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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前的甜言蜜语
三月的京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但京城大学的校园里已经有人急不可耐地换上了春装。王珂把下巴缩进浅灰色卫衣的领口里,手指被林哲握在他外套口袋里取暖,两个人沿着图书馆后面的那条小路慢慢走。路两旁的梧桐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但阳光已经从枝条缝隙里漏下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碎金。她偏头去看林哲的侧脸,寸头刚理过没几天,鬓角刮得干干净净,皮肤比上学期又深了一点,大概是寒假去南方玩了半个月晒的。他正说着毕业后的打算,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像提前想好了似的,顺顺当当地从嘴里淌出来。
“我算过了,学校东门外那个小区,一居室大概四千五,咱俩一人一半,加上水电煤和网费,每个月生活成本控制在六千以内完全没问题。”林哲说着,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我家里那边给我备了一笔创业启动金,等毕业手续办完就能到账。我想做校园周边那种轻食配送,前期先租个小档口,你负责线上运营,我跑供应链,做起来了再扩品类。”
王珂听得眼睛发亮。她学的是新闻传播,运营和文案正好对口,而且两个人从大二下学期在一起到现在,满打满算一年出头,林哲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把未来的事说得这么具体。以前每次聊到毕业,他总说“到时候看”“不急”,她心里其实隐隐有些不安,但每次都被他搂过来亲一下额头就糊弄过去了。今天他突然这么笃定,她反而有点不习惯。
“你家里那边……同意了?”她问得小心。林哲家里做建材生意,在南方一个地级市算是有点根基,但他很少细说家里的情况,偶尔提到父母也是三言两语带过。
“我妈挺支持我的,说年轻人该闯一闯。”林哲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两只手把她的手指整个包住,低头看着她笑,“她还说,让我对你好一点,别老让人家姑娘跟着我瞎凑合。”
王珂被他看得脸热,垂着眼睛嘟囔了一句“你妈怎么知道我”,林哲就笑出声来,说“我跟我妈夸你多少回了你不知道”。他的笑声很敞亮,路过的一个女生回头看了一眼,王珂更不好意思了,挣开他的手往前走,林哲就在后面追上来,胳膊自然地搭上她肩膀,半边身体的重量靠过来,带着运动外套上洗衣液的淡香和一点体温。
他们走到第三教学楼后面的奶茶店,林哲说渴了,让她在路边的长椅上坐着等。王珂把双肩包放在膝盖上,看着他小跑过去的背影,运动裤裤脚堆在球鞋鞋面上,步子迈得很大,跑起来有点外八。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掏出手机翻了翻班级群里的消息,大家都在聊毕业论文开题的事。她选题报的是短视频平台的用户黏性研究,导师还算满意,初稿下个月交。她算了一下时间,论文、实习、找房子,三件事挤在一起,但想到有林哲一起分担,好像也没那么让人头疼。
林哲端着两杯奶茶回来,热的,三分糖,是她喝惯的口味。他自己那杯要了全糖加珍珠,吸管插进去先吸了一大口,嚼着珍珠含含糊糊地说:“对了,我这两天可能得找你帮个小忙。”
“嗯?”王珂咬着吸管看他。
“我家那边最近资金周转有点紧,我爸上个月接了个政府项目,垫资垫得比较多,本来这个月该回款的,甲方那边走流程拖住了。”林哲把奶茶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递给她看,“你看,我爸跟我说的。”
屏幕上是他和他爸的聊天记录,对方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备注是“爸”。最新一条语音转文字写着“再等半个月,工程款下来就给你打过去”。王珂扫了一眼,没细看,把手机还给他。
“我想着先办几张信用卡倒一下,加上网贷平台凑个三五万,把这两个月房租和生活费先扛过去。”林哲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我自己的额度不太够,你之前没办过信用卡吧?你这种白户额度反而高,平台给的初始额度也大。”
王珂愣了一下。她对信用卡和贷款这些东西的概念几乎为零,家里每个月给的生活费固定打在她银行卡里,她花钱也不算大手大脚,从来没想过要借钱花。但林哲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就是一件临时周转的小事。
“下个月我家钱一到我就全还上,真的,你就帮我顶这一下。”林哲见她没吭声,侧过身来,膝盖碰了碰她的膝盖,“我要是自己够,我肯定不跟你开这个口。”
他的语气里带了一点不好意思,眼神却很坦然,就那么看着她,好像笃定她不会拒绝。王珂确实没想过拒绝。她只是有点犹豫,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大概是“贷款”这两个字天然就让人心里发紧。
“就三万?”她问。
“先三万,把这两个月撑过去。”林哲把手搭在她后颈上,轻轻捏了两下,像在安抚一只猫,“你就在APP上填个资料,人脸识别一下,钱直接到你卡里,你转给我就行。下个月我连本带利一块儿还你,利息也没多少,平台新人首借还有免息券。”
他说着又笑了一下,露出左边那颗虎牙,看起来有点孩子气。王珂想起上学期有一次她急性肠胃炎半夜去医院挂水,林哲从宿舍翻墙出来陪了她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去食堂给她买白粥,回来的时候粥洒了一半,他急得满头汗。那种时候的狼狈和此刻的笃定放在同一个人身上,让她觉得自己可能就是想太多了。人家家里做生意的,资金周转几天的事,她在这边瞎紧张什么。
“行。”她点了点头,“你教我怎么弄。”
林哲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找平台:“我发你链接,你先下载,注册完了我一步一步跟你说。”
奶茶店门口的遮阳伞被风吹得晃了两下,王珂把最后一口奶茶吸完,塑料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掏出手机扫了林哲发过来的二维码。下载进度条一点点往前走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林哲,他正低头研究自己手机上的页面,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盘算什么划算的买卖。她心想,这大概就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的感觉吧,你帮我我帮你,计较太多反而生分。
APP装好了,图标是一个蓝色的钱袋子。王珂点开,注册流程比她想的简单,手机号验证、身份证拍照、人脸识别,每一步都有提示。林哲在旁边凑着头看,时不时指点她“这里选首次借款”“那个免息券记得勾上”“紧急联系人填我就行”。填到借款金额的时候,她手指悬在数字键盘上停了一秒,林哲就伸手过来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三万,先三万。”
她输入了30000,点了确认。屏幕上跳出一个合同页面,密密麻麻的条款她根本没细看,林哲在旁边说“都是格式条款,没什么特别的”,她就直接划到底部点了同意。页面转了两圈,显示“审核通过,预计十分钟内到账”。
“这么快?”王珂有点意外。
“现在都大数据风控,秒批。”林哲把自己的收款码调出来递到她面前,“到了你直接扫这个就行。”
等待到账的几分钟里,林哲把胳膊搭在她椅背上,跟她聊毕业旅行的事。他说想带她去大理,住洱海边的民宿,租个小电驴环湖,晚上在古城的小酒馆听人弹吉他。王珂听着听着就忘了刚才那点不安,开始跟他讨论几月份去合适、机票什么时候买便宜。她甚至想好了要穿哪条裙子拍照,去年夏天买的那条白色棉布裙,配草编凉鞋正好。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弹出来:到账30000元。王珂还没看完短信,林哲的手机就响了,是他设的收款提示音,一个很清脆的“支付宝到账”。他低头看了一眼,笑着晃了晃手机:“收到了,谢啦宝贝。”
他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嘴唇有点凉,带着奶茶的甜味。王珂推了他一下说“大庭广众的”,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林哲站起来把两个人的空杯子收走扔了,回来拉她起身:“走,带你去看房子。东门那个小区我今天约了中介,正好先去踩个点。”
他们从奶茶店往东门走,经过操场的时候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踢球,吆喝声和哨声混在一起,足球砸在脚背上发出闷响。王珂跟在林哲旁边,手被他攥着,步子迈得轻快。经过学校超市门口,林哲拐进去买了两根烤肠,递给她一根,自己那根三两口就没了,竹签叼在嘴里,腾出手来刷手机看中介发的房源链接。
“这个不错,六楼有电梯,朝南,带个小阳台。”他把手机递过来给她看,照片里房间不大但采光很好,白墙木地板,窗台上还摆了一盆绿萝,“阳台可以放个小桌子,你写稿的时候坐外面,光线好。”
