜里,光着脚的那截白丝袜露在外面,脚趾蜷着。
他把裹好的珍娜打横抱起来。分量比想象中轻,轻得像抱着一捆干柴。他抱稳了,往刑场外面走。守钟人从钟楼底下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没说话,缩回去了。
走出刑场大门的时候,哥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衣服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头顶一撮头发和底下那截脚。他把她往怀里紧了紧,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那撮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还是她常用的皂角味。
他往家走,步子不快不慢。路上有人远远看见他,都避开走,没人凑上来问。他抱着妹妹走过那条走过无数遍的土路,路边有棵歪脖子槐树,小时候他背她爬上去掏过鸟窝。树还在,鸟窝没了。
到家门口,他用脚踢开门,把珍娜放在堂屋的长桌上。衣服没解开。他站在桌边,手撑着桌沿,低头看她露出来的那截脚。脚趾头微微蜷着,丝袜的脚尖部分磨得有点起毛。
他从兜里摸出她的日记本,蓝布封皮,边角起毛。翻到最后有字的那一页,日期是昨天。上面写着:“哥今天好像不太高兴,是不是我惹他了?明天就是我生日了。要是哥亲手送我走,我其实也没那么怕了。就是还想跟他说一句,我十六岁就想当他的新娘了,一直没敢说。”
哥哥把本子合上,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站了很久,久到日头偏西,堂屋里的光线暗下来,长桌上那个裹着深色衣服的人形慢慢模糊了轮廓。
日记与永恒的拥抱
他把日记本放在桌上,挨着珍娜的脚边。蓝布封皮上有一道折痕,是以前她坐在门槛上看日记时压出来的。那时候他每次从田里回来,都能看见她低着头写字,笔尖沙沙响,两条腿悬在门槛外面晃。他问她写什么,她就合上本子,仰起脸笑,说女孩子的事哥不许看。
他那时候真就没看。
天彻底黑下来,堂屋里伸手不见五指。他去灶间点了一盏油灯端过来,灯芯拨得短短的,火苗只有豆大,照不亮整张桌子,只照亮珍娜露在衣服外面的那截脚。脚趾甲上还涂着凤仙花汁,是前天她蹲在院子里自己染的,染得不太匀,大脚趾上多出来一小块红斑,像蹭破的皮。
他把油灯放在长桌另一头,自己拖了条板凳坐下来,把日记本翻开。
前面好多页都是琐事。哪天赶集买了什么,哪天下雨屋顶漏了,哪棵枣树结了几个枣。她写字歪歪扭扭,一句话里能错三个字,但记得很认真。翻到中间,有一页日期是半年前,上面写:“今天隔壁村王婶来提亲,哥把人打发走了。我在屋里听着,心里高兴。可哥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句话没说。他是不是嫌我嫁不出去?他不知道我根本不想嫁别人。”
哥哥的手指停在“不想嫁别人”四个字上。他记得那天。王婶走后他坐在灶前抽烟,抽完一袋又装一袋,心里堵得慌,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堵。珍娜端着碗进来给他盛汤,他摆摆手说不饿。她站了一会儿,把碗放在灶台上走了。那碗汤他到底没喝,第二天早上倒进泔水桶里,上面结了一层油皮。
再往后翻,有一页被水洇过,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哥今天帮我挑脚上的刺,手好粗,硌得我痒。我故意说疼,他就凑近吹。他嘴里的气热乎乎的。我想让他多吹一会儿,就说还疼。”
哥哥捏着纸页边缘,指甲嵌进纸里。他记得那回。珍娜从山上打柴回来,脚底板扎了根刺,坐在院子里喊他。他蹲下去把她脚搁在自己膝盖上,拿针在灯上烧了烧,一点一点往外挑。她一直说疼,他就一直吹,吹到后来自己腮帮子都酸了。刺挑出来之后她还不肯把脚收回去,说麻了,让他揉。他揉了两下就站起来走了,她在他背后笑。
