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堕牢笼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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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踩在脚下的少年
放学铃声从教学楼顶的喇叭里挤出来,像被掐住脖子的鸟叫,断断续续地飘过操场,最后碎在围墙根底。林晓把课本一本本摞好,动作很慢,手指在书脊上多停留了两秒,仿佛这样就能让时间走得慢一些。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值日生拎着拖把从过道挤过去,桶里的脏水晃出来一小滩,溅在他鞋帮上。他没吭声,只是把脚往凳子底下缩了缩。
走廊里人声渐稀,他背着书包出来,左肩的带子磨得起了毛边。走到楼梯拐角时他停了一下,从窗户往下看,校门口的铁栅栏外蹲着两个身影。一个高壮,寸头,脖子上露出青黑的纹身尾巴,正拿打火机点烟。另一个靠在路灯杆上,暗红色的短发被风吹得乱翘,黑色卫衣的帽子压得低,只露出半截眉骨和那道旧疤。林晓的脚钉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撞了两下,他认得那个卫衣。陈锋。
他退回来,改走西侧的小门。那扇门通着一条窄巷,平时只有倒垃圾的保洁走。铁门锈得厉害,推开时吱呀一声,他侧身挤出去,巷子里一股隔夜的泔水味。他加快脚步,书包在背上一下一下拍着后腰。巷口的光越来越近,他几乎要跑起来,然后一个人影从墙后横出来,肩膀撞上他的胸口,力气不大,他却往后趔趄了两步,后背磕在砖墙上。
“跑什么?”陈锋低头看着他,嘴角挂着那种懒洋洋的笑,像是刚看完一场不太精彩的戏。阿彪从另一边堵过来,胳膊一伸撑在墙上,把林晓圈在中间。巷子窄,两个人一挡,光就进不来了,林晓眼前暗下去,只能看见陈锋卫衣帽子上那根抽绳在晃。
“没跑。”林晓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轻,像砂纸蹭过水泥地。
“没跑?”陈锋歪了歪头,伸手拍他的脸,不重,但每一下都让他的眼皮跳一下。“那你看见我们躲什么?西小门,你挺熟啊。”
林晓不说话了。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上个月他试过说“我没钱”,结果书包被扔进厕所隔间,数学卷子泡得捞不起来。上上个月他试过跑,被阿彪从公交站拽回来,在校服外套里搜出皱巴巴的两百块,那是他妈给他交资料费的。陈锋当时把钱举在路灯底下照了照,说“你妈挺疼你啊”,然后当着他的面买了三包烟。
“生活费。”陈锋收回手,插进卫衣口袋,语气像在问今天几号。“别跟我说没带,你中午在小卖部买面包我看见了。”
林晓的手伸进书包侧兜,摸到那张折了两折的五十块。他攥了两秒,纸币边缘割着指腹。这钱是他从早饭里省下来的,攒了快两周,本来想放学路上买盒创可贴,左眉那道旧伤这两天又发痒,结的痂蹭破了会渗血。但他还是把钱掏出来,递过去。
陈锋没接,下巴朝阿彪扬了扬。阿彪一把抽走,抖开看了看,嗤笑一声:“五十?你妈一天就给你这么点?”
“就这些。”林晓说。
“就这些。”陈锋学着他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忽然伸手揪住他后脑的头发,把他往下一按。林晓没防备,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陈锋顺势从他书包里抽出英语作业本,封面上他名字写得工工整整,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太阳,是他昨晚写完作业心情好随手涂的。
“字写得不错。”陈锋翻了两页,啧啧两声。“你说你一个男的,字秀气成这样,还画太阳,恶不恶心?”
阿彪在旁边笑出声,手机举起来对着林晓。林晓看见镜头,偏过头去,头发被揪着躲不开。陈锋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啪地打燃,火苗凑到作业本边角。纸页卷起来,发黑,然后腾地烧出一小片橘红。陈锋把烧着的本子往地上一丢,火苗在水泥地上舔了几口,慢慢缩成暗红的边,冒出一股呛人的烟。
“英语课代表收作业的时候,你就说路上不小心烧了。”陈锋松开他头发,退后半步,欣赏似的看着地上的灰。“哦对了,你英语课代表是那个戴眼镜的小矮子吧?他要是问,你就说我烧的,看他敢不敢来找我。”
林晓蹲下去捡那个本子,烧掉的部分一碰就碎,没烧着的边角还留着半个太阳。他用手拍了两下,火灭了,手指头上沾了一层黑。陈锋忽然又笑了一声:“别急着走啊,钱掉了。”
林晓低头看,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张一块的纸币,散在他脚边,还有两个钢镚滚到墙根。他抬头看陈锋,陈锋正拿手机对着他,阿彪也举着手机,两个镜头一左一右对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
“捡起来。”陈锋说。“你刚才给我五十,我找你四十八,你捡走,咱们两清。”
林晓盯着那几张钱,手指在膝盖上收拢。巷子口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但没有往这边看。他知道陈锋在录,也知道这钱捡起来是什么意思。可他书包里还有明天要交的练习册费,他妈昨晚把钱塞给他时特意用信封装好,在封口处按了两下,说“别丢了”。他慢慢伸出手,一张一张把纸币捡起来,钢镚也抠出来,攥在手心里。
“大声点说谢谢锋哥。”阿彪的手机往前凑了凑。
“……谢谢锋哥。”林晓的声音压在喉咙里。
“没听见。”陈锋蹲下来,和他平视,那双阴冷的眼睛里映着林晓缩小的脸。“说清楚。”
“谢谢锋哥。”林晓抬高了一点声音,嗓子发紧。
陈锋站起来,满意地拍了拍他的头,像拍一条学会了把戏的狗。“行,走吧。”
林晓撑着墙站起来,膝盖有点打颤,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他刚迈出一步,陈锋又在背后开口:“哎。”
他停住。
“视频我存着了。你要是敢跟老师说,或者跟你妈告状——”陈锋拖长了调子,拿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我就发班级群,发年级群,发学校贴吧。标题我都想好了,‘高一三班林晓当街下跪捡钱’,你觉得点击量怎么样?”
阿彪在旁边嘿嘿地笑,手机揣回裤兜。“锋哥,发抖音也行。”
“先不发。”陈锋把手机也收起来,朝林晓摆了摆手。“留着,什么时候用,看他自己。”
林晓没回头,一步一步往巷口走。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浇下来,他眯了眯眼,左眉那道旧伤被汗一蜇,细细地疼。走到巷口时他听见陈锋在后面喊:“明天记得多带点,五十不够花。”阿彪跟着笑,笑声在巷子里撞了几个来回,追到他后背上。
他拐上大路,混进放学的人流里。旁边两个女生在聊新出的奶茶口味,一个男生骑着车从后面窜过去,车铃按得又急又脆。没有人看他。林晓把攥出汗的纸币和钢镚塞进裤兜,手碰到烧残的作业本边角,纸灰蹭了一手。他低头看了看,那半个太阳还在,只是被火燎得卷了边,像一张哭歪的嘴。
他往家走,脚步比平时慢。经过小区门口的小超市时,他停了一下,玻璃窗上贴着创可贴的促销广告,十片装三块五。他摸了摸兜里的四十八块,又看了看书包里那本烧坏的英语作业本,最后还是走了过去。明天要交的练习册费是三十,剩下的十八块,他得撑到月底。
到家时他妈正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轰轰地响,隔着厨房门喊了一声“回来啦”。他应了一声,钻进自己房间,把烧坏的作业本塞进书包最底层,又拿湿抹布擦了擦手指上的黑灰。镜子里他左眉那道旧伤又红了一圈,他拿凉水冲了冲,什么都没贴。
客厅里他妈已经把菜端上桌,素炒青菜,番茄蛋汤,还有一碟昨天剩的咸鱼。苏雅给他盛饭时看了他一眼,问:“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值日。”林晓低头扒饭,不敢看她眼睛。
“作业本呢?我看你书包鼓囊囊的。”
“在呢。”他把碗端起来挡住半张脸。“妈,明天练习册费三十。”
苏雅从围裙兜里摸出三张十块的,想了想,又加了一张五块的。“买点笔芯,你上次说快用完了。”
林晓接过钱,指尖碰到他妈的手,温热的。他忽然有点想哭,但忍住了,只是把碗里的饭大口大口往嘴里塞。苏雅以为他饿了,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
窗外天黑透了,对面楼亮起几格暖黄的灯。林晓写完作业时已经快十一点,他关了台灯,从书包底层摸出那本烧坏的英语作业本,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翻到最后一页。没烧着的地方,他昨晚抄的单词还清清楚楚,abandon,abandoned,abandonment,一个词抄了五行。他拿笔在空白处用力写了一行字:明天多带点。
然后他把这一页撕下来,揉成团,塞进书桌最里面那个抽屉的夹缝里。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靠在椅背上,听见客厅里他妈关电视的声音,拖鞋啪嗒啪嗒走回卧室,门锁咔嗒一下。整间屋子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
他闭上眼,脑子里还是巷子里那团火,还有陈锋手机镜头对着他时,屏幕上映出的那张脸——头发被揪着往后仰,眼睛闭得死紧,像等着挨打的狗。他睁开眼,把校服外套蒙在头上,闻见一股洗衣液的淡香,是他妈昨天刚洗的。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班级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是个表情包,一只猫被人按住脑袋,配字“你跑啊”。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个暗红色方块,看不清脸。林晓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边。
明天要交三十块练习册费,他手里还剩十八。他算了算,早饭不吃能省五块,午饭在学校食堂吃最便宜的套餐八块,坐公交改走路能省两块。这样到周五能攒出十块,剩下的八块,他得再想办法。
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林晓把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左眉那道旧伤在黑暗里隐隐发痒,他伸手碰了碰,指尖上还留着一点烧焦的纸灰味。
霸凌者看见母亲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老师临时有事,改成了自习。林晓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那本烧坏的作业本,烧焦的边缘卷起来,像被啃过一口的饼。他拿透明胶带把残页粘回去,指腹蹭过焦黑的纸灰,留下灰扑扑的印子。教室里安静得很,前排有人在传纸条,后排几个男生趴着睡觉,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转,把粉笔灰搅成一片浑浊的白雾。
放学铃响的时候,林晓故意磨蹭。他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笔袋拉链来回拉了三遍,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走廊上还有三三两两的学生,他贴着墙根走,书包带子攥在手里,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校门口的铁栅栏门半开着,外面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电动车和自行车横七竖八地停在路边。
他刚走出校门不到十步,后领就被人一把薅住了。
“跑什么跑?”陈锋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带着一股薄荷糖的甜味。林晓被拽得一个趔趄,后背撞上陈锋胸口,书包带子从手里滑脱,整个人往后仰。陈锋顺势把他往校门旁边的宣传栏后面推,那里正好是个死角,隔着两棵冬青树,外面的人看不见。
阿彪靠在宣传栏另一头,寸头在夕阳底下泛着青茬,脖子上那圈纹身从背心领口露出半截,像条盘着的蛇。他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的烟,冲林晓抬了抬下巴:“昨天说的什么来着?今天带多少?”
林晓把书包往怀里搂紧,喉咙发干。“彪哥,我今天……就带了十八。”
“十八?”阿彪把烟叼在嘴里,走过来伸手就要扯书包。林晓往后缩了一步,后腰顶在宣传栏的铁架子上,疼得他吸了口气。阿彪一把夺过书包,拉链哗啦拉开,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地上——几本课本、一个铁皮笔盒、半包纸巾、还有那本用胶带粘过的英语作业本。阿彪蹲下去翻了两下,从笔袋夹层里摸出三张皱巴巴的纸币,两张五块一张十块,外加几个钢镚儿。
“就这点?”阿彪把钱揣进自己兜里,站起来踢了一脚地上的课本,“你他妈打发要饭的?”
陈锋一直没说话,他靠在冬青树旁边,低头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才慢悠悠走过来。他今天没穿那件黑色卫衣,换了件深灰色的短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绷得紧实,眉骨那道疤在夕阳底下泛着浅红。他弯腰捡起那本英语作业本,翻了两页,看到胶带粘过的焦痕,嘴角扯了一下。
“挺会过日子啊林晓,作业本烧了还舍不得扔。”他把本子卷成筒,在掌心敲了敲,“昨天让你多带点,你就多带了三块钱?你他妈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故意恶心我?”
林晓低着头,后脖颈子绷得发硬。他盯着地上自己的笔盒,铁皮盖子摔开了,里面两根圆珠笔滚出来,笔尖都摔劈了。他张了张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妈……我妈这个月还没发工资,我真的拿不出更多了。”
陈锋拿烟的手顿了一下。
“你妈?”他把烟从嘴边拿开,弹了弹烟灰,语气忽然变得不那么冲了,像在嚼什么东西似的慢慢磨着,“你妈干什么工作的?”
林晓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下意识地不想说,但阿彪在旁边踢了他小腿一脚,不轻不重,正好踢在骨头上,疼得他膝盖一软。
“问你话呢。”
“我妈……在超市上班。”林晓蹲下去捡散在地上的东西,声音闷闷的,“收银。”
陈锋没再追问,他退后一步,拿烟的那只手垂在身侧,眼睛却越过林晓的头顶往校门口那边瞟。林晓正蹲着往书包里塞课本,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软底凉鞋踩在水泥地上,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点鞋跟磕地的轻响。
“晓晓?”
林晓的后背猛地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苏雅正从校门右侧的人行道往这边走。她今天穿了那件浅灰色的棉布连衣裙,裙摆到小腿中间,外面罩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口露出一截芹菜叶子。她显然是从超市直接过来的,额角还有点细汗,脸颊被傍晚的余热蒸得泛着薄红。
“你怎么在这儿蹲着?”苏雅走到跟前才看见冬青树后面的陈锋和阿彪,脚步稍微顿了一下,但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她伸手把林晓拉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又把他书包上沾的土掸了掸,“东西怎么撒了一地?”
林晓嘴唇发白,赶紧把书包拉链拉上。“没事,妈,我……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苏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两个高个子男生。陈锋已经把烟扔在地上踩灭了,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挂着一个不太自然的笑。阿彪把脸别到一边去,拿手蹭了蹭脖子上的纹身,好像忽然对冬青树的叶子产生了兴趣。
“阿姨好。”陈锋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跟林晓说话时低了不止一个调,听着甚至有点乖,“我们是林晓同学,刚才闹着玩呢。”
苏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陈锋眉骨那道疤在夕阳底下太显眼了,配上他那头暗红色的短发和黑沉沉的眼睛,怎么看都不像个会跟林晓“闹着玩”的人。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把帆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很自然地站到林晓侧前方,半个身子挡在他和那两个男生之间。
“那你们玩,我们先回去了。”苏雅的声音还是温温软软的,她伸手把林晓凌乱的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指尖碰到他左眉那道旧伤时轻轻避开了,然后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往回带,“晓晓,帮妈拎着菜。”
林晓接过帆布袋,袋子沉甸甸的,里面有土豆和洋葱,隔着布袋都能摸到圆滚滚的形状。他低着头跟在苏雅身边,走出两步远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陈锋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兜,脖子微微往前伸着,目光直直地钉在苏雅背影上。那眼神林晓太熟悉了——陈锋每次看见什么想弄到手的东西,就是这副表情,嘴角绷着,眼皮半耷拉着,瞳孔里像烧着一小簇暗火,从苏雅被连衣裙勾勒出的腰线一路滑到裙摆底下露出的那截白皙脚踝。
阿彪凑到陈锋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陈锋没理他,过了好几秒才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林晓隔了七八步远都听见了,像砂纸蹭过铁皮,让他后脊梁蹿起一层鸡皮疙瘩。
苏雅走出一段路才开口:“那两个是你同学?”
“嗯……同年级的,不同班。”
“那个红头发的,看着比你大不少。”苏雅微微皱了皱眉,“他脸上那道疤怎么回事?”
“不知道,听说是打架弄的。”林晓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犹豫了一下,“妈,他们就是……平时爱闹,其实没什么。”
苏雅侧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把手从他肩膀上放下来,改成牵着他的手腕。她的手掌干燥温热,指腹上有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薄茧,扣在林晓细瘦的手腕上,圈得严严实实的。林晓被她牵着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把脸别到另一边,假装在看路边水果摊上摆的橘子。
他没注意到的是,苏雅在转过街角之前,也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的方向。她当然看出那个红头发男生不对劲,那种眼神她活到三十八岁不会认不出来——黏腻、贪婪、带着一股不加遮掩的打量,像在菜市场挑一块肉。但她不想当着儿子的面把事情闹大,万一真是同学之间的小摩擦,她这一出头,回头林晓在学校更不好过。
她不知道的是,陈锋已经掏出手机,给阿彪发了条消息:查一下林晓家具体住哪栋楼,他爸干什么的,家里几口人。阿彪回得很快:明天给你。
陈锋把手机揣回兜里,又点了一根烟。他靠在宣传栏的铁架子上,眯着眼看苏雅和林晓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脑子里还留着刚才那幅画面——那个女人的脸,白净温婉,眼角连细纹都找不着几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弯,声音软得像刚蒸出来的米糕。她裙子底下那截小腿,匀称白皙,脚踝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还有她弯腰给林晓拍膝盖时,开衫领口往下坠了一截,锁骨下面那片白得晃眼的皮肤。
陈锋把烟吸到滤嘴才扔掉,用鞋尖碾了碾。
“锋哥,”阿彪凑过来,“那女的谁啊?”
“林晓他妈。”陈锋舔了舔下嘴唇,眉骨那道疤跟着挑了一下,“操,那怂包还能有这么个妈。”
阿彪嘿嘿笑了两声,拿手背蹭了蹭鼻子。“确实……看着不像三十多的。”
陈锋没接话,他低着头翻手机相册,翻到昨天拍的视频——林晓跪在巷子地上捡钱那张脸,头发被揪着往后仰,眼睛闭得死紧。他又看了一遍,然后把视频删了。
“明天别堵他了。”陈锋把手机锁屏,揣进裤兜,抬脚往反方向走,“先摸清楚他家住哪儿。”
阿彪跟在后面,有点摸不着头脑。“不堵了?那钱……”
“钱的事回头再说。”陈锋回头瞥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一点笑,那笑容让阿彪都觉得后脖子发凉,“你他妈动动脑子,他兜里能刮出几个钢镚儿?大头在他妈那儿呢。”
阿彪愣了两秒,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懂了锋哥,细水长流。”
陈锋没再解释,他走在前面,暗红色的短发被晚风吹得乱七八糟,脑子里已经开始转别的念头了。他想起苏雅刚才看他的眼神,温温和和的,带着长辈看小孩的那种客气,一点防备都没有。那种眼神他太熟了,他以前那些“猎物”一开始都是这么看他的,觉得他不过是个毛头小子,能有什么坏心眼。
他掏出手机,给一个备注是“K”的联系人发了条消息:有个好货,过两天发照片给你看看。
对方秒回:年纪?
陈锋想了想,打过去:三十八,良家,有老公有孩子。
这次对方过了半分钟才回:有家庭的最好,底子干净,改造空间大。先摸清楚家庭结构,别急着动手。
陈锋把手机收起来,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散。他抬头看了看天,傍晚的云被夕阳烧成一大片暗红色,跟他头发一个色。他深吸一口气,闻见路边饭馆飘出来的油烟味,混着汽车尾气,不太好闻,但他心情不错。
林晓那边,苏雅已经带着他拐进了自家小区。上楼的时候苏雅在前面走,塑料袋里的土豆撞着楼梯扶手咚咚响。林晓跟在后面,忽然开口:“妈,我明天想早点去学校。”
“嗯?为什么?”
“就……想早点去背单词。”
苏雅在楼梯拐角停下来等他,伸手把他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开,看了看他左眉那道旧伤——那是林晓六岁时在小区花坛边上磕的,缝了三针,留下一条浅浅的白印。她拇指在那道印子上轻轻蹭了一下。
“行,妈明天早点做饭。”她转身继续上楼,声音从楼道里传下来,带着一点笑意,“不过你得先把碗洗了。”
林晓应了一声,跟在后面踩着她的影子往上走。他知道明天早点去学校也躲不开陈锋,但他总得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干等着。他摸了摸书包侧兜里那本粘满胶带的英语作业本,心里盘算着明天早饭能不能再省两块,凑够二十,至少比十八强。
他不知道自己这点小心思在陈锋眼里根本不算什么。陈锋这会儿正坐在学校后街的台球厅里,翘着腿看阿彪跟人打黑八,手里转着一颗红球,脑子里想的全是苏雅弯腰时领口那片白。他打算明天先让阿彪去林晓家楼下蹲点,摸清楚他们家住几楼几号,林晓他爸是干什么的,平时几点上下班。
台球厅里烟雾缭绕,阿彪一杆把黑八捅进底袋,回头冲陈锋喊:“锋哥,来一局?”
陈锋把红球扔回球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吧响了两声。“打,赌五十的。”
他拿起球杆的时候还在想,那个叫苏雅的女人,笑起来的样子真他妈软。软得让人想把她揉碎了看看里面是不是也这么软。
温柔陷阱的筹备
陈锋那天晚上回到家,冲了个凉水澡,头发都没擦干就靠在床头给阿彪发了条消息:明天别去学校,有活儿给你。
阿彪回得很快:啥活儿?
陈锋打字:盯个人。林晓他妈,苏雅。早上送完孩子买菜,中午回家,下午好像还上个什么班。你从明天开始跟,跟三天,把她每天几点出门、走哪条路、在哪儿买菜、几点回家、家里有没有别人进出,全给我记清楚。
阿彪那边停了一会儿,回过来一行:锋哥,盯个老娘们儿干啥?
陈锋看着屏幕笑了一声,拇指在键盘上敲:你他妈盯就是了,少问。盯仔细点,回头请你吃烧烤。
阿彪没再问,发了个“行”字过来。
第二天一早,陈锋没去学校。他骑了辆电动车停在校门口斜对面的巷子里,嘴里叼着根棒棒糖——他早上烟抽完了,懒得买。七点出头,苏雅果然骑着那辆白色电动车载着林晓拐进了校门那条路。林晓从后座跳下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他往上提了一下,低着头往校门里走。苏雅在后面喊了句什么,林晓回头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锋靠在巷子口的电线杆上,看着苏雅掉头离开。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电动车驶过减速带时车身颠了一下,她腰间的布料跟着晃了晃。陈锋把棒棒糖咬碎了,甜得发腻的糖渣在牙缝里硌着。
阿彪的电动车从另一个方向跟了上去。
陈锋没跟。他回台球厅睡了个回笼觉,中午才被阿彪的电话吵醒。
“锋哥,摸清了。”阿彪那边有风声,应该还在外面跑,“她送完孩子直接去了西关菜市场,买了土豆、西红柿、一把芹菜,还割了半斤肉。然后回小区了,上楼待了大概四十分钟,换了身衣服又出来,骑到城东那个恒达超市,她在超市二楼卖床上用品,导购。下午两点上班,晚上九点下班。今天她男人没在家,听邻居说在郊区那个机械厂上班,三班倒,这周夜班,晚上十一点才回来。”
陈锋从床上坐起来,揉了一把脸。“你连邻居都问上了?”
“我假装找错门的,敲了隔壁老太太的门,聊了两句。那老太太话多,我问一句她答十句。”阿彪语气里有点得意,“说林家那口子老实,就知道上班,星期天也不着家,厂里老是加班。苏雅人好,见了谁都笑,小区里没人说她不好。”
陈锋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点了根烟。“她晚上九点下班,一个人回来?”
“一个人。电动车骑回来大概二十分钟,走滨河路那段,有一段路灯不太亮,两边都是树。”
陈锋吐出一口烟,看着烟灰掉在水泥地上。“行,明天接着跟,看她休息日去哪儿。”
挂了电话,陈锋在台球厅里坐了半晌。阿彪报回来的信息在他脑子里拼成一张图:林建国上夜班,林晓晚上在学校上晚自习到八点半,苏雅九点下班,中间那段时间家里没人。苏雅从超市到家那段路,有一段黑。
他把烟屁股按灭在易拉罐剪的烟灰缸里,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的轮廓。但他不急着动手。老K说过,这种有家庭的女人,底子干净,反而难搞。硬来容易出事,得先把她的日常摸透,找到那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缺口。
第三天晚上,阿彪又打来电话,这次语气有点犹豫:“锋哥,有个事儿跟你说。今天星期六,林晓他爸本来该在家,但上午接了个电话又去厂里了,说是临时顶班。苏雅一个人在家待了一整天,下午出来倒了趟垃圾,穿了个睡裙,外面套了个外套,头发都没梳。倒完垃圾在楼下花坛边上坐了十来分钟,就一个人坐着,看小孩儿玩。”
陈锋把手里转着的笔停了。“一个人坐着?”
“嗯,看着挺没意思的。后来接了个电话,应该是她老公打来的,说了几句就挂了,又坐了一会儿才上楼。”
陈锋把笔往桌上一扔,靠进椅背里。他想起那天在校门口苏雅护着林晓的样子,笑得又软又暖,好像天塌下来都能用肩膀扛住。可今天阿彪说的那个坐在花坛边上看小孩玩的女人,跟她像两个人。
“行了,不用跟了。”陈锋说。
阿彪有点意外:“这就完了?”
“完了。你这两天辛苦,烧烤改天补你。”
挂了电话,陈锋从台球厅出来,天已经黑透了。他骑电动车绕到滨河路那段,故意放慢速度看了看。路灯确实暗,有一段两盏灯之间隔了快五十米,中间那截就靠路边一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招牌的余光撑着。路北边是河堤,晚上没什么人,路南边是一片老居民楼,底商有几家关了门,卷帘门上全是小广告。
他停在便利店门口买了瓶水,顺便跟收银的小伙子搭话:“这路晚上人少啊?”
小伙子头也没抬:“九点往后就没什么人了,都走大路。”
陈锋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心里有数了。
隔天下午,他给老K打了个电话。老K接电话向来慢,响到第七声才接起来,背景里有水声,像是在洗什么东西。
“陈锋?”老K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点实验室里出来的冷淡。
“K哥,我这儿有个活儿,想请你看看。”
“说。”
陈锋靠在台球厅后门的墙上,把苏雅的情况大致说了:三十八岁,有老公有孩子,家庭主妇加超市导购,性格温顺,邻里口碑好,老公常不在家,独处时间固定。说完他顿了一下,“我想把这个人彻底改一改。不是那种吓唬吓唬就完事儿的,是里里外外全换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老K似乎在思考。“你说的‘全换一遍’,具体到什么程度?”
“她现在的样子全给我剥了,换一套新的进去。要她以后主动往外跑,见着男人就走不动道那种。”
老K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干又薄,像手术刀划开塑料包装。“你知道我收费不便宜。”
“多少?”
“看难度。有家庭的比单身的麻烦,因为她有参照系,有社会关系要处理。你说她老公经常不在家,这是有利条件。但孩子天天在跟前,也是个变量。”老K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这样,你先把她日常作息、独处时间段、家庭关系细节整理一份给我。我要知道她每天几点到几点是一个人在家,她老公和孩子分别什么时间不在,她有没有什么固定习惯——比如晚上看什么节目、几点洗澡、睡前干什么。越细越好。”
陈锋从兜里掏出烟点上。“这些我能搞到。”
“还有,”老K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你得给我一个单独的场地。不能在她家,也不能在我这儿。要一个隔音好的地方,能锁门,周围没什么人。时间上至少给我连续三个晚上,每晚四个小时以上。中间不能有人打断。”
陈锋想了想。“我乡下有个表哥的旧房子,空着呢,在村边上,周围没人家。”
“行。报酬方面,”老K报了个数,陈锋听完没吭声,那数目抵得上他爸两个月工资,“先付一半,事成之后付另一半。你要觉得贵,可以找别人。”
陈锋咬了咬烟嘴。他手里没那么多现钱,但他爸抽屉里那张存折他知道密码。“不贵。值这个价。”
老K又笑了一声。“还有个事。改造过程中她会有抗拒期,可能会哭、会求饶、会说要报警。你得在场,你得让她知道这事儿是你主导的,以后她见着你就得条件反射。你要是心软,这事儿就成不了。”
陈锋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我什么时候心软过。”
“那就行。你先把资料整理好给我,我这边准备方案。大概需要一周。”
挂了电话,陈锋站在台球厅后门口,看着巷子对面那排老楼亮着零星的灯。他想起来那天苏雅弯腰护住林晓的时候,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后颈那一小片白,干干净净的,连颗痣都没有。那么干净的东西,揉碎了才好看。
他掏出手机给阿彪发了条消息:再帮我办个事。林晓他爸那个厂,你去打听一下他们车间排班表,看林建国到底什么时候上班什么时候休息,别光听邻居说。
阿彪回:这咋打听?
陈锋:你穿个工装去厂门口蹲着,等他们下班混进去跟人聊两句,就说你是新来的临时工找错车间了。你脖子上那纹身拿围巾遮一下。
阿彪:……行吧。
陈锋收起手机,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时,他进去买了包烟,老板娘正跟人唠嗑,说西关那片的菜价又涨了。陈锋拆开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心想苏雅明天早上还得去西关买菜,阿彪说的,她每个星期二、四、六早上都去西关市场,因为那几天有早市,菜新鲜便宜。
一个为了省几毛钱菜钱跑远路去早市的女人,一个在超市站一天腿都肿了还笑着给顾客介绍枕头的女人,一个老公上夜班自己一个人在家连电视都不怎么开的女人。陈锋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路灯底下散开。这种女人最好对付,她所有的软肋都明明白白摆在那儿:孩子,家庭,还有那种自以为能扛住一切的蠢劲儿。
他到家的时候他爸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喝了一半的二锅头。陈锋没打招呼直接进了自己屋,反手把门锁上。他从床底下拽出个铁盒子,里面是他这些年攒的零碎钱,数了数,离老K要的首付还差一截。他盯着铁盒子看了会儿,又想起他爸抽屉里那张存折。
不急。等阿彪把林建国的排班摸清了,等老K那边方案出来了,再动钱的事。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苏雅每天几点一个人在家、几点出门、走哪条路,全钉死了。陈锋躺到床上,把手机举在眼前翻阿彪发来的照片——都是远距离拍的,苏雅在菜市场挑菜、在超市门口锁电动车、在小区楼下倒垃圾。有一张拍到了她的侧脸,阳光从她头顶打下来,头发丝亮晶晶的。
陈锋把这张照片存下来,设成了和阿彪聊天记录的背景。然后他给阿彪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再跟最后一次,把她从超市下班回家的路线拍下来,我要看她走哪边。
阿彪回了个“好”。
陈锋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了:第一步让阿彪把林建国排班表搞到手,第二步凑钱给老K,第三步找个由头把林晓支开——比如放学后留他打扫卫生,或者让阿彪找几个人在放学路上堵他,拖住他个把小时。那孩子胆子小,吓唬两句就不敢吭声了。苏雅那边,等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让阿彪去敲门,就说楼下漏水了要检查管道。门一开,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窗外有辆摩托车轰着油门过去,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滨河路那个方向。陈锋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心想等这事儿办成了,林晓那小子怕是再也笑不出来了。
登门道歉的毒蛇
星期一的早晨,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城市头顶,空气里浮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像是憋着一场迟迟不肯落下来的雨。
陈锋比平时早起了半个钟头。他在镜子前把头发拨弄了两下,暗红色的短发往左边偏了偏,遮住眉骨上那道疤。他对着镜子咧了咧嘴,把表情调整成一种不太自然的憨厚——嘴角往上提,眼睛别瞪太圆,腮帮子稍微绷紧一点。试了三次,总算看着像个来赔礼道歉的晚辈了。他换了件干净的黑色卫衣,把昨天从超市买的果篮从床底下提出来,塑料袋上印着“精品水果”四个字,里面装着几个苹果、两串香蕉和一盒猕猴桃,总价不到五十块。他看了看,觉得太寒酸,又从自己那堆零碎钱里抽了张一百的塞进兜里,打算路上再买箱牛奶。
出门前他给阿彪发了条消息:放学后堵林晓,拖住他,别让他回家。
阿彪秒回:拖多久?