王珂把烤肠咽下去,凑过去看照片,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买什么样的桌布和靠垫了。她想起自己宿舍床头贴的那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毕业前要做的十件事,其中有一件是“和林哲一起看房子”。那张便利贴是去年冬天贴的,当时觉得遥遥无期,现在竟然马上就要实现了。
“这间多少钱?”她问。
“四千八,比预算高了三百,但不用交中介费,房东直租的。”林哲把手机收回去,顺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烤肠油渍蹭掉,“能接受吗?多出来的三百我从生活费里省,我少喝几杯奶茶就行。”
“你少喝奶茶?我不信。”王珂斜了他一眼。
“那这样,你监督我,我要是偷偷买了被你发现,罚我洗一个月碗。”林哲举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表情认真得有点滑稽。
王珂被他逗笑了,伸手把他举着的手指按下来:“行了行了,信你一回。”
走到东门的时候,林哲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她,草莓味的硬糖,透明糖纸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早上出门的时候在宿舍桌上拿的,专门给你带的。”他说得随意,王珂接过来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漫开。她心想,这个人虽然有时候看着吊儿郎当的,其实心挺细的,连她爱吃草莓味糖都记得。
中介是个穿西装的小伙子,骑着小电驴在小区门口等他们,领着他们上楼看房。房子和照片上差不多,甚至比照片还敞亮些,客厅连着阳台,下午的阳光铺了半个屋子。王珂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小区绿化不错,楼下有个小广场,几个老太太带着小孩在晒太阳。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哲,他正跟中介聊付款方式,说什么“押一付三”“月底前签合同”,语气老练得像办过好几回这种事。她靠在阳台栏杆上,把糖在嘴里换了一边含着,心想毕业后的日子好像真的就在眼前了。
看完房出来,中介先走了,他们俩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林哲问她想不想再去旁边那条街逛逛,有家新开的文具店她肯定喜欢。王珂说好,两个人就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边有人在发传单,塞过来一张健身房的广告,林哲接过来看了一眼就折成纸飞机扔出去,纸飞机晃晃悠悠飞了几米远就栽进绿化带里。王珂笑他幼稚,他就又折了一个,这次对着她脑门比划了半天,最后轻轻扔在她肩膀上。
“林哲。”她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你以后要是发了财,会不会不要我啊。”她问得半开玩笑,但眼睛是认真的。
林哲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两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了她好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伸手把她卫衣帽子上两根抽绳系在一起,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你傻不傻。我发财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娶回家,让你天天给我做饭洗衣服。”
“凭什么是我给你洗衣服?”
“那要不我给你洗?”林哲马上改口,“我洗我洗,你负责吃就行。”
王珂被他气笑了,伸手去解帽子上的抽绳,越解越紧,最后还是林哲帮她弄开的。他低着头解绳子的时候,额头几乎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扫在她鼻尖上,暖烘烘的。她忽然觉得刚才那个问题问得挺没意思的,人家连毕业旅行和租房子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她在这边瞎想什么呢。
晚上回到宿舍,王珂洗完澡坐在床上擦头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哲发来的消息:今天辛苦啦,早点睡,明天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云南菜。后面跟了一个亲亲的表情。她回了一个“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也早点睡”。放下手机的时候,她瞥见屏幕上那个蓝色的钱袋子图标,点开看了一眼,借款记录里多了一条三万元的记录,分十二期,每期还两千八百多。她心算了一下利息,不算便宜,但林哲说了下个月就还上,应该就是多付一个月的利息而已。
她截了个图发给林哲,问他要不要现在就把还款计划看一下。林哲很快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里有点吵,像是在外面:“不用看,下个月我家钱一到我一把还清,利息也就两百多块,我出。你安心睡觉,别想这些。”
语音最后他打了个哈欠,说自己也准备睡了。王珂把手机放到床头,躺下来拉好被子。宿舍里另外三个室友都还没回来,房间里只亮着她床头那盏夹子台灯,光晕暖黄,照在墙上贴的课程表和几张合照上。她翻了个身,看着墙上那张去年秋天在香山拍的合照,林哲站在她后面,下巴搁在她头顶,两只手在她脸旁边比了两个耶,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时候她刚答应跟他在一起没多久,觉得这个人又阳光又好玩,跟他待在一起永远不会无聊。
现在一年过去了,他好像还是那个样子,但她好像多了一层踏实感——他们开始聊以后的事了,开始一起看房子、算开销、计划毕业旅行。这大概就是恋爱往婚姻走的样子吧,从风花雪月慢慢变成柴米油盐,而她还挺期待那个转变的。
她关了台灯,在黑暗里又想起今天林哲他爸那条语音转文字,想起他说“再等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就是四月初,那时候论文初稿也该交了,房子也差不多该定下来了。一切好像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窗外远远传来晚归学生的说笑声,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铛响了两下。王珂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嘴里好像还残留着那颗草莓糖的甜味。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得问清楚林哲他爸那边到底什么时候打钱,不是她不放心,就是……想心里有个数。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困意淹没了。她翻了个身,沉沉睡过去之前最后一个画面,是林哲站在东门那间小房子的阳台上冲她招手,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亮堂堂的。
越滚越大的窟窿
王珂是在三月中旬第一次感觉到不对劲的。
那天下午她在图书馆改论文,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哲发来的微信:“宝贝,上次那个三万,能不能再帮我周转两万?我爸那边说月底肯定到账,但这两天有个特别急的事,我实在不好意思再跟家里开口了。”后面跟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包。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三万那笔贷款才刚还了第一期,两千八百多,是从她自己的生活费里挤出来的。林哲说利息他出,但第一期还款的时候他说手头紧,让她先垫上,回头一起给。她没多想就转了账。现在又要两万,她心里隐约有点不舒服,但那个表情包底下紧跟着又弹出一条语音,她点开听,林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少见的窘迫:“真是最后一次,我保证。我爸那边一到账我立马把这两笔都清了,连本带利。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他最后那半句“我再想别的办法”让王珂心里一软。她太了解林哲了,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的,能让他用这种语气说话,肯定是真遇到难处了。她回了一个“好”,又补了一句“你别急,我看看哪个平台额度还在”。林哲秒回了一串亲亲的表情。
那天晚上她在宿舍里翻了三个网贷APP,最后在一个叫“速达钱包”的平台上借了两万,分十八期。放款很快,她刚点完确认,钱就到账了。她把两万转给林哲,他收了之后发来一张截图,是他爸给他发的微信,大意是“月底那笔款子银行走流程,最多再拖十天”。林哲说:“你看,我没骗你吧。”王珂看着那张截图,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也就压下去了。
月底的时候林哲没提还钱的事。王珂提醒了一次,他说他爸那边银行流程出了点问题,要再等一周。一周之后又说财务出差了,签不了字。王珂开始有点着急,因为第二期还款日快到了,两笔加起来五千多,她卡里只剩不到八千块,那是她攒了半年的生活费。
