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表学园:风纪委员长与不良少女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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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里的不良
午后的阳光从城南图书馆高窗斜照进来,落在磨得发亮的长桌面上,空气里浮着旧纸页和木质书架特有的干燥气味。东原真菜把厚框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指尖划过书架上一排排书脊,停在物理参考书那格前。她抽出一本《电磁学基础解析》,翻了两页确认版本,才抱在胸前。三股辫垂在肩头,黑色发丝收得服服帖帖,校服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裙摆刚好过膝,连袜子都是规规矩矩的深蓝色。
南野从旁边的历史书架探出头来,同样厚框眼镜、同样三股辫、同样朴素得近乎刻板的校服打扮。她怀里已经摞了两本《世界史年表》和一本《日本近代史专题》,笑呵呵地朝东原晃了晃书脊。
“这本讲明治维新的,习题集后面有三十道填空,够做一整个下午。”南野压低声音,语气里却藏不住欢喜,像是找到了什么宝贝。
东原点了点头,用下巴指了指靠窗那排空位。“那边,光线好。”
两人抱着书穿过阅览区。图书馆里坐得满满当当,大多是穿着整齐校服的学生,有城南学园的,也有附近几所高中的。翻书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一声压着嗓子的咳嗽,构成了这里特有的安静。东原经过一个正在做英语阅读的女生身边时,对方抬头看了一眼她和南野手里的参考书,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点头——那是学习型不良之间的默契,不需要多余的招呼。
她们在靠窗的长桌一端坐下,对面已经有个男生在啃数学题,头也不抬。东原把物理参考书摊开,翻到电磁感应那一章,又从笔袋里取出一支自动铅笔和一块用了一半的橡皮,整整齐齐摆在右手边。南野坐在她斜对面,翻开历史年表,拿出一叠便签纸开始做时间轴。
安静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图书馆入口的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不重,但节奏散漫,鞋跟敲在地砖上的频率带着一种故意的慵懒。东原没有抬头,手指按在书页上继续往下读,但她的耳朵已经捕捉到了周围细微的变化——翻书声停了几个,有人轻轻吸了口气,有人把椅子往里挪了挪。
南野从年表上方抬起眼,镜片后面的目光闪了一下,朝东原递了个“来了”的眼神。
东原没动,只是在习题集空白处写下一个公式推导,笔尖压得很稳。
脚步声沿着书架之间的过道一路过来,中间停了一下,似乎是抽了本书又放回去,然后继续朝阅览区深处走。葛西雪乃的身影从两排书架之间转出来时,阳光正好打在她身上。黑色长直发披散在肩后,发梢扫过那件穿得歪歪斜斜的校服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领口敞着,露出里面黑色胸罩的蕾丝边和一道明显的沟。衬衫下摆只塞了一半,另一半耷拉在超短裙外面,裙摆短得几乎遮不住大腿中段。浓妆——眼线在眼尾挑出锋利的弧度,唇膏是深浆果色,脸颊的修容打得棱角分明。她一只手插在裙兜里,另一只手把手机转着玩,鞋跟在地砖上敲出“嗒、嗒”的节奏,旁若无人。
阅览区里的目光像被磁石吸过去一样,又迅速弹开。坐在东原对面的男生把习题集竖起来挡住脸,隔壁桌两个女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撇了撇嘴,低头继续写报告。没有人说话,但空气里的安静变了质地,从专注变成了某种绷紧的回避。
葛西雪乃径直走到东原真菜那桌旁边,偏头看了一眼她摊开的物理书,笑了一声。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阅览区够清晰了。
“东原,你怎么又躲这儿来了?”
东原翻过一页,自动铅笔在指间转了个圈,才慢慢抬头。她的表情没什么波动,厚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平静得像在解一道已经知道答案的题。“我在学习,葛西同学。图书馆是学习的地方。”
“学习。”葛西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遍,像在尝什么没味道的东西。她拉开东原对面的椅子——就是那个男生旁边——坐下来,翘起一条腿,超短裙的裙摆又往上缩了一截。那个男生把习题集挡得更严实了,整个人往旁边缩了缩。“学生会室那边你也不来,教室里你也不理我。我找了你三天,东原。”
“找我做什么?”
葛西歪了歪头,浓妆下的表情带着一种天真的恶意。“教你点有意思的事。比电磁感应有意思多了。”她凑近了一点,手肘撑在桌面上,黑色胸罩从领口里露得更明显了。“做爱,抽烟,还有药——你知道药吧?不是医院开的那种。”
南野从年表上方抬起脸,笑呵呵地推了推眼镜,语气像在讨论历史年表的编纂方式。“葛西同学,图书馆禁烟。而且东原同学今天的进度是电磁学第三章,习题集还剩四十二道没做。”
“谁问你了,南野。”葛西连看都没看她,眼睛一直盯着东原。
东原把自动铅笔放下,合上参考书,动作不快不慢,但合得很干脆。“葛西同学,你要是想学习,我可以借你一本物理基础。你要是想聊别的,去别的地方聊。这里不行。”
葛西眯起眼,浆果色的嘴唇弯出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有几分真的觉得好笑,又有几分被冒犯的锋利。“你天天在这儿装什么好学生啊?你以前不也——”
“我以前是以前。”东原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现在是现在。你要是没事,麻烦让一下,你挡光了。”
周围几桌的翻书声彻底停了。有人在偷偷看,有人在假装没看。那个拿习题集挡脸的男生从书页上方露出半只眼睛,又飞快地缩回去。葛西雪乃坐在那里,浓妆的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被硬塞进一册线装书里。
她盯了东原几秒,忽然笑出了声,靠回椅背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行,行。你厉害。”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一声。但她没有走,而是俯身把双手撑在桌面上,脸凑到离东原不到一掌的距离,黑色长发垂下来,几乎扫到东原的书页。“不过我告诉你,东原——你躲不了几天。学生会室的门随时开着,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烟我给你留着,药也有。至于做爱嘛……”
她直起身,手指从东原的参考书封面上轻轻划过,指甲在硬壳上刮出一道浅浅的印。“你那个电磁感应,能让你高潮吗?”
东原没有回答,重新翻开参考书,翻回刚才那一页,自动铅笔的笔尖对准了下一道习题的空白处。她的手指很稳,但耳尖有一层极淡的红色,藏在三股辫和厚框眼镜的镜腿之间。
葛西看见了,笑得更深了。她转过身,鞋跟“嗒、嗒”地敲着地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朝南野的方向偏了偏头。“南野,你也是,天天跟她混在一起看书,不腻啊?”
南野笑呵呵地举起手里的历史年表。“不腻。这本看完还有两本。”
葛西耸了耸肩,走了。阅览区的门在她身后合上,那阵散漫的鞋跟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安静重新落回来,但比刚才多了些别的东西——有人悄悄舒了口气,有人开始低声交谈,那个男生终于把习题集放下来,朝东原投来一个复杂的眼神,像在问“你没事吧”,又像在说“你们认识啊”。
东原没理他,笔尖在习题集上划出第一道验算线。南野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低头继续做时间轴。过了大概五分钟,南野才从年表上方轻声说了一句:“她还会来的。”
“我知道。”东原的笔没停。“所以今天要把第三章做完。明天换到二楼自习室去。”
南野笑了一声,翻过一页年表。“二楼自习室没有历史书架。”
“那就你负责去借。”
“行。”南野在便签纸上写了个“借书清单”,又添了一行“二楼占座时间”,然后把便签贴在东原的参考书封面上。东原扫了一眼,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又压回去,继续做题。
窗外的阳光往西偏了一寸,阅览区里的人陆续换了一拨。东原做完第三章最后一题时,自动铅笔的铅芯正好用完。她换了一根新芯,把习题集翻到答案页对了一遍,全对。南野那边的时间轴也画到了昭和时期,五颜六色的便签纸贴满了半张桌面。
东原收起书,把橡皮上的铅笔灰在废纸上蹭干净,忽然开口:“你觉得她说的药是真的?”
南野把便签纸一张张揭下来夹进年表里,想了一会儿。“她那种人,说得出就做得到。不过——”她把年表合上,厚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弯了弯。“我们也不是吃素的。学习包围,先从物理开始。她要是再来,我就给她递习题集。”
东原把参考书和习题集摞好抱在胸前,站起来。“走吧,今天先去学生会室门口转一圈。”
“转一圈?”
“确认一下门朝哪边开。”东原推了推眼镜,三股辫在转身时甩了一个利落的弧度。“知己知彼。”
南野抱着历史书跟上去,笑呵呵的。“那我要不要先借本《孙子兵法》?”
“图书馆没有,去市立分馆借。”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阅览区,经过门口借还台时,管理员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本被葛西翻过又放回去的杂志——封面是当季美妆特辑,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管理员摇了摇头,把杂志归到架子上。
走廊尽头的玻璃门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朴素、整齐、抱着一摞学习资料,像两个刚从补习班出来的普通高中生。但东原真菜在经过那扇门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往学生会室的方向偏了偏。走廊那头,葛西雪乃的手机铃声正响起来,她接起电话,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带着笑:“……嗯,我在图书馆呢。东原那家伙?有意思得很。”
东原收回目光,推开玻璃门,午后的风灌进来,吹得她耳边的碎发拂过眼镜框。她没有回头,只是对南野说:“明天早点来,先把二楼自习室靠窗的位置占了。”
“收到。”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把图书馆的安静和走廊尽头的笑声都隔在了里面。但东原知道,葛西雪乃那句“有意思得很”不是说给电话那头的人听的——是说给她听的。第三章做完了,第四章的习题集,明天得换一本更厚的。
风纪委员长的邀请
第二天下午,东原真菜比平时提早了整整四十分钟到图书馆。
她站在二楼自习室门口,把书包放在靠窗那张长桌的正中间,依次取出物理习题集、数学参考书、英语单词本和一只装满削好铅笔的笔袋,排列成一条整齐的直线。窗外的阳光斜着打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暖黄色的方块,她伸手把习题集往阳光里挪了挪,又觉得太刺眼,推回去两寸,反复调整了三次才满意地坐下。
南野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从市立分馆借来的《孙子兵法》袖珍本,封面上还贴着分馆的蓝色标签。她在东原对面坐下,把书往桌角一搁,笑呵呵地说:“昨天那本美妆杂志,管理员今早又摆回架子了,封面拿胶带粘过。”
“跟咱们没关系。”东原翻开习题集,铅笔尖点在第一章第一题上,“她要是再来,就按计划走。”
“什么计划?”
“学习包围。”东原头也不抬,“你递历史,我递物理。她要是坐不住,就换英语单词卡。总有一科能让她安静下来。”
南野翻开《孙子兵法》第一页,念出声:“兵者,诡道也。”她推了推厚框眼镜,笑眯眯地补了一句,“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东原的铅笔顿了一下。“你是在说我?”
“我在说咱们。”南野把书合上,从书包里摸出一沓用回形针别好的世界史年表,“物理归你,历史归我。她要是问为什么,就说期末快到了,风纪委员长总得以身作则。”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埋头。阅览区里陆续坐满了人,穿校服的身影安安静静地翻书、写字、用橡皮擦改错题,偶尔有人起身去书架找资料,脚步都放得很轻。空气里只有纸页翻动和铅笔摩擦纸面的细响,像某种默契的合奏。
葛西雪乃来得比昨天还张扬。
高跟鞋敲在图书馆的瓷砖地面上,笃、笃、笃,一声比一声近。东原从习题集上抬起眼,看见那身歪斜的校服衬衫下摆一边塞在超短裙里、一边耷拉在外面,黑色胸罩的轮廓在薄衬衫底下清清楚楚。葛西今天把头发散着,黑色长直发披在肩上,浓妆比昨天还厚一层,眼线在眼角挑了个锐利的弧度。
她径直走到东原桌前,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伸过来就要抓东原握笔的手腕。“东原,昨天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我特意空出下午——”
东原手腕一翻,反手扣住葛西的手指,往外一推。力道不大,但干脆利落,葛西的手被甩到半空,愣了一瞬。
“葛西。”东原把铅笔搁在习题集上,仰起脸看她。厚框眼镜后面的目光平静得像在解一道送分题,“这里是图书馆。你要么坐下学习,要么出去。”
葛西收回手,脸上那层游刃有余的笑僵了僵。她站直身子,环顾四周,像是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地方——左边桌上一个女生正对着英语语法书做笔记,圆珠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稳稳落回纸面;右边靠墙的男生把历史课本立在桌上,拿荧光笔划重点,划完一页翻一页;再远一点,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讨论数学题,草稿纸上写满了方程式。没有人化妆,没有人戴耳环,校服穿得规规矩矩,连袖口的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所有人都在学习,而且显然已经学了不短的时间。
葛西的目光转回东原和南野身上。东原的三股辫垂在胸前,厚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校服衬衫白得发亮,袖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南野坐在对面,手边摊着世界史年表和《孙子兵法》,笑眯眯地看着她。两个人的桌面上除了学习资料什么都没有,连手机都没拿出来。
葛西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她忽然意识到,这间阅览区里坐着的每一个人,都没有抬头看她第二眼。她刚才那声“东原”和笃笃的高跟鞋声只换来几道短暂的余光,随即那些目光就收回去,重新落在书页上。她站在这里,穿得像个夜游的辣妹,浓妆、短裙、歪衬衫,在这间屋子里突兀得像一滴油浮在水面上。
“你……”葛西把后面的话咽回去,嗓子紧了紧。她本来想说“你少装模作样”,但这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被周围那种安安静静的学习气氛堵了回去。她低头看了一眼东原的习题集——第三章做完了,旁边用红笔批了个“全对”,字迹工工整整。南野的年表上贴满了彩色便签,每张便签上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东原把铅笔重新拿起来,笔尖对准下一道题,语气平平淡淡:“你昨天说,要教我烟和药的味道。”
葛西的肩膀绷了一下。
“我昨天说了,图书馆是学习的地方。”东原在题目旁边写了个“解”字,头也不抬,“今天再说一遍。你要想学,就坐下。不想学,就走。”
南野笑呵呵地翻了一页年表,像是随口一提:“东原,你看她这身打扮。风纪委员长穿成这样来图书馆,是不是该先整顿一下自己的着装?”
东原的笔尖停在纸上,抬眼把葛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目光像在批改一道错题,先看校服衬衫——扣子少扣了三颗,领口敞着;再看裙子——短得几乎遮不住大腿,腰头还往下翻了一圈;最后看脸——粉底厚得能刮下来,眼线假睫毛一样不少。
“确实。”东原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搁在习题集上,“葛西,你先把这身打扮停掉。”
葛西的嘴唇动了动,那句“你凭什么管我”冲到舌尖,却被东原平静的眼神压了回去。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披散的长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超短裙,第一次觉得这身打扮在日光灯底下有点扎眼。图书馆的白色灯管照得她的浓妆无处遁形,假睫毛的胶水边缘在眼角微微翘起,粉底卡在鼻翼两侧的细纹里,她自己都能感觉到。
“我……才不是什么不良。”葛西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那种软弱的语气从她嗓子里冒出来,像是别人借她的嘴说的话。她咬了咬下唇,浓艳的唇膏在牙齿上蹭掉一小块,露出底下原本的唇色,“我是风纪委员长。”
“风纪委员长穿超短裙来图书馆?”东原把习题集往旁边一推,空出一块桌面,“坐下。”
葛西没动。
南野站起来,绕过长桌,从旁边空桌上搬了一把椅子,往东原对面的位置一放,椅背朝前,笑呵呵地拍了拍椅面。“坐这儿。我今天带了世界史年表,从绳文时代到昭和,你想从哪段开始?”
葛西看着那把椅子,又看看周围那些埋头学习的学生,后脑勺一阵发麻。她忽然想起来,昨天在走廊里打电话时说的那句“有意思得很”——当时她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东原和南野抱着书走远,觉得这两个人不过是死读书的书呆子,随便逗一逗就能逼出点乐子。可现在她站在人家地盘上,被一圈安安静静学习的人围着,那些翻书声和写字声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她挡在外面。
“我不坐。”葛西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在地砖上磕出一声脆响。她伸手把衬衫下摆往裙腰里胡乱一塞,又拽了拽裙摆,动作带着一股赌气的味道,“我今天来就是问你一句话——你来不来学生会室?”
“不来。”东原翻开习题集下一页,铅笔尖在题目序号上点了一下,“除非学生会室改成自习室。”
南野把《孙子兵法》翻到最后一页,念出声:“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她抬头冲葛西笑了笑,厚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意思是,会打仗的人,让敌人到自己选的地方来,而不是跑到敌人选的地方去。葛西同学,你要不要也借一本看看?”
葛西的腮帮子鼓了鼓,像在嚼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她扫了一眼南野手边那摞花花绿绿的世界史年表,又看了一眼东原桌上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物理习题集,最后把目光落在自己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上——那指甲油已经掉了一半,斑斑驳驳的,跟这间图书馆里任何一个人的手指都不一样。
“习题集。”东原忽然开口,从笔袋里抽出一支没削过的铅笔,搁在桌沿,“你拿走。第一章到第三章,明天这个时间我来检查。做不完的话——”
“做不完怎样?”葛西条件反射般顶回去,声音却比刚才虚了三分。
东原推了推眼镜,三股辫在肩头晃了一下。“做不完的话,我就去学生会室找你。带着南野和历史年表。你选个时间,我们当面辅导。”
葛西瞪着那支铅笔,像瞪着什么烫手的东西。阅览区里有人轻轻翻了一页书,声音不大,却让她肩膀一缩。她飞快地伸手把铅笔抓起来塞进裙兜里,转身就走,高跟鞋的步子比来时急了一倍,笃笃笃笃地一路响到楼梯口。走到一半她又折回来,把东原桌上那本物理习题集也抄走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东原和南野都没听清。
楼梯间的门在葛西身后关上,阅览区重新安静下来。旁边桌那个做英语语法的女生抬头看了一眼东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下头继续写她的笔记。南野把椅子搬回原位,坐下来翻开年表,笑呵呵地说:“她拿走了你的习题集。”
“我知道。”东原从书包里又摸出一本一模一样的,封面上用记号笔写着“备用”两个字,“我准备了两本。”
南野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赶紧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东原面不改色地翻开备用习题集,铅笔尖点在第一章第一题上,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弧度,藏在厚框眼镜的反光后面。
“明天这个时间,”东原说,“她要是真做完了前三章,我就给她批改。”
“要是没做完呢?”
“没做完?”东原把“解”字写得格外工整,“那就从第一章第一题开始,一道一道讲给她听。讲到她做完为止。”
南野把年表翻到明治维新那一页,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小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写完把便签往东原那边一推。“这个,送你了。”
东原低头看了一眼,把便签夹进习题集扉页,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往西偏了一截,暖黄色的方块从桌面挪到了南野的年表上。阅览区里翻书声此起彼伏,像某种持续不断的潮汐,把刚才那阵高跟鞋的噪声冲刷得干干净净。东原做完第一章最后一题时,听见楼梯间的门又响了一下,但这次没人进来,只从门缝里探进来半截歪斜的衬衫下摆,停了两秒,又缩回去了。
东原没抬头,铅笔继续往下写。
南野倒是往那边瞟了一眼,然后笑眯眯地把《孙子兵法》翻到“九变篇”,小声念道:“趋诸侯者以利。”
楼梯间的门彻底关上了。
被改造的委员长
第二天下午四点零七分,城南图书馆二楼阅览区的吊扇还在慢吞吞地转着,搅动起旧书页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东原真菜把备用习题集翻到第三章最后一页,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眼睛没往楼梯口瞟,耳朵却已经捕捉到第三遍门轴转动的吱呀声。
前两遍都是来还书的普通学生。这一遍不一样,脚步声从高跟鞋换成了平底鞋,但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节奏还是那股不太情愿的拖沓劲儿,像有人拿绳子在后面拽着。
南野先抬起头,厚框眼镜滑到鼻尖,越过镜框上缘看过去,然后笑呵呵地拿胳膊肘捅了捅东原。东原这才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皮。
葛西雪乃站在阅览区入口,校服衬衫的扣子从第三颗开始系歪了,领子一边翻着一边窝在脖子里,超短裙的裙腰勉强挂在胯骨上,黑胸罩的肩带从衬衫领口露出一截,像两条黑色小蛇。她手里攥着东原的物理习题集,书脊被捏得发皱,封面上多了几道指甲印。
“我做了。”葛西把习题集往最近的桌上一拍,声音比昨天小了一半,“前三章。全做了。”
东原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刮出短促的一声。她走过去翻开习题集,一页一页翻得极慢,像在检查什么精密仪器。葛西站在旁边,脚尖点着地,目光在东原脸上和习题集之间来回转,涂着深色口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第一章全对。第二章错了三道,但旁边用铅笔画了问号,还歪歪扭扭写了“不会”两个字。第三章只做到一半,后面全是空白,但空白页的角落里画了一只猫,猫脸上戴着一副厚框眼镜,旁边写了“东原”两个小字,又用橡皮擦掉了,留下毛茸茸的擦痕。
东原合上习题集,抬头看葛西。葛西把脸别到一边,耳朵尖有点红,嘴上还在硬撑:“第三章太难了,又没人教。”
“坐下。”东原说。
葛西愣了愣:“什么?”
“坐下。”东原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把旁边的椅子拉开,“第三章我给你讲。讲完你接着做第四章。”
葛西的嘴张了张,像要说什么反驳的话,但南野已经笑眯眯地站起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小布袋,拉开拉链,里面是发圈、小夹子、一把折叠梳子和一包湿纸巾。
“先等等,东原。”南野把布袋放在桌上,冲葛西招手,“你过来一下。”
葛西警惕地看着她:“干什么?”
“你这样子坐在这儿,旁边的同学会分心的。”南野指了指阅览区里那几个埋头做题的学生,他们的目光确实时不时往这边飘,带着一种看到野生动物闯进教室的惊惶,“我们帮你整理一下,很快的。”
葛西后退半步,手护住领口:“不用。我这样挺好。”
“你扣子系歪了。”东原头也不抬地说,铅笔已经在草稿纸上写起第三章第一题的解题步骤,“自己系还是让南野帮你系?你选一个。”
葛西瞪着东原的后脑勺,又扭头看南野。南野举着湿纸巾,笑得人畜无害,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但站的位置恰好堵住了通往楼梯口的过道。阅览区里翻书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那几个学习型不良全在偷偷抬头看。
葛西憋了五秒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自己来。”
她把习题集往桌上一扔,低头去解衬衫扣子。手指头有点抖,第三颗扣子解了两遍才解开,嘴里嘟囔着“这扣子眼太小了”之类的废话。南野在旁边耐心等着,等她从下往上重新扣好,又递上湿纸巾。
“脸。”南野说。
“我脸怎么了?”
“妆花了。”南野指了指自己的眼角,“眼线晕到下眼皮了。擦一擦。”
葛西接过湿纸巾,对着阅览区窗户的玻璃反光胡乱抹了两把,纸巾上蹭下一层深色的粉底和眼影。南野凑近看了看,又抽出一张新的:“没擦干净,睫毛膏还有。我帮你?”
没等葛西回答,南野已经一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手拿着湿纸巾从她眼角往太阳穴方向轻轻擦过去。葛西整个人僵住了,肩膀绷得像块木板,脖子上的筋都绷出来了,但没躲开。南野擦完左眼擦右眼,动作熟练得像在给自家妹妹洗脸,嘴里还哼着一段不成调的小曲。
“好了。”南野把用过的湿纸巾团起来扔进垃圾桶,又拿起那把折叠梳子,“头发,转过去。”
葛西转过身,背对着南野,三股辫已经被她自己拆得半散不散,黑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南野把她的头发拢到脑后,从布袋里挑了一根素色发圈,重新编了一条整齐的三股辫,发尾用发圈扎紧,又别上两只黑色小发夹固定碎发。
“蝴蝶结要吗?”南野从布袋深处摸出一只深蓝色的缎带蝴蝶结,比了比葛西的后脑勺。
“不要。”葛西斩钉截铁。
南野已经别上去了:“挺合适的。”
接着是校服。南野绕到葛西正面,伸手把衬衫领子翻好,捋平肩膀上的褶子,又蹲下去把衬衫下摆从裙腰里抽出来重新塞了一遍,这回塞得服服帖帖,腰线位置对得端端正正。然后她转到侧面,从裙腰两侧捏住超短裙的褶子,一褶一褶地往下拉,想把裙摆拉长到及膝。
裙子实在太短了。拉下去两寸,裙腰就往上跑一寸,最后勉强盖住大腿中段,膝盖还露在外面。南野歪着头看了看,又蹲下去把裙腰的暗扣重新扣紧,站起来再拉一遍,这回裙摆到了膝盖上方两指宽的地方,但整个裙型被拉得有点走样,褶子全歪到一边去了。
“只能这样了。”南野叹了口气,退后两步打量整体效果,“远看像认真打扮过,近看还是有点……嗯。”
“像不良。”东原终于抬起头,把铅笔搁下,推了推厚框眼镜,“不过至少像在图书馆学习的不良,不是刚从夜店出来的不良。”
葛西低头看自己。衬衫扣子整整齐齐,领子服服帖帖,裙子虽然还是短,但褶子被重新熨过一遍似的顺溜,深蓝色蝴蝶结在脑后晃来晃去。最让她不自在的是脸——湿纸巾把浓妆擦得干干净净,粉底、眼影、口红全没了,只剩美黑沙龙晒出来的那层褐色皮肤,在图书馆日光灯下泛着哑光。她抬手摸脸,指尖触到的皮肤涩涩的,是从来没在公共场合露过的素颜。
“我的妆……”她声音有点发虚。
“下课再化。”东原把数学参考书从书包里抽出来,啪地放在葛西面前,“现在先做题。第三章第一题,我讲一遍,你听好了。”
葛西在椅子上坐下来,膝盖并得紧紧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头绞在一起。素颜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两三岁,褐色皮肤衬得眼白格外分明,少了眼线勾勒的眼睛显得圆圆的,透着一股没睡醒似的茫然。她偷瞄了一眼阅览区其他学生,那些人已经收回目光继续做题了,好像她终于被归进了“可以忽略”的那一类。
南野搬了把椅子坐到葛西另一侧,从书包里摸出一本数学参考书,和东原手里那本一模一样,翻到第三章,用笔尖点着题目:“你看,东原讲的这个方法最省步骤,但你要是看不懂,我这本上面有另一种解法,笨一点,但好想。”
葛西左边是东原,右边是南野,两个人把她夹在中间,桌上摊着三本数学参考书和两本习题集,铅笔、橡皮、草稿纸一应俱全。她往左看,东原的侧脸被厚框眼镜遮了大半,只露出抿紧的嘴角和下巴;往右看,南野笑眯眯地举着参考书,像举着一本菜谱。
“第一题,求这个函数的单调区间。”东原的铅笔点在题目上,“先求导。”
“我知道要求导。”葛西小声说。
“那你求。”
葛西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了“解”字,笔尖悬在函数式上面,停了半天,偷偷往东原那边瞟了一眼。东原没看她,正在自己本子上写第三题的步骤。葛西又瞟南野,南野冲她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铅笔终于落在纸上,歪歪斜斜地写了个求导公式,然后卡住了。
“符号错了。”东原头也没抬,“第三项,负号。”
“我没写错。”
“你写了。”
葛西低头看,橡皮擦了半天,重新写了一遍。这回对了。东原用红笔在她的草稿纸上打了个小小的勾,继续写自己的题。葛西盯着那个红勾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埋头做第二题。
南野在旁边翻自己的参考书,时不时递过来一句“这题我做过,辅助线这样画”或者“公式在第十二页”。葛西一开始还嘴硬两句“我自己会看”,做到第五题的时候已经不吭声了,南野递参考书她就接,东原用红笔圈出错题她就擦,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围着一张桌子,铅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
阅览区里其他学生慢慢也习惯了,翻书声重新变得均匀。窗外的阳光从西边斜过来,在葛西的草稿纸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照得她素颜的侧脸软乎乎的,褐色皮肤上的小绒毛都看得清。她做对了一道有点难度的题,自己嘟囔了一句“好像也没那么难”,东原听见了,没接话,但红笔在草稿纸边缘画了一颗小小的五角星。
葛西发现了那颗星,拿橡皮去擦,擦到一半又停住,把橡皮收起来,假装没看见。
南野把年表翻到新的一页,在边上写:第四章预计明天完成。写完推给东原看,东原扫了一眼,在“明天”前面加了个“可能”,南野笑着改了,又把纸条推回去。
六点钟闭馆铃响的时候,葛西的第四章已经做完了一大半。她把习题集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伸到一半想起什么,赶紧把手放下来,低头检查自己的衬衫下摆有没有跑出来。南野帮她理了理被椅子背蹭歪的蝴蝶结,又从布袋里摸出那包湿纸巾塞进她裙兜里。
“明天还来吗?”南野问。
葛西把习题集夹在胳膊底下,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我考虑考虑。”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平底鞋踩在地面上声音轻多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闷闷地飘过来:“那个……第五章有没有更简单的参考书?”
东原正在收拾书包,手上没停:“有。明天带给你。”
葛西“哦”了一声,继续往楼下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抬手摸了摸后脑勺的蝴蝶结,没拆,就这么戴着出了图书馆大门。门外夕阳正好,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三股辫和蝴蝶结的轮廓映在地面上,旁边路过的城南学园学生多看了两眼,大概在想这个褐色皮肤、扎三股辫、穿朴素校服的女生是哪个班的。
南野站在二楼窗户边往下看,笑呵呵地说:“她没拆蝴蝶结。”
东原把最后一本参考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明天把第五章的题给她准备好。从基础题开始,别太难。”
“知道。”南野在便签纸上又写了一行字,这回没给东原看,折起来夹进自己的参考书里。便签上写的是:敌已疲,可打。
楼梯间的门关上了,阅览区的灯关了一半,东原和南野一前一后下楼。走到图书馆大门口的时候,南野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那只小布袋,打开看了看里面的发圈和夹子,又拉上拉链。
“蝴蝶结我还有三个颜色。”她说。
东原推了推眼镜,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明天换粉的。”
“粉的好,配她的褐色皮肤。”
两个人走出图书馆,晚风把东原的三股辫吹得晃了晃,南野在后面哼着歌,调子还是刚才那段不成调的小曲。远处葛西的背影已经缩成一个小点,深蓝色蝴蝶结在夕阳里一闪一闪的,像一面投降的小旗子,但举旗的人自己还没完全想明白。
包围学习
第二天下午四点刚过,葛西雪乃出现在图书馆门口。
她比昨天来得早,头发还是三股辫,蝴蝶结换成了浅蓝色——南野昨天给的那只深蓝色的她收起来了,这只浅蓝的是她自己从校服抽屉角落翻出来的,压得有点扁,她出门前用手指撑了撑,撑得不太圆,但好歹能看。校服衬衫扣到第二颗,裙子虽然还是原来那条改短的,但被南野整理过之后至少不会一弯腰就露底,她走路的时候下意识用手压着裙摆,步子比前天小了一半。
东原真菜已经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三本书,左边一本物理,右边一本世界史,中间那本是特意留给葛西的数学参考书,封面上用便签贴了个“五”,旁边画了个小箭头。南野坐在她对面,正往笔记本上抄什么东西,看见葛西进来就抬起头,笑呵呵地招手:“这边这边,给你留了靠墙的位子。”
葛西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桌上,动作比前两天轻了很多。她拉开椅子坐下,先看了看东原,又看了看南野,嘴唇抿了抿,说:“那个……第五章的参考书。”
东原没抬头,把中间那本书推过来:“先看例题。第三章没做完的部分今天得补上,不然第五章看不懂。”
葛西翻开书,第三章的页码上夹着一张便签,上面是东原的字,写着“从第4题开始,前3题太简单跳过”。她看了一眼便签,又看了一眼东原,东原正在看物理题,眼镜片反着光,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葛西低下头,从笔袋里掏出自动铅笔,笔按了两下,铅芯没出来,她又按了两下,还是没出来。南野从对面探过身来,从自己笔袋里摸出一支削好的铅笔递过去:“用这个,我多带了两支。”
葛西接过来,笔杆上印着城南图书馆的标记,是那种放在门口笔筒里随便拿的公用铅笔。她捏着笔,先做了第4题,是一道二次函数的应用题,她读了两遍题干,脑子里一片空白,公式全搅在一起。她咬着笔杆想了半天,在草稿纸上画了两条辅助线,又划掉了,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东原这时候抬起头来,隔着桌子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看物理。但葛西注意到东原的余光一直挂在这边,那种感觉就像考试的时候监考老师站在背后,明明没出声,后脖颈子却一阵一阵发紧。
第5题更难。葛西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她偷偷瞄了一眼南野,南野正埋头写历史笔记,写得飞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蚕吃桑叶。她又瞄了一眼东原,东原翻了一页物理参考书,翻得慢条斯理。
葛西把笔放下了。
“我……”她声音很小,小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从前在学生会室里她拍桌子骂人的时候嗓门大得能掀屋顶,现在这个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我看不懂。”
东原翻书的手停住了。南野的笔也停了。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葛西坐在椅子里,肩膀缩着,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掐着手背。褐色皮肤上那层美黑晒出来的光泽还在,但底下一层薄薄的红从脖子根往上漫,漫到耳垂,耳垂烫得发红。
“哪里不懂?”东原问,语气很平,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审问。
“全都不懂。”葛西说完就咬住了下嘴唇,像是怕自己反悔把话收回去。她低下头,三股辫从肩膀前面滑下来,辫梢搭在参考书页面上,“第三章那些公式……我其实没记住几个。昨天做的题是照着例题套的,换个样子就不会了。”
东原把物理书合上了。她站起来,绕到葛西那边,拖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南野也合上历史笔记,挪到葛西另一边,两个人一左一右把葛西夹在中间,跟昨天整理校服的时候一个站位。葛西下意识往椅背上靠了靠,后背贴上了硬邦邦的塑料椅背,退无可退。
东原伸手把参考书往葛西面前拽了拽,翻开第三章第一页,手指点在公式框上:“这个,二次函数的顶点式,你昨天做的第2题用的就是这个。你当时做对了,说明你会。现在第5题是把顶点式反过来用,先给你顶点坐标,让你求函数式。一样的道理,反过来推。”
葛西盯着公式看了半天,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她拿起铅笔,在东原手指点着的地方画了个圈,然后在草稿纸上试着写了两行。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卡住了,笔尖顿在等号前面。
“这里,”东原的手指又点过来,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指尖在草稿纸上轻轻敲了敲,“你把顶点坐标代进去之后,别忘了二次项系数a。你刚才漏了a。”
葛西改了一笔,等式两边终于对上了。她算出一个数字,翻到书后面对答案,对了。她盯着那个对勾看了好几秒,嘴角刚要往上翘,又压回去了。
南野在旁边笑呵呵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看,我说你能行吧。昨天第三章做得那么快,第五章肯定也没问题。”她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薄薄的习题集,封面写着“基础强化·数学B”,比东原给的那本参考书薄一半,题目量也少一半,“这本是给你准备的,题少,但每道都是典型题。做完这本再做那本厚的。”
葛西接过习题集翻了翻,每页只有三四道题,空白处很大,旁边还印着卡通小人举着“加油”的牌子。她翻到第一页,拿起笔开始做。第一题很简单,套公式就出来了。第二题稍微绕了个弯,她想了三分钟,也做出来了。第三题是昨天的类型,她做到一半卡住了,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圈。
东原在旁边看着,忽然伸出手,在葛西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拍得不重,像拍一只趴在桌上睡觉的猫。
“别急,慢慢想。你刚才第二题做得很好,第三题也是同一个思路,就是把x换成负的而已。”
葛西被拍得缩了缩脖子,耳朵更红了。她闷头继续算,这回算对了。南野从另一边凑过来看她的答案,看完点了点头,也伸手在她头顶摸了一下,手指顺着三股辫的纹路往下捋了捋:“辫子有点松了,待会儿我帮你重新扎。”
葛西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没说话,低头做第四题。第四题做完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呼吸有点快,心跳也快,手心微微出汗,但跟从前在学生会室里骂人骂到心跳加速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那时候是火气往上冲,现在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下沉,沉到肚子里变成一股暖洋洋的劲儿。每做对一道题,那股暖劲儿就往上涌一点,涌到脸上,涌到指尖,让她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咬着笔杆把嘴角往下压。
东原一直在观察她。葛西可能自己没注意到,她每做对一道题,铅笔在纸上画对勾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舌尖舔一下下嘴唇,然后眼睛亮一下,亮得很快,像划了根火柴又马上吹灭。东原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收进眼底,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在笔记本上给葛西记了一笔:解题快感,比预想的明显。
“第五题。”东原把参考书翻到下一章,手指点在题目上,“这题跟刚才那题是同一个类型,你自己做。”
葛西看了看题,又看了看东原,想说“你还没给我讲”,但东原已经把脸转回自己的物理书了,留给她一个侧脸和一副反光的眼镜。南野也在旁边翻自己的历史笔记,嘴里念念有词地背年号,好像这桌就剩葛西一个人了。
葛西捏着笔,在草稿纸上把题目里的条件抄了一遍。抄完她发现自己居然知道第一步该干什么——先把顶点坐标找出来,再套顶点式,跟刚才那题一模一样。她心跳又快了一拍,笔尖落下去,一行一行往下写。写到一半南野忽然探头过来看了一眼,笑呵呵地说:“这个思路对。”葛西手一抖,差点把数字写歪,赶紧用橡皮擦了重写。
等她算出答案对完书后页,整个人松了一口气,后背往椅背上一靠,才发现衬衫后背湿了一小块。她抬手摸了摸后脖颈,手指碰到辫子根,摸到南野刚才捋过的地方,辫子果然松了,碎头发从两边散出来。
“别动。”南野放下历史笔记,从布袋里掏出梳子和新的发圈,“给你重新扎。”她把葛西的肩膀扳正,三两下拆了三股辫,用梳子沾了点水把碎头发抿顺,重新编起来。这回编得比早上紧,辫梢用一根淡粉色的发圈扎了两圈,又系了个跟昨天一样的小蝴蝶结。
葛西乖乖坐着让她扎,眼睛还盯着桌上的习题集。第六题她还没做。等南野扎完,她立刻拿起笔继续写,好像晚一秒那股解题的劲儿就会跑掉。
东原这时候才从物理书后面抬起眼来,看着葛西趴在桌上写题的样子,又看了看南野。南野冲她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个字:成。
东原推了推眼镜,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浮上来。她伸手把葛西已经做完的那页翻过去,露出下一页更难的题,手指在页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页做完,今天给你讲第六章的新内容。”
葛西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犹豫着问:“第六章……难吗?”