陈锋想了想,打了三个字:一个钟。
阿彪回了个OK的手势。
陈锋把手机揣兜里,拎着果篮出了门。他爸还在里屋打呼噜,电视机开着早间新闻,茶几上的二锅头瓶子已经见了底。陈锋没管这些,轻手轻脚带上门,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一句该说什么,第二句该怎么接,苏雅要是问起林晓在学校的事他该怎么答,这些都得提前想好。他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练了好几遍,连苏雅可能会问的几个问题都列出来了,每个问题配了两套说辞,一套软的,一套更软的。核心就一条:让苏雅觉得他是真心来道歉的,而且这事儿最好别让林晓知道,免得孩子心里别扭。
这话说起来有讲究。他得让苏雅觉得他是为了保护林晓的面子才瞒着孩子来的,这样苏雅反而会觉得他懂事。
陈锋在路边小卖部又买了箱纯牛奶,三十块钱那种,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估摸着苏雅这个点儿应该刚下夜班回到家,林建国上夜班还没回来,林晓已经去上学了。家里就她一个人。这个时间窗口是他让阿彪跟了三天才摸准的——苏雅每周一三五上早班,六点出门,下午两点下班;二四六上晚班,下午两点出门,晚上十点下班。今天星期一,她上早班,两点就到家了,而林建国每周一早上八点才从厂里回来,回来倒头就睡。也就是说,从两点到林建国睡醒这段时间,苏雅一个人在客厅里,林建国在卧室睡觉,门一关什么都听不见。
完美。
陈锋坐公交车到林晓家那片老小区门口时,刚好两点过五分。他在小区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苏雅骑电动车从超市方向回来,车筐里放着一兜子菜和一瓶酱油。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件白底碎花的衬衫,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脖颈上。骑到小区门口她停下来刷卡,侧脸对着陈锋的方向,嘴角还带着点笑意,大概是想到家里能歇会儿了。
陈锋等她进了小区大门,才慢悠悠地穿过马路,在门卫那儿登了个记,说是林晓的同学,来送作业的。门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头也没抬就摆了摆手让他进去了。
陈锋拎着东西上楼,在三楼西户门口站定。他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又调了一遍,然后抬手敲门。
里头过了十几秒才有动静,拖鞋声由远及近,门开了一条缝,苏雅的脸露出来,头发已经松开了,垂在肩膀上,显然是刚收拾完准备歇着。她看见陈锋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果篮和牛奶上,眉头微微蹙起来。
“阿姨好,”陈锋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语速也放慢了,“我是林晓的同学,陈锋。前几天在学校……跟林晓有点小误会,我今天来道个歉。”
苏雅把门又拉开了一点,上下打量他。她记得这张脸——校门口那个高个子男生,眉骨上有疤,当时她没细看,只觉得对方人高马大的,跟自家瘦小的林晓站一块儿不太搭调。现在近看,这孩子面相虽然有点凶,但说话时低着头,手指攥着果篮的塑料把手,一副局促的样子,倒像是真来认错的。
“林晓的同学?”苏雅的语气里带着点犹疑,“他今天上学去了,不在家。”
“我知道,阿姨,我就是趁他不在才来的,”陈锋赶紧接话,把果篮往前提了提,“我怕当着他面他不好意思接受,他那个人您也知道,脸皮薄,我要在班里公开道歉他肯定更别扭。所以我想着先跟您说一声,您帮我劝劝他,让他别往心里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苏雅脸上的戒备松动了些,一个女人独自在家,面对一个十八岁的大小伙子,她本来该警惕的,但陈锋这套说辞把“林晓”搬出来当挡箭牌,又是道歉又是顾及孩子面子,苏雅那副软心肠就吃这个。她侧了侧身,让出门口:“那你进来坐吧,别站门口说话。”
陈锋赶紧摆手:“不了不了阿姨,我说两句就走,不耽误您休息。”他嘴上这么说,脚底下已经往门里迈了半步,一副进退两难的样子。
苏雅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有点想笑,一个大小伙子拘谨成这样,倒显得她小气了。她干脆把门全打开:“进来吧,喝口水,你跑一趟也不容易。林晓的事……其实他回家也没跟我说什么,你们小孩子之间的事,说开了就行。”
陈锋这才“勉为其难”地进了门,在玄关换了拖鞋,把果篮和牛奶放在鞋柜旁边的地上。他趁弯腰的工夫迅速扫了一眼屋子——两室一厅的老户型,客厅不大,沙发靠墙摆着,对面是电视柜,茶几上放着一盘没吃完的早饭,一碗粥和半个馒头。厨房在客厅左边,门开着,能看见灶台和冰箱。卧室门都关着,靠里那间应该就是林建国在睡觉。
苏雅去厨房给他倒水,陈锋在沙发上坐下来,屁股只坐了半边,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活像个被叫家长的学生。苏雅端了杯温水出来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把散开的头发拢到耳后。
“你说吧,什么误会?”
陈锋清了清嗓子,开始背他昨晚练好的词儿:“就是上周三放学,林晓走路不小心撞了我一下,我那天心情不好,冲他吼了两句,还推了他一把。后来我越想越觉得不对,他比我小,我那么做太欺负人了。我回去跟我爸说了,我爸把我骂了一顿,让我必须来当面道歉。”他顿了顿,抬眼看了苏雅一眼又迅速垂下去,“阿姨,我爸妈离婚早,我爸脾气不好,我有时候也控制不住自己。但这事儿是我错了,我来就是想跟您和林晓说声对不起。”
这番话半真半假,假的部分编得圆,真的部分——他爸脾气不好——也确实是真的,所以说出来格外自然。苏雅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戒备变成了些许同情。单亲家庭的孩子,父亲脾气暴躁,难怪养出这副凶相。她想起林晓回家从来没提过被欺负的事,心里有点酸,又觉得这孩子道歉的态度还算诚恳,便点了点头。
“你能来我就挺意外的,”苏雅说,语气温和下来,“林晓那孩子闷,受了委屈也不说。你既然认识到错了,阿姨也不多说什么。等他回来我跟他说一声,你们以后好好相处就行。”
陈锋连忙点头:“谢谢阿姨,您千万别跟他说我来过,我怕他更不自在。回头我自己找机会再跟他说。”
苏雅笑了笑,算是应了。她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陈锋注意到她杯子里的水快见底了,而自己面前这杯还没动过。他脑子转得飞快——直接下药不行,苏雅就在对面坐着,他手一伸就露馅了。得找个由头让她离开客厅一会儿。
“阿姨,这牛奶您收着吧,”他指了指地上的箱子,“我专门买的,给林晓补补身体。他太瘦了。”
苏雅客气了两句,起身去把牛奶拎到厨房。就这一转头的工夫,陈锋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纸包——老K上周给他的,说是“试用品”,白色粉末,无味,溶在水里看不出来,喝下去十分钟起效,能让人昏睡两三个小时,醒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陈锋那时候还嫌老K抠门只给了一包,老K在电话里冷笑了一声说你先试试效果再说。
陈锋把纸包攥在手心,等苏雅从厨房出来重新坐下,他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大口,然后很自然地站起来说:“阿姨,我再倒杯水行吗?有点渴。”
苏雅摆摆手:“你坐着,我给你倒。”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陈锋已经端着杯子往厨房走了。苏雅也没坚持,靠在沙发上看着他进厨房的背影,心里还在琢磨这孩子其实挺有礼貌的,跟外表看着不太一样。
厨房里,陈锋背对着客厅,把纸包撕开一个小口,粉末倒进杯子里,晃了两下,水微微发浑了一瞬,很快又清了。他端着杯子出来,在沙发边站定,没急着坐。
“阿姨,那我就先走了,不耽误您休息。”他做出一副要走的样子。
苏雅站起来送他:“行,你路上慢点。林晓的事你放心,我不跟他说你来过。”
陈锋走到门口换鞋,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阿姨,您那杯水凉了吧?我给您续点热的再走。”没等苏雅回答,他已经拿起茶几上苏雅那杯喝剩的水进了厨房,把杯里剩的底子倒了,从水壶里续了半杯温的,顺手把手里那杯下了药的也搁在灶台上,端着新续的这杯出来递给苏雅。
“您喝点热的,我看您脸色有点倦,是不是上夜班累的?”
苏雅接过杯子,心里那点最后的防备也被这句体贴话给泡软了。她确实累,昨晚上超市盘货,站了六个钟头,腿到现在还发酸。她抿了一口水,温热的,顺着嗓子滑下去挺舒服。陈锋看她喝了,这才真的往门口走,一边走一边说:“阿姨您歇着吧,我改天再来找林晓。”
苏雅把他送到门口,门关上之后她靠在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这孩子倒也没那么讨厌,就是长得凶了点。她端着杯子回到沙发上,又喝了两口,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打算看会儿重播的电视剧再去做饭。
陈锋下了楼,在二楼拐角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楼上没什么动静,苏雅没开门追出来,说明她还没起疑。他掏出手机给阿彪发了条消息:人我搞定了,你那边拖住了吗?
阿彪过了五分钟才回:林晓在操场捡垃圾呢,我跟他说老师罚他值日,他信了,正一个个捡烟头。我让俩兄弟在操场边上看着,他跑不了。
陈锋扯了扯嘴角。林晓那傻子,别人说什么都信。
他又等了一刻钟,然后重新上了楼。这回他没敲门,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但没人走动的动静。他轻轻敲了两下,里头没反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声音。他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苏雅刚才送他出去之后没反锁,门应声开了。
客厅里,苏雅歪在沙发上,头枕着靠垫,一只手还搭在遥控器上,杯子搁在茶几边缘,里头还剩小半杯水。电视里放着古装剧,男女主角正在吵架,声音热热闹闹的,衬得沙发上昏睡的人格外安静。陈锋走过去,弯腰看了看苏雅的脸——眼皮闭着,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着,脸上还带着点没卸干净的疲惫。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没反应。又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叫了声“阿姨”,苏雅的头往旁边歪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哼了一声,没醒。
陈锋直起腰,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落在茶几上苏雅的手机——就搁在杯子旁边。他拿起来,用苏雅的拇指解了锁,翻到通话记录,把最近几条看了一眼,又翻到短信,没什么可疑的。他把手机放回原处,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老K的号码。
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
“人晕了,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老K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陈锋听见有金属器械碰在一起的轻响,还有水龙头流水的声音。“车我安排好了,半小时后到小区后门。你把人弄下来,别走正门,后门那个摄像头我下午让人处理过了,拍不到。”
“她家里还有个老公在里屋睡觉,怎么办?”
“睡多久?”
“夜班回来的,一般睡到四五点。”
老K看了一眼表:“现在两点四十,你抓紧。人弄出来之后把门锁好,别留痕迹。她老公醒了问起来,就说她出去买菜了,你什么都别管。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陈锋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他低头看了看苏雅,这个女人蜷在沙发上,针织开衫的扣子开了两颗,露出里面碎花衬衫的领口,锁骨下面一片白皙的皮肤。陈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喉结动了动,随即别开眼。现在不是时候。老K说过,人格剥离之前不能碰,碰了会影响催眠植入的效果,得等她被改造完了再玩才有意思。
他走到卧室门口听了听,里头呼噜声一阵接一阵,林建国睡得正沉。
陈锋回到客厅,先把电视关了,屋子里一下子静得落针可闻。然后他弯腰把苏雅从沙发上抱起来——她比他想象的要轻,大概是长期站超市累的,身上没多少肉。苏雅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带着一股洗发水的淡香。陈锋抱着她往门口走,经过玄关时用脚把果篮和牛奶往旁边踢了踢,腾出下脚的地方。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茶几上那杯剩水,沙发上苏雅刚才靠过的靠垫还凹着一块,拖鞋歪在沙发脚边。他想了想,把苏雅的拖鞋摆正,又把杯子里的剩水倒进厨房水池,杯子放回橱柜里。这样林建国醒了出来看见没人,只会以为老婆出门了,不会起疑。
陈锋扛着苏雅下楼,老小区的楼道窄,他侧着身子一级一级往下挪。苏雅中间迷迷糊糊醒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林晓别闹”,手推了他胸口一把,力气小得跟猫挠似的,随即又昏了过去。陈锋屏着呼吸等了几秒,确认她没真醒,才继续往下走。
后门在小区最里头,挨着垃圾站,平时没什么人走。陈锋抱着苏雅拐过最后一个弯时,看见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垃圾站旁边,车窗贴着深色膜,车牌被泥糊得看不清。驾驶座上下来一个瘦高个,戴着口罩和棒球帽,冲陈锋招了招手。
陈锋把苏雅塞进后座,自己也跟着坐进去。瘦高个从副驾驶底下抽出一卷黑色胶带和一根尼龙扎带,把苏雅的手腕在身前捆了一圈,胶带在嘴上贴了一道,又拿条毯子把她从头到脚盖住。动作利索得很,一看就是干惯了的。
“K哥说先拉到老地方,”瘦高个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陈锋一眼,“让你跟着去一趟,有些话得当面交代。”
陈锋靠在后座上,看着毯子底下苏雅模糊的轮廓,掏出手机给阿彪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人到手了,你把林晓放了。他要是问为什么值日这么久,就说老师搞错了,让他赶紧回家。
阿彪回得很快:收到,那小子还在捡烟头呢,捡了快一节课了,真他妈听话。
陈锋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面包车拐出小区后门,往城北方向开去。路过林晓家那栋楼时,陈锋透过车窗往上瞟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拉着,林建国大概还在里头做梦,梦见老婆去买菜了。
车里有点闷,瘦高个把车窗降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雨前的潮气。陈锋靠在座位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盘算着老K那边要交代什么话。无非是让他别插手,等改造完再安排下一步。他无所谓,反正钱已经给了,人已经弄出来了,剩下的活儿老K比他专业。
他唯一有点不放心的是林晓那边。阿彪那个脑子不灵光的,万一林晓回家看见他妈不在,给他爸打电话,他爸一觉醒来发现老婆没去买菜,事儿就穿帮了。陈锋睁开眼,又给阿彪补了条消息:你找个人在林晓家楼下盯着,要是他回家之后又跑出来或者打电话,马上告诉我。
阿彪回了个问号。
陈锋打字:让你盯你就盯,哪那么多废话。
阿彪没再回。
面包车驶上高架桥,雨终于落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左右刮了两下,视线清了一阵又被水糊住。陈锋看着窗外模糊成一片的街景,心里那股燥热劲儿慢慢降下去了。接下来就是等老K干活了。等苏雅再回到家的时候,她还是那个给老公做饭、给儿子洗校服的苏雅,只不过身体里装着的东西,要换一换了。
他想到这儿,嘴角往上翘了翘,又压了回去。
人格剥离之夜
面包车在城北一条废弃的机修巷里停稳时,雨已经下得连成了线。瘦高个熄了火,跳下车撑开一把黑伞,绕到后座把苏雅连毯子一起扛上肩,动作熟练得像搬一袋米。陈锋跟在后面,脚踩在积水里溅了一裤腿泥点,嘴里骂了一声。巷子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安平仓储”四个字,底下那行电话号码已经被雨淋得只剩半截。
瘦高个用肩膀顶开门,里头是一段往下走的窄楼梯,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空气里飘着一股消毒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越往下走越浓。陈锋皱着鼻子跟在后面,听见最底下传来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像是什么机器在空转。
地下室比上面看着宽敞,顶上吊着两排白炽灯管,有一根坏了,剩下那根把空间照得惨白。正中间摆着一张金属台面的操作床,旁边立着个仪器柜,上面密密麻麻排着按钮和旋钮,几根线缆从柜子后面拉出来,连到操作床两侧的金属扣环上,还有一根带夹子的线悬在半空,夹子上贴了块胶布,手写着“额前”两个字。老K站在柜子前翻一本硬皮笔记本,白大褂干干净净,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来了。”老K把笔记本合上,目光越过陈锋落在毯子裹着的人形上,语气平平淡淡的,“搁床上吧。”
瘦高个把苏雅放到金属台面上,掀开毯子。苏雅还昏迷着,长发散在台面上,脸色比平时苍白,嘴唇被胶带压得有点发紫。老K走过来,伸手翻了翻她的眼皮,又捏开嘴看了看舌苔,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细手电照了照瞳孔。
“药量正好,”老K直起身,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再深一点就伤着脑干了,再浅一点中途容易醒。陈锋,你钱付得痛快,药也下得准,省了我不少事。”
陈锋靠在楼梯口的墙上,抱着胳膊:“少废话,什么时候能开始?”
“现在。”老K把笔记本往柜子上一搁,弯腰从底下拉出一只不锈钢托盘,盘里摆着几根不同颜色的电极贴片、一管导电膏,还有一排灌好药液的注射器,针头用橡皮塞套着。“我先把话说清楚——人格剥离不是切肉,没有一刀下去就完事的。她这套人格形成快四十年了,根扎得深,我得一层一层往外抽。你提的那个要求,先剥羞耻心和贞洁观,这两样是她人格最表层的东西,好弄,但反应会很大。抽的时候她可能会醒,会哭,会挣扎,你得按住她。”
“我按?”陈锋挑了挑眉。
“你按。”老K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没什么表情,“我手要稳,不能分心。你要是按不住,这活儿干不了。”
陈锋没再废话,走过去站到操作床一侧,两只手掌按在苏雅肩膀上方,隔着连衣裙的布料能觉出底下肩胛骨的形状。瘦高个在另一侧也把手按上去,两人对视一眼,陈锋冲老K点了下头。
老K先在苏雅太阳穴两侧贴上两片蓝色电极,又在她额前正中的位置夹上那个带胶布标记的夹子,最后把导电膏挤在指尖,抹在她耳后和颈侧几个位置上,拧开柜子上的旋钮,嗡嗡声陡然变大了。苏雅的身体在台面上轻轻弹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拽了一把,眼皮底下眼珠开始快速转动。
“浅睡状态,能听见我说话,但醒不过来。”老K一只手搁在旋钮上,另一只手指了指陈锋,“你可以开始说了。用你自己的话说,语气别太急,挑她最在乎的事说,让她自己把那些东西往外送。”
陈锋愣了一下:“我说?我说什么?”
“你跟她接触过,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挑她最看重的东西——她怎么护着她儿子,怎么伺候她老公,怎么在街坊邻居跟前维持体面。你提一件,我这边就剥一层,配合着来。”
陈锋低头看着苏雅的脸。这张脸他见过好几次了——校门口她蹲下来给林晓拍校服上的灰,菜市场她拎着塑料袋跟摊贩笑着还价,还有那天在楼道里她侧身让他进门时脸上那种客气的、带着点防备的笑。每回看见这张脸他心里都痒,痒得发慌,现在这张脸就在他手底下,眼珠在眼皮底下乱转,嘴唇上的胶带被呼吸吹得微微翕动。
“行。”陈锋清了清嗓子,“就说那天在校门口吧。你儿子,林晓,让人堵在那儿捡烟头,你跑过来护着他,两只胳膊把他脑袋一搂,跟老母鸡护崽似的。你那时候心里怎么想的?怕他挨打?怕他丢人?”
老K拧了一下旋钮,仪表盘上一根指针晃了晃,停在某个刻度上。苏雅的身体又弹了一下,这次幅度更大,肩膀在陈锋手掌底下绷紧了,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呜咽,胶带底下鼓起来一块,像是舌头在顶。
“她在往外送东西了,”老K盯着仪表盘,“第一层开始松了,你接着说。”
陈锋低下头凑近了些,声音放轻了:“你护着他,你觉得当妈的护儿子天经地义,你觉得你儿子挨了欺负是你没本事,你回家还偷偷哭了一鼻子,对不对?你那天晚上是不是没睡好?翻来覆去琢磨怎么跟老师开口,怎么跟老公说,又怕老公知道了跑学校去闹大了儿子更受罪——”
苏雅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浸湿了电极贴片的边缘。她的头在台面上左右摇晃,幅度不大,但很执拗,嘴唇在胶带底下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的音节,听着像是在叫“晓晓”,又像是在叫“建国”。陈锋手掌底下那副肩膀抖得厉害,连衣裙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上一小片白得晃眼的皮肤。
老K把旋钮又拧了半格,仪表盘上第二根指针也动了起来,在刻度区间里来回扫。“羞耻心,她开始撒手了。你接着说,说具体的事,说那些她一想起来就脸红的事。”
“脸红的事?”陈锋想了想,嘴角慢慢咧开,“你每天换内裤都背着老公吧?晾衣服的时候把内衣塞在别的衣服底下,怕邻居看见。你洗澡锁门锁两道,你老公有时候推门进来你还拿手挡着。你觉得这些事说出来丢人,你觉得一个女人让人看见内衣、让人看见身子就是下贱——你打了三十八年光棍似的守着这些规矩,累不累?”
苏雅猛地弓起脊背,陈锋差点没按住。她的嘴唇在胶带底下张成一个圆形,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尖而短,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眼泪淌得更凶了,顺着下巴滴到金属台面上,聚成一小滩。老K快步走过来,从托盘里拿起一支注射器,拔掉橡皮塞,扎进她肘弯的静脉里推了一半。
“镇静剂,别让她把自己挣伤了。”老K把针管丢回托盘,回到柜子前继续拧旋钮,“差一点,羞耻心这层快到底了。你再说最后一件,说那种她一想起来就恨不得钻地缝的事。”
陈锋盯着苏雅那张被眼泪糊满的脸,忽然想起阿彪跟他汇报过的一件事——苏雅有回在菜市场让个卖鱼的多看了两眼胸口,回家换了件高领衫。阿彪当时当笑话讲的,说这娘们儿真够可以的。陈锋当时没当回事,这会儿想起来了。
“菜市场那个卖鱼的,多瞅了你胸口两眼,你回家就把领子高的衣服翻出来换上,大热天的捂了一脖子痱子。你觉得被人看了就是脏了,就是对不起你老公,你心里骂人家下流,回头又骂自己——骂自己干吗穿那件领口松的衣裳?你跟自己较了半个月的劲,是不是?”
苏雅的身体猛地一挺,陈锋和瘦高个同时使劲才把她按回去。她的嘴在胶带底下张到最大,舌头顶得胶带鼓起一个包,喉咙里滚出一声长而哑的嘶叫,像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硬生生拽出去了。紧接着她整个人忽然软下来,软得比刚才昏迷时还彻底,肩膀塌在台面上,脑袋歪向一侧,眼泪还在流,但脸上那种挣扎的表情没了,只剩一片空茫茫的松弛。
老K盯着仪表盘看了足足半分钟,伸手把旋钮慢慢拧回原位,嗡嗡声降下去,变成一种低沉的待机声。他拔出苏雅额前的夹子,撕掉太阳穴的电极,拿纱布擦了擦她脸上的导电膏和眼泪。
“第一轮完了,”老K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行,“羞耻心和贞洁观,表层剥离干净。她现在脑子里这两样东西的位置是空的,我一会儿给她填点东西进去,填完她再醒过来就不是原来那个苏雅了。”
陈锋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按得发酸的手指:“填什么?”
“填她该有的反应。”老K从柜子底下抽出一只小铁盒,打开来里头是一排贴着标签的玻璃瓶,标签上写着编号和日期,“我这儿有现成的模板,从别的实验对象身上扒下来的,稍微调一调就能用。她以后想起今天的事不会觉得羞耻,只会觉得兴奋,觉得刺激,觉得还想再来一回。你让她当着你儿子的面脱衣服她都干得出来——当然,得慢慢来,一次填太多容易崩。”
陈锋看着老K拿镊子从玻璃瓶里夹出一片薄薄的、半透明的膜状物,浸到另一管药液里泡了泡,然后小心翼翼地贴到苏雅额前那个夹子留下的红印上。那层膜贴上皮肤就化开了,像冰片遇热,渗进去看不见了。苏雅的身体轻轻抽了一下,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脸上那层空茫茫的松弛渐渐收拢,变成一种陈锋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嘴角微微翘着,眼皮底下的眼珠不再乱转,安安稳稳地停住了,像做了个什么好梦。
“行了。”老K把铁盒收好,脱掉手套扔进垃圾桶,“让她睡二十分钟,药劲过了就能醒。醒了以后她不会记得今天来过这儿,只会觉得做了个怪梦,梦里干了什么她自个儿也说不清。你送她回去,该怎么编怎么编——就说她买菜路上头晕,你路过给送回家了,别的不用多说。”
陈锋看着台面上苏雅那张安安静静的脸,忽然觉得哪儿不太对。五官还是那五官,头发还是那头发,可嘴角那个翘着的弧度,是她以前绝对做不出来的——苏雅笑的时候总是抿着嘴,客客气气的,眼下这个笑法,像猫偷了腥。
“这就完了?”陈锋问。
“这一轮完了。”老K合上笔记本,摘了眼镜擦了擦,“后面还有第二轮第三轮,得隔几天再来。你回去以后多观察她,看她对老公儿子什么态度,反应越不对劲,说明剥得越干净。等时机到了我再动第二轮——那轮要剥的东西比今天狠,得等她身体先适应适应。”
陈锋点头,冲瘦高个扬了扬下巴:“把她弄车上去,等会儿我送她回小区门口。”
瘦高个把毯子重新裹好苏雅,扛起来往楼梯走。陈锋落在后面,从兜里摸出烟盒抖了一根点上,烟雾在惨白的灯管底下散开。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台仪器柜,嗡嗡声已经停了,面板上几排旋钮安安静静地排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K哥,”陈锋叼着烟含含糊糊地问,“她那个儿子,以后要是发现他妈不对劲,怎么办?”
老K正往柜子里锁笔记本,头也没回:“那就把儿子也弄来。一家子整整齐齐的,不是更好?”
陈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烟灰抖了一地。他踩着楼梯往上走,外面的雨还在下,铁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湿土腥气。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阿彪发的:林晓回家了,一直没出来,他爸好像也醒了,在阳台上抽烟呢。
陈锋把烟掐灭在楼梯扶手上,回了一条:知道了,你撤吧。
他推开铁门走进雨里,瘦高个已经把苏雅塞进后座盖好了毯子,正靠在车门上等他。陈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那个安安静静的人形轮廓。
“走,送她回去。路上买兜菜搁她手里,就说她买菜摔了一跤,我扶她回来的。”
瘦高个发动车子,雨刷左右刮了两下:“她醒过来能信?”
“信不信的,她也没别的说法。”陈锋靠进座椅里,把湿了的卫衣帽子往后一掀,“老K说了,她什么都不记得。”
面包车拐出机修巷汇入主路,雨势小了些,街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陈锋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苏雅,毯子底下露出她一只手,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节上还戴着那枚细细的银戒指。他伸手过去把那只手塞回毯子里,指尖碰到她掌心时觉出一点温热的潮意,不知道是汗还是刚才挣出来的眼泪。
“开快点,”他催瘦高个,“赶在她老公下楼找人之前送到。”
面包车碾过积水坑,溅起的水花打在路沿石上,哗地一声散开。后座传来苏雅含含糊糊的一声哼,像是要醒,又像是翻了个身。陈锋没再回头,只把车窗降了一条缝,让雨后的凉风灌进来吹散车里那股消毒水味儿。
被抽走的善良
铁门在身后合拢时,铰链发出一声干涩的尖叫,回声顺着楼梯井一路滚下去,撞在水泥墙面上碎成几段。陈锋站在台阶中段没急着往下走,先适应了一下地下室那股混着消毒水和霉味的空气。老K已经先他一步下去了,白大褂的下摆消失在拐角,走廊深处的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住,惨白的光照得墙壁上那些陈年水渍像一张张摊开的地图。
苏雅被平放在仪器旁边的窄床上,身上还裹着那条灰毯子,只露出一张脸。灯光底下她脸色比刚才在车里更白了,嘴唇没什么血色,额头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头发散在枕头上,几缕黏在脸颊旁边。阿彪把人放下之后就一直靠在门框上玩手机,拇指划得飞快,屏幕蓝光映在他脖子那块纹身上。老K走过去把床边的支架拉过来,上面挂着几根线,末端贴着圆形的电极片,他撕开电极片背面的保护膜,动作不紧不慢,像在贴膏药。
“把她外套脱了,胳膊露出来。”老K头也没抬地说。
阿彪看了陈锋一眼,陈锋点了下头。阿彪把手机揣兜里,过去把毯子掀开一角,苏雅穿着那件素色连衣裙,袖口是收口的,他拽了两下没拽动,干脆从领口往下扒。陈锋在旁边看着,没搭手。连衣裙褪到腰的时候苏雅喉咙里哼了一声,眉头皱起来,眼皮底下的眼珠动了动,像要睁眼。老K已经把电极片贴在她左右手腕内侧和锁骨下方,线缆拖到仪器面板上,指示灯由红转绿,嗡嗡声比刚才低了一个调。
“她快醒了。”陈锋说。
“醒就醒。”老K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支注射器,弹了弹管壁,“这是定向肌松剂,意识清醒,身体动不了,方便我操作。你站远点,别挡光。”
针头扎进苏雅肘弯静脉的时候她眼睛正好睁开。视线先是散的,在天花板灯管上晃了两秒才聚拢,然后落在老K那张瘦削的脸上,又移到陈锋身上。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陈锋看见她手指在床沿上抓了一下,指甲刮过金属表面,发出细碎的声响,但胳膊只抬起几厘米就软塌塌地落回去。肌松剂起效了。
“你们……”苏雅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厉害,尾音拖出一丝颤,“我怎么会……陈锋?你不是来道歉的吗?”
陈锋没接话。老K把注射器收好,转身去调仪器面板上那排旋钮,一边转一边看表盘上的指针。苏雅的头微微侧过来,目光在陈锋和那台仪器之间来回跳,呼吸开始变急,胸口起伏得厉害,连衣裙腰间的布料跟着一松一紧。她试图抬腿,膝盖在毯子底下顶了一下又塌下去。
“你在我家喝的那杯水……”她突然明白了,眼睛瞪大,瞳孔缩了一圈,“你在水里放了东西?”