四月初的一个晚上,林哲约她在学校旁边那家他们常去的烧烤店吃饭。他来得比平时晚,头发有点乱,坐下之后先灌了半杯凉茶,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打印出来的合同,说是他一个哥们在做跨境电商,现在缺一笔启动资金,只要投八万,三个月回本,半年翻倍。“我算过了,”他用筷子蘸着茶水在桌上画,“我这边凑了五万,还差八万。珂珂,你想想办法,等这笔赚了,之前那些贷款全部一次结清,咱们毕业旅行的钱都出来了。”
王珂看着那张合同,条款密密麻麻的,她看不太懂,但林哲在旁边一条一条给她讲,讲得头头是道。他说这个哥们是他在学生会时候认识的,家里做外贸的,靠谱得很。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大一时拉她一起参加创业大赛那个劲头一模一样。王珂犹豫了一下,说自己的网贷额度可能不够了。林哲立刻说:“你还有其他平台的额度没试过吧?我帮你查,现在好几个平台新用户额度都在五万以上。”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王珂在林哲的指导下又下载了两个APP。一个叫“优享借”,一个叫“快分期”。她的手机里已经装了五六个网贷软件,图标排了两排。每注册一个,林哲就凑过来看她的额度审批页面,嘴里念叨着“这个可以”“这个额度低了点”。到第三个平台的时候,王珂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可借额度:八万”字样,忽然有点恍惚。她一个月生活费两千五,八万块对她来说是个想都没想过的数字。
“别发呆了,赶紧的,”林哲催她,“我哥们那边今晚十二点截止。”
她点了借款。
八万到账之后她转给林哲,他抱着她亲了一口,说:“等赚了钱,我先给你买个你一直想要的那个包。”王珂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心想,也许是自己太保守了,创业本来就有风险,林哲比她有经验,他敢投说明他有把握。
那之后事情开始变得有点失控。
五月初,林哲又来了。这次的理由是他妈住院了,急性胆囊炎要手术,家里钱都压在投资里一时取不出来,让王珂再帮着弄五万。王珂说真的没钱了,前前后后加起来已经快二十万了。林哲就抱着她掉眼泪,说他妈从小把他拉扯大不容易,现在躺在病床上他这个当儿子的连手术费都凑不齐。王珂心软了,又去一个叫“金满满”的平台借了五万。
六月初,林哲说那个跨境电商的项目出了点问题,货被海关扣了,要交保证金才能放行,又让她借了七万。
到六月下旬,王珂把所有平台的借款记录拉了个表,用计算器加了三遍。五十三万七。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手指有点发凉。五十三万七,她爸妈在老家开小卖部,一年到头也就挣个七八万。她妈上次打电话还说让她毕业了攒两年钱帮家里把房子翻修一下。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数字,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喘不上气来。
那天晚上她给林哲打电话,声音有点抖:“林哲,我算了一下,我现在欠了五十三万多。你不是说很快就还吗?这都三个月了,一分钱都没还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哲的声音传过来,还是那么温和:“珂珂你别急,我知道你压力大。这样,明天我把我爸那边的转账记录给你看,钱肯定在路上了。你相信我,最迟毕业前,所有钱一次结清。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上个月是出了点意外嘛,我妈手术那个事你也知道。这次真的稳了,我哥们那边第二批货已经到港了,清完关就能回款。”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软,“珂珂,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了?咱俩在一起这么久,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
王珂咬着嘴唇没说话。她确实清楚林哲是什么人——至少她以为自己清楚。一年了,他对她一直很好,记得她生理期,给她买红糖姜茶,她感冒发烧他翘课在宿舍楼下等两个小时送粥。这些事做不了假。也许真的是运气不好,赶上了这么多事。她深吸一口气,说:“那你明天把转账记录给我看。”
“好,明天一定给你看。”
第二天林哲没提转账记录的事。王珂问起来,他说他爸手机丢了,得去银行打流水,要本人去,他爸出差了得等回来。王珂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林哲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笑着凑过来搂她的腰,说晚上带她去吃新开的日料。王珂推开了他的手,说论文要改,先回宿舍了。
她往宿舍走的路上,手机响了,是“优享借”的催收短信,说她的还款已逾期三天,请尽快处理,否则将联系紧急联系人。她愣在路边,点开APP一看,上个月的还款日她记错了,以为是二十五号,其实是二十号。五千多的应还金额现在变成了五千八,还多了一笔滞纳金。她赶紧用仅剩的存款还了进去,余额只剩三位数。
她站在六月的太阳底下,汗顺着后背往下淌,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林哲一直不还,她该怎么办。
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回去了。接下来的几天她开始留意林哲的一举一动。他换了一双新球鞋,说是高仿的,三百多。但他脚上那双明明就是正品限量款,她陪他去取的快递,鞋盒上的防伪标她认得。他的手机总是扣着放在桌上,来消息了就翻过来看一眼再扣回去。以前他手机随便扔,她拿去玩消消乐他都不管,现在他连洗澡都要带进卫生间。
七月二号那天,机会来了。林哲下午有场篮球赛,打到一半被叫去接电话,手机扔在球场边的外套上。王珂坐在看台上,犹豫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起身走过去,从他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密码没换,还是他生日。她点开微信,置顶是她,往下划了两屏,一个叫“小兔子”的头像跳出来,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多发的:“哥哥明天来不来嘛,人家想你了。”林哲回了一个摸头的表情。再往下,还有一个叫“甜甜”的,聊天记录里全是红包转账,五二零、一三一四,最近一笔是前天转的八百八。
王珂的手开始抖。她又点开支付宝账单,最近三个月,林哲的账户里陆陆续续转出去十几万,收款方有个人账号,也有商户。其中一笔两万八的支出备注是“游戏充值”。她顺着往上翻,看到一笔五万的转账,收款人叫“陈皓”——就是那个做跨境电商的哥们。但下面紧跟着一笔四万五的退款,也是陈皓转回来的,备注写着“还你的”。也就是说林哲只出了五千块,却跟她说是五万。
篮球场上林哲还在跑,接完电话回来又投了个三分,回头朝看台这边笑了一下。王珂坐在原地,手里攥着他的手机,浑身的血好像都凉了。她想起上个月他跟她要七万海关保证金的时候,她急得在图书馆厕所里哭了十分钟,然后出来挨个平台试额度,最后在一个新平台上借了七万。那七万块现在不知道在哪个“小兔子”或者“甜甜”的账户里,变成了红包和转账。
林哲下场的时候发现她手里拿着自己的手机,脚步顿了一下。他走过来,脸上的笑有点僵:“你拿我手机干嘛?”
王珂把屏幕翻过来对着他,上面是那个“小兔子”的聊天界面。林哲的脸白了一瞬,伸手就要抢。王珂把手缩回去,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陈皓那五万,你退回来四万五,你跟我说你出了五万?”
“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拿我的钱给别的女生发红包?解释你游戏充值两万八?”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抖得她自己都控制不住,“林哲,我欠了五十三万,我每天睁眼就是还款日,我连食堂十五块的套餐都不敢点,你拿我的钱去充游戏?”
篮球场边还有几个没走的人,都往这边看。林哲压低声音,伸手来拉她的胳膊:“你小点声,咱们回去说行不行?这里面有误会——”
“误会?”王珂甩开他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你跟我说你妈住院要手术,你妈知道吗?你跟我说你爸转账记录丢了,你爸知道吗?你爸妈知道你拿女朋友的贷款去给别的女生发五二零吗?”
林哲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不耐烦。他皱起眉头,声音也冷下来:“王珂你差不多行了,别在这儿闹。钱我会还你的,又不是不还。你现在这样搞得我很难堪。”
“你难堪?”王珂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特别陌生。那个在香山顶上把她下巴搁在她头顶比耶的男生,那个发烧时在楼下等两小时送粥的男生,好像跟眼前这个皱着眉怪她“闹”的人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下来:“林哲,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欠了多少钱?你外面还欠着别人的吧?”