“比第五章难一点。”东原说,“但你第五章都做完了,第六章也就是多绕两个弯。”
葛西咬了咬嘴唇,低头看了看下一页的题,又抬头看了看东原。东原面无表情地回看她,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葛西又把目光转向南野,南野正笑呵呵地举着那本基础强化习题集冲她晃,意思是“我这儿还有一本呢”。
葛西把笔重新捏紧,笔尖对准了下一页第一题的空白处。
“那说好了,”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虽然尾音还有点抖,“第六章你得给我讲清楚,别讲一半就让我自己做。”
东原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把物理书往旁边推了推,把葛西的草稿纸往自己这边拽了拽,拿起一支红笔:“你先把这页做完,做错的题我用红笔圈出来,讲的时候重点讲圈出来的。”
葛西盯着那支红笔,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低下头开始写。南野在旁边继续背她的历史年号,背到一半忽然插了一句:“第六章做完,下周开始做历年真题。真题做三套,你就能自己判断哪些题该跳过哪些题该拿分。”
葛西的笔顿了一下,没抬头,闷闷地应了一句:“知道了。”
窗外天色暗下来,图书馆的灯管亮起来,白晃晃的照在三个人头顶。阅览区其他学生陆续收拾书包走了,剩下几桌还在埋头做题的,跟东原和南野一样穿着朴素、校服整齐。葛西那身被整理过的校服混在他们中间已经不太扎眼了,除了皮肤比别人深两个色号,三股辫上那个粉色蝴蝶结比别人多一分俏皮,她跟这间阅览室里的人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做到第八题的时候她卡住了,咬着笔杆想了两分钟没想出来。东原没等她开口,自己把椅子往她那边又挪了挪,肩膀挨着肩膀,头凑过去看她草稿纸上的步骤。
“这里,符号反了。”东原用红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你移项的时候负号没变。改过来再算。”
葛西改了一笔,接着往下算,算到一半东原又凑过来看,这回没画圈,只是“嗯”了一声,意思是这步对了。葛西被那声“嗯”弄得耳根又热了,低下头假装专心算题,铅笔在纸上写得飞快。
南野在旁边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笑呵呵地翻开自己的参考书,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委员长进度良好,已能主动问题。写完自己看了看,觉得“委员长”三个字不太妥当,划掉改成“葛西同学”,又觉得太生分,最后改成“小葛西”,才满意地把书合上。
闭馆铃响的时候,葛西已经做到第十题了。她把习题集合上,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里,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东原把她做过的题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红笔圈了五道,在旁边空白处标了页码:“这五道明天先讲,讲完再做第六章。”
葛西点点头,把习题集和参考书一起往书包里塞。南野递过来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明天要带的文具:自动铅笔、橡皮、尺子、草稿纸。最下面一行写着“蝴蝶结我明天带紫色的”。
葛西把便签折起来夹进笔袋,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比昨天大了一点:“明天我四点准时到。”
东原正在收拾自己的书,手上没停:“嗯。别迟到。”
葛西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住:“那个……今天讲的我都听懂了。”
东原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抬起头冲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葛西已经拐过弯了,只看见一只浅蓝色蝴蝶结在楼梯扶手旁边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南野站在窗户边往下看,等葛西出了图书馆大门才回头说:“她今天做了十二道题,昨天才七道。”
东原把书包背好,推了推眼镜:“明天第六章讲完让她做十五道。”
“会不会太快了?”
“不快。”东原往楼梯口走,经过南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拍,“她吃得下。”
南野把布袋收好,跟在东原后面下楼。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从布袋里摸出那只装发圈的袋子,翻了翻:“紫色还有两个,粉色剩一个。明天给她紫的,后天粉的,大后天……”
“大后天再说。”东原推开图书馆大门,晚风灌进来把她的三股辫吹得往后飘。她走出几步又停下来,等南野跟上来,压低了声音,“你那个‘敌已疲,可打’的便签,明天换成‘敌已降,宜收编’。”
南野笑出了声,在路灯底下把布袋系好:“收到。”
学习会的一周
一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让一张桌子旁边的人从对峙变成并排坐。
周一那天葛西到得比东原还早。她站在图书馆门口,校服穿得规规矩矩,裙子虽然还是那条改短的,但褶子被南野整理过之后看起来勉强及膝,黑色胸罩的肩带也不再从领口露出来。浅蓝色的蝴蝶结发圈扎在她马尾上,配上被擦得干干净净的脸,整个人站在晨光里竟然有几分乖巧的意思。
东原推开图书馆门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脚步停了半拍,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开门锁。葛西跟在她后面进去,把书包放在老位置上,掏出自动铅笔和橡皮摆好,又把昨天做过的习题集翻到折角那一页,安安静静地等东原来讲。
南野来得稍晚一些,手里提着布袋,进门先看了看葛西的桌子,笑嘻嘻地从袋子里摸出一只紫色的发圈放在葛西的笔袋旁边:“今天换这个。”
葛西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话来,只把蓝色那只摘下来收进笔袋,拿起紫色的往马尾上绕。她扎得不太利索,手指在头发里绕了两圈才勉强绑好,歪歪扭扭的。南野看不过去,绕到她背后替她重新扎了一遍,手法熟练,三两下就弄得整整齐齐。
“谢谢。”葛西的声音很小。
南野拍了拍她肩膀,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翻历史书。东原已经把参考书摊开在葛西面前,点了点昨天圈出来的第一道题:“先讲这个,辅助线这么画。”
葛西凑近了看,额头几乎要贴到纸上。东原讲得很快,但每一步都清楚,葛西跟得有些吃力,笔尖在草稿纸上追着东原的话跑。讲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卡住了,咬着笔帽皱眉头,东原也不催,手指点在图上等着。过了大概半分钟,葛西忽然“啊”了一声,自己把后半截解出来了。
“对。”东原说,语气里没什么起伏,但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南野从对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草稿纸,笑呵呵地说:“这一步绕得漂亮,我昨天做的时候卡了好久。”
葛西耳朵尖有点红,低下头继续做题。东原把参考书翻到下一页,用笔在空白处写了个数字,意思是下一道从这里开始。
周二下雨,图书馆里人不多。葛西到的时候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东原递过去一包纸巾,什么也没说。葛西接过来擦了擦脸和头发,坐下来开始做昨天剩下的题。这次她主动得多,做完一道就推给东原看,对了就接着做下一道,错了就皱着脸听东原讲,讲完再自己重做一遍。
南野在对面看一本厚得吓人的日本史,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中间休息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葛西,忽然说:“你昨天上课没打瞌睡吧?”
葛西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坐在你斜后方,看你一节课都在记笔记。”南野把历史书合上,托着腮,“老师点名让你回答那个二次函数顶点坐标的问题,你站起来回答得挺流利。”
葛西没说话,低头把草稿纸上的一个数字涂掉,重新写了一个。东原从参考书后面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又把书翻过一页。
其实葛西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以前她晚上要么在街上晃到深夜,要么在房间里对着镜子练习怎么把眼线画得更翘,美黑沙龙的钱不够了就去便利店打夜班,攒够了就去换一身新皮。这一个星期她一次都没去过。下了课就回家,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把当天东原讲的东西重新过一遍,有时候做到十一点多,困得眼皮打架才关灯。早上起来照镜子,皮肤上的美黑膏没涂,沉淀的黑色褪了一点点,看起来没那么夸张了。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穿上校服出门,路过便利店的时候没有进去,径直走向图书馆。
周三的题比前两天难,葛西做到第五道的时候卡了快十分钟。东原讲了一遍她没听懂,又讲了一遍还是半懂不懂,东原把笔放下,从旁边抽了一张白纸,把图形重新画了一遍,换了个角度讲。葛西凑过去看,两个人肩膀挨得很近,东原的辫子垂下来扫过葛西的手背。葛西没躲,东原也没挪开。
南野在旁边悄悄从布袋里摸出一张便签,写了两笔推过来。葛西低头一看,上面画了个简笔画小人举着旗子,旗子上写“敌已降,宜收编”。她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脸一下子涨红,把便签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南野在对面捂着嘴笑。
东原头都没抬:“别闹她,第六题做完再说。”
周四下午没有课,葛西一点半就到了图书馆。东原和南野已经在里面了,东原面前摊着三本参考书,正拿红笔在习题集上圈圈画画,南野趴在旁边帮忙折便签,已经折了一小摞。葛西走过去坐下,把自己带来的草稿纸和笔摆好,顺手拿起一张便签翻着看。南野的字圆圆的,每张上面都写了一句怪话,什么“今日宜攻克三角函数”“错三题以内奖励摸头”。
葛西翻到最下面一张,上面写着“委员长进度良好”,后面跟了个被划掉的词,改成“葛西同学”,又划掉,最后写了“小葛西”。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好几秒,把便签折回去放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那天东原讲完第六章最后一节,让葛西把整章的习题从头到尾做一遍。葛西做了快一个小时,中间只问了两三次。做完之后东原一道一道检查,红笔圈了三道,在旁边写了页码和题号:“这三道明天重做,其他都对。”
葛西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胳膊酸得发麻,但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好像脑子里的某个角落被擦干净了,亮堂堂的。她把习题集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忽然说:“我以前觉得数学特别讨厌,看见数字就烦。”
“现在呢?”南野问。
葛西想了想:“现在看见题就想做,做不出来难受,做出来了……”她顿住了,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每解出一题,脑子里就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从后脑勺一路窜到指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比在街上晃一晚上还痛快。但这种话说不出口,她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反正不讨厌了。”
东原把红笔收进笔袋,看了她一眼:“你最近没去美黑沙龙吧。”
葛西僵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这几天她连想都没想过攒钱的事,以前每周至少去两次,现在那笔钱还好好躺在钱包里没动过。更让她心虚的是另一件事,以前她偶尔会接一些“援助”的活,陪那些大叔喝喝酒聊聊天,拿点零花钱,这星期她连手机里那几个联络人的消息都没点开过。
“没空去。”她嘟囔了一句。
东原没追问,只是把明天要讲的第七章参考书推到她面前:“明天先做前五道,我讲完你再往后做。这章开始上难度了,提前预习。”
葛西把书收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包烟,放在桌上推向东原的方向:“这个……先放你这儿。”
南野睁大了眼睛。东原低头看了看那包烟,又抬头看葛西。葛西别着脸,耳根发红:“放我这儿我老想抽,放你那儿我懒得来拿。”
东原把烟拿起来,随手丢进自己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拉上拉链:“行。考完试还你。”
葛西“嗯”了一声,背上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南野追上来,往她手心里塞了一张折好的便签。葛西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今日全对,奖励摸头”,后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举着大拇指。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南野已经跑回去了,站在东原旁边冲她挥手。
那天晚上葛西回到家,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把明天要预习的第七章翻开。看了两页觉得不过瘾,又把今天做过的题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看自己错的那几道被红笔圈出来的地方,现在再看觉得特别简单,简直想不通当时为什么会卡住。她把笔拿起来在空白处重新算了一遍,确认这次一步都没错,心里涌起一股热乎乎的满足感,像喝了一大口热汤。
她合上书准备睡觉,躺到床上之后又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子盖到下巴,脑子里还在转下午那道辅助线怎么画的。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参考书,翻开摊在枕头旁边,借着床头灯又看了一会儿,看着看着困意上来了,书还摊在枕边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她妈推门进来叫她起床,看见她枕边摊着一本数学参考书,愣了好半天。
周五是这一周的最后一天。葛西到图书馆的时候东原和南野已经摆好了阵势,桌上除了参考书和习题集,还多了一盒点心,是南野从家里带来的。葛西坐下来先吃了两块点心,然后翻开昨天预习的第七章。前五道题她昨晚在家做过了,东原讲完第六道之后她接着往下做,速度比这一周任何时候都快。
做到第十道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笔尖悬在纸上没动。东原注意到她的停顿,等她开口。葛西沉默了好一会儿,小声说:“我昨天把烟放你那儿之后,晚上回家路过便利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东原“嗯”了一声。
“然后我回去把第七章前五道做了。”葛西的声音更小了,“做完之后觉得……比抽烟舒服。”
南野在对面抬起头,笑了一下,没说话,低头继续翻她的历史书。东原把葛西的草稿纸拿过来看了看,用红笔在第十题旁边打了个勾:“这道对了。接着做。”
葛西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在图书馆午后的安静里,窗外有鸟叫,远处操场传来吹哨子的声音。她的马尾上今天换成了南野早上给的粉色发圈,三股辫被东原重新编过了,整整齐齐垂在背后。校服裙子虽然还是改短的,但褶子熨得平平的,没有一道多余的褶皱,领口的蝴蝶结系得端端正正。
做到第十五道的时候她卡住了,咬着笔帽凑到东原那边。东原把书接过来看了一遍题,画了条辅助线,刚讲了两句葛西就抢过笔自己往下写。东原看着她写,等她把最后一步算完,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不错。”
葛西整个人定住了。东原的手已经收回去了,正低头翻下一页参考书。南野从对面探过头来,也伸手在葛西头顶拍了一下:“不错不错。”
葛西的耳朵红得要滴血,把头埋得低低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好几个点。她心里清楚得很,这种被夸奖的感觉跟以前在街上被人搭讪说“小妹妹长得好可爱”完全不一样。那时候她只是笑笑,心里没什么波澜。现在东原随便拍一下她的头,她能高兴一整个下午。
闭馆铃响的时候葛西把这一周做完的习题集从头翻了一遍,厚厚一沓草稿纸被东原收进一个文件夹里,封面写了日期和“第一章至第七章”几个字。南野把最后一张便签折好塞进葛西的笔袋,上面写着“周末作业:第七章后半,做完拍照发群里”。
葛西背上书包走到楼梯口,这回没有停,只是回头说了一句:“周末我做完了发群里。”
东原挥了挥手,没抬头。
葛西走后南野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说:“她这周做了快四十道题,比上周翻了一倍。”
东原把文件夹放进书包,拉好拉链:“下周上函数,更难的还在后面。”
“你那个‘敌已降,宜收编’的便签,”南野把布袋系好,歪着头看她,“是不是该换了?”
东原想了想,从笔袋里抽出一张空白便签,写了几个字递给南野。南野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已收编,可教化”。她笑出了声,把便签折好收进布袋里。
两个人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天还没黑透,路灯刚亮起来。东原走了几步忽然说:“她这周没去打工。”
南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黑眼圈淡了。”东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平的,“以前每天早上都像没睡醒,这周上课眼睛睁得挺大。”
南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窗户,灯已经关了,玻璃黑漆漆的映着路灯的光。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说她那个美黑沙龙的钱,会不会拿来买参考书了?”
东原嘴角动了动:“不知道。下周问问。”
“问这个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东原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她要真把钱花在书上,我给她找套便宜点的习题集,我那本太贵了。”
南野又笑了,跟在东原后面往车站走。走了几步她从布袋里摸出那只装发圈的袋子看了看,紫色还剩一个,粉色还剩两个。她盘算着下周的分配,忽然觉得这一周过得特别快,上周五葛西还站在图书馆门口脸色惨白地说“不要”,这周五已经坐在老位置上安安静静做到第十五题了。
而葛西这边,回到家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先掏出习题集翻到折角那页。她妈在厨房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马上”,手上却没停,先把明天要做的题看了一遍,心里估摸了一下难度,觉得能行。然后她掏出手机,点开东原建的那个只有三个人的群,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我两点到图书馆,可以吗。
东原回得很快:可以,我带第八章的参考书。
南野跟了一条:我带点心。
葛西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吃饭。她妈问她最近怎么不出去玩了,她说在图书馆学习。她妈筷子差点掉桌上,瞪了她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葛西低头扒饭,没接话。
晚上洗完澡她坐在书桌前把第七章剩下的题做了一半,做到第十道的时候困得不行,笔都拿不稳了。她把书合上,躺到床上,身体里还残留着解题时那种细微的兴奋感,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轻轻爬。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知道自己明天下午两点会准时出现在图书馆,知道下周还会有新的参考书递过来,知道东原和南野会坐在对面等她。
这种感觉让她既安心又有点发慌。安心的是有人等着她,发慌的是她好像越来越离不开那张桌子了。
学生会室的烟
周一午休的铃声刚响过,葛西雪乃就被走廊尽头探出半个身子的学生会干事叫住了。那女生戴着袖章,表情有些为难,说是中林会长让她去一趟学生会室,现在就去。葛西正把便当盒从书包里往外拿,手停在半空,周围几个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她只好把便当塞回去,站起来跟着干事走。
学生会室在旧校舍三楼最里面,走廊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地闪。葛西跟在干事身后,经过楼梯拐角时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混着走廊里常年散不掉的粉笔灰和旧木地板的气味。干事在门口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懒洋洋的“进来”,干事把门推开一条缝,冲葛西做了个请的手势就转身走了,脚步快得像在逃。
葛西推门进去,学生会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光线昏黄,照得满屋子东西都蒙着一层暖色调的假象。中林美月坐在办公桌后面,校服衬衫解开上面三颗扣子,露出一大片晒成蜜色的胸口,粉色头发蓬松地堆在肩头,假睫毛又长又翘,说话时上下扇动像两把小扇子。她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烟,烟灰已经积了一截,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一只玻璃烟灰缸里摁着三四个烟头。
“关上门。”中林用下巴朝门口点了点。
葛西把门带上,站在门边没往里走。学生会室比她想象的要乱,文件柜顶上堆着落灰的纸箱,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皱巴巴的毛巾,角落里立着一面穿衣镜,镜面上有指纹和干掉的污渍。空气里除了烟味,还有一股更沉的气味——像什么东西捂久了没晾干,又混着消毒水也压不住的腥气。葛西的鼻子皱了皱,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以前她自己身上和房间里也常有,只是最近一周图书馆去得勤,这味道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坐。”中林用烟头朝对面的折叠椅指了指,自己往椅背上一靠,胸口的布料绷得更紧,超短裙的裙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大腿内侧被晒得分明的肤色分界线。
葛西把椅子拉开坐下,膝盖并拢,手放在大腿上,校服裙摆规规矩矩地垂着。她今天穿的是那条被南野整理过的裙子,褶子熨得平平整整,长度虽然还是短,但至少不会一弯腰就露底。中林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从扎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到擦得干干净净的脸,最后停在她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的手。
“你最近怎么回事。”中林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是紫灰色的,在台灯光里慢慢散开,“上上周还跟我去西口那家店,上周开始就不见人影。街上也没人看见你。烟不抽了?药也不碰了?”
葛西的视线落在桌角,那里放着一只透明塑料盒,盒子里是几个彩色的小纸包,她认得那种包装。她喉咙动了一下,说:“没怎么,就是最近有点忙。”
“忙什么。”中林歪了歪头,假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你以前可从来不说忙。你以前只会说‘还早’‘再来一根’‘今天不想回家’。”
葛西没接话,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裙子布料。她想起上周五在图书馆做到第十五题时那种从后脑勺一路窜到脚底的麻酥酥的感觉,跟中林说的那些事完全不一样。那种感觉让她早上起来想看书,上课想举手,连回家路上都在脑子里过公式。可中林嘴里说的那些——西口的店、烟、药、半夜不回家——她不是不记得,只是想起来的时候胸口有点发闷,像吃多了油腻的东西。
“你脸怎么红了。”中林突然笑了,把烟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在葛西脸上捏了一把,“晒得这么黑还看得出来红,稀奇。”
葛西往后缩了一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下午有课。”
“急什么。”中林收回手,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灰,“我叫你来又不是要训你。就是问问。你原来那帮人上周还跟我打听你,说葛西怎么不出来了,是不是被谁管住了。我说我哪知道,我又不是她妈。”
葛西站起来,椅子又刮了一下地板。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中林在后面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要是不想玩了,至少跟我说一声。我好跟那边打招呼。别让人以为是我把你藏起来了。”
葛西拉开门,走廊里那盏坏灯刚好闪了一下,她的脸在明灭之间显得很白。“知道了。”她说完就往外走,步子越走越快,到楼梯口差点撞上从下面上来的两个男生。她侧身让过去,一路小跑下到二楼,拐进厕所隔间里关上门,背抵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心跳得很快,脸上被中林捏过的地方还有点热。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到校服领口上,她拿手背胡乱抹了抹,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没有假睫毛,没有眼线,嘴唇上也没有那层亮晶晶的东西。她突然有点认不出自己。
第二天放学后,葛西又被叫去了学生会室。这次是她自己去的,没等干事来叫。她在三楼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敲门,门里传来中林的声音:“进来,没锁。”
学生会室里比昨天更暗,窗帘还是拉着,但台灯没开,只有角落里那盏落地灯亮着,光线从下往上打,把中林的脸照得有点怪。她坐在沙发上,那面穿衣镜正对着她,镜子里映出她翘着二郎腿的侧影。茶几上放着一只打火机和一包烟,旁边还有一只用过的避孕套,里面的东西已经干在塑料包装上,茶几表面有一小块黏糊糊的痕迹。空气里的味道比昨天更重,烟臭混着那种腥气,葛西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才往里走。
“把门关好。”中林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在茶几上顿了顿,然后把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嚓”一声点着,火苗凑到烟头。她吸了一口,烟头亮起来,然后她把烟从嘴里抽出来,举在手里,烟嘴那头朝着葛西的方向。
“过来。”
葛西走过去,在沙发前面站定。中林没抬头看她,目光落在自己举着烟的手上,烟灰已经积了一小截,颤巍巍地悬着。葛西伸手接过来,手指碰到中林的手指,中林的指甲修得尖尖的,涂着亮粉色的甲油,指甲边缘的皮肤有点干。葛西把烟送到嘴边,嘴唇抿住滤嘴,轻轻吸了一口。烟进了喉咙,她没咳,只是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然后从鼻子里呼出来,紫灰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落地灯的光把烟照得发亮。
中林看着她吐烟,嘴角慢慢翘起来。“还行,没忘。”
葛西夹着烟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滤嘴上有中林留下的口红印,浅粉色的一个圈。她又吸了一口,这次比刚才深一点,烟进了肺里,那种熟悉的、微微发晕的感觉从头顶往下漫。她忽然想起以前半夜在便利店后面抽烟的时候,烟是这个味道,可那时候旁边站着的人不一样,说的话也不一样。那时候有人递烟过来还会拍她的肩说“好孩子”,然后一群人笑。现在她站在学生会室里,对面坐着穿超短裙的会长,茶几上放着用过的套子,落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中林把腿放下来,身子往前探,手肘撑在膝盖上,衬衫领口往下坠,露出胸口更大部分。她伸手把茶几上那盒烟往旁边推了推,然后捏住自己左边衬衫的领子往旁边一拉。葛西看见她左边乳头上穿了一只银色的环,环上有个小珠子,皮肤被扯得微微发红,环下面的皮肤有一圈颜色更深的印子。中林又往下拉了拉裙腰,超短裙本来就没多少布料,这一拉直接露出胯骨,皮肤上有一道斜斜的晒痕,晒痕下面的皮肤颜色浅一些,再往下是修剪过的毛发,染成浅金色,服帖地贴在皮肤上。中林把手指伸进嘴里沾了点口水,然后往下探,指尖在毛发边缘蹭了蹭,再抬起来的时候指尖上有一层亮晶晶的湿意,她把手举到葛西面前,指腹并拢搓了搓,拉出一条细细的丝。
“你看,”中林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烟嗓的沙哑,“比你的参考书有意思多了吧。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这个。”
葛西看着她的手指,又看了看她胸前那只银环,环上的珠子被灯照出一个小亮点。她吸了一口烟,烟头烧得更短了。胸口里那种晕乎乎的感觉还在,可同时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不是恶心,更像一种撑得太满之后的胀。她想起昨天在图书馆,东原把第八章的参考书推过来的时候手指点在例题上,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戴,说“这道你先看,不会的我们一会儿讲”。南野在旁边拆点心盒子,纸盒窸窸窣窣地响,里面的饼干排得整整齐齐。那时候她手里握着自动铅笔,笔杆是东原借给她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笔夹有点松,写着写着会往下滑,她就用拇指顶回去。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数字和符号一行行往下排,她做对一道就在心里给自己打个勾。那种感觉跟现在不一样,可都是满的,都是胀的,只是胀的地方不同。
中林把手指收回去,在自己舌头上舔了一下,然后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烟还夹在另一只手里,烟灰终于撑不住掉在裙子上,她随手拍了拍。“你最近到底在搞什么。别跟我说没事。你以前一天不碰这些就浑身难受,现在倒好,跟戒了似的。你该不会在嗑别的东西吧。”
“没有。”葛西把烟放到嘴边又吸了一口,这次吸得浅,烟在嘴里转了一圈就吐出来,没往肺里去。“就是在学习。”
中林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得假睫毛直颤,胸口那枚银环也跟着晃。“学习?你?”她笑得咳嗽了两声,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又拿手背擦了擦眼角,“你逗我。你上学期期末不是还跟我说,看到课本就想吐。”
“现在不一样了。”葛西的声音不大,但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说“不一样了”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是图书馆那张长桌,桌面上有一道圆珠笔划的印子,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东原坐她左边,南野坐对面。窗户外面有棵银杏树,叶子还没黄,风一吹就沙沙响。她在那张桌子前坐了一周,做了三本习题集,每一本都比上一本薄一点,可每一本做完的时候她都想再要下一本。
中林不笑了,歪着头看她,假睫毛下面的眼睛眯起来。“谁在管你?你妈?”
“没有谁管我。”葛西把烟头摁进烟灰缸,跟中林的那根并排放着,两根烟头一长一短,滤嘴上都留着口红印。“我自己想学。”
中林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伸手从茶几下面摸出一样东西,是个巴掌大的塑料袋,封口夹着,里面是几颗药片,有白的有粉的。“这个还要不要。你上回拿的那个吃完了吧。”
葛西看着那个袋子。她认得里面的东西,白色的是提神用的,粉色的是让感觉变钝的。上个月她还在便利店后面就着罐装咖啡吞过一粒白的,然后去网吧打了一整夜游戏。那时候她觉得这样挺好,白天上课睡觉,晚上出来玩,反正家里也不怎么管她。可现在她看着那袋药片,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吃了那个就做不进题了。做不进题明天东原讲第八章的时候她就跟不上。她不想跟不上,那种解出一道题之后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化开的感觉,她不想断掉。
“先放着吧。”葛西说。
中林挑了一下眉毛,把袋子丢回茶几下面。“行。那这个呢。”她从沙发扶手的缝隙里抽出一只避孕套,方方正正的锡纸包装,放在茶几上朝葛西推过去,“周末西口那家,那边新来了几个,说想认识你。你以前不是挺喜欢新面孔的。”
葛西看着那只锡纸包装,上面印着某个牌子的小字和一圈花纹。她以前确实喜欢,喜欢半夜出门,喜欢跟不认识的人去卡拉OK包厢或者便利店后面的空地,喜欢那种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感觉。可现在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画面是周六下午两点,图书馆,东原说“我带第八章的参考书”,南野说“我带点心”。她连点心是什么都开始琢磨了——南野上次带的是柠檬饼干,上上次是红豆面包,每次都拿干净的纸袋子装着,袋口折两折,上面用贴纸粘住。
“周末我有事。”葛西说。
中林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把那只避孕套拿回去,随手扔进茶几下面的抽屉里。“行吧。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来找我。不过——”她站起来,走到葛西面前,手搭上葛西的肩膀,涂着亮粉色甲油的手指在她校服领子上捏了捏,“你这身打扮是谁给你弄的。裙子褶子都熨出来了,头发也扎这么整齐。你以前可不这样。”
葛西没躲,只是偏了一下头。“自己弄的。”
“自己弄的。”中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觉得没意思,“行。你自己弄的。”她把手收回去,往沙发上一坐,又摸出一根烟点上,“走吧,我要换衣服了。”
葛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中林在后面说了一句:“你那个学习,要是哪天觉得没劲了,记得还有这边。”葛西没回头,拉开门走进走廊里。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灯还是那盏坏的,闪了一下又亮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留着一点烟味,指腹上有一小块做数学题时被自动铅笔压出来的印子。她把两只手在裙子上蹭了蹭,快步往楼梯口走。
下楼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里东原发了条消息:第八章那道几何题我解出来了,辅助线画在第三边中点上。南野跟了一句:我还没做出来,明天给我讲。葛西站在楼梯拐角,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打出一行字:我明天也做那道,晚上先试试。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下楼。一楼走廊里能听见操场那边传来吹哨的声音,还有人在喊什么。她拐进自己教室那层,走廊尽头窗户开着,外面的风灌进来,把校服裙摆吹得贴在小腿上。她伸手按了按裙摆,裙子的褶子还在,熨出来的线条平平整整。她忽然想,明天得问问东原那道几何题她是不是用的另一种解法,如果是的话她想看看两种解法有什么不一样。这么想着的时候她脚步快了一些,推开教室门之前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自己都没注意到。
渴求学习的身体
葛西回到宿舍时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尽头那间寝室还漏出一线灯光和断断续续的笑声。她掏出钥匙开门,锁芯转了两圈才弹开,这扇门从她住进来那天起就不好使,得用肩膀顶一下才能推开。屋里没开灯,窗帘没拉,路灯的橘光从对面楼缝里斜进来,把书桌和床切成明暗两半。她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搁,先摸到桌上的烟盒,抽了一根出来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没着,第三下火苗蹿起来,她低头凑上去,烟纸烧红的边缘卷了一下。
第一口吸进去,她把烟含在嘴里停了两秒才吐出来。紫灰色的烟在暗光里散得慢,贴着天花板往窗户那边飘。她靠在桌沿上,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夹着烟垂在身侧,眼睛盯着对面楼里亮着的几扇窗。有人影在窗后走动,晾着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她吸第二口的时候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顶,不是呛,是腻。像一口气吃了太多甜食之后舌根泛酸的那种腻。烟还是那个牌子,上周从便利店买的那条,她抽了快两年了,闭着眼都能分出真假,可今晚这味道就是不对劲。她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看了看,烟灰烧得挺均匀,没受潮,也没串味。她又试着吸了一口,这次只到了嗓子眼就停住,没往肺里咽,然后把烟在桌角的易拉罐里摁灭了。
易拉罐里积了半罐水,是前天喝剩的麦茶,烟头扔进去滋了一声,浮在水面上转了一圈。她把易拉罐推到桌角靠墙的位置,手在裙子上蹭了蹭。裙子还是下午熨的那条,褶子还利索,但坐了一路公交又爬了四层楼,后腰那里已经有点皱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去抻,抻了两下没抻平,也就随它去了。
书包拉链没拉,东原下午塞给她的那本数学参考书露出一个角。封面是深蓝色的,书脊用透明胶带缠过一遍,边角磨得发白,明显是被人翻过很多遍的旧书。她走过去把书抽出来,随手翻开一页,正好是昨天做到的那章,二次函数和图像变换。页边空白处有东原的铅笔字迹,密密麻麻的,用箭头把几个公式串在一起,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坐标系,抛物线画得不太圆,但顶点和对称轴标得清清楚楚。葛西看着那个坐标系,手指顺着东原画的箭头走了一遍,从顶点式推到一般式,再推回顶点式,脑子里自动把步骤补全了。她忽然觉得手心有点痒,像有根细线从掌心往胳膊上爬,酥酥的,不难受,但让人坐不住。
她把书合上又翻开,翻到下一章,二次不等式的解法。这章她还没做,东原在群里说第八章那道几何题解出来了,但第九章的题她还没碰过。葛西看着例题里那个大于号和小于号,脑子里自动开始判断开口方向和判别式,笔就在桌上,她只要坐下来就能算。可她没坐,她站着,把书举到路灯刚好照得到的高度,眯着眼读了两行题干。数字和字母排在一起,像一排等着被排列的珠子,她手指在书页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指甲盖磕在纸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她突然把书合上,往床上一扔。书落在枕头上弹了一下,摊开成个V字。葛西盯着那本书看了几秒,然后伸手去够桌上的烟盒,又抽了一根出来,这回连打火机都没拿,直接把烟叼在嘴里嚼了嚼,烟丝苦味从牙缝里渗出来。她皱着眉把嚼烂的烟吐进易拉罐,嘴里那股苦味黏在舌头上,像含了一枚铜币。烟也不想抽了。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身后,脚悬着晃了两下,鞋跟磕在床腿上咚咚响。
“我还是风纪委员长。”她对着对面楼那扇亮灯的窗户说。声音不大,在自己房间里听着刚好,像练习什么台词。“全校学生打破校规,那是我的责任。裙子该短就短,烟该抽就抽,药……”她停了一下,药这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熨出褶子的裙摆,还有规规矩矩扎在脑后的头发,发绳是黑色的,最普通的那种,从便利店文具区买的,三根一包。她以前扎头发都用带亮片的发圈,现在这根黑绳是东原给她的,说扎三股辫用这个不容易散。
“我明天要去图书馆。”她接着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像在跟自己商量。“东原说第八章那道几何题有辅助线画在第三边中点上,我得去看看她是不是用的另一种解法。如果是的话,两种解法有什么不一样,我得弄明白。”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嘴还张着,像是被自己刚才那句话里的什么东西噎了一下。她慢慢把嘴闭上,拧着眉头看自己的膝盖。
明天要去图书馆。不是去巡视风纪,不是去抓哪个在走廊里抽烟的,也不是去天台堵那对躲在消防梯后面摸来摸去的情侣。是去做题。去跟东原和南野碰头,坐在那张靠窗的长桌子旁边,桌上摊着参考书和习题集,南野会带点心,用干净的纸袋子装着。她甚至已经能想象出图书馆里那股旧纸和地板蜡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翻页的沙沙声,还有自动铅笔在草稿纸上划拉的声音。那个声音一响起来,她后颈就会起一层细密的疙瘩,像有人拿手指顺着脊柱往下划。她用力甩了一下头,发辫打在肩膀上。
“我是风纪委员长。”她又说了一遍,这回语气硬了些,可说完之后脑子里紧接着冒出来的画面是她坐在图书馆桌前,笔帽咬在嘴里,东原凑过来看她草稿纸上的步骤,说“这里跳了一步,再写细一点”。东原说话的时候呼吸会拂到她耳朵上,不重,但温温热热的。葛西感觉到自己耳根真的热起来了,她抬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耳垂的时候发现那里烫得厉害。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把易拉罐里嚼烂的烟头倒进垃圾桶,又拿纸巾把罐口擦干净。做完这些她回到床边,把那本摊开的参考书从枕头上拿起来,翻到第九章,把书签夹在例题和习题之间。书签是南野给的,一张印着历史年表的硬卡纸,上面印着江户到明治的年号排列,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加油”。南野的字圆圆的,像小学生写的那样,但每个字都站得笔直。葛西把书签夹好,把书放在枕边,跟自己平时放手机的位置挨着。
然后她躺下来,仰面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每晚睡觉前都会看见这条裂纹,已经看习惯了。今晚她盯着裂纹看了一会儿,觉得那道线有点像抛物线,如果以灯座为顶点,往墙角方向开口,对称轴大概在……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天花板当成坐标系,灯座是原点,裂纹是图像,试着写出对应的函数表达式。二次项系数应该是负的,因为开口向下。她算到一半忽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无意识地夹紧双腿,膝盖并在一起,小腿交叉着,脚踝那里绷得很紧。她试着把腿松开,膝盖往两边分,可刚分开一点,大腿内侧就传来一阵细微的酸胀感,像肌肉太久没动之后突然拉伸的那种感觉,但又不太一样。那种酸胀里裹着一种空,从身体深处往外顶,让她忍不住想把腿再合回去,或者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被子拉过来盖到腰上。被子是学校统一发的,灰蓝色,洗过很多次,边角起了毛球。她把手夹在膝盖中间,手背贴着大腿内侧的皮肤,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裤布料能感觉到自己腿上的温度。平时这个时间她多半已经摸黑自慰过一轮了,或者至少会把手伸下去揉两下,想一想上周在天台堵到的那对情侣,或者想一想中林美月抽屉里那些东西,乳头环在灯底下反光的样子。可今晚她把手放在那里,手指动了动,却怎么都提不起兴致。脑子里塞满了别的东西,东原的铅笔字,南野的“加油”,辅助线画在第三边中点上,抛物线开口向下,判别式大于零时有两个不相等的实数根。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有人往她脑子里倒了一匣子玻璃珠,每一颗都亮晶晶的,滚来滚去,她伸手去抓,抓到的全是公式和步骤。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腿又夹紧了,这回是故意的,因为夹紧的时候大腿内侧的压力能稍微缓解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可只过了几秒她就发现不对,夹得越紧,那种渴求就越明显,像身体里有个地方在发疼,疼得不厉害,但持续不断,而且那个疼的源头似乎不在大腿,而在更里面,在肚子下面,在每次吸气时往下坠的那个位置。她把膝盖又分开,把被子掀了,坐起来喘了两口气。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刘海贴在皮肤上。
她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上还留着群里那条消息。东原说辅助线画在第三边中点上,南野说她还没做出来明天给我讲,她自己发的那句“我明天也做那道,晚上先试试”还挂在最底下。她盯着自己发的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新的:第九章的例题我看完了,明天带草稿纸。发出去之后她又补了一句:多带几张。
发完她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扣,深吸了一口气。房间里的空气还残留着刚才那根烟的余味,混着麦茶的淡甜和纸页的油墨气。她重新躺下来,这回仰面朝天,把两只手平放在身体两侧,像做仰卧起坐的准备姿势。她决定明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先去操场跑两圈,然后回来洗漱,七点二十到图书馆门口等东原。她要把第八章那道几何题从头到尾自己推一遍,如果推不出来就先看东原的辅助线,但看之前一定得自己先想够十分钟。这么计划着的时候,她感觉身体里那股酸胀慢慢退下去了,像潮水一点点撤走,留下沙滩上湿漉漉的痕迹。但退得不彻底,她知道明天坐到图书馆桌前翻开书的那一刻,潮水还会涨回来。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一直拉到下巴。
“风纪委员长。”她对着墙嘟囔了一句,声音含含糊糊的,已经带了困意。“明天先巡视一圈再去图书馆。”她说完这句就把眼睛闭上了,呼吸慢慢沉下去。枕边那本参考书还摊着,第九章的例题在路灯余光里模模糊糊,像一扇半开的门。
书香天堂
放学铃响过之后,走廊里涌出大群学生,鞋柜前挤得水泄不通。葛西雪乃没有跟任何人结伴,她拎着书包从侧楼梯下去,绕到教学楼背面,穿过自行车棚后面那条窄道,一直走到校地边上的旧体育馆更衣室。这地方平时没什么人来,门锁坏了半年也没人报修,她推开门侧身闪进去,反手把门掩上。
更衣室里只有一扇高窗,下午的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出空气里浮游的灰尘。她蹲下来,从书包底层摸出一包湿巾和一面小镜子,把镜子靠在旧储物柜的柜门上。镜子里的脸还带着午休时补的妆,眼线有点晕开了,睫毛膏在下眼睑印出一小片灰影。她拧开湿巾先擦眼睛,擦了两遍才把那些黑印子弄干净,又换了一张擦脸颊和额头,把粉底和隔离霜一道抹掉。皮肤在湿巾的摩擦下发红,她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小管,挤了点乳液胡乱涂开,再对着镜子把扎歪了的头发拆开重新编。
三股辫编得比早上松,但她已经没时间拆了重来。她把身上那件故意改短的衬衫扣子一粒粒扣到最上面,裙子从腰上往下扯,扯到膝盖下面才停手。然后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布袋,里面是一条浅蓝色的棉布连衣裙,领口和袖口都收得规规矩矩,裙摆到小腿中间。她套上裙子,把脏校服塞进袋子按进书包底层,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高中生,头发有点毛躁,脸上什么颜色都没有,嘴唇干得起皮。
她拿指尖抿了抿嘴唇,拎起书包推门出去。
从学校到城南图书馆要走十五分钟,沿着河边那条小路一直往南,过了第二座红绿灯右拐,再穿过一条商店街就到了。葛西走在路上脚步很快,书包带子勒着肩膀也无所谓,她的鞋底拍在水泥路面上,一下一下的,像在给自己打拍子。路过便利店时她犹豫了两秒,进去买了一盒薄荷糖,拆开往嘴里塞了一颗。糖在舌头上滚来滚去,凉意顺着喉咙下去,她呼出一口气,觉得口腔里干净了。
图书馆门口那排银杏树已经开始落叶子,黄澄澄地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自动门滑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冷气裹着纸张和木质书架的味道涌出来,葛西跨进去,门在身后合上,把外面的风和车声全挡住了。她站在门厅里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味道一层一层地漫进鼻腔,最上面是复印机旁边的墨粉味,下面压着旧书页的酸气,再往深处是地板蜡和某种说不上来的、干燥又温柔的纸香。她每次走进来都觉得像有人用一条干净的毛巾把她从头到尾裹了一遍。
她抬眼往自习区看,靠窗第三排那张长桌前,东原真菜已经坐在那里了。三股辫扎得整整齐齐,厚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习题集,右手转着一支自动铅笔。她抬头看过来,隔着半个阅览室冲葛西皱了一下鼻子,嘴巴动了动,看口型是在说“太慢了”。
葛西加快脚步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书包往地上一放,小声说:“路上买了点东西。”
东原把习题集往她这边推了两公分,铅笔尖点了点翻开的那一页。“第九章的例题,我圈了六道,你先做前四道,做完我们对答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不容商量,像是已经替葛西把整个下午安排好了。
葛西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袋,把草稿纸铺在桌面上,又伸手把东原的习题集往自己这边挪了挪。题目是英语阅读理解,每篇后面跟着五道选择题,文章讲的是十九世纪英国某个小镇的铁路修建史。她扫了一眼第一段,有七八个单词不认识,但句子的骨架还看得懂。她咬着笔帽读完了第一篇,凭感觉选了三道,剩下两道在原文里来回找了两遍才确定。写答案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在题号旁边画个小圈,这是她最近才养成的习惯,圈表示“不太确定,回头要重点看”。
东原那边一直在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翻页,翻页的动作又快又轻,像怕吵到别人似的。葛西瞥了一眼她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短语和例句,每个生词旁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词性和搭配。葛西低头看了看自己草稿纸上孤零零的几个单词,把笔握紧了一点,继续读第二篇。
第二篇文章讲的是新西兰一种不会飞的鸟,篇幅比第一篇长,生词也更多。葛西读到第三段的时候卡住了,一句话里有一半的词不认识,她皱着眉头把整句来回看了三遍,还是拿不准主语和谓语在哪儿。她拿笔尖戳了戳东原的胳膊肘,把习题集往中间推了推,手指点了点那句话。
东原凑过来看了一眼,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在那句话的几个单词下面画了线,然后在旁边的空白处飞快地写了两个短语。她没说话,只是用笔尖点了点自己写的字,又指了指葛西的草稿纸,意思是你自己查。葛西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英汉词典,按着字母顺序翻过去,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小字里找了两遍才找到。她把词义抄在草稿纸上,再把整句话串起来读了一遍,这回意思通了,主语是那种鸟的幼崽,谓语是“依赖”,宾语是“成鸟喂食”。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在题号旁边画了一个实心的圈。
东原从旁边递过来一颗糖,葛西接过来一看,是薄荷味的,跟她刚才在便利店买的一样。她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怎么也吃这个。”
“提神。”东原头也没抬,“你做题太慢了,照这个速度六道题要做到天黑。”
葛西没反驳,因为她知道东原说得对。她加快了速度,第二篇剩下的三道题一口气做完,第三篇和第四篇也连蒙带猜地填了答案。四道题做完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右手中指侧面被笔杆压出了一道红印子,她搓了搓手指,把笔换到左手拿了十秒钟又换回来。
“对答案。”东原把习题集翻到后面,用红笔在葛西的答案旁边打勾或画叉,第一道和第二道都是勾,第三道画了叉,第四道犹豫了一下,还是画了叉。她把第三道和第四道的正确答案圈出来,在题号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回原文定位,别靠印象。”葛西拿过习题集看了一遍错题,发现自己第三道错在把“推断”当成了“细节”,第四道纯粹是单词看串了行,把“消极的”看成了“积极的”。
她把错题抄到笔记本上,用红笔把正确的思路重新写了一遍。写完之后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捋顺了,像一团缠在一起的毛线被人找到了线头,一拉就全开了。她抬起头,视线越过东原的肩膀看向窗外。银杏叶子在风里翻过来又翻过去,黄得发亮。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远处有人拉开椅子时椅脚蹭地板的闷响。她觉得自己此刻可能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幸福?她以前觉得这个词跟自己没关系,幸福是那些乖乖女在教室里被老师表扬的时候才会有的感觉,是那些考试拿了满分被家长摸头的学生才配拥有的东西。可现在她坐在这里,手指上沾着墨迹,草稿纸上画满了涂改的痕迹,嘴里含着一颗化了一半的薄荷糖,她居然觉得幸福。真奇怪。
东原把习题集收回去,换了一本薄薄的语法书出来,翻到被动语态那一章。“还有时间,把这个看了,后面有十道转换题。”她把书推到葛西面前,自己又拿出一本数学参考书开始做。
葛西接过语法书,书页边缘被人翻得起了毛,有些地方还用铅笔画了重点线,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看就是东原的。她翻到被动语态那一章,先看了两页讲解,然后开始做后面的转换题。主动句变被动句,她一开始总忘记把be动词的时态跟原句对上,连着错了三道,东原头也不抬地伸过手来,用铅笔在某一道的题干上敲了两下,说:“看时间状语。”葛西低头一看,原句里有“yesterday”,她写的被动句里be动词用的是现在时。她改过来之后后面的题就顺了,十道题做完只错了一道。
她把书合上,伸了个懒腰,胳膊举到一半想起来是在图书馆,又赶紧放下来。东原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低头继续做数学。
葛西把笔记本往前翻了几页,看自己这一周记的东西。周一是五道数学题,周二是两篇英语阅读,周三空着,周四记了三页语法笔记,周五就是今天。她发现自己的字跟一周前比起来好像变了一点,笔画没那么飘了,写得慢但稳当。她拿笔在今天的日期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然后在方框里写了个“完”字。
东原做完数学题,把参考书合上,开始收拾东西。葛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快六点了,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银杏树的影子投在图书馆的玻璃幕墙上。她也开始收东西,把笔一支支插回笔袋,草稿纸叠好夹进笔记本里,习题集还到书架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自动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外面空气里的凉意一下子裹上来。葛西把连衣裙的袖子往下扯了扯,东原从书包里掏出一条薄围巾绕在脖子上。
“你今天进度还行。”东原走在她左边半步远的地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明天把被动语态那十道题再做一遍,别翻书。”
“知道了。”葛西应了一声,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两人沿着河边的小路往车站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河水在下面黑沉沉地流,偶尔有自行车从旁边超过去,车铃响一声就远了。葛西走着走着忽然说:“我今天做第四篇阅读的时候,有一句话读了三遍才看懂,看懂的瞬间觉得脑子里面啪地亮了一下。”
东原偏过头看她,眼镜片映着路灯的光。“那是你终于开始用脑子了,以前估计光用眼睛扫。”
葛西没生气,反而笑了一声。“可能吧。”
东原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明天早上七点二十,别迟到。迟到的话加做一篇完形填空。”
“知道了知道了。”葛西摆摆手,脚步轻快起来。她嘴里的薄荷糖早就化完了,但口腔里还留着一点凉丝丝的余味,混着刚才图书馆里带出来的书页气息。她把手插进裙子口袋里,攥了攥里面的薄荷糖盒子,盒子被她捏得咔啦响了一声。
走到车站前的红绿灯路口,东原往左拐,葛西要往右坐电车。两人在路口分开,东原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句:“作业写完了拍给我看!”