他翻到再后面一页,日期是三天前。字写得比平时大,像是用了力气:“今天洗澡的时候照镜子,发现自己还挺好看的。哥要是肯多看我一眼就好了。不过也说不定是坏事,万一他看多了,我又要挨骂。上次我穿那件领口大的衣裳,他瞪了我一整天。”
哥哥想起那件衣裳。淡绿色的,领口开到锁骨下面,她穿着在院子里晾衣服,一弯腰什么都看得见。他当时把脸别过去,说了句“换件正经的”。她撇着嘴进屋换了,换完出来还故意把领子往上提了提,阴阳怪气地说“这下正经了吧”。他记得自己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去地里干活,多刨了半亩地才把心里那股火压下去。
最后几页是昨天和今天凌晨写的。
昨天那页他已经看过了,就是放在最上面的那张。他接着往后翻,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字特别小,挤在纸页最底下:“其实我有点怕。可要是哥动手的话,我又觉得没那么怕了。至少最后碰我的人是哥。”
再翻一页,是今天凌晨,天还没亮的时候写的,字迹潦草,有的笔画飞出去,显然写得很急:“睡不着。外面鸡叫了。哥的屋里有动静,他好像也没睡。我想过去找他,又不敢。要是他正在写处刑文书,我过去算什么呢。可我还是想跟他说说话。就说话。不干别的。”
然后空了一行,下面又添了一句,墨色比上面的深,应该是隔了一会儿才补的:“算了。等他来叫我吧。反正今天他肯定会来。我穿那件白裙子等他,他应该会喜欢。他以前说过我穿白的好看。”
哥哥把日记本慢慢合上,两只手压在封面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动。他哭得没声,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蓝布封皮上,洇开深色的圆点。他想起今天早上走进她房间的时候,她确实穿着那件睡裙坐在床沿,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抹了粉,嘴唇还咬过口红纸,红得有点过了头。他当时觉得她荒唐,都要死了还打扮什么。现在他才知道,她是打扮给他看的。
他哭了一阵,拿袖子抹了把脸,站起来走到长桌那头。油灯的光晃过来,照在珍娜裹着深色外衣的身体上。衣服是他自己的,粗布面,洗得发白,裹在她身上显得又宽又长,领口那里露出她下巴尖和一小截脖子。脖子上的勒痕被衣领盖住了,看不见。
他伸手把衣服解开。
结打得很紧,他手指哆嗦着抠了半天才松开。衣服往两边一敞,里面还是那件纯白吊带短裙,裙摆皱巴巴地堆在大腿根,长筒白丝袜上尿渍已经干了,留下一道道淡黄色的印子,从大腿内侧一直延伸到脚踝。裙子肩带滑下来一根,露出大半个胸脯,皮肤白得在油灯底下发青。
他把衣服完全抽走,扔在地上。珍娜平躺在桌上,两条腿微微分开,一只手搭在小腹上,另一只垂在桌沿外面,指尖朝下。他把她垂下去的那只手拿上来,放在她胸口,两只手叠在一起。她的手冰凉,指关节硬邦邦的,掰都掰不太动。
他站在桌边看了她很久。油灯火苗跳了一下,她脸上的阴影跟着晃,嘴角好像动了动,像要说话。他凑近去看,只是光影作怪。她的嘴唇已经发紫了,口红褪得只剩唇缝里一点残红,像干涸的血痂。
他想起日记里那句话——“对哥哥的喜欢,是想要成为哥哥新娘的那种喜欢哦。”那个“哦”字写得格外圆,收笔还往上翘了一下,带着她平时撒娇的腔调。他以前听她撒娇就烦,觉得二十岁的人了还跟小孩似的。现在他盯着那个“哦”字看了半天,喉咙里堵得喘不上气。
他弯下腰,把脸贴在她胸口。没有心跳,皮肤底下的温度早就散尽了,隔着裙子只感到一片凉。他侧过头,耳朵压在她胸脯上,听见的只有自己脑袋里血管突突跳的声音。他抬起手,隔着裙子握住她一边乳房,掌心底下软塌塌的,没有弹性,像捏着一团放凉了的面团。
“你怎么不早说。”他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你早说啊。”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