林哲没说话。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王珂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篮球场边的大灯亮起来了,照得林哲脸上明暗分明,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挤出一句:“我会想办法的。”
王珂转身走了。她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走到学校旁边那条小吃街,在一家奶茶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掏出手机把所有平台的欠款又加了一遍。五十三万七,加上这个月逾期的滞纳金和利息,已经五十四万多了。她的生活费还剩三百二,下个月一号要还三笔,加起来一万四。
她坐在台阶上,旁边奶茶店的音响在放一首很甜的歌,她听着听着就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出来。哭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见对面那家烧烤店亮着暖黄色的灯,就是她和林哲常去的那家。上个月他们还在那家店里算过账,林哲用筷子蘸着茶水在桌上画,说半年翻倍。
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妈”那个名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好久。最后她把手机锁了屏,揣回兜里。她妈要是知道她欠了五十多万,怕是能当场晕过去。
那天晚上她没回宿舍,在学校旁边的小旅馆开了一间最便宜的房,八十块一晚,没有窗。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钱怎么还。
第二天早上她回学校,在宿舍楼下碰见林哲。他显然等了一会儿了,手里提着一袋她爱吃的那家包子铺的鲜肉包。看见她过来,他迎上去,眼睛下面有点青,像是也没睡好。
“珂珂,昨天是我不对,我不该冲你发火。”他把包子递过来,语气又变回了那个温和的林哲,“我想了一晚上,这样,我把我那块表卖了,先还你一期。然后我去找陈皓,让他把那批货的利润先预支给我。你相信我,我不会不管你。”
王珂看着他手里的包子,忽然觉得特别荒诞。昨天她还在算五十四万怎么还,今天他拿一袋八块钱的包子来跟她说“不会不管你”。她没接包子,问他:“你外面还欠多少?”
林哲的手缩回去,包子袋在他手里窸窸窣窣响了一声。他垂下眼睛,过了好几秒才说:“没多少,就……十来万。”
“十来万是多少?”
“十二万左右吧。”他补了一句,“都是朋友的,不着急。”
王珂看着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他欠十二万,她欠五十四万,加起来六十六万。他拿什么还?他连自己那双限量球鞋都舍不得卖,昨天还穿着去打球。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他:“你爸到底有没有给你打过钱?从去年到现在,你家里给过你一分钱吗?”
林哲的嘴唇抿紧了。他没回答,但王珂已经不需要答案了。她想起这一年里他所有关于“家里打钱”的说法,想起那些截图和语音,忽然意识到那些东西要伪造起来有多容易。她哥就干过这种事,P一张转账记录骗他女朋友,后来被拆穿了闹得很难看。
“林哲,”她的声音很轻,“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吧。什么家里投资出问题,什么创业启动金,什么你妈住院——全是假的。”
林哲猛地抬起头,张嘴要辩驳,但王珂没给他机会。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跟昨天在篮球场边一样。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欠我的,我会让你还。你欠别人的,你自己看着办。”
她转身往宿舍楼里走,林哲在后面喊了一声“王珂”,她没回头。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林哲还站在原地,手里那袋包子被他捏得变了形,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王珂收回目光,一步一步走回宿舍,推开门,三个室友都在。她爬到上铺自己的床上,拉上帘子,把枕头捂在脸上。
她没哭。她脑子里全是数字。五十四万,分三十六期,每个月还一万五。她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上哪儿找一个月一万五的工作。而且这只是本金加利息,如果逾期,罚息滚起来,五十四万能变成六十万、七十万。她想起上学期选修课老师讲复利的时候举过一个例子,说信用卡的年化利率能到百分之十八,网贷更高。她那时候还觉得这种事离自己很远。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哲发来的微信:“我会还的,给我点时间。”下面跟了一条转账记录,两千块。备注写着“先还你一点”。
王珂看着那两千块,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两千块,够还她一个平台的零头。她没收,也没回。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傍晚的时候室友叫她吃饭,她说不想吃。室友爬上来撩开她的帘子看了一眼,问她是不是跟林哲吵架了。她嗯了一声。室友说:“吵架正常,过两天就好了。”王珂没接话。她心想,要是吵架就好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跑,两边全是关着的门,每扇门上都贴着一张还款通知单,她跑了一扇又一扇,怎么也跑不到头。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片。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十七分。屏幕上有一条新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王珂女士您好,您在‘快分期’的借款已逾期五日,请于今日内处理,否则将按合同约定上报征信并联系您的紧急联系人。如已还款请忽略。”
她把短信删了,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线灰白色的天光,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她现在去找工作,来不来得及。
七月的北京热得像蒸笼,她穿着T恤牛仔裤去面试,后背的汗把衣服洇湿了一片。面试官问她期望薪资,她说八千。面试官笑了一下,说应届生统一六千五,试用期八折。她算了算,六千五的八折是五千二,扣掉五险一金和房租,剩三千出头。她一个月要还一万五。
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毒,她站在路边等公交,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优享借”的客服,说她的借款已经逾期十天,再不处理就要走催收流程了。她跟客服说能不能分期,客服说逾期状态下无法办理分期,必须先结清当期才能申请。她挂了电话,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忽然觉得整个城市都在往前跑,只有她一个人被钉在原地,越陷越深。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打开电脑做了一个表格,把所有平台、借款金额、已还期数、剩余期数、每月还款额、逾期天数全填进去。填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写简历。她得找工作,不管多少钱,先干着。同时她得让林哲给个说法——真说法,不是那种拍胸脯说“我会还”的说法。
她给林哲发了条微信:“明天下午三点,东门那家咖啡店,你把你所有的欠款记录带上,我也带我的。咱们把账算清楚。”
林哲隔了半小时才回:“好。”
第二天下午王珂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店,挑了个角落的位置,把打印出来的借款记录摊在桌上。林哲迟到了五分钟,进来的时候手里没带任何东西。他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那沓纸,表情有点讪讪的:“那个……我手机里都有,不用打印吧。”
王珂没理他,把纸推过去:“你先看我的。五十四万三,这是截止昨天的数字。你的呢?”
林哲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支付宝借呗、花呗、两个网贷平台,加上他说的朋友借款,加起来确实十二万出头。王珂拿过他的手机一笔一笔核对,发现其中一笔三万的是上个月借的,借款用途写着“日常消费”。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上个月还借了三万?干什么用了?”
林哲把手机拿回去,锁了屏:“就……花了。”
“花哪儿了?”
“就吃饭、买东西……”
王珂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忽然不想问了。问出来又怎么样呢,无非是又多了几个“小兔子”“甜甜”。她把面前的借款记录收起来,叠好放进包里,然后看着林哲的眼睛说:“我不管你外面欠多少,你欠我的五十四万,我要你写欠条。每个月还我五千,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林哲皱了下眉:“五千?我一个月生活费才三千——”
“那是你的事。”王珂打断他,“你卖鞋也好,打工也好,跟你家里要也好,我不管。每个月一号,五千块打到我卡上。你要是做不到,我就去你家里找你爸妈,把所有这些事当面说清楚。”
林哲的脸色变了:“你别牵扯我家里人。”
“那你别逼我。”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了几秒。林哲先移开了目光,低头抠了会儿手指,最后说:“行,我写。”
王珂从包里掏出一张提前打印好的欠条模板和一支笔,推到他面前。林哲看了她一眼,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低下头,一笔一划填了金额、还款方式和签名。签完他把欠条推回来,王珂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包的内层。
“还有,”她站起来,“咱们分手吧。”
林哲猛地抬头:“珂珂——”
“别这么叫我。”王珂把包背好,低头看着他。咖啡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的声音很稳,“林哲,我跟你在一起一年,我自认为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你拿我的信任换钱,拿去养别的女生。我现在不报警,是因为我还想给你留条路,也给我自己省点麻烦。但你要是下个月一号没打钱,你看我找不找你爸妈。”
她说完就走了。推开门的时候外面一股热浪扑过来,她眯了眯眼,听见身后林哲喊了一声什么,被咖啡店的门隔断了,听不真切。她没回头,沿着人行道一直走,走到拐角处才停下来,靠着墙蹲了下去。
眼泪这时候才流出来,止都止不住。她蹲在七月的大太阳底下,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路过的人有的看她一眼,有的装作没看见。她哭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她妈打了个电话。
“妈,”她吸了吸鼻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我毕业可能不回家了,在北京找了工作。”
她妈在那头愣了一下:“怎么突然不回来了?之前不是说回来考公务员吗?”