“苏姨,”陈锋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您别费劲了,药劲还得两个钟头才退。”
老K从仪器面板上抬起眼,金丝眼镜滑到鼻梁中段,他推了一下:“聊完了?聊完我开始。第一阶段,剥离母性依附和家庭责任感。这两个模块在她人格结构里占比最大,不先拿掉,后面植入的东西会被本能排斥。”
陈锋拉了把折叠椅坐到床尾侧面,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老K瞥了他一眼:“你记可以,别出声。”
仪器启动的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之前是均匀的嗡鸣,现在变成了一种低频的脉冲震动,床腿都在微微发颤。苏雅的身体跟着颤了一下,电极片贴着的皮肤底下透出淡蓝色的光,像有细小的电流在皮肉之间游走。她咬住下唇,牙印陷进肉里,眼眶周围泛红,但没哭出来。
“第一阶段,母性剥离。”老K念了一句,旋钮往下压了半圈。
苏雅整个上半身猛地弓起来,脖子上的筋绷成两条直线,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陈锋看见她眼眶里瞬间涌满了水光,但那些眼泪没有立刻掉下来,在睫毛上挂着,颤了两下才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她的嘴唇在动,陈锋凑近了些才听清她在念什么——一个名字,林晓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念,像在抓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她在抵抗,”老K看着面板上的波形图,语气没什么起伏,“正常反应。母性依附是最顽固的一种情感锚点,强行剥离会产生剧烈反噬。不过——”他手指在旋钮上轻轻敲了两下,“越顽固,剥下来之后她越空。空了好,空了才好装东西。”
苏雅念名字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晓”字含在嘴里没吐出来,变成一声含混的呜咽。陈锋注意到她攥着床沿的手松开了,刚才那点力气像被抽丝一样从指尖抽走,手指软软地摊在金属面上。她眼睛还睁着,但眼神变了,刚才那种拼命要抓住什么的劲头散掉了,瞳孔里映着灯管的白光,空洞洞的,像一口井突然没了底。
“母性模块剥离完成,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二。”老K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又转了个旋钮,“接下来是善良和怜悯。这两个模块和母性有部分重叠,刚才那一下已经带走了三成左右,剩下的单独抽。”
苏雅这次没怎么挣扎。仪器脉冲的频率变了,从低频震变成了间歇性的短促脉冲,每一下都让她肩膀缩一下,但她没再弓背,也没再念林晓的名字。眼泪还在流,但流得安静,一颗一颗从眼角滚下去,不带抽噎的。陈锋想起刚才在车上她攥着毯子的那只手,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节上戴着银戒指,现在那只手摊在床沿上,戒指还在,手指却像不属于她了。
“她在回忆,”老K忽然说,偏头看了一眼苏雅的脸,“你注意看她的眼球。快速眼动期,她在经历记忆回溯。剥离善良模块的时候,被抽离的片段会以闪回形式在大脑里重放一遍,然后才彻底断开连接。这个过程她自己是能感知到的。”
陈锋站起来走到床头那侧,低头看苏雅。她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眼角不断有新泪涌出来,嘴角却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要说话。陈锋蹲下去,凑近她嘴边。
“……菜市场……那个老太太……秤不够……”苏雅含含糊糊地说,每个字都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我多给了……十块钱……”
老K在那边点头:“对,就是这些。她帮过的人、心软过的瞬间、让过的步,全部被调出来了。你看波形,每一个记忆片段对应一个脉冲,抽完就平了。”
苏雅还在说,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碎:“……楼下小孩……摔了……我送他回家……他妈妈……不认识我……我说没事……没事……”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像被什么掐住,“晓晓……晓晓小时候……发烧……我抱了一整夜……一整夜……”
最后那句说完,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从脖子到肩膀到手臂全部塌下去,陷进窄床的软垫里。眼球停止了快速转动,眼皮半阖着,睫毛上挂着最后一颗没掉完的泪珠。老K看了一眼面板,把旋钮归位:“善良模块剥离完成,怜悯模块同步完成,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七。剩下百分之三是碎片,影响不大。”
陈锋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母性、善良、怜悯,全清。他打完这行字抬头,发现苏雅的眼睛完全睁开了,正望着天花板,目光平平的,不聚焦在任何东西上。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表情已经松弛下来,嘴角甚至有点往上弯,像在休息,像刚睡醒还没想起自己在哪里。
“她现在的状态是什么?”陈锋问。
“人格核心裸露。”老K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排凹槽,槽底垫着黑色海绵,“道德感、羞耻心、责任感,这些属于社会规训层,比母性善良更好抽,但抽完必须立刻封装,不然会自然回填。你帮我把盒子端着。”
陈锋接过金属盒,老K从仪器侧面拉出一根数据线,末端是个扁平的金属接口,他把接口按在苏雅太阳穴位置,皮肤底下透出一点蓝光。面板上的波形图开始剧烈跳动,老K连续转了三个旋钮,每转一下苏雅的身体就轻微地抽动一下,像被静电打到。
“道德感剥离中。”老K盯着表盘,“她正在回忆自己守过的规矩、拒绝过的诱惑、忍下来的委屈。这些记忆带强烈情绪标记,抽的时候会疼。”
苏雅果然皱起了眉,嘴唇抿成一条线,鼻翼翕动了两下。陈锋端着盒子站在旁边,看见她太阳穴位置的皮肤底下蓝光闪得越来越快,然后忽然一暗,面板上跳出一个绿色对勾。老K从她太阳穴上取下接口,从仪器侧面的卡槽里抽出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透明晶片,晶片里有一缕极细的银白色光丝在游动,像困在琥珀里的虫子。
“道德感,完整封装。”他把晶片放进金属盒的第一个凹槽里,咔嗒一声卡住。陈锋低头看了一眼,那缕银白光丝在凹槽里慢慢蜷缩起来,缩成一个光点,然后暗下去。
“接下来是羞耻心。”老K换了根数据线,接口比刚才那个细一圈,“这个模块比较特殊,它和性羞耻有部分耦合,剥离的时候可能会带出一些她平时压抑的性幻想记忆。你记录的时候注意措辞。”
陈锋嗯了一声,把手机备忘录切到新建页面。老K按下启动键,苏雅的反应比前两次都大——她整个身子往上一弹,后脑勺磕在窄床的软垫靠背上,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叫,然后脸一下子涨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尖,额头上沁出大颗的汗珠。她嘴唇哆嗦着,像是在跟什么人争辩,但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她在抵抗,”老K说,“羞耻心是最后一道防线,比母性还难剥。不过……”他看了眼面板,“抵抗越强,剥完越彻底。你注意看她的表情变化。”
陈锋盯着苏雅的脸。那张脸红了一阵之后开始褪色,从耳尖往下慢慢变白,嘴唇从抿紧到松开,眉心从皱成一团到渐渐展平。她眼睛一直睁着,但眼神里的东西在流失——先是那种被冒犯的愤怒,然后是躲闪,最后连那点不安的闪烁也没了。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三四分钟,她的脸最后变成一张白纸似的平面,五官还在原来的位置,但什么情绪都不挂了。
“羞耻心剥离完成,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九。”老K把第二片晶片取出来,这片里面的光丝是淡粉色的,蜷曲的方式比银白色那片更紧密,像一团缠在一起的毛线。他把它放进第二个凹槽,咔嗒一声。
“责任感。”老K换了第三个接口,“这个快,她本来就被家庭绑得太紧,剥离阻力不大。”
果然,旋钮刚转下去不到一分钟,苏雅的肩膀就松了,一直微微绷着的脖颈线条软下来,头往侧面歪过去,脸颊贴着枕头。她张了张嘴,吐出一口长气,像卸了什么重东西。老K取出第三片晶片,里面几乎看不到光丝,只有一层薄薄的灰色雾状物在飘。
“责任感,完整度百分之八十八,剩下的碎片不影响。”他把晶片放进第三个凹槽。
陈锋低头看金属盒,三个凹槽都满了,银白、淡粉、灰雾,三片晶片并排躺着,封住了苏雅半辈子攒下来的好东西。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去林家敲门那天,苏雅开门时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笑着说“是晓晓同学吧,进来坐”。那时候她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东西,跟面前这张床上躺着的这个人完全对不上号。
“封装完成,密封保存。”老K把金属盒的盖子扣上,锁扣拧了两圈,“这些不能放在她附近,不然会产生残余引力,干扰植入。我锁保险柜里,等全部改造做完再处理。”
他把盒子放进墙角那个铁皮保险柜,转了两圈密码锁,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下摆。陈锋看了眼床上的苏雅,她正偏着头看墙壁,表情淡淡的,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像在等公交车时随便看街景的那种神情。
“她现在是什么状态?”陈锋问。
“人格核心裸露,社会规训层清空,情感依附模块剥离。”老K走到仪器面板前,把几个旋钮归到零位,“通俗点说,她现在不觉得任何事是‘不该做’的,也不觉得任何人是‘需要在乎’的。但她还保留着基本认知能力和语言功能,知道自己叫什么、住哪儿、怎么吃饭怎么穿衣服。只是这些行为背后没有道德判断和情感驱动了。”
陈锋走到床边,低头看苏雅。苏雅也看见了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弯,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跟她在家里招呼客人时那种笑一模一样,但底下什么都没有。像画上去的。
“陈锋。”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软,只是平,没有起伏,“你在这儿干什么?”
“跟你聊聊天。”陈锋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苏姨,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苏雅歪了歪头,认真看了他两眼:“挺精神的小伙子。”
“我以前欺负过你儿子。”
“哦。”苏雅点了下头,表情没变,“那你以后别欺负了。”
“我要还欺负呢?”
苏雅想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来又松开:“那我也管不了。你欺负他,他又不会少块肉。”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像说了句俏皮话。
陈锋回头看了老K一眼。老K靠在柜子边上抱着胳膊,微微点头:“看见了吧,道德判断和情感驱动都没了,她刚才那句话逻辑上是通的,但底下没有‘母亲应该保护儿子’这个前提。她不是冷血,她是真觉得这事跟她关系不大。”
陈锋转回去看苏雅,她正伸手去够床头柜上那杯水,胳膊还软着,够了两下没够到,就放弃了,安安稳稳躺回去。陈锋把水杯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了声谢谢,语气客客气气的,跟对陌生人说话一样。
“老K,”陈锋站起来走到仪器那边压低声音,“接下来植入什么?”
“按计划走。”老K翻开笔记本,手指点着一行字,“先植入淫荡人格基底,把性羞耻的反向模块装进去。她刚才被剥掉的羞耻心留了百分之一的残余,正好当锚点,反向放大成暴露癖和受虐倾向。然后叠加下贱模块,让她对低贱行为产生愉悦反馈。最后是出轨与卖淫倾向,这个要分两步,先植入‘背叛伴侣带来快感’的认知,再把卖淫行为跟‘被需要’‘被认可’绑定。”
“要多久?”
“植入比剥离快,一轮大概四十分钟。但中间要让她醒着体验反馈,不然装进去的东西活不了。”老K看了眼表,“现在开始第一轮,你记录她的反应,特别是她第一次表现出淫荡倾向的时候,那个瞬间的微表情变化很有参考价值。”
陈锋坐回折叠椅上,把手机架在膝盖上打开录像模式。老K从保险柜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一排小玻璃瓶,瓶身上贴着标签,他挑了一瓶淡黄色的液体,用注射器抽了五毫升,扎进苏雅另一只胳膊的静脉。
“这是什么?”陈锋问。
“人格基底溶剂,里面混了定向暗示素。打进去之后她会有大概十分钟的迷糊期,这时候植入指令最容易被接收。”老K把空注射器扔进锐器盒,“你注意看她的瞳孔。”
苏雅本来正望着天花板发呆,药打进去不到半分钟,她眼神就开始发飘,瞳孔放大了一圈,虹膜边缘那圈深棕色变得很淡。她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变浅变快,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些,连衣裙领口跟着一松一紧。陈锋注意到她脚趾在毯子底下蜷了一下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她身体在预热,”老K说,“基底溶剂会先激活皮肤触觉和末梢神经敏感度,等会儿植入淫荡模块的时候,她会对任何触碰产生性兴奋反馈。你看着。”
老K伸手在苏雅小臂上轻轻划了一下,指尖从手腕划到肘弯。苏雅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脸一下子红了——跟刚才羞耻心剥离时那种涨红不一样,这次红得慢,从颧骨往耳朵根蔓延,带着一层薄汗。她眼睛转向老K的手指,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第一轮植入,淫荡基底。”老K按下仪器面板上另一个区域的按钮,这次的声音更细,像蚊子振翅。苏雅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毯子底下能看见她膝盖并拢又松开,反复了几次。她咬住下唇,但这次咬的动作不太一样,牙齿陷进去之后还碾了一下,像在品尝什么。
陈锋录着像,看见她眼神从迷糊慢慢变得聚焦,聚焦在老K那只还搭在她小臂上的手。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好几秒,然后自己把胳膊往那个方向送了送,皮肤贴着老K的指腹蹭了一下。老K面无表情地把手收回来,苏雅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像小孩被拿走了糖。
“记录,”老K头也不回地说,“植入后首次主动寻求触碰,时间点,注射后三分四十秒。”
陈锋在备忘录里敲下这行字,抬头时发现苏雅正看着他。她目光落在他脸上,又往下移到他搁在膝盖上的手,看了两秒,然后她舔了一下嘴唇,动作很快,舌尖在唇缝间一闪就收回去。陈锋把手机镜头推近,拍到她瞳孔里映着灯管的白光,底下有一层很淡的、水汪汪的东西在浮。
“她看你的眼神变了。”老K说,“之前是看陌生人,现在是看……你懂的。这就是基底起效了。接下来叠加下贱模块,这个要配合语言暗示,我说一句,你记一句她的反应。”
老K俯身凑近苏雅耳边,声音放得很低,陈锋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词:“……你喜欢被人用……越下贱你越舒服……被人看不起的时候你最兴奋……”苏雅听着,眼睛半阖起来,嘴角慢慢翘上去,露出一个有点痴的笑。她腿在毯子底下蹭了两下,膝盖互相磨着,脚背绷直又松开。
“重复一遍我刚才说的。”老K直起身。
苏雅偏着头想了一下,然后说:“我喜欢……被人用。”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像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但紧接着老K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她整个人一颤,眉头立刻松开了,嘴角又翘回去,“越下贱……越舒服。”这次说得顺多了,声音里带上了点喘。
陈锋在备忘录里飞快打字:下贱模块语言暗示植入成功,首次复述伴随躯体快感反馈,皱眉-拍手-舒展,负面认知未形成阻力。他打完抬头,老K已经在调下一组旋钮了。
“最后一轮,出轨与卖淫倾向绑定。”老K看了眼表,“这轮做完她就可以回去了,明天再来做巩固。你回去之后跟阿彪说一声,让他盯着她接下来三天的行为变化,特别是她主动跟陌生男人搭话的频率。”
仪器重新嗡鸣起来,苏雅闭上眼睛,胸口起伏得又深又慢,像在做一场很长的深呼吸。她嘴角一直挂着那个痴痴的笑,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着,节奏乱七八糟的。陈锋录完最后一段,关掉手机屏幕,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铁皮保险柜里那三片晶片安安静静躺在黑暗中,银白、淡粉、灰雾,苏雅半辈子攒下来的好东西,现在锁在密码锁后面,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释放。
老K把最后一个旋钮归位时,苏雅睁开眼,自己坐了起来。肌松剂劲还没全过,她动作有点晃,但稳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连衣裙,又看了看陈锋和老K,脸上露出一个有点困惑的笑:“我是不是喝多了?头有点晕。”
“你摔了一跤,”陈锋把手机揣兜里,语气很自然,“我路过看见,扶你回来的。这是社区诊所,大夫给你检查了一下,说没事。”
苏雅哦了一声,信了,点点头:“那谢谢你了小陈。我得赶紧回去,晓晓快放学了,家里还没做饭呢。”
她说这话时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温温软软的,带着点着急。陈锋看着她站起来整理裙子,把毯子叠好放在床尾,又弯腰去够地上的鞋,动作连贯得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她叠毯子的时候手指在灰布面上多摸了两下,嘴角翘了翘,自己都没察觉。
老K把仪器罩上防尘布,经过陈锋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看见了吧,行为记忆还在,但驱动力换了。她回去还是会做饭会收拾屋子,但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你自己跟两天就知道了。”
陈锋嗯了一声,拉开铁门让苏雅先走。她上楼梯时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以前在门口招呼他进门时一模一样,但陈锋现在知道底下是空的了。他跟在后面,摸出手机给阿彪发了条消息:明天开始跟紧点,看她出门都去哪儿、跟谁说话。重点记她主动搭话的男人。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铁门在身后合拢,雨已经停了,机修巷的路面上积水映着路灯,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苏雅走在前面,素色连衣裙的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脚步不快不慢,跟任何一个下班回家的中年女人没什么区别。陈锋点了根烟,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跟着她,心里在盘算老K说的那三片晶片——银白的母性、淡粉的羞耻、灰雾的责任感,锁在保险柜里,等苏雅彻底变成另一个人之后再拿出来,那时候这些好东西就跟她没关系了。他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散开,忽然想起一件事:林晓那小子要是发现他妈不对劲,老K说把儿子也弄来。一家子整整齐齐的。
他把烟掐灭在巷口的垃圾桶沿上,快走两步跟上苏雅,伸手虚虚扶了一下她胳膊:“苏姨,前面路滑,您慢点。”
苏雅偏头冲他笑:“你这孩子,真懂事。”
淫荡人格的注入
铁门重新拉上之后,机修巷里只剩下一盏接触不良的路灯在忽明忽灭地闪。陈锋没有急着走,他靠在巷口的砖墙上又点了一根烟,等苏雅的身影拐出巷子上了大路,才掏出手机给老K打电话。
“人送回去了。你说的那三片东西收好了?”
电话那头老K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报实验数据:“保险柜第三格,恒温恒湿。放心,丢不了。你现在回来一趟,植入方案我调好了,趁她人格框架还空着,越早灌进去越稳。拖久了空壳会自己长东西,杂念一多,比例就不好控制。”
陈锋把烟头扔地上碾灭:“她刚醒那会儿自己叠毯子,还惦记回家做饭。你确定这状态能往里灌?”
“空壳不等于没行为习惯。她那些日常动作是肌肉记忆,跟人格驱动力是两码事。”老K在电话里笑了一声,那种笑像手术刀划开胶皮,“你现在让她回家做饭,她照样做,但为什么做、做给谁吃,她自己心里没数。这就是我们要填的地方。你过来看就知道了。”
陈锋回头看了眼巷子深处那扇铁门,没再多问,快步走回地下室的入口。铁门拉开时铰链发出干涩的响声,老K已经把那台人格剥离仪的防尘布重新掀开了,旁边多了一块亮着蓝光的操作台,台面上摆着三枚空白晶片,比之前封存苏雅人格的那些小一圈,表面泛着暗紫色的光泽。
“之前剥离出来的那些,银白的母性、淡粉的羞耻、灰雾的责任感,都封好了。”老K用细长的手指点了点操作台左侧的保险柜,“现在要灌的是另外一套东西。淫荡是底色,下贱是行为逻辑,喜好出轨和卖淫是具体指令。三层叠在一起,先铺大面再雕细节。”
陈锋拉过椅子坐下,翘起腿:“灌完之后她还能认出我和林晓吗?”
“认得出,但感觉不一样了。”老K调出一组数据,屏幕上是一排排波形图,“原来的苏雅看儿子是心尖肉,看你是邻居家孩子,看丈夫是依靠。灌完之后,她看你是个有吸引力的男人,看丈夫是个没用的累赘,看儿子……嗯,轻视。你要求的,对家里那两个产生轻视,对吧?”
“对。我要她自己在家里待不住,主动往外跑,主动找男人。”陈锋身子前倾,盯着操作台,“而且得是她自己觉得自己愿意这么干,不是被逼的。”
“放心,我做的就是‘主动’。”老K从台面下抽出一根细长的探针,接上主机,“人格植入跟剥离是反着来的。剥离是把东西抽走,植入是往空位里填。填进去的东西会变成她自己的念头,她会觉得那些想法是自己长出来的。你要的淫荡、下贱、主动出轨、主动卖淫,灌进去之后,她会觉得这些都是她本来就想要的。你让她在家做饭,她做着做着就会觉得没劲,觉得外面的男人才有意思。她自己就会找借口出门。”
陈锋点头:“开始吧。她人在哪儿?”
“隔壁恢复室躺着。刚才送她回去又接出来了,阿彪在门口盯着林晓,不会撞上。”老K推开操作台后面的一扇暗门,里面是一间窄小的隔间,白炽灯管把四面墙照得惨白。苏雅平躺在一张窄床上,素色连衣裙没换,只是外面多罩了一件薄薄的约束衣,从肩膀裹到腰,手臂被固定在身体两侧。她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脸色比刚才在诊所时稍微红润了一点,嘴唇微微张着,像在睡觉。
陈锋站在门口没进去,抱着胳膊看老K把探针贴片一片一片粘在苏雅太阳穴、眉心、耳后和锁骨下方。每贴一片,连接线上的指示灯就亮一下,从红变绿。最后老K把主控线接到操作台,屏幕上跳出苏雅的脑波图,平稳得像一条直线。
“她现在的状态是浅层空白,表层意识休眠,底层框架还在运转。”老K推了推金丝眼镜,在操作台上调出植入序列,“我先灌淫荡底色。这一层是情绪基调,灌完之后她对性刺激的敏感度会翻好几倍,走在路上看见个顺眼的男人自己就会多瞟两眼,身体会有反应。但光有底色不够,得配下贱逻辑,让她觉得自己有反应是正常的、应该的,甚至觉得越贱越舒服。”
陈锋拉了把折叠椅坐到隔间门口:“你弄你的,我盯着。”
老K按下启动键。操作台上的蓝光变成暗紫色,屏幕上的波形开始剧烈跳动。苏雅的身体几乎同时有了反应,先是手指在约束衣里蜷了一下,接着腰不自觉地往上抬了抬,脚趾在鞋里绷紧又松开。她眉心皱起来,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梦里轻轻推了一把。
“底色灌入中。”老K盯着屏幕,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她在抗拒。原来的行为惯性还在,大脑在问‘我为什么要对这种事有反应’。正常,空壳都有排异反应,等第一层铺满就好了。”
苏雅的呼吸变快了,胸口起伏的幅度明显加大。薄薄的约束衣下面,素色连衣裙的布料被顶出柔软的弧度,她的身体在窄床上无意识地扭动,膝盖并拢又分开,分开又并拢,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汗珠从她鬓角渗出来,把几缕头发粘在脸颊上。
陈锋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嘴角扯了一下:“她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做春梦。”
“差不多。”老K头也不抬,“淫荡底色的本质就是把性快感跟‘自我认知’绑在一起。她现在正在经历的是第一次绑定,大脑在重新分配神经通路。等绑完了,她一感到性兴奋就会觉得‘这才是我’,而不是‘我怎么了’。”
操作台上的进度条走到一半时,苏雅忽然喘了一声长的,眼皮底下的眼球快速转动起来,嘴唇翕动着说了句什么。陈锋凑近去听,听清了两个字:“……热的。”
老K看了一眼数据:“底色铺开了。她现在身体里有一股热流在循环,她觉得舒服,正在自己往那个方向靠。你看她脚。”
陈锋低头,苏雅的两只脚在鞋里已经绷直了,脚背弓起来,脚趾紧紧蜷着,隔着薄薄的鞋面都能看出形状。她整个人从刚才的抗拒姿态变成了舒展,腰不再往上顶,反而往下沉,贴着床面轻轻蹭。
“行了,第一层完事。”老K按下暂停键,屏幕上显示淫荡底色植入完成,兼容率百分之七十三。“下面灌下贱逻辑。这一层要让她把‘被人占便宜’跟‘自己有价值’划等号。简单说,她得觉得自己越贱越有用,越下作越舒服。”
陈锋靠回椅背:“灌。”
第二层启动时苏雅的反应比刚才更明显。她整个人弓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随即被老K调高了镇静参数压回去。她的脸颊开始泛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脖子也红了,汗顺着下巴滴到约束衣的领口。两只手在束缚里攥成拳头又松开,反复好几次,指甲在掌心掐出浅浅的印子。
“她在脑子里过场景。”老K指着屏幕上一条活跃的波段,“下贱逻辑要配具体画面才扎得深。我预设了几组情境:被人当众摸屁股、被人用钱砸脸、被人叫婊子还得笑着应。每一组画面配一段快感反馈,反复播,让她形成条件反射。”
陈锋来了兴趣:“她现在脑子里在播哪段?”
“第三组。被人按在墙上撩裙子。”老K看了一眼数据,“她身体反应挺大,心率上来了,但没到抗拒阈值。说明下贱逻辑跟淫荡底色接上了,她觉得被人按墙上撩裙子是舒服的事。再播几轮就固化了。”
苏雅在窄床上扭得更厉害了,约束衣的绑带被挣得咯吱响。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急又浅,喉咙里滚出断断续续的哼声,像在忍什么又忍不住。忽然她整个人猛地绷直,脚跟在床面上蹬了一下,然后软下来,胸口剧烈起伏,眼睛还是闭着,但眼皮底下的眼珠不再乱转了,定定地朝上翻着。
老K看了眼屏幕:“第一轮固化完成。她现在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被人按墙上摸是舒服的,被人用钱砸脸是应该的,被人骂婊子她得笑着应。这三组反复播了十二遍,神经通路搭得差不多了。”
陈锋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苏雅。她脸上的潮红还没退,嘴唇微微张着,嘴角往上翘着一点,不知道在做什么梦。约束衣底下,她的胸口还在轻轻起伏,频率比正常呼吸快一些,但比刚才平稳多了。
“最后那一层。”陈锋说,“出轨和卖淫的具体指令。我要她脑子里有明确的行动路线,怎么勾搭男人、怎么收钱、怎么瞒着家里。而且得让她觉得这些事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
老K推了推眼镜:“这一层最精细。前面两层是情绪和逻辑,这一层是行为脚本。我预设了三套流程:第一套是日常勾搭,在买菜、接孩子、逛街的时候物色目标,主动搭话留电话;第二套是交易流程,谈价、收钱、找地方;第三套是善后,怎么跟丈夫撒谎、怎么在儿子面前装没事。每一套都拆成小步骤,配上‘不做就难受’的焦虑反馈,做完就舒服。反复灌,直到她自己觉得这些步骤是她琢磨出来的。”
陈锋点头:“开始。”
第三层启动时苏雅的反应跟前两层都不一样。她没有扭动,也没有喘,整个人安安静静地躺着,只是嘴唇在动,像在默念什么。老K把音量调大,陈锋听见她嘴里断断续续漏出来的词:“……先笑一下……问他几点了……说菜市场太远……让他捎一段……留电话……说改天请他吃饭……”
“她在复述行为脚本。”老K指着屏幕,“你看,她自己在顺流程。这说明脚本正在往长期记忆区搬,搬完了就是她自己的东西了。以后遇到合适的场景,脚本会自动跳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是临时起意。”
苏雅念到一半忽然停住,眉心拧了一下,嘴唇抿紧了。老K看了一眼数据:“碰到焦虑反馈了。脚本里有一段是‘跟丈夫撒谎说去跳广场舞’,她原来的行为惯性在抗拒撒谎这件事。没事,多灌几遍就压下去了。”
操作台又循环了两轮。苏雅的眉心慢慢松开了,嘴唇重新动起来,这次念得更顺:“……就说去跳广场舞……手机静音……回家前把聊天记录删了……他问起来就说舞伴多聊了两句……”
陈锋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快十点了。他给阿彪发了条消息问林晓那边什么情况。阿彪回得很快:那小子在教室写作业,九点半放学,我跟着他到家门口了,他妈没回来,他自己掏钥匙进的屋。
陈锋把手机揣回去,对老K说:“最后一轮灌完就收。她得赶在林晓睡觉前回去,不然那小子起疑。”
老K应了一声,把第三层脚本的最后一组参数调高,按下确认。苏雅的身体轻轻震了一下,像打了个冷战,然后彻底安静下来。屏幕上跳出三行绿字:淫荡底色兼容率百分之八十九,下贱逻辑兼容率百分之八十五,行为脚本写入完成。
“成了。”老K拔掉探针贴片,把苏雅身上的约束衣解开,“人格框架初步兼容。她现在醒过来会觉得刚才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但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你让她回家做饭她就回家做饭,只是做饭的时候脑子里会琢磨怎么跟卖菜的老王多聊两句。”
陈锋看着老K把苏雅扶起来靠坐在床头,拍了拍她的脸。苏雅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神先是散的,聚焦了两秒才认出来面前的人。
“小陈?”她声音有点哑,抬手揉太阳穴,“我怎么又睡着了……这是哪儿?”
“社区诊所观察室,您刚才头晕又犯了,大夫让您多躺会儿。”陈锋面不改色,把手机揣兜里,“现在感觉怎么样?”
苏雅坐直身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裙子有点皱,但衣服都穿得好好的。她摸了摸脸,觉得脸上还热着,身上也黏糊糊的出了层汗,但说不上哪里难受。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像做了好多梦,梦里有些画面闪得太快她抓不住,只记得热,记得有人摸她,记得自己没躲。
“没事了,就是做了个怪梦。”她站起来整理裙子,弯腰去够鞋,动作跟在家里一样利索,“真得回去了,晓晓肯定等急了。”
陈锋拉开隔间的门让她先走。苏雅经过操作台时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那台盖着防尘布的仪器一眼,说不上为什么,她觉得那东西挺亲切的,像在哪儿见过。但念头一闪就过去了,她急着回家,没多想。
上楼梯时陈锋在后面扶了她胳膊一把,手掌贴着她小臂内侧的皮肤多停了两秒。苏雅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甩开,反倒觉得被这么扶着挺舒服的,心里还冒了个念头:这孩子手劲挺大,胳膊上肌肉硬邦邦的。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把胳膊抽出来,干笑了一声:“我自己走就行,路不滑。”
陈锋嗯了一声把手收回去,看着她上楼梯的背影,素色连衣裙裹着腰臀,步子迈得急了点,裙摆一晃一晃的。他掏出手机给老K发了条消息:明天让阿彪重点记她跟卖菜的、修鞋的、收废品的男的说话,看看脚本跑不跑得起来。
老K回了个OK。
铁门在身后合拢时,陈锋听见苏雅在巷口小声嘀咕了一句:“明天得换个菜市场买菜了,老去那家都吃腻了。”她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陈锋听得清清楚楚。他笑了一声,把烟点上,心想老K这手艺确实值那个价。
人格塞回本体
地下室的排风扇嗡嗡转着,把消毒水的气味搅成一股黏腻的冷风。老K把苏雅平放在操作台上时,她的呼吸已经匀得像睡着了,只是眼皮底下眼珠转得飞快,嘴里偶尔漏出一两个含糊的音节,像是梦里还在跟谁说话。
陈锋靠在墙边,手里捏着苏雅那只素色布包,包口没拉严,露出半截钥匙串和一盒没拆封的薄荷糖。他掂了掂分量,随手搁到旁边的铁架子上,抬眼问老K:“人都回来了,什么时候塞回去?”
老K没急着答话。他先俯身翻了翻苏雅的眼皮,拿一支细笔灯照了照,又捏开她的嘴看了看舌苔颜色,最后把耳朵贴到她胸口听了十几秒心跳。整套动作慢条斯理,像在菜市场挑西瓜。
“急什么。”老K直起腰,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根扎带似的塑料软条,在苏雅手腕上比了比,“排出去的东西得先归置好。你之前要的那些——淫荡、下贱、喜欢出轨、爱卖淫,这些是主料,已经跟她本体接上茬了。但光有主料不行,还得把边角料配齐。”
他从操作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排贴着标签的小玻璃瓶,瓶里封着灰白色的絮状物,在灯下看像一团团发霉的棉絮。陈锋凑近看了标签,第一瓶写着“羞耻心”,第二瓶“贞洁观”,第三瓶“母性”,第四瓶“道德感”,第五瓶“责任感”,第六瓶“对丈夫的依附”,第七瓶“对儿子的保护欲”。标签底下还有一行铅笔小字,标着剥离时的血压和心率。
“这些玩意儿全塞回去?”陈锋问。
“不塞。”老K把瓶子轻轻码在台面上一字排开,“这些是拆下来的旧零件,塞回去她就不叫苏雅了,叫圣母。我要做的是把恶堕人格的骨架撑起来,再把旧零件碾碎了当填充料,让她看着还是那个人,芯子已经换了。”
陈锋皱了皱眉:“说人话。”
老K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就是让她以为自己还是老样子——该给儿子做饭做饭,该跟老公睡觉睡觉,表面上贤惠温柔一样不少。但骨子里,她对那些下贱事儿的渴望比瘾还大。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旁人就更分不清了。”
陈锋琢磨了几秒,忽然笑出声来:“操,你这手艺,开个班得了。”
老K没搭理他的玩笑,转身从冷藏柜里取出一支拇指粗的玻璃管,管壁里封着一团淡粉色的雾状物,轻轻一晃里面像有细沙在流。他把管子举到灯下看了看刻度,对陈锋说:“这是成品恶堕人格,昨晚熬了一整夜提纯的。里面掺了轻度的自我厌恶——她每做一次出格的事,事后都会觉得自己脏,但越觉得脏就越想再做,循环起来就停不住。”
“够毒。”陈锋点点头。
“还有更毒的。”老K把玻璃管卡进操作台正中的注射座里,调整了流速旋钮,“我把对丈夫和儿子的轻视也掺进去了,量不大,但够用。她以后看林建国,会觉得这男人窝囊得让她提不起兴致;看林晓,会觉得这孩子黏人黏得烦。但她不会明说,甚至自己都未必意识到——她只会莫名其妙地更烦躁,更想往外跑。”
陈锋抱着胳膊听完,嘴角那点笑收起来了,眼神变得又冷又沉。他盯着苏雅安安静静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再加一条。”
“你说。”
“让她对林晓产生点特别的……怎么说呢,别太直接,但得有。”陈锋斟酌着词句,手指在铁架子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我要她以后看见林晓受欺负,心里头第一个念头不是心疼,是兴奋。就那种……哎呀我儿子被人弄了,好可怜,可我怎么有点来劲。她得被自己这个念头吓着,然后更使劲儿地装慈母。”
老K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拿起一支记号笔在玻璃管外壁添了一行小字。写完后他拍了拍操作台边缘:“最后一遍确认,塞回去之后她会有大约三个小时的迷糊期,记忆是断片的,只会记得自己睡了一觉。你那边怎么圆?”