葛西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往车站走。晚风吹过来,裙摆贴在小腿上又松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忽然觉得它好像也没那么土气了。
摩托上的会长
葛西雪乃往车站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那声音和普通家用车完全不同,像是什么野兽被掐住了喉咙又猛地松开。她下意识回头,一道刺眼的车灯从河堤方向扫过来,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带着一声尖锐的刹车响,一辆深紫色的改装摩托横在了她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
骑车的人单脚撑地,车身微微倾斜,排气管还在突突地吐着白烟。那人没戴头盔,一头粉色的长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嘴里叼着一根点着的烟,烟灰被风一吹直接飘到了葛西的裙摆上。葛西往后跳了半步,低头拍掉落在布料上的灰点,再抬起头时,正好对上了中林美月那双画着浓重眼线的眼睛。
“哟。”中林美月把烟从嘴里夹出来,歪着头打量她,目光从她扎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一路扫到脚上那双朴素的平底鞋,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这不是葛西吗,穿成这样我差点没认出来。”
葛西的脸一下烧了起来。她今天卸了妆,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涂,身上这条浅蓝色连衣裙是她从衣柜最底下翻出来的,当初买的时候嫌太素,标签都差点没剪就塞回去了。和平时那身短裙浓妆比起来,现在的她简直像换了个人。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
中林美月的摩托车身侧面用喷漆写着几个大字——“城南学园学生会会长”。字是歪的,喷漆的痕迹拖得到处都是,一看就是自己胡乱弄上去的。她拍了拍车座,烟灰随着动作簌簌往下掉:“上来啊,我带你一段。”
“不用了。”葛西终于挤出声音来,往后退了半步,书包带子在手里攥得死紧,“我坐电车。”
中林美月没勉强,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圈被晚风扯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她的视线又落到葛西的连衣裙上,这回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不过说真的,你穿这身看起来才像不良少女吧?正经人谁穿这么土的裙子啊,跟昭和年代的女学生似的。”
葛西的耳朵根都红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刚才还觉得没那么土气,被中林美月这么一说,领口的荷叶边和腰间的细褶子全都变得扎眼起来。她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关节发白,脑子里嗡嗡地响,一个念头冒出来就压不下去——自己穿成这样,还配当风纪委员长吗?风纪委员长应该穿得端正得体,可这裙子到底算端正还是算滑稽,她忽然完全拿不准了。
“我开玩笑的。”中林美月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了碾,“你爱穿什么穿什么,反正今天我没看见。”她挂上挡,引擎声陡然拔高,摩托往前窜了半米又停住,她扭过头补了一句,“不过你那个学习会要是搞太晚,回头学校里传起来我可不管啊。”
葛西还没来得及回话,摩托已经轰的一声窜出去了,排气管喷出一股热烘烘的尾气扑在她小腿上。深紫色的车身在路灯下面闪了两下,拐过河堤的弯道就不见了,只剩下引擎声还在远处闷闷地滚着。
东原真菜从后面走上来,手里还攥着那条薄围巾,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她刚才一直站在几步外没吭声,这会儿才开口:“被看到了。”
葛西点了一下头,嗓子眼发紧,说不出整句的话来。她低头把书包带子重新调了调,假装在整理肩带,其实手指头一直在抖。中林美月那句话还在耳朵里打转——“你穿这身看起来才像不良少女”。她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样子,浓妆短裙露着胸罩带子满街晃,那时候谁看见她都得绕道走。可现在她把那些东西全卸了,老老实实穿条连衣裙来图书馆学习,怎么反倒被说成不良了?这算什么道理。
“她那个人嘴就那样。”东原把围巾重新绕好,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不用往心里去。”
葛西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表示自己没事,结果笑到一半觉得脸颊的肌肉僵得厉害,干脆放弃了。“我知道。”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就是觉得……有点丢人。”
“丢什么人?”东原偏过头看她。
“被会长看见我穿成这样。”葛西用脚尖蹭了蹭地面,人行道地砖的缝隙里长着一小撮杂草,她用鞋尖去拨那几片叶子,“她肯定觉得我怪里怪气的,平时那副样子突然变成这样。”
东原沉默了几秒,把书包往肩上颠了颠。“你平时那副样子确实不怎么样。”她说得很平,没什么语气起伏,“现在这样比那时候强多了。”
葛西愣了一下,抬头看东原。东原没看她,眼睛望着前面的红绿灯,镜片上映着对面药妆店招牌的绿光。“走了,再磨蹭电车要来了。”东原迈开步子,走出去两步又回头,“明天七点二十,别忘了。”
“嗯。”葛西跟上去,脚步比刚才沉了些。两人并排走到车站入口的台阶下面,东原停住脚,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小包纸巾递过来。“你脸上沾了灰。”她指了指自己的颧骨位置。
葛西接过来抽了一张往脸上擦,纸巾上果然蹭下来一道灰黑的印子,大概是刚才中林美月那根烟的烟灰飘过来落在脸上她没察觉。她把纸巾团了团塞进口袋,又抽了一张把另一边脸也擦了擦。
“那我走了。”东原往左拐,走了几步举起手摆了摆,没回头。
葛西站在车站入口看着她走远,东原的背影在路灯下面越来越小,最后混进了一群下班回家的人流里。她这才转身往闸机口走,把IC卡贴在感应区上,滴了一声,闸门弹开。站台上的风比外面大,吹得她裙摆翻来翻去,她拿手按住,忽然想起中林美月刚才那个笑,嘴角咧得那么大,眼睛却没什么笑意,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儿。
她找了个靠柱子的位置站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东原已经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到家了说一声。下面紧跟着又一条:明天那十道被动语态记得做,别翻书。葛西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知道了”三个字发过去,又加了一个点头的表情。
电车进站的风先到了,头发被吹得糊了一脸,她伸手拨开,跨进车厢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车窗玻璃映出她现在的样子,浅蓝色的领子,素净的脸,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碎发毛茸茸地贴在耳侧。她盯着玻璃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皮筋扯下来,让头发散在肩膀上,又觉得不对劲,重新扎了回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东原又发了一条:你要是真在意会长说什么,明天中午来天台,我帮你把英语第三单元梳理一遍。葛西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总算松动了些,手指头在屏幕上敲了三个字:好,天台。
电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跑,橘黄色的光一道道划过车厢地板。葛西把手机收起来,靠着椅背闭上眼睛。中林美月那辆摩托的车灯还在脑子里亮着,还有她嘴里那根一直没灭的烟,还有她说的那句“看起来才像不良少女”。葛西在黑暗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脸朝向车窗那边。
到站的时候她差点坐过,广播报站名的时候她猛地睁开眼,抓起书包就往外冲,在车门关上的最后一秒挤了出去。站台上空荡荡的,她一个人走上楼梯,出口的风灌进领口,凉得她缩了缩脖子。从车站走回家大概七八分钟,她一路走一路想,想到最后也没想明白中林美月那番话到底算不算恶意。也许人家就是随口一说,是她自己太当回事了。可就算是随口一说,那句话也像根小刺扎在指甲缝里,不碰不疼,一碰就酸得慌。
推开家门的时候她妈在厨房喊了一声“回来了”,她应了一声好,换鞋进了自己房间,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放,整个人趴到床上。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东原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她自己的笔记本,上面用红笔圈了几道题,旁边写着“明天先做这个”。葛西把照片存下来,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发了会儿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爬起来从书包里翻出今天在图书馆写的草稿纸,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住了。那上面是她今天下午默写的一段课文,字迹比上个月工整了不少,连她自己都觉得顺眼。她把那张纸举到灯底下看了看,然后小心地夹进了笔记本的塑料封套里。
群聊里的关心
第二天放学后的走廊比平时更吵。葛西雪乃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鞋跟敲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她今天没怎么补妆,眼线笔在午休时就用完了,只剩眼皮上一点淡淡的珠光,凑近了才看得见。可即便这样,她那头黑色长直发和短得过分的裙摆还是扎眼得很,路过的学生总会下意识多瞟一眼。
“委员长——今天也去吗?”
声音从斜后方追上来,葛西雪乃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见同班的三个女生正挤在鞋柜旁边冲她招手。打头那个扎马尾的凑近了半步,压低嗓音,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的调侃:“昨天那个大叔还问我呢,说委员长怎么突然不接电话了。你是不是换地方了?”
葛西雪乃把书包带又往上提了提,指节在肩带上收紧了一瞬。她张了张嘴,原本想随口编个理由糊弄过去,可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说出来的话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最近忙,援交和爸爸活都做不了。”她顿了顿,视线往旁边飘了一下,像是要躲开那几双好奇的眼睛,“至少得……那个,自慰吧。”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走廊上虽然吵,可这句话偏偏被旁边几个男生听见了,其中一个吹了声口哨,另一个捂着嘴笑到弯下腰。葛西雪乃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她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从空气里抓回来塞进书包里。
可那三个女生反倒没笑。马尾辫愣了两秒,然后眼睛亮起来,一巴掌拍在旁边短发女生的胳膊上:“你看,我就说委员长最近不一样了吧!以前她哪会讲这种话,都是直接甩一句‘别打听’就走人的。”
短发女生点点头,表情里居然带了几分佩服:“真认真啊,委员长。连这种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果然跟我们不一样。”
“就是就是,认真得让人不好意思偷懒了。”第三个女生把书包往怀里抱了抱,笑嘻嘻地补了一句,“那委员长加油哦,别太拼了。”
葛西雪乃不知道该接什么,只能扯了扯嘴角算作回应,然后几乎是逃一样地转过身,加快脚步往楼梯口走。身后还传来马尾辫喊的一句“明天见啊委员长”,她没回头,只把右手举起来胡乱挥了一下。
走出教学楼大门的时候,傍晚的风裹着操场上的尘土味扑过来。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去,脚步这才慢下来。刚才那段对话还在脑子里转,她边走边把脸埋进围巾里,闷闷地想:这算怎么回事啊,居然被夸认真了。明明说的是那种话,居然还被夸认真。她心里有个地方酸酸地鼓了一下,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害臊。
出了校门往左拐,沿着围墙走大概两百米,有一栋旧商住楼,三楼拐角处的公共厕所几乎没什么人用。葛西雪乃熟门熟路地推开那扇贴着“故障”纸条的隔间门,把书包往马桶盖上一搁,从里面翻出湿纸巾和一个小化妆包。她对着那面边缘起了水锈的小镜子,先拿湿纸巾把嘴唇上的口红蹭掉,又抽出一张把眼皮上的珠光抹干净。镜子里那张脸慢慢从艳俗往素净退,最后只剩一张白皮肤、黑头发、眉眼清秀的底子。
卸完妆她换下校服,从书包最底层抽出一条浅灰色的棉布连衣裙,套上之后把头发重新扎成一股低马尾,又戴上一副平光圆框眼镜。镜子里的人眨眼之间就从“那个风纪委员长”变成了“图书馆里那个不起眼的女生”。她把换下来的短裙和衬衫叠好塞进书包侧袋,拎起来掂了掂,拉链一拉,推门出去。
城南图书馆离学校坐电车三站路。葛西雪乃在车上找了个角落站着,手指勾着吊环,眼睛望着窗外掠过的商店街。车窗玻璃映出她现在的样子,素净、不起眼,跟刚才走廊上被起哄的那个委员长简直不像同一个人。她盯着玻璃里的自己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早上出门前在玄关镜子前涂口红时那种熟练到麻木的感觉,又想起昨天在图书馆解完最后一道题时那种从胃底往上涌的痛快。两种感觉在身体里并存着,谁也不让谁。
到站下车,推开图书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一股纸墨和地板蜡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葛西雪乃的肩头肉眼可见地松了下去,连脚步都轻了。她径直往里走,在靠窗的老位置找到了东原真菜。桌上已经摊开了两本参考书、一叠草稿纸和两支削好的铅笔,东原真菜本人正托着腮翻一本英语语法详解,三股辫垂在肩膀一侧,厚框眼镜滑到鼻尖上。
“来了?”东原真菜抬了下眼皮,语气平平的,但手上已经把那本语法详解往葛西雪乃那边推了两寸。
“嗯。”葛西雪乃在她对面坐下,把书包放好,抽出笔记本翻到昨天夹着草稿纸的那一页,“昨天你圈的那几道题我回去做了一遍,第三道有点不确定,虚拟语气那个。”
东原真菜凑过来看了一眼她写的答案,伸手指了指其中一行:“这里,if从句里用had done,主句就该是would have done,你写的是would have been——被动态用错了。”
葛西雪乃“啊”了一声,拿起橡皮就擦,擦完重新写了一遍,写完之后盯着那个答案看了好几秒,点了点头:“对了。”
“废话,我讲的还能错。”东原真菜把书翻回自己那边,嘴角翘了一点,又很快压回去,“接着做下一组。”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埋头写了一个多小时,中间除了偶尔问一句“这题什么意思”和“答案借我对一下”之外几乎没怎么说话。图书馆里安静得很,只有翻纸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葛西雪乃写到第三篇阅读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没动,脑子里闪过刚才走廊上那几个女生的脸。她抿了抿嘴,又低下头继续写,把那个念头按了回去。
从图书馆出来已经快七点了。天完全黑下来,路灯亮得刺眼。葛西雪乃和东原真菜在车站前分了手,一个往南一个往北。葛西雪乃坐上电车,靠着车门边的扶手站好,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翻。风纪委员的群聊里攒了十几条未读消息,大都是各年级委员报上来的日常——二楼走廊有人奔跑、体育馆后门没锁好、一年级有女生在厕所补妆太久之类的琐碎事。她一条条往下滑,拇指在屏幕上滑得很快,直到最后一条停住了。
发消息的是一个一年级女生的头像,名字她记得,是这学期刚加入风纪委员的,姓小森,戴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消息只有短短两行:“葛西前辈,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感觉你好像没什么精神,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葛西雪乃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电车到站了都没反应过来,差点又坐过站。她赶紧跳下车,站在站台上把那条消息又读了一遍。小森。她连那个女生的全名都快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面试的时候对方紧张得把“风纪委员”说成了“风纪伟员”,惹得旁边几个二年级的偷笑。就这么个不起眼的一年级,居然在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她攥着手机往家走,一路上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终于发出去一句:“没事,谢谢关心,最近在调整作息。”发完之后觉得太冷淡了,又补了一条:“下周例会我会准时到,你报告写得不错,继续加油。”
对面几乎秒回了一个笑脸表情,后面跟着一句:“好的前辈!前辈也要注意休息!”
葛西雪乃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好几秒,鼻子忽然有点酸。她赶紧把手机塞进口袋,掏出钥匙开门,冲厨房里喊了一声“我回来了”,然后几乎是逃进自己房间的。书包往地上一扔,她整个人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枕头吸掉了她半声呜咽。她在床上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把手机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小森发来的那两条消息。那个笑脸表情在屏幕上亮着,橙黄色的,圆圆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软。她伸手抓了抓头发,把今天出门前好不容易扎好的马尾抓得乱七八糟,碎发翘得到处都是。
“什么嘛……”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对着天花板嘟囔,“搞得好像我是那种需要被担心的角色一样。”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诚实地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缩起来。她在被子里闷了几秒,忽然猛地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脸,眼镜歪到一边,对着空气喊了一句:“我也想啊!”
喊完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赶紧捂住嘴,竖起耳朵听了听门外的动静。厨房里抽油烟机轰轰响着,她妈没听见。葛西雪乃松了口气,重新倒回床上,这回把手机举高,翻到和东原真菜的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好长一段,停在昨天那句“明天中午来天台”上。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然后退出聊天,点开风纪委员群聊,找到小森的头像,点进去,在对话框里认认真真地打了一行字:“小森,下周例会之前我想跟你聊聊,关于一年级那边的情况。”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太正式了,补了一个微笑表情。补完之后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拉过被子蒙住头,在黑暗里小声地、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我也想……像不良一样学习啊。上课外班,做习题,考个好分数……这种事,说出来谁会信啊。”
被子外面,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小森回了一个“好呀前辈!期待!”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葛西雪乃没看见,她正缩在被窝里,手指攥着被角,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明天中午天台的事、东原真菜那本红笔圈过的笔记本、还有刚才在群里被一年级后辈关心的那种又暖又窘的滋味。这些念头搅在一起,最后化成一股说不清的劲儿,从胸口一直堵到嗓子眼,让她翻来覆去好半天才迷迷糊糊睡着。
会长的秘密参考书
学生会室的门在葛西雪乃面前合上时,门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某种宣告。她站在走廊里,手指还残留着刚才推门时的触感,那种冰凉的金属把手贴在掌心。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初夏的风灌进来,把她刚整理好的裙摆吹得贴在小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校服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领结系得端端正正,裙摆过膝,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圈扎成低马尾。这是她进学生会室之前特意在洗手间整理过的。中林美月叫她去的时候,她正在风纪委员室里核对上周的服装检查记录,传话的一年级女生凑在她耳边小声说“会长让你现在过去”,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葛西雪乃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没有粉底,没有腮红,嘴唇上只涂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自从开始和东原真菜去图书馆之后,她出门前花在化妆上的时间越来越短,到今天早上甚至只是洗了脸涂了防晒就出了门。她站在走廊里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摇了摇头,迈开步子往风纪委员室的方向走。
学生会室里,中林美月靠在椅背上,把刚才葛西雪乃坐过的那把折叠椅踢回桌边。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她没在意,从裙子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嗒”响了两下,火苗蹿起来,她凑上去点燃,深吸一口,然后把烟夹在指间,仰头朝天花板吐出一条细长的白雾。
“有意思。”她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刚看完一出好戏的餍足。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烟雾往外散。楼下操场上传来田径部训练的哨声和脚步声,夕阳把跑道照成暗红色。中林美月眯着眼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刚才葛西雪乃坐在她对面的时候,那双眼睛亮得有点过分。她认识这种眼神。那种光不是风纪委员长对学生会长的礼貌性专注,也不是被叫来谈话时那种紧张或防备。那种光更像是……中林美月想了想,把烟灰弹进窗台角落一个空易拉罐里,更像是一个刚做完一套数学题还意犹未尽的人,抬起头来发现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本新的习题集。
“风纪委员长,跟不良少女混在一起学习。”她叼着烟嘟囔了一句,烟灰差点掉在制服袖口上,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接住,“要是被其他学生看见,不知道会怎么说。”
她转身回到桌边,把烟摁灭在易拉罐口,弯腰从桌子底下最靠里的角落拖出一个帆布包。那个包灰扑扑的,带子磨得起毛,拉链头上系着一截褪色的红绳,跟这间学生会室里任何一样东西都不搭调。中林美月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本英语参考书,封面上印着“大学入学共通测试对策·语法篇”,书脊被翻得起了毛边,某些页角折了三角形。她把书摊在桌上,又从包里摸出一支自动铅笔和一个橡皮擦,橡皮擦已经用到只剩拇指指甲盖那么大,上面印的卡通图案早就磨没了。
她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签是一张便利店的积分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第七单元·虚拟语气”。中林美月把自动铅笔按出铅芯,开始做题。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做得很快,偶尔停下来用橡皮擦掉一个选项重新填,或者翻回前一页对照某个语法点。桌角放着一本巴掌大的单词本,封面贴着城南图书馆的条形码标签,书页间夹着好几张不同颜色的便签纸。
做了大概十分钟,她停下来,把铅笔往桌上一扔,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的一声。她靠在椅背上,举着参考书对着窗外快暗下来的天光看了一会儿,忽然用书挡住脸,从书沿上方露出一双眼睛,朝空荡荡的学生会室扫了一圈,确认门关着、窗帘拉着、没人会突然推门进来。然后她把书放下来,伸手从帆布包内侧的小口袋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折叠镜,打开,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用手指把嘴角一点没涂匀的唇彩抹开。
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卸掉浓妆之后其实轮廓挺干净。中林美月盯着自己看了几秒,伸手把假睫毛揭下来放在纸巾上,又用湿巾把眼线擦掉。眼周皮肤被擦得有点发红,她对着镜子皱了皱眉,从包里翻出一支没拆封的润唇膏涂上,然后重新照了照,这才满意地把镜子合上收好。
“上课要迟到了。”她小声说着,把参考书和文具收回帆布包,拉好拉链,把包重新塞回桌子底下那个角落,又顺手把易拉罐里的烟灰倒进垃圾桶,用湿巾把桌面擦了一遍。做完这些,她站起来理了理裙子,把松垮的校服衬衫重新扎进裙腰,对着窗户玻璃上模糊的倒影确认自己看起来还是那个艳俗的学生会长,这才拎起挂在椅背上的书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桌子底下那个帆布包安静地蹲在阴影里,像一只藏起来的兔子。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没什么平常那种张扬的意味,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甚至有点不好意思。然后她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惨白的荧光灯管照在她粉色的头发上,把她浓艳的妆容衬得有点失真。她踩着高跟鞋往楼梯口走,鞋跟敲在地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空走廊里回荡。
走到楼梯转角时她差点撞上一个人。一个女生抱着一摞文件从下面跑上来,差点跟她撞个满怀,文件最上面那本滑下来,中林美月伸手接住了。那女生抬头看见是她,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会、会长”,伸手要接回文件。中林美月没立刻还给她,低头看了一眼文件的封面,是上周的服装检查表。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葛西雪乃的签名端端正正地落在审核栏里,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
“风纪委员长今天几点走的?”她把文件递回去,随口问了一句。
“大概……十五分钟前?”那女生抱着文件,肩膀缩着,“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走的,好像在想事情。”
“知道了。”中林美月摆摆手让她走,自己继续下楼。走到一楼大厅时她忽然想起什么,拐进走廊尽头的厕所,对着洗手台上的镜子重新掏出口红涂了一层。涂完之后她退后半步端详自己,镜子里的人浓妆艳抹、校服歪斜,胸口露出一截黑色蕾丝边,看起来和半小时前坐在桌边做英语题的那个中林美月完全是两个人。她把口红旋回去收好,对着镜子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带着点挑衅意味的笑。
“这样就行了。”她对自己说。
第二天中午,葛西雪乃如约去了天台。东原真菜已经在那儿了,坐在水泥台沿上,三股辫搭在肩头,厚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正盯着一本摊开的习题集。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用那种惯常的、带着点居高临下的语气说:“来得真慢。今天做数学,昨天那套英语你错太多了,得先把基础补上。”
葛西雪乃在她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袋。天台的风比楼下大,吹得笔记本纸页哗哗翻动,她拿矿泉水瓶压住一角,低头开始看东原真菜递过来的题目。做了两道之后她忽然停住笔,盯着草稿纸上的演算过程发了会儿呆,然后小声说:“东原,昨天会长把我叫去了。”
东原真菜没抬头,笔尖还在纸上划拉:“嗯,然后呢?”
“她给了我一根烟。”
东原真菜的笔尖停了。她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你抽了?”
“没抽。”葛西雪乃摇头,“我说我不抽烟。她也没勉强,就自己点了一根,然后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问我最近是不是在跟谁学什么。”
“你怎么说?”