“北京机会多,”王珂拿手背擦了把脸,“我想先干两年。”
她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注意身体、别太累之类的话,她一一应了。挂了电话她又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公交站走。她得去赶下一场面试,那家公司开的底薪七千,加提成,她得争取一下。
欠条上林哲签的字她拍了照存在手机里,又传了一份到云盘。她不知道这张纸到底能不能要回钱来,但至少,她手里有了一个凭据。至于那五十四万——她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楼和树,脑子里已经开始算另一笔账:如果她同时打两份工,白天上班晚上做兼职,一个月能多挣三四千,加上工资,勉强够还最低还款。剩下的,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她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座机号码,她接起来,对面一个很公式化的女声说:“您好,请问是王珂女士吗?这里是‘金满满’贷后管理中心,关于您名下一笔七万元的借款……”
王珂握着手机,听着那头报出一串数字,眼睛看着公交车窗外那家公司所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她深吸一口气,对着手机说:“您好,我这边确实遇到了困难,能不能协商一个还款方案……”
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她一边听一边往写字楼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七月的热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去管。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先把今天这场面试拿下来,其他的,一步一步来。
走到写字楼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公交站台空荡荡的,刚才那辆车已经开走了。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晚上,她躺在宿舍床上看香山合照的时候,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那时候她欠三万,觉得天塌不下来。现在她欠五十四万,反而没空去想天塌不塌了,她得先找根柱子撑着。
她推开门走进写字楼,冷气扑面而来。前台问她找谁,她报了面试官的名字,然后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把包里那份简历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简历上“林哲”两个字被她用修正带涂掉了,那是她之前写在“紧急联系人”一栏的。涂完之后她又觉得不放心,拿笔把那一整行都划掉了,在旁边写上她妈的手机号。
等候区墙上挂着一台电视,正在放一档调解类节目,画面上一个女生哭得稀里哗啦,旁边坐着一个低着头的男生。主持人正说着“恋爱期间的经济往来要保留证据”。王珂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把简历翻到下一页。她不需要电视教她这些了,她已经用五十四万买到了这个教训。
前台叫到她名字的时候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把简历递给对方,跟着往会议室走。走过走廊的时候她瞥见玻璃窗里自己的影子,黑长直的头发有点毛躁,T恤领口被汗浸得颜色深了一块,但眼神比她想象的要稳。她推开门走进去,对着面试官笑了一下。
“您好,我是王珂。”
消失的恋人
王珂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天阴了。
面试的结果不算好也不算坏,对方让她等通知,这种话她这半个月听了太多遍,已经能分辨出哪些是真的在考虑、哪些只是客气。她站在台阶上把简历塞回包里,看到手机屏幕上又多了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陌生号码,其中两个是座机。她没有回拨,把手机翻了个面塞进裤兜里,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
七月的热风裹着柏油路面的焦味扑过来,她走得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事实上确实有东西在追——那些数字,那些电话,那些她亲手签下名字的借款合同。她脑子里飞快地算着,今天那个“金满满”的七万,加上昨天“快易借”的五万,还有之前那些她已经开始记不清名字的平台,加起来到底是多少。五十万是上个月的数字了。她不敢往深里想,每次一想那些数字就像一群蚂蚁从脚底往上爬,密密麻麻的,让她喘不过气。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她先看了一眼手机,林哲的微信对话框还停在那场争吵的最后几条消息上。她发的是“你到底什么意思”,他回的是“你别闹了行不行”。然后她打了一长串字,质问他那些聊天记录里的女生是谁、那些提现记录是怎么回事、他到底拿她的贷款去干了什么。消息发出去之后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她当时以为是自己手机网络的问题,切了WiFi又切回流量,那个感叹号还在。她试着发了个表情,还是感叹号。她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把她删了。
那是三天前的事。
这三天里她打了无数个电话,林哲的手机从“正在通话中”变成“已关机”,再变成“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她去他宿舍楼下等过,他室友说他搬走了,搬得很急,连床垫都没要,宿管那边登记的是“退宿”。她去他上课的教室找过,他这学期本来就没选几门课,能找到的同学都说好几天没见着他了。她甚至去问了辅导员,辅导员翻了翻记录说林哲上周办了个长期请假,理由是“家里有事”。
王珂坐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把手机里所有和林哲有关的聊天记录从头翻了一遍。从一年前刚认识时的“你好呀”开始,到第一次约会他提前半小时到楼下等她,到她生日他送的那条手链——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手链还在,银色的链子已经有点发黑了。她翻到他第一次跟她提贷款的那天晚上,他说“我家里投资出了点问题,周转一下,下个月就还”,后面跟了好几个亲亲的表情。她翻到他说“宝宝你最好了”的时候,她回了个害羞的表情。她翻到他发来的那些网贷APP截图,他说“我都研究过了,这几个利息低”,她说“你决定就好”。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她想起上个月她还在跟他商量毕业旅行去哪儿,他说去海边,她说好,然后他顺势搂过她的肩膀说“那你先把那个‘分期乐’的额度套出来呗,我最近手头实在紧,等我家那笔钱到了咱们直接去三亚”。她当时觉得哪里不太对,但看着他笑眯眯的眼睛,那点不对劲就被她咽回去了。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
手机又响了。这次屏幕上显示的是“快易借客服”。王珂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三秒钟,接了。
“王女士您好,您在我司的借款已经逾期十二天,请问您今天能处理吗?”
“我……”她坐起来,嗓子有点发紧,“我现在暂时没有收入,能不能申请延期?”
“王女士,您这笔借款已经办理过一次延期了,按规定不能再延。如果今天下午五点之前没有处理,我们会联系您的紧急联系人。”
王珂的手指攥紧了床单。紧急联系人。她填的是她妈。她妈在老家县城开一个小杂货铺,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她爸走得早,她妈供她上大学已经借过一圈亲戚了。她不敢想催收电话打过去会是什么后果。
“我今天下午想办法,您能不能先别打联系人电话?”
“那您尽快处理,下午五点前到账的话系统会自动取消外呼。”对方公事公办地说完就挂了。
王珂把手机扔到一边,双手抱住膝盖,额头抵在手臂上。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隔壁合租的女生在厨房切菜的声音,还有楼下谁家在放动画片,片头曲热热闹闹的。她保持这个姿势坐了很久,直到胳膊被压得发麻才抬起头来。她需要钱。她需要很多钱。她需要把所有的窟窿都堵上,然后安安静静地毕业,找份工作,慢慢还。
可她连今天下午五点前要还的那笔都凑不出来。
她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三百四十二块六。这是她这个月剩下的全部生活费。她妈上个月刚给她转了两千,她说要买面试穿的衣服,其实转头就填进了一个到期的网贷里。她现在身上穿的还是去年买的那件T恤,领口已经洗得有点松了。
那天下午她没有凑到钱。五点过七分的时候她妈的电话打过来了,她接起来,她妈在那头问:“珂珂,刚才有个电话打来说你欠了钱,是不是骗子啊?”她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说:“妈,是骗子,你别理。”她妈哦了一声,又叮嘱她好好吃饭别省钱,说下个月卖了那批货再给她打点。她嗯嗯啊啊地应着,挂了电话之后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哭了一场。阳台朝西,下午的太阳晒得水泥地面发烫,她蹲在阴影里,眼泪掉在地上很快就蒸发了,只留下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第二天她去了派出所。
接待她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民警,姓周,圆脸,说话带点口音,态度倒还耐心。王珂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那些网贷APP的截图一张一张翻给他看,说到林哲失联的时候声音又开始发抖。周警官拿笔记着,时不时问一句“这笔是哪天转的”“这个平台叫什么名字”。问完了之后他放下笔,看着她说:“小姑娘,你这个情况吧……有点麻烦。”
“他用的身份证信息我们初步查了一下,有好几个平台的注册信息是伪造的,名字对不上号。他跟你说的那些家里投资、创业启动金,我们这边暂时查不到相关记录。他那个手机号是黑卡,实名不是他本人。”
王珂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子。
“你这个属于民间借贷纠纷和诈骗的交叉地带,立案需要更多证据。你先回去把所有的借款合同整理出来,每一笔的金额、时间、平台、放款账户,列个清单。还有你们之间的转账记录,银行流水打出来。弄好了再过来一趟。”
“那要多久?”