他直起身,把裙子肩带给她拉回去,理了理领口,又觉得这样太整齐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犹豫了一下,又把肩带拨下来,露出她半边肩膀和胸口。锁骨窝里有一小片淤青,是绞索勒的,紫黑色,衬在白皮肤上格外扎眼。他伸手摸了摸那片淤青,指腹底下皮肤粗糙,起了鸡皮疙瘩——人死了也会起鸡皮疙瘩,他以前不知道。
他绕到桌子另一头,把她两条腿挪正,并拢。白丝袜的脚尖部分脏得厉害,尿渍混着刑场地上的灰,结成一层硬壳。他蹲下去,拿自己的袖子蘸了点茶水,一点一点给她擦脚尖。擦干净一只,又擦另一只。擦完抬头看她,她安安静静躺着,裙摆垂下来盖住膝盖,像睡着了一样。
他站起来,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她。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齿。他忽然想起她小时候换牙,门牙掉了,说话漏风,追在他后面喊“咯咯”叫不清楚。那时候她五岁,他十岁,背着她满院子跑,她趴在他背上笑得口水都流到他脖子里。
他伸手把她嘴唇合上,拇指在她下唇上按了按。嘴唇凉得厉害,按下去一个浅坑,半天没弹回来。
他把手收回来,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日记上那个往上翘的“哦”字,一会儿是她早上抹口红的样子,一会儿是绞索勒紧时她涨红的脸。他只知道胸口憋得快要炸开,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离她再近一点,近到不能再近。
他把裤子褪到膝盖,俯身压上去。桌子硬邦邦的,硌得他膝盖疼。珍娜的身体在他底下微微陷下去,又弹回来,像压在一床旧棉被上。他把她裙子往上推到腰上,白丝袜包裹的大腿露出来,尿渍擦不干净,还留着浅黄的痕迹。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大腿根,闻到的除了尿骚味就是皂角味,还有一点铁锈似的血腥气。
他闭着眼,手顺着她大腿摸上去,摸到内裤边缘。内裤也是白的,棉布的,上面有她绣的小花,歪歪扭扭的,针脚粗一块细一块。他把它扯下来,褪到膝盖弯,然后进入她。
里面又冷又干,和早上完全不一样。早上她活着,会喘,会夹他,会在他耳朵边上小声说“哥你轻点”。现在她什么都不做,安安静静地躺着,随他怎么弄。他动了两下,觉得不对,又退出来,吐了口唾沫在手上,抹了抹,再进去。
还是干。他进得很费劲,每一下都像在蹭砂纸。他咬着牙,额头抵在她肩膀上,肩膀上的骨头硌得他脑门疼。他一边动一边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你不是想当新娘吗……哥现在给你……你倒是应一声啊……”
她不应。
他加快速度,桌子被撞得吱嘎响,油灯火苗晃来晃去,墙上影子乱摇。他喘得越来越粗,眼泪又下来了,滴在她胸口,顺着乳沟往下淌,淌到腰上被裙子吸掉。他伸手攥住她一只手,十指扣紧,她的手指头硬邦邦的,掰都掰不开,就那么支棱着。
最后他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压在她身上不动了,脸埋在她脖子里。脖子里还有那股皂角味,混着汗酸和尿臊,难闻,但他不想抬头。他趴了一会儿,从她身体里退出来,看见白丝袜大腿上沾着点自己的东西,浊白的一小滩,顺着丝袜纹理慢慢洇开。
他坐起来,拿衣服下摆擦了擦自己,又去擦她。擦到一半停住了,把手里的衣服一扔,把她从桌上抱起来。她整个人软塌塌的,脑袋往后仰,他赶紧托住。他抱着她坐到地上,背靠长桌腿,把她搂在怀里,让她脑袋搁在自己肩膀上。
“行,”他低头贴着她耳朵说,“就当哥娶过你了。”
他把她往怀里紧了紧,下巴搁在她头顶。她头发里那股皂角味已经淡了,底下透出别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是人死后本来就有的味道。他不去想那个,把脸埋进她头发里使劲闻了闻,还是那股淡淡的皂角。