“我跟她说了是社区诊所,头晕观察。”陈锋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阿彪在巷口盯着,她出来的时候巷子里没人,她也没碰见别的住户。回头我再让阿彪找个面生的往诊所门口挂个社区卫生服务站的牌子,应付过去就行。”
老K点了下头,把注射座上的导管拉出来,末端连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他捏住苏雅的下巴让她微微仰头,针尖从她颈侧天突穴的位置缓缓刺入,手法稳得像在扎一块豆腐。苏雅喉咙里轻轻哼了一声,眉头皱起来又松开,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开始回灌。”老K盯着流量计上的指针,慢慢旋开阀门。
玻璃管里的淡粉色雾状物顺着导管往下走,流速很慢,像冬天倒蜂蜜。陈锋站在侧面看苏雅的脸,先是没什么变化,过了大概十几秒,她两颊开始泛红,从颧骨往耳根漫,像喝了半杯白酒。接着她嘴唇动了动,舌尖伸出来舔了一下下唇,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
“她这是……”陈锋刚开口。
“人格在融合。”老K头也不回,“恶堕部分先占神经通路,她身体本能反应会抢在意识前头。你看着吧,待会儿还有更明显的。”
果然,苏雅的手从操作台边缘滑下来,落在自己小腹上,隔着裙子布料慢慢揉了两下,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陈锋凑近了才听清,她说的是“再深点儿”,声音又软又黏,跟平时说话完全两个调。说完她自己好像被吓着了,猛地缩回手攥成拳头,眉头拧成一团,嘴唇抿得发白。
“正常。”老K面无表情地记录着数据,“旧人格在抵抗,但没啥用,恶堕骨架已经搭好了,抵抗只会让她更累。”
回灌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老K中间调了两次流速,最后把玻璃管里剩的一点底子也推干净了,才拔出银针,拿棉球按住针眼揉了揉。苏雅整个人软在操作台上,额角出了一层薄汗,头发丝黏在脸颊上,胸口起伏比刚才快了不少,但呼吸始终是平稳的。
“等二十分钟,让她自己缓。”老K把仪器归位,防尘布重新盖好,又拿空气清新剂在屋里喷了两下,把那股消毒水味压下去。
陈锋拉了把折叠椅坐下来,掏出手机翻了翻阿彪发来的消息:巷口没人,隔壁单元的老太太出门倒垃圾被阿彪拿话支走了,暂时安全。他回了个“继续盯”,把手机揣回去,盯着苏雅的脸看。
二十分钟后,苏雅的眼皮开始动。她先是皱了两下眉,像被光刺着了,然后慢慢睁开眼,目光散着在房顶扫了一圈,最后落到陈锋脸上。她眯着眼认了两秒,撑着胳膊坐起来,抬手揉太阳穴。
“小陈?”她声音有点哑,“我怎么又睡着了……这是哪儿?”
陈锋把早就备好的说辞倒出来:“社区诊所观察室,您刚才头晕又犯了,大夫让您多躺会儿。现在感觉怎么样?”
苏雅坐直身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裙子有点皱,但衣服都穿得好好的。她摸了摸脸,觉得脸上还热着,身上也黏糊糊出了层汗,但说不上哪儿难受。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像做了好多梦,梦里有些画面闪得太快她抓不住,只记得热,记得有人摸她,记得自己没躲。
“没事了,就是做了个怪梦。”她站起来整理裙子,弯腰去够鞋,动作跟在家里一样利索,“真得回去了,晓晓肯定等急了。”
陈锋拉开隔间的门让她先走。苏雅经过操作台时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那台盖着防尘布的仪器一眼,说不上为什么,她觉得那东西挺亲切的,像在哪儿见过。但念头一闪就过去了,她急着回家,没多想。
上楼梯时陈锋在后面扶了她胳膊一把,手掌贴着她小臂内侧的皮肤多停了两秒。苏雅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甩开,反倒觉得被这么扶着挺舒服的,心里还冒了个念头:这孩子手劲挺大,胳膊上肌肉硬邦邦的。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把胳膊抽出来,干笑了一声:“我自己走就行,路不滑。”
陈锋嗯了一声把手收回去,看着她上楼梯的背影,素色连衣裙裹着腰臀,步子迈得急了点,裙摆一晃一晃的。他掏出手机给老K发了条消息:明天让阿彪重点记她跟卖菜的、修鞋的、收废品的男的说话,看看脚本跑不跑得起来。
老K回了个OK。
铁门在身后合拢时,陈锋听见苏雅在巷口小声嘀咕了一句:“明天得换个菜市场买菜了,老去那家都吃腻了。”她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陈锋听得清清楚楚。他笑了一声,把烟点上,心想老K这手艺确实值那个价。
苏雅回到家时快九点了。林晓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作业本,笔咬在嘴里,听见门响蹭地站起来,本子滑到地上也顾不上捡。
“妈你怎么才回来?电话也不接,我打了三遍。”
苏雅愣了一下,从包里摸出手机一看,屏幕黑的,按了两下没反应。“可能没电了,下午出门忘带充电宝。”她走过去弯腰把作业本捡起来,顺手在林晓后脑勺上呼噜了一把,“饿了吧?妈这就做,很快。”
林晓跟在她屁股后面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她妈系围裙、开冰箱、拿鸡蛋和西红柿,动作跟往常一模一样。他憋了一路的话终于问出来:“你下午去哪了?我放学回来家里没人,打你电话关机,我都想去报警了。”
苏雅头也没回,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去社区诊所看了看,最近老头晕,大夫说缺觉,让我多休息。”她打蛋的筷子在碗里搅得飞快,“你爸呢?”
“加班,说晚点回。”
“那咱俩先吃。”苏雅把蛋液倒进热油锅里,滋啦一声响,她拿铲子扒拉了两下,忽然歪头笑了笑,“明天妈给你做红烧肉,多放点糖,你爱吃甜口的。”
林晓哦了一声,觉得他妈今天说话语气有点飘,但看她忙忙活活的样子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他回客厅把作业收了,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时苏雅已经端了两盘菜上桌,西红柿炒蛋、醋溜白菜,都是他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苏雅问了他几句学校的事,谁欺负他没有,作业多不多,跟平时一模一样。林晓说还行,没人欺负。苏雅点点头,夹了一筷子鸡蛋到他碗里,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
但林晓低头扒饭的时候没看见,他妈夹完菜之后筷子尖在碗沿上多磕了两下,嘴角往上弯了弯,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翘得有点高,露出一点点牙龈,像在琢磨什么有意思的事儿。等林晓抬头,那个笑已经收回去了,还是平时那种温温和和的弧度。
陈锋蹲在对面楼顶的消防梯上,举着借来的望远镜隔着一层厨房玻璃看完了这顿饭。他看到苏雅给儿子夹菜、擦嘴、收拾碗筷,看到林晓背上书包去自己屋里写作业,看到苏雅关了厨房灯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然后他看到苏雅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一个购物频道,里头正卖男士内裤。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把遥控器放下了,往沙发靠背上一仰,两条腿在茶几底下交叠起来,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陈锋从望远镜里看得清楚——她嘴角慢慢翘起来了,翘到一个十分微妙的弧度,眼睛盯着电视里男模特的裤裆位置,眼神又散又懒,像在菜市场挑肉,还带着点瞧不上。
过了几秒,苏雅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猛地坐直了,抓起遥控器换台。换到新闻频道,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忽然伸手把领口往下拽了拽,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陈锋读唇形,读出两个字:“烦人。”
他放下望远镜,掏出手机给老K发了条消息:成了。她在儿子跟前装得跟没事人一样,自己待着的时候原形毕露。
老K回得很快:明天看阿彪的观察记录,重点看她在菜市场碰见年轻男的什么反应。
陈锋把烟屁股摁灭在消防梯扶手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面楼里苏雅已经关了电视往卧室走了,经过林晓房间时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说“早点睡”,声音还是那个温柔劲儿。林晓在里面应了一声,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过了两分钟就灭了。
陈锋从消防梯上爬下去,骑上电动车走巷子后头的小路。经过林家楼下时他抬头看了一眼,苏雅卧室的灯亮着,窗帘没拉严,能看见她坐在床边叠衣服的背影,动作慢悠悠的,叠两下停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收回目光拧了把油门,电动车窜出去,夜风灌进领口。明天还有好些事要安排——菜市场、修鞋摊、收废品的老头,得让阿彪一个一个摸清楚,看苏雅跟哪种男的搭话时腿软得最快。老K说恶堕人格需要刺激才能稳固,头一个星期最关键,得多喂点料。
电动车拐出巷口时陈锋忽然捏了刹车,回头又看了一眼林家窗户。窗帘动了一下,苏雅好像站起来了,站在窗前往外看。陈锋往暗处退了半步,看她站了十几秒,伸手把窗帘拉上了。
但拉窗帘之前,她抬手拢了拢头发,对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抿了抿嘴,那个表情陈锋太熟了——他在夜场里见过太多女的对着镜子整头发时露这种笑,下巴微微扬着,眼神往下瞟,心里头在琢磨今晚能钓着什么样的。
陈锋转回头,拧油门走了。风里飘来一句他听不真切的话,好像是苏雅在屋里自言自语,又好像只是窗户缝里漏出来的电视声。他没再回头。
母亲的第一层出格
那天是周六。林晓不用上学,林建国一早就去了郊区的仓库盘点,要晚上才回来。家里只剩母子两个人,早饭是苏雅煮的白粥配咸菜,林晓坐在餐桌前低头扒饭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他偷偷抬眼看了他妈一眼,苏雅坐在对面,手里端着碗,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裙,料子薄得有些过分,领口开得低,弯腰舀粥时胸口的弧度大半露在外面。林晓赶紧把视线收回来,耳朵尖发烫,心里骂自己瞎想。
“吃完把碗放水池里就行。”苏雅站起来收自己的碗筷,经过林晓身边的时候手在他肩膀上搭了一下,隔着校服也能感觉到掌心热乎乎的。她弯下腰凑近他耳边说话,气息喷在耳廓上,“妈今天打算把家里收拾收拾,你回屋写作业去。”
林晓嗯了一声,端着碗站起来往厨房走。他刚把碗放进水池,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咦。回头一看,苏雅站在客厅电视柜前,弯腰去够柜子底下的插排,家居裙的裙摆本来就短,这一弯腰直接缩到了大腿根,两条白生生的腿从脚踝到大腿一览无余,连里面那条黑色蕾丝底裤的边都露了出来。林晓整个人僵在厨房门口,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妈——”
“怎么了?”苏雅直起腰,手里捏着插排,表情坦然得很,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走光了。她把插排往墙边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插排老松,你爸也不说换个新的。”
林晓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妈以前弯腰捡东西都习惯先用手压住裙摆,这个动作他看了十几年,太熟悉了。可刚才她压根没这个意识。他转身回了自己屋,把门关上,坐在书桌前发了半天的呆。练习册翻到第三页就再也看不进去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他用力搓了把脸,骂自己恶心。
隔壁传来吸尘器的声音,嗡嗡嗡地响了十几分钟,然后停了。接着是拖把撞到桌腿的闷响,苏雅拖地的时候嘴里哼着歌,调子轻飘飘的,听不出是什么曲子。林晓把耳机戴上,放了英语听力,强迫自己盯着课本看。
十点多的时候苏雅敲他门,说让他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一下,她够不着晾衣杆。林晓摘了耳机出来,阳台上晾着昨天洗的床单被套,还有他爸的几件衬衫。晾衣杆确实高,他妈一米六出头的个子够着费劲,以前也都是他收。他搬了凳子站上去一件件往下拿,苏雅就在底下接,叠好了放篮子里。
收到一半的时候苏雅说渴了,回客厅倒水喝。林晓抱着床单从凳子上下来,一扭头看见他妈站在饮水机旁边,仰着脖子灌水,喉头一滚一滚的,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胸口。那件家居裙的料子沾了水就透,贴在皮肤上,里面的轮廓清清楚楚。林晓赶紧把床单往篮子上一扔,蹲下去假装整理衣服。
“小晓。”苏雅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点笑,“你蹲那儿干嘛呢?”
“系鞋带。”
“你拖鞋哪来的鞋带。”
林晓脸涨得通红,站起来把空篮子往阳台角落一塞,闷头往屋里走。经过苏雅身边的时候她一把拽住他胳膊,手劲儿不大,但手指头扣得挺紧。林晓被迫站住了,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盯着她锁骨下面那块水渍。
“妈今天好看不?”苏雅歪着头看他,嘴角翘着,跟开玩笑似的。
“妈你说什么呢。”林晓把胳膊抽出来,声音有点冲。苏雅也不恼,松开手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裙摆往旁边滑开一截,她也没去拽,反而伸手把散下来的头发往耳后一别,露出脖子上那条细细的银链子。那条链子林晓认识,是他爸去年结婚纪念日送的,苏雅平时舍不得戴,说做家务怕刮花了。今天怎么翻出来了?
林晓躲回屋里,这回把门反锁了。他靠着门板坐在地上,心脏砰砰跳得发慌。他妈今天太不对劲了,说不上来的不对劲,以前那种温温吞吞的贤惠劲儿还在,可里面好像掺了什么东西,滑溜溜的,抓不住。他掏出手机想给他爸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怎么说?说他妈今天弯腰走光了?说他妈问他好不好看?他爸那个老实疙瘩,听了估计也就嘿嘿一笑,说“你妈跟你闹着玩呢”。
中午苏雅做了炸酱面,喊林晓出来吃。林晓磨蹭了半天才开门,坐到餐桌前发现他妈换了身衣服,一件白色的棉T恤,领口大得能看见锁骨下面一片白,下面配了条牛仔短裙,那裙子林晓记得,他妈前年买的,试了一次说太短退了,怎么又冒出来了。苏雅把面碗推到他面前,自己坐到对面,两腿交叠着,筷子挑着面条往嘴里送,吃得慢条斯理的,时不时抬眼瞟他一下。
“面咸不咸?”
“刚好。”
“你爸说晚上回来想吃饺子,下午咱俩去趟菜市场,买点肉馅和韭菜。”
林晓点点头,闷头吃面。苏雅吃完先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擦完了没扔,在手里团来团去,忽然说:“小晓,你觉得妈穿这身去菜市场行不行?”
林晓嘴里的面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他咳了两声,灌了口面汤才顺下去。“妈你……你换件长点的吧。”
“为什么呀?天这么热。”
“太短了。”
苏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又抬头看林晓,表情特无辜:“哪里短了?膝盖上面都不到两寸。”
林晓不知道怎么接,总不能说“你弯腰的时候屁股都快露出来了”。他闭了嘴,把碗里最后几根面扒拉完,站起来收碗。苏雅也跟着站起来,两人同时在狭小的厨房里转身,苏雅的胸口蹭过林晓的后背,软绵绵的一团,林晓跟被烫了似的往前窜了一步,碗差点脱手。
“你这孩子,毛毛躁躁的。”苏雅在后面笑了一声,那笑声脆生生的,听着跟以前没什么区别,可林晓总觉得里头多了一点别的味儿,像放久了的蜂蜜,甜是甜,底下开始冒酸泡了。
下午两点多出门去菜市场。苏雅真没换衣服,就穿着那件白T恤和牛仔短裙,脚上蹬了双人字拖,脚趾甲涂了淡粉色的甲油,林晓不记得他妈什么时候涂的。她挎着个布袋子走在前头,太阳底下那两条腿白得晃眼,路上碰见隔壁楼的王婶,王婶盯着苏雅看了好几眼,笑着说“苏雅今天可真精神”,苏雅拢了拢头发说“天热,随便穿穿”。王婶走了以后苏雅凑到林晓耳边小声说:“你王婶那眼神,跟刀子似的。”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菜市场里人挤人,苏雅在前面挑韭菜,弯腰的时候屁股撅起来,牛仔短裙本来就包得紧,这一弯腰整个轮廓都绷出来了。对面卖豆腐的老光棍眼睛都直了,手里切豆腐的刀悬在半空,苏雅抬头看见他这副模样,不但没恼,还冲人家笑了一下,说“大哥,豆腐怎么卖”。老光棍结结巴巴报了价,苏雅说“来两块”,掏钱的时候手指头在人家掌心里多停了两秒。林晓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买完韭菜去买肉,肉摊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壮实男人,光着膀子系个皮围裙,胳膊上全是油光。苏雅挑肉的时候凑得特别近,手指头戳着案板上的五花肉说“这块肥的太多”,老板嘿嘿笑着翻了一块瘦的过来,苏雅拿手捏了捏,说“这块还行”。她全程没看林晓一眼,好像压根忘了儿子在旁边站着。老板找钱的时候苏雅接过来,手指头在人家手背上划了一下,那老板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林晓一把拽住苏雅的胳膊往旁边扯:“妈,走了。”
出了菜市场苏雅甩开他的手,脸上还带着笑:“急什么,妈再买点水果。”
“不买了,回家。”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苏雅站住了,两手往腰上一叉,歪着头看他。太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整个人镶了道金边,白T恤下面的轮廓清清楚楚,菜市场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她。林晓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也不知道是晒的还是臊的。
“妈你……你刚才跟那卖肉的——”
“怎么了?”
“你摸人家手。”
“我哪儿摸了?我那是接钱。”
“你明明划了他一下。”
苏雅扑哧笑了出来,伸手在林晓脑门上弹了一下:“你个小屁孩懂什么。走吧走吧,回家给你包饺子。”她转身往家走,步子轻快,人字拖啪嗒啪嗒响。林晓跟在后面,心里堵得慌,又找不到话反驳。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陈锋发来一条消息:“你妈今天穿什么?”林晓盯着屏幕愣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回。陈锋又发了一条:“菜市场好玩吗?”林晓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他回头张望了一圈,市场门口人来人往,没看见陈锋的影子。可他知道陈锋肯定在附近哪个角里盯着。
苏雅走出十几步远,回头喊他:“小晓你磨蹭什么呢?”
林晓把手机调成静音揣好,快步跟上去。苏雅伸手挽住他胳膊,跟以前一样亲亲热热的,可她身上那件T恤的袖口太大了,从林晓的角度望下去,里面什么都没穿。林晓别过头看路边的梧桐树,喉咙发干。
到家以后苏雅把菜往厨房一放,说歇会儿再和面。她往沙发上一坐,两腿伸直了搁在茶几上,脚趾头动了动,忽然说了句:“今天卖肉那大哥手可真糙,跟砂纸似的。”说完她自己咯咯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跟以前那个温温柔柔的苏雅判若两人。林晓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韭菜,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苏雅笑够了,从沙发上坐起来,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妈跟你说说话。”林晓没动。苏雅就自己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仰着脸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林晓从没见过的光,像猫盯上了鱼缸里的金鱼,懒洋洋的,可底下藏着爪子。
“小晓,你觉得妈今天变漂亮了没有?”
“妈你别问了。”
“问问怎么了?你小时候还说要娶妈呢。”
“那是小时候——”
“现在呢?”
林晓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餐桌边上,退无可退。苏雅往前跟了一步,伸手把他手里那把韭菜抽走放到桌上,然后两只手撑在他身体两侧的桌沿上,把他圈在中间。她仰着头,嘴唇微微张着,鼻息喷在他下巴上,热乎乎的。
“你怕妈?”
“没、没有。”
“那你躲什么?”
林晓说不出话。苏雅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又变回那种懒懒散散的笑。“行了,不逗你了。”她转身往厨房走,“和面去,你爸回来前得把饺子包好。”
林晓站在原地,后背全是汗。他听见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苏雅在洗韭菜,嘴里又哼起歌来了,还是上午那个调子。他慢慢滑坐到椅子上,手还在抖。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陈锋连发了好几条:“你妈今天是不是穿得特骚?”“她弯腰的时候你看见什么了?”“说话。”最后一条是:“你要是不说,我就当你承认了。明天我上你家拿作业,当面问你妈去。”
林晓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键盘上,最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别来我家。”
陈锋回得飞快:“那你说不说?”
林晓闭上眼睛,打了三个字:“她穿得少。”
陈锋秒回:“细说。”
林晓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回。厨房里苏雅喊他:“小晓,剥几瓣蒜!”声音又亮又脆,跟以前一模一样。林晓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穿衣镜里自己的脸,白得跟纸似的,左眉那道旧伤疤红得扎眼。
他剥蒜的时候苏雅在旁边切韭菜,胳膊肘时不时碰他一下,切着切着忽然说:“对了,明天你同学是不是要来拿作业?那个叫陈锋的?”
林晓手一抖,蒜瓣滚到地上去了。
儿子目击的背叛
那天夜里林晓几乎没怎么睡。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陈锋后来没再发消息,可那种沉默比追问更叫人发毛。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脑子里全是苏雅撑在桌沿上仰头看他的样子,嘴唇微微张着,鼻息热乎乎地喷在他下巴上——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恨不得把这段记忆从脑子里抠出去。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星子溅出来的滋啦声,还有苏雅哼歌的声音。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那些调子轻飘飘的,断断续续的,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的苏雅做饭时也会哼歌,哼的都是老歌,什么《甜蜜蜜》《月亮代表我的心》,调子慢悠悠的,听着就叫人安心。现在她哼的这些他压根没听过,节奏快,尾音往上挑,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轻浮劲儿。
他爬起来洗漱的时候苏雅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今天穿了件领口开得很低的碎花棉布裙子,胸口那片白花花的皮肉晃得林晓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搁。她面前摆着一碗粥,手里捏着半个馒头,看见林晓出来就笑:“醒啦?粥在锅里,自己盛。”
林晓低着头盛了粥坐到她对面,尽量把视线固定在碗沿上。苏雅咬着馒头看他,忽然伸脚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小腿。林晓一缩,粥差点洒出来。
“躲什么呀,妈又不能吃了你。”苏雅笑了一声,把馒头掰成小块丢进粥里,“对了,你那个同学陈锋,昨天说今天要来拿作业?”
“我让他别来了。”
“干嘛不让来?人家来拿作业你拦着做什么。”苏雅用勺子搅着粥,语气轻描淡写的,“你爸今天去郊区那个工地对账,晚上不回来吃饭。家里就咱俩,你同学来了正好,我多做两个菜。”
林晓心里咯噔一下。他爸林建国在一家建材公司做会计,每个月总要去郊区那个仓库对一两次账,当天来回,有时候赶不上末班车就在那边住一宿。陈锋知道这事儿——上个月林晓无意中提过一嘴,说那天晚上家里就他和妈两个人。他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后背直冒冷汗。
“妈,你别管他,他拿完作业就走。”
“你这孩子,怎么一点待客的道理都不懂。”苏雅放下勺子,抽了张纸巾擦嘴,擦完把纸巾揉成团随手往桌角一丢,没丢准,纸团滚到地上去了,她也懒得捡。林晓弯腰捡起来丢进垃圾桶,苏雅看着他弯腰的动作笑了一下,那笑法林晓说不上来,好像他做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
“行了行了,你赶紧吃,吃完上学去。”苏雅站起来收碗,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手在他头顶胡乱揉了一把,“晚上妈给你做红烧排骨。”
林晓出门的时候苏雅站在门口送他,手扶着门框,身子斜靠着,那条碎花裙子被穿堂风吹得贴在她腿上,勾出两条圆润的轮廓。林晓没敢回头看第二眼,蹬上自行车就跑了。骑出去老远他才想起来,今天陈锋要的作业本他压根没带在身上。
上午四节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坐他前排的胖子回头问他借橡皮,叫了他三遍他才反应过来。课间陈锋从隔壁班晃过来,靠在他教室门口,冲他勾了勾手指。林晓硬着头皮出去,陈锋一把搂住他肩膀把他往走廊尽头带。
“作业呢?”
“忘带了。”
陈锋眯了眯眼,眉骨那道疤拧成一条暗红色的蚯蚓。“忘带了?你他妈逗我?”
“真忘了,要不我中午回去拿……”
“不用。”陈锋松开他肩膀,拍了拍他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跟拍条狗似的,“我下午自己去拿。你妈在家吧?”
林晓喉咙发紧:“她下午可能出门。”
“那正好,你把你家门钥匙给我。”
“我自己回去拿不行吗——”
“你他妈哪那么多废话。”陈锋把手摊在他面前,“钥匙。”
林晓攥着裤兜里的钥匙串,指节发白。陈锋等了两秒,忽然笑了,凑到他耳朵边上压低声音:“你要是不给,我现在就去你教室门口喊,喊你妈昨天穿成什么样,喊你昨天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什么。你信不信我能让全年级都知道你妈是个——”
“给你。”林晓把钥匙拍在他手心里,钥匙串上还拴着个塑料的小挂件,是他妈以前买菜积分换的,一只掉了漆的橙色小猫。陈锋拎着钥匙串晃了晃,小猫挂件叮当响。
“乖。”陈锋把钥匙揣进兜里,转身走了,走两步又回头,“下午你放学别急着回家,在操场多待会儿。我拿完作业就走,不耽误你妈做饭。”
林晓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里。他知道陈锋在撒谎,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中午放学他没回家,在学校门口小卖部买了袋干脆面蹲在马路牙子上啃。太阳毒得很,柏油路面蒸腾起热烘烘的油味儿,他嚼着干巴巴的面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陈锋会对他妈做什么。他想到最坏的情况,又强迫自己往好处想——也许陈锋真的只是去拿作业,也许苏雅根本不会给他开门,也许他爸提前回来了。他掏出手机想给苏雅打个电话提醒她别给陌生人开门,可号码拨到一半又删了。他怎么说?说陈锋是坏人?说陈锋在学校天天打他?苏雅要是知道了,以她现在的样子,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林晓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实际上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表。三点半放学铃响的时候他第一个冲出教室,书包带子都没扣好,在楼梯口被教导主任喝了一声“跑什么跑”,他也没停。可跑到校门口他又刹住了——陈锋靠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底下吃雪糕,看见他就抬手晃了晃那串钥匙,橙色小猫挂件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急什么,”陈锋咬了一口雪糕,含含糊糊地说,“我还没去呢。”
林晓站住了。
“你越急我越不去,你信不信?”陈锋把雪糕棍往垃圾桶里一丢,拍拍手上的渣,“这样,你现在回家,该干嘛干嘛。我晚点去,你当不知道这回事。你要是在家碍我的事——”他歪了歪头,“你那个篮球队的表哥,叫周什么的来着?他最近在跟谁处对象你知不知道?”
林晓的血往头顶涌:“你动他试试。”
“哟,硬气了?”陈锋乐了,“放心,我不动他。我就跟他对象聊聊天,聊聊你妈的事。你说她爱听不爱听?”
林晓不说话了。陈锋满意地摆摆手:“回家吧,把门给我留着就行。别锁,锁了我还得撬,多麻烦。”
林晓骑车回家的路上腿都是软的。到家门口他拿备用钥匙开了门,屋里静悄悄的,苏雅不在客厅。他喊了一声“妈”,苏雅从卧室里应了一句“回来啦”,声音懒洋洋的。他换了鞋走到卧室门口,看见苏雅坐在梳妆台前面描眉毛,身上换了条黑色的紧身连衣裙,领口比早上那件还低,裙摆刚过膝盖,她翘着腿坐着,脚上踩了双带细跟的凉鞋,鞋带是细细的银色皮条,绕在脚踝上。
“妈你要出门?”
“嗯,约了人逛街。”苏雅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上的口红,抿完拿纸巾把唇线外沿多出来的那点红色擦掉,“晚饭你自己解决,冰箱里有剩菜,或者叫个外卖。”
“跟谁逛街啊?”
苏雅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管得还挺宽。跟王阿姨,你不认识。”她站起来拎起挎包,走到林晓跟前伸手整了整他歪掉的校服领子,“对了,你同学要是来了就让他等会儿,我逛完街就回来。”
“你不是说不回来吃饭——”
“改主意了。”苏雅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林晓没闻过的香水味,“你同学难得来一趟,妈得见见。老听你说他,还没见过真人呢。”
林晓想说“我没老跟你说他”,可苏雅已经踩着细跟凉鞋嗒嗒嗒地往门口走了,经过玄关的时候弯腰提鞋跟,那条黑裙子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大腿后面一截白生生的皮肉。她直起身回头冲林晓挥了挥手:“走了啊,别把家弄乱了。”
门关上了。林晓站在客厅中间,听见电梯叮的一声响,然后是很长的安静。他走到窗户前往下看,苏雅出了单元门,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一辆黑色的轿车滑过来停在她面前,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开走了。林晓没见过那辆车,也不知道开车的是谁。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作业摊在茶几上,一个字也写不进去。五点、五点半、六点,天慢慢暗下来,苏雅没回来,陈锋也没来。他给苏雅发微信问“什么时候回来”,苏雅隔了十几分钟才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嘈杂得很,像在什么店里,她笑着说“快了快了,你急什么”。他又给陈锋发消息问“你还来不来”,陈锋没回。
快七点的时候他饿得受不了,去厨房翻了碗剩饭用微波炉热了,坐在厨房台面上扒拉着吃。吃到一半听见门口有动静——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他放下碗走出去,看见苏雅推开门进来,脸有点红,头发也有点乱,像是被风吹的,又不像。她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往玄关地上一放,换了拖鞋往客厅走,经过林晓身边的时候他闻到她身上除了香水味还有一股别的气味,闷闷的,有点像烟味,又有点像汗味。
“吃过了?”苏雅往沙发上一倒,两条腿并拢搁在茶几上,高跟鞋没脱,细跟搭在茶几边缘。
“嗯。你买什么了?”
“衣服,鞋子,乱七八糟的。”她闭着眼摆摆手,“累死了,逛了一下午。”
林晓想问她跟哪个王阿姨逛的,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注意到苏雅脖子侧面有一小块红印子,指甲盖大小,像是被什么东西嘬出来的。他心里猛地一沉,嘴上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同学没来?”苏雅忽然睁眼问。
“没来。”
“哦。”苏雅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脸埋在靠垫里,声音闷闷的,“那明天再叫他来呗。”
林晓没接话,端着碗回了厨房。洗碗的时候他听见苏雅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偶尔漏出一两个字,笑得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他把水龙头关小,竖起耳朵听,听见她说“明天不行……嗯,老时间……”然后又是一阵低低的笑。
他把碗摞在沥水架上,手撑着水池边沿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也不知道问了会得到什么答案。他只知道他妈以前打电话从来不避着他,以前她跟王阿姨打电话都是开着免提的,两个人隔着电话互相数落各自的老公,笑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晚上他回房间写作业,写到十点多听见门口有钥匙响,是他爸回来了。林建国在客厅跟苏雅说话,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模模糊糊的。他听见他爸问“晚上吃的什么”,苏雅说“下的面条”,他爸说“小晓呢”,苏雅说“屋里写作业呢”。一切听上去都正常,正常得让林晓觉得不正常。他趴在桌上想,他妈明明下午出门逛街买了衣服,晚上回来却跟他爸说下的面条——那她到底吃没吃饭?
第二天是周六,林晓不用上学。早上他爸又出门了,说是去公司加班对账。苏雅在阳台上晾衣服,穿了一件他的旧T恤,宽宽大大的,下面光着两条腿,脚上趿着拖鞋。林晓坐在客厅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耳朵却一直跟着阳台那边的动静。苏雅晾完衣服进来,在他旁边坐下,腿盘在沙发上,旧T恤的下摆堆在腿根那儿,她也不往下扯。
“小晓,今天妈带你出去吃吧,中午。”
“去哪吃?”