“不好说。”周警官把本子合上,“这种案子,人要是找不到,光有记录也难办。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王珂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灯,忽然想起来她还没吃午饭。她在路边摊买了个煎饼,一边吃一边往公交站走。煎饼摊的老板娘问她要不要加个蛋,她犹豫了一下说不用了。省一块是一块,她现在每一块钱都有去处。
回到出租屋她开始整理借款记录。她把手机里所有相关的短信、APP通知、微信聊天记录一条一条翻出来,在电脑上建了个表格。第一行是日期,第二行是平台名称,第三行是借款金额,第四行是打款账户。她填到第七行的时候停了下来,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她之前一直以为自己欠了五十多万,那是她上个月自己算的。可这会儿她把所有平台加起来重新算了一遍,发现总额已经超过一百万了。
她以为自己算错了,又从头加了一遍。还是一百零三万。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脑子里嗡嗡的。她想起林哲最后一次跟她提贷款的时候说的是“再帮我弄五万就行,这次真的最后一次”。她当时已经不太愿意了,说“我额度都用得差不多了”,他就搂着她说“你那个‘安逸花’不是还有额度吗,你试试看”。她试了,五万秒到账,她转给他之后他说了句“谢谢宝宝”,然后说要去洗澡,之后就再也没回消息。
一百零三万。她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没有工作,没有存款,欠了一百零三万。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她躺在床上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从去年九月林哲第一次跟她借钱开始,到今年七月他消失。她想起很多当时没在意的细节——他从来不让她看他手机,他说是“个人隐私”;他每次借钱都说“下周还”,但从来没有主动还过一分;他朋友圈里那些照片,有几张定位的餐厅和酒店,她从来没去过。她想起有一次她开玩笑说“你是不是拿我的钱养别的女生”,他脸色变了一下,然后马上笑着说“怎么可能,我养你还差不多”。她当时觉得他那个笑有点假,但她没追问。
她应该追问的。
第三天催收电话开始密集起来。从早上八点开始,平均每小时两三个,有座机有手机有虚拟号,有的客气有的凶。一个男的打来说“你知不知道欠钱不还什么后果”,她说“我在想办法”,那男的说“你想想办法让你家里人帮帮忙嘛,你妈电话多少”。她直接挂了,然后拉黑。拉黑一个又来一个,她拉黑不过来了。
第四天她收到一条短信,是林哲的号码发来的,只有四个字:“别找我了。”她立刻拨回去,已经关机了。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然后截了图发给周警官。周警官回了个“收到”,后面跟了个叹气的表情。
第五天她去学校办离校手续,在行政楼碰见了林哲的辅导员。辅导员问她有没有林哲的消息,说院系那边也在找他,他有一门必修课挂科没补,再联系不上可能拿不到毕业证。王珂摇了摇头,说我也在找他。辅导员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你自己注意安全”。
从行政楼出来的时候她在楼梯拐角站了一会儿。楼下花坛里那排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挤成一团,有蜜蜂在花心里钻来钻去。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林哲第一次约她吃饭,就在学校后门那家川菜馆,他点了水煮鱼和干煸四季豆,说“你太瘦了多吃点”。她那时候觉得他真细心。现在想想,他可能只是习惯了点菜的时候照顾人,习惯了在刚开始的时候表现得无懈可击。
她打开微信,找到和林哲的对话框,那个红色感叹号还在。她点开他的头像,进入他的朋友圈,一条横线。她又点开他们共同好友的聊天记录,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最近没见过他。有个跟他同宿舍的男生犹豫了半天,最后发了条语音过来说:“嫂子,我跟你说实话吧,林哲上个月就搬出去了,他说他找了个实习要住外面。但他走之前跟好几个人借过钱,有三四千的也有七八千的,都说下周还,现在人也找不着了。”
王珂听完那条语音,把手机装回包里,在花坛边坐下来。太阳很大,晒得她胳膊发烫。她忽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她想起她妈在杂货铺里搬货的样子,一箱矿泉水二十四瓶,她妈一件一件往货架上码,码完一箱能挣两块钱。她妈从来不说累,每次打电话都说“妈挺好的”。她不知道她妈要是知道她欠了一百多万会怎么样。她不敢想。
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把电脑里那个表格又打开了一遍。一百零三万,分十七个平台,最早的一笔是去年九月,最近的一笔是上个月。她把每一笔的还款日都标了出来,最早的一笔下周就到期,要还八千七。她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觉得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打开手机,给周警官发了条消息:“周警官,如果我把所有材料整理好,能不能帮我查一下他到底用我的钱干了什么?”
周警官过了半个小时回她:“可以试试。你先整理。”
王珂合上电脑,去厨房煮了包泡面。合租的女生在客厅看电视,问她要不要一起看,她摇摇头说不用了。她端着面回到房间,坐在床上一边吃一边翻手机相册。她翻到去年冬天的一张照片,是林哲在食堂给她剥虾,她偷拍的,他低着头,侧脸被食堂的灯光照得挺好看。她看了几秒钟,点了删除。系统问她“确定删除吗”,她点了确定。然后她又翻到下一张,是他们俩在香山拍的合照,她靠在他肩膀上笑得很开心。她盯着这张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删。她把它移到了一个叫“证据”的相册里,和周警官的聊天截图、转账记录放在一起。
吃完面她把碗洗了,站在阳台上吹了会儿风。楼下的路灯亮着,有个外卖骑手正蹲在路边啃面包,手机架在车把上还在接单。她看着那个骑手,忽然想,如果实在不行,她也可以去送外卖。累是累点,但挣的钱是自己的。她妈以前说过,人只要肯干就饿不死。她现在需要的不只是不饿死,她需要把那一百多万填上。
手机又响了。她看了一眼,是个本地号码,不是催收标记过的。她接起来,对方是个女的,声音很客气:“请问是王珂吗?我是林哲的表姐,他让我转告你,那些钱他会还的,让你别再找他了,也别去学校闹。”
王珂愣了一下,然后说:“他人在哪儿?”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他说了,等他缓过来就会联系你。”
“他欠我一百多万,他说‘缓过来’?你让他自己跟我说。”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王珂,我劝你一句,别把事情闹大了,对你也没好处。他手里有你的一些照片,你要是再找下去……”
王珂握着手机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照片。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有一次林哲说要拍着玩,她当时拒绝了的。但还有一次,她喝多了,他送她回宿舍……她记不太清了,但那个“表姐”的语气让她后背发凉。
“什么照片?”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你心里清楚。就这样吧,别找了。”对方挂了。
王珂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结束的界面,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对方说的是真是假,但这件事忽然从“被骗钱”变成了“被威胁”。她攥着手机站了很久,然后拨了周警官的电话。
“周警官,刚才有人打电话威胁我,说林哲手里有我的照片,让我别找了。”
周警官在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录音了吗?”