“我说在跟朋友复习功课。”葛西雪乃用笔尖戳了戳草稿纸上的空白处,“她没再问,就说让我别太放纵,注意分寸。”
东原真菜把笔放下,抱起胳膊靠在身后的铁栏杆上,三股辫垂在肩头晃了晃。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个学生会长,我总觉得她不对劲。上次在车站前面拦住我们的时候,她看你的眼神就怪怪的,像在打量什么新奇东西。”
“她……可能是担心我吧。”葛西雪乃犹豫着说,“毕竟风纪委员长跟人学功课这种事,传出去确实有点奇怪。”
东原真菜哼了一声,没接话,重新拿起笔在习题集上画了个圈:“做这道。做完再说。”
葛西雪乃低头看题,但脑子里还转着昨天在学生会室里的事。中林美月当时坐在桌子对面,手指夹着烟,烟雾飘起来挡住她半张脸,剩下那半张脸上的表情她看不太懂。既不是嘲讽,也不是平常那种漫不经心的傲慢。那双眼睛透过烟雾盯着她的时候,瞳孔里好像映着窗外射进来的光,亮得有点过分。葛西雪乃当时被看得有点坐不住,下意识挺直了背,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然后中林美月忽然笑了,把烟从嘴边拿下来,说了一句“行了你走吧,别太放纵”。
葛西雪乃抱着笔记本从天台下来的时候,在楼梯间里遇见了小森。一年级的风纪委员正抱着一摞检查表往上走,看见她就停下来,笑着说:“前辈,昨天群里说的事,我这边整理好了,下午拿给你看。”葛西雪乃点点头,伸手帮她分担了一半检查表,两个人并排往下走。小森走路的时候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校服裙摆规规矩矩地垂到膝盖下面,袜筒拉得整整齐齐。葛西雪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黑色乐福鞋,鞋面擦得锃亮,袜子也是规规矩矩的白色短袜。她忽然想起昨天中林美月桌上那本英语参考书,书脊上贴的图书馆条形码标签,还有那根用便利店积分卡当书签的页码位置。
“小森。”她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学生会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森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中林会长啊……看起来很凶,有时候说话也不太客气,但上次我们班有同学被隔壁学校的人堵在车站,会长正好路过,骑着摩托就把人吓跑了。虽然她当时嘴里还叼着烟,骂骂咧咧的,但确实帮了大忙。”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她的妆真的太浓了,每次服装检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扣她的分。”
葛西雪乃笑了一声。两个人走到一楼,小森往一年级教室的方向去了,葛西雪乃站在楼梯口,回头朝学生会室所在的走廊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门口贴的“学生会室”牌子在灯光下反着光。
那天傍晚,中林美月又一个人留在学生会室里。她把窗帘拉严实了,开着台灯,帆布包摊在桌上。英语参考书翻到第九单元,旁边摊着数学笔记本和一本薄薄的古文单词本。她做一会儿英语,又翻过去背几个古文单词,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桌子另一头放着一罐已经凉了的咖啡,罐壁上凝着水珠。她做到一半停下来喝了口咖啡,皱了皱眉,从抽屉里摸出一小包砂糖倒进去,晃了晃罐子又喝了一口。
七点出头,走廊里传来值班老师锁门的声音,她赶紧把帆布包塞回桌子底下,关掉台灯,掏出手机假装在看消息。等脚步声远了,她又把灯打开,继续做题。这回她做的是数学,一道三角函数题算了三遍,答案跟习题集后面的对不上,她咬着笔帽重新演算,终于在第四遍得出了正确答案。她把笔一扔,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椅子靠背发出吱呀一声响。
“好累。”她嘟囔着,把书和本子收好,又从包里摸出那面小镜子照了照。眼下的黑眼圈比昨天又重了一点,她用手指按了按,叹了口气。然后她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一管遮瑕膏,对着镜子仔细地涂在黑眼圈上,又扑了点粉,最后重新涂上口红。做完这一套,她对着镜子左右转了一下脸,确认看不出熬夜的痕迹,这才站起来收拾东西。
走出学生会室的时候她锁好门,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值班室亮着灯。她走到校门口时,门卫大爷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冲她喊了一句“会长又这么晚”,她挥挥手里的钥匙笑着回了一句“检查工作”,然后拐上通往车站的路。
车站前的便利店亮着白晃晃的灯,她走进去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瓶茶,出来的时候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对面是城南图书馆的方向,隔着两条街,能看见那栋楼顶上的灯牌。中林美月撕开饭团包装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昨天葛西雪乃坐在她对面时那副正襟危坐的样子,明明紧张得手指都在膝盖上攥白了,还要努力摆出风纪委员长的派头,一本正经地说“作为全校榜样我有更多责任”。她当时差点笑出来,忍住了。
“全校榜样啊。”她咬着饭团含含糊糊地重复了一遍那句话,站在便利店门口的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榜样还偷偷跟不良少女学英语。”她说完自己先乐了,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米粒,往车站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从包里翻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的相册。里面全是参考书的照片——英语的、数学的、古文的,每一张都拍得清清楚楚,连页码都特意拍进去了。她翻到最新一张,是今天做的数学题,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她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包里。
“再忍忍。”她对自己说,声音不大,被路过的电车声盖过去了一大半,“等考完试,就不用再装这副样子了。”
她抬起头,看见站台顶棚的灯一盏一盏亮过去,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
沉溺学习
葛西雪乃把门关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锁孔,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她没有立刻开灯,而是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书包带子还勒在肩膀上,脚尖抵着玄关的台阶边缘。黑暗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转的低响,还有窗外远远传来的一两声自行车铃。她抬手闻了闻自己的指尖,指缝里还残留着一点烟草的味道,那种味道和图书馆里旧书页的气息完全不一样,带着某种焦苦的、呛人的尾巴,黏在皮肤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她皱起眉头,把手指蜷起来又松开,反复好几次,然后才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灯亮起来的瞬间她眯了眯眼,看见玄关镜子里自己的脸——口红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唇纹里嵌着的一点残红,眼角的遮瑕膏被汗水晕开一小块,看起来有点滑稽。她凑近镜子看了看,忽然觉得那个涂着口红的自己有些陌生,好像镜子里的人是从别的什么地方借来的,暂时穿上了她的校服和她的脸。
“什么啊。”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拧开水龙头把手洗了两遍,又用洗手液搓出泡沫冲干净,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烟草味淡了,但还没完全消失。她转身进了房间,把书包往地上一放,整个人坐进床边的椅子里,膝盖并拢,手搭在膝盖上。书桌上摊着昨天没做完的习题集,铅笔还夹在第七十二页和七十三页之间,笔尖朝着天花板。她盯着那支铅笔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它抽出来,翻到下一页。
可是只写了两行字,她就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平时那些让她安心的数字和公式,此刻在眼前晃来晃去,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书桌角落那面小镜子上。镜子旁边摆着一管口红,是今天早上出门前涂的那支,色号是偏深的红,涂上去之后嘴唇会显得很饱满,像熟透的果实。她鬼使神差地拿起来拧开,对着镜子把膏体凑到唇边,比了比,却没有涂,只是看着那截红色在灯光底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我为什么要涂这个。”她问自己,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以前她从来不问这种问题——化妆是理所当然的,出门之前涂口红就像穿鞋之前穿袜子一样自然,根本不需要过脑子。可现在她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管口红,居然觉得这件事需要想一想。她拧回去,把口红放回原处,又觉得放得太显眼了,拿起来塞进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砰的一声,她吓了一跳。
接下来是更奇怪的事。她洗完澡换上睡衣躺到床上,身体很累,脑子却清醒得很。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几秒又翻回来,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按照往常的习惯,这种时候她应该摸出手机翻一翻,或者像昨天那样在群里回几条消息,再或者——她想到这里的时候手已经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了,指尖碰到冰凉的屏幕,却停住了。
她发现自己不想做那种事。准确地说,她发现自己对那种事提不起劲。这个认知让她整个人僵在床上,手臂悬在半空,像个出了故障的机器人。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心跳得很稳,不快也不慢,一点那种熟悉的、温热的、痒痒的冲动都没有。以前只要一个人待着,脑子里就会自动冒出那些画面——男人的手,汗湿的皮肤,喘息声——然后身体就会跟着热起来。可现在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画面是图书馆靠窗的那张桌子,桌面上摊开的参考书,东原真菜用红笔在页边空白处画的那个圈,还有南野推过来的一摞习题集,最上面那本的封面折了一个角。
“不对。”她坐起来,头发散在肩膀上,声音有点发虚,“我是风纪委员长。”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好像只要念出这个头衔就能把什么东西钉回原位似的。她清了清嗓子,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我是城南学园的风纪委员长。”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极了,连冰箱的嗡嗡声都好像停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甲油——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不涂甲油了,也许是上周,也许是上上周。
“好想快点去图书馆。”这句话从她嘴里溜出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来得及拦住。说完之后她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这句话和“我是风纪委员长”放在一起,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她松开手,又小声补了一句:“我是说……明天放学之后。”她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关了床头灯。黑暗里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自动开始过今天东原真菜讲的那道二次函数题——顶点坐标怎么求来着?她翻了个身,把解题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觉得心情平静了许多,像有人把一团乱麻理出了头绪。
第二天早上她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伸手去摸手机,打开群聊看见风纪委员专用群里那个一年级女生又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天下午要在二楼走廊检查指甲和头发,问有没有人一起。葛西雪乃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收到”。她把手机放下,爬起来洗漱,化妆的时候对着镜子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涂了薄薄一层粉底和一支接近唇色的润唇膏,眼线笔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回去了。
到学校之后她照例先去风纪委员室转了一圈,检查了值周记录本,又和几个委员交代了下午检查的注意事项。整个过程她说话干脆利落,指出的问题一针见血,没人看出她昨晚对着镜子发呆发了二十分钟。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一个人在教室里啃饭团,咬了两口忽然想起昨天中林美月站在便利店门口的样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全校榜样”。她嚼着饭团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左右看了看,幸好没人注意。
放学铃一响她就收拾东西出了教室,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走到离校门有一段距离的那个公共厕所门口时她放慢速度,左右看了看,推门进去。这个时间点里面没什么人,她占了最里面那间隔间,把书包放在马桶盖上,从里面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连衣裙和一件浅色的开衫。脱校服的时候她动作很快,把裙子套上之后又对着小镜子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三股辫编得比早上紧了一些,碎发用发夹别好。然后她拿出湿巾把脸上的妆擦干净,又用清水洗了一遍,拿纸巾按干,素着一张脸把东西都收进书包里。
她走出来的时候在洗手池上方的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黑发扎成三股辫垂在肩头,厚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浅蓝色连衣裙外面罩着米白色的开衫,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个刚从自习室出来的普通高中生。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觉得嘴唇有点干,从包里摸出一支无色润唇膏涂了涂,然后推门出去。傍晚的风迎面吹过来,裹着一点远处公园里青草被割过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脚步轻快地往图书馆方向走。
城南图书馆二楼的自习区靠窗那一排,东原真菜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照样扎成三股辫,厚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正盯着面前摊开的数学参考书,手里握着一支自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她旁边坐着一个短发女生,正低头往笔记本上抄历史年表——葛西雪乃知道那是南野,上周一起做过一套古文题。南野看见她走过来,抬起手笑着挥了挥,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
“葛西同学今天来得早。”南野把一摞习题集往她面前推了推,“这是上周说好的那本,我把选择题部分折了角,你先做那些。”
葛西雪乃坐下来,把书包挂在椅背上,接过习题集翻开。东原真菜从参考书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素净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今天状态不错?脸色比上周好。”
“嗯。”葛西雪乃点点头,把自动铅笔从笔袋里拿出来,“昨天睡得比较早。”
“那就好。”东原真菜重新低下头,铅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两下,“先做这套二次函数的综合题,做完我对答案,错一道加十道。”
葛西雪乃吐了吐舌头,翻开习题集开始做。第一道题读完题干她就知道该用顶点式,笔尖刷刷刷地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串演算过程,代入、配方、化简,最后得出坐标,她连检查都没检查就直接跳到下一题。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她的思路越来越顺,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像一条鱼在水里游开了一样,刚开始还有点生涩,游了两下就顺了,再游几下就恨不得窜出去。做到第六道题的时候她甚至觉得题目出得太简单了,忍不住在旁边空白处画了个小圈,写上“可改用公式法更简洁”。
东原真菜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纸,眉毛挑了一下:“你写这么快,都对了?”
“应该吧。”葛西雪乃把习题集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对一下。”
东原真菜拿出红笔一道一道地看,看到最后抬起头,表情有点复杂:“全对。连附加题都对。”她把红笔往桌上一放,推了推眼镜,“葛西同学,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回家偷偷做题了?”
葛西雪乃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厚框眼镜往下滑了一点,她伸手推回去,摇了摇头:“真没有。就是……做起来很顺。”她说“很顺”的时候声音轻了下来,好像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她低头看着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那些数字和符号排着队从笔尖底下流出来,每解出一道题,胸口就涌上来一小股热热的东西,不猛烈,但是很实在,像冬天捧着一杯热茶,暖意从手心一点点渗进去。
南野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看她的草稿纸,笑呵呵地说:“葛西同学这种速度,下周就能把这本习题集刷完了。到时候我再给你找一本更难的吧?”
“好啊。”葛西雪乃想都没想就点了头,点完才意识到自己答应得太快了,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翻习题集,“那个……下周的事下周再说。”
东原真菜哼了一声,把红笔收进笔袋里:“少来这套。下周带一本更厚的来,我家里还有一本没动过的。”她说着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掰成三块,自己拿了一块,另外两块推到葛西雪乃和南野面前,“休息五分钟,吃完继续。接下来做古文。”
葛西雪乃接过巧克力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化开。她靠在椅背上,视线越过对面东原真菜的肩膀望向窗外——图书馆的窗户朝着东边,这会儿天还没全黑,远处的楼顶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几片薄云挂在上面像撕开的棉絮。她嘴里含着巧克力,手边是摊开的习题集,对面坐着东原真菜和南野,两个人正凑在一起看南野笔记本上的年表,为了“关原之战到底算不算改变了历史走向”小声争论着。东原真菜说算,南野说不算,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东原真菜一锤定音:“反正考试要考,背就完了。”南野笑着点头说“也是”。
葛西雪乃看着她们俩,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舒服。舒服到她想拿手机拍下来,但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她想起自己手机里那些加密的参考书照片,想起中林美月站在便利店门口说的那句“全校榜样还偷偷跟不良少女学英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连衣裙和开衫,又看了看对面东原真菜那副一本正经检查习题的样子,心里冒出一个念头:现在这样,也许才是她最想要的样子。
“葛西同学?”南野注意到她在发呆,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巧克力吃完了吗?吃完做古文了。”
“吃完了。”葛西雪乃把最后一点巧克力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翻开古文参考书。东原真菜已经翻到第三十二页,用铅笔在“之”字的用法旁边画了个星号:“先把这几个助词背下来,一会儿我考你。”
葛西雪乃点点头,低头开始背。嘴里念着“之、乎、者、也”的时候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明天要不要把家里的古文词典也带来?那本词典是她上个月在旧书店淘的,扉页上还写着前主人的名字。她想着想着嘴角又往上翘了翘,赶紧抿住,假装专心背书。东原真菜从参考书上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却跟着弯了一下。
自习区安静下来,只剩翻书页的沙沙声和自动铅笔的咔嗒声。窗外的天色从橘红慢慢变成深蓝,图书馆顶灯亮了起来,白晃晃的光落在摊开的参考书上。葛西雪乃把脸埋进古文里,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助词的接续规则。她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很深的、很暖的坑里,四周全是书页和公式,怎么爬都爬不出来,可她一点都不想爬出来。
而在某个她完全不知道的地方,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正要从一场漫长的睡梦里醒来。那个少女的头发是黑色的,直直地垂在枕头上,身上穿着浅蓝色的居家服,房间里的窗帘透进来的是清晨的光,和图书馆这扇窗外的深蓝完全不同。那个少女会先摸一摸自己的头发,然后愣住,然后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手、自己的衣服、自己的房间,脑子里塞满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和疑问。不过那是明天早上的事了。此刻葛西雪乃什么都不需要想,她只需要把眼前这篇古文里的“之”字一个一个圈出来,然后等着东原真菜来考她。
醒来后的清纯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薄薄一片落在枕头上,像一条温热的毛巾敷在眼皮上。逆瀬川花音翻了个身,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却先碰到了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那触感不对。她原本的头发是染过的,发梢有些干,每天起床都乱蓬蓬地炸开,得用直板夹仔细压过才顺眼。可这缕头发滑得像水,从指缝里溜出去的时候带着凉丝丝的重量,一直延伸到枕头边缘。
花音睁开眼。
视线里先是一片浅蓝色的布料,柔软的棉质布料裹着她的肩膀和胸口,袖口有小朵的刺绣花纹。她从来不穿这种衣服。她坐起来,那缕头发跟着荡到胸前,黑的,很直,末梢整齐地停在腰际上方。她低头盯着那头发看了三秒钟,然后猛地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手机还是那部手机,机型没变,可锁屏壁纸从原来的夜店合影变成了一张素净的风景照,主屏幕上那些花里胡哨的粉色应用图标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灰蓝色调的学习软件和一个日程管理工具。花音划开屏幕,通讯录里少了十几个名字,多了几个她完全没印象的人,头像全是规规矩矩的证件照风格。她点开相册,最近一张照片是昨天傍晚拍的,画面里是一摞参考书和一杯没喝完的咖啡,桌角贴着标签纸,写着“古文第三十二页”——她从来不做标签纸。
花音把手机扔到被子上,赤脚踩到地板,走到房间角落的梳妆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脸。五官还是她的五官,可皮肤比记忆里白了好几个色号,原本染成金色的头发变成了黑色长直发,垂在肩头像一道安静的瀑布。她凑近镜子,用手指扒开下眼睑,没有眼线残留的痕迹,嘴唇上也没有过夜没卸干净的口红。整张脸干干净净的,连一颗痘都找不到。
她拉开梳妆台的抽屉。里面本该塞满眼影盘、假睫毛、防水眼线笔和那支她最爱的正红色唇釉,可现在只剩下几把梳子、一盒棉签、一瓶没开封的润肤乳和一支润唇膏。花音把抽屉整个抽出来翻了个底朝天,又去翻洗手间的镜柜,里面只有牙刷牙膏和一瓶洗面奶。她站在洗手间门口愣了半天,转身回了房间,一把拉开衣柜。
衣柜里挂着三套校服,衬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裙摆长度到膝盖下面,褶子熨得笔挺。底下叠着几件居家服,全是浅蓝、米白、淡粉这类软绵绵的颜色,领口有蕾丝边和蝴蝶结。花音扯出一件看了看,又扔回去,最后把目光落在书架最上层。
她搬了把椅子踩上去,从书架最顶上摸出几本漫画——封面是她熟悉的画风,女孩子们穿着暴露的泳装和内衣,姿势夸张。她翻开一本,里面夹着一张书签,书签上写着“期末考试前不许看”几个字,笔迹是她的,可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种话。书架中层整整齐齐码着参考书,英语语法、数学公式集、古文单词本,书脊上贴着彩色标签,按科目分了类。最下面一层放着一个文件袋,打开来看,是几份课外辅导班的报名须知和缴费收据,日期全是最近两个月的。
花音蹲在地上把文件袋里的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抬头时后脑勺磕到了书架隔板,疼得她嘶了一声。她揉着脑袋站起来,走到衣架前把校服取下来,翻过领口看标签——城南学园,二年级,没错,是她的学校。她把校服抖开,又看了看裙子长度,眉头拧成一团。
手机响了。铃声换过了,以前是流行歌曲的副歌,现在是一段轻快的钢琴曲。花音扑回床上抓起手机,来电显示是“东原真菜”。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两秒,划开接听。
“喂?真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传来一个憋着笑的声音:“你这是什么语气,跟见了鬼似的。”
“我见鬼了。”花音盘腿坐在床上,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扯了扯自己身上的浅蓝色居家服,“真菜,我头发变黑了。黑的!而且特别直,特别顺,我早上起来居然没有打结。还有我脸上什么都没有,眼线没画,口红没涂,连眉毛都——我眉毛原来有这么齐吗?”
东原真菜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你一大早打电话就为了说这个?”
“什么叫就为了说这个?”花音的声音拔高了,“我衣柜里全是扣子扣到脖子的衬衫,裙子长到小腿肚,书架上的漫画被人塞了书签说考试前不许看,手机里多了个学习软件我连图标都认不全——真菜,我是不是被谁整了?这是什么恶作剧节目吗?摄像机藏哪儿了?”
“花音。”东原真菜的语气忽然认真了一点,可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去,“你本来就这样啊。”
“什么叫本来就这样?”
“黑头发,皮肤白,穿浅蓝色的居家服,周末还去上英语辅导班。”东原真菜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背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清单,“你从一年级开始就这样,全校都知道你是清纯系的,上次还有男生在走廊上管你要联系方式,你吓得躲到我身后来了。”
花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指甲油,没有贴钻,连甲缘都修得整整齐齐。她从来不修甲缘。
“真菜你是不是在逗我?”
“我逗你干什么。”东原真菜那边传来翻书页的声音,“你昨天还跟我说古文背到第三十二页了,让我今天考你。你忘了?”
花音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古文书摊在桌上,她用自动铅笔在页边写注释,旁边坐着东原真菜,两个人共吃一包巧克力。这画面清晰得不像假的,可她记忆里昨天明明是跟一帮人在天台抽烟,商量晚上去哪家店喝酒。
“我没忘。”花音说,声音有点发虚,“我就是……早上起来觉得不太对劲。”
“你哪次早上起来对劲过。”东原真菜笑了一声,“行了,别磨蹭了,今天要考古文,你赶紧穿衣服来学校。对了,记得把头发扎起来,你昨天说今天要换三股辫。”
“三股辫?”花音差点咬到舌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扎三股辫?”
“昨晚发消息说的,你自己翻聊天记录。”东原真菜那边有人喊她名字,她应了一声,匆匆对电话里说,“不跟你说了,南野催我过去对答案。你快点来啊,迟到的话我可不帮你跟委员长求情。”
电话挂了。花音握着手机坐在床上,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瞥见自己的倒影,黑头发垂在肩膀两侧,脸蛋白净得像个瓷娃娃。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抓了抓头发——手感顺滑得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那本夹着书签的漫画抽出来又翻了一遍。封面上的女孩子们还在,泳装内衣一样不少,可内页里每隔几页就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这段画得真好”“下次试试这个发型”之类的批注,笔迹是她自己的,可她完全不记得写过。
花音把漫画塞回书架,深吸一口气,开始穿校服。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领子翻好,裙子拉上拉链,对着镜子把头发拢到脑后试着编三股辫。她手笨,编了两次都散了,最后只能用发圈草草扎了个马尾。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确实像东原真菜说的那种“清纯系”,可她越看越觉得陌生。
出门前她又翻了翻手机,在备忘录里找到一条昨晚十一点写的记录:“明天要问真菜数学第三题的解法,还有,问她借一下古文词典。”下面还有一条更早的:“周末辅导班作业:英语阅读理解两篇,数学卷子一套。”花音把备忘录翻到底,全是这类内容,最早的记录可以追溯到两个月前,那时候她应该还在天台上跟人喝酒。
她锁了门往学校走,一路上不停有人跟她打招呼。“逆瀬川同学,早上好。”“花音,今天来得挺早啊。”“昨天那道题你做出来了吗?”花音挨个点头应付过去,走到校门口时看见一个戴厚框眼镜的女生冲她挥手,脑子里自动蹦出名字:东原真菜。真菜身边还站着一个同样戴厚框眼镜的女生,扎着三股辫,笑呵呵地递过来一本习题集。
“花音,第三题你做出来没有?”东原真菜凑过来,压低声音,“我昨天算了一晚上,答案跟参考答案对不上。”
花音看着真菜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本写满批注的习题集,忽然觉得后脑勺一阵发麻。她确实记得这道题——准确地说,她脑子里有两个版本的记忆在打架,一个版本里她昨晚在天台抽烟,另一个版本里她坐在书桌前咬着笔杆算数学。后一个版本清晰得可怕,连草稿纸上涂改的痕迹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算出来了。”花音听见自己说,“答案是七分之三。”
东原真菜眼睛一亮:“真的?你怎么算的?我试试代入……”她翻开习题集就要往校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头发怎么没编三股辫?昨天说好的。”
“手笨,编不好。”花音实话实说。
东原真菜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翘:“行吧,马尾也行,反正你扎什么都好看。快走快走,马上打铃了。”
花音被真菜拽着往教学楼走,经过走廊时瞥见玻璃窗里自己的倒影,黑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校服裙摆整整齐齐,怎么看怎么像个模范生。她想起早上在梳妆镜前看到的那张脸,又想起电话里真菜那句“你本来就这样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她决定今天放学后要好好翻一翻自己的房间,找找有没有藏着什么线索——比如被撕掉的日记页,或者藏在床底下的旧手机。她不信自己会无缘无故变成这样。
走进教室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壁纸上的风景照里有一行很小的日期水印,是三个月前拍的。三个月前她还在天台上跟人喝酒,三个月后她连指甲都修得整整齐齐。花音把手机塞进口袋,深吸一口气推开教室门,迎面扑来一股粉笔灰和油墨的味道,讲台上老师正在写板书,底下几个学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其中一个冲她笑了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花音在座位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古文参考书——她居然真的带了,而且翻到第三十二页时上面已经写满了注释,笔迹是她自己的。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半天,忽然听见旁边东原真菜小声说:“别发呆了,老师看过来了。”
花音赶紧低头假装看书,心里却暗暗发誓:今天放学,她一定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镜像教室
清晨的教室里只有三三两两的学生,窗户开着一道缝,四月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带着操场那边青草被修剪后的涩味。逆瀬川花音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把书包放在桌面,拉开拉链时金属扣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低头看了看课桌内部——干净得不像话。没有揉成一团的零食包装,没有随手塞进去的漫画杂志,没有去年文化祭剩下的传单。木质的桌膛里整齐叠着几本教科书和一本笔记本,笔袋旁边甚至放着一小包纸巾,连橡皮擦都切成了规规矩矩的方块。
她抽出古文教科书翻开,昨天课上到第三十二页,今天预习到了四十页。花音的视线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假名和汉字,心里做好了磕磕绊绊的准备,然而眼睛刚落到第一行,词句的意思就自动在脑子里铺展开来,像是一条被疏通过的水渠,水自己就知道该往哪里流。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那些上周还让她头疼的助动词接续规则此刻清清楚楚地排列在脑子里,连课本旁边空白处她自己用铅笔写的批注都能顺畅地读出来——“此处与三十六页呼应,注意敬语对象不同”。
花音盯着自己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字迹干净利落,笔画转折处带着一种她不太熟悉的认真劲儿,但确实是她的笔迹。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指尖,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笔压出来的,位置和以前打排球时磨出来的完全不一样。
“早啊。”
教室前门探进来一颗脑袋,黑色头发编成三股辫,厚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校服衬衫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领结打得端端正正。东原真菜抱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书包走进来,书包侧袋里插着水壶和一把折叠伞,另一只手还拎着一个小号环保袋,里面哐当哐当响着几本习题集。
花音看着她走过来,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真菜把书包放在花音前面的座位上,一边往外掏东西一边偏过头看她。
“你……”花音指了指她的眼镜,又指了指她那条垂在肩头的三股辫,“你这也太像风纪委员长了吧。就差在胳膊上别个袖章了。”
真菜推了推眼镜框,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像委员长有什么好笑的?委员长本来就应该长这样啊。倒是你——”她上下打量花音,目光在她扎得整整齐齐的马尾和规规矩矩的裙摆上停了两秒,“你这两天怎么突然变这么老实?前几天还说要染发,结果连个耳洞都没打。”
花音心里咯噔一下。前几天?她记忆里前几天自己确实嚷嚷过要染发,但那是在天台上跟几个校外的人喝酒时说的,真菜怎么会知道?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问,真菜已经从环保袋里掏出一本数学参考书放在她桌上。
“昨天那道题你最后到底怎么算的?我回去想了一晚上,用相似三角形做辅助线好像也能解,但算出来的答案跟参考答案差了个根号三。你帮我看看。”真菜翻开书,指着一道画了密密麻麻辅助线的几何题,笔迹工工整整,连辅助线都用尺子比着画。
花音低头看那道题。她记得昨天自己确实算出来了,答案七分之三。但此刻看着真菜画的那些辅助线,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了另一种解法——用正弦定理绕开辅助线,两步就能出结果。这个念头清晰得像有人在她耳边念出来一样。
“你试试从这边做垂线,别连对角线。”花音拿起铅笔在真菜的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虚线,“这样两个直角三角形共用一条边,比相似快。”
真菜盯着那条虚线看了五秒钟,然后猛地抬头,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你怎么想到的?我昨天卡了快一个小时!”
“就……看了一眼就觉得应该这么做。”花音自己也有些困惑。她以前数学从来没及格过,可现在那些图形和数字在脑子里排列组合的速度快得让她心慌。
真菜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已经埋头开始重新计算,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花音趁机环顾教室,试图从周围同学的反应里找到更多线索。前排两个女生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偶尔捂着嘴笑;靠门那个男生趴在桌上补觉,校服外套揉成一团垫在胳膊底下。没人对真菜的打扮表示奇怪,也没人对花音的马尾多看一眼。仿佛这就是她们本来的样子。
教室门被推开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些,门板撞在墙上的橡胶缓冲器上发出闷响。花音抬起头,看见一个女生站在门口,褐色皮肤在走廊灯光的逆光里泛着健康的光泽,金色长发烫成大波浪堆在肩头,浓重的眼影和亮晶晶的唇蜜在早晨的光线里格外扎眼。校服衬衫的扣子只扣了下面三颗,领口大敞着露出黑色蕾丝胸罩的边缘,短裙比规定长度短了至少十公分,裙摆随着她迈步的动作一掀一掀,大腿上的皮肤在日光灯下几乎白得反光。
是葛西雪乃。花音差点没认出来。她记忆里的葛西雪乃虽然也化妆、也穿短裙,但没有这么夸张,至少不会把胸罩带子露在衬衫外面。可眼前这个人走路的姿态、甩头发的角度、甚至拉开椅子坐下时那种大大咧咧的劲头,都和她记忆里某个模糊的影子对得上。
葛西雪乃一屁股坐在自己座位上,把书包往桌上一掼,发出哐当一声。她扭过头,视线越过两排座位直直落在东原真菜身上,下巴微微抬起来,嘴角挂着一种说不清是笑还是挑衅的弧度。
“东原。”她的声音不小,附近几个同学都抬了头,“昨天回去之后自慰了没有?”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前排看手机的女生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趴着睡觉的男生抬起头茫然地左右看了看。花音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铅笔,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洞。
东原真菜从习题集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问了一道无聊的算术题:“没有。我对那种事没兴趣。”她语气平平淡淡的,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写她的辅助线,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去,连停顿都没有。
葛西雪乃眯起眼睛,金色睫毛膏在眼尾拉出长长的阴影。她站起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笃笃的响声,绕过两排座位走到真菜旁边,一只手撑在真菜的课桌边缘,弯下腰凑近她耳边,声音压低了,但花音坐得近,还是听得清清楚楚:“骗人。你前天在图书馆翻的那本生理卫生图鉴,借阅记录还在我手里呢。”
真菜握铅笔的手指紧了紧,笔芯在纸上戳出一个深色的点。但她没抬头,只是把草稿纸往旁边挪了挪,盖住那个点:“那是为了查生殖系统那一章的考试重点。你身为风纪委员长,应该知道下周有保健体育的单元测验。”
葛西雪乃直起身,双手抱在胸前,那件扣子大敞的衬衫被她这个动作撑得更开。她歪了歪头,金色长发从肩膀滑到胸前,遮住了半边蕾丝胸罩。“真无聊。”她嘟囔了一句,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花音身上。
花音正低头假装看课本,但她的余光一直挂在葛西雪乃那边,此刻被那双画着浓重眼线的眼睛一盯,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葛西雪乃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弯下腰把脸凑到花音面前,距离近得花音能闻到她身上甜腻的香水味和发胶的味道。
“逆瀬川,”葛西雪乃伸出手,手背贴在花音的额头上,“你发烧了?脸这么红。”
花音僵住了。葛西雪乃的手心温热干燥,手指上戴着好几个亮闪闪的金属戒指,贴在皮肤上凉了一下很快就暖了。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了椅背:“没、没有。就是教室里有点闷。”
葛西雪乃收回手,歪着头打量她,金色睫毛扑闪了两下:“今天怎么这么老实?马尾辫不说,连妆都没化,裙子也这么长。”她伸手捏住花音校服裙的布料捻了捻,“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这种规规矩矩的裙子吗?说蹲下去都蹲不利索。”
花音喉咙发干。她确实记得自己说过这话,但记忆里的场景是在学校后门的天台上,她蹲在栏杆旁边抽烟,葛西雪乃站在她对面,那时候的葛西雪乃还没化这么浓的妆,黑色长直发垂在背后,校服虽然也穿歪了但至少扣子都扣着。那个画面和她眼前这个褐色皮肤金发大波浪的葛西雪乃叠在一起,怎么都对不上。
“我……”花音舔了舔嘴唇,“我觉得这样穿也挺好的。”
葛西雪乃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浓妆覆盖下的表情看不太分明,但花音注意到她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直起身,耸了耸肩:“随你便。不过你要是改变主意了,放学后来学生会室找我。最近中林会长搞了个什么‘特别指导’,缺人手。”她说完就转身往自己座位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节奏不紧不慢,经过真菜旁边时故意停了一下,但真菜连头都没抬。
葛西雪乃回到座位上,从书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开始补唇蜜,镜面反射的光斑在教室天花板上晃来晃去。花音悄悄松了口气,却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她抽出那包纸巾擦手,脑子里飞速转着:葛西雪乃认识以前的花音,而且显然对花音突然变老实这件事感到奇怪。但更让花音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刚才葛西雪乃提到“中林会长”,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熟稔,好像她和学生会长之间有什么她花音不知道的默契。
东原真菜忽然从前面递过来一张折成四方形的便签纸。花音打开,上面是真菜工整的字迹:“别理她。葛西最近有点不对劲,前天还在图书馆门口堵我,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看什么‘学习资料’。我怀疑她脑子出了问题。”
花音盯着“学习资料”四个字看了两遍。她抬头看真菜的后脑勺,三股辫服服帖帖地垂在领子上面,发尾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扎得紧紧的,连一根碎发都没翘出来。她拿起笔在便签背面写:“你觉不觉得葛西今天特别……夸张?”
便签传回来,真菜加了一行:“她上周还穿得跟你现在差不多。就这两天突然开始往脸上糊东西。我怀疑她受什么刺激了。”
花音把便签折起来塞进笔袋,心里的谜团又多了一层。她转头看向窗外,操场对面的教学楼走廊里,一个粉色头发的女生正带着几个穿校服的男生往楼梯口走。粉色头发在晨光里亮得刺眼,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露脐的短上衣下面露出一截腰,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和一个小巧的金属盒,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她经过走廊拐角时侧过头,视线正好穿过两栋楼之间的空隙,和花音对上了。
那个粉发女生——花音认出是中林美月,虽然发色和打扮比她记忆里更夸张——冲这边抬了抬下巴,嘴角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然后拐进了楼梯间,消失不见。
花音把视线收回来,发现真菜已经做完了那道几何题,正在对答案。铅笔在纸上打了个大大的勾,真菜心满意足地合上习题集,转过头来看花音:“你还没说你昨天那道题到底怎么想到的。还有,你头发怎么回事?昨天说好编三股辫的。”
“手笨,编不好。”花音重复了一遍早上的借口。
真菜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翘:“行吧,马尾也行,反正你扎什么都好看。”她伸手把花音肩头一根翘起来的碎发按下去,“不过你这两天真的有点怪。老盯着自己的手看,还老走神。是不是没睡好?”
花音张了张嘴,差点就把“我好像一觉醒来变成了另一个人”这句话说出口。但真菜眼镜后面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她不太习惯的、纯粹的关心,让她把话又咽了回去。她想起电话里真菜那句“你本来就这样啊”,那个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说了无数遍的真心话。
“可能吧。”花音最后说,“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今天放学早点回去休息。图书馆也别去了。”真菜说着又掏出一本英语单词本,“不过在这之前,先把这周的单词小测应付过去。你昨晚背到第几页了?”
花音看着那本单词本封面上自己写的名字,笔迹工工整整,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符号。她翻开第一页,那些英文单词的意思自动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每个词都带着一个具体的使用例句,连哪个是常考词、哪个容易拼错都清清楚楚。
“第三单元。”她听见自己说,“昨晚背完了。”
真菜眼睛一亮:“那正好,你帮我抽查,我第三单元还有几个词老记混。”
花音接过单词本,翻到第三单元。她念出一个词,真菜拼出来,她又念下一个。教室里人渐渐多起来,周围响着拉椅子的声音和课本翻动的窸窣声,偶尔有人过来问真菜数学题,真菜都耐心地讲,讲完了还要追问一句“懂了吗,没懂我再换个方法”。花音坐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真菜说话的语气和某个画面重叠了——穿着朴素校服的女生坐在图书馆长桌后面,面前摊着习题集,对面坐着另一个女生,两人凑在一起算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响。那个画面里没有浓妆,没有短裙,没有甜腻的香水味。
花音晃了晃脑袋,把那个画面甩出去。上课铃响了,她合上单词本,看见葛西雪乃从前排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双画着浓重眼线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打量。葛西雪乃的嘴唇动了动,花音辨认出那个口型。
“奇怪。”
葛西雪乃转回去,金色大波浪在椅背上铺开一片。花音低下头翻开课本,手指按在第三十二页的页码上,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葛西雪乃和她一样,都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但葛西雪乃似乎把这种不对劲归结到了别人身上,而她自己——花音看着书页上自己工工整整的笔记——她得先弄清楚,现在这个坐在教室里、马尾辫扎得整整齐齐、能流畅读懂古文和几何题的人,到底是谁。
倒错的课堂
班会结束的铃声响过之后,教室里安静了片刻。葛西雪乃踩着高跟鞋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门被从外面带上,留下满室微妙的沉默。逆瀬川花音低头看着课桌上摊开的课本,指尖摩挲着页角,心里那团说不清的困惑还在慢慢发酵。
“别发呆了,第一节课要开始了。”东原真菜从旁边探过身来,把花音的课本往她面前推了推,镜片后面的眼睛认真得发亮,“今天讲古典文法,你预习过了吗?”
“算是吧。”花音翻开笔记本,发现上面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标注,假名用法和助词接续的要点用不同颜色的笔分得清清楚楚,旁边还贴了便签补充例句。她盯着那些字迹看了两秒,确定是自己写的,却又觉得陌生得很。她什么时候这么用功过?
但来不及多想,讲台上的老师已经翻开课本开始讲课了。花音拿起笔,原本只是想随便记两笔应付过去,可听着听着,手里的笔就停不下来了。老师讲到“过去助动词‘き’和‘けり’的区别”时,举了一个例子,说是《伊势物语》里的一段和歌,花音脑子里几乎同时浮现出那段原文,紧接着就明白了为什么这里用“けり”而不用“き”——前者表示传闻或者咏叹,后者才是直接经历。她飞快地把这个逻辑记在笔记本空白处,顺手在旁边画了个箭头,又补了一行:“和歌里多用‘けり’是因为咏叹语气,考试常考这个区别。”
写完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考试常考?她怎么知道考试常考什么?