“你定,妈请客。”苏雅拿遥控器换了个台,换到一个购物节目,主持人正声嘶力竭地推销一口锅,“吃完妈想去逛逛商场,你陪我去。”
林晓本来想拒绝,可转念一想,跟他妈出去总比让她一个人在家里强。他点头说行。苏雅就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乖儿子。”
中午他们在商场顶楼的餐厅吃了顿火锅,苏雅全程都在看手机,时不时笑一下,筷子夹着毛肚在锅里涮着涮着就忘了捞,毛肚煮老了才想起来,嚼了两口嫌硬又吐到碟子里。林晓问她跟谁聊天呢,她锁了屏幕往桌上一扣:“没谁,以前一个姐妹。”
吃完火锅苏雅拉着他逛女装店,试了一件又一件,每试一件都从试衣间里探出头来问他好不好看。那些衣服一件比一件露得多,领口一件比一件低,裙摆一件比一件短。林晓坐在试衣间外面的沙发上,看着导购小姐一趟一趟地往试衣间里送衣服,觉得脸上烧得慌。苏雅最后买了一条墨绿色的缎面吊带裙,导购说那是真丝的,苏雅眼睛都没眨就刷了卡。
从商场出来苏雅说累了,在路边叫了辆车。林晓以为回家,结果苏雅跟司机报了个酒店的名字。林晓扭头看她:“去酒店干嘛?”
“妈约了人做美容,就在那个酒店楼上。”苏雅低头翻着手机,“你先回家,我做完自己回去。”
“什么美容要去酒店做?”
苏雅抬眼看他,还是笑着的,可眼睛里那层笑意薄得很,底下透出点不耐烦来:“你管这么多干嘛?让你回家就回家。”
林晓被她那个眼神刺了一下,不吭声了。车先到小区门口,他下车,苏雅继续坐那辆车走了。他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出租车的尾灯拐过街角,掏出手机给苏雅发微信:“几点回来?”苏雅没回。
他回家待到下午三点多,越想越不对劲,从通讯录里翻出他爸的电话想打过去,犹豫了半天又放下了。他爸那个脾气,听见他说“妈去酒店做美容”肯定要发火,万一闹误会了不好收场。他决定自己去看看。
商场旁边那家酒店他知道,叫金悦大酒店,离小区两站路。他骑车过去,在酒店门口锁了车,站在旋转门外面往里张望。大堂里人来人往的,他也不知道苏雅在哪个房间。他正犹豫要不要进去问前台,就看见旋转门里走出来一个人——陈锋。
陈锋穿着那件黑卫衣,两手插在兜里,晃晃悠悠地往外走,嘴里还叼着根没点的烟。他看见林晓站在门口,先是一愣,然后乐了。
“哟,找你妈呢?”
林晓脑子嗡的一声。
“你妈在楼上做美容呢,我给她介绍的美容师,手艺特别好。”陈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拿在手里转着玩,“你要上去看看不?八楼,806。”
林晓转身就要往酒店里冲,陈锋一把拽住他后领子把他拖回来:“急什么,人家正忙着呢。你在门口等会儿,做完就下来了。”
“你他妈——”林晓挣扎着想甩开他,陈锋手劲大得跟铁钳子似的,他挣了两下没挣动。
“我劝你在这儿等。”陈锋凑到他耳边,声音忽然沉下来,一点笑模样都没了,“你上去看了又能怎么样?你妈现在可不是你以前那个妈了。实话告诉你,今天这事儿是我安排的,你妈答应得可痛快了。你要是不信,你自己上去看。806,门没锁。”
他松开林晓,退后两步,把烟点上了,深吸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我要是你,我就不上去。看了难受。”
林晓站在旋转门前面,两腿发沉。他应该回家,他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应该——可他的脚已经迈进了旋转门。大堂的冷气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走到电梯前面按了上行键,手抖得按了两下才按准。电梯门开了,他进去按了八楼,电梯往上升的时候他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胃里一阵一阵地翻。
八楼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沿着门牌号一路找过去,806在走廊尽头。门关着,但门把手上挂着一块“请勿打扰”的牌子。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苏雅的声音,他听了十七年的声音,又熟悉又陌生。她在笑,笑得又轻又软,跟平时在家那种脆生生的笑完全不一样,尾音打着颤,像被什么东西撞得断断续续的。
“别急嘛……哎呀你轻点……”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含含糊糊地应了句什么,听不清。然后是什么东西撞在墙上的闷响,苏雅叫了一声,那声叫又像是疼又像是笑,拖得长长的。
林晓的手搭在门把上。门把是凉的,他手指头也是凉的。他按下去,门把转动了,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没挂防盗链。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推开那扇门,他明明可以转身走掉,可他推了。
门缝慢慢开大,他看见了里面的情形。苏雅背对着门口站在床边,那条墨绿色的吊带裙扔在地上,她身上只剩内衣,黑色的蕾丝边被扯得歪到一边,肩带滑在胳膊上。她面前站着一个男人,中年,微胖,白衬衫敞着扣子,裤腰解开了一半,两只手正在苏雅腰上摸来摸去。苏雅仰着头跟他亲嘴,亲得啧啧响,一只手还插在人家裤腰里。
林晓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可能只有两秒钟,也可能更长。苏雅在换气的间隙里偏了偏头,视线越过那个男人的肩膀,对上了门口那条缝里林晓的眼睛。
她愣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她笑了,从那个男人怀里退出来半步,歪着头看着门口,脸上一点慌张都没有,嘴角还挂着口水亮晶晶的。
“小晓,你怎么来了?”
那个男人回头看了一眼,脸上有点挂不住,伸手想把衬衫扣子系上。苏雅按住他的手,眼睛还看着门口:“没事,我儿子。”
林晓往后退了一步,门缝又开大了一点。苏雅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条墨绿裙子,也不急着穿,搭在胳膊上,光着脚踩着地毯往门口走了两步。
“怎么,看傻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法林晓从来没见过,嘴角往上翘,眼睛往旁边斜,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得意劲儿,“妈以前没教过你?进门前要敲门。”
“妈……”
“别叫妈。”苏雅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那件黑色蕾丝内衣被挤得往上跑了一截,“你以前不是老觉得妈穿得少吗?现在看见了?满足了吧?”
林晓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回去写你的作业去。”苏雅拿脚踢了踢门板,“大人的事少管。”
林晓转身就跑。他沿着走廊跑,跑到电梯口拼命按按钮,电梯停在别的楼层不动,他就去推消防通道的门,顺着楼梯往下跑,跑到五楼的时候脚下一绊差点摔了,扶着栏杆停了两秒,听见上面传来苏雅的笑声,隔着好几层楼板隐隐约约的,跟刚才在门口笑的那一声一模一样。
他跑到一楼冲出酒店大门,陈锋还站在门口抽烟,看见他出来就笑:“我说什么来着?看了难受吧?”
林晓没理他,推了自行车就要走。陈锋在他身后喊:“哎,明天上学别摆着张臭脸啊,你妈自己乐意的,我可没强迫她。”
林晓骑出去老远才敢停下来。他把车支在路边一棵梧桐树底下,蹲在树坑旁边哭了一场。哭完了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把脸,骑车回家。到家他把门反锁了,钻进自己被窝里蒙着头躺到天黑。苏雅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不知道,他听见客厅里有人走动,听见苏雅打电话叫外卖,听见她敲门问他要不要吃,他没应声。苏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踢了踢门板,跟酒店里踢的那一下一个动静,然后拖鞋声嗒嗒嗒地远了。
他躺在被窝里睁着眼,手机屏幕亮了,陈锋发来一条消息:“你妈刚给我发信息,说今天表现不错,下回还给她介绍。”后面跟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林晓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跟他卧室天花板上那道差不多,黑漆漆的,像一条干了的泪痕。
卖淫的开始
那天晚上林晓没睡着。他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枕头底下的手机震了好几次,他没敢看。客厅里苏雅的拖鞋声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有一回停在他房门口,停了很久,他屏住呼吸假装睡着,门把手被轻轻拧了一下又松开,拖鞋声又远了。他听见苏雅在客厅里低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只偶尔漏出几声笑,跟以前和他爸打电话时那种温温吞吞的语气完全两回事。
第二天早上林晓从被窝里爬起来,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他磨蹭到快迟到才出房间,没想到苏雅起得比他还早,坐在餐桌旁边涂指甲油,穿了一件他从来没见过的吊带裙,细带子勒在肩膀上,领口低得不像话。她看见林晓出来也没抬头,歪着手指头吹了吹刚涂好的指甲,说:“厨房有包子,自己热。”
林晓闷头进了厨房。包子放在蒸锅里,还是温的。他拿了一个站在灶台边上啃,听见苏雅在客厅里讲电话。
“嗯……对,就今天下午……你几点方便?……三点啊,行,你把地址发我手机上……哎,不用接,我自己过去……那说好了啊。”
林晓嘴里的包子嚼到一半停住了。他竖起耳朵听,苏雅的语气轻飘飘的,尾音往上挑,跟昨天晚上在酒店门口靠在门框上说话那个调调一模一样。他悄悄挪到厨房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苏雅歪在沙发上,两条腿叠着,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一下地点着。
“你放心,我这边没问题……价钱就按你说的那个数……嗯,行,那到时候见。”
挂了电话,苏雅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扭头正好看见厨房门口露出来的半张脸。林晓缩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偷听什么呢?”苏雅站起来,光脚踩着地板走过来,吊带裙的下摆扫过膝盖。她往厨房门框上一靠,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晓,“妈下午出去一趟,晚饭你自己解决。”
“你去哪儿?”林晓问。他自己都听出来这话问得有多蠢,声音又干又哑。
苏雅笑了一下,没答他,伸手把他嘴角沾的包子渣抹掉,手指头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指甲刮得他脸颊痒。“大人的事少打听。”她收回手看了看指甲,转身走了。
下午林晓没去学校。他给班主任发了条短信说肚子疼,然后骑着车去了陈锋家那条巷子。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去那儿,就是觉得得找个人问清楚。陈锋家在巷子最里头那栋自建房的二楼,楼下是家关着门的小卖部,卷帘门上全是小广告。林晓把车支在巷口没敢骑进去,蹲在电线杆底下等。等了快一个钟头,陈锋跟阿彪从巷子另一头晃过来,阿彪手里拎着两瓶啤酒,陈锋叼着根烟,看见林晓蹲在那儿就乐了。
“哟,这不是林家少爷吗?怎么,昨天没看够?”陈锋走过来拿脚尖踢了踢林晓的鞋帮子。
林晓站起来,两条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我妈下午要出去。”他说,嗓子发紧,“是不是你安排的?”
陈锋跟阿彪对了个眼神,阿彪嘿嘿笑了两声,拧开啤酒灌了一口。陈锋把烟屁股扔地上拿脚碾了碾,凑近林晓,压低声音说:“你妈自己愿意的,我拦着干嘛?再说了,你妈那身子,闲着也是闲着,有人愿意花钱,她愿意挣,两全其美的事儿。你当儿子的,应该替她高兴。”
林晓攥着拳头没说话。阿彪在旁边插嘴:“锋哥给找的可是好主顾,开价不低,你妈自己谈的价,一口一个哥叫得可甜了。”陈锋拿胳膊肘杵了阿彪一下,阿彪嘿嘿笑着不说了。
“行了行了,”陈锋拍拍林晓的肩膀,拍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你回去吧,别耽误你妈挣钱。对了——”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怼到林晓脸上,“你妈刚发来的照片,你看看,这身衣服是我挑的,怎么样,你妈穿是不是挺好看?”
屏幕上苏雅站在一面穿衣镜前面自拍,身上就穿了件黑色薄纱的睡裙,里面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她歪着头,一只手叉腰,嘴角翘着,眼神跟昨天在酒店走廊里一模一样。林晓别过头去,胃里一阵翻腾。
“滚。”他听见自己说。
陈锋也不恼,收回手机揣兜里,搂着阿彪的肩膀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妈今天下午三点,城东那个如家,308。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去看看,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啊,这回你妈可不会像昨天那么客气了。”
林晓骑着车往家走,脑子里乱成一团。他到家的时候苏雅已经出门了,茶几上留了张纸条,写着“晚饭自己解决”五个字,连个标点都没加。他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掏出手机想给他爸打电话。号码拨到一半又删了,他爸在邻市工地干活,一个月回来一趟,打电话说什么?说你老婆出去卖?他爸那个脾气,抄起家伙就能跟人拼命,到时候陈锋那边人多势众,吃亏的还是他爸。林晓把手机扔到一边,抱着膝盖窝在沙发里。
三点过一刻的时候他到底没忍住,骑车去了城东。那家如家开在一条汽修街旁边,门口停了一排等着拉活的出租车。林晓没进去,他把车停在街对面的公交站台后面,隔着马路看酒店大门。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苏雅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穿了条碎花连衣裙,头发拿夹子盘在脑后,乍一看跟平时出门买菜没什么两样。她站在酒店门口拢了拢头发,低头看了眼手机,然后推门进去了。
林晓蹲在站台广告牌后面,太阳晒得他后脖子发烫。他想冲进去,又不知道该冲进去干什么。正犹豫着,手机响了,陈锋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吧?308,自己去敲敲门,你妈肯定给你开。”
林晓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回。他在站台底下蹲了快一个钟头,看见苏雅从酒店出来,旁边跟了个男人。那人四十来岁,秃顶,穿件灰色polo衫,肚子把衣服撑得圆滚滚的,手里拎着个黑色手包。苏雅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挨得挺近,那男人说了句什么,苏雅就笑,拿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跟拍老朋友似的。男人拦了辆出租车,给苏雅拉开车门,苏雅上车之前回头扫了一眼街对面,林晓赶紧缩到广告牌后面,等他再探头的时候出租车已经开走了。
他骑车回家,到家发现苏雅比他先到。她换了身家居的短袖短裤,正在厨房里下面条,看见林晓进门还招呼他:“吃了没?锅里多下了。”
林晓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苏雅拿筷子搅着锅里的面条,嘴里哼着歌,脸上红扑扑的,气色比这半个月哪天都好。她弯腰从碗柜里拿碗的时候,短裤裤兜里掉出来几张票子,红红的散在地上。苏雅“哎呀”一声弯腰去捡,捡起来随手往厨房台面上一搁,拿酱油瓶压住,接着捞面条。
“妈。”林晓开口。
“嗯?”
“你下午……”
“下午怎么了?”苏雅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卤子,端到林晓面前,“吃吧,别问东问西的。”
林晓看着碗里的面条,上面卧了个荷包蛋,是他从小吃到大的那种做法,葱花撒得匀匀的。他拿起筷子扒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他拿手背蹭了一下假装是汗。苏雅坐在对面看他吃,看了几秒,忽然说:“对了,明天可能还有人过来,你在家别大惊小怪的。”
林晓筷子顿住了。
“来什么人?”
“你管那么多呢。”苏雅拿筷子敲了敲他碗沿,“吃你的饭。”
那天晚上苏雅早早回了房间。林晓在客厅假装看电视,等到十一点多,苏雅屋里没动静了,他悄悄摸到厨房。台面上那几张票子还在酱油瓶底下压着,他抽出来数了数,八张一百的,还有两张五十的,叠得整整齐齐。钱是新的,连号,一看就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他把钱翻过来看了看,其中一张背面拿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像是房间号,又像是手机号。他掏出手机想拍下来,手抖得对不准焦,拍了三张才拍清楚。
他把钱原样放回去,酱油瓶挪回原位,又回客厅把电视关了。经过苏雅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缝底下透出光来,苏雅还没睡。他听见里面在打电话,这回声音比早上大了些,他贴在门板上听。
“……哎呀你放心,我儿子傻着呢,什么都不知道……嗯,明天还是那个时间?行……对了,上回那个大哥说还有朋友想认识我?……几个啊?……两个?也行,你安排吧,不过价钱得加,我可不能白忙活……”
林晓慢慢从门板上滑下去,蹲在走廊里。苏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又轻又软,带着笑,跟以前哄他睡觉时候一个调,就是话里的意思全变了。他蹲了好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扶着墙走回自己房间,把门反锁上。
他躺在床上翻手机相册,那三张照片拍得模模糊糊的,但能看清票子上的编号。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最后把照片移进一个加密相册里,设了个密码,是他爸的生日。做完这些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面朝墙躺着。墙皮上那道裂缝还在,他又看了一会儿,伸手拿指甲去抠,抠下来一小块白灰,露出底下的水泥面。他把那块白灰攥在手心里,攥到后半夜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六。林晓一早起来发现苏雅已经出了门,茶几上又留了张纸条,这回连字都没写,就压了两百块钱。林晓把钱收进兜里,没花。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他以为是苏雅忘带钥匙,开门一看是个陌生男人,四十出头,瘦高个,穿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提着一箱牛奶。
“你妈让我来的。”那人说,伸头往屋里看。
林晓堵在门口没让。“我妈不在。”
“我知道,她让我先过来等。”那人把牛奶往林晓怀里一塞,“拿着,给你的。”
林晓抱着那箱牛奶退了两步,那人就跟进来了,自来熟地往沙发上一坐,翘着二郎腿掏出手机开始刷视频。林晓站在客厅中间抱着牛奶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苏雅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兜子菜,看见沙发上的人就笑:“来这么早?”
“想你了呗。”那人站起来迎过去,当着林晓的面搂住苏雅的腰。苏雅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嗔了一句“急什么”,扭头对林晓说:“去楼下买瓶醋,家里没了。”
林晓站着没动。
“去啊。”苏雅从兜里掏了十块钱递过来,看他不动,直接把钱塞进他校服口袋里,推了他一把,“快去快回。”
林晓攥着那十块钱下了楼。他在楼下小卖部买了瓶醋,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不想动。老板问他怎么不回家,他说歇会儿。坐了大概半个钟头,他估摸着差不多了才上楼,一开门就听见苏雅房间那边有动静,门没关严,留了条缝,缝里透出苏雅压着嗓子的笑声和床板吱呀的响动。林晓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瓶醋,站了能有两分钟,然后轻手轻脚退到门口,把醋放在鞋柜上,关上门又下去了。
他在楼下花坛边上坐到下午四点多,看见那个瘦高个从单元门里出来,边走边系皮带,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还冲他点了点头。林晓没理。又过了十来分钟苏雅打电话下来:“人呢?醋呢?”
“放门口了。”
“你跑哪儿去了?回来。”
林晓上楼,苏雅穿着睡衣在厨房炒菜,头发散着,脖子上红了一块。她回头看了林晓一眼,拿锅铲指了指鞋柜上的醋:“拿过来啊,杵那儿干嘛。”
林晓把醋递过去。苏雅接过来往锅里倒了一圈,忽然说了句:“对了,明天还有两个,你上午别在家待着,出去转转,下午再回来。”
“两个?”林晓嗓子发干。
“嗯,你陈锋哥给介绍的,说都是熟人,给钱痛快。”苏雅拿锅铲翻着菜,语气跟说“明天多买两斤土豆”没什么区别,“你明天去图书馆也行,去你同学家也行,别在楼下蹲着就行,让人看见不好。”
林晓看着苏雅的后脑勺。她头发上别了个新发卡,水钻的,亮闪闪的,他以前没见过。他忽然想起来,他爸上个月回来的时候给苏雅买了条围巾,苏雅当时围了一下说好看,收进柜子里再没见她戴过。他爸现在还在邻市工地上搬水泥,一天挣一百八。
“妈。”林晓又喊了一声。
“又怎么了?”苏雅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回头看他,脸上笑盈盈的,油锅的热气把她头发吹得飘起来,还是那个好看的模样,就是眼神不对,看他跟看路边什么人似的,没多少温度。
“我爸知道吗?”
苏雅把盘子往台面上一搁,笑容收了。她看了林晓两秒,走过来,伸手把他校服领子正了正,动作挺温柔,嘴上说的话却凉飕飕的:“你爸知道不知道,重要吗?你妈现在挣的钱,比你爸挣得多,你吃好的穿好的,哪样不是钱?你好好念你的书,别管这些事。再说了——”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爸那个窝囊样,知道了又能怎么着?”
林晓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餐桌角上,疼得他龇了下牙。苏雅又笑了,拍拍他肩膀:“行了行了,吃饭。”
那天晚上林晓没吃饭。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出手机相册里那三张钱票子的照片,又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余额,他爸上周给他转了一千二,备注写着“生活费”。他盯着那个数看了半天,把相册里的照片又翻了一遍,那串圆珠笔写的数字他已经背下来了。他试着在手机拨号盘里输了前三位,又删掉了。
客厅里苏雅在跟人视频,声音外放,一个男的在那边说“明天我带两瓶酒过去”,苏雅笑骂了一句“你少喝点别耽误正事”,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打情骂俏。林晓把被子蒙过头顶,拿枕头压住耳朵。手机又亮了,陈锋发来一条消息:“听说你妈明天接俩?你当儿子的不得给准备点水果什么的?懂事点。”
林晓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垫上。过了几分钟又翻过来,打了四个字发过去:“关你屁事。”发完他就把手机关了机,蒙着头躺到天亮。
家中的陌生人
那天晚上林晓没怎么睡。枕头底下的手机虽然关了机,但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松不下来。他翻来覆去把床单蹬成一团,凌晨三四点的时候听见客厅里苏雅送人出门的声音,一个男的含含糊糊说“嫂子留步”,苏雅笑了一声,门锁咔嗒合上。然后是高跟鞋踩地板的声音,一步、两步,经过他房间门口停了一下。林晓闭紧眼睛装睡,门缝底下的光暗了又亮,苏雅到底没推门进来,趿拉着拖鞋回了主卧。
第二天是周六。林晓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太阳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客厅里有吸尘器的嗡嗡声。他揉着眼睛推开门,苏雅正弯腰在沙发边上吸地毯,听见动静抬起头,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绾着,素色家居裙的领口垂下来一大片白晃晃的皮肤,她也不遮,就这么直起身冲林晓笑了笑:“醒了?锅里温着粥。”
林晓嗯了一声,低头往厨房走。经过茶几的时候看见上面搁着两个高脚杯,其中一个杯沿印着口红印,旁边烟灰缸里戳着三四个烟头。他脚步顿了一下,苏雅在后面说:“别看了,一会儿我收拾。你吃完粥把碗泡水池里就行,妈待会儿要出门。”
“又出门?”林晓盛粥的手停住了。
“怎么,你妈不能有点自己的事?”苏雅关了吸尘器,把线往手柄上绕,语气懒懒的,“下午有朋友来家里坐坐,你在屋里待着别出来就行。”
林晓端着粥碗转过身:“什么朋友?”
苏雅把吸尘器往墙角一靠,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翘起腿,脚尖挑着拖鞋晃。她歪头看了林晓一会儿,那眼神让林晓后背发毛,像在看什么不懂事的小孩。“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她伸手把林晓碗边的咸菜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吃你的饭。下午两点之前把房间收拾干净,听见没?别邋里邋遢的让人笑话。”
“让人笑话”四个字让林晓脑子里嗡了一下。他把粥碗往桌上一搁:“妈,你是不是又要……”
“又是什么?”苏雅笑容淡了,眼皮抬起来。
林晓说不出口。他总不能直接问“你是不是又要在家接客”。可昨晚那个男的走的时候说的话、茶几上的杯子烟头、苏雅现在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每一样都在提醒他。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我爸下个月回来。”
苏雅嗤笑了一声:“回来就回来呗,我又没拦着他。”她站起来收拾杯子,经过林晓身边的时候弯下腰,嘴唇几乎贴着他耳朵,“你爸回来之前,妈把该挣的钱挣够,到时候给你爸买条好烟,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林晓闻到她身上一股陌生的男士香水味,呛得他偏过头去。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苏雅开始收拾客厅。她换了条深灰色的针织裙,领口大得能看见锁骨下面那片薄薄的肌肉纹理,又对着玄关的镜子描了一遍口红。林晓在自己屋里隔着门听她打电话,声音压得低,断断续续的:“……你上来就行,门没锁……嗯,就我一个人在家……我儿子?他在屋里写作业呢,不用管……”
一点四十左右门铃响了。林晓趴在门板上听,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嗓门挺粗,换鞋的时候嗑嗑碰碰的,嘴里说着“你这楼道灯坏了也不修”。苏雅笑着应了句什么,然后客厅的电视被打开了,声音调得挺大,是一档购物节目,主持人扯着嗓子喊“只要九百九十八”。
林晓正犹豫要不要出去倒杯水,手机震了一下。苏雅发来的微信,就一行字:“回你屋去,把门关好,不许出来。”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手指头有点发僵。客厅那边传来苏雅的笑声,跟平时在菜市场碰见邻居那种笑完全不一样,又软又黏,拖着尾音。那个男的说了句“你急什么”,苏雅笑着骂了句“谁急了”,然后是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苏雅轻轻叫了一下,男的嘿嘿笑起来。
林晓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走过去把房门关上了。他这间屋跟主卧就隔着一道墙,那墙是空心砖砌的,当初装修的时候他爸还说省料,现在这省料的墙把什么动静都送过来了。
先是电视的声音被调小了,变成背景里嗡嗡的一层。然后是苏雅的说话声,听不太清具体字句,但那个腔调他从来没在自己家里听过,又娇又腻,每个字都往上挑着。男的不知道说了什么,苏雅笑出了声,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像有人在扯衣服。林晓坐到书桌前翻开数学练习册,笔尖戳在纸上划拉了两下,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隔壁安静了几秒钟。林晓刚松了口气,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然后苏雅的声音响起来,拖着长音,像是故意放开了嗓子。那个男的喘着粗气说了句什么,苏雅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那种压抑着的调子比喊出来还让人难受。林晓把练习册合上,又打开,又合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冷风灌进来,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尖着嗓子喊“你抓不着我”。
隔壁的动静越来越大,床板有节奏地撞在墙上,一下一下的,闷闷的。苏雅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一些林晓听不懂但本能知道不该听的词。他捂住耳朵,可声音从指缝里钻进来。他想起上个月在旅馆门缝里看见的那一幕,又想起更早以前苏雅穿着围裙在厨房炒菜,回头喊他“晓晓,把蒜剥了”。两个画面叠在一起,他胃里一阵翻涌,冲到垃圾桶边上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隔壁突然安静了。林晓靠着墙蹲下来,听见那个男的说“你家这床该换了”,苏雅哼了一声说“你给换啊”。两个人笑了一阵,然后又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这时大门外面有人敲门。林晓还没反应过来,苏雅已经趿拉着拖鞋出了卧室,她走路的声音不太稳,嘴里应着“来了来了”,把大门打开。
“哟,忙着呢?”陈锋的声音。
林晓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你怎么直接上来了?”苏雅的声音带着点埋怨,但更多是心虚。
“我来收钱啊,不然呢?”陈锋大大咧咧往里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响,“老规矩,三七分,你三我七。今天这单我好不容易给你找的,人家出了八百呢,你摸摸良心,我亏不亏?”
“八百?”苏雅声音高了点,“你跟我说五百。”
“我说五百是给你那份,你听岔了。”陈锋笑了一声,那笑听着就让人不舒服,“行了行了,别跟我计较这点,下回给你找个大方的。”
那个男的从主卧出来,一边系皮带一边跟陈锋打招呼:“锋哥。”陈锋拍了拍他肩膀:“还行吧?没亏待你吧?”男的嘿嘿笑:“嫂子不错。”苏雅在旁边啐了一口,但没真恼,反而扭着腰去茶几上拿烟。
陈锋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这时候他目光往林晓房间这边扫了一眼。林晓蹲在门后面,从门缝底下看见那双黑色运动鞋转了个方向,正对着他的房门。
“你儿子在家呢?”陈锋问。
苏雅点着烟,含含糊糊嗯了一声:“屋里写作业呢,甭理他。”
陈锋站起来,走到林晓房门前。林晓往后缩了缩,后背抵着书桌腿。门把手转了一下,没锁,陈锋直接推开了。
“哟,写作业呢?”陈锋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林晓,脸上那个笑又出来了,嘴角往一边扯,眉骨上那道疤跟着皱起来,“蹲地上写?你妈没给你买桌子?”
林晓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他往书桌前面挪了一步,把练习册翻开:“有事吗?”
陈锋没回答,回头冲客厅喊了句:“苏姐,你儿子挺用功啊。”然后他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压低了声音,凑近林晓:“听见了?”
林晓没吭声。
“问你话呢,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陈锋满意地点点头,往他书桌边上一靠,拿起他那支笔在手指头上转:“听见了就好。你妈现在干这个,是为了你们家好,你爸挣那俩钱够干什么的?你妈一单顶你爸搬十天水泥。你当儿子的,得懂事。”他把笔往桌上一扔,笔滚了两圈掉地上,“别给你妈找不痛快,也别想着告诉你爸,听见没?你要是敢坏我的事——”
他往前凑了凑,林晓闻到他身上一股烟味混着发胶的味道。
“你爸在邻市哪个工地干活,我可都知道。”
林晓手指头攥紧了练习册的边角,纸页被他捏得皱起来。他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却像堵了团棉花。陈锋看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开了,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跟逗狗似的:“这才乖嘛。”
陈锋拉开门出去了。客厅里苏雅正跟那个男的算钱,见陈锋出来,把手里几张票子递过去。陈锋接过来数了数,抽了两张塞回给苏雅:“拿着,你应得的。”苏雅接过去往兜里一揣,动作利索得很,脸上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那个男的穿好外套,跟苏雅又腻歪了两句,陈锋在旁边催:“行了行了,下回再说,人家还得回去给老婆做饭呢。”男的哈哈笑着走了。
苏雅送人到门口,关上门回来,看见林晓站在自己房间门口,脸色白得像纸。她走过来,伸手把他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灰拍了拍:“站这儿干什么?进去吧,妈要拖地了。”顿了一下,又补了句,“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红烧肉。”
林晓看着她。她头发有点乱,脖子上有一块红印子,裙子前面沾了点水渍,可她说话的语气平常得就像刚才只是来了个串门的亲戚。林晓忽然觉得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女人跟他妈是两个人。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左眉骨那道旧伤突突地跳。
“我不饿。”他说。
苏雅耸了耸肩:“那随你。”转身去卫生间拿拖把了,嘴里还哼着歌,是一首林晓没听过的调子,轻飘飘的。
陈锋还没走。他站在玄关换鞋,低头系鞋带的时候从兜里掏出手机,冲林晓晃了晃。林晓的手机在屋里床上亮了一下。陈锋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拉开门走了。
林晓回屋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未读消息:“今天表现不错,没给你妈添乱。奖励你一个消息——下礼拜你爸回来,到时候有好戏看。提前跟你说一声,别到时候又哭鼻子。”
林晓把手机摔在被子上。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客厅里苏雅喊他:“晓晓,出来帮妈把垃圾拎下去!”声音清亮亮的,跟天底下所有使唤儿子的妈一模一样。
他拎着垃圾袋出门的时候,在楼道拐角碰见隔壁王婶。王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最后只说了句:“你妈最近……挺忙的啊。”林晓低着头嗯了一声,拎着垃圾袋快步下楼。塑料袋里除了果皮纸屑,还有两个用过的安全套,他认出来了,是他妈昨晚收拾茶几时顺手扫进去的。
他把垃圾丢进桶里,站在楼下抽了抽鼻子。十一月的风已经挺凉了,吹得他校服领子往脖子里灌。他掏出手机想给他爸打个电话,通讯录翻到“爸”那个名字上,拇指悬了半天,最后还是锁了屏。陈锋那句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你爸在邻市哪个工地,我可都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推开家门的时候苏雅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他回来招招手:“过来坐,陪妈看会儿电视。”林晓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苏雅很自然地往他肩膀上一靠,跟以前一样。可林晓闻到她身上那股没散干净的烟味和别人的香水味,肩膀僵着,一动没动。
电视里在放家庭伦理剧,婆婆跟媳妇吵架,苏雅看得咯咯笑:“这婆婆真逗。”林晓盯着屏幕,什么也没看进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爸回来那天,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
父亲的疑心
林建国是礼拜五晚上到家的。比陈锋说的“下礼拜”早了两天。
他进门的时候苏雅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着,林晓在屋里写作业。听见防盗门响,林晓探出头来,看见他爸弯着腰在门口换鞋,旧夹克肩膀上落了一层灰,手里拎着个编织袋,里面鼓鼓囊囊塞着换洗衣物和工地发的劳保手套。他比上次回来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黑框眼镜滑到鼻尖上,抬头看见林晓就咧嘴笑:“儿子,爸回来了。”
林晓叫了声爸,过去帮他拎袋子。苏雅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铲子还举在手里,脸上挂着笑:“怎么提前回来了?也不打个电话。”林建国把编织袋往鞋柜边一搁,说工地那边临时调休,想着省个电话费。他搓了搓手,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个肉夹馍:“路上买的,还热乎,先垫垫。”
苏雅接过去放桌上,又回厨房接着炒菜。林建国在沙发上坐下,长长舒了口气,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茶几上多了个玻璃烟灰缸,里面干干净净的,但缸底有一圈焦黄的印子。他皱了皱眉,家里没人抽烟,他自己也早戒了。苏雅以前最烦烟味,说闻了头疼。
“家里来客人了?”他冲厨房问。
苏雅头也没回:“啊,前两天我表妹过来坐了一会儿,她抽烟,我特意找了个烟灰缸。”声音稳得很,铲子在锅里翻了两下,又添了句,“你那个表妹,嫁到城南那个,忘了?”