“没有……”
“下次再有这种电话,第一时间录音。你现在来所里一趟,把情况说一下,我们这边看看能不能并案处理。”
王珂挂了电话,回屋换了双鞋,拿起包就往外走。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那间屋的窗户,灯还亮着。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调成录音模式放在外套口袋里,然后快步往派出所的方向走。夜风灌进她的领口,她走得很快,鞋底敲在人行道上嗒嗒地响。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傻等着了。
催收地狱
王珂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出一层灰白。周警官让她做了笔录,又教她怎么设置手机拦截、怎么保留证据,最后说了一句“有进展会通知你”,就把她送出了门。她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凌晨的风把她身上的热气一点点剥走,她才发现自己出门时只穿了一件薄外套,里面是件洗得发软的旧T恤。
回到出租屋,她没开灯,摸黑把自己扔到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警官发来的一条短信,让她把刚才那个“表姐”的号码转发过去。她照做了,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脑子里的东西太多,反而什么都想不清楚,像一锅煮过头的粥,稠得搅不动。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醒来是被电话吵醒的。手机在枕头旁边震得嗡嗡响,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标记为“疑似骚扰”。她盯着看了三秒,按了拒接。对方立刻又打过来,她又拒接。第三次的时候她接了,没说话。
“王珂是吧?”一个男声,听着年纪不大,语气倒是很平,“你在我们平台借的那笔钱,今天到期了,你看一下APP。”
“我现在没有钱。”
“没钱你借什么?”对方笑了一声,不算凶,但那种笑让王珂后脊梁发紧,“我跟你讲,今天还不上,明天开始走流程。你通讯录里那些人,我们会挨个通知。你爸妈、你同学、你老师,都让他们知道你在外面欠钱不还。你自己考虑。”
“你们这是违法的——”
“违法?你借钱不还就不违法了?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呢,你自己签的。”对方顿了顿,“下午五点之前,还不上就爆。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挂了。王珂坐在床边,两条腿悬在床沿,脚趾头冰凉。她打开那个网贷APP,页面上的数字红得刺眼,本期应还金额后面跟着一串零。她翻到还款页面,绑定的银行卡里只剩几百块钱。她退出APP,又打开另一个,再打开一个,每个APP里都有一笔待还的账,加起来那个数字她不敢再算了,算了也没用。
从那天开始,她的手机就没消停过。
早上七点多,第一个电话准时来,是个女的,声音甜得发腻,开口就是“王女士您好,您在本平台的账单已经逾期三天了,请问今天方便处理吗”。王珂说“不方便”,对方说“那您什么时候方便呢”,她说“我什么时候都不方便”,对方沉默了一秒,甜腻的声音忽然变成了另一个人的语气:“那你等着吧。”
九点多,第二个电话。男的,上来就骂,骂得很难听,王珂听了几句就把手机拿远了,等那边骂累了,她才把手机贴回耳朵,说“我会还的”,对方说“你拿什么还,你连个工作都没有”,她说“我会找到工作的”,对方笑了,说“行啊,那你找到工作之前,我们先帮你找找你家里人”。
中午的时候,她收到一条彩信。她点开,是一张照片,她的脸被P到了一张裸体上,技术粗糙得可笑,但如果是熟悉她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张脸确实是她的。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下午三点前处理,不处理就群发。”
王珂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知道那是假的,P的,她的身体不是那样,她从来没有拍过那种照片。但她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她握不住手机。她回了一条:“你们这是犯法的。”对方秒回:“你报警啊,看警察管不管。”她没再回,把手机扣在桌上,两只手撑住桌面,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个白色的月牙印。
下午两点,她接到了一个让她彻底崩溃的电话。是她大学室友打来的,声音小心翼翼的:“珂珂,刚才有个人加我微信,说你欠钱不还,让我通知你。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王珂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我……没事,你别理他,那是骗子。”
“可是他说得很详细,连你老家地址都知道……”
“你别理他就行了,我这边在处理。”
挂了电话,她还没来得及缓一口气,微信又响了。是另一个同学,发来一张截图,截图里是一个陌生账号群发的内容:“王珂,身份证号XXXX,欠款不还,现通知其亲友协助催缴。”下面还附了她大学入学时拍的一寸证件照。同学问:“这是真的吗?你是不是被盗号了?”
王珂把手机摔在床上,整个人缩到墙角。她抱着膝盖,额头抵在膝盖骨上,牙关咬得太紧,腮帮子发酸。她听见自己在喘气,声音又粗又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她想给妈妈打电话,但手指悬在屏幕上不敢按下去。她妈身体不好,前年刚做过手术,她不敢想如果催收的把电话打到她妈那里,她妈会怎么样。
傍晚的时候,通讯录爆了。她不知道是哪个平台先动的手,但效果是立竿见影的——从六点到八点,她的手机就没停过,来电一个接一个,有同学、有朋友、有以前兼职认识的同事,甚至还有高中时加过但从没说过话的远房亲戚。她一开始还接,一个个解释“是信息泄露,别信”,后来实在接不动了,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过去扣在床上。但屏幕还是一下一下地亮,像一只不肯闭眼的眼睛。
晚上九点多,她鼓起勇气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她妈接得很快,声音听着正常:“珂珂啊,吃饭了没?”
“吃了。”王珂把声音压稳,“妈,最近有没有陌生人给你打电话?”
“没有啊,怎么了?”
“没事,我手机可能被人恶意举报了,要是有陌生号码打给你说我欠钱什么的,你别信,直接挂了就行。”
“欠钱?你欠什么钱了?”她妈的语气一下子紧了。
“没有没有,就是信息泄露,骗子乱打电话。你别担心,我这边都处理好了。”
她妈又追问了几句,王珂咬着牙一一挡了回去。挂了电话之后她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但没有出声。她不敢哭出声,怕隔壁合租的人听见。这间出租屋是她和林哲一起看的,当时林哲说“以后咱们就住这儿”,她信了。现在房租是她一个人在付,押一付三,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
第二天,情况更糟了。催收的人开始打她出租屋的座机——她不知道他们怎么查到座机号的,可能是从外卖平台或者快递记录里扒出来的。座机响起来的时候她没接,对方就打她手机,说“你不接座机是吧,行,那我们换个方式”。十分钟后,她收到一条视频,视频里是她的出租屋单元门口,镜头晃了一下,拍到了她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她认出了自己那件浅蓝色的内衣,挂在晾衣架上,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她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有人在她楼下。
她蹑手蹑脚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里往下看。楼下停着一辆深灰色的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她不敢再看,把窗帘拉严,退到房间最里面,蹲在衣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她抱着胳膊,指甲掐进上臂的肉里,一下一下地掐,用疼痛压住脑子里那个越来越响的念头——她真的撑不住了。
那天晚上她没敢出门,连外卖都没点。冰箱里还有半袋挂面和两个鸡蛋,她煮了一碗面,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手机还在响,她已经不敢看了,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隔着一层枕头还能听见闷闷的震动声。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纹,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如果她从窗户翻出去,从六楼跳下去,是不是就都结束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吓了一跳。她猛地坐起来,打开灯,刺眼的白光让她眯了眯眼。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拍得啪啪响。“不能想这个,”她对着空气说,声音又哑又干,“王珂你不能想这个。”
她拿起手机,翻到周警官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拨出去。她怕周警官觉得她小题大做,也怕自己一开口就哭出来。她又翻到苏婉的微信——对,苏婉。上次在夜场面试的时候,那个领班提过一嘴,说苏姐手里有资源,缺钱可以找她。王珂当时没往心里去,但现在她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苏婉能帮她吗?