斜眼看了看东原真菜,真菜正埋头奋笔疾书,厚框眼镜滑到鼻梁中段也没空去扶,笔尖在纸上刷刷地跑,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享受的表情。花音忽然想起以前——以前是什么时候?她说不清楚,但记忆里似乎有过真菜趴在桌上睡觉、被老师点名回答不上来的画面。那个画面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东原,你笔记借我看看。”花音压低声音说。
真菜头也不抬,把笔记本往她这边推了推。花音翻了两页,发现真菜的笔记比自己还夸张,不光记了讲义上的内容,连老师随口提的延伸阅读都列了出来,旁边还标注了“图书馆三楼有这本书”“城南图书馆的参考书区有历年真题”之类的备注。字迹工工整整,和花音自己笔记本上的笔迹风格完全不同,但内容却出奇地互补。
“你这也太拼了吧。”花音小声说。
“嗯?”真菜终于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昨天南野给了我一套去年的古典文法真题,我做了两遍,错得还挺多的,就想着今天上课重点听一听。你不觉得这个老师讲得很清楚吗?比参考书上的解析好懂多了。”
花音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觉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确实觉得老师讲得很清楚。而且更让她说不出口的是,刚才记笔记的时候,她心里涌上来的那种感觉——那种“原来如此”“这个规律我抓住了”的畅快感——居然有点让人上瘾。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知识点在脑子里整整齐齐排好队的感觉,就像是解开了一道缠绕很久的线团。
她偷偷看了一眼教室前排。葛西雪乃的座位空着,桌面干干净净,连课本都没摆出来。再往后看,后排靠窗的位置上,葛西雪乃整个人趴在桌上,金色长发铺了满桌,脸埋在胳膊弯里,肩头均匀地起伏着。她在睡觉。
讲台上的老师显然也注意到了,皱着眉点了名:“葛西同学,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葛西雪乃没动。
旁边的女生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才慢吞吞地抬起头,浓妆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扎眼——眼线晕开了一点,睫毛膏涂得太厚,下眼睑有一小片黑色的碎屑。她眯着眼看了看黑板上的题目,打了个哈欠,声音又懒又腻:“不会。”
老师叹了口气,摆摆手让她坐下,继续讲课。葛西雪乃一坐下就掏出手机来,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着,偶尔发出“啧”的一声。花音看见她把手机举到桌面上方,对着自己的脸照了照,然后从笔袋里摸出一支眼线笔,对着手机屏幕开始补妆。动作熟练得很,手肘支在桌上,下巴微微扬起,眼线笔贴着睫毛根部描过去,一气呵成。
前排几个同学回头看了一眼,又匆匆转回去,假装没看见。花音注意到坐在葛西旁边的男生把椅子往过道挪了挪,像是怕被波及似的。
“她真的完全不管了。”花音小声嘟囔。
真菜抬头瞥了一眼葛西,推了推眼镜,嘴唇抿成一条线,但什么也没说。她低下头继续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戳得比刚才重了些。花音看得出来真菜在忍,换作以前——又是那个“以前”——真菜大概已经站起来大声提醒了。但现在真菜只是把笔记本翻过一页,在新的一页顶端写了“古典文法·助动词总结”几个字,然后开始画表格。
花音也低下头继续听课。可她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葛西那边飘。葛西补完妆,把眼线笔往笔袋里一扔,手机塞进桌洞,然后整个人又趴了下去。这次她没有闭眼,而是侧着脸枕在胳膊上,眼睛半睁着看向窗外。花音能看见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聊地画圈,指尖涂着亮粉色的指甲油,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亮片。
过了大概十分钟,葛西换了个姿势。她把一条腿曲起来,膝盖顶着桌斗底部,校服短裙的裙摆本来就短,这么一挪几乎缩到了大腿根。坐在她侧后方的男生猛地别过头去,耳根都红了。葛西却浑然不觉似的,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隔着裙子在大腿外侧慢慢地来回蹭。花音一开始以为她只是无聊在摸裙子,可看着看着就觉出不对了——葛西的手指动作很轻,很慢,沿着裙摆边缘一点点往里探,指节微微弯着,蹭一下停一下,像是在试探什么。
花音的呼吸顿了一下。
葛西的膝盖轻轻颤了颤,她咬着下唇,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难受还是别的什么,眼睑半垂着,浓密的假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还在动,幅度很小,藏在校服外套和桌子的阴影里,如果不是花音坐的位置刚好斜对着她,大概根本注意不到。前排老师在黑板上写着什么,粉笔敲得笃笃响,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花音猛地转回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纸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了。她心跳得有点快,喉咙发干,脑子里乱糟糟的——葛西在干什么?在这里?在上课的时候?她不是风纪委员长吗?风纪委员长会在课堂上把手伸进自己裙子里?这个念头和“风纪委员长”四个字撞在一起,撞得花音有点晕。她想跟真菜说,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难道说“喂,葛西好像在自慰”?真菜大概会直接站起来报告老师吧。
花音偷偷又看了一眼。葛西的手已经停下来了,重新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有露出来的一截后颈泛着淡淡的红。她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些,肩膀一起一伏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花音低下头,笔尖点在笔记本上,戳出一个墨点。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葛西问真菜“昨天自慰了没有”时的语气,又想起刚才葛西手指的动作。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让她心里升起一种古怪的感觉——葛西好像在做一种实验,一种和她自己、和这个教室、和所有规矩对着干的实验。而实验的结果,葛西自己似乎也还没想明白。
下课铃响的时候,花音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她合上课本,把笔记本往桌洞里一塞,转头对真菜说:“去小卖部?我饿了。”
真菜正在收拾文具,闻言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好,不过得快一点,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我想提前十分钟回来把昨天那道几何题再看一遍。”
“你真是……”花音想说你真是学疯了,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对。因为她自己也惦记着下午的数学课,惦记着那道她昨晚在参考书上看到的、和今天要讲的内容有关的例题。于是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口道:“行,那快点走。”
两人出了教室往楼下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花音回头看了一眼。葛西雪乃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手机又拿出来了,这次是在和人发消息,拇指戳屏幕戳得飞快,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旁边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往葛西那边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
小卖部在一楼楼梯口旁边,午休时间排了长长的队。花音和真菜排在队伍末尾,前面全是饥肠辘辘的学生,有人踮着脚往前张望,有人已经在拆零食包装了。真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展开来是手写的“小卖部必买清单”,上面列着炒面面包、牛奶、还有一样花音没看清的什么。
“你连这都列清单?”花音忍不住笑。
“上周炒面面包到午休结束就卖完了,我那次没买到。”真菜一本正经地说,“今天提前规划好,一进去就直奔目标,减少犹豫时间。”
“你当这是学习计划呢。”
“本来就是计划。”真菜推了推眼镜,“买面包也是要动脑子的。”
花音笑得弯了腰。笑着笑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排队、抢面包、和朋友一起分着吃——但细节又完全不对。她记忆里的午休好像不是这样的,好像应该更……更吵闹一些?有谁在走廊上大声喊她的名字,有人扯她的领子说“花音你昨天那个视频看了没”,有人递过来一罐甜得发腻的果汁。可现在站在她旁边的是认认真真列清单的真菜,前面排队的学生们安安静静地挪着步子,偶尔有人回头借个零钱,语气都客客气气的。
轮到她们的时候,炒面面包果然还剩最后两个。真菜眼疾手快拿了一个,花音拿了另一个,又各买了一盒牛奶。两人从人群里挤出来,真菜左右看了看:“去天台?那边安静,吃完还能背几个单词。”
“你也太会利用时间了。”
“不然呢?午休就四十分钟,吃饭花十五分钟,剩下二十五分钟总不能干坐着吧。”
花音想了想,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天台的门没锁,推开来一阵风灌进领口,带着初夏的暖意。水泥地上零星坐了几组学生,都是捧着面包或者便当盒在吃,说话声压得很低。花音和真菜找了个靠栏杆的位置坐下,拆开炒面面包的包装纸。酱汁的甜咸味混着海苔碎的气息飘出来,花音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真菜也咬了一口,细嚼慢咽地吃完,才开口道:“对了,昨天茶道课的老师夸我了。”
“茶道课?”花音嘴里还塞着面包。
“嗯,就那个每周三下午的课外班。”真菜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眼睛弯起来,“昨天练的是薄茶点前,我点茶的时候手腕角度被老师夸‘很稳’,说我有进步。还让我给新生做示范来着。”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掩饰不住的得意,“站在大家面前做示范的时候,手虽然有点抖,但点完最后一服茶,老师带头鼓掌了。那种感觉——”
她停下来,咬了一口面包,像是在斟酌措辞。
“超爽的。”真菜最后说,语气斩钉截铁,“比做对十道数学题还爽。”
花音嚼面包的速度慢了下来。她看着真菜脸上那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满足,脑子里某个地方咔嗒响了一声。茶道课。课外班。点茶手法被表扬。这些词排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自洽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东原真菜是个认真上进的优等生,课外活动是茶道,最大的快乐来源是老师的表扬和同学的掌声。没有深夜的街头,没有搭讪的男人,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花音记忆里模模糊糊的那个“以前的真菜”,和眼前这个因为茶道老师夸了一句就高兴半天的真菜,简直像两个人。
“你之前不是还说想退那个茶道班吗?”花音试探着问。
真菜歪了歪头:“退?为什么要退?我好不容易才抢到那个班的名额,今年报名的人特别多,抽签抽中的。”她咬了一口面包,又补充道,“而且老师真的很厉害,是里千家流派的,讲课时会讲很多茶室布置和挂轴选择的讲究,我每次都记笔记,回来整理一遍,感觉整个人都沉静下来了。”
花音沉默地嚼着面包。里千家。茶室布置。挂轴选择。这些词从真菜嘴里说出来自然得不得了,好像她一直都是这么说话的。花音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炒面面包,又看了看真菜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世界里,让她上瘾的东西和让真菜上瘾的东西,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学习,都是被夸奖,都是那种“我做到了”的满足感。区别只在于,真菜沉浸其中浑然不觉,而她自己——她至少还记得另一个版本的世界是什么样。
“发什么呆?”真菜用手肘碰了碰她,“面包要掉地上了。”
花音回过神来,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天台上风大了些,吹得她黑色长发飘起来,有几缕粘在嘴角。她用手背拨开头发,想了想,问真菜:“你觉不觉得……葛西今天有点奇怪?”
真菜咽下嘴里的牛奶,表情认真起来:“你也注意到了?她上课睡觉,还补妆。风纪委员长带头违反课堂纪律,这像什么话。”她说着皱起眉,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牛奶盒,“以前她虽然也凶,但至少该做的事都会做。现在这样……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花音没接话。她本来想提葛西把手伸进裙子里的事,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不出口。而且她有一种直觉,真菜大概不会像她这样把这件事当成“不对劲”的证据。真菜在乎的是纪律,花音在乎的是——葛西到底在干什么,以及为什么她做这件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那么复杂。
“算了。”真菜把空牛奶盒压扁,塞进面包包装纸里团成一团,“我打算放学后找她谈谈。她要是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帮她。”
“你帮她?”
“嗯。我昨天整理了一份古典文法的复习提纲,可以复印一份给她。她要是愿意的话,每天放学在图书馆多待一个小时,我给她讲。”真菜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面包屑,“她以前成绩也不差,现在落下了,补起来应该很快。”
花音跟着站起来,把垃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她看着真菜认真得近乎固执的侧脸,忽然有点想笑。昨天的茶道课,今天的古典文法,明天的图书馆辅导计划——真菜的生活被这些事填得满满当当,每一件都带着一种积极向上的、不容置疑的劲头。而葛西雪乃在课堂上把手伸进裙子里的画面,和真菜这张写满了“帮助同学”的脸放在一起,荒诞得让花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行吧。”花音最后说,“那放学后我也去图书馆。”
真菜眼睛一亮:“你也来?那正好,我昨天借了一本古文单词速记手册,里面按词频分类的,你可以先过一遍高频词。”
“我是说陪你去,不是去学习。”
“来了图书馆哪有不学习的。”真菜理所当然地说,已经开始往楼梯口走了,“我先去教室把几何题看了,你要一起吗?”
花音看着真菜三步并作两步下楼的背影,叹了口气,跟了上去。风从走廊尽头灌过来,吹得她校服裙摆微微晃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规规矩矩穿好的白袜子,又想起葛西那条几乎遮不住大腿根的短裙,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冒出来了。但眼下她更在意另一件事:如果放学后真菜真的去辅导葛西,而葛西还是那副样子——补妆、玩手机、把手伸进裙子里——真菜会是什么反应?
她加快脚步追上真菜,打算下午上课时再好好观察观察葛西。毕竟在这个一切都不对劲的世界里,葛西雪乃是唯一一个和她一样,行为模式和“风纪委员长”这个身份完全对不上的人。花音隐隐觉得,从葛西身上,或许能挖出点什么线索来。
回到教室的时候,葛西雪乃已经不在座位上了。她的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还亮着,通知栏里弹出一条新消息。花音走过她座位旁边时无意中瞥了一眼,只看见发信人的备注是一串花里胡哨的颜文字,消息内容还没来得及看清,屏幕就暗了下去。葛西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拿着罐冰咖啡,看见花音站在自己座位旁边,挑了挑眉:“有事?”
“没。”花音赶紧走回自己的位子。
葛西拉开椅子坐下,冰咖啡往桌上一搁,发出“咔”的一声。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视线越过花音,落在前排正在翻参考书的真菜身上,看了好几秒,然后收回目光,把咖啡罐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了闭眼。花音注意到她握罐子的手指微微发着抖,不知道是冰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下午的课花音上得格外专心,但她的注意力分成了两半,一半在黑板上的几何证明题上,另一半在斜前方葛西雪乃的背影上。葛西这节课没睡觉,也没玩手机,她趴在桌上,脸侧向窗户那边,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敲着,像是在数拍子。偶尔她会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教室,扫过黑板上的公式,扫过前排同学的后脑勺,最后停在花音这个方向。两人的视线有过一两次短暂的交汇。葛西的眼神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更浓了,花音读不懂那是什么,但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葛西确实在打量她,而且带着某种犹豫。
放学铃响的时候,真菜第一时间转过身来:“花音,走,图书馆。”
花音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眼睛往葛西那边瞟。葛西正把课本往桌洞里塞,动作很快,一副急着要走的样子。真菜也注意到了,站起来叫了一声:“葛西同学。”
葛西的手停了一下。
“你等一下,我有事跟你说。”真菜走过去,手里拿着那份复习提纲的复印件,“这是我整理的古典文法重点,你拿去看看。每天放学后我在图书馆学习,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一起来,有不懂的我给你讲。”
葛西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花音站在真菜身后,清楚地看见葛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表情。她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最后折了两折,随手塞进口袋里。
“再说吧。”葛西说,声音懒懒的,“我最近放学后有事。”
“什么事?”真菜追问,“很重要吗?如果只是随便玩玩的话,我觉得还是学习比较——”
“东原。”葛西打断她,涂着亮粉色指甲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我的事我自己会安排。你管好你自己的茶道课就行了。”
真菜抿紧了嘴。花音看见她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但出乎花音意料的是,真菜没有发火,也没有继续劝。她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平地说:“那好吧。提纲你留着,什么时候想看了随时找我。”说完转身就走,经过花音身边时拉了她一把,“走了。”
花音跟着真菜出了教室,在走廊上回头看了一眼。葛西还站在座位旁边,手里捏着那张折起来的提纲复印件,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从她身边经过,没人跟她打招呼。葛西站了一会儿,把提纲展开来又看了一遍,然后重新折好,这次塞进了校服外套的内侧口袋里,和手机分开放。
“她收下了。”花音说。
真菜哼了一声:“收下不代表会看。不过算了,我该做的都做了。”她加快脚步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慢下来,声音低了些,“她要是真的不学,我也没办法。我又不能替她考试。”
花音没说话。她想起葛西刚才把提纲塞进口袋时的动作,和塞手机时那种随手一丢的劲儿完全不一样。葛西把提纲塞进了内侧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这个细节让花音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她决定今晚回家之后,好好翻一翻自己书架上的那些参考书。如果这个世界的规则是“学习让人快乐”,那她至少得弄清楚,葛西雪乃到底在抗拒什么。
天台上的茶道
天台上的风比走廊里大了不少,逆瀬川花音跟在东原真菜身后推开门的时候,铁门发出吱呀一声,一阵带着初夏温度的风迎面扑过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乱晃。她下意识伸手去拢,指尖碰到垂在肩头的黑色长发,还是觉得不习惯——这头发太顺了,顺得像是每天认真打理过,可她明明什么都没做过。
天台的水泥地面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温热。几个低年级学生坐在角落的水塔阴影下面吃便当,看到东原真菜走过来,小声喊了句“东原前辈”就继续埋头吃了。真菜朝他们点了点头,径直往栏杆边那排长椅走,步子又稳又快,三股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坐这边,这边阴凉。”真菜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两张来把长椅擦了一遍,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几百次。花音坐下来,把从小卖部买的面包放在膝盖上,包装袋被风吹得哗啦响。
真菜也在旁边坐下,面包还没拆,先转过头来看着她,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很。“你刚才在教室里一直没怎么说话,是不是被葛西吓到了?”
“也不是吓到……”花音撕开面包袋子,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红豆馅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发现自己连吃东西的方式都变了,以前她哪会这么小口小口地啃面包,都是三两口囫囵吞下去,急着去干别的事。“就是觉得她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她以前……我是说,我印象里的她,好像是那种特别规矩的人。”
真菜嚼着面包,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她以前是挺规矩的。不对,也不能说以前,就上个月吧,她还是那种下课会主动擦黑板、上课举手回答问题的人。虽然头发染成那个颜色,裙子也短得不像话,但该做的事一样不落。”
“现在呢?”
“现在?”真菜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撇了撇嘴,“现在她上课睡觉,下课补妆,放学不知道去哪里鬼混。前天我在走廊上碰到她,她校服扣子只扣了两颗,里面的胸罩带子滑到胳膊上也不拉上去,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我说了她两句,她回我一句‘东原你管得真宽’,然后就走了。”
花音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褐色皮肤的葛西雪乃,金色长发披散着,浓妆艳抹,超短裙下面两条长腿晃来晃去,校服衬衫的扣子根本扣不拢胸前的饱满。这个画面跟她记忆里那个黑发白肤、穿着朴素连衣裙在教室里认真记笔记的葛西雪乃完全对不上。可奇怪的是,她居然觉得现在这个葛西也挺……合理的?花音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咬了一大口面包。
真菜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自顾自地往下说:“不过今天早上我问她那个问题的时候,她虽然嘴上凶,但脸好像红了一下。我没看错吧?”
“嗯,红了一下。”花音点头,“你问她那个……那个自慰的事的时候,她耳朵尖都是红的。”
真菜嘿嘿笑了两声,推了推鼻梁上的厚框眼镜,镜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我就说嘛,她装得再凶,身体还是诚实的。你知道吗,我最近在茶道课上悟出来一个道理——”
花音心里一紧。来了,她最怕的、也最想听的部分来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发现所有原来跟“色情”“玩乐”有关的东西全被替换成了“学习”“茶道”“风纪”之类的词,但每次真菜用那种兴奋的语气讲这些事的时候,她总觉得话里有话,像是同一套词汇底下藏着完全不同的内容。
“什么道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真菜把面包包装袋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长椅上,然后转过身来正对着花音,双手比划着:“你知道茶道里有个步骤叫‘漱口’吧?就是主人端茶给你之前,你先要用水漱漱口、洗洗手,表示清洁身心。我们老师教的时候说,那个水要用茶碗接,然后含在嘴里,咕噜咕噜——你想象一下那个画面。”
花音想象了一下:一个穿着和服的人跪坐在榻榻米上,双手捧着茶碗,低头含一口水,腮帮子鼓起来咕噜咕噜地漱。这画面本身没什么,可她说不上来为什么,真菜讲这段话的时候,脸颊微微泛红,眼睛亮得有点过分。
“然后呢?”
“然后啊,”真菜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那个水含在嘴里的时候,不能马上吐出来,要含一会儿。老师说这是为了让水的温度跟体温接近,喝下去的时候更舒服。我一开始觉得这有什么好讲的,不就是含口水吗。但是上周我试了一下,含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好像是在给自己降温。
“长了一点,然后呢?”花音发现自己居然在催她往下讲。她明明应该觉得这种话题很无聊才对,可耳朵就是忍不住竖起来听。
“然后我就——”真菜左右看了看,确认旁边没人,才用气声说,“我就觉得整个人好像被泡在温水里一样,从嘴巴到喉咙到胸口,一路暖下去。那种舒服的感觉,怎么说呢,比我以前去卡拉OK唱通宵还舒服。我当时就跪坐在那里动不了了,老师还以为我身体不舒服,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总不能说‘老师对不起我漱口漱得太舒服了’吧,只好说有点头晕。”
花音手里的面包差点掉在地上。她用力咬住嘴唇才没笑出声来,肩膀抖了两下。真菜看她这样,自己也绷不住了,两个人面对面笑得前仰后合,真菜的三股辫都笑散了,几缕黑发贴在脸上。
“你别笑!”真菜一边笑一边捶花音的肩膀,“你试过就知道了,真的!而且点茶的时候也有那种感觉。就是你把抹茶粉舀进茶碗里,注热水,然后用茶筅那个竹刷子刷刷刷地搅——搅的时候手腕的力道要均匀,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老师说搅得太轻茶就起不了沫,搅得太重又会把沫子打散。我每次搅到那个刚刚好的时候,手心就开始发麻,然后那种麻一直顺着手臂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脖子后面——”
花音笑得弯下腰去,额头差点磕到膝盖上。“你讲得跟什么似的……点茶不就是把茶搅匀吗,怎么被你说得像——”
她及时刹住了车。像什么?像她记忆中那些在爱情旅馆里发生的事?可那些记忆现在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东西,轮廓还在,细节全没了。她记得自己以前很喜欢那种事,喜欢到会主动约不认识的男人,喜欢到被朋友叫“花音你可真行”。但现在坐在天台上啃红豆面包的她,听到真菜用“舒服得快要去了”来形容漱口,第一反应居然是想笑,第二反应是想试试。
不对,第二反应是什么?她刚才想的是什么?试试漱口?还是试试点茶?
花音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晃出去。她咬了口面包,认真地嚼完咽下去,才开口:“那你每次上茶道课都这么……舒服?”
真菜终于笑够了,重新坐直,拿纸巾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也不是每次。要看状态。有时候心里装着别的事,比如考试没考好,或者跟人吵架了,就什么感觉都没有,漱口就是漱口,点茶就是点茶。但要是心情好的时候去,尤其是那种——怎么说呢,有点期待、有点紧张的时候,效果就特别好。上周老师夸我点茶的手法进步了,我高兴了一整天,晚上回家自己又练了一遍,那次就特别舒服。”
花音听着听着,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东原真菜穿着淡色的和服,头发整整齐齐地挽起来,跪坐在茶室里的榻榻米上,面前摆着茶碗和茶筅。她低着头,神情专注,手腕轻轻转动,茶筅在碗里画出细细的纹路。然后她端起茶碗,先自己含一口水漱口,腮帮子微微鼓动,眼睛半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漱完口把水吐进旁边的水罐里,再用茶巾擦干净手,然后开始点茶。点完之后把茶碗端给客人,客人喝的时候,她跪坐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一点笑。
这个画面太具体了,具体得让花音有点不好意思。她清了清嗓子:“那个……你下次茶道课是什么时候?”
“周四放学后。”真菜说着,忽然眼睛一亮,“怎么,你想来看?”
“也不是想看……”花音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就是听你讲得这么有意思,有点好奇。你穿和服的样子我还没见过呢。”
真菜脸上的笑一下子绽开了,笑得太开心,连眼镜都歪了。她伸手把眼镜扶正,用力点头:“来啊来啊!我们茶道课允许旁听的,只要提前跟老师说一声就行。我跟老师说一声,你周四跟我一起去。不过你不能光看,你得试。我教你。”
“我试?”
“对啊,你试试就知道了,我讲的绝对不夸张。”真菜拍着胸脯保证,那动作跟她这副优等生打扮实在不太搭,倒有几分花音记忆中那个大大咧咧的真菜的影子。“而且你最近不是也在认真学习吗?茶道也算学习的一种,对集中注意力特别有帮助。我们老师说,茶道练好了,考试的时候心特别静,不会慌。”
花音看着真菜兴奋得发红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从今天早上醒来开始,她就一直绷着,拼命想弄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想弄明白自己为什么变成了这样,想找回原来的自己。可现在坐在天台上,被初夏的风吹着,听朋友眉飞色舞地讲茶道有多舒服,她第一次觉得——就算暂时搞不清楚,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她说,“周四我跟你去。”
真菜高兴得从长椅上跳起来,一把抱住花音的胳膊:“太好了!我跟你说,我们老师人特别好,不会凶人的,你第一次去就算点得不好也没关系,她会手把手教。对了,你周四穿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来吧,跟我那件和服颜色挺配的,到时候我们拍张照——”
花音被真菜拽着胳膊晃来晃去,忍不住笑了:“好好好,我穿。你先放开我,面包袋子要掉了。”
真菜松开她,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面包袋子捡起来,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她走回来重新坐下,忽然安静了几秒,脸上的兴奋慢慢收起来,换成了另一种更认真的表情。
“花音。”
“嗯?”
“你觉不觉得……最近学校里怪怪的?”
花音心里咯噔一下。来了,她一直在等真菜说这句话。从早上到现在,真菜虽然表现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花音能感觉到她也在观察,也在琢磨。刚才在教室里跟葛西说话的时候,真菜那个抿嘴的动作,还有在走廊上回头那一眼,都说明她心里有事。
“你也觉得?”花音小心翼翼地问。
真菜盘腿坐在长椅上,手肘撑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望着对面教学楼走廊上三三两两走过的学生。“葛西的事是一个。她突然变成那样,不可能没原因。还有我们班那个中林美月,你记得吧?粉色头发那个,以前虽然也打扮得夸张,但至少按时来上课。现在倒好,三天两头骑着她那辆改装摩托在校门口轰油门,校服改得肚脐都露在外面,耳朵上一排耳钉。我上次在走廊上碰到她,她冲我吹口哨。”
“吹口哨?”
“就那种调戏人的口哨。”真菜皱了皱鼻子,“我懒得理她,直接走了。结果她在我背后喊‘东原委员长,别这么冷淡嘛’。我什么时候成委员长了?我连风纪委员都不是。”
花音听着,把这些信息跟自己的记忆一一对照。在她的记忆里,中林美月是那个表面艳俗、背地里每天认真学习的学生会长。可在这个世界里,美月变成了骑摩托、露肚脐、调戏人的不良少女,而本应该是不良少女的葛西雪乃,却变成了风纪委员长。等等,花音的记忆里,葛西雪乃本来就是风纪委员长,只不过以前她是白皮肤黑头发、穿着朴素的清纯派委员长,现在变成了褐色皮肤金头发、浓妆艳抹的婊子风纪委员长。
所以葛西的身份没变,变的是她的“属性”。而中林美月的身份也没变,她本来就是学生会长,变的是她的“属性”——从暗中努力的学生会长变成了明目张胆的不良学生会长。那她自己呢?逆瀬川花音,原来是什么身份?她用力想了想,脑子里浮现出自己以前的样子:金色头发、短裙、松垮的校服,跟葛西雪乃一起逃课、一起在厕所隔间里补妆、一起放学后去游戏厅。那时候的葛西雪乃是她最好的朋友,两个人连胸罩的颜色都买一样的。
可现在葛西雪乃变成了风纪委员长,而她逆瀬川花音变成了黑长直清纯系优等生。如果按照“属性反转”的规律来看……花音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原来的属性是什么?是爱玩、爱闹、爱跟男人鬼混的松散小太妹。那反过来,她现在就应该是认真、规矩、守住贞操的清纯优等生。而眼前这个东原真菜,原来是什么属性?花音的记忆里,真菜以前是染发短裙的辣妹,跟她和葛西混在一起,三个人号称“城南三匹狼”。现在真菜变成了黑发三股辫、厚框眼镜、朴素校服的优等生,还热衷于茶道这种文雅的东西。
所以真菜也反转了。
“花音?”真菜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表情这么严肃。”
花音回过神来,看见真菜凑近了盯着她看,厚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满是担心。她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在想你说的话。我也觉得最近怪怪的,好像大家一夜之间全变了。”
真菜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去:“是吧。我有时候早上醒来都觉得不真实,好像昨天自己还是另一个样子。我甚至记得自己以前染过头发,还穿过那种短得露出屁股的裙子。你说好笑不好笑?”
花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瞪大眼睛看着真菜,后者一脸坦然地回望她。
“你……你记得?”
“模模糊糊的吧,像做梦一样。”真菜挠了挠后脑勺,把三股辫拆了重新编,“有时候觉得那些记忆特别清楚,有时候又觉得根本不可能。我怎么可能穿那种裙子嘛,我连化妆都不会。昨天我试着涂了一下我妈的口红,涂完照镜子觉得像鬼一样,赶紧擦掉了。”
花音听着,心里翻江倒海。真菜居然也记得原来的世界。虽然不是全部记得,但至少她隐约知道“事情不该是这样”。那其他人呢?葛西雪乃记得吗?中林美月记得吗?还有那些同班同学,那些在图书馆里埋头苦读的人,他们有没有在某个瞬间觉得不对劲?
“真菜,”花音斟酌着用词,“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我们本来不是这样的?就是,你记忆里那个穿短裙染头发的你,才是真的你?”
真菜歪着头想了想,手里的辫子编到一半停住了。“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啊。每天学习、上茶道课、跟朋友一起吃面包,心里特别踏实。比以前那种天天想着去哪里玩、跟谁约会的生活舒服多了。虽然偶尔会想起一些乱七八糟的事,但想起来的时候会觉得,咦,那真的是我吗?好奇怪哦。”
她说完,把编好的辫子甩到背后,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别想这些了,越想越乱。反正周四你来茶道课就知道了,保证让你舒服得把什么烦恼都忘了。”
花音被她拉起来,两个人把长椅上的东西收拾干净。往楼梯口走的时候,真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说:“对了,你要是真的想帮葛西,光给提纲是不够的。得让她自己觉得学习有意思才行。我最近在琢磨一套方法,用茶道里那种‘舒服’的感觉来带动学习,就是学到某个地方就奖励自己一点小甜头,让身体记住学习等于舒服。你要不要一起试试?”
花音看着真菜说这话时认真的表情,忽然想起自己早上在课堂上读教科书的感觉。那些字句清晰地流进脑子里,理解起来毫不费力,那种顺畅感确实让人愉悦,甚至有点上瘾。也许真菜说得对,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学习等于舒服。如果葛西雪乃抗拒学习,那她抗拒的到底是什么?是舒服本身吗?
“好啊。”花音说,“试试就试试。”
两个人推开天台的铁门,走廊里的凉气迎面扑来。花音走在真菜旁边,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讲周四茶道课要准备什么东西、老师喜欢什么点心的伴手礼,忽然觉得脚步比早上轻快了一些。她伸手摸了摸校服外套的内侧口袋,空空的,没有手机。早上出门太急,她把手机忘在书桌上了。
也好。花音想。今天一整天不看手机,看看会发生什么。
她们走下楼梯的时候,拐角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中林美月从下面一层跑上来,粉色长发在身后飘着,肚脐露在外面,松垮的校服外套一边肩膀滑下来,露出里面黑色的吊带。她看见真菜和花音,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嘴角一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哟,东原委员长。”美月靠在楼梯扶手上,歪着头打量她们,“天台约会呢?感情真好。”
真菜面无表情地往下走:“让一让,挡路了。”
美月往旁边侧了侧身,但侧得不够,真菜经过的时候肩膀蹭到了她的胳膊。美月也不躲,反而凑近了一点,鼻子几乎贴到真菜的领口:“你身上有茶的味道。刚喝完?”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不关我事。”美月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笑眯眯地退开一步,目光扫过真菜又扫过花音,“我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你们两个,一个整天泡图书馆,一个整天泡茶道教室,凑在一起正好是‘学习’和‘风雅’,绝配嘛。”
她说完哈哈笑了两声,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花音:“逆瀬川,你最近变了好多啊。头发拉直了?以前那个金色卷毛呢?”
花音心里一紧,面上却尽量平静:“什么金色卷毛,你记错了吧。”
美月眯起眼睛看了她两秒,然后耸了耸肩:“也许吧。我最近记性不太好。”她摆了摆手,继续往楼上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
真菜等美月走远了,才压低声音说:“她最近老是这样,说话阴阳怪气的。以前她虽然也夸张,但没这么烦人。”
花音没接话。她在想美月刚才看她的眼神——那种探究的、带着点玩味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实验品。美月说“你最近变了好多”,这说明美月也注意到了。但美月是真的记得什么,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走了。”真菜拉了她一把,“下午还有课呢。对了,周四茶道课,你别忘了穿那件浅蓝色连衣裙。”
“知道了知道了。”
花音跟着真菜走下楼梯,午休结束的预备铃正好响起来。走廊上的学生们加快脚步往教室走,花音混在人群里,闻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茶香——不知道是真的有茶香,还是刚才真菜讲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留下的余味。她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颗包装得很精致的抹茶糖,淡绿色的糖纸,上面印着茶花的图案。
她什么时候放的?花音不记得自己买过这种糖。
真菜在前面回头喊她:“花音,快点,要迟到了!”
“来了。”花音把糖塞回口袋,小跑着跟上去。糖纸在她手指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谁在悄悄提醒她——这个世界里,所有让人舒服的东西,都跟学习有关。茶道是学习,读书是学习,连口袋里莫名其妙出现的抹茶糖,也像是某种温柔的暗示。
她决定周四去茶道课的时候,好好尝尝这颗糖的味道。
委员长的命令
午休结束后的第一节课是古文,老师声音平板地念着《徒然草》的段落,教室里弥漫着昏昏欲睡的空气。逆瀬川花音握着笔认真记笔记,她发现自己现在能把那些原本看不懂的汉字和语法结构理得清清楚楚,连老师随口提的典故都能在脑子里自动补全出处。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脑子里多了一本翻不完的参考书,每次她遇到不懂的地方,那本书就会自己翻开到正确的那一页。
坐在旁边的东原真菜更是夸张,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和心得,还用工整的字迹把原文抄了一遍。黑发三股辫垂在肩头,厚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吓人,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学习让我快乐”的气场。
“真菜,你笔记借我看看。”花音小声说。
真菜头也不抬地把笔记本推过来,手指还在刷刷地写。花音扫了一眼,发现真菜在空白处画了一幅小插图,画的是一把茶筅和一只茶碗,旁边写着“点茶时手腕要柔,呼吸要稳”。连古文课都能拐到茶道上,花音忍不住想笑,又觉得有点可爱。
教室的另一头,葛西雪乃趴在桌上睡得正香。褐色皮肤在日光灯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金色长发散在桌面,超短裙因为趴姿的缘故往上缩了一大截,露出大腿根部。她旁边的女生皱着眉往旁边挪了挪椅子,但没敢出声提醒——毕竟这位是风纪委员长,虽然怎么看都不像。
下课铃响的时候葛西雪乃才醒过来,伸了个大懒腰,胸前的衬衫扣子绷得紧紧的,她毫不在意地拿手机照了照脸,开始补口红。花音收回视线,把笔记本还给真菜,低声说:“下节课去实验室,走吧。”
两人刚走到走廊,身后就传来葛西雪乃的声音:“东原。逆瀬川。”
花音脚步一顿。葛西雪乃踩着高跟鞋笃笃笃地追上来,口红还没涂完,嘴角一边红一边浅,她随手抹了一把,把唇线晕开,反而显得更艳了。
“东原,放学后到天台来。”葛西雪乃把手机揣进口袋,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真菜,“今天无论如何,你都要在天台上自慰给我看。”
走廊上还有几个没走远的学生,听到这话都放慢了脚步,又不敢停下来,只好一边往教室走一边竖起耳朵。真菜的脸从耳朵尖开始红,一路烧到脖子,她推了推厚框眼镜,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在说什么啊!在走廊上说这种话——”
“怎么了,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葛西雪乃歪了歪头,一脸理所当然,“风纪委员长亲自指导你,你该感谢我才对。”
“正常个鬼啊!”真菜压低声音吼回去,攥着笔记本的手指节发白,“我昨天就说过了,我对那种事没兴趣。我要去茶道教室,放学后还要去图书馆,没空陪你胡闹。”
葛西雪乃眯起眼睛,金色长发在肩头晃了晃,她忽然把目光转向花音,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逆瀬川,你早上不是说了吗?你说你做过爱。”
花音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她早上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在葛西雪乃问她“最近是不是有过性经验”的时候,她为了不暴露自己记忆错乱,半真半假地承认了。当时葛西雪乃没追问,她还以为糊弄过去了。
“既然逆瀬川都有经验,东原你作为她的好朋友,怎么能落后呢?”葛西雪乃的逻辑跳跃得令人发指,但她自己显然觉得非常合理,“朋友之间要共同进步嘛。”
花音感觉到真菜投来的目光,里面有困惑、有尴尬,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求证。花音只能苦笑,抬手摸了摸后颈:“呃……早上那个,确实说过。”
真菜瞪大眼睛:“花音你——”
“但是!”花音赶紧补充,“那是、那是我自己的事,跟真菜没关系。委员长,你别把别人卷进来。”
葛西雪乃歪着头看了她两秒,然后“哈”地笑了一声:“逆瀬川你挺讲义气嘛。不过这事跟义气没关系,这是风纪问题。”她伸手拍了拍真菜的肩膀,力道不小,真菜被拍得往前晃了一下,“放学后天台,不来也行,我就在教室门口等你,等到你来为止。”
说完她转身就走,金色长发甩出一个弧度,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笃笃作响,超短裙随着步伐一摆一摆的,走廊上几个男生偷偷回头看,又赶紧把头扭回去。
真菜站在原地,脸还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花音碰了碰她的胳膊:“真菜,你没事吧?”
“她最近越来越过分了。”真菜把笔记本抱在胸前,声音闷闷的,“以前虽然也乱来,但至少不会在走廊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种话。”她顿了顿,转头看花音,眼镜后面的眼神有点复杂,“花音,你早上到底跟她说了什么?她怎么会知道……那种事?”
花音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她总不能说“我其实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在那个世界里我跟你都是到处跟人做爱的小太妹,所以随口就承认了”。她斟酌了一下,说:“她问我有没有经验,我就随便应了一声,想把她打发走。没想到她记到现在。”
真菜叹了口气,把笔记本换了个手抱着:“算了,反正我不去。她爱等就等。”
下午的课过得很快,最后一节是化学实验,花音和真菜一组做酸碱滴定,两人配合默契,数据记得工工整整。下课铃响的时候真菜收拾好书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茶道教室了,今天要练点茶手法,老师说我手腕太僵。”
花音正要把实验报告交到讲台上,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真菜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期待——跟早上被葛西雪乃堵在走廊时判若两人。花音忽然有点明白这个世界的逻辑了:在这里,学习本身就是快乐,茶道、读书、做实验,每一样都能带来那种让人上瘾的满足感。真菜沉迷茶道,就跟她原来那个世界里沉迷夜游一样,只不过换了个形式。
“你去吧,我把报告交了就来。”花音说。
她交完报告走出实验室,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经过自己教室门口的时候,她往里瞥了一眼——葛西雪乃果然坐在真菜的座位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口红,百无聊赖地哼着歌。看到花音经过,她抬起手挥了挥:“逆瀬川,东原呢?”
“去茶道教室了。”花音实话实说。
葛西雪乃“啧”了一声,把口红收起来,站起来往外走:“行吧,那我去天台等她。你告诉她,我等到六点,不来我就去茶道教室找人。”
花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犹豫了几秒,转身往茶道教室的方向走。她得去给真菜提个醒。
茶道教室在特别栋二楼,花音推开门的时候真菜正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摆着茶碗和茶筅,旁边坐着一位穿和服的中年女老师。真菜抬头看见花音,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实验报告交完了?”
“交完了。”花音在门口脱了鞋,走进来坐在真菜旁边,压低声音,“葛西在天台等你,说等到六点。你要是不去,她就来茶道教室找你。”
真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茶筅悬在茶碗上方,绿色的茶沫微微晃动。她咬了咬下唇,脸上浮起一层烦躁:“她怎么这么执着啊……”
“要不我去跟她说你身体不舒服?”花音提议。
“没用的。”真菜把茶筅放下,叹了口气,“她那个人,你越躲她越来劲。上次我说我感冒了不能去图书馆,她直接带着感冒药在图书馆门口堵我,非要看着我吃下去。”她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荒谬,嘴角抽了一下,“我吃个感冒药她都要管,这算哪门子风纪委员长。”
花音忍不住笑出声。茶道老师轻轻咳了一声,两人赶紧闭嘴坐正。
真菜又练了二十分钟点茶,手法确实比之前流畅了不少,手腕转动的弧度柔和了许多。老师夸了她两句,真菜笑得眼睛弯弯的,刚才的烦躁好像全忘了。花音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种场景也挺好的——安静、专注、有点无聊但很踏实。
五点半,茶道课结束。真菜收拾好东西,站在特别栋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走吧,去天台。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天台的门虚掩着,推开门就看见葛西雪乃靠在栏杆上,夕阳把她褐色皮肤染成金红色,金色长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管,手里拿着手机在刷什么。听见门响,她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哟,来了。我还以为你真要我去茶道教室抓人呢。”
“你到底想干什么?”真菜站在门边没往里走,书包带攥在手里,语气硬邦邦的。
葛西雪乃把手机收起来,朝她走过来,高跟鞋在天台的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响声:“我不是说了吗,今天你要在这里自慰。”她走到真菜面前,微微弯腰凑近,浓妆的眼睛盯着真菜,“就在这儿,现在。我监督你。”
“你神经病啊。”真菜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框,“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因为我是风纪委员长啊。”葛西雪乃说得理所当然,“风纪委员长的命令,学生要服从,这不是常识吗?”