林建国想了想,隐约记得是有这么个远房表妹,但好几年没来往了。他没再多问,从编织袋里摸出手机充电器,想给手机充上电。苏雅的手机就搁在茶几角上,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消息。他本来没打算看,但那条消息的提示框里明晃晃写着:“姐,今晚还来吗?老地方等你。”
发信人叫“阿强”。
林建国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手指头悬在自己手机屏幕上没动。苏雅端着一盘青椒炒肉从厨房出来,看见他拿着她的手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松开了。她把菜往桌上一搁,伸手把手机拿过来,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锁了屏。
“推销的,烦死了。”她轻描淡写地说,把手机揣进围裙兜里,“现在这些卖保险的,张口就叫姐,也不知道从哪儿弄的号码。”
林建国哦了一声,低头给手机插上充电器。他戴着眼镜,低头的角度刚好让镜片反了一下光,林晓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剥蒜,注意到他爸的嘴角绷得很紧。那不是相信的表情。
晚饭吃到一半,林建国忽然问:“家里最近开销大不大?工地上这个月结钱晚,我手头就带回来两千。”
苏雅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还行,够花。你上回给的那些我还没用完呢。”她给林建国碗里夹了一筷子肉,“你多吃点,在外头吃不好。”
林晓埋头扒饭,一声不敢吭。他知道他妈在撒谎。前天晚上他亲眼看见苏雅从衣柜最底下那个旧鞋盒里拿钱,一沓一沓的,有零有整,塞进自己钱包里。那个鞋盒他以前翻过,里面只有他爸的旧工牌和几张过期的存折。
吃完饭苏雅去洗碗,林建国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着翻着忽然站起来,说要去阳台抽根烟。林晓知道爸早戒了,去年过年别人递烟他都摆手。但他没吭声,看着他爸从夹克内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红塔山,那是他工地上跟人应酬剩下的。
阳台门关上了。林晓听见打火机咔嚓响了一声。隔着玻璃门,他爸的背影弓着,一只手夹烟,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低,但林晓耳朵尖,断断续续听见几个词:“阿强……对……你帮我查查……最近跟谁走得近……”
林晓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地上。他爸在往工地打电话,找工友打听事。他心跳得咚咚响,想过去说点什么,可脚底下像灌了铅。陈锋那句话又冒出来了——你爸在邻市哪个工地,我可都知道。他要是说了,陈锋会怎么对付他爸?他不敢往下想。
苏雅洗完碗出来,擦着手上的水,看了阳台一眼:“你爸怎么了?一回来就心事重重的。”
林晓摇摇头。苏雅撇了下嘴,坐到他旁边嗑瓜子看电视,跟没事人一样。她今天穿了件高领毛衣,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可林晓还是看见她手腕内侧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人攥出来的。苏雅发现他在看,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继续嗑瓜子。
礼拜六上午,林建国说要去趟银行,把工资卡里的钱转出来存定期。苏雅说去吧去吧,正好把水电费交了。林建国出门前在玄关磨蹭了半天,把鞋带拆了系系了拆,最后看了林晓一眼。那一眼里东西太多了,林晓读不全,但他知道爸在琢磨事。
林建国走后不到十分钟,家里的座机响了。苏雅在阳台上晾衣服,让林晓接一下。林晓拿起听筒,那边是个男的,声音粗粗的:“我找苏雅,约好的十点半。”
林晓嗓子眼发紧:“她……她不在。”
那边啧了一声:“那你告诉她,老地方改到金源宾馆了,让她直接过去。”说完就挂了。
林晓攥着听筒站在客厅里,手心全是汗。苏雅从阳台进来,看他脸色不对,问谁打的。林晓说打错了。苏雅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伸手从他手里把听筒拿过去放回座机上,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打错了你慌什么。”她转身回卧室换了件衣服,出来的时候穿了件收腰的大衣,头发也重新盘过了,拎着包就要出门。
“妈你去哪儿?”林晓追到门口。
“做个头发。”苏雅弯腰穿鞋,后颈露出一小片白,上面有块指甲盖大的紫痕。她直起身冲林晓眨眨眼,“中午自己泡个面,冰箱里有火腿肠。”
门关上了。林晓站在玄关,听见电梯叮的一声响,然后是楼层数字往下跳的提示音。他跑回自己屋里趴在窗台上往下看,没一会儿苏雅出了单元门,没往小区门口的美发店走,而是拐出大门往东边去了。金源宾馆就在东边那条街上,他跟他爸以前路过看见过招牌。
林晓在窗台边站了快二十分钟。他掏出手机,翻到爸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他想说,爸,妈出去了,去金源宾馆,有人打电话约她。可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三圈,怎么都说不出口。他想起上回陈锋把他堵在楼道里,拿他爸的工地地址说事,还给他看了张照片,照片上他爸正蹲在工棚门口吃盒饭,旁边站着个穿背心的男人,阿彪。陈锋说,你爸工地上有我的人,你嘴要是漏风,我一句话就能让你爸在那边待不下去。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趴进被子里,拿枕头蒙住脑袋。被子上还有洗衣液的味儿,苏雅以前都用这个牌子,薰衣草香型。现在闻着只剩恶心。
中午林建国回来了,手里拎着银行送的挂历,进门就问苏雅呢。林晓说她做头发去了。林建国在屋里转了两圈,把挂历挂到墙上,又去厨房转了一圈,掀开锅盖看了看,灶台是凉的。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看。
“晓晓,”他忽然开口,“你妈最近是不是经常出去?”
林晓从碗里抬起头,泡面还挂在嘴边:“就……偶尔吧。”
“偶尔?”林建国推了推眼镜,“我昨天翻了翻她手机,通话记录删得干干净净,微信聊天也清空了。你妈以前从来不删这些。”
林晓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爸比他想象中敏锐得多,工地上干了十几年,什么猫腻看不出来。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家里来过男人没有?”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林晓耳朵里。他想起前天晚上那通电话,想起茶几上的烟灰缸,想起垃圾袋里那两个安全套。他嘴唇动了动,林建国看着他,目光从眼镜片后面透过来,有点沉。
“没有。”林晓说。
他说完就后悔了。他爸的眼神暗了一下,不是松了口气,是那种确认了什么的暗。林建国拍拍他肩膀:“吃你的面吧。”起身回了卧室,关上门。林晓听见里面传来翻抽屉的声音,还有拉链开合的动静。
下午三点多苏雅回来了,头发确实做了,卷了个大波浪,还染了色,栗棕的。她进门看见林建国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你啥时候回来的?”
“有一会儿了。”林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脖子上的围巾往下拉了拉。苏雅往后躲了一下,但没躲开。林建国盯着她脖子侧面看,那块紫痕还在,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他没说话,手指头捏着围巾角,苏雅自己把围巾扯回去了,笑了笑:“做头发的时候让小妹给我按了按肩膀,手劲儿太大,掐的。”
林建国点点头,没追问。他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林晓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你妈那条围巾是新的,上个月我给她钱交暖气费,她说不够,没买围巾。”
林晓攥紧了手里的遥控器。
礼拜一早上林建国没去工地,说请了两天假。他穿着平时在家穿的旧毛衣,在屋里走来走去,一会儿翻翻电视柜下面,一会儿去阳台看看花盆底下。苏雅问他不去上班行不行,他说工头批了。苏雅没再多问,化了妆换了衣服又要出门,说去超市买菜。林建国说去吧,中午我想吃饺子,多买点韭菜。
苏雅走了之后,林建国从卧室里拎出个布袋子,里面装着那件旧夹克和帽子。他换好衣服,对林晓说:“爸出去办点事,你在家待着,有人敲门别开。”
林晓追到门口:“爸你去哪儿?”
林建国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苦:“爸去看看你妈到底在哪儿买菜。”
林晓张了张嘴。他想说爸你别去,可他爸已经下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层层往下响。他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林建国出了单元门,没往小区门口的超市方向走,而是跟着苏雅刚才走的方向,往东边去了。他爸走路有个习惯,左脚有点跛,是早年在工地上被钢筋砸的,走快了就看出来一颠一颠的。林晓看着他爸一颠一颠地消失在路口拐角,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他回屋拿起手机给陈锋发了条消息,只有三个字:“我爸回来了。”
陈锋过了十分钟才回:“我知道。”
又过了两分钟,又来一条:“你爸跟踪你妈去了,你猜他看见什么会高兴?”
林晓盯着屏幕,陈锋最后一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来:“别急,你爸那边我让人盯着呢。你要是敢通风报信,你爸明天就得从工地上滚蛋。想清楚。”
林晓把手机扣在桌上,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像打鼓。他走到客厅,从窗户往东边看,街上人来人往,早看不见他爸的影子了。茶几上放着他爸喝了一半的水杯,杯壁上还留着指印。林晓端起杯子握了握,水已经凉透了。
他想起昨天晚上他爸在阳台上打电话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声音压得低,但他听见了——“那男的多大?开什么车?”然后是一阵沉默,他爸把烟掐灭在花盆里,说了句“我知道了”。
林晓不知道他爸知道了多少,但他知道今天中午那顿饺子,怕是吃不成了。
撞破与压制
林晓在客厅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屁股没挪过地方,眼睛也没离开过窗户。他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陈锋那两条消息像两根钉子扎在屏幕上,他不敢删,也不敢再回。他想给他爸打电话,可手指按到拨号键上就停住了,陈锋那句话在脑子里来回转——你要是敢通风报信,你爸明天就得从工地上滚蛋。他爸那份工干了快八年,从搬砖小工干到带班,腰落下毛病不说,两只手全是老茧。要是丢了这活儿,家里连房租都交不上。林晓把手机扔到沙发缝里,又捡回来,锁屏,又解锁,来回折腾了十几遍。
十点四十的时候他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一轻一重,走得不快,到三楼拐角还停了一会儿。他以为是爸回来了,赶紧跑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是对门的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上楼。他退回来,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后背贴着防盗门冰凉的铁皮,能听见楼道里传进来的声音——谁家孩子在哭,谁家厨房在剁饺子馅,咚咚咚有节奏地响。他爸说中午想吃韭菜馅饺子,现在韭菜不知道买没买,人不知道在哪儿。
十一点过五分,手机震了一下。林晓从地上弹起来抓过手机,陈锋发来一条语音,他贴在耳朵上听,里面是风声和汽车喇叭声,陈锋的声音懒洋洋的:“你爸跟到你妈去的那个旅馆了,在建设路那边,叫什么来着——宏达旅馆,三楼。你爸现在在走廊里站着呢,估计在犹豫进不进。你说他要是进去了,看见你妈跟别人躺一张床上,他会怎么样?”
林晓的手开始抖。他又听见陈锋笑了一声,语音就断了。他立刻回拨过去,响了两声被掐断,陈锋发了文字过来:“别打,我正看戏呢。”
林晓抓着手机在客厅里转圈,从这头走到那头,一共七步,再走回来。他脑子里全是画面——他爸站在旅馆走廊里,那走廊肯定又窄又暗,地毯上有烟头烫的洞,墙纸边角翘起来。他爸会先听一会儿,旅馆的隔音能好到哪儿去,那种地方。然后他会敲门,或者不敲,直接拧门把手。再然后——
林晓不敢往下想了。他给陈锋打字:“你别动我爸。”
陈锋秒回:“我动不动他,看你。”
林晓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好几秒,又打:“你想让我干什么?”
这回陈锋没打字,直接拨了语音电话过来。林晓接起来,那头很安静,像是陈锋找了个角落,声音压得低:“你现在往建设路走,宏达旅馆,到了别上去,在楼下等着。我让你上来你再上来。你要是敢在楼下喊一嗓子,或者给你爸发消息,我保证你爸从今往后在工地上连水泥都搬不成。听明白没有?”
“明白。”林晓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哑。
“出门别锁门,阿彪在楼下等你。”
林晓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套上鞋就往外跑。跑到二楼拐角差点撞上收破烂的老头,他侧身躲过去,继续往下跑。单元门口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车窗摇下来,阿彪坐在驾驶座上,寸头在太阳底下泛着青光,脖子上那圈纹身从背心领口露出来,是一条盘着的蛇。阿彪冲他歪了歪头:“上车。”
林晓拉开副驾车门坐上去,车里一股烟味和汽油味混在一起。阿彪没跟他废话,发动车子拐出小区,沿着马路往东开。林晓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里。阿彪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别紧张,你爸死不了。锋哥说了,就是给他上堂课。”
“什么课?”
“你妈那点事,你爸得学着接受。”阿彪笑了一声,露出一排黄牙,“你妈现在可不一样了,你不知道?”
林晓没接话。车子在建设路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有家五金店,门口摆着一摞铁皮桶,他突然想起来他爸以前在工地上干活回来,手上全是铁锈味,吃饭前得用肥皂搓三遍。他爸这辈子最恨别人骗他,在工地上被包工头坑过两回,回来跟苏雅念叨了半个月。现在他自己老婆骗了他,林晓不敢想他爸会是什么反应。
阿彪把车停在宏达旅馆斜对面的巷子里,熄了火。旅馆门脸不大,招牌上“宏达”两个字缺了偏旁,灯箱里那层布黄得发旧。三楼窗户有一扇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出来又缩回去。阿彪指了指那扇窗:“看见没,三楼最西边那间,你妈跟人进去半个钟头了,你爸在走廊里站了二十分钟,刚才终于敲门了。”
林晓顺着阿彪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掏出手机想给他爸打电话,阿彪一把按住他的手:“别犯傻。锋哥马上到,你老实待着。”
话音刚落,一辆白色轿车从街口拐过来,停在旅馆正门口。陈锋从驾驶座下来,黑色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他走到面包车旁边,弯腰往车窗里看了一眼,冲阿彪点了点头,又看向林晓:“下来,跟我上去看戏。你爸这会儿估计正跟那个男的撕巴呢。”
林晓不动:“你答应我不动我爸。”
“我答应你个屁。”陈锋把烟从嘴里拔下来,往地上一扔,“你爸自己闯进来的,怨谁?你要是不想他挨揍,就上去劝劝他。你爸听你的。”
林晓知道这话是假的,可他没得选。他推开车门下来,陈锋走在前面,阿彪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三个人穿过马路进了旅馆。前台坐着一个嗑瓜子的胖女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陈锋冲她摆了摆手,胖女人又低下头继续嗑瓜子,连问都没问一句。楼梯又窄又陡,木头扶手被磨得发亮,踩上去吱呀乱响。二楼拐角处有股霉味,混着廉价香皂和烟味。林晓跟在陈锋后面往上走,听见三楼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墙上,然后是男人的吼声——是他爸的声音。
“苏雅!你他妈给我说清楚!”
林晓腿一软差点跪在楼梯上,陈锋回手拽了他一把,压低声音说:“稳住,到门口再说话。”三个人停在三楼走廊拐角,走廊尽头那扇门半开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林建国背对着他们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肩膀在抖。门里面传来苏雅的声音,懒洋洋的,跟平时在家说话完全两样:“你吼什么?我又没瞒你,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林建国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林晓从来没听过的绝望:“你……你缺钱你跟我说,你干这个?你对得起晓晓吗?”
“晓晓?”苏雅笑了一声,那笑声又轻又飘,“晓晓早就知道了。你问他呀,你儿子比你知道得早多了。”
林晓浑身一僵。陈锋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一翘。林建国慢慢转过身来,隔着走廊看见了自己的儿子。他脸上的表情林晓一辈子都忘不掉——先是茫然,然后是不信,最后像是什么东西在眼睛里碎掉了。林建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对面房间的门上。
“爸——”林晓往前走了一步,被陈锋一把攥住后领子。
“别急,让你爸消化消化。”陈锋松开他,往走廊那头走。阿彪从后面跟上来,经过林晓身边时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示意他跟上。林建国看见陈锋走过来,脸上的茫然转成了警惕,他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攥成拳头:“你谁?”
“我叫陈锋,你儿子的哥们儿。”陈锋停在林建国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卫衣兜里,“叔,你看见的这事儿呢,其实挺简单的。你媳妇——苏姨,现在干这个,一晚上能挣你半个月工资。你儿子早就知道了,一直没告诉你,怕你受不了。我今天来呢,就是想劝劝你,别闹,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林建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又转头去看林晓。林晓站在阿彪旁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林建国忽然全明白了,他指着陈锋,手指头哆嗦:“是你……是你把我老婆……”
“叔,说话要讲证据。”陈锋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几乎面对面了。陈锋比林建国高半个头,肩膀宽出一大截,往那儿一杵就跟堵墙似的,“苏姨自己愿意的,钱是她自己收的,人也是她自己领来的。你要是不信,进去问问她。”
林建国胸口剧烈起伏着,忽然暴起一拳朝陈锋脸上砸过去。林晓喊了一声“爸”,还没来得及冲上去,阿彪已经动了。他两步跨到林建国侧面,一手箍住他挥拳的胳膊,另一只手按着他后脑勺往墙上撞。林建国脑门磕在墙纸上,闷响一声,整个人往下出溜。阿彪膝盖顶住他后腰,把他脸朝下按在地毯上,一只手拧着他胳膊,疼得林建国直抽气。
“别打我爸爸!”林晓冲上去拽阿彪的胳膊,被阿彪一甩手推出去两步,后腰撞在走廊扶手上。陈锋走过来,蹲下身,凑到林建国耳朵边上说话,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叔,我劝你冷静。你儿子还在上学,你要是不想他明天在学校被人把腿打断,你现在就给我闭嘴。还有你那个工地——我听说你带班那个项目,工头是我三叔的朋友。你信不信我一句话,你明天就不用去了?”
林建国脸贴在地毯上,半边脸被压得变形,眼珠子往上翻着看陈锋,嘴里呼哧呼哧喘气。陈锋拍了拍他后脑勺,站起来冲阿彪抬了抬下巴。阿彪松开手退到一边,林建国撑着地慢慢爬起来,脑门上蹭破了一块皮,渗出血珠子。他靠着墙坐着,两只手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但硬是没出声。
这时候门开了,苏雅从房间里走出来。她换了条墨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妆一点没花,嘴唇红得扎眼。她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林建国,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不耐烦:“你闹够了没有?让人看笑话。”
林建国抬起头看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苏雅从手包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吐了口烟才接着说:“我跟你实话说了吧,这日子我过够了。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晓晓马上要考大学,学费你出得起?我现在这样挺好的,你也别管了,你要是能接受,咱就还过,你要是接受不了——”她把烟灰往走廊地毯上一弹,“那你就走。”
林晓站在走廊中间,看着他爸坐在地上,脑门上流着血,他妈靠在门框上抽烟,陈锋和阿彪一左一右站着。他忽然觉得走廊里特别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烟丝燃烧的嘶嘶声。他爸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扶着墙,腿有点打晃。林建国看了苏雅一眼,又看了林晓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陈锋脸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们……你们会遭报应的。”
陈锋笑了,从兜里掏出根烟点上,跟苏雅面对面抽着,两个人像在走廊里碰上的邻居:“叔,报应这事儿不归我管。不过你今天既然来了,我这儿有个提议——苏姨这生意呢,一个人干太累,你当老公的搭把手,帮着收收钱、看看门,一个月也不少挣。你考虑考虑?”
林建国没说话,低着头从陈锋和阿彪中间挤过去,一瘸一拐往楼梯口走。经过林晓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抬起来像是想拍拍儿子的肩膀,可手在半空悬了两秒,又放下了。他什么也没说,一步步下了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灭掉,最后整栋楼安静下来。
陈锋把烟掐了,看向林晓:“你爸这脾气,得磨。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他又看了看苏雅,“你老公那边,你回家再劝劝。劝不动也没事,我让老K给他也做套方案。你俩一块儿改,省事。”
苏雅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拎起包往楼梯口走,经过林晓身边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陈锋冲阿彪使了个眼色,阿彪跟上去送苏雅下楼。走廊里只剩陈锋和林晓两个人,陈锋搂住林晓的肩膀,凑在他耳边说:“你爸要是回家跟你闹,你就说一切都是你妈自愿的,跟你没关系。听见没有?”
林晓没点头也没摇头。陈锋拍了拍他后脑勺,松开手往楼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爸那工地,我暂时不动。不过你替我看着点他,他要是敢报警或者找人来砸场子,我第一个找你。你明白我意思吧?”
林晓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看着陈锋的卫衣帽子消失在楼梯拐角。他低下头,看见地毯上有一小片暗色的湿痕,是他爸脑门上蹭下来的血。他蹲下去用手指碰了碰,还有点温。走廊尽头那扇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个陌生嫖客还没走,正在穿衣服。林晓站起来,慢慢往楼下走,每走一步都觉得脚底下发软。出了旅馆大门,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看见他爸正沿着马路牙子往西走,左脚一颠一颠的,背影缩成小小一团。
林晓掏出手机,屏幕上还留着陈锋早上发的那条消息。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跟在他爸后面往家走。他不知道回去之后该说什么,也不知道他爸会不会问他。他只知道从今天起,那个家再也不是原来那个家了。
父亲的人格排除
林晓跟着父亲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忽明忽灭地闪,把林建国上楼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走在前面,左手始终扶着楼梯扶手,右胳膊夹着肋下,每上一级台阶都要顿一下。林晓跟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盯着父亲后脑勺上那块翘起来的头发——那是被阿彪按在地上时蹭的,发梢上还沾着干了的泥。
进了门,林建国没开大灯,只把玄关那盏小壁灯按亮了。他换鞋的时候弯不下腰,扶着鞋柜慢慢蹲下去,林晓下意识伸手想扶,被他抬手挡开了。那只手在空中划了一下,没什么力气,但意思很清楚。
“你妈呢?”林建国问,声音哑得不像他。
林晓站在门口没动。他其实也不知道苏雅去哪儿了,从旅馆出来就没见着她人,阿彪送她走的,谁知道是回了家还是去了别处。他摇了摇头。
林建国没再问,拖着步子进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整个人陷进去,后脑勺靠着靠垫,眼睛盯着天花板。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转的声音。林晓站在客厅和餐厅的交界处,不敢坐也不敢走开。他看见父亲夹克袖口上有一道撕开的口子,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絮,是白天在旅馆被阿彪拽的。茶几上还摆着早上喝剩的半碗粥,碗边结了一圈干皮。
“你早就知道了。”林建国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天花板。
林晓喉咙发紧。他想说不是,想说他也刚知道没多久,想说陈锋威胁过他——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爸的语气里没有疑问,也没有要听解释的意思,就是那么平平地说了一句,像在念一句已经确认过的事。
“你回屋去吧。”林建国说。
林晓站着没动。他爸终于把视线从天花板收回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林晓心里发慌——他爸眼睛里空得很,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嘴角往下撇着,眉毛拧在一起,但那股拧劲儿又像是随时要散掉。林晓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发高烧,他爸半夜背着他跑去医院,跑得满头大汗,到了急诊室门口腿一软差点跪下。那时候他爸脸上有劲,有急,有慌,什么样的表情都有。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爸……”
“回屋。”林建国把脸别过去,从茶几底下摸出半包烟,抽了一根出来叼在嘴上,又去摸打火机。他平时不抽烟,这半包烟不知道放多久了。打火机打了两下没着,他也没再试,就那么叼着烟靠在沙发上。
林晓回了自己房间,没关严门,留了一道缝。他听见他爸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中间起来去了一趟厕所,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又坐回去。后来他听见打火机啪的一声终于打着了,接着是烟味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呛得他鼻子发酸。
那天晚上苏雅没回来。
第二天林晓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他看了一眼床头闹钟,才七点出头。外面传来他爸开门的声音,然后是阿彪的嗓门,粗声粗气的,说陈锋让林建国去一趟,有点事商量。林建国问什么事,阿彪说不清楚,去了就知道。
林晓赶紧套上校服出来,看见阿彪堵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面生的男的,一个精瘦一个壮实,都穿着黑T恤。林建国站在玄关,外套还没穿好,一只袖子甩在后面。他回头看了林晓一眼,嘴唇动了动,阿彪抢先开口:“晓啊,你该上学上学,你爸跟我们走一趟,中午就回来。”
林晓想说他也去,阿彪已经侧过身把门口让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笑着,眼睛没笑。林建国把外套穿好,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动作还是很慢,肋下明显不得劲。他直起身拍了拍林晓的肩膀,这回拍实了,手掌在他肩头上停了两秒。
“上学去。”他说,然后跟着阿彪进了电梯。
林晓没去学校。他在家里坐了一个小时,给陈锋发了条消息问把他爸带哪儿去了,陈锋没回。他又给苏雅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边声音懒洋洋的,像是还没睡醒。林晓问他爸的事,苏雅打了个哈欠说:“陈锋又不会把他怎么样,你操什么心。该干嘛干嘛去。”说完就挂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陈锋终于回了消息,地址发过来,是城东老工业区那片废弃厂房,后面跟了一句:来了别多话,站边上看就行。
林晓坐公交过去的,倒了两趟车,下车又走了十几分钟。那地方偏得很,路边长满了野蒿子,厂房外墙的红砖被雨水冲得一道黑一道红。陈锋说的那间在厂区最里头,铁门半开着,门口停着一辆银色面包车,车牌被泥糊得看不清。林晓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大通间,地面是水泥的,中间扫出了一块干净地方,摆着一张折叠桌和几把椅子。靠墙拉了一根电线,吊着两个灯泡,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昏昏沉沉。
林建国坐在一把折叠椅上,双手被塑料扎带绑在椅子扶手上,外套被脱了扔在地上,衬衫扣子开了两颗,露出里面瘦巴巴的胸口。他脸上多了新的伤,左边颧骨青了一块,嘴角破了皮,但人看着还清醒,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电线走向,没看门口进来的林晓。
陈锋坐在折叠桌后面,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阿彪靠在墙边啃一根火腿肠,刚才那两个黑T恤站在林建国身后,一人一边。老K也在。林晓之前在苏雅被带去的那间地下室里见过他一次,瘦削苍白,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跟死鱼眼一样没温度。今天他没穿白大褂,换了一件灰色夹克,但手上还是戴着那种薄薄的透明手套,正蹲在地上摆弄一台林晓从没见过的机器。
那机器不大,方方正正的铁灰色盒子,上面连着一堆线,有的线头贴着电极片,有的接在一个旧笔记本电脑上。老K把电极片一片一片贴在林建国太阳穴、后颈和手腕内侧,贴得很仔细,像在贴什么精密仪器的传感器。林建国没挣扎,只是偏了偏头,被老K用手指顶回去:“别动。”
“你们要干什么?”林晓站在门口问。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显得又细又飘。
陈锋抬了抬下巴:“进来,把门关上。”
林晓没动。阿彪嚼着火腿肠走过来,不由分说把他拽进去,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上了。阿彪把他按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说:“老实坐着。”
“林建国,”陈锋把笔往桌上一扔,身子往前倾,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昨天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建国终于把视线从墙上收回来,看着陈锋。他说话的速度比平时慢,像每个字都要在嘴里过一遍才肯放出来:“你让我干什么都行,把我儿子放了,让我老婆回家。”
陈锋笑了一声:“你老婆回不回家,我说了不算。她自己有腿,爱回不回。至于你儿子——”他扭头看了林晓一眼,“我又没绑着他,他这不是好好的吗。”
“你威胁他。”林建国声音沉下去,带了点嘶哑的狠劲,“你拿他逼我。”
“我那是为你好。”陈锋站起来,走到林建国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你想想,你老婆现在什么德行你也看见了,你管得住吗?你管不住。你儿子在学校被人欺负成什么样你也知道,你护得了吗?你也护不了。你林建国活到四十岁,老婆老婆看不住,儿子儿子保不住,你说你还剩什么?”
林建国的腮帮子鼓了鼓,牙齿咬得咯吱响。林晓看见他爸手背上青筋暴起来,扎带勒进手腕肉里,椅子扶手被攥得嘎吱响。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陈锋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回家继续当你的窝囊废,看着你老婆天天往外跑,你儿子天天被人打,你自己屁都不敢放一个。”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听我的,我让你从这些破事里解脱出来。你以后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操心,老婆爱怎么着怎么着,儿子爱怎么着怎么着,你就管自己舒坦。”
“你放屁。”林建国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陈锋也不恼,回头冲老K抬了抬下巴:“开始吧。”
老K在那台机器上按了几个键,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出几行波形。他转到林建国身后,手指按在林建国头顶正中的位置,往下压了压,又顺着后脑勺摸到颈椎两侧,像在找什么穴位。林建国脑袋往旁边躲,被黑T恤按住了肩膀。
“你放松,”老K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说明书,“越紧张越疼。我先把你的情绪层打开,把多余的东西排出去,你配合一点,十分钟就完事。”
“你他妈——”林建国话没说完,老K按下了机器上一个红色的按钮。林建国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椅子腿翘起来又落回去,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然后他眼神开始涣散,嘴还张着,但骂人的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变成一串含混的气音。
林晓从椅子上弹起来,被阿彪一把按回去。他看见他爸脑袋往后耷拉着,下巴朝天,脖子上的筋绷得死紧, electrodes贴着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一跳一跳的,带着节奏。老K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来划去,嘴上念叨着:“愤怒反应偏高,先压下去……嫉妒波动确认,准备剥离……”
“你们把他怎么了!”林晓喊出来,声音劈了。
陈锋走过来,弯下腰凑在他耳边说:“别嚷嚷。你爸现在听不见你说话。老K给他做人格整理呢,把没用的东西清出去,让他以后活得不那么累。你不是一直想让你爸高兴点吗?他以后就高兴了,什么都不往心里去,多好。”
“你疯了……”林晓浑身发抖,但他挣不开阿彪的手。
老K那边进度很快。他每按一次键盘,林建国身体就抽一下,有时候是胳膊猛地一弹,有时候是腿蹬直了又软下去。老K一边操作一边报数据:“尊严模块剥离完成,情绪残留清除中……嫉妒反应归零……男性自尊结构开始松动,准备整体排出……”
林晓听不懂那些词,但他看见他爸脸上的表情在变。最开始林建国脸上还有挣扎,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含混的“不”。后来那些表情一层一层地淡下去,像被水冲掉的颜料。先是眉头松开了,然后嘴角不再紧绷,接着眼皮耷拉下来,整个人从紧绷的弓弦变成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瘫在椅子上。他的呼吸变粗变慢,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像睡着了,又像喝醉了。
“行了。”老K松开鼠标,把林建国头上的电极片一片一片揭下来,丢进一个塑料袋里,“人格核心清空了,现在的状态是白纸。注入方案我回去调一下参数,明天就能做第二阶段的植入。”
陈锋走过去看了看林建国。林建国歪在椅子上,下巴上挂着一点口水,眼睛半睁着,瞳孔散着,对焦都对不上了。陈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林建国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陈锋笑了,回头对林晓说:“你看,你爸现在多省心。”
林晓把脸别开了。他眼眶烫得厉害,但没哭出来。他看着他爸那副样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他爸刚才在门口拍他肩膀那两下,手掌的力度好像还在肩膀上留着,可坐在椅子上这个人已经认不出他了。
“走吧,”陈锋拍了拍手,“阿彪,你把林建国弄车上去,送回去。老K,你那边抓紧,明天晚上之前我要看到方案。晓啊,”他走到林晓面前,手插在卫衣兜里,歪着头看他,“回家好好照顾你爸。他现在什么脾气都没了,你让他吃饭他就吃饭,让他睡觉他就睡觉,多听话。你妈那边我让她今晚回去,你们一家三口好好聚聚。”
林晓没说话。阿彪过来把他从椅子上提溜起来,往门口推。他经过林建国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他爸歪在椅子上,嘴角还挂着那点口水,衬衫前襟湿了一小片。他爸的手刚才还攥得那么紧,这会儿手指头松松地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陈锋在后面又补了一句:“对了,你爸要是问你今天怎么回事,你就说带他去医院做了个检查,他太累了,需要歇着。听见没有?”