堂屋外面起了风,吹得门板哐当响。油灯被风带得忽明忽暗,他懒得去护,就那么抱着珍娜坐在黑暗里。她的身体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变硬,胳膊腿慢慢僵了,弯着的膝盖掰都掰不直。他一只手从她背后绕过去,托着她后腰,另一只手搭在她膝盖上,隔一会儿就往下按一按,想把她蜷起来的腿压平。
按到后来他放弃了,就那么让她蜷着,像只虾米一样窝在他胸口。他低头看她脸,油灯已经灭了,只剩窗口透进来一点月光。她脸上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嘴唇微微张着,像在说话。
他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当然什么也听不见。
“知道了,”他说,“哥知道了。”
他靠着桌腿,仰头看房梁。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辫子蒜,是珍娜秋天挂上去的,说做菜方便取。她够不着,是他搬凳子让她站上去挂的。她在凳子上摇摇晃晃,他在底下扶着凳子腿,仰头看她,裙底风光一览无余。她挂完低头冲他笑,说“哥你眼睛往哪看呢”。他当时把脸别过去,骂了句“赶紧下来”。
现在他仰头看着那几串辣椒,在月光底下黑乎乎的一团,什么也看不清。珍娜在他怀里越来越沉,越来越硬,他胳膊麻了也不撒手。
“你十六岁就想当哥的新娘,”他对着空气说,“怎么不早说呢。早说……早说又能怎么样呢。”
他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早说也是今天。跑不掉的。”
他把脸贴在她额头上,额头冰凉,像贴着一块河滩上晒不到的石头。他就这么贴着,一动不动,直到后半夜月亮从窗口移走,堂屋里彻底黑了。怀里的人硬得像一截木头,他抱不住了,就换个姿势,把她放平在自己腿上,两手圈着她的腰,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
快睡着的时候他嘟囔了一句:“明天哥给你煮红糖鸡蛋。”
这是他小时候她来月事肚子疼,他给她煮过的东西。后来她长大了,他再没煮过。
天快亮的时候,他彻底醒了,低头看见珍娜躺在他腿上,脸朝着他这边,嘴巴还微微张着。他伸手把她下巴往上托了托,让她嘴合上。手指碰到她脸颊,硬邦邦的,按不动。
他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扶着桌子站稳了,低头看她。白裙子皱得不成样子,丝袜上沾着各种印子,头发散在桌面上,乱糟糟一团。他伸手给她理了理头发,把碎发拨到耳朵后面,露出耳垂上那个小小的耳洞——她去年自己拿针扎的,发炎了好几天,他给她涂了半个月的碘酒。
他走到门口,把门推开。外面天刚蒙蒙亮,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落了一层叶子。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珍娜躺在长桌上,白裙子在灰蒙蒙的光里显得格外白。
他走出去,蹲在枣树底下,两手抱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抖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去灶间生火。
火苗从灶膛里蹿出来的时候,他往锅里添了水,又去柜子里翻红糖和鸡蛋。东西都摆在老地方,珍娜收的,她放东西有规矩,哪样在哪层哪格,闭着眼都摸得到。
他把鸡蛋打进锅里,看着蛋白在滚水里慢慢变白。灶间里渐渐暖和起来,他蹲在灶前,拿火钳拨了拨柴,火苗蹿高了一截,映得他满脸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