花音站在旁边,看着真菜的脸从红变白又变红,手指攥书包带攥得发白,显然是真生气了。花音往前迈了一步,挡在真菜前面:“委员长,真菜不想做,你强迫她也没意思吧。”
葛西雪乃把目光移到花音身上,歪了歪头:“逆瀬川,你早上说你做过爱的时候,可没这么扭捏啊。怎么,你自己做过,就不让好朋友做?你这是什么心态?”
花音被这话噎了一下。她早上确实脑子一热就承认了,现在被葛西雪乃拿来堵嘴,简直是自己挖坑自己跳。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做不做是我的事,真菜不想做就不做。你不能因为自己好奇就强迫别人。”
葛西雪乃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配上浓妆的脸有点诡异:“逆瀬川,你挺有意思的。以前你跟我是一路人,现在倒装起正经来了。”她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贴到花音面前,身上浓烈的香水味扑过来,“那你替她做?你做过,有经验,你来。”
花音还没回答,真菜从后面拽了她一把:“花音你别理她,她脑子有问题。”真菜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躁,她把花音拉到身后,自己直面葛西雪乃,“委员长,你要发疯找别人发去,我要回家了。”
“等等。”葛西雪乃伸手拦住她,笑容收了起来,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东原,我不是在开玩笑。你知道我为什么当风纪委员长吗?因为我觉得这个学校太无聊了,每个人都规规矩矩的,连自慰都没人敢承认。你明明对学习那么投入,为什么就不能对这种事也投入一点?”
真菜愣住了。花音也愣了一下。葛西雪乃这番话的逻辑歪得离谱,但她脸上那种认真的表情又让人没法直接骂回去。
“学习和……那种事,根本是两码事。”真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试图讲道理的无力感。
“怎么是两码事?”葛西雪乃皱眉,“都是让人舒服的事啊。你学茶道的时候不舒服吗?你读书的时候不舒服吗?那自慰也一样啊,都是让自己舒服,凭什么学习就是好的,自慰就是坏的?”
花音听着这套歪理,忽然有点想笑。在这个价值观完全反转的世界里,葛西雪乃的逻辑反而有种诡异的自洽——既然学习能带来快感,那追求快感的方式就不该有高低贵贱之分。但真菜显然不这么想,她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这、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葛西雪乃追问。
真菜答不上来,脸涨得通红,眼镜都滑到鼻尖了。花音看着好友被逼到墙角的样子,脑子里飞快转着,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清了清嗓子,开口说:“委员长,你非要今天做的话,我有个提议。”
葛西雪乃和真菜同时看向她。
“你不是想让人舒服吗?”花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那你自己上啊。你和真菜做,百合,总比让她一个人在这里自慰强吧?你也参与,她也参与,大家都舒服。”
天台上安静了两秒。然后葛西雪乃大叫一声:“就是那个!”
她猛地扑上来,一把抱住真菜,速度快得真菜连躲都来不及躲,厚框眼镜被撞歪到一边。真菜手忙脚乱地推她:“等等、你干什么——花音你出的什么馊主意——”
花音站在旁边,看着葛西雪乃像只大型犬一样挂在真菜身上,真菜挣扎着去扶眼镜,两人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她心里有点抱歉,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至少真菜不用一个人被逼着做那种事了,葛西雪乃的注意力也被转移了。
“东原,我早就想试试了!”葛西雪乃兴奋得声音都尖了,褐色皮肤泛着一层薄红,她搂着真菜的脖子,脸凑得极近,“你平时那么正经,我倒要看看你被亲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你放开——唔!”
葛西雪乃直接吻了上去。真菜的话被堵在喉咙里,整个人僵住了,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放。葛西雪乃的吻又急又重,嘴唇压着真菜的嘴唇碾磨,口红蹭了两人一嘴。真菜从鼻子里发出含糊的抗议声,但身体没再使劲推——可能是被吓到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花音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栏杆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葛西雪乃吻了一会儿才松开,退开时嘴唇和真菜的嘴唇之间拉出一道细细的银丝,在夕阳下亮晶晶的,从真菜的下唇连到葛西雪乃的上唇,越拉越长,最后断在空气中。
真菜的脸红得快要滴血,眼镜歪在一边,嘴唇上沾着葛西雪乃的口红,乱七八糟的。她抬手抹了一把嘴,声音都哑了:“你、你干什么啊……”
“唾液拉丝了。”葛西雪乃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笑得心满意足,“好色。”
“色你个头!”真菜终于找回力气,一把推开她,退到花音旁边,抓着花音的胳膊像抓救命稻草,“花音你出的什么鬼主意!你、你等着,回头我跟你算账!”
花音干笑:“我这不是帮你解围嘛……”
“解围?你管这叫解围?”真菜的声音拔高了两个度,但嘴角其实没绷住,有点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样子。
葛西雪乃站在天台中间,抬手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金色长发,又掏出小镜子照了照,补了两笔口红。她看起来心情好极了,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歌。补完妆她把镜子收起来,看向真菜和花音,笑眯眯地说:“今天先这样。东原,你回去好好想想,下次我可不只是亲一下就算了。”
真菜的脸又红了,这次是气的:“没有下次!”
葛西雪乃哈哈笑了两声,拎起自己的包往天台门口走,经过花音身边时停了一下,偏过头低声说了一句:“逆瀬川,你挺会出主意的。下次你也别想跑。”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
天台上只剩下花音和真菜两个人。风吹过来有点凉,真菜还抓着花音的胳膊,手指慢慢松开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幽幽地说:“花音,我觉得我被你坑了。”
“对不起。”花音老老实实道歉。
真菜叹了口气,把歪掉的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好,又拿手背使劲蹭了蹭嘴唇,蹭得嘴唇都发红了:“算了。比起一个人被逼着做那种事……这样至少没那么丢脸。”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但是下次你别再出这种主意了。”
“保证没有下次。”花音举起手做发誓状。
真菜看了她一眼,忽然扑哧笑出来:“你刚才那个表情,跟南野做错事的时候一模一样。”
花音不知道南野是谁,但看真菜笑了,她也跟着笑起来。两人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看夕阳沉到教学楼后面去,天边烧出一片橘红。真菜伸了个懒腰:“走吧,回家了。明天还要早起去图书馆。”
“嗯。”花音应了一声,手插进口袋,指尖又碰到那颗抹茶糖。她摸出来看了看,淡绿色的糖纸在暮色里不太显眼。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抹茶的苦味混着奶香慢慢化开,甜得恰到好处。
真菜凑过来看了一眼:“哪来的糖?”
“口袋里翻出来的。”花音含着糖,声音有点含糊。
真菜没多问,背好书包往门口走:“快点,再不走天就黑了。对了,周四茶道课你记得穿那件浅蓝色连衣裙,老师说要拍照。”
“知道了知道了。”
花音跟着真菜走下天台,糖在嘴里慢慢变小。她忽然想起来,葛西雪乃走之前说“下次你也别想跑”。下次是什么时候?她不知道,但总觉得不会太远。
百合与眼泪
真菜的手还搭在花音胳膊上,指尖微微发凉。花音正想再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天台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铰链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葛西雪乃站在门口,逆着走廊里透出来的灯光,黑色长直发被风吹得往一边飘。她手里还拎着那个包,但显然没走远,或者说压根就没打算走。花音心里一沉,刚才那声“下次别想跑”果然不是说着玩的。
“我突然想起来,”葛西雪乃歪了歪头,高跟鞋踩在天台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的脆响,“东原,你刚才说‘没有下次’是吧?可我觉得你根本就没搞清楚状况。”
她一步步走近,花音注意到真菜下意识往自己身后缩了半步。这个动作很细微,但葛西雪乃显然也看见了,嘴角弯出一个不太友善的弧度。
“委员长,你刚才不是说要回去吗?”花音硬着头皮开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镇定。
“本来是。”葛西雪乃在她们面前站定,把包往地上一搁,双手抱在胸前。她校服衬衫的扣子刚才就没系回去,这么一抱胸,领口敞得更开了,露出底下黑色胸罩的边缘和一片白得晃眼的皮肤。“走到楼梯口想了想,不对。我要是就这么走了,东原明天肯定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她这人我最清楚,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回去睡一觉就全忘了。”
“我才不会——”真菜从花音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镜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
“你会。”葛西雪乃斩钉截铁地打断她,“你以前就这样。南野让你交习题集,你每次都说明天交,拖了整整一个星期。最后还是我盯着你写完的。”
花音愣了一下。南野?习题集?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大概是葛西雪乃被东原真菜和南野用学习包围改造的那段时期的事。但眼下这个场景里,真菜显然不认这个账。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真菜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听着又窘又气。
“所以今天的事不能拖。”葛西雪乃完全无视了真菜的反驳,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定在花音脸上。“逆瀬川,你刚才出的主意不错,百合是吧?我觉得挺好。但刚才只是亲了一下,太浅了。”
花音咽了口唾沫。她嘴里那颗抹茶糖还没化完,现在含在腮帮子里,甜味变得有些发腻。
“委员长,我觉得差不多可以了……”她试着商量。
“差得远。”葛西雪乃蹲下去拉开包的拉链,从里面摸出一样东西。花音定睛一看,是一小瓶透明液体,标签上印着日文,像是什么入浴剂或者润滑用的东西。葛西雪乃拧开盖子闻了闻,表情很满意。“这个本来是我自己用的,今天先借给东原。”
真菜终于从花音身后站出来,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葛西,你别太过分。刚才说好只是亲一下。”
“谁跟你说好了?”葛西雪乃站起来,把小瓶往真菜手里一塞,“你自己说的‘没有下次’,我可没答应。再说——”她凑近真菜耳边,声音压低了,但天台上安静,花音听得一清二楚,“刚才亲的时候你也不是完全没感觉吧?我舌头伸进去的时候你抖了一下。”
真菜整张脸从脖子根红到发际线,攥着小瓶的手都在轻轻发颤。花音看不下去了,往前迈了一步:“委员长,要不今天真的算了,明天还要上课——”
“你也有份。”葛西雪乃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早上你自己说做过爱的,别以为我忘了。今天你负责帮东原。她怎么舒服你怎么来,我怎么说你怎么做。”
花音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早上确实说过那句话,现在被拿来堵嘴,跟真菜刚才的处境一模一样。她忽然觉得这个风纪委员长实在太会抓人把柄了。
真菜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瓶,沉默了好几秒。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脸前面,她拿手拨开,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最后她叹了口气,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就这一次。”
“这就对了嘛。”葛西雪乃立刻眉开眼笑,变脸快得像翻书。她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天台栏杆上,从包里又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快点,天快黑了,我回去还有事。”
花音看向真菜。真菜也正看着她,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情绪复杂得要命,有羞耻,有无奈,还有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她拧开瓶盖,挤了一点液体在手指上,透明的,闻起来有股淡淡的玫瑰味。
“花音,”真菜小声叫她名字,嘴唇抿了抿,“你……帮我。”
花音点点头,把嘴里的糖嚼碎了咽下去。她走到真菜身边,真菜已经把手伸进自己裙子里了,动作僵硬得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花音想起自己早上在厕所隔间里做的那次,忽然有点理解真菜现在的感受——明明身体是自己的,手也是自己的,但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动才不显得笨拙。
“东原,裙子掀起来。”葛西雪乃靠在栏杆上发号施令,语气随意得像在课堂点名。
真菜闭了闭眼,把裙子下摆撩到腰际,露出底下白色的棉质内裤。花音注意到她大腿内侧在微微发抖,皮肤绷得很紧。葛西雪乃啧了一声:“内裤脱了。逆瀬川你帮她。”
花音蹲下来,真菜配合地抬起一只脚,又抬起另一只,内裤滑到脚踝。花音把它捡起来叠好放在旁边,抬头的时候看见真菜把脸别到一边去了,下巴绷成一条线。
“你用手帮她弄。”葛西雪乃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别太急,先在外面揉。”
花音深吸一口气,把手指上沾的液体抹开。真菜的身体很热,花音指尖碰上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弹了一下,膝盖差点合拢。
“别夹腿。”葛西雪乃说。
“我知道!”真菜顶了一句,声音都变调了。
花音放轻动作,用指腹慢慢打圈。真菜咬着下唇,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闷哼。花音自己也不好受,蹲着的姿势本来就累,加上真菜的反应全落在她眼睛里——朋友的脸红成这样,呼吸乱成这样,她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但又不得不继续做下去。
“你侧过身来。”葛西雪乃忽然对真菜说。
真菜睁开眼,迷茫地看向她。葛西雪乃已经从栏杆上直起身走过来,站到真菜侧面,伸手扶住真菜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扳向自己。花音还没反应过来,葛西雪乃已经凑上去吻住了真菜的嘴。
这次和刚才不一样。花音看得清清楚楚,葛西雪乃的舌头直接探了进去,真菜的嘴唇被顶开,唾液来不及咽,顺着嘴角淌下来一条亮晶晶的线。真菜的手下意识抓住葛西雪乃的衬衫前襟,指节发白,但没推开。葛西雪乃吻得很深,很用力,舌头在真菜嘴里搅动、舔舐,还发出那种湿漉漉的水声。花音手指的动作不知不觉停了,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真菜的腿开始发软,膝盖弯下去又被葛西雪乃用身体顶住。花音的指尖还贴在真菜身上,能感觉到那里越来越湿,液体混着刚才抹上去的玫瑰味东西,顺着指缝往下淌。真菜的呼吸全乱了,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声音又急又碎,胸口起伏得厉害。
“别停。”葛西雪乃的嘴唇从真菜嘴上挪开,只说了两个字,又贴回去。这次她吻得更色情了,故意把舌头伸出来让花音看见,舌尖勾着真菜的舌尖,唾液拉成细丝,断了又连上。真菜的眼角泛出一点水光,不知道是生理性的还是别的什么。
花音收回视线,专心手上的动作。她往里探了一点点,真菜整个人抖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被葛西雪乃堵在嘴里。花音自己也开始觉得热,后颈沁出一层薄汗。她空着的那只手撑在自己膝盖上,指头蜷了蜷,发现自己其实也在发抖。
葛西雪乃终于放开了真菜的嘴。真菜大口喘着气,嘴唇被吻得又红又肿,眼镜歪到一边,镜片上沾了雾气。葛西雪乃回头看了花音一眼:“你也摸摸自己。”
“我——”
“别废话。”
花音没办法,只能把另一只手伸进自己裙子里。指尖碰到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早就湿了,比真菜还厉害。她咬着牙开始动,三个人站在天台上,夕阳已经沉到楼后面去了,只剩天边一抹暗红,风越来越凉,但花音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烫。
真菜的声音渐渐压不住了,从闷哼变成短促的喘息,腰不自觉地跟着花音手指的节奏动。葛西雪乃又凑过去亲她脖子,嘴唇贴着耳垂往下,一路吻到锁骨。真菜仰起头,喉结处绷出一条漂亮的弧线。
“快了……”真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花音手上加快,自己也快到了,膝盖抖得站不稳。葛西雪乃直起身,左手捏着真菜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右手伸下去覆在花音手背上,带着她往里按得更深。
“一起去。”葛西雪乃说。
真菜先绷不住了,整个人弓起来,大腿肌肉剧烈地抽动,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闷哼,然后瘫软下去,被葛西雪乃一把捞住。花音紧跟着也到了,眼前白了一瞬,耳朵里嗡嗡响,膝盖彻底撑不住,往旁边歪了两步才站稳。
三个人都在喘。天台上只有风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花音缓过劲来的时候,听见真菜在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掉,顺着脸颊淌到下巴,一滴接一滴落在校服衬衫上。真菜拿手背去蹭,蹭不完,索性把脸埋进自己胳膊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花音慌了,连忙把手从裙子里抽出来,湿淋淋地就去拉真菜的胳膊:“真菜,真菜你怎么了?对不起,我不该——”
“不是你的错。”真菜的声音闷在胳膊里,带着鼻音,“我就是……就是觉得好丢脸。在这里,在露天,被你看着,被葛西弄成这个样子……”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变成含混的气音。
花音扭头看向葛西雪乃。葛西雪乃正拿纸巾擦手,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她见花音看过来,把纸巾往兜里一揣:“哭完了?哭完了再来一次。”
花音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再来一次。”葛西雪乃弯腰捡起真菜掉在地上的内裤,随手揣进自己包里,“刚才只是用手,这次用嘴。逆瀬川你来舔东原,我教你。”
真菜猛地抬起头,眼睛鼻子全红了,镜片上全是水雾:“葛西你疯了吧!”
“我清醒得很。”
花音站起来挡在真菜前面,把真菜往自己身后挡了挡。她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但脑子很清楚:“够了吧,委员长。人家都哭了,你还继续的话,这就不叫玩闹了。”
葛西雪乃挑了一下眉毛。
“你明知道她不愿意。”花音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刚才亲她的时候她就一直在发抖,现在又哭成这样。你再逼她做下去,跟强奸有什么区别?”
天台上安静了一拍。风把葛西雪乃的头发吹到脸前面,她抬手撩到耳后,动作很慢。花音看见她的眼睛眯了一下,瞳孔缩了缩,那个眼神让花音后脊梁一凉——像是什么猛禽在天上发现了地上的兔子,翅膀已经收了一半,随时准备俯冲。
“逆瀬川,”葛西雪乃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得让人不舒服,“你早上不是说做过爱吗?怎么现在又装起乖学生了?”
“做过和现在这个不是一回事。”
“哪里不一样?”葛西雪乃往前迈了一步,花音没退,“你早上跟谁做的?怎么做的?舒服吗?”
花音被问得一噎。她脑子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记不清具体细节,但身体记得那种感觉——确实舒服,舒服到让人脑子发空。可她看着身后哭得直抽气的真菜,那种舒服就变得很遥远了。
“反正我不干。”花音说。
葛西雪乃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笑声不大,但听着有点瘆人。“行啊逆瀬川,你倒是讲义气。”她往后退了一步,把包拎起来,“今天先到这。但东原——”她看向从花音身后露出半张脸的真菜,“你记着,你欠我一次。下次我找你的时候,你要是再推三阻四,我就把今天的事写成报告交给学生会。天台监控虽然拍不到这个角落,但楼梯口那个可拍得清清楚楚,你猜中林会长看见你红着眼睛从楼上下来会怎么想?”
真菜的脸唰地白了。
葛西雪乃满意地点点头,拎着包往门口走,经过花音身边时又停了一下。这次她没凑近,只是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逆瀬川,你护着她,我挺欣赏的。但你也别以为自己跑得掉。你早上那句话,我早晚要你兑现。”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响了一会儿才消失。
花音站在原地,腿还有点软。身后传来真菜吸鼻子的声音,她转过身,真菜正拿袖子胡乱擦脸,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没了镜片挡着,眼睛红得像兔子。
“花音。”真菜叫她。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真菜把眼镜戴回去,鼻托上还挂着水珠,“谢谢。”
花音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没什么。本来就是她不对。”
真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可是她说要报告学生会。中林会长那个人……你不知道,她比葛西还难缠。要是被她盯上——”
“那就到时候再说。”花音也蹲下来,伸手拍了拍真菜的后背,“先回家。你这样子去坐电车,别人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
真菜闷闷地笑了一声,从膝盖里抬起脸来,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一点:“你本来就把我怎么着了。”
“喂,那是委员长逼的!”
“你手也没停啊。”
花音被噎得说不出话,耳根子烧起来。真菜看她吃瘪的样子,终于笑出了声,虽然笑得有点哑,但好歹是真笑。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又拿手背蹭了蹭嘴唇,表情复杂地啧了一声。
“走吧。”真菜背好书包,“明天图书馆,你来不来?”
“来。”
“那今天的事不许再提。”
“保证不提。”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天台。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跺一下脚亮一层,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花音走在后面,看见真菜后颈上有一小块红印,大概是葛西雪乃刚才亲出来的。她犹豫了一下,没说出来。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刚亮,飞虫绕着灯罩打转。真菜往左拐去车站,花音往右,两人在路口分了手。真菜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周四茶道课别忘了。”
“忘不了。”
“穿那件浅蓝色连衣裙。”
“知道了知道了。”
真菜挥了挥手,转身走了。花音看着她扎三股辫的后脑勺消失在街角,长长吐了口气。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糖纸,那颗抹茶糖的包装纸还在,被她揉成了一小团。她摸出来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忽然想起葛西雪乃最后那句话——“你早晚要你兑现”。
什么时候?明天?后天?花音不知道。但她有种预感,那个褐色皮肤、金色长发、浓妆艳抹的风纪委员长,不会让她等太久。
破瓜的午休
午休的钟声还没响,走廊里已经飘着面包和炸物的味道。花音把便当盒从书包里摸出来,手指刚碰到盒盖,教室后门就被人拉开了。
葛西雪乃站在门口,褐色皮肤在走廊荧光灯下泛着油亮的光,金色长发披在一边肩膀上,短裙腰头折了两折,露出肚脐下一截紧绷的小腹。她没穿校服外套,衬衫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黑色蕾丝胸罩的边沿从领口里透出来。教室里几个还没走的同学同时低下头,假装整理桌面。
“逆瀬川花音。”葛西雪乃的声音清亮得像在念纪律通告,“出来一下。”
花音放下便当盒。真菜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响声:“葛西,你——”
“没叫你。”葛西雪乃连看都没看她,目光钉在花音脸上,“午休时间,学生会要确认一件事。你,跟我来。”
花音按住真菜的手腕。真菜的手冰凉,指节绷得发硬。“没事,”花音压低声音,“我去去就回。”
“她肯定又要——”
“我说了没事。”花音捏了捏真菜的手腕,挤出一个笑,“你帮我把便当看好,别让野猫叼了。”
真菜张了张嘴,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她要是再动手动脚,你就喊。”
花音跟着葛西雪乃出了教室。走廊里到处是端着便当盒找地方吃饭的学生,有人看见葛西雪乃就自动贴墙让路。她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瓷砖上笃笃响,裙摆掀起来又落下。花音跟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盯着她后腰上那条从裙头滑出来的黑色丁字裤系带,心想这人到底怎么通过风纪检查的。
葛西雪乃没去学生会室,也没上天台,而是拐进了旧校舍二楼尽头那间废弃的茶道准备室。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抹茶粉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屋里堆着几个缺角的榻榻米,窗玻璃上糊着报纸,光线暗得像傍晚。
“关门。”
花音反手把门带上。门锁是坏的,只能虚掩。她靠着门板站定,没有往里走:“委员长,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吧。真菜还在等我吃饭。”
葛西雪乃转过身来。她抱着手臂,胸脯被挤得更加突出,嘴角挂着一种花音最近才熟悉起来的笑——那种笑在原来的世界里应该属于某个在夜店里盯上猎物的人,现在却挂在这身风纪委员长的皮囊上。
“你早上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我说了很多话。”
“你说你陪我做。”葛西雪乃歪了歪头,“只要我放过东原真菜。”
花音沉默了几秒。窗外的操场传来哨声和跑动的脚步声,有人在大喊传球。她深吸一口气,霉味灌进肺里,有点呛。“算数。但有个条件——从今天起,你不许再碰真菜。一根手指头都不行。不许拿学生会压她,不许拿报告威胁她,不许在走廊上堵她。”
“可以。”葛西雪乃答得干脆,甚至有点太干脆了,“我本来也没多喜欢她。软绵绵的,一碰就哭,玩起来没意思。”
花音的下颌绷了一下。“那你保证。”
“我保证。”葛西雪乃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做了个发誓的姿势,然后手腕一翻,掌心朝上朝花音伸过来,“过来。”
花音没动。“就在这里?”
“午休只有四十分钟。你想拖到下午上课?”
花音看了看那几块发黑的榻榻米。她想起早上在天台上真菜哭出来的脸,想起真菜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说“中林会长比葛西还难缠”。她咬了咬后槽牙,走过去,在离葛西雪乃半步远的地方站定。
葛西雪乃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花音踉跄着撞进她怀里。褐色皮肤上涂了某种带闪粉的乳液,蹭在花音脸颊上凉丝丝的。葛西雪乃比她高半个头,低头下来的时候金色发梢扫过花音的鼻尖,洗发水的甜腻味道直往鼻腔里钻。
“闭眼。”
花音没闭。她盯着葛西雪乃近在咫尺的眼睛——褐色虹膜外面那圈浓密的假睫毛像两把小扇子,眼影是紫红色的,亮片在暗光里闪。
葛西雪乃笑了一声:“随你。”
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是热的,软得有点过分,像咬破的果冻。葛西雪乃的舌头直接撬开她的齿列探进来,带着一股薄荷口香糖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花音下意识往后仰,后脑勺被一只手扣住了,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指甲刮过头皮。
接吻持续了很久。葛西雪乃亲得又深又慢,舌面贴着舌面碾过去,时不时退出来一点,用嘴唇含住花音的下唇吮一下,再重新探进去。花音的呼吸节奏被打乱了,鼻腔里哼出来的气越来越急。她手垂在身侧,攥紧了校服裙的侧缝。
葛西雪乃空着的那只手从她腰侧摸上来,隔着衬衫覆在左边胸口上。花音整个人一激灵,牙关收紧,差点咬到还在她嘴里的舌头。
“别紧张。”葛西雪乃退开一点,嘴唇还贴着花音的嘴角,说话时的气息喷在她下巴上,“你早上不是挺主动的?”
“我那是——”
“为了东原真菜。”葛西雪乃替她把话说完,手掌收拢,隔着胸罩捏了一下,“我知道。所以你现在也可以想着她。想着你是在替她受罪。”
花音想反驳,但葛西雪乃的手已经解开了她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指尖从领口探进去,挑开胸罩的肩带往下一拉。乳房从杯罩里弹出来,被微凉的手掌整个包住。葛西雪乃揉得很用力,拇指和食指夹住乳尖捻了一下,花音的腰不受控制地往前弓了一下,喉咙里漏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有感觉了?”葛西雪乃低头看了看她绷紧的小腹,“比东原真菜老实多了。”
花音咬住下唇没接话。她的身体确实在起反应——乳头在葛西雪乃指间硬得发疼,小腹深处有根弦被拨了一下,余震往两腿之间窜。这具身体太陌生了,明明脑子里还残留着“做爱是家常便饭”的记忆,实际被碰的时候却敏感得不像话,像从来没被人摸过一样。
葛西雪乃显然也察觉到了。她偏过头,嘴唇贴着花音的脖子侧面往下滑,呼吸喷在皮肤上又热又痒。“你这里,”她含住脖子和肩膀连接处那块薄薄的皮肤,用牙齿轻轻磨,“很怕痒吧?”
花音缩了一下肩膀,被葛西雪乃按住了。舌头顺着脖颈舔下去,经过锁骨的时候重重地压了一下,然后滑进腋窝。花音整个人差点弹起来——腋下被湿热的口腔含住吮吸的感觉像过电一样,从腋窝一直窜到指尖,她手臂内侧的肌肉绷得发酸,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葛西雪乃的头发。
“别……那里……”
葛西雪乃没理她,舌头在腋窝凹陷处来回舔,嘴唇吸着那块皮肤发出湿漉漉的声响。花音的腿开始发软,后背抵着墙往下滑了几厘米,校服裙蹭着墙面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站好。”葛西雪乃从她腋下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唾液,“才刚开始呢。”
她退后一步,从短裙侧面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花音低头一看,是一根淡粉色的硅胶玩具,比拇指粗一些,表面有细密的螺纹,底端连着一根线和一个圆环拉手。葛西雪乃用两根手指拈着它晃了晃:“随身带的。本来打算用在东原真菜身上。”
花音盯着那个东西,喉咙发干。“你……每天带着这个?”
“风纪委员长要以身作则,随身物品当然要经过严格筛选。”葛西雪乃说这种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甚至带着一点得意的笑,“放心,没用过。今天开封。”
她把包装袋撕开,又从上衣内袋里摸出一小瓶润滑液,拧开盖子挤了些在玩具上,透明的液体顺着硅胶表面往下滴。花音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有真正反抗——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打算用这种方式换真菜的安稳。这个念头让她胃里有点翻,但同时又有一股说不清的热意从小腹往上涌。
“裤子脱了。”葛西雪乃说。
花音手指碰到裙腰的时候顿了一下。“你至少……把窗上那些报纸贴严实点。”
葛西雪乃看了眼窗户,走过去把翘起来的一角报纸按平,又扯了块胶带贴上。“好了。脱。”
花音把内裤从裙子里褪下来,裙子还穿在身上,只把内裤卷了卷塞进口袋。葛西雪乃让她靠墙站着,一条腿抬起来踩在旁边的旧木箱上。这个姿势让花音的大腿内侧完全暴露出来,凉空气贴着皮肤,她忍不住打了个颤。
葛西雪乃蹲下去,脸凑近她的两腿之间。花音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喷在敏感的皮肤上,热乎乎的。然后一根手指按了上来,滑腻的润滑液在缝隙里抹开。
“嗯……”花音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墙。手指探进去了一点点,很慢,像在试探什么。
葛西雪乃停住了。她的脸从下面抬起来,表情有点复杂——先是困惑,然后变成惊讶,最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花音从来没见过的、近乎贪婪的弧度。
“逆瀬川花音。”她站起来,手指还留在原处没动,凑到花音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哑,“你是处女?”
花音猛地睁大眼睛。这个词从葛西雪乃嘴里说出来,比任何猥亵的话都让她难堪。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承认还是该否认。脑子里属于“原来那个自己”的记忆里,性事频繁得几乎不值一提,可身体给出的答案清清楚楚——紧涩、生嫩、被一根手指就撑得发胀。
“我……”
“别撒谎。”葛西雪乃的手指往里推了一点点,花音疼得吸了口气,眉头拧起来,“看到了吧。太紧了。”
花音把脸别到一边。羞耻感像热汤从头顶浇下来,耳朵尖烧得发烫。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就跨过那条线了,那些记忆里和不同人纠缠的画面真实得能摸到温度,可这具身体是新的,是干净的,是还没被任何人碰过的。
葛西雪乃抽出手指,把沾着润滑液的指腹在花音大腿上蹭了蹭。“那更好。”她退回去拿起那根粉色玩具,在花音眼前晃了晃,“第一次就玩这个,你会记住我的。”
“等——”
没等花音说完,葛西雪乃已经蹲回去,用玩具的圆头顶住了入口。硅胶表面又凉又滑,抵着那里慢慢往里挤。花音整个人绷紧了,后背贴着墙往上蹭了一点,脚趾在鞋里蜷起来。疼——是一种钝钝的、被撑开的胀痛,像皮肤被拉到极限,但因为有润滑液,倒不至于撕裂。玩具的螺纹表面碾过内壁的时候,那种胀痛里又掺进来一丝异样的酸麻。
“放松。”葛西雪乃空着的那只手按在她小腹上,掌心热烘烘的,“你越绷越疼。”
花音试着吐气,肩膀往下沉。玩具又往里滑了一截,她忍不住叫了一声,声音压在喉咙里变成闷闷的呜咽。葛西雪乃没再往里推,就着那个深度开始慢慢转动玩具,圆环拉手在手指间转来转去,螺纹碾着内壁的嫩肉,酸麻感越来越强,渐渐盖过了疼。
“嗯……别转……”
“为什么?不舒服?”
花音说不出口。那种感觉太奇怪了,明明是被迫的,明明心里还挂着真菜在教室里等她的画面,可身体在一下一下的转动里开始自己找节奏,腰不自觉往下沉,像要把玩具含得更深。
葛西雪乃看她这样,笑了一声,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同时她俯下身,又含住了花音的乳尖,这次是用牙齿轻轻叼着磨,舌尖顶着最敏感的那一点来回拨。上下两处同时被刺激,花音的腿彻底软了,踩在木箱上的那只脚往下滑,全靠葛西雪乃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腰才没坐地上。
“不行……太……”
“快到了?”葛西雪乃抬起头,嘴唇亮晶晶的,乳尖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弹了一下,“那就去。我看着。”
花音摇头,但身体根本不听她的。玩具的转动越来越顺滑,内壁被撑开又收缩,收缩又撑开,深处的酸麻感堆叠起来,像水快烧开时锅底翻涌的小泡。她一只手死死抓着葛西雪乃的肩膀,指甲掐进褐色皮肤里,另一只手攥着自己衬衫下摆,布料拧成了麻花。
“啊……要……”
葛西雪乃把玩具往里一顶,同时拇指按上了前面那颗已经充血的小核,揉了两下。
花音整个人弓起来,后脑勺磕在墙上咚的一声。高潮从两腿之间炸开,顺着脊背窜到头顶,她眼前白了一瞬,嘴唇张着却叫不出声,只有气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嘶的。内壁一阵一阵地绞紧,把玩具裹得死死的,连葛西雪乃抽出来的时候都费了点劲。
“哈……”花音顺着墙往下滑,一屁股坐在发黑的榻榻米上。大腿内侧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抽,她低头看了一眼,玩具的螺纹上沾着一点淡粉色的液体,葛西雪乃的手上也有。然后她注意到自己两腿之间的榻榻米上有一小滴暗红色的东西。
葛西雪乃也看见了。她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下那滴血,举到花音眼前:“看。第一次。”
花音把脸埋进手掌里。脸烫得能煎鸡蛋,眼眶也热,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出来。她不想在葛西雪乃面前哭。
葛西雪乃把玩具收进口袋,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你挺有意思的。比东原真菜有意思多了。”她低头看着缩成一团的花音,“下次还你主动。今天先这样。”
她转身去开门。门刚拉开一条缝,走廊里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花音!花音你在里面吗?”
是真菜的声音。花音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膝盖还打着颤,她把裙子往下拽了拽,又拿手背蹭了一把大腿内侧,蹭下来一点黏腻的湿痕。葛西雪乃已经拉开了门,真菜站在门口,眼镜歪在一边,胸口起伏得厉害,显然是跑过来的。
“逆瀬川——”真菜的目光从葛西雪乃脸上扫到花音脸上,又往下看见花音皱巴巴的衬衫和没来得及扣好的扣子,脸色刷地白了。
“你对她做了什么?”
葛西雪乃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问她啊。”
真菜冲进来抓住花音的肩膀,手指碰到花音脖子上的红印时抖了一下。“花音……你……”
“没事。”花音按住真菜的手。她嗓子有点哑,说话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真的没事。我自愿的。”
真菜瞪着她,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迅速红起来。“你说什么……你自愿——”
“我说了没事。”花音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回去,手指还有点不听使唤,扣到第三颗的时候真菜伸手过来帮她,指尖碰到她胸口的时候花音缩了一下。真菜的手顿在半空,眼泪啪嗒掉在花音衬衫前襟上。
“对不起。”真菜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都是因为我……”
“别说了。”花音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拍了拍真菜的手背,“便当还在教室吧?我饿了。”
走廊里响起了午休结束的预备铃。葛西雪乃已经走出去了几步,听见铃声回过头来:“下午风纪检查,逆瀬川花音,你负责三楼西侧走廊。别迟到。”
她挥了挥手,金色长发一甩,高跟鞋笃笃地走远了。
真菜还站在原地掉眼泪。花音叹了口气,伸手把真菜的眼镜扶正,又用拇指把她脸颊上的泪痕蹭掉。“你哭什么,又不是你被——”
“你别说了。”真菜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周四茶道课……你穿那件连衣裙来。我泡茶给你喝。”
花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真菜抓起她的手往教室走,走得又急又快,像要逃离这个霉味弥漫的旧校舍。花音被她拽着,两腿之间还隐隐发胀,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真菜大概察觉到了,放慢了脚步,但没松手。
“放学我陪你去保健室。”
“不用——”
“我说陪就陪。”
花音看着真菜后脑勺上晃来晃去的三股辫,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攥紧了真菜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汗津津的,但是很暖和。
“真菜。”
“嗯?”
“你泡的茶……放糖吗?”
真菜回过头瞪了她一眼,眼睛还红着,鼻头也红着,但嘴角到底没绷住,翘了一点:“抹茶放什么糖。土人。”
“那你多泡两碗。我渴。”
“知道了。”
图书室的和解
放学后的走廊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鞋柜区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抱着书包跑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玄关大厅里回荡。逆瀬川花音换好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东原真菜的消息,十五分钟前发的,那时候她还在风纪委员室整理检查记录。
“图书室,等你。不来我就一直等。”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多余的话。花音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只回了一个“嗯”字。她把手机塞回裙兜里,往三楼走去。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半扇,风把她的黑长直吹得飘起来几缕,她抬手别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垂的时候想起自己早上出门前对着镜子发呆的样子——镜子里那个清纯得有点陌生的脸,浅蓝色的发圈还是真菜上周硬塞给她的,说“你扎马尾好看”。
图书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开大灯,只有靠窗那排阅览桌上方亮着几盏日光灯。花音推门进去,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放学后的图书室安静得过分,书架之间的过道暗沉沉的,能看到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夕阳光柱里慢慢飘。靠最里面那张桌子,东原真菜背对着门口坐着,三股辫垂在椅背上,校服外套整整齐齐地搭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习题集,但花音走近了才发现,那本习题集从她进门到现在一页都没翻过。
“真菜。”
真菜的肩膀猛地挺直,然后整个人转过来。她的眼镜片反着光,花音看不清她的眼睛,但能看到她下巴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真菜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绕过桌子冲过来,一头撞进花音怀里,胳膊死死箍住花音的腰。
花音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真菜的脸埋在她胸口,肩膀抖得厉害,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有吸鼻子的声音。花音低头看到她的三股辫在颤,发绳末端的小蝴蝶结跟着一抖一抖的。
“真菜……”
“你别说话。”真菜的声音闷在她校服布料里,含含糊糊的,带着哭腔,“你先别说话。让我抱一会儿。”
花音把抬到一半的手放下来,轻轻搁在真菜后背上。图书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走针,秒针每跳一格,真菜的肩膀就跟着抽一下。花音感觉到自己胸口那片布料慢慢湿了,温热的触感渗进来,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只是收紧了手臂。
过了好一会儿,真菜才抬起头。眼镜歪到一边,镜片上全是水雾和指纹,鼻头红得厉害,下眼睑还挂着没掉下来的泪珠子。她抬手用校服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抹完又想起什么似的,松开手退后半步,盯着花音看。
“你为什么不拒绝?”