林晓被阿彪推出了铁门。外面太阳很大,晃得他眼睛疼。他听见身后老K在跟陈锋说“第二阶段植入的时候绿帽模块和受虐倾向要同步调参”,陈锋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铁门就关上了。
阿彪把林建国扛上面包车后座,林晓被塞进副驾驶。车子发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爸蜷在后座上,头枕着阿彪扔过去的一件旧外套,睡得很沉,嘴角好像还往上翘了一点,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绿帽调教
那天晚上苏雅真的回来了。
林晓听见钥匙转门的声音时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屏幕里放着什么他完全不知道。他爸被阿彪扔在卧室床上,从下午一直睡到晚上,中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林晓去看过两回,他爸的呼吸很平稳,脸色也正常,就是嘴角那点往上翘的弧度一直没消下去,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苏雅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超市买的速冻饺子和几盒熟食,另一袋是药房的口袋,里面装着几盒保健品和一瓶维生素。她换了拖鞋,把东西放在餐桌上,抬头看见林晓坐在沙发上,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林晓后背发紧。他妈以前笑起来眼角会弯,嘴角抿着,是那种温温柔柔的样子。现在这个笑嘴角咧得太大,露着上排牙齿,眼睛亮得有点过分,像商场橱窗里假人模特脸上画的那种标准表情。
“还没睡啊?”苏雅走过来,弯腰把茶几上的空杯子收走,经过林晓身边的时候他闻到她身上有一股陌生的味道,酒店洗发水的香精味混着某种男士沐浴露的残余,还有一点淡淡的烟味。他妈以前最讨厌烟味。
“爸在屋里睡着。”林晓说。
“我知道,陈锋跟我说了。”苏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在说邻居家的事,“你爸最近太累了,让他多睡睡。你去洗个澡早点休息,明天还上学呢。”
林晓没动。他盯着苏雅把杯子拿到厨房水池里冲洗,动作利索得很,哼着一段不成调的小曲,脚后跟还一颠一颠的。他妈以前洗碗的时候从来不哼歌,总是安安静静地洗完,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再用抹布把台面擦两遍。
“妈。”林晓喊了一声。
苏雅回头看他,嘴里还哼着那个调子,眉毛挑了一下,意思是“怎么了”。
林晓嘴唇动了动,他想问今天下午的事,想问旅馆里那个男人,想问陈锋到底要干什么。但他想起陈锋在铁门口说的那句话——“你爸要是问你今天怎么回事,你就说带他去医院做了个检查”。他当时点了头,点得特别快,好像点慢了脖子就会断掉似的。
“没事。”林晓说,“你也早点睡。”
苏雅冲他摆摆手,继续哼着歌把碗洗完,又打开冰箱看了看,把速冻饺子塞进冷冻层,熟食放进冷藏室,动作有条有理的,跟以前一样。只是哼歌这件事让林晓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妈哼歌的样子太轻快了,轻快得跟他爸正躺在里屋床上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对不上。
第二天上午林晓没去上学。陈锋给他发了条短信,就一行字:今天在家等着,下午有人来。
林晓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又翻过来看了一遍。他把手机装进兜里,在屋里转了两圈,又掏出来看了一遍。他爸那屋传来翻身的动静,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然后是拖鞋在地板上蹭的声音。林建国推开门走出来,头发乱着,眼镜没戴,眯着眼睛看客厅里的光线,表情茫然得很。
“晓晓,”林建国喊他,声音有点哑,“我怎么在家?今天不是周三吗,你不上学?”
林晓攥了攥裤兜里的手机。“爸,你昨天不舒服,我带你去医院检查了,医生说你太累了,让歇两天。我给你请了假,我也请了。”
林建国站在卧室门口,手扶着门框,皱着眉头想了想,好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对不上茬。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表情有点困惑,但说不上来哪里困惑。最后他点了点头:“哦……可能是真累了。你妈呢?”
“妈上班去了。”
林建国哦了一声,慢吞吞地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问林晓:“我昨天是不是……穿这身衣服去的医院?”他低头拽了拽自己身上的旧夹克,又看了看裤子,裤腿上有一块灰扑扑的印子,不知道在哪蹭的。
林晓说:“你昨天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扶不动你,就让你那么睡的。”
林建国又哦了一声,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林晓听见里面水龙头哗哗响,他爸在洗脸,洗完脸咳嗽了两声,跟平时早上一模一样。林晓站在客厅中间,攥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他刚才撒谎了,撒得特别顺,好像那些话早就等着从他嘴里出来似的。他想起陈锋说“你让他吃饭他就吃饭,让他睡觉他就睡觉,多听话”,现在他爸真的这么听话,他说什么他爸信什么,连多问一句都没有。这让他觉得胸口堵得慌,又说不出来堵在哪儿。
中午苏雅没回来,打了个电话,说单位有事走不开,让林晓自己热点东西吃。电话里苏雅的声音又恢复了以前那种温温软软的调子,嘱咐他别光吃泡面,冰箱里有熟食,热一热再吃。林晓应着,挂了电话之后站在冰箱前面愣了一会儿,打开冷冻层看了看那袋速冻饺子,又关上了,从冷藏室拿了两个馒头和半盘剩菜,放微波炉里转了转。
他爸从卫生间出来以后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了一会儿说手机里怎么少了几个联系人,他记得有老周的电话,找不着了。林晓说可能你误删了,回头再存。林建国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打开电视看午间新闻,看了一会儿靠着沙发垫子打起了瞌睡。林晓坐在旁边,看着他爸歪着脑袋睡觉的样子,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撮,跟以前加班回来在沙发上打盹一模一样。可林晓知道他爸脑子里有些东西已经被掏走了,那些东西以前会让他爸皱着眉头打电话找老周问清楚,现在他爸连找都懒得找了。
下午两点多门铃响了。林晓去开门,门外站着陈锋和老K,后面跟着阿彪。陈锋今天没穿那件黑卫衣,换了件深灰色的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看着比平时正经一些,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扫了一眼客厅就笑:“你爸呢?”
林晓侧身让他们进来。林建国被门铃吵醒了,正从沙发上坐起来揉眼睛,看见进来三个男的,愣了一下,看了看林晓:“这谁啊?”
陈锋走过去,大大方方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林叔,坐,别站着。我是晓晓的同学,陈锋。这位是老K,我表舅,开诊所的。昨天就是我们去接你去的医院,你不记得了?”
林建国看了看陈锋,又看了看老K,老K冲他点了点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眯,嘴角挂着一点笑。林建国挠了挠后脑勺,表情还是茫然的,但陈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他好像模模糊糊想起了一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起来,最后含糊地应了一声:“哦……昨天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陈锋笑得很自然,“林叔你身体没大碍,就是累的。不过老K说你这身体得调理,今天正好他带了点设备过来,给你做个复查,顺便做个小理疗。不疼不痒的,你坐着就行。”
阿彪已经把一个大号的黑色旅行包搁在茶几旁边了,拉开拉链,从里面往外掏东西。林晓看见那些东西跟地下室里老K用的差不多,几根电线、一盒电极片、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上面有几个旋钮和一块小屏幕。老K把黑色盒子放在茶几上,蹲下来开始接线,动作很熟练,跟修电器的师傅似的。陈锋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对阿彪说:“你先下楼,把车停后门去,一会儿人到了你领上来。”
阿彪应了一声就出去了。林晓站在客厅角落,看着老K把电极片一片一片贴在林建国的太阳穴和额头上,林建国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偶尔问一句“这什么东西”,老K就说“测脑电的,放松”,林建国就哦一声,真的放松了,肩膀都塌下去了。
陈锋站起来,走到林晓身边,压低声音说:“一会儿你妈带个人回来。你爸得坐这儿看着。你配合点,别多嘴,听见没?”
林晓嗓子发干:“带什么人?”
“客人。”陈锋歪了歪嘴角,“你妈现在的客人。你爸得学着看,老K说了,第一阶段先让他看,把反应调出来,后面就好办了。”
林晓没听懂“把反应调出来”是什么意思,但他看见老K从包里又掏出一个东西,像是个头戴式的耳机,但比耳机沉,两边有夹子,中间连着一根粗线,接到那个黑色盒子上。老K把这个东西往林建国脑袋上一扣,调整了一下夹子的位置,夹在林建国耳朵后面。林建国抬手摸了摸:“这耳机有点紧。”
“测听力的,一会儿就好。”老K说,按了一下黑色盒子上的一个按钮,小屏幕亮了,跳出一串数字。林建国坐在那儿,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无聊,打了个哈欠。
苏雅是三点过一刻到的。林晓听见后门楼道里有脚步声,阿彪先推门进来,后面跟着苏雅,苏雅后面还跟着一个男的。那男的大概四十出头,穿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夹克搭在胳膊上,头发有点秃,进门之后先四处打量了一圈,目光在客厅里扫过去,看见林建国坐在沙发上脑袋上扣着个怪东西,愣了一下。
“这……”那男的回头看苏雅。
苏雅笑了一下,走过去挽住那男的胳膊,动作自然得很,好像挽了一辈子似的。“没事,我老公,他身体不舒服在做理疗。咱们去那屋。”她指了指卧室,又回头对陈锋说,“锋啊,你给看着点。”
陈锋摆摆手:“去吧,把门开着就行。”
苏雅就领着那个男的进了卧室。林晓听见卧室门吱呀一声推开,没关。他爸坐在沙发上,脑袋上扣着那个耳机样的东西,眼睛看着电视屏幕,但电视已经静音了,屏幕上在放一个洗衣液的广告。林建国好像没注意到苏雅带了人回来,又好像注意到了但没反应过来,他扭头看了看卧室方向,又转回来,眉头皱了一下。
老K蹲在茶几旁边,盯着黑色盒子的小屏幕,手指头在旋钮上慢慢转。林晓看见屏幕上的数字在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跟随着什么节奏似的。陈锋拉了把椅子过来,坐在林建国斜对面,掏出手机开始录像,手机镜头对着林建国,又转过去对着卧室方向。
卧室里传来苏雅的声音,跟平时说话不一样,调子往上扬,带着点黏糊糊的尾音。林晓听见她说“你坐嘛,别急”,然后是那男的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床垫弹簧响了一下,像是有人坐下了。接着是拉链拉开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苏雅笑了一声,笑得又轻又短,跟平时在家那种温吞的笑完全两码事。
林建国把脸转过去了。
他的脖子拧了一个很大的角度,眼睛往卧室那扇半开的门看。林晓看见他爸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抿紧了,搭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老K抬头看了一眼林建国,又低头看屏幕,手指头把一个旋钮往右拧了一点。
“林叔,”陈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见,“别转头,看着前面。老K说你这理疗得配合,眼睛得睁着。”
林建国没理他,脖子还拧着。陈锋站起来,走到林建国正前方,弯下腰,脸凑得很近:“林叔,我跟你说话呢。眼睛睁开,看着前面。你要是不配合,晓晓明天就不用去上学了,在家陪你。”
林建国猛地转过头来看陈锋,眼睛里那点茫然一下子没了,换上了林晓很熟悉的东西,他爸以前遇到不讲理的事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又惊又怒,想发火又压着。但那种眼神只维持了两三秒,老K在黑色盒子上按了个什么键,林建国整个人抖了一下,像是被电了一下,后背绷直了,眼睛瞪大,然后慢慢又松下来,眼神里的火气像被浇了盆水似的灭了。
“对嘛,”陈锋直起身,拍了拍林建国的肩膀,“放松,别较劲。你就坐这儿看,看完了咱们好好说。”
卧室里的动静大起来了。那男的喘气声越来越粗,床垫吱呀吱呀晃,苏雅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着些林晓听不太清的话,什么“慢点”“你别急呀”“我老公在外面呢”之类的。最后那句让林晓血往脑门上冲,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看了一眼他爸,林建国正盯着卧室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冻住了似的。但林晓注意到他爸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发烫,脖子上的青筋也鼓起来了,太阳穴旁边的电极片底下,皮肤一跳一跳的。
老K又拧了一下旋钮。林建国的呼吸突然重了,鼻孔翕动,胸口起伏变快。他的眼睛还盯着卧室方向,但眼神变了,刚才那种冻住似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东西林晓看不明白。他爸的嘴唇动了动,舌尖舔了一下嘴角,又抿住了。
陈锋举着手机绕到侧面拍林建国的脸,拍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来看了看回放,嘴角咧开了:“老K,你这参数调得可以啊,脸红了。”
林晓看过去,他爸的脸确实红了,从耳朵根一直蔓延到颧骨,像喝了酒似的。可林建国没喝酒,他中午就吃了半碗米饭和几筷子青菜。林建国的拳头松开了,手指头一根一根摊平,搭在膝盖上,微微发颤。他的眼睛还是盯着卧室门,但瞳孔有点散,不像刚才那么聚焦了。
卧室里那男的闷哼了一声,床垫猛晃了几下,苏雅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长,然后慢慢低下去,变成了黏糊糊的笑。那男的喘着粗气说了句什么,苏雅笑着回了一句,林晓没听清,他耳朵里嗡嗡响。
“林叔,”陈锋又开口了,这回语气随意得很,像在聊闲天,“你老婆跟别人睡觉,你什么感觉?”
林建国没回答。他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老K盯着屏幕,手指头在一个旋钮上微调,嘴里轻声说着什么,林晓听不见。林建国突然吸了一口气,吸得又深又急,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来,然后慢慢吐出来,肩膀往下塌了塌。他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往上翘了一点,又被他咬住嘴唇压下去。
“别压,”老K头也不抬地说,“放松,顺着感觉走。”
林建国看了老K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但很快又散了。他的嘴唇慢慢松开了,嘴角翘起来,翘得有点僵,像不习惯做这个表情。他盯着卧室门,门缝里能看见床脚和地上扔着的衣服,那男的衬衫掉在门口,苏雅的连衣裙搭在床沿上。林建国的呼吸越来越重,重到林晓站在旁边都听得见,呼哧呼哧的,像跑完步似的。他爸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蜷起来又松开,松开又蜷起来,反复了好几回。
那男的从卧室里出来了,一边走一边系皮带,脸上还带着事后的懒散劲儿。他看见客厅里坐着个脑袋上扣着电极片的中年男人,正盯着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冲陈锋点了点头:“锋哥,我先走了啊。”
陈锋摆摆手:“走吧,钱找阿彪拿。”
那男的走了之后苏雅才出来,头发散着,脸上红扑扑的,穿着件吊带睡裙,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她走到客厅,看了林建国一眼,笑了一下:“老公,你理疗做完了?”
林建国盯着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怎么……”
苏雅没理他,走到茶几旁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半杯,然后抹了抹嘴,对陈锋说:“行了吧?我进去洗个澡。”
陈锋说:“等会儿,老K还没测完。”他走到林建国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林叔,刚才看着你老婆跟别人睡,什么感觉?说实话。”
林建国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抖了半天,眼睛里有水光,像是要哭,又像是要发火。但他最后说出来的话让林晓整个人僵住了。
“……不知道。”林建国说,声音哑得很,“心里堵得慌,但是……但是又有点……”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别到一边。陈锋笑了一声,回头冲老K挑了挑眉毛。老K在黑色盒子上按了几下,把屏幕上的数据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合上本子揣进白大褂兜里。
“第一阶段反应良好,”老K站起来,把电极片从林建国脑袋上揭下来,“明天做第二阶段的植入,绿帽模块和受虐模块同步走,调参方案我今晚发你。”
陈锋拍了拍林建国的肩膀:“林叔,今天辛苦了啊。明天还有一次,做完就舒服了。”
林建国坐在沙发上没动,脸还别着,肩膀一耸一耸的。林晓看见他爸裤裆那块鼓起来了,把裤子的布料顶出一个弧度。他赶紧把眼睛移开,盯着自己的鞋尖,胃里一阵翻腾。
苏雅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用毛巾裹着,看见林建国还坐在沙发上,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大腿:“行了别难受了,晚上我给你包饺子吃,你爱吃的韭菜馅。”
林建国没说话,但肩膀不抖了。苏雅的手搁在他大腿上没拿开,手指头还轻轻捏了捏。林晓看见他爸的耳朵又红了,这回没刚才那么烫,是慢慢热起来的,像泡在温水里。林建国慢慢转过头看了苏雅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但林晓看见他爸的眼神变了,那种茫然里头掺了别的东西,又像是委屈,又像是别的什么他不想去辨认的东西。
陈锋站起来收拾东西,把黑色盒子装回旅行包,拉上拉链,递给老K。他走到林晓面前,压低声音说:“你爸适应得比我想的快。明天做完第二阶段,你妈以后接客就不用躲着他了,他得在旁边看着,学着帮忙。你也是,学着点。”
林晓没应声。陈锋也不在意,拎起包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明天放学直接回家,别在外面晃。你爸明天做完可能会有点虚,你在家看着点。”
门关上了。客厅里剩下一家三口,电视静音着,屏幕上换成了洗衣液广告,一个女的举着瓶子笑。苏雅站起来去厨房和面,林建国还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林晓看见他爸的裤裆那块慢慢平下去了,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头还在轻轻哆嗦。
林晓回了自己屋,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他掏出手机,翻到陈锋的号码,盯着看了半天,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扔到床上。他听见厨房里他妈在哼歌,调子轻快得很,还跟着节奏剁饺子馅,当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跟平时一模一样。
受虐屁眼调教
第二天傍晚,林晓放学回家时,天还没黑透,楼道里飘着别人家做饭的油烟味。他拿钥匙开门,客厅里电视开着,正在放一档购物节目,声音不大。林建国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面条,筷子搁在碗沿上,人看着有点发蔫,眼皮肿着,像一宿没睡好。
苏雅从厨房探出头来,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系着那条碎花围裙,脸上笑盈盈的:“回来啦?饭在锅里,自己盛。你爸今天不太舒服,让他歇着。”
林晓应了一声,把书包搁在椅子上,去厨房盛饭。经过他爸身边时他多看了一眼,林建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领口歪着,脖子侧面露出一小片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蹭的。他爸察觉到他视线,把领子往上拽了拽,低下头拿筷子搅面条,还是没吃。
饭吃到一半,门铃响了。苏雅去开门,陈锋先进来,身后跟着老K。老K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件深灰的薄毛衣,金丝眼镜还架在鼻梁上,手里拎着那个黑色旅行包,看着比昨天轻了些。阿彪最后进来,把门带上,站在玄关那儿没往里走,背靠着墙,胳膊抱在胸前。
陈锋扫了一眼餐桌,笑了笑:“林叔胃口不好啊?没事,做完今天这轮就好了。”他拉过一把椅子反着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朝老K抬了抬,“开始吧,趁天没黑透。”
老K走到林建国身边,从包里掏出一只小玻璃瓶,瓶里装着半透明的液体,又拿出一根细长的软管。他拧开瓶盖,把软管插进去吸了一小管,递到林建国嘴边:“喝了。放松肌肉用的,不伤身。”
林建国抬眼看了看苏雅。苏雅正靠着厨房门框站着,围裙还没解,脸上表情淡淡的,冲他点了下头。林建国接过软管,皱着眉把液体咽了下去,喉咙里咕噜一声。老K让他站起来,领着他往卧室走。林建国步子有点拖,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晓正低着头扒饭,不敢跟他对视。
卧室门没关。老K让林建国把裤子脱了,趴在床沿上,屁股底下垫了块深色的毛巾。林建国磨蹭了半天,手指头捏着裤腰不松。陈锋在客厅里喊了一声:“林叔,别让我进去帮你啊。”林建国这才把裤子褪到膝盖弯,上身趴在床上,脸埋在胳膊里。
老K从包里取出一个透明的小盒子,里面装着几支不同粗细的硅胶棒,还有一管润滑膏。他先戴上一次性手套,挤了一坨润滑膏在手指上,涂在林建国后穴周围。林建国身体绷了一下,老K用另一只手按了按他的腰:“放松。越紧越疼。”他说话声音不高,没什么情绪,像在实验室里摆弄器材。
第一根手指进去的时候林建国闷哼了一声,额头抵在胳膊上,肩膀拱起来。老K等了几秒,慢慢转动手指,一边转一边说:“昨天给你装的模块需要定期激活,不然会衰减。今天做的是强化训练,把疼痛和快感的神经通路接得更牢。”他抽出第一根手指,换了第二根,这回顺畅了些,林建国的哼声短了,变成从鼻子里往外呼气。
陈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卧室门口,斜靠着门框,手里转着手机:“林叔,感觉怎么样?老K手艺不错吧?”林建国没吭声,脸还埋着。陈锋笑了一声,“别害臊啊,你老婆在外面接客的时候可没你这么扭捏。你得习惯,以后她接客你就在旁边看着,学着伺候。先从基础练起。”
老K用到第三根手指的时候,林建国腰开始不自觉地动,屁股往后顶了一下。老K停住手,推了推眼镜:“有反应了。比预估的快。”他从盒子里抽出一根中等粗细的硅胶棒,涂满润滑膏,抵在入口处慢慢往里推。林建国整个人弓起来,嘴里发出“嘶——”的一声长气,手指头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别缩,往外推。”老K的声音稳得像在念说明书。他把硅胶棒推到底,留了一截在外面,然后开始有节奏地抽送,每推一次就数一个数。数到二十的时候,林建国的哼声变了调子,从喊疼变成了拖着尾音的闷哼,屁股跟着节奏微微晃。
陈锋蹲下来,凑到林建国脑袋旁边:“林叔,听见自己叫唤没?你刚才还装呢,现在爽了吧?”林建国把脸往胳膊里埋得更深,耳朵红得发烫。陈锋伸手把他脑袋掰起来,让他侧着脸,“别躲,看着我。老K给你装的是受虐模块,你越疼越舒服,这是你自己求来的。承认了,后面就好过了。”
林建国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滚了半天,挤出一句:“……舒服。”声音又低又哑,像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陈锋松开手,拍了拍他后脑勺:“乖。再来一轮,这次换个粗的。”
老K换了根更粗的,林建国这回没怎么挣扎,只是抽了两口凉气,身体就软下去了,趴在床沿上像袋面粉。老K一边推一边往他耳朵里说话,声音低得林晓在客厅听不清,只看见他爸的屁股往上抬了一下,又落回去,再抬一下,节奏慢慢稳了。苏雅端了杯水进卧室,搁在床头柜上,顺手摸了摸林建国的后脑勺,什么也没说就出来了。
林晓坐在餐桌前,碗里的饭凉透了,筷子插在饭上,他一口也吃不下去。他听见卧室里传来他爸断断续续的哼声,还有陈锋时不时插一句“林叔真骚”“这屁眼比上次松了”之类的话。阿彪在玄关那儿换了个脚站着,低头看手机,对这些动静毫无反应。
第二轮做到一半的时候,老K停了手,把硅胶棒抽出来,用湿巾擦了擦林建国的后穴,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带线的贴片,贴在林建国后腰靠近尾椎的位置,线连到一台巴掌大的灰色仪器上。他拧开开关,仪器发出低低的嗡鸣。林建国整个人弹了一下,屁股绷紧又松开,嘴里“啊”了一声,这回尾音往上挑,带着他自己都没料到的黏糊劲儿。
“这是同步刺激,把刚才的痛感记忆转成快感反应。”老K调了调旋钮,“再配合语言暗示,效果翻倍。”他拍了拍林建国的屁股,“跟着我说——我喜欢被捅屁眼。”
林建国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重复:“我喜欢……被捅屁眼。”
“大点声。”
“……我喜欢被捅屁眼。”声音亮了些,带着颤。
“谁喜欢?”
“我……林建国喜欢。”
陈锋在旁边笑出了声,掏出手机对着林建国的后背录了一段:“林叔,这段我留着,以后你老婆接客的时候放给你看,助兴。”林建国没抬头,但林晓看见他爸的脚趾头蜷了蜷,脚背绷得直直的。
第三轮老K用了最粗的那根,推到底之后没再抽送,就那么搁着,让林建国自己夹着。林建国趴了一会儿,腰开始不自觉地扭,屁股画着圈蹭床单,嘴里发出含混的“嗯……嗯……”声。老K在旁边掐着表,过了三分钟才抽出来,林建国整个人软下去,腿从床沿滑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也没喊疼。
老K关了仪器,把贴片揭下来,收拾东西。陈锋蹲到林建国面前,拿手机对着他的脸:“林叔,今天这轮做完了,感觉怎么样?说说。”
林建国抬起脸,眼眶红的,但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没昨天那么空,多了一种奇怪的亮,像被什么东西点着了。他嘴唇动了动,嗓子哑得厉害:“……挺好的。”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明天……还做吗?”
陈锋哈哈大笑,回头冲老K比了个大拇指:“成了。第二阶段稳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林建国的肩膀,“明天不做,明天你老婆接客,你在旁边学着伺候。今天早点睡,养养精神。”
老K把东西收进旅行包,拉上拉链,跟陈锋往门口走。经过林晓身边时,陈锋弯下腰,压低声音:“看见没?你爸比你妈适应得快。你也别闲着,明天放学回来帮着收拾屋子,你妈接客前得把客厅弄干净。”他直起身,冲厨房喊了一句,“苏姨,明天下午我带人来,你准备准备。”
苏雅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声音清亮亮的:“知道了,我上午去买点菜,晚上留人吃饭。”
门关上了。林晓站起来收碗,经过卧室门口时往里看了一眼,林建国还坐在地板上,裤子提了一半,卡在胯上,后背靠着床沿,仰着头喘气。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林晓,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晓晓,帮爸倒杯水。”
林晓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过来。林建国接过去一口气灌完,把空杯子搁在床头柜上,拿手背抹了抹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突然说了一句:“你妈明天要接客。”林晓站在那儿没动。林建国抬起头,眼神里那点亮光晃了晃,“我……得看着。陈锋说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觉得……好像也行。”
林晓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他听见身后他爸站起来,裤子窸窸窣窣提上去,拖鞋蹭着地板往客厅走。苏雅在厨房里哼歌,调子还是昨天那个,轻快得很,跟着节奏洗菜,水声哗哗的。林建国走到厨房门口停住了,林晓回头看了一眼,他爸站在那儿,手扶着门框,盯着苏雅的后背看,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苏雅回头冲他笑:“饿了吧?饺子马上好,你先坐着等。”
林建国点点头,走到餐桌前坐下,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不再哆嗦了,安安稳稳地摊着。林晓把碗放进水池,经过他爸身后时闻见他身上一股淡淡的药膏味,混着汗,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的气息。他推开自己屋的门,进去之后靠在门板上,听见外面苏雅端了饺子出来,林建国拿起筷子,问了一句:“韭菜的?”