花音愣住。
“中午在天台,”真菜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图书室里不能大声说话,她咬着牙把音量控制住,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让你脱衣服你就脱?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明明可以跑,可以喊,可以推开她——”
“我推了。”花音说,“我推开她了,然后她又要找你。”
真菜噎住,眼眶里又蓄起一层水光。
“你以为我没想跑吗?”花音的声音也低下来,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把真菜歪掉的眼镜摘下来,从自己裙兜里摸出纸巾擦了擦镜片,再给她戴回去,“我要是跑了,她转头就去找你。她那个眼神你没看到?她根本不在乎你哭成什么样。我留下来,她至少答应了不再碰你。”
真菜咬着下嘴唇,咬得发白。“那你呢?你怎么办?你才转来多久,你跟她——”
“我跟她做了。”花音说得很平,平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我答应她的条件就是陪她做,换她放过你。就这么简单。你别给我摆出那种表情,好像我吃了多大亏似的。”
“你还不叫吃亏?”真菜终于绷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手忙脚乱地拿袖子去擦,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就那么挂着泪瞪花音,“你才十六岁,你连恋爱都没谈过,你第一次……第一次就给了那种人,在那种地方,用那种方式——”
“你怎么知道我没谈过恋爱?”
真菜被这句话堵得噎了一下,瞪圆了眼睛:“你谈过?”
花音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一些模糊的、抓不住的画面——金发、短裙、松垮的校服领口,还有谁的手搭在她腰上,笑得满不在乎。但那些画面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都看不真切。她甩了甩头:“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就是你根本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真菜的声音又扬起来,她赶紧捂住嘴,弯下腰凑近花音,压着嗓子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以为你替我去挨一次就完了?她说了不再碰我,但她会放过你吗?今天中午你看见了吧,她眼睛都亮了,她尝到甜头了,下次她还会找你,下下次还会找你,你打算一直这样?一直替别人——”
“我没打算一直这样。”花音打断她,“但今天中午那个情况,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你都被她弄哭了,她还不肯停。我总不能站在旁边看着你被——”
她说不下去了。真菜中午那张惨白的脸又浮上来,发抖的手、发青的嘴唇、眼泪掉个不停的样子。花音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酸意压回去:“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你以后离她远点,她要是再找你,你告诉我,我——”
“你什么你?”真菜抽着鼻子,语气还是凶的,但凶得没什么底气了,“你还能怎么着?跟她打一架?你打得过她吗?她比你高半个头。”
花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细胳膊,又看了看真菜那副软绵绵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那咱俩加起来可能都不够她一只手捏的。”
“你还笑!”真菜气得跺脚,但跺完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嘴角抽了两下,到底没绷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完又觉得不该笑,赶紧板回脸,可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这么一来表情就变得乱七八糟的。
花音伸手替她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掌心蹭过真菜软乎乎的脸颊,真菜没躲,只是吸了吸鼻子。
“对不起。”花音说。
真菜愣了一下:“你道什么歉?”
“让你担心了。”花音垂下眼睛,盯着自己鞋尖,“我光想着怎么把她应付过去,没想你会怎么想。中午你追过来的时候那个表情,我后来才反应过来……你吓坏了吧。”
真菜的嘴唇又开始哆嗦,这回她没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比刚才还凶,整个人扑上来搂住花音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得后背一抽一抽的。“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追到旧校舍的时候听到你在里面叫,我推门推不开,我差点要去找老师了——”
“那你找啊。”花音被她勒得有点喘不上气,拍了拍她的后背,“你找了老师,咱俩一起完蛋。风纪委员长在旧校舍跟人乱搞,传出去她最多挨顿处分,咱俩得被全校围观。”
“那也比——”
“比什么比。现在这样不是挺好,她答应不碰你了。”花音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也没缺胳膊少腿。”
真菜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鼻头红通通,但眼神认真得不行:“那你以后怎么办?她要是再找你——”
“走一步看一步呗。”花音耸了耸肩,“我又不是面团捏的,她真逼急了我也有办法。再说了,你不还在吗?”
真菜吸了吸鼻子,松开手退后一步,站直了,把歪掉的校服领子整了整,又扶了扶眼镜,然后伸出手来,掌心朝上:“手机给我。”
“干嘛?”
“给我。”
花音掏出手机递过去,真菜接过来噼里啪啦按了一通,递回来的时候屏幕上多了一个日历提醒——每周四放学后,图书室,茶道练习。花音划了一下屏幕,发现真菜还设了提前十五分钟的闹钟。
“你认真的啊?”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真菜把习题集合上塞进书包,拉链拉得唰唰响,“你听好了,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让葛西雪乃碰你一根手指头。她要是敢找你麻烦,我——”
“你跟她打架?”
“我举报她。”真菜说得正气凛然,“风纪委员长带头违反风纪,我把她中午干的事全写下来交到校长室。她不是要脸吗?我看她要不要。”
花音盯着真菜看了好几秒。眼前这个扎三股辫、戴厚框眼镜、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的东原真菜,跟她记忆里那个染金发穿短裙、笑起来没心没肺的东原真菜完全是两个人。可奇怪的是,她说“我举报她”的时候那个梗着脖子的倔劲儿,跟记忆里那个拍桌子跟老师顶嘴的东原真菜又微妙地重合了。
“你笑什么?”真菜皱眉。
“没什么。”花音把手机收好,伸手揉了揉真菜的头顶,三股辫被她揉得翘起来一根,“行,听你的。以后周四我归你管。”
真菜把她的手拍开,自己把辫子重新理好:“什么叫归我管,说得好像你是我养的猫似的。走了,陪我去保健室。”
“我都说了不用——”
“我说了算。”真菜把书包甩到肩上,另一只手抓过花音的手腕就往外走,“你中午那个样子走路都不稳,别以为我没看见。保健老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体育课扭了脚。”
“保健老师又不是傻子。”
“那就说骑车摔了。”
“咱俩都骑自行车上学。”
真菜回过头瞪她:“你哪来那么多话?我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花音被她拽着穿过书架之间的过道,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人身上切出一明一暗的格子。真菜走得很快,三股辫在背后甩来甩去,花音被她拖着,两腿之间确实还有点胀痛,但比中午刚结束那会儿好多了。她看着真菜后脑勺上那个晃来晃去的蝴蝶结发绳,突然想起一件事。
“真菜。”
“又怎么了?”
“你中午哭完,下午上课的时候眼睛红不红?”
真菜脚步顿了一下,耳朵尖慢慢变红:“……我趴桌上装睡了一节课。”
“怪不得你消息发那么晚。怕被看出来?”
“你烦不烦?”真菜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但攥着花音手腕的力道一点没松,“快点走,保健老师五点下班。”
花音被她拽着下了楼,图书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尽头的窗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下到二楼拐角的时候真菜忽然放慢脚步,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那个连衣裙。”
“嗯?”
“周四穿来。我泡茶给你喝。”真菜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爷爷教的茶道,正经学过好几年。比风纪委员那套强多了。”
花音看着真菜红透的耳尖,忍不住弯起嘴角:“好。我穿。”
“还有,”真菜在保健室门口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她,眼镜后面的眼睛认真得近乎严肃,“你以后有什么事别自己扛。我们是朋友,对吧?”
花音看着那双眼睛。清纯、软弱、较真、爱操心,跟她记忆里那个张扬跋扈的东原真菜完全不一样。但此刻被这双眼睛盯着,她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忽然落回了原处,稳稳当当的。
“对。”花音说,“朋友。”
真菜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推开了保健室的门。保健老师正在收拾桌上的瓶瓶罐罐,抬头看见两个学生进来,推了推老花镜:“怎么了?”
“老师,她体育课扭了脚。”真菜说得面不改色,“我陪她来处理一下。”
花音跟在后面,低头看了看自己好好的脚踝,又看了看真菜挺得笔直的背影,咬着嘴唇把笑憋了回去。行吧,扭了脚。她单脚跳了两下,真菜回头瞪她一眼,她赶紧老实站好。
保健室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夕阳的暖意,真菜替她跟老师周旋的时候,花音靠在诊疗床边,看着窗台上那盆快开败的栀子花发呆。脑子里闪过中午旧校舍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又闪过刚才真菜哭着说“我举报她”的样子,最后停在真菜那句“我们是朋友,对吧”上面。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个染金发穿短裙的东原真菜确实已经不在了,但她现在有眼前这个。扎三股辫、戴厚框眼镜、泡抹茶不放糖、生气了会跺脚、哭完了还记得给她设闹钟的东原真菜。这个也挺好的。不,比那个还好。
“逆瀬川同学,”保健老师转过头来,“把鞋脱了我看看。”
花音弯腰解鞋带的时候,真菜在旁边小声嘀咕:“待会儿出去我请你喝果汁。自动贩卖机那种,别嫌土。”
“我要喝桃子味的。”
“知道了。”真菜推了推眼镜,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压下去又翘起来,最后索性不压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保健室的挂钟指向五点差十分,窗外传来棒球部训练的口令声和金属球棒击球的脆响。花音坐在诊疗床上,看着真菜忙前忙后替她跟老师说话的样子,忽然觉得今天这个黄昏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校舍后的邀请
第二天早上,花音比闹钟先醒了。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枕边的手机显示六点刚过。她翻了个身,被子裹着肩膀,脚踝处残留着昨天保健老师贴的膏药凉丝丝的触感,其实她根本没扭到,但真菜坚持让老师贴了一贴,说“做戏做全套”。想到真菜说这话时一本正经推眼镜的样子,花音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笑完了,昨天中午旧校舍里的画面又浮上来。葛西雪乃的手指、嘴唇、从包里拿出来的那个东西,还有自己胯下那阵到现在想起来还会让她脚趾蜷缩的感觉。花音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按下去。她答应了真菜要一起战斗,也答应了雪乃要“配合”。两边都答应了,两边都不好惹,夹在中间的感觉就像走钢丝,底下连安全网都没有。
她起床洗漱,换上校服,对着镜子把黑长直的发尾梳顺。镜子里的人眉眼清秀,皮肤白净,校服扣子规规矩矩扣到最上面一颗。这张脸跟她记忆里那个染金发、穿松垮校服、裙子短到快露出臀线的自己完全是两个人。可脑子里的记忆又是连续的,她记得自己以前在厕所隔间里补妆,记得放学后跟人去游戏厅,记得那些男生凑过来时自己满不在乎的笑。现在这些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手机震了一下。花音拿起来看,是东原真菜发来的消息:“今天放学图书室,我占好位置了。我带了新的习题集,数学和英语都有,你选一本。”
花音盯着“习题集”三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正要打字回“好”,又一条消息弹出来,这回是葛西雪乃的,号码她昨天才存进去,备注名是“风纪委员长”。
“午休,校舍后面。有话跟你说。别迟到。”
没有问号,没有表情符号,连标点都硬邦邦的。花音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总觉得“别迟到”后面应该跟个感叹号才对,但雪乃连这个都省了。
她回了真菜一个“好”,又给雪乃回了个“知道了”。两个对话框并排躺在屏幕上,一个用粉色兔子头像,一个用默认灰色人像。花音叹了口气,把手机塞进口袋。
上午的课过得格外慢。花音坐在靠窗的位置,第三节课是古文,老师在黑板上写《源氏物语》的段落,粉笔灰簌簌往下落。她撑着下巴看窗外,操场边的樱花树已经抽了新叶,嫩绿的颜色在风里翻来翻去。坐在她斜前方的真菜正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三股辫垂在肩头,厚框眼镜滑到鼻梁中段,她隔一会儿就用左手小指推一下。花音看着那个动作,忽然觉得有点安心。
第四节课铃响的时候,花音收拾东西的动作比平时慢。真菜回头看了她一眼,用口型说“图书室”,花音点点头。等真菜抱着书走出教室,花音才站起来,往相反的方向走。
校舍后面有一条窄道,夹在体育馆外墙和旧器材室之间,平时没什么人经过。花音拐过墙角的时候,先闻到一股烟味,淡淡的,混在水泥地和旧铁皮的味道里。葛西雪乃靠在器材室后门上,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里面黑色胸罩的肩带。金发扎成高马尾,鬓角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乱翘。她嘴里叼着烟,没点着,就那么叼着,像在磨牙。
“来了。”雪乃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转,“站那么远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花音往前走了两步,在离她一米左右的地方站定。雪乃今天没化那么浓的妆,眼线比平时细,口红是偏暗的玫瑰色,涂得有点随意,下唇有一小块没涂匀。花音看着那块没涂匀的口红,莫名觉得好笑,又不敢笑。
“东原真菜约你去图书室了吧。”雪乃开口,语气平平的。
“嗯。”
“你答应了。”
“嗯。”
雪乃把烟塞回嘴里,上下牙轻轻咬住滤嘴,像是在咬什么别的东西。“我昨天说了,要你配合我。你没忘吧。”
“没忘。”花音把手插进裙兜里,手指绞着兜里的内衬线头,“你说要我当同伴。”
“同伴。”雪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咬字有点重,像在嚼一块不太熟的肉,“你知道我为什么盯上你吗。”
花音没说话。她确实不知道。要说是自己以前那种做派被雪乃看上了,可雪乃自己就是风纪委员长,按理说最讨厌的就是她这类人。要说是昨天中午那场荒唐事让雪乃起了兴趣,花音又觉得不太对,雪乃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猎物,更像在看一块还没雕好的木头。
雪乃把烟从嘴里抽出来,在器材室铁门上磕了磕,虽然那烟根本没点着,什么灰也磕不下来。“我想把整个学校变成我们这样的人的学校。”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操场的方向,语气很轻,轻得不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事,“先从我做起,让所有人都看见,风纪委员长带头玩,谁还能说三道四。不良们的意识也会跟着变。你觉得怎么样。”
花音眨了眨眼。她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这什么傻逼计划”,第二个反应是“这人是不是疯了”,第三个反应才是“她说的‘我们这样的人’是指什么”。她想起昨天中午雪乃从包里掏出那个东西时的表情,熟练得不像第一次用。又想起雪乃舔她脖子和腋下时的专注,那种专注跟做数学题时的专注还不太一样,更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舍不得放手。
“你昨天,”花音斟酌着用词,“不是第一次吧。”
雪乃偏过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某种确认。“你倒挺敏锐。”她把烟收进口袋里,从器材室门边直起身来,校服外套搭在肩头,衬衫下摆从裙腰里跑出来一截,“我玩得比你想的多。但以前都是自己玩,关起门来的事。现在我想打开门。”
花音看着雪乃衬衫下摆那道褶皱,心想这人说话怎么跟打哑谜似的,一句比一句绕。但她大概听懂了。雪乃要把自己那些事搬到台面上来,用风纪委员长的身份当挡箭牌,把学校变成她可以光明正大乱来的地方。那些什么“改变不良们的意识”,听着冠冕堂皇,其实就是给自己找同伙。
“你找我当第一个同伙。”花音说。
“你终于显露摆脱不良的迹象了。”雪乃答非所问,往前迈了一步,离花音近了些,近到花音能闻见她身上烟味底下那层沐浴露的味道,柑橘调的,跟昨天保健室消毒水完全不一样,“你以前那些事我都知道。染金发、穿短裙、跟男生出去。但你最近变了。头发染回来了,裙子改长了,上课不睡觉了。你本来就跟那些烂泥不一样。”
花音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因为我一觉醒来就变成这样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蠢。雪乃显然已经把她的变化当成了某种觉醒,某种“弃暗投明”的证明。花音心里苦笑,脸上却不敢露出来。她想起真菜哭着说“我举报她”的样子,又想起雪乃昨天在她耳边低语“你的第一次是我的了”的声音。两个人,两条路,她哪条都不想走全,可哪条都只走了一半。
“所以呢,”花音说,“你要我做什么。”
雪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亮给花音看。屏幕上是一个聊天群,群名是乱码一样的花体字,花音认了半天才认出来写的是“学生会特别活动”。群成员列表里有一串名字,大部分花音不认识,但排在最上面的那个头像她见过,粉头发,戴着夸张的耳钉,是学生会长中林美月。
“今天放学后,学生会那边有个聚会。”雪乃把手机收回去,锁了屏,“会全面支持,甚至拍视频。你跟我一起去。”
花音的后背绷紧了。“聚会”两个字从雪乃嘴里说出来,配上刚才那番“学校变成我们这样的人的学校”的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她想起中林美月那张涂着浓妆的脸和永远露着肚脐的松垮校服,又想起群里那个“特别活动”的群名,胃里微微翻了一下。
“什么聚会。”她问,声音有点干。
“你去了就知道了。”雪乃把手机揣好,抬眼盯着花音的脸,像在观察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怎么,怕了?”
花音没说话。她确实有点怕,但不是雪乃想的那种怕。她怕的是自己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怕自己到时候会不会又像昨天中午那样,身体比脑子先动,做出什么没法收场的事。她更怕的是另一件事,真菜还在图书室等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花音掏出来看,真菜的消息:“我到图书室了,靠窗的老位置。你爱喝的桃子果汁我放桌上了,不冰了别嫌弃。”
花音盯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悬着,迟迟按不下去。
雪乃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看着她,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像在等她自己做决定。
花音深吸一口气,拇指落下去,打了一行字:“抱歉真菜,今天有点事,不能去了。明天一定。”
发送。她没敢看真菜会回什么,直接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雪乃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评价也没给,只是转过身,往校舍侧面的小路走。“走吧,”她头也不回地说,“午休时间有限,先带你去认认路。”
花音愣了一下:“现在?午休?”
“不然呢,你以为聚会是什么时候。”雪乃回头扫了她一眼,“先去认地方,放学后直接过去。省得到时候你找不到路又磨蹭。”
花音跟上去,步子有点迟疑。雪乃走在前面半步远的地方,金马尾在肩头一甩一甩的,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后背被风吹得鼓起来一小块。她走路的姿势很稳,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响,节奏均匀,像节拍器。花音走在后面,看着雪乃后颈上那颗小小的痣,忽然觉得这人其实也挺简单的,想要什么就直说,想做什么就直接去做,连弯都不拐。
“委员长,”花音喊她。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把学校变成我们这样的人的学校,你是认真的?”
雪乃放慢脚步,等花音走到并排,偏头看了她一眼。金发底下的那双眼睛在日光下颜色很浅,像兑了水的咖啡。“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
花音想了想,摇头。
“那就行了。”雪乃转回头继续走,马尾在空中划了个弧,“你跟着我做就行。别想太多,想太多容易缩。”
花音听着这话,忽然有点想笑。她以前当不良的时候,也老被人说“别想太多”,那时候说这话的都是想拉她去喝酒或者去玩的男生。现在说这话的是风纪委员长,要拉她去的是另一种场合。人生真是奇妙,换了个壳子,里面装的东西好像也没差多少。
两人穿过校舍侧面的消防通道,绕过体育馆的背面,走上一条通往校门的小径。午休的校园里到处是吃饭的学生,有人坐在花坛边上啃面包,有人抱着便当盒往天台跑。花音看见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看手机笑得前仰后合,看见棒球部的男生穿着队服在自动贩卖机前面排队,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蹲在路边喂野猫。所有人都很正常,正常得让她觉得自己跟着风纪委员长去“认路”这件事特别不正常。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雪乃没停,直接往外走。花音在门柱旁边顿了一下:“出学校?”
“嗯。地方在校外。”
花音回头看了一眼校舍。图书室在二楼最东边,窗户朝着操场。她看不见真菜,但能想象真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习题集,旁边放着一瓶桃子果汁,时不时抬头看门口有没有人进来。她心里揪了一下,又转回去跟上雪乃。
校门外是一条窄马路,对面是几家小店铺,文具店、面包房、还有一家招牌褪了色的旧书店。雪乃沿着马路往右走,花音跟在后面,看着路边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挪。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周围的店铺渐渐变了样,文具店和面包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挂着深色帘子的小酒馆和门口摆着塑料绿植的咖啡厅。再往前走,路边的招牌上开始出现“住宿”“休憩”之类的字眼,字体比别处大,颜色也更艳。
花音认出了这条街。她以前来过,不止一次。那时候她还是金发短裙的打扮,跟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进那些挂着深色帘子的门里,第二天早上再晃回学校。现在她穿着正经校服、黑长直、素面朝天,走在同一条街上,感觉完全不一样了。路边拉客的男人朝她们看了一眼,目光在雪乃的短裙和露出的胸罩肩带上停了停,又扫过花音规规矩矩的校服,最后什么也没说,移开了视线。
雪乃在一栋灰色小楼前停下来。楼不高,三层,外墙贴着米色瓷砖,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白鹭庄”。牌子很小,字也旧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一楼是家关着门的店铺,卷帘门上贴着招租广告。二楼和三楼的窗户都拉着窗帘,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就这儿。”雪乃说。
花音仰头看了看那栋楼。窗帘拉得死紧,连条缝都没有。她忽然想起以前自己去过的那些地方,窗帘也是这么拉着的,白天也开着灯,空气里混着廉价香薰和烟味。她胃里又翻了一下。
“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吧。”雪乃忽然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花音犹豫了一下,点头。
“那就好办了。”雪乃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不用我教你怎么做。”
“等等。”花音伸手按住雪乃拿钥匙的那只手。雪乃的手比她想象的要凉,指节很细,指甲剪得短短的,没涂甲油。花音按着她的手,看着她转过来的脸,“你说学生会也参与,是那个中林美月?”
“嗯。”
“她是什么样的人。”
雪乃把钥匙换到另一只手里,被花音按着的那只手没抽回去,就那么让她按着。“美月比我玩得开。”她说得很干脆,“东西也比我多。你要是在她面前露怯,她会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
花音松开了手。她想起昨天中午自己面对雪乃时的感觉,那种被推着往前走、每一步都踩不到实处的慌张。一个雪乃已经够她受的了,再来个中林美月,还是“玩得更开”的那种。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雪乃把钥匙插进锁孔,没拧,偏过头看花音,“你要是不想去,现在走,我不拦你。但你要是去了,半路又缩,别怪我不客气。”
花音看着锁孔里那把钥匙。铜色的,齿口磨得有点亮,看来用过不少次。她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胸口闷闷的,像压了块石头。真菜的脸在脑子里闪了一下,紧接着是雪乃昨天中午在她耳边低语时的声音,还有更早之前,她自己在那些挂着深色帘子的门里进进出出时的画面。那时候她什么都不在乎,笑得没心没肺,现在她穿着规规矩矩的校服站在同一类地方门口,心里却七上八下。
“我去。”她说。
雪乃看了她两秒,嘴角弯了一下,这回像是个真的笑了,虽然弧度很小。“行。”她把钥匙拧了一圈,推开门,里面是条窄楼梯,水泥台阶扫得还算干净,墙边靠着一排塑料拖鞋,“上去看看。今天没别人,就认认门。”
花音跟着她上楼。楼梯很陡,踩上去咚咚响,扶手是铁的,刷着绿漆,有几处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的锈。二楼拐角处有一扇门,雪乃又用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铺着深色地毯,靠墙摆着一张宽沙发和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几个空饮料瓶和一盒拆了封的纸巾。窗户确实拉着窗帘,厚实的遮光布,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天花板上装着一盏日光灯,开关一按就亮,白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清清楚楚,连地毯上几处饮料渍都看得见。
花音站在门口扫了一圈。这地方跟她以前去过的那些不太一样,没有香薰味,没有乱七八糟的抱枕和装饰,简单得像个会议室。沙发对面靠墙放着一个矮柜,柜门关着,上面放了一摞一次性纸杯和一卷垃圾袋。
“东西在柜子里。”雪乃朝矮柜抬了抬下巴,“聚会的时候美月会带人来布置。我就负责场地和——”她顿了顿,“你。”
花音转头看她。
雪乃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金马尾垂在肩头。“我说了,先从我做起。你是第一个。后面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但第一个得让我满意。”
“怎么才算满意。”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雪乃站直身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午休快结束了。先回去上课。放学后直接过来,别回教室,省得东原真菜又拉着你不放。”
花音听到真菜的名字,心里又是一紧。她掏出手机看了眼,真菜回消息了,只有短短一行:“知道了。明天别忘了。”
没有质问,没有抱怨,连个问号都没有。花音盯着那行字,总觉得后面应该跟点什么,比如“你是不是又去见委员长了”或者“你没事吧”,但真菜什么都没多问。这种不问反而让花音更难受。
“走了。”雪乃已经出了门,站在楼梯口等她。
花音把手机收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拉着厚窗帘的房间。日光灯嗡嗡响着,白光落在深色地毯上,照出那些洗不掉的饮料渍。她忽然想,明天要是真菜问起来,她该怎么说。说“我去认了个门”?说“委员长要拉我入伙”?还是像以前那样,撒个谎糊弄过去?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得先下楼,先回学校,先把下午的课上完。至于放学后会发生什么,她不敢细想。
下楼梯的时候,雪乃走在前面,忽然开口:“你刚才发消息说‘抱歉’的时候,手指停了好几秒。”
花音差点踩空一级台阶。“你看见了?”
“我又不瞎。”雪乃头也没回,“你犹豫归犹豫,最后还是发了。这就行。犹豫不要紧,别缩就行。”
花音扶着铁扶手,看着雪乃后脑勺上那个晃来晃去的金马尾,忽然觉得这人好像比她以为的要更会看人。她想起真菜也说过类似的话,就在昨天保健室门口,真菜说“你以后有什么事别自己扛”。两个人,一个说“别缩”,一个说“别自己扛”,听起来差不多,意思完全不一样。
出了白鹭庄的门,午后的阳光兜头浇下来,花音眯了眯眼。雪乃锁好门,把钥匙揣进口袋,转身往学校方向走。花音跟上去,两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拉得短短的,踩在脚底下。
“委员长,”花音走了几步又开口,“你以前也带过别人来这儿?”
“没有。”雪乃答得很快,“你是第一个。”
“为什么是我。”
雪乃沉默了几步路的时间。路边的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往后挪,远处能看见学校体育馆的灰色屋顶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昨天明明怕得要死,还是让我做了。做完了还自己走回教室。你这种人,要么特别软,要么特别硬。我想看看你是哪种。”
花音没接话。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哪种。她只知道昨天中午那阵疼和快感混在一起的感觉还在身体里留着印子,今天早上换衣服的时候看见锁骨下面有一小块浅浅的淤青,是雪乃吸出来的,淡黄淡黄的,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两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午休结束的预备铃正好响起来。雪乃在门柱旁边停下来,转身面对花音:“放学后,四点。我在白鹭庄等你。别迟到。”
“知道了。”
雪乃看了她一眼,嘴角又弯了弯,这回没压着,笑得很短但很真。“行。回去上课吧。”她转身往教员室的方向走,金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花音站在原地,看着雪乃走远,直到那个金马尾拐进走廊看不见了,才慢慢往教室挪。路过二楼走廊的时候,她往图书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窗户里面影影绰绰有人影在动,看不真切。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回了教室。
下午的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笔记本上只写了两行字,一行是“四点白鹭庄”,一行是“怎么跟真菜说”。两行字并排躺着,中间空了一大截,像两条永远碰不到一起的平行线。
放学铃响的时候,花音收拾东西的手比早上更慢。真菜从前面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眼镜后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什么也没问,背起书包走了。花音看着真菜走出教室的背影,三股辫在肩头轻轻晃,书包侧面插着那本新买的习题集,蓝色封皮,很显眼。她咬了咬嘴唇,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
走出教室的时候,她给真菜发了条消息:“明天图书室,我请果汁。”
发完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书包最里层,朝校舍后面的方向走去。路过操场的时候,棒球部已经开始训练了,金属球棒击球的脆响一声接一声。花音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昨天保健室里真菜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她把那个画面在脑子里存好,深吸一口气,拐进了通往白鹭庄的那条路。
酒店街的集合
白鹭庄在酒店街的最里头,一栋贴着白色瓷砖的杂居楼,外墙的瓷砖缝里积着灰,招牌上的字缺了两笔,远远看过去像“白鹭庄”又像“白鹭压”。花音跟着雪乃拐进巷子的时候,天还没全暗,街灯已经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打在路面没干的水渍上,碎成一片一片。
雪乃走在前面半步远的地方,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露出里面那件领口开得很低的衬衫,金色的马尾随着脚步晃。她走得很熟,根本不用看路牌,拐弯的时候连头都不抬。花音跟在她后面,目光扫过两侧的店铺,招牌上写着“休息三千”“住宿四千五”,有的门口还挂着粉色的灯管,灯管弯成心形,有几个已经不亮了,剩半颗心在闪。空气里有股潮乎乎的味道,夹杂着消毒水和廉价香皂的气味,还有从某扇半开的窗户里飘出来的烟味。
“别东张西望。”雪乃头也不回地说,“跟着我就行。”
花音收回目光,加快两步跟上。她注意到巷子口靠墙的地方蹲着一个人影,粉色的头发在路灯底下扎眼得很。走近了才看清,那人穿一件松垮的校服上衣,下摆打了个结,露出一截腰,肚脐上钉着颗银色的环。耳钉在耳朵上排了三颗,最小的那颗在耳骨上,闪了一下。她蹲着抽烟,烟头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手肘搁在膝盖上,姿势很随意,像蹲在自家门口。
雪乃走到她跟前停下来。“美月。”
中林美月抬起头,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她比雪乃矮半个头,但站起来的动作带着股说不清的架势,重心先移到一条腿上,另一条腿才跟上,像猫伸懒腰。她把烟从嘴里夹出来,吐了一口白雾,雾在路灯底下散得很快。
“来了啊。”美月的声音比花音想象中低,尾音拖着,带着点懒洋洋的腔调,“这位就是逆瀬川花音?”
她的目光从花音脸上滑到胸口,又滑到裙摆,再回到脸上,打量得很直接,嘴角挂着一点笑,不算友善也不算不友善,更像是在看一件新送来的东西。
“葛西跟我讲过你的事。”美月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鞋尖是尖头的,皮面上有一道划痕,“说你是原来那条街上最浪的那个,现在倒是——嗯,变了挺多。”
花音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点了一下头。美月笑了一声,声音从鼻腔里出来,很短。“行吧,别站街上了,上去再说。”她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花音抬了抬下巴,“哦对,忘了说,请多关照啊。虽然是这种场合,礼数还是要有的。”
大小姐腔调从那张浓妆的脸上说出来,有种奇怪的错位感,像在便利店买烟的时候突然鞠了个躬。花音愣了一下,雪乃已经跟上去,从后面推了推花音的后背。
“走。”
楼门口没有灯,玻璃门上贴着磨砂膜,推开来是一段窄走廊,尽头是电梯。电梯门是铁皮的,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锈。美月按了按钮,电梯从上面下来,中间停了两层,每停一次,门开的时候都能听见外面走廊里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混着电视机的声音和笑声。花音站在电梯角落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电梯到了,门打开,美月先走进去,靠在电梯厢壁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夹在耳朵上,没点。雪乃跟着进去,花音最后,站在门边。电梯门关上,空间一下子窄了,烟味、香水味、还有电梯厢本身那股机油和灰尘的味道混在一起,闷得人有点喘不上气。
“八楼。”美月按了按钮,然后歪头看花音,“你抽不抽?”
“不抽。”
“好孩子。”美月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着,不知道是夸还是别的什么。
电梯往上走,每一层都停。三楼上来一个拎着塑料袋的中年男人,看了她们仨一眼,缩到角落里盯着楼层数字看。五楼下去,七楼又上来两个人,穿西装,满身酒气,其中一个往花音这边靠了靠,雪乃横跨一步挡在中间,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人,那人讪讪地退回自己同伴身边。
八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走廊比楼下窄,两边墙上贴满了东西。花音一开始以为是小广告,仔细一看才看清,全是手写的涂鸦,有的用马克笔,有的用喷漆,字迹歪歪扭扭,画的图案也乱七八糟。她认出了几个词,剩下的不想认。走廊顶上装着镜子,每隔两三步就有一面,长方形的,边缘用胶带粘着,有的镜子裂了,照出来的人脸分成两半。花音抬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半张脸,另外半张是雪乃的,再往前是美月的后脑勺,粉色头发在裂镜子里变成两截。
空气里有股甜腻的味道,像某种水果腐烂了又洒了香水上去。走廊尽头传来闷闷的音乐声,低音很重,隔着门板震得脚底发麻。美月走到倒数第二扇门前停下来,门牌号是八〇五,门把手上套着一个皮筋,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她没敲门,直接拧了把手,门没锁。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更浓的热气扑出来,混着烟味、酒味、还有别的什么。房间比走廊亮得多,顶上吊着一盏圆灯,灯罩是红的,照得整个屋子都泛着粉。花音站在门口,先看见的是沙发,一张三人沙发靠墙放着,上面坐着四个人,全是男的,穿便装,有的套着连帽衫,有的穿衬衫,其中一个还打着领带,不过领带歪了,结松到胸口。他们本来在说话,门一开全停下来,齐刷刷看过来。
“来了来了。”坐在最边上的那个站起来,个子挺高,头发剃得很短,耳朵上戴了个银圈。他朝雪乃点了点头,又朝花音看了看,笑了一下,“葛西学姐,中林学姐。这位就是逆瀬川?”
“嗯。”雪乃应了一声,往屋里走,顺手把外套扔在沙发扶手上,然后一屁股坐下去,翘起腿。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朝花音抬了抬下巴,“坐。”
花音走过去坐下。沙发比她想的软,坐下去整个人陷了一截。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裙摆。屋里除了沙发还有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几罐啤酒、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一摞塑料杯,还有一盒没拆封的避孕套,盒子上的字她瞥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矮桌那边还有两把折叠椅,靠窗放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窗台上搁着个烟灰缸,里面积满了烟头。
“介绍一下。”美月最后一个进来,把门带上,靠在门板上,“这几个都是学生会的。高桥、三田、野村、还有那个——”她指了指打领带的那个,“佐久间。都是自己人。”
叫高桥的就是刚才站起来那个短发,他重新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逆瀬川同学,葛西学姐跟我们说过你。说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让我们别大惊小怪。”
“我们没大惊小怪。”叫三田的那个嘟囔了一句,他比较胖,坐在沙发最里头,手里攥着一罐啤酒,罐壁上全是水珠,“就是看看嘛。”
“看什么看。”雪乃踢了踢矮桌腿,啤酒罐晃了一下,“人坐这儿了还不够你看的。”
三田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花音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她能感觉到旁边那个叫佐久间的在看她,目光从侧面过来,落在她耳朵和脖子那一带。她没转头,盯着矮桌上的威士忌瓶子看,瓶身上的标签翘了一个角。
美月走过来,在折叠椅上坐下,把耳朵上夹的那根烟拿下来,在桌上磕了磕,然后点上。她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出来,两条白线。“花音,”她叫得很顺口,像叫认识很久的人,“雪乃说你想试试,但又有点怕。是不是?”
花音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怕也正常。”美月弹了弹烟灰,“第一次嘛。不过既然来了,就别绷着。这屋里没外人,都是学生会里嘴巴最紧的几个。玩归玩,出了这扇门,谁也不知道谁来过。”她顿了一下,看着花音的眼睛,“雪乃说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她说你以前比谁都放得开。”
花音低下头。她不知道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记忆里只有模糊的碎片,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但美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不像在试探。
“以前是以前。”雪乃在旁边接了一句,手伸过来搭在花音肩膀上,掌心热乎乎的,“她现在这样也挺好。慢慢来。”
美月耸了耸肩,把烟叼回嘴里,扭头朝高桥那边抬了抬下巴。“东西呢?”
高桥弯下腰,从沙发底下拖出个纸袋,放到矮桌上。纸袋口折了两折,他打开来,从里面掏出几样东西,一包白色粉末装在小自封袋里,几板药片,还有一盒新的避孕套,比桌上那盒大一号。他把东西在桌上摆开,摆得很随意,像摆零食。
“这个。”他拿起那包粉末,朝花音晃了晃,“一点点就够,放酒里喝,或者直接舔也行,味道不冲。第一次别多,就指甲盖这么多。”他比了比小拇指的指甲盖。
花音看着那包白色粉末,喉咙紧了一下。她想起昨天中午保健室里,雪乃从口袋里掏出玩具的时候,她也是这种喉咙发紧的感觉。但那时候她还能选,现在这屋里五个人看着她,雪乃的手还搭在她肩上。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我先喝点酒。”
雪乃笑了一声,手从她肩上滑下来,拍了拍她的背。“行,先喝酒。高桥,倒酒。”
高桥拧开威士忌,往塑料杯里倒了半杯,递过来。花音接过去,杯壁凉凉的,酒面晃了晃。她抿了一口,烈得烧喉咙,但那股热从嗓子眼一直落到胃里,把刚才绷着的那根弦松了松。她又喝了一口,这回咽得顺了些。
美月靠在椅背上抽烟,眯着眼看她喝,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三田和野村在旁边小声说话,佐久间把领带扯下来扔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合上。
“楼下没什么人。”他说。
“这个点还早。”美月说,“等天全黑了才热闹。”
花音又喝了一口酒,杯子里的液面降到一半以下。她感觉肩膀松下来了,后背不那么僵了,靠着沙发背的时候,整个人往下滑了一点。雪乃在旁边跟高桥说话,声音压得低,花音只听见几个词,“明天”“安排”“视频”,听不真切,也没力气去听。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杯,杯壁上凝了一层水雾,酒液在里面晃出一个小小的旋。窗外传来摩托车经过的声音,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花音忽然想起真菜,想起今天放学时真菜背起书包走出去的样子,三股辫在肩头轻轻晃。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手机,摸到一半又停住了。
算了。明天再说。
美月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花音面前蹲下,仰头看她。蹲下来的美月比坐着高不了多少,粉色的头发散在肩膀上,耳钉在红灯光里一闪一闪。“怎么样?”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些,“还怕吗?”