“韭菜的。”苏雅说。
林建国夹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林晓滑坐到地上,掏出手机,翻到陈锋的号码。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最后还是锁了屏,把手机扔到床上。外面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他爸又夹了一个饺子,这回没说话,但林晓听见他嚼得比刚才急,筷子碰着碗沿,当当当的,跟苏雅剁馅的节奏一个样。
全家恶堕的日常
第二天上午苏雅真去买了菜,回来时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韭菜和猪肉的味儿从袋口往外冒。她把菜搁在厨房台面上,又从冰箱里翻出半只鸡化上,嘴里念叨着“人多得加个硬菜”,手上动作利索得很。林晓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苏雅回头冲他一笑,眼角的细纹堆起来,跟从前一模一样——要不是她接下来解了围裙往卧室走,边走边松开发绳,林晓差点以为日子还跟以前一样。
苏雅换了条裙子出来,是那条素色的棉布裙,领口不高,裙摆到膝盖下面。她在玄关的穿衣镜前头转了一圈,拿手指拢了拢头发,问林晓:“这样行不行?”林晓没吭声。苏雅又自己端详了一会儿,把领口往下拽了拽,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白肉,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进厨房接着忙。
下午两点多门铃响。林晓在自己屋里听见苏雅小跑着去开门,鞋跟在地砖上磕出脆响。门一开,陈锋的声音先钻进来:“苏姨,今天气色不错。”紧接着是阿彪闷闷的嗓门:“菜挺香。”苏雅笑着招呼他们进来坐,又朝林晓房间方向喊:“晓晓,出来给客人倒茶。”
林晓在屋里坐了两分钟才出去。客厅里陈锋已经歪在沙发上,一只胳膊搭在靠背上,阿彪坐他对面,膝盖岔得老开。苏雅端了盘切好的苹果搁茶几上,又转身去够柜子顶上的茶叶罐。陈锋拿眼梢扫见林晓,下巴朝厨房方向一抬:“去,烧壶水。”林晓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到底还是进了厨房。壶坐上去点火的时候他听见外面陈锋跟阿彪说笑,说今天约了三个,头一个两点半到,是个开出租的老客,出手大方。
两点二十出头门铃又响。苏雅去开门,领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灰色夹克,裤腰上挂串钥匙,皮鞋面上蹭得发白。陈锋站起来招呼:“张哥,来啦。”那人嘿嘿笑着搓了搓手,眼神越过陈锋往苏雅身上溜。苏雅抬手往卧室方向引:“张哥里头坐。”卧室门半开着,林晓从厨房门缝里看见那男人跟着苏雅走进去,门关上了。
陈锋坐回沙发,翘起二郎腿冲阿彪挤眼:“张哥是老客户了,上回苏姨还夸他爽快。”阿彪咧着嘴笑,从裤兜里摸出烟点上,烟灰直接弹在地砖上。林晓端着茶壶出来倒水,陈锋接过杯子啜了一口,忽然扭头朝卧室方向喊:“苏姨,张哥要是问价你就照上回说,别抹不开面子。”卧室里模模糊糊应了一声,听不真切。
林晓把茶壶放回厨房,转身想回自己屋,被陈锋叫住:“站那儿。”林晓腿一僵,停在厨房门口。陈锋拿杯子指了指客厅正中的单人沙发:“坐。”林晓看了看那张沙发,又看了看陈锋。阿彪站起来,叼着烟走过去,伸手往林晓肩上一按,劲儿大得他膝盖一弯,一屁股坐进沙发里。阿彪拍拍他肩膀:“锋哥让你坐着你就坐着,陪哥几个看会儿电视。”
电视打开了,放的是本地台的生活频道,主持人正教人腌萝卜。陈锋把声音调小,客厅里只剩嗡嗡的低语和卧室方向隐隐约约的动静。林晓坐在沙发上,两手搁在膝盖上,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阿彪抽完一根又点一根,烟飘到林晓脸上他也不躲,就那么呛着。陈锋倒是悠闲,翘着脚有一搭没一搭地换台,每换一个台就停两秒,嘴里点评:“这主持人胸大”“这女的不行,腿粗”。
过了大概二十来分钟,卧室门开了。那个姓张的男人先出来,一边走一边系皮带扣,脸上油光光的。苏雅跟在后头,裙子领口歪到一边,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脖子上。她走到客厅中央,拿手背蹭了蹭嘴角,冲陈锋笑:“张哥说下回还来。”姓张的从裤兜里摸出几张票子搁茶几上,陈锋拿起来数了数,抽出一张递回去:“张哥客气,下回给你打折。”那人接过钱揣好,冲苏雅竖了个大拇指,又跟陈锋点点头,走了。
门一关,陈锋把钱往苏雅面前一推:“收着,下午还有俩。”苏雅拿起钱往围裙兜里一塞,转身进厨房洗了把脸,又出来把茶几上的果盘收了,进厨房切新的。阿彪冲她背影吹了声口哨,苏雅回头白了他一眼,嘴角却翘着。
林建国是三点多回来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客厅里坐着第二个客人,这回是个年轻些的,三十出头,穿格子衬衫,戴副眼镜,斯斯文文地坐在沙发上跟陈锋聊车。林建国换鞋的时候朝那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紧闭的卧室门,脸上没什么表情,把外套挂好,走到厨房门口冲苏雅说:“我回来了。”苏雅正往果盘里摆橘子,头也没抬:“饭在锅里,自己盛。”林建国嗯了一声,进厨房盛了碗饭,夹了两筷子菜,端着碗走到客厅,在单人沙发旁边的地上坐下了——没坐沙发,就那么盘腿坐地砖上,碗搁在膝盖上吃。
陈锋拿脚尖踢了踢他胳膊:“林叔,往那边挪挪,挡着电视了。”林建国端着碗往旁边蹭了半米,仰头看电视,嚼饭的嘴一直没停。格子衬衫的男人坐了十来分钟,卧室门开了,苏雅探出半个身子冲那人招手:“进来吧。”那人站起来整了整衬衫下摆,跟着进去了。门关上之后陈锋扭头看林建国:“林叔,听见没?”林建国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应了一声。陈锋笑:“你老婆今天接三个,你高兴不?”林建国把饭咽下去,拿筷子头点了点地砖:“高兴。”说完又夹了一筷子菜,嚼得吧唧吧唧响。
林晓站在自己屋门口,手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他看见他爸坐在地上吃饭,后背靠着沙发腿,吃得挺香,嘴角还沾着粒米。苏雅在卧室里笑了一声,声音又软又腻,林建国听见了,筷子停了停,侧着耳朵听,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两排牙。陈锋低头看他,拿脚尖又踢了一下:“林叔,口水流出来了。”林建国抬手抹了把嘴,嘿嘿笑了两声。
第三个客人四点半到。这回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穿件深蓝中山装,进门先咳嗽两声。苏雅迎上去喊了声“李叔”,那老头摆摆手:“别叫叔,叫老李就行。”陈锋站起来递了根烟,老头接了别在耳朵上,眼睛一直没离开苏雅胸口。苏雅引他往卧室走,路过林建国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林建国正端着空碗坐在地上,仰头看她,苏雅拿手在他头顶摸了一把,跟摸狗似的,林建国缩了缩脖子,笑得眼睛眯成缝。
卧室门关上之后陈锋冲林晓抬了抬下巴:“去,给你爸倒杯水。”林晓站着没动。阿彪从沙发上欠起身:“耳朵聋了?”林晓转身进厨房,倒了杯温水端出来。走到林建国面前蹲下递过去,林建国接了,仰脖灌了半杯,拿手背抹嘴,忽然压低声音跟林晓说:“你妈今天第三个了。”林晓看着他爸的眼睛,里头亮晶晶的,跟小孩得了糖似的。林建国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把杯子递还给林晓,又补了一句:“我高兴。”说完转回头盯着卧室门,后脑勺对着林晓,脖子往前抻着,跟等着喂食的鹅一样。
林晓把杯子拿回厨房,站在水池前头,手撑着台面,低头看水龙头滴下来的水珠砸在不锈钢池底,一滴一滴的。客厅里陈锋跟阿彪聊天,说老K下周要过来复查,“看看林叔改造得怎么样,别反弹了”。阿彪问反弹了咋办,陈锋说那就再排一次,“反正也不是头回了”。两人哈哈笑了一阵。
卧室门开了,老头出来的时候脚步有点飘,中山装的扣子系错了一颗。苏雅送他到门口,老头从裤兜里摸出个手绢包,打开数了钱搁在鞋柜上。苏雅拿起来揣好,帮老头把扣子重新系正,老头拍了拍她手背,说了句“下回还找你”,慢悠悠下楼去了。
门一关,陈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今天收工。”他走到苏雅面前,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苏姨,下周老K来之前你多接几个,让林叔多看看,巩固巩固。”苏雅点头,拿围裙角擦了擦手,问:“晚上在家吃?我炖了鸡。”陈锋摆摆手:“不吃了,我跟阿彪还有事。”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林建国一眼:“林叔,晚上把卧室收拾收拾,明天可能还有人。”林建国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应得挺痛快:“知道了。”
陈锋走了之后家里安静下来。苏雅进厨房热菜,林建国把客厅地上的烟灰扫了,又把茶几擦了一遍。林晓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经过他爸身边,林建国正弯腰擦茶几腿,嘴里哼着歌,调子跟苏雅昨天哼的一模一样。林晓站住了,问他爸:“爸,你真觉得……这样行?”林建国直起腰,拿抹布在手里攥了攥,想了想说:“晓晓,爸以前活得太累,啥都憋着。”他指了指卧室门,“现在你妈高兴,爸也高兴,你也别老绷着了。”说完又弯腰擦茶几,抹布在玻璃面上划出吱吱的声。
林晓没再问。他回屋把门关上,坐到床沿上掏出手机。这回他没翻陈锋的号,翻的是相册。上个月拍的全家福,苏雅站中间,林建国搂着她肩膀,林晓站在旁边,三个人都在笑。那时候他爸眼神里还有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大概是累,大概是烦,但至少是活的。现在他爸坐在地上看老婆接客,笑得跟捡了钱似的。林晓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细裂纹。
外头苏雅喊吃饭。林建国应了一声,拖鞋啪嗒啪嗒往餐厅走。林晓听见他爸拉开椅子坐下,筷子碰着碗沿当当响,跟他妈剁馅一个节奏。苏雅问:“鸡咸不咸?”林建国说正好,又说:“明天要是有人来,我上午把家里再擦一遍。”苏雅笑了一声:“行,你擦地我买菜。”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着,跟商量周末大扫除似的。
林晓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股洗衣粉味儿,他妈上周刚换的枕套。他攥着枕角,指头抠进布缝里,抠得指甲盖发白。外头他爸又盛了一碗饭,他妈说“少吃点晚上积食”,他爸嘿嘿笑着说“今天高兴”。林晓把枕头捂在耳朵上,可那声音还是钻进来,跟他妈哼的歌一样,轻快得很,一蹦一蹦地往他脑仁里跳。
无法反抗的少年
那天夜里林晓没睡着。他躺在床上听隔壁的动静,他爸的呼噜声从十一点多就开始响,中间断了一次,大概翻了个身,接着又响起来。苏雅的房间没声音,可能睡了,也可能没睡。林晓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他得做点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决定。报警。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之前也想过,每次都被自己按下去。怕陈锋报复,怕事情闹大了他妈没脸见人,怕他爸在单位抬不起头。可昨晚那顿饭把他最后一点犹豫吃没了。他爸给他夹鸡腿的时候说“多吃点,明天干活有劲”,那个“干活”指的是什么,三个人心知肚明。林晓咬着鸡腿肉嚼了半天咽不下去,他爸还问他是不是炖得太烂了。
六点二十,林晓听见苏雅起床的动静。拖鞋声从卧室到卫生间,水龙头开了两分钟,然后是厨房锅碗轻碰的声音。他等他妈进了厨房,才轻手轻脚从床上起来,把校服裤子套上,从抽屉里翻出那张一百块钱——过年他奶给的压岁钱,一直没花。他把钱揣兜里,手机塞进书包侧兜,没背书包带子,拎着就往外走。
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苏雅叫住他:“这么早?饭快好了。”林晓没回头,说学校有早自习要提前到。他听见他妈在背后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停步,换鞋的时候手有点抖,鞋带系了两遍才系上。
出了单元门他才开始跑。小区后门出去往左走两百米有个公交站,坐三站路到派出所。他一边跑一边把手机摸出来,翻到通讯录,想了想又退出来,决定直接去派出所当面说。跑过小区超市门口的时候他还回头看了一眼,没人跟上来。
公交站台上只有两个老太太在等车。林晓站在站牌后面,胸口还在起伏,晨风灌进校服领口有点凉。他低头看手机上的时间,六点三十七,第一班车应该快到了。他把手机翻到相册,又看了看那张全家福,这回没多看,就扫了一眼,然后锁屏揣回兜里。
公交车来的时候他几乎是跳上去的。刷卡,找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晃起来他才觉得心跳稍微慢了点。窗外街景一段一段往后滑,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骑电动车的人裹着外套等红灯。林晓把书包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书包带子上,盘算着到了派出所怎么说。先说陈锋,再说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再说家里的事。说到家里的事他停住了,嘴张了张又闭上。怎么说?他爸他妈那样子,警察信吗?他正想着,手机震了。
陈锋的号码。林晓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没接。电话断了,紧接着又响,还是陈锋。林晓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过了十几秒,微信提示音响了,一条语音。他没点开。紧接着又来一条,这回是图片。林晓拇指悬在屏幕上,到底还是点了。
图片是一段视频的截图。画面里苏雅跪在客厅地板上,身上只有一件敞着扣子的围裙,脸朝着镜头笑,嘴角挂着东西。林晓认出来那是他家的客厅,沙发还是他上个月跟他爸一起挪过位置的那张。截图下面跟着一行字:你猜我手里有多少段?要不要发到你们学校贴吧?
林晓的拇指停在屏幕上,车正好过减速带颠了一下,手机差点脱手。他攥紧了,指关节发白。还没等他回,又进来一条语音,这次他点开了。陈锋的声音不大,带着早上刚起来的沙哑:“跑啊,接着跑。你到派出所门口我就发第一条,你进大门我发第二条,你跟警察说一个字我发第三条。你猜你妈那些视频够发几条?”
语音后面跟了一张新图。这次是林建国,趴在床上,裤子褪到膝盖,屁股撅着,脸上表情又痛苦又享受。林晓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扣过去,胃里翻了一下,早上没吃东西,干呕了两声。前排的老太太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拿袖子蹭了蹭嘴,把脸别向车窗。
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响起来,下一站就是派出所那站。林晓没动。他盯着车窗外面,派出所的蓝牌子从眼前滑过去,越来越小。他又坐了两站才下车,下车之后在路边蹲了一会儿,把手机开机——刚才他关了机——给陈锋回了一条:我回去。
陈锋秒回:乖。
林晓走回去的。三站路,走了快四十分钟。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说话声,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陈锋坐在他家沙发上,腿翘在茶几上,手里捏着个U盘转来转去。苏雅坐在单人沙发上织毛衣,头都没抬。林建国站在饮水机旁边给陈锋倒水,看见林晓进来还笑了一下:“回来了?你妈给你留了粥。”
陈锋把U盘往茶几上一扔,塑料壳碰着玻璃面啪嗒一声。“过来坐。”他拍了拍沙发扶手。林晓站了两秒,走过去坐下了。陈锋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跟好哥们儿似的晃了晃:“想明白了?”
林晓没说话。
苏雅这时候抬起头,毛线针别在头发上,语气平平淡淡的:“晓晓,妈跟你说过了,别想那些没用的。你爸现在挺好,妈也挺好,你也别拧着了。”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毛衣,是件男式的,藏蓝色,织到胸口了。“这给你织的,天冷了穿。”
林晓看着那件毛衣,想起去年冬天苏雅也给他织过一件,那时候她一边织一边看电视,织错了拆,拆了织,嘴上念叨着“你爸肩宽,得多起几针”。现在她织得飞快,针脚整整齐齐,嘴里说的是“你陈锋哥说这个颜色衬你”。
林建国端着水过来放在陈锋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靠着电视柜站着喝。林晓看他爸,他爸也看他,父子俩对视了两秒,林建国先移开了眼,低头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水,说:“晓晓,你妈织的毛衣你试试大小。”声音里带着那种商量晚饭吃什么的随意。
陈锋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递到林晓面前:“看看这个。”屏幕上是段视频,林晓看见画面里他爸跪在地上,陈锋把脚踩在他爸肩膀上,他爸仰着脸,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陈锋把视频往后拖了几秒,画面切到苏雅,她在给阿彪倒酒,笑得满脸堆欢,阿彪的手搭在她腰上。视频一共两分多钟,陈锋没快进,让林晓从头看到尾。看完了把手机收回去,问:“什么感觉?”
林晓喉咙发紧。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骂一句,或者站起来走,或者抄起茶几上的杯子砸过去。可他什么都没干。他坐在那儿,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校服裤子的布料里。脑子里把这些画面跟他爸他妈现在的样子叠在一起,叠不上,又叠得上,乱成一团。
陈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笑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林晓的后脑勺:“行了,慢慢适应。今儿下午有人来,你帮着端茶。”他往门口走,经过苏雅旁边的时候弯腰在她耳朵边上说了句什么,苏雅笑了一声,拿毛线针戳了他胳膊一下。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了。林建国把陈锋用过的杯子收走,去厨房洗。苏雅继续织毛衣,毛线针碰在一起嗒嗒响。林晓坐在沙发上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苏雅手上没停,头也不抬:“以前是以前。人活着图个自在,你爸自在了,妈也自在了。”她抬头看了林晓一眼,眼神平静得很,嘴角甚至带了点笑,“你也自在点,别老苦着脸。”
林晓站起来回了自己屋。关门的时候听见他爸在厨房里哼歌,还是那个调子。他把书包扔在地上,坐到床沿上,掏出手机翻了翻陈锋发来的那些东西。他本来想删,拇指按在删除键上半天没按下去。删了有什么用,陈锋手里肯定还有。他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下午两点多有人敲门。林晓在屋里听见苏雅去开门,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说了句“陈哥让来的”,苏雅应了一声把人往里让。林建国从卧室出来招呼人坐,问喝什么茶。林晓把被子蒙过头顶,可声音还是钻进来。客厅里苏雅在笑,说“您别急啊,先喝口水”,他爸在旁边帮腔“对对对,歇会儿”。那个陌生男人声音粗,说了句什么,苏雅笑得更大声了。
林晓攥着被角,手心里全是汗。他想起早上公交车经过派出所那个蓝牌子,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陈锋说得对,他跑不了。视频在人家手里,父母在人家手里,连他自己,好像也被什么东西拴住了,绳子看不见,但拽一下就知道紧。
客厅那边苏雅喊:“晓晓,出来给客人倒杯水。”声音轻快得很,跟以前喊他吃饭一模一样。林晓在被窝里窝了十几秒,还是掀开被子坐起来。他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穿上拖鞋,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推开门出去,客厅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秃顶,穿件灰色夹克,看见林晓出来咧嘴笑了笑。苏雅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拿着茶壶,递给他:“去,给叔倒上。”林晓接过茶壶,手没抖,倒水的时候洒了一点在茶几上。他爸递过来一块抹布:“擦擦。”
林晓擦茶几的时候听见那个秃顶男人问苏雅:“这是你儿子?”苏雅说是。男人上下打量了林晓一眼,说了句“挺乖的”。苏雅笑了一声,把毛衣针从头发上拔下来,继续织那件藏蓝色的毛衣。
林晓把抹布放回厨房,站在水池前面,手撑着台面,低着头。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嗒,嗒,嗒,跟毛线针一个节奏。他站了一会儿,外头苏雅又喊他,说把水果端出去。他打开冰箱拿了苹果,站在案板前面削皮。刀锋刮着果皮一圈一圈往下走,苹果皮没断,长长的一条垂到台面上。
他端着削好的苹果出去的时候,看见那个秃顶男人的手已经放在苏雅腰上了。苏雅没躲,还在笑。林建国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
林晓把果盘放在茶几上,退到墙角站着。陈锋说得对,他跑不了。这个家现在就是这个样子了,他爸他妈都在里头,他也在里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苹果汁水沾在指头上,黏糊糊的。他在校服裤子上蹭了蹭,没蹭干净。
外头天阴下来了,客厅里没开灯,那个秃顶男人说“拉上窗帘吧”,苏雅朝林晓抬了抬下巴:“晓晓,把窗帘拉上。”林晓走过去拉窗帘,手碰到布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哗啦一声拉严实了。屋里暗下来,只剩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亮着,黄黄的一团光。
他听见背后苏雅又笑了,他爸在说“您慢慢来”。林晓背对着客厅站了两秒,然后转过身,走回墙角,靠着墙站着,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苏雅上个月给他买的,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好好的,早上跑出去的时候系了两遍。
现在不用跑了。
变态人生的牢笼
窗帘拉严之后,客厅里就只剩落地灯那一团黄光。林晓靠着墙角站了一会儿,脚底发麻,换了重心,鞋底在地板上蹭出很轻的一声。没人看他。秃顶男人的手从苏雅腰上滑下去,苏雅弯着腰给他续茶,领口垂下来,男人仰头跟她说了句什么,苏雅笑出声,拿茶壶嘴轻轻磕了一下他手背,像嗔怪,又像催促。
林建国坐在单人沙发里,把茶杯搁在扶手上,推了推黑框眼镜,凑过去跟秃顶男人搭话,问人家做什么工作的。秃顶男人说跑建材生意,林建国就连连点头,说那挺辛苦,又说现在行情不好做,语气热络得很,像在亲戚家串门。林晓听着他爸的声音,觉得那声音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他爸说话总要停顿一下,像在心里先过一遍,现在不,现在话赶着话往外冒,嗓门还亮。
苏雅把茶壶放下,回头看了林晓一眼:“晓晓,别杵那儿,把灯往这边挪挪。”林晓走过去搬落地灯,铁的底座刮着地板,苏雅哎了一声,说轻点。他把灯挪到沙发侧边,光正好照在秃顶男人膝盖上,那人拍了拍大腿,冲苏雅笑。苏雅就势坐过去,坐得很近,毛衣针从头发上又拔下来,织了两针,又停住,把毛线团搁在膝盖上,跟秃顶男人聊起来,问人家孩子多大。秃顶男人说上初中了,苏雅说那跟我家晓晓差不多大,两个人就着孩子的话题聊了几句,苏雅语气自然得像在菜市场碰见熟人。
林晓退回墙角。他注意到他爸的视线一直黏在苏雅和秃顶男人之间,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但嘴角是往上翘的,翘得很稳,不像以前那种应付人的笑。以前家里来客人,他爸都是正襟危坐,现在他爸把一条腿盘到沙发上,手肘撑着扶手,整个人松垮垮的,时不时插一句嘴,都是顺着秃顶男人的话头说,说现在孩子难管,说你家那个肯定比我家晓晓省心。
林晓听着,胃里往上翻了一下。他早上没吃东西,翻上来的只有酸水。他咽回去,喉咙里发涩。
苏雅织了几针毛衣,又放下,站起来说去切点橙子。秃顶男人说别忙了,苏雅说不忙,顺手的事,就往厨房走。经过林晓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手在他肩膀上搭了一下,说:“去把你爸那件旧夹克收进来,阳台上晾着呢,要下雨了。”林晓说嗯。苏雅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两秒,然后松开,进了厨房。厨房灯亮起来,从客厅看过去,能看见她站在水池前面洗橙子的侧影,头发拢在耳后,连衣裙的腰带系得规规矩矩。跟以前一模一样。林晓盯着那个侧影看了几秒,胸口闷得慌,扭头去阳台收衣服。
阳台没封,风灌进来,带着雨前的潮气。晾衣杆上挂着他爸那件旧夹克,灰扑扑的,袖口磨得发白。林晓踮脚把夹克取下来,叠了两折搭在胳膊上。楼下小区里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远处有电动车报警器在响。天阴得厉害,云压着楼顶,风把晾衣杆上剩下的几件衣服吹得鼓起来。他站了一会儿,手扶着栏杆,指头抠着铁管上的锈皮。他想过要不要翻下去。三楼,摔不死,但能跑。他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的水泥地上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在走,车轮吱呀吱呀的。他看了几秒,把夹克抱紧,转身回了屋。
客厅里苏雅已经切好了橙子,摆了一盘放在茶几上。秃顶男人捏了一块,苏雅自己也捏了一块,两个人对着吃,苏雅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又递了一张给秃顶男人。林建国从沙发上起来,说我去看看锅上烧的水,往厨房走,经过林晓的时候顺手把夹克接过去,抖开看了看,说这袖子磨得不行了,回头让你妈补补。语气平平常常的,像说今天吃啥。
林晓没接话,走回墙角。他爸进了厨房,水壶果然在响,咕嘟咕嘟的,他爸把火关了,灌了暖瓶,又端着一杯热水出来,放在秃顶男人手边,说喝点热的,外头凉。秃顶男人说老林你太客气了。林建国摆摆手,又坐回单人沙发,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整个过程从容得很。
林晓看着他爸那双手。那双手以前在厂里搬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老有洗不净的黑。现在还是那双手,但动作变了,端茶递水,擦眼镜,拍大腿笑,都透着一股殷勤的软。他爸以前最烦给人端茶倒水,说那是伺候人的活。现在他爸做得自然极了,连腰都不弯,就那么顺顺当当地把杯子搁到人家手边。
苏雅吃完橙子,把盘子往茶几中间推了推,对秃顶男人说:“你刚说那个事,要不进里屋说?”秃顶男人把最后一块橙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站起来拍了拍手:“行啊,听你的。”苏雅也站起来,回头冲林建国抬了抬下巴:“老林,你把碗收一下。”林建国哎了一声,站起来收茶几上的杯子盘子。苏雅领着秃顶男人往卧室走,走到走廊口又停下,对林晓说:“晓晓,把电视打开,声音小点,别吵着。”林晓说知道了。苏雅就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林晓打开电视,调小音量。屏幕上在播一个购物节目,主持人举着不粘锅翻鸡蛋,鸡蛋在锅里滑来滑去。林建国端着盘子进了厨房,水声响起来,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林晓坐在沙发扶手上,眼睛盯着电视,耳朵听着走廊那头。卧室里传出来苏雅的笑声,然后是秃顶男人含含糊糊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调黏糊。林晓把遥控器攥在手里,换了几个台,又换回来。购物节目的主持人还在翻鸡蛋。
林建国从厨房出来,拿抹布擦着手,走到客厅,看了一眼走廊,然后坐到沙发上,跟林晓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他爸把抹布叠成方块放在扶手上,端起自己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眼睛看着电视上的不粘锅,说:“这锅看着挺好。”林晓没吭声。他爸又说:“你妈说你鞋带老开,回头我给你买双没鞋带的。”林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带系得好好的。他说:“不用。”他爸说:“买一双吧,省事。”然后就又不说话了,继续看电视,看得很专注,时不时端起茶杯抿一口,茶杯空了就搁在扶手上,手搭在膝盖上,指头轻轻敲着节奏,敲的是电视里购物节目配乐的拍子。
林晓盯着他爸敲膝盖的手指头,盯了好一会儿。他爸以前看电视从来不敲拍子,以前他爸看电视看新闻,看完了就关掉,说浪费电。现在他爸看购物节目,看得有滋有味,还跟着敲拍子。林晓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说去上厕所。他爸嗯了一声,没抬头。
林晓走进厕所,把门关上,没锁。他坐在马桶盖上,低头看着地板砖的缝。厕所里有一股潮味,毛巾挂在架子上,苏雅的、林建国的、他的,三条并排,颜色不一样,叠得整整齐齐。他看着那三条毛巾,突然想起小学时候学校组织看的一部电影,讲一家人逃难的,路上把毛巾撕了当绷带。那时候他回家还跟他妈说,咱家毛巾可不能撕。他妈笑他傻。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苏雅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不是现在这样,现在苏雅也笑,但眼睛里头空空的,像在完成一个动作。
走廊那头传来卧室门开关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苏雅的声音:“晓晓?晓晓你搁哪儿呢?”林晓站起来按了冲水,推门出来。苏雅站在走廊口,头发有点乱,毛衣领口歪了,她正用手拢头发,看见林晓从厕所出来,说:“把电视关了吧,你叔走了。”林晓看了一眼客厅,秃顶男人正弯腰穿鞋,林建国在旁边递外套,说外头下雨了,要不拿把伞。秃顶男人说不用不用,车就在楼下。苏雅走过去,从茶几底下抽出一把折叠伞塞给他:“拿着吧,改天还。”秃顶男人接过去,冲苏雅笑了笑,又冲林建国点点头,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苏雅在玄关站了一会儿,低头把毛衣领口理正,然后回身往卧室走,嘴里说:“老林,把床单换了。”林建国说好,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卧室走。苏雅又回头叫住他:“先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了。”林建国说行,拐去阳台。
林晓站在客厅中间,电视已经关了,屏幕黑着,映出他自己的影子,瘦瘦的一条,蓝白校服洗得发旧。苏雅从他旁边走过去,带起一阵风,有香水味,也有别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她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林晓一眼,说:“你作业写了没?”林晓说写了。苏雅说:“那早点睡。”语气跟以前催他睡觉一模一样,平平常常的。说完她就进了卧室,门带上了,咔嗒一声。
林晓站在原地没动。客厅里就剩他一个人,落地灯还亮着,照着茶几上那盘吃剩的橙子皮,几瓣没吃完的橙子边角已经干了。他走过去把盘子端起来,拿到厨房,把橙子皮倒进垃圾桶,盘子放进水池。水龙头拧开,水冲在盘子上,橙子的甜味被冲淡了,变成一股洗洁精的化学味。
他洗着盘子,听见阳台上林建国在哼歌,哼的调子跑得厉害,听不出是什么歌。他爸以前不哼歌,以前他爸干活的时候一句话不说,闷着头干完拉倒。现在他爸一边晾床单一边哼歌,声音不大,但没停。
林晓把洗好的盘子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回自己屋。他关上门,坐在床沿上。书包扔在椅子上,拉链开着,里头课本卷了边。他抽出数学练习册,翻到昨天做了一半的那页,笔帽咬在嘴里,看了半天题,一个字没写进去。外头林建国晾完衣服,脚步声从阳台到客厅,又从客厅到卧室,然后卧室门关上,一切安静下来。
安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隔壁传来床板吱呀一声,接着是苏雅的笑,短促的,跟刚才对秃顶男人笑的声音一个样。再然后是林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语调软塌塌的,像在求什么。床板又响了几声,苏雅笑得更响了点。
林晓把练习册合上,推到桌子那头。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锁拧上。锁舌咔嗒弹进去,他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隔壁的声音穿过墙壁,闷闷的,一下一下的。他抬手把灯关了,屋里黑下来。他摸黑走到床边,躺下去,拉过被子蒙住头。被子是上个星期苏雅刚洗过的,还有洗衣液的味,跟他小时候盖的被子一个味。
他蒙着头,听自己的呼吸声。隔壁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他把枕头抽出来压住耳朵,不管用。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贴着一张他小学时候得的奖状,三好学生,红纸金边,边角翘起来了,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那个位置他闭着眼也知道。他伸手摸了一下墙,指尖碰到奖状翘起的角,又缩回来。
他想跑。这个念头还在,但已经不像前几个月那么烫了。前几个月他跑过,跑到派出所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最后走回去了。后来陈锋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苏雅跪在地上的视频,他看了三秒就把眼睛闭上了。从那天起,跑这个字就凉了,凉成一块石头压在肚子底下,不疼,但沉,翻个身就能觉出来。
隔壁又安静了。这次安静了挺久。然后门响了一下,走廊里有脚步声,是林建国,拖鞋趿拉着,往厕所去了。厕所门关上,水声响起来。林晓把枕头从耳朵上拿开,翻了个身面朝外。窗帘没拉严,留了一条缝,外头路灯的光漏进来,细细一道,落在床脚。他盯着那道光照着的地板,木地板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像他数学练习册上没画完的坐标轴。
他想明天还得上学。想到上学,他脑子里冒出陈锋的脸,暗红的短发,眉骨上那道疤。陈锋明天肯定会在校门口等他,或者不在,反正跑不掉。陈锋有时候在校门口等,有时候不等,不等的时候更吓人,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林晓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被子里头闷热,但他没掀开。
厕所门开了,林建国的拖鞋声往回走,经过林晓房门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卧室门关上。家里彻底静了。
林晓睁着眼躺了很久。窗帘缝里那道灯光慢慢移了位置,从床脚移到地板上,又移到衣柜门上。外头有猫叫,叫了两声不叫了。楼下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一道光弧从这头划到那头,然后没了。他听着这些声响,一个一个数过去,像数羊。数着数着,脑子里空了一块,什么也不想,就那么躺着。
后来他睡着了。梦里他在跑,跑一条很长的走廊,两边都是门,每扇门推开都是他家客厅,苏雅在里头织毛衣,林建国在端茶,秃顶男人坐在沙发上笑。他跑了一扇又一扇,跑不动了,最后一扇门推开,陈锋坐在他家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冲他抬了抬下巴,说“进来把门关上”。他就进去了,把门关上了。
早上是被闹钟吵醒的。林晓摸到手机按掉闹钟,坐起来,头昏沉沉的。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的,外头阴天。他穿好校服,开门出去。苏雅已经在厨房了,穿着那件素色连衣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在煎鸡蛋。听见他出来,头也没回,说:“粥在锅里,自己盛。”林建国坐在餐桌旁边看手机,看见林晓,说:“今天可能下雨,伞在门口。”林晓嗯了一声,盛了粥坐到桌边。鸡蛋煎得圆圆的,蛋黄没破,跟他小时候吃的一个样。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出门的时候苏雅在背后喊:“放学早点回来,别在外头晃。”林晓说知道了。他弯腰系鞋带,系了两遍。站起来推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他往下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门。门关着,猫眼黑黑的。他站了两秒,转过身继续下楼。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陈锋靠在马路对面的电线杆上,黑色卫衣的帽子扣在脑袋上,嘴里叼着根烟没点。陈锋看见他,把烟从嘴里拔下来,冲他招了招手,动作随意得很,像招呼自家兄弟。
林晓站在小区门口,脚底下是水泥地,裂缝里钻出一根草。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那栋楼,三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转回头,往马路对面走。走到一半,陈锋把烟收进兜里,胳膊搭上他肩膀,说:“你妈昨天那个客人,我安排的,还行吧?”林晓没说话。陈锋笑了一声,说:“你爸表现不错,回头我给他找个更好的。”林晓低着头看路,人行道的地砖一块一块往后退。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陈锋拍了拍他后脑勺:“走吧,上学。”
两个人并排往学校走,陈锋的胳膊一直搭在他肩上,不重,但拿不掉。林晓走着走着,脚底下踩到一片湿的落叶,滑了一下,陈锋手上用了点劲把他扶住,说:“看着点路。”语气跟真关心他似的。林晓站稳了,继续走。前面路口红灯,他们停下来等。林晓看着对面走过来的人,一个中年男人拎着公文包,一个女人推着自行车,一个老太太牵着小孩。这些人从他面前走过去,没人多看他一眼。他站在陈锋胳膊底下,跟所有赶着上班上学的人一样,等红灯变绿。
绿灯亮了。陈锋推了他一把,说走。林晓迈开步子,踩上斑马线。白漆刷的横道一条一条的,他踩过去,数到第八条的时候到了对面。学校的大门在两百米外,铁栅栏门开着,学生三三两两地往里走。他混进人群里,陈锋的胳膊终于从他肩上拿开了。陈锋说:“放学等我。”然后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大概是去找他那帮人。
林晓一个人往校门走,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他往上提了提。经过校门口的垃圾桶时,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昨晚在阳台栏杆上抠下来的那块锈皮,圆圆的,指甲盖大小。他攥了攥,又松开,把锈皮扔进了垃圾桶。铁皮碰着桶底,当啷一声。他继续往里走,脚步不快不慢,跟旁边的学生一个速度。
他想,今天放学得回去。回去端茶,回去削苹果,回去拉窗帘。那个家现在就是这个样子了。他爸他妈都在里头,他也在里头。陈锋在外头,也在里头。他走进教学楼,楼道里一股粉笔灰和拖把水的味。他推开教室门,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塞进桌斗。前排的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林晓翻开课本,翻到昨天折角的那一页,手指头按着纸面,按了一会儿,开始看题。外头天阴着,教室里开了灯,白惨惨的光照在练习册上。他拿起笔,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开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