花音看着蹲在面前这张浓妆的脸,睫毛刷得很长,眼线在眼尾勾了个小钩,嘴唇涂的是暗红色,嘴角沾了一点烟灰。她忽然觉得美月没那么吓人了。也可能只是酒精起了作用。
“有点。”花音老实说。
美月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比之前真,眼睛弯起来,眼线跟着动了动。“有点就对了。”她伸手拿过桌上那包粉末,在小拇指指甲盖上倒了一小撮,“来,试试。不想的话就摇头,我放回去。”
花音看着那撮白色粉末,在红灯底下泛着一点粉。她想起雪乃在校门口说的那句话,“我想看看你是哪种”。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杯子递过去。
“放酒里吧。”
美月挑了挑眉,把粉末倒进她杯子里,晃了晃杯子,粉末沉下去,酒面上浮了一层细泡。花音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味道没怎么变,还是威士忌的冲劲,只是后味里多了一丝苦,像嚼了片没熟的柿子皮。
雪乃在旁边看着,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很深。她把胳膊搭在花音肩膀上,凑到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花音没听清,只感觉到她嘴唇的热气喷在耳廓上。她闭上眼睛,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塑料杯捏扁了,扔在矮桌上。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彻底暗了下去,街灯完全亮了。楼下又有一辆摩托经过,这回没走远,引擎声停在了附近。高桥站起来往窗边看了一眼,回头说:“又来了两个,学生会的。”
美月嗯了一声,把烟盒往桌上一扔。“让她们上来。人齐了再开始。”
白色粉末与避孕套
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走廊里的冷风,混着廉价空气清新剂和烟味。先进来的是个高个子男生,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后面跟着个矮一点的,脖子上挂着耳机线,两个人手里各拎着一只便利店的塑料袋,袋底坠得厉害,看样子装了不少东西。
“美月姐,路上堵了一会儿。”高个子把塑料袋往矮桌上一搁,塑料摩擦着桌面发出哗啦一声。他扫了一眼沙发上的人,目光在花音脸上多停了两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几罐啤酒、一盒冰块、两包薯片,还有一管没拆封的润滑剂,他掏到那东西的时候手顿了顿,把它压在薯片袋子底下。
美月没起身,只把下巴朝花音的方向抬了抬。“认识一下,逆瀬川花音,雪乃带来的。这两位是学生会的总务,高桥和森田。”
高桥就是那个高个子,朝花音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森田把耳机从脖子上摘下来绕在手腕上,冲花音笑了笑,笑得有点拘谨,跟这间屋子里的气氛不太搭。花音注意到他手腕内侧贴着一小块创可贴,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发红的皮肤。
雪乃在旁边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短裙的裙摆跟着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大腿根部的皮肤。她坐直身子,拿过一罐啤酒啪地拉开,泡沫涌上来她也不擦,直接凑上去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一圈白沫。“人齐了?”她问美月。
“还差一个。”美月看了眼手机,“说是在路上了,马上到。”
高桥把冰块倒进一只玻璃碗里,又从袋子里摸出几个纸杯,往每个杯子里夹了两块冰,倒上威士忌推到各人面前。花音的那杯他也推过来了,和别人的一模一样,没有因为她看起来年纪小就少倒。花音盯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和缓缓沉下去的冰块,手指在杯壁上蹭了蹭,没急着拿。
森田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递给高桥,自己也叼了一根,打火机啪地一响,两个人凑着头点着了。烟雾升起来,混进房间里原有的浑浊空气里,花音闻着烟味,忽然觉得刚才喝下去的那杯酒在胃里温温地烧着,没那么难受了。
门又响了一下,这回是直接被人用脚踢开的。进来的是个扎马尾的女生,脸上还带着没卸干净的妆,眼影晕开了一点,下眼睑泛着淡淡的黑。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嘴里嘟囔着“电车又晚点”,一抬头看见花音,脚步停了一下。
“这位是?”她把手机塞进口袋,目光在花音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雪乃脸上。
“逆瀬川花音,我带来的。”雪乃说,语气很随意,像在介绍一件新买的衣服,“花音,这是学生会会计,三浦。”
三浦没再多问,挤到高桥旁边坐下,拿过一只纸杯自己倒了酒,喝了一口才把包从肩上卸下来。她的包比别人的都大一圈,黑色帆布材质,拉链头上挂着一串毛绒挂件,有一个已经掉了半截线,晃晃悠悠地垂着。
美月这时候把烟掐了,从矮桌底下抽出一只扁扁的金属盒,巴掌大小,表面有划痕,像是用了很久的东西。她把盒子放在膝盖上打开,里面是一层锡纸,锡纸上整整齐齐码着几片白色的板状物,每片大概有指甲盖那么大,厚薄均匀,边缘切得齐整。
花音盯着那几片东西,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原世界的记忆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冒出来——她在原来的世界里见过类似的东西,在那些比她还烂的烂人手里,在那些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踏进去的房间里。那时候她知道这东西不能碰,碰了就回不了头。
可这是另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里她穿着正经校服,头发是黑的,连指甲都剪得干干净净。这个世界里真菜会哭着抱她,说从今以后要一起战斗。这个世界里她坐在学生会长对面,桌上摆着冰酒和薯片,所有人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像在开一场普通的放学后聚会。
美月从锡纸上拿起一片,放在手心看了两秒,然后仰头含进嘴里,动作很熟练,像含一颗薄荷糖。她闭着嘴等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比刚才稍微含糊了一点,含着东西的人说话都这样。“比喝酒快。”她说,把锡纸往矮桌中间推了推,“一人一片,今天量不多,先试试感觉。”
高桥伸手拿了一片,没犹豫,直接放嘴里含住。森田跟着拿了,三浦也拿了,雪乃从锡纸上夹起一片,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递给花音。
“来。”雪乃说,语气很平常,就像在递一块口香糖。
花音低下头,看着她手指间那片白色薄片。表面粗糙,细细看有颗粒感,边缘有一处没切齐,翘起一根细小的毛刺。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刚才快,也比刚才响,一下一下撞着耳膜。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清了清嗓子才接着往下说,“我原来的世界里,这东西是绝对不能碰的。”
她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高桥和森田对视了一眼,三浦停下了嚼薯片的动作,只有美月没什么反应,靠在沙发里看着花音,脸上的表情很平和,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原来的世界?”三浦问,眉头皱起来。
“她有点混乱,刚来的时候就这样。”雪乃替花音解释了一句,然后转向花音,把手里那片东西又往前递了递,“这里不是原来的世界。你在这里做过的每件事,都算数,也都不会算数。明白吗?”
花音没完全明白。但她看着雪乃的眼睛,褐色的,浓妆底下透着一股笃定,像是早就把这条路走过了,而且走得心安理得。
“含在舌头底下,别嚼。”美月从旁边补了一句,声音放软了,不像刚才那么命令式,“化了就咽。不想咽就吐出来,没人逼你。”
花音把视线从雪乃手上移开,落在美月脸上。美月蹲在矮桌旁边,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放在花音面前。她的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深红色的甲油,食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烫伤痕迹,大概是卷头发的时候弄的。
花音慢慢伸出手,从雪乃手指间把那片东西拿了过来。触感比她想的硬一点,表面有细微的粗糙颗粒,压在掌心里凉凉的。她把它放进嘴里,用舌尖顶到舌头底下。味道说不上来,有点涩,有点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舔了一口没熟的柿子。
“对。”美月点点头,“等一会儿。”
花音含着那片东西,不敢嚼也不敢咽,舌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它的边缘。旁边的三浦已经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酒,高桥和森田在低声聊着什么,听不太清。雪乃靠回沙发里,头发散在靠背上,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种笑。
大概过了几分钟,也可能更短,花音说不上来。她只觉得后脑勺有一阵热意升起来,从脖子往上漫,耳朵根先热了,然后是脸颊,最后整个头皮都像被温水浇过一遍。那杯威士忌带来的微醺被这股热意推了一把,变得不一样了,更厚,更沉,眼前的灯光好像也柔了一层,红色的灯不再刺眼,反而像融化的糖浆一样裹着整个房间。
“怎么样?”美月问,声音好像从稍远的地方传过来。
“有点……热。”花音说,发现自己说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明明没什么好笑的。
美月笑了一声,伸手把矮桌上的另一件东西拿过来。一只小方盒,透明的塑料膜还没拆,上面印着粉色的字,是避孕套的盒子。她撕开塑料膜,打开盒盖,从里面拿出一只小包装袋,锯齿状的边缘在她指间撕开,抽出一只半透明的乳胶套子。
“这个也备好了。”美月把套子放在花音面前的桌面上,又拿了一只递给雪乃,剩下的连盒子放在矮桌中间。“一人一只,后面用。戴了不舒服,但总比怀上强。你是原来当过不良的,应该知道这个道理。”
花音盯着桌上那只小小的乳胶圈,粉色的灯光透过去,薄得几乎看不见。她当然知道。原来的世界里她见过太多不戴套的烂事,也见过因为不戴套闹出来的麻烦,那些女生在厕所隔间里哭,男生在外面抽烟,一副跟自己没关系的德行。
可知道归知道,要她在这里、在这些人面前伸手去拿,手指头就是不听使唤。
美月看出来了。她没催,也没说“没事的”之类没用的废话,只是从矮桌上拿起那只套子,拉过花音的手,把东西放在她掌心里,然后用自己的手指把花音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
“先拿着。”美月说,声音很轻,几乎算得上温柔,“用不用,怎么用,一会儿再说。现在先把手里这个拿着。”
花音的手指攥紧了那只小包装,塑料膜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美月松开她的手,又从锡纸上拿起最后一片白色薄片,自己含了一片,把剩下的一片递给花音。
“这片和刚才那片不一样。”美月含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刚才那片是含着化的,这片要吸。”
她指了指矮桌上的一只玻璃烟壶,葫芦形状,侧面插着一根金属管,管口对着花音的方向。壶底有一小撮白色粉末,比刚才的薄片磨得更细,像面粉一样铺在那里。
“用嘴对着管口吸,我帮你点。”美月拿起打火机,凑到壶底下面,火苗舔着玻璃底,粉末开始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
花音犹豫了一下。嘴里的涩味还没完全消,后脑的热意还在,她看着那缕白烟升起来,弯弯曲曲地飘向天花板。原世界的记忆又戳了她一下,这东西比刚才那片更厉害,她在原来的世界里连碰都没碰过,只在旁边看过别人吸,那些人吸完之后眼睛就直了,笑得不像是自己。
“花音。”雪乃在旁边叫了她一声,声音很平,“你不想的话,没人按着你。”
花音转头看她。雪乃还是靠在沙发里,眼睛睁着,目光很清醒。花音从她脸上看不出催促,也看不出鼓励,就是那么看着,把选择权丢回来。
花音又把头转回去,看着那只玻璃壶和升腾的白烟。她想起自己在这个世界里醒过来之后的每一天,每一天都在被人推着走,被委员长推,被会长推,被雪乃推。可这一次,好像真的是她自己选的。
她俯下身,嘴唇凑上金属管口,美月把打火机凑近壶底,火苗蹿高了一点,白烟浓起来。花音吸了一口气,一股呛人的烟灌进喉咙,她猛地咳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嘴里那股涩味和焦味混在一起,苦得她直皱眉。
“喝口水。”美月把她的杯子递过来,花音接过去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威士忌冲过喉咙,把那股焦苦压下去大半。她咳得脸颊发红,眼角湿漉漉的,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前有点晃,房间里的红光好像变浓了,每个人的轮廓都柔了一层。
然后那股感觉来了。
先是胸口,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暖的,软的,把刚才的紧张和犹豫都顶了出去。接着是四肢,胳膊和腿都轻了,好像抬一下就能飘起来。花音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头微微发麻,指尖碰在一起有种奇怪的触感,像隔着一层薄布在摸。
“舒服吗?”美月问。
花音想说“还行”,但一张嘴就笑了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觉得什么都好笑,美月蹲在那里的样子很好笑,高桥和森田凑着头聊天的样子很好笑,连桌上那只空了的避孕套盒子都好笑。她笑着往沙发里倒,后背撞上靠垫,软软的,更想笑了。
雪乃在旁边看着她,嘴角也弯起来,伸手把她散到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行,起效了。”她对美月说。
花音笑了一阵,慢慢停下来,发现自己身上有点热,校服衬衫的领口勒着脖子,她伸手去解扣子,第一颗解了半天没解开,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雪乃伸手帮她把扣子解了,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花音觉得凉快了一点,又去拽衬衫下摆,想把它从裙子里扯出来。
“慢慢来。”美月按住她的手,“不用急。”
花音停了一下,看着美月按在自己手上的手指。深红色的甲油,指腹有点粗糙,贴在她手背上温温的。她忽然觉得美月这个人其实挺好的,刚才还蹲下来问她怕不怕,还说不愿意就放回去。这么想着她又笑起来,笑的时候头往后仰,后脑勺抵在沙发靠背上,天花板上的灯泡晃来晃去,晃出好几道重影。
三浦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坐在花音另一边,手里拿着自己的那杯酒,歪着头看她。“你真当过不良?”她问,语气里带着好奇,没什么恶意。
“嗯。”花音点头,点得有点用力,脑袋晃了一下,“金头发,短裙子,比现在这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裙,“比现在短多了。”
“那你怎么变成这样的?”
花音想了想。这个问题不好答,她自己也没完全搞明白。她记得原来的自己,也记得醒过来之后的事,两个记忆搅在一起,分不太清哪个更真。“不知道。”她老实说,“醒来就这样了。”
三浦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把杯子里剩的酒一口喝了,伸手从矮桌上又拿了一罐啤酒打开。花音看着她开罐子的动作,觉得那个拉环掰开的声音特别清脆,特别响,响得她耳朵有点痒。
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耳朵,摸到耳垂上空空如也,没有耳洞。原来的世界她打过耳洞,左耳三个右耳两个,后来嫌麻烦就长回去两个,还剩三个。现在这具身体干干净净的,一个洞都没有。
“你在摸什么?”雪乃问。
“耳洞。”花音说,“原来有,现在没了。”
雪乃笑了一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干净的挺好。”她说,“省得买耳钉。”
花音觉得她捏的那一下挺舒服的,就偏了偏头,把耳朵往她手指上蹭。雪乃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揉起来,拇指和食指捻着她的耳垂,力道不轻不重。花音闭上眼睛,那股暖意从耳朵往脸上漫,比刚才更明显了,脸颊热烘烘的,胸口也热,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牵动了,不太明显,但确实在那儿。
她睁开眼,正对上美月的视线。美月蹲在矮桌对面,手里端着杯子,没喝,就那么看着她,嘴角弯着,眼睛里映着红色的灯光,亮亮的。
“花音。”美月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热的话,把裙子也松一松。”
花音低头看自己的校服裙。裙腰那里确实有点紧,勒得她肚子不太舒服。她伸手去摸侧面的拉链,摸到拉链头,往下拉了一截。裙子松了,腰上凉快了一点,她舒服地叹了口气,往后靠回去。
美月站起来,走到沙发后面,弯腰凑到花音耳边,声音压得很低,热气喷在她耳廓上。“后面还有更好玩的。”她说,“等大家都准备好了,一起玩。”
花音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她觉得自己现在什么都能答应,什么都能接受,脑子里那些“不能碰”“不该做”的念头还在,但都被那层暖融融的舒服劲儿压到最底下去了,翻不上来。
雪乃的手从她耳垂上移开,顺着脖子往下滑,指尖划过锁骨,停在敞开的领口边缘。花音没躲,反而微微挺了挺胸。雪乃笑了一声,手指继续往下,碰到衬衫第二颗扣子,停在那里没动。
“这个我来解。”雪乃说。
花音看着她,点了点头。
房间里的红光好像又亮了一点,窗外又有一辆摩托经过,引擎声在楼下停了一会儿,然后熄了。花音听见高桥说了句什么,森田笑了一声,三浦把啤酒罐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什么,模模糊糊的,但很暖和。
她把手里的避孕套包装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粉色的光透过来,包装袋里的乳胶圈映出淡淡的影子。她忽然想起真菜,想起今天放学时真菜背着书包走出去的样子,三股辫在肩头轻轻晃。明天见到真菜,她该说什么呢?真菜问她昨天去哪了,她怎么答?
这个念头冒出来,又很快被暖意冲散了。花音把包装袋攥在手里,闭上眼睛,等着雪乃的手指继续往下。
跳蛋与玩具
雪乃的手指停在第二颗扣子上,没急着解开,指尖在扣子边缘画了个小圈。花音觉得那圈像画在自己胸口上,每一圈都让心跳快一拍。扣子被推过扣眼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啵”,领口敞得更开了,衬衫前襟往两边滑,露出里面浅色的内衣边。
“真乖。”雪乃说,声音贴着花音的耳朵灌进来,又低又哑,“比我想的还乖。”
花音没应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身体里那层暖融融的东西还在,但底下开始痒了,一种说不上来的痒,不是皮肤表面的,是更深的地方,从胸口往小腹沉,沉到某个位置就散不开了,聚在那里发闷。她并了并腿,膝盖碰到一起,又慢慢松开。
美月从矮桌那边绕过来,手里多了个东西。粉色的,很小,像颗压扁的草莓,连着一截细细的线。花音看了一眼,没马上明白那是什么。美月蹲到沙发扶手上,把那个粉色的小东西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举到花音眼前。
“没见过?”美月笑着问,嘴角弯得有点歪,耳钉在红光里闪了一下,“这个可好玩了。”
雪乃退开半步,把位置让给美月,自己坐到沙发另一头,胳膊搭在靠背上,歪着头看。高桥在对面沙发上动了动身子,啤酒罐搁在膝盖上,眼睛也往这边瞟。森田干脆把身子转过来,手肘撑在分开的膝盖上,往前探着看。三浦靠在最边上,手里还攥着个没拆的避孕套包装,脸上的表情有点愣,像没跟上。
美月把那个粉色的小东西在自己胯前比了比,隔着松垮的校服裤,贴到某个位置,拇指按了一下。小东西发出极细微的嗡声,很轻,像蚊子翅膀,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清楚。美月眯了眯眼,鼻子里哼出一声笑,腰稍微往前顶了顶,然后把它拿开,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震动器。”美月说,像在介绍一道菜,“贴上去,比手指舒服多了。”
花音盯着她手里那个粉色的小东西,脑子转得很慢。她知道那是什么,在原世界里也见过,甚至用过,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上辈子。现在她坐在这张沙发上,衬衫敞着,裙子拉链拉下来一截,面前是粉发浓妆的学生会长,手里捏着个震动器,对她说这东西比手指舒服。她觉得哪里不对,可那层暖意把“不对”两个字泡软了,泡得没棱没角,翻不上来。
美月没等她回答。她伸手过来,动作不快,但也没停。花音的裙子已经被自己拉松了,美月的手指勾住裙腰往下带了带,裙子滑下去一截,露出小腹和浅色内裤的边缘。花音下意识伸手去挡,手刚抬起来,美月就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只是按着。
“别挡。”美月说,语气跟刚才教她含粉末时一模一样,温温柔柔的,像哄小孩,“你会喜欢的。”
花音的手被按到沙发垫上。美月另一只手拿着那个粉色的小东西往下探,贴到内裤外面,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按在某一点上。花音整个人弹了一下。那种震动隔着一层布传进来,又密又急,跟手指完全不一样,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在同一个地方,扎得她腰眼一酸,喉咙里冲出一声短促的“啊”。
“看。”美月回头冲雪乃笑,“反应多好。”
雪乃在沙发那头笑了一声,没说话。高桥把啤酒罐放下了,罐底碰在矮桌上,磕出轻轻一声响。森田往前探的身子又低了点,胳膊肘快撑到膝盖外面去了。三浦把避孕套包装攥紧了,塑料纸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美月把那个小东西又按紧了一点,花音的腰跟着往上顶,屁股在沙发垫上蹭了一下。震动隔着内裤的布料传进来,比刚才更清楚,每一秒都在往同一个地方堆,堆得她小腹发紧,腿根发酸。她咬住下嘴唇,想压住声音,可鼻子里还是漏出闷闷的哼声。
“别咬嘴。”美月说,手指把那个小东西挪了挪位置,往旁边偏了一点,又偏回来,“叫出来,这里没人嫌你吵。”
花音松开嘴唇,喘了一口气,那口气还没吐完,美月把震动器往下一压,隔着布料贴得更实了。花音叫出了声,比刚才那声长,尾音往上挑,她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腰不自觉地弓起来,又落回去,又弓起来。雪乃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搭在她小腹上,掌心贴着小腹的皮肤,暖的,跟底下那个又密又急的震动叠在一起,一冷一热,一急一缓。
“快了。”雪乃说,声音从侧面飘过来,“她快了。”
美月没回话,只是手上加了点力。花音觉得那点震动从内裤外面往里钻,钻到某个深度就炸开了,炸成一片白,从尾椎往头顶冲。她挺起腰,后背离开沙发垫,整个人绷了几秒,然后落回去,大口喘气。腿在抖,膝盖碰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碰在一起。
美月把震动器拿开,线在手指上多绕了一圈,那个粉色的小东西还在嗡,只是离开了身体,声音显得空落落的。花音躺在沙发上,眼睛半睁着,看见天花板上的红光在晃,其实灯没动,是她自己在晃。雪乃的手还搭在她小腹上,拇指慢慢摩挲着肚脐旁边那块皮肤。
“诚实。”美月说,低头看着花音的脸,嘴角弯着,“比装模作样的强多了。”
花音听见“诚实”两个字,脑子里有个角落动了一下。诚实?她刚才叫成那样,腰挺成那样,算诚实吗?那个角落还没想明白,美月又动了。她从矮桌下面的包里摸出另一样东西,还是粉色的,比刚才那个大一圈,形状不太规则,一头粗一头细,表面是光滑的硅胶质感,连着更长的线,线头有个小盒子。
“这个,”美月把那东西举到花音眼前,让她看清楚,“放进去的。”
花音的视线对上去,脑子里的角落彻底不动了。她知道那是什么。原世界里见过,甚至试过。可现在她躺在这里,衬衫敞着,内裤湿了一小片,腿还在抖,美月拿着那个东西对她说“放进去”。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雪乃的手从小腹挪开了,她忽然觉得那块皮肤凉了一下,空落落的。
“会有点胀。”美月说,手指捏着那东西的粗端,在花音眼前晃了晃,“但很快就舒服了。刚才那个你都受得了,这个更没问题。”
花音想摇头,脖子刚动了一下,美月的手已经往下去了。内裤被拨到一边,那东西的细端抵上来,凉的,硬的,跟手指完全不一样,跟震动器也不一样,震动器是外面,这个是里面。花音倒吸了一口气,腰本能地往后缩,可沙发垫就那么多,缩不了多少。
“放松。”美月说,细端往里推了一点,“你越紧越不好进。”
花音试着松了松腰,那东西又往里进了一截。胀,确实胀,那种被撑开的感觉从下面往上走,走到小腹就停住了,塞得满满的。她皱着眉,喘得又短又急。美月没急着往里推,停了一会儿,拇指按在露在外面的粗端上,按了一下。
里面动了。
花音整个人弓起来,比刚才挺得还高。那东西在体内震,震感跟外面完全不同,从内壁往深处钻,钻到某个位置就炸开,比刚才外面那层震动深得多,也重得多。她叫了一声,声音被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闷闷的呜咽。腰挺到最高处停了一秒,然后落回去,整个人软在沙发垫上。
“看。”美月说,拇指又按了一下,“里面比外面厉害吧。”
花音说不出话。那东西在里面震着,一下一下的,她的小腹跟着一抽一抽,腿根绷得发酸。美月把粗端又往里推了推,推到手指捏不住的地方才停,线从内裤旁边垂出来,搭在她大腿上。然后美月把那个小盒子拿起来,拇指在旋钮上转了半圈。
震感变了。频率没变,但深度变了,好像那东西又往里钻了一截,钻到她自己都摸不着的地方。花音的手攥住沙发垫,手指头抠进垫子缝里。她听见自己在叫,一声接一声的,停不下来,腰跟着震动的节奏往上顶,顶一下落一下,沙发弹簧吱呀吱呀地响。
雪乃在旁边笑了一声,很轻。高桥说了句什么,花音没听清,只听见森田回了一句,然后三浦也说了什么,三个人都笑了。那些笑声混在震动声里,模模糊糊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美月把旋钮又转了一点,花音的腰几乎从沙发上弹起来,后背弯成一张弓。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收紧,一圈一圈地绞,绞到最紧的时候忽然松了,松得她整个人往下塌,从腰到腿全软了。她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敞开的衬衫跟着一上一下,内衣的边都歪到旁边去了。
“又到了。”美月说,语气里带着点满意的笑,“真快。”
花音闭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撞。那东西还在体内震着,只是旋钮被美月往回拧了一点,没那么凶了,变成一种持续的、闷闷的嗡,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她试着动了一下腿,膝盖碰在一起,腿根还在抖,但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美月把那个小盒子放下,从桌上摸起一根烟。烟卷很细,烟纸颜色比普通烟浅,闻着有股甜味,跟刚才含在嘴里的粉末一个味道。美月自己先叼在嘴里,凑到桌上的打火机前点了,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然后她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捏在手指间,凑到花音嘴边。
“吸一口。”美月说,烟头离花音的嘴唇只有一指远,“跟刚才一样,会让你更舒服。”
花音看着那根烟。烟头上飘出来的烟是淡蓝色的,在红光里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闻得到那股甜味。她嘴唇动了动,美月把烟又往前递了一点,烟头几乎碰到她的下唇。花音张开嘴,含住烟卷,美月的手指捏着烟的另一头,没松。
“吸。”
花音吸了一口。烟是凉的,不呛,甜味从舌尖往喉咙里滑,滑到胸口就散开了,散成一股热,比刚才那层暖意更浓,浓得她眼皮发沉。她又吸了一口,这次自己吸的,美月的手指松了一点,让她自己含着。烟从嘴里进去,从鼻子里出来,淡蓝色的雾在两人之间浮着。
美月凑近了。她的手从烟卷上松开,改去捧花音的脸,拇指按在花音的下巴上,轻轻往下按了按。花音的嘴唇本来就含着烟,被按得张开了一点,美月凑上来,嘴唇贴上她的下唇,舌头从齿缝里挤进来,带着同样的甜味。
花音含着烟,没处躲。美月的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把烟卷推到上颚那边,舌头贴上来,又热又软,跟体内那个还在震的东西一上一下地夹着她。花音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沙发垫,抬起来搭在美月肩上,手指抓着美月校服袖口的边。美月的舌头退出去又进来,烟卷被推来推去,最后从花音嘴角掉出来,落在沙发垫上,烟灰磕了一小撮在浅色的垫布上。
美月没管那根烟。她又亲了一会儿才松开,嘴唇离开的时候拉出一点亮丝,在红光里闪了一下。花音张着嘴喘气,嘴角还留着美月口红的印子,浅粉色,蹭在皮肤上。
“好了。”美月直起身,拍了拍花音的膝盖,“前戏差不多了。”
花音躺在沙发上,体内那个东西还在震,旋钮又被人调大了一点,不知道是美月还是雪乃的手伸过来拧的。她的腿还软着,肚子里的热还没散,嘴角的口红印子也没擦。她听见美月对高桥说了句什么,高桥站起来,啤酒罐放在桌上,走过来的时候顺手把皮带扣解开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雪乃从沙发那头绕过来,弯腰凑到花音耳边,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接下来,”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什么秘密,“你得自己动了。”
花音偏过头去看她。雪乃的眼睛在红光里亮亮的,金发垂下来扫在花音的肩膀上,嘴角弯着,跟刚才美月教她含粉末时的表情一模一样,温温柔柔的,像在教她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体内那个东西又震了一下,花音的小腹跟着一抽。她闭上眼睛,听见皮带扣落在地上的声音,听见三浦说了句“我先来”,听见森田笑了一声说“你急什么”。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暖的、甜的雾,模模糊糊的,但很近。
她想起真菜。真菜明天会不会问她?她该怎么说?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半,就被体内那阵震动冲散了,冲得七零八落,拼不起来。
沉溺的余韵
美月的手伸到花音腿间,指尖捏住那根细线,轻轻一扯。体内那个嗡嗡震了半天的东西被拽出来,花音的小腹猛地抽了一下,像有什么被连根拔走,空落落的,热还在,湿也在,就是少了那股填满的压迫感。她忍不住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带着不满的哼叫,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别急。”美月把那颗粉色跳蛋随手丢在茶几上,湿漉漉的壳子在玻璃面上滑了一小段,留下一条亮痕。她弯腰从脚边的包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比跳蛋长得多,粉色的硅胶表面在红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前端微微翘起,带着一圈一圈的螺纹。美月握在手里掂了掂,冲花音晃了晃,“这个,比你刚才含的那个要实在。”
花音撑着沙发坐起来一点,手臂还在打颤。她看见美月把按摩棒的前端抵在自己腿间,那里已经湿得不成样子,黏滑的液体顺着会阴往下淌,在沙发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按摩棒的头刚碰到,花音整个人就绷紧了,腿根一跳一跳地抽搐,像被烫到似的往后缩,可背后就是沙发靠垫,没处退。
“放松。”美月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又轻又稳,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她一只手按着花音的小腹,另一只手握着按摩棒慢慢往里推。硅胶表面滑溜溜的,加上花音自己流出来的那些,推进得不算困难,但实在太粗了,撑开的时候花音觉得自己的腰都快被劈成两半。她抓住美月的手腕,指甲掐进去,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
“疼?”
花音摇头。不是疼,是涨,是那种被撑到极限的酸胀,从下面一直顶到肚子里,连呼吸都被挤短了一截。美月没再往里推,就着进去的那一截慢慢转动手腕,让螺纹面蹭着内壁碾了一圈。花音的腰跟着扭了一下,嘴里那声呜咽变了调,尾音往上扬,她自己听了都脸红。
“这就对了。”美月笑了,把剩下的部分也送了进去。全部没入的时候,花音的小腹被顶得微微鼓起来一点,她低头去看,能看见自己肚脐下面有一道浅浅的凸起,是那根东西的形状。这个认知让她脸烧得厉害,可身体里那股胀满的感觉又让她忍不住夹紧,一夹就更清楚那东西有多大、多深。
美月开始动了。抽出去的时候只留前端在里面,再慢慢推回来,速度不快,但每一下都推到底,螺纹面刮过内壁上那些敏感的地方,花音的腿就跟着抖一下。她的呼吸被撞得支离破碎,吸到一半就变成短促的抽气,呼出去的时候又带着黏腻的哼声。美月空出来的那只手抬起来,覆在花音头顶,手指插进她被汗打湿的黑发里,顺着发根慢慢往后捋。
“头发真软。”美月说,语气像在评论今天的天气。她一边说一边继续动着手腕,速度稍微快了些,花音的腰跟着往上挺,屁股离开沙发垫又落回去,反复几次,垫子上的褶皱越蹭越乱。三浦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花音垂在脸侧的头发拨开,露出她涨红的脸和咬出牙印的下唇。
“咬这么紧。”三浦的手指蹭过花音的下巴,她偏头想躲,可美月的手还按在她头顶,没怎么用力,却让她莫名觉得挣不开。
“别躲。”美月俯下身来,胸口压上花音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一个快得像擂鼓,一个稳得不像话。她凑到花音耳边,嘴唇贴着耳廓,呼出来的气又热又潮,“看着我。”
花音睁开眼,视线里全是美月。粉色的头发垂下来,把周围的光滤成一片暧昧的暖色,美月脸上那层浓妆在近距离看其实有点浮,眼线画得重,睫毛膏结了一小粒在眼角,可那双眼睛里头亮得吓人,瞳孔黑沉沉的,像能把人吸进去。花音看着那双眼睛,身体里那根东西又动了一下,她闷哼一声,下意识想偏开头,美月的手却从头顶滑下来,捧住她的脸,拇指按在她颧骨上,不让她转。
“只想着我。”美月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是用气在说,嘴唇蹭着花音的耳垂,一下一下地碰,“现在,这里,只有我。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什么明天啊,什么真菜啊,都给我扔掉。”
花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真菜的名字被这么直白地点出来,像一根细针扎进那片被快感泡得发软的意识里。可针尖刚刺进去,美月手里的按摩棒就狠狠顶了一下,正撞在最里面那块软肉上,花音眼前白了一瞬,那根针就被冲得没了影。她的手指攥紧美月肩头的衣料,指节发白,嘴里溢出来的声音连她自己都认不出。
“对,就这样。”美月把脸埋进花音的颈窝,鼻尖蹭着她的皮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在闻什么好闻的味道。花音身上全是汗,混着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体液,可美月闻得认真,嘴唇贴着她的脖子一路往下蹭,含住锁骨上方那块皮肉,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花音整个人弹了一下,体内那根东西被这个动作带着往深处又挤了挤,她的腰弓起来,肚子上的肌肉绷得发硬。
“只沉溺于我。”美月的声音闷在花音的颈窝里,含含糊糊的,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来,“别的什么都不用想。你只要记住现在的感觉,记住是我给你的。”
花音想说什么,嘴张开了却只发出一个气音。美月又开始动了,这次比之前都快,按摩棒抽送的幅度也大了,每一下都带出咕叽咕叽的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让人耳热。花音的屁股被撞得在沙发垫上蹭来蹭去,后背的衣料卷上去,露出一截腰,汗津津的皮肤在红光里泛着水光。三浦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上了她的腰侧,掌心滚烫,顺着腰线往下滑,被美月一个眼神止住了。
“先别碰。”美月说,语气很平,三浦的手就缩回去了。
花音的视线开始散了。天花板上的灯在晃,美月垂下来的发丝在晃,连三浦站在旁边的轮廓都在晃,所有东西都糊成一片暖色的光斑。只有身体里那根东西是实的,一下一下地顶,顶得她连脚趾都蜷起来。她觉得自己像被泡在一缸温水里,水面还在往上涨,漫过胸口,漫过脖子,马上就要没顶。那种窒息感让她害怕,可又莫名地期待,好像淹死在这缸水里也不是什么坏事。
“美月……前辈……”她听见自己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嗯?”美月抬起头来,下巴抵在花音的胸口,从下往上看着她。那个角度让美月的脸显得小了一圈,眼睛却更大,睫毛在红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
“我……好像……”花音说不完整。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堆,堆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高得让她心慌。她下意识想收腿,可美月的膝盖卡在她两腿之间,她合不拢,只能敞着,把最脆弱的地方全暴露在空气里。
“好像什么?”美月明知故问,手里的动作却慢下来,改成浅浅地磨,只在入口附近转圈。花音急得腰往上抬,去追那根东西,美月就往后撤一点,始终不让她够到最深处。
“别……别停……”花音听见自己说出这种话,羞耻得想咬舌头,可身体比嘴诚实,腰抬得更高,屁股几乎离开沙发垫。
美月笑了,低头在她胸口亲了一下,隔着衣料,嘴唇温热。“行吧,看你这么乖。”
她重新把按摩棒推到底,这次没再停,连续抽送了几十下,每一下都又重又深。花音的叫声被撞得断断续续,最后连叫都叫不出来,只是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无声的气流。堆在体内的东西终于漫过了顶,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放了一朵烟花,从中心往外炸开,白光把所有的东西都吞了。她的腿绞紧美月的腰,脚后跟抵着美月的后背,整个人弓成一张绷到极限的弓,然后猛地松开,瘫回沙发垫上。
高潮的余波一波一波地涌,她的小腹还在不受控制地抽,腿根一跳一跳的,连脚趾都还蜷着没松开。美月把按摩棒慢慢抽出来,花音的身体跟着颤了一下,被撑开太久的地方一时合不拢,有什么热的东西从里面淌出来,顺着股沟流到沙发垫上。
花音躺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汗把头发黏了一脸。她盯着天花板,可什么都看不进去,眼前还是白的,耳朵里嗡嗡响,美月刚才说的那些话像回音似的在脑子里转——只想着我,只沉溺于我,别的什么都不用想。她试着去想真菜的脸,可那个画面模糊得厉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都对不准焦。反倒是美月凑在她耳边低语时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热热的,痒痒的,一回想就让她后腰发麻。
美月把按摩棒丢到茶几上,跟那颗跳蛋并排放着。她伸手把花音脸上黏着的头发拨开,指腹蹭过花音的眼角,那里有点湿,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还好吗?”美月问,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花音没回答,只是偏过头,把脸埋进美月还撑在她脸侧的那只手掌里。美月的手心干燥,带着一点烟味和粉末残留的甜,花音的鼻尖蹭着她的掌纹,呼吸慢慢平下来。她知道自己该起来,该把衣服拉好,该想想怎么面对明天,可身体沉得厉害,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美月也没有催她,就这么让她靠着,另一只手绕到她背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像在哄小孩睡觉。
三浦在旁边问了一句“还继续吗”,美月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让她缓缓。”
花音闭着眼,听见这句话,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刚才叫了美月“前辈”,在这个世界里,美月是学生会长,她是被带来的人,这个称呼没什么不对。可刚才那种时候叫出来,总觉得跟平时不太一样。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脑子还糊着,像被人搅过的粥,米和水混在一起分不清。
雪乃从房间那头走过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笃笃的响。她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低头看花音,金发从肩头滑下来,扫在花音的手臂上,痒痒的。
“第一次都这样。”雪乃说,伸手把花音卷到腰上的衣摆拉下来,动作很随意,像在整理自己的东西,“习惯就好了。”
花音睁开眼看她。雪乃的表情跟之前没什么变化,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可花音总觉得她话里有话,好像“习惯”这两个字里头藏着什么她还没摸到的东西。她想问,可雪乃已经转过头去跟美月说话了,聊的是明天学生会的事,语气平常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花音躺在那儿,身上还热着,腿间黏糊糊的,衣服皱得不像样。她慢慢把腿合拢,侧过身蜷起来,脸朝着沙发靠背。背后那些声音渐渐远了,美月和雪乃的交谈,三浦开啤酒罐的呲声,森田不知道对谁说了句什么,引来一阵低低的笑。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层背景的嗡嗡,像空调的风,听着听着就不觉得存在了。
她把手伸到脸前面,摊开,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抓着美月肩膀的那只手,指甲缝里还卡着一点粉色的亮片,不知道是从美月衣服上蹭的还是从哪儿来的。她盯着那点亮片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可就在这片空白里,有个什么东西在慢慢往下沉,沉到很深的地方去,沉得她够不着,只能感觉到它还在那儿,闷闷地坠着。
外面走廊上有人经过,脚步声很重,踩得地板咚咚响,经过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又走远了。花音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像个盒子,把她关在里面,外面的事都跟她没关系了。美月的手还搭在她腰上,温热的,沉沉的,像另一条安全带,把她摁在这个盒子里。
她闭上眼,把脸往沙发靠背里埋了埋。那股甜味还留在嘴里,混着烟和别的什么味道,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