她点开苏婉的微信头像,最后一条消息还是苏婉发来的:“考虑好了联系我。”时间是三天前。王珂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手指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扔到床尾。
第三天早上,第一个催收电话打进来的时候,王珂没接,也没挂,就让它响着。她坐在床边,头发乱七八糟地披着,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号码从“骚扰电话”变成“未接来电”,又变成第二个、第三个。等到第四个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她忽然伸出手,把手机拿起来,接了。
“王珂是吧?你终于接了。”对方是个男的,声音很粗。
“我接不接你们都会打。”
“哟,还挺横。我跟你讲,今天最后期限,不还钱,下午我们就去你老家找你爸妈。你妈住XX县XX镇XX村对吧?我们连门牌号都知道。”
王珂握着手机的手在抖,但她的声音反而稳了下来:“你们去。你们去了我就报警,非法入侵住宅、寻衅滋事,我手机全程录音,你们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存着。”
对方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你少吓唬人——”
“我没吓唬你。你们爆我通讯录、P我照片、到我楼下蹲点,这些我都有截图和录像。我不管你们是哪个平台的,你们再敢往前一步,我保证把你们送进去。”她说完就挂了,挂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瘫在床上,后背全是冷汗。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说那些话。可能是被逼到绝路了,也可能是昨晚那个跳楼的念头把她自己吓着了——她不想死,她只是太累了。既然不想死,那就只能硬扛。
她爬起来洗了把脸,换衣服出门。她要去银行打一份征信报告,把所有欠款的平台和金额理清楚。她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催收牵着鼻子走。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苏婉发了一条消息:“苏姐,我想跟你聊聊。”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苏婉就回了:“晚上八点,老地方。”
王珂看着那条回复,深吸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苏婉要跟她聊什么,也不知道苏婉到底能帮她什么。但她现在没有别的路了。催收的人步步紧逼,她的通讯录已经爆了,同学朋友那边她解释不过来,学校那边她不敢去,怕催收的直接闹到学院办公室。她只能先抓住眼前能抓住的东西。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拉上拉链。出门的时候她特意绕到楼后面走,没走正门,怕那辆灰色面包车还在。她走得很快,背包带子勒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深印。太阳很大,照得她眼睛发酸,她抬手挡了一下,忽然想起大四刚开学的时候,林哲在操场上等她下课,手里举着两杯奶茶,笑得露出虎牙。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的未来就是那样的——有个人等她,有杯奶茶,有个不用太费力就能过好的日子。
现在她连想这些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知道一件事:在找到苏婉之前,她不能被催收的堵住。她加快脚步拐进地铁站,混进人群里,才终于觉得背后那道无形的视线淡了一些。
走投无路
征信报告打出来的时候,王珂站在银行大厅的自助打印机旁边,一张一张翻过去,手指越翻越凉。她其实早就知道那个数字不会好看,但白纸黑字打印出来,和手机屏幕上那些催收短信还是不一样。A4纸上的表格密密麻麻,每一行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她眼睛里。她数了两遍——连本带息,加上各种逾期费和违约金,一百一十七万。她盯着那个总数看了很久,久到后面排队的人不耐烦地咳了一声,她才把报告折起来塞进包里,低着头快步走出银行。
一百一十七万。她爸在老家开了十几年出租车,一年到头舍不得换件新外套,存款也就二十来万。她妈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三千五。这笔钱对他们家来说,是天文数字。王珂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得她后脖子发烫,她却觉得浑身发冷。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她没看。不用看也知道是催收的,要么是短信,要么是电话,内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今天下午五点前处理,否则联系你父母单位,否则移交法务部,否则上门。
她坐了大概十分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地铁站走。她得找份工作。这是她坐在那十分钟里唯一想明白的事。不管欠多少,她得先有收入,哪怕一个月几千块,至少能证明她有还款意愿,至少能跟平台协商分期。她打开手机里的招聘软件,把催收消息划掉,开始翻职位。
她学的是中文,应届生,没什么硬技能。招聘软件上推给她的岗位无非是文案、编辑、行政助理、课程顾问。她挨个点进去看,薪资那一栏写着四千到六千、五千到七千,有一家做新媒体的给到八千,但要求有两年经验。她往下翻,看到一个教育机构的行政岗,试用期四千五,转正五千五,五险一金,双休。她盯着那个薪资看了半天,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五千五,扣掉五险一金到手大概四千七八,房租一千八,吃饭交通一千五,剩下不到一千五。一百一十七万,就算平台同意她只还本金,按六十期算,每个月也要还将近两万。
她算完这笔账,胃里一阵翻涌。她蹲在地铁口旁边的花坛边上,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就是嗓子眼发酸。她扶着膝盖站起来,把手机锁屏,决定先投简历再说。她一口气投了二十几家,文案、编辑、行政、客服,能投的都投了。投完之后她靠在花坛边上的铁栏杆上,看着地铁口进进出出的人,脑子里空荡荡的。
下午三点多,一家做文化传媒的公司给她回了消息,让她明天上午去面试,岗位是公众号编辑,试用期五千,转正六千加绩效。王珂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心里稍微松了那么一点。她甚至开始想,如果省着点花,一个月还两千,虽然远远不够,但至少是个开始。她回到出租屋,翻出唯一一件看起来还算正式的衬衫,熨了熨挂在椅背上,又把简历打印了两份夹在文件夹里。
那天晚上催收电话又来了三个。第一个她接了,对方是个男的,语气还算正常,问她什么时候能处理,她说她正在找工作,找到工作会主动联系平台协商。对方说协商可以,但逾期费每天都在涨,建议她尽快。第二个电话她没接,第三个她也没接。她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开始改简历,把之前实习的经历多写了两行,把林哲帮她投过的那些不靠谱的兼职都删了。
第二天面试,她提前到了二十分钟。公司在写字楼十二层,前台让她填了张表,然后把她领进一间小会议室。面试她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戴一副圆框眼镜,问了她几个常规问题,让她现场改了一段公众号推文。王珂改得不算出彩,但也没出错。那个女人翻了翻她的简历,问她期望薪资,王珂说六千。女人点了点头,说回去等通知,三天内给答复。
王珂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太阳照在脸上,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糟。如果这份工作能成,她至少可以先稳定下来,再跟平台一家一家谈。她甚至在路上买了杯奶茶——最便宜的那种,八块钱——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喝了两口,甜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她差点掉眼泪。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有心情喝奶茶是什么时候了。
但三天过去了,没有通知。她发消息去问,对方说岗位已经招到合适的人了。王珂看着那条回复,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继续投简历。她又投了三十多家。接下来一个星期,她面了四家公司,一家让她等消息,一家说她经验不足,一家开的薪资是四千二,单休,加班多,还有一家是卖保健品的,让她去写字楼里打电话拉客户。她算了算,四千二那份工作,扣掉房租和吃饭,每个月能剩几百块,连利息都不够还。
催收的电话从每天三五个变成了七八个。有一个平台的外包催收换了个女的打过来,声音尖利,语速极快,上来就说要联系她户籍地村委会,让全村都知道她欠钱不还。王珂说你们这是违法的,对方冷笑了一声说你去告啊,看看法院信你还是信我们。王珂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拉黑,但拉黑一个又换一个,根本拉不完。
她开始不敢接陌生号码。但有些电话是面试公司打来的,她不得不接。有一次她接起来,对方是个男的,问她是不是王珂,她说是,对方说他是某某平台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凶,说今天下午五点前不还钱就安排人上门。王珂手一抖把电话挂了,然后坐在床边喘了半天气。她发现自己后背又湿了,衬衫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坐在床上刷手机。招聘软件上的岗位已经被她翻得差不多了,翻来覆去就那么些,薪资没有超过七千的,大部分都是四五千。她甚至去看了外卖骑手和快递分拣的招聘,但那些要么需要电动车,要么是夜班,她一个人住,晚上出去跑单不太安全。她翻到一条做电话客服的,底薪三千五加提成,但上班时间是从下午四点到晚上十二点,她犹豫了一下没投。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划着划着,忽然看到一条同城招聘信息。标题写着“高薪日结,包住宿,无经验可培训”,点进去一看,是夜场招聘,岗位写的是“包厢服务员”,薪资那一栏写着日结八百到一千五,要求是形象气质佳、性格开朗、能接受夜班。底下配了一张图,是灯光暧昧的走廊,墙上贴着暗金色的壁纸。王珂盯着那个“日结”两个字看了很久。日结八百,一个月就算干二十天,也有一万六。如果生意好,能拿到一千五一天的话,一个月就是三万。她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如果每个月能还两万,她可以跟平台谈停息挂账,先把本金还上,剩下的慢慢来。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打了个寒战。夜场。她当然知道夜场是什么地方。大学的时候室友开玩笑说过,说那些招夜场服务员的,说是服务员,其实就是陪酒,陪得好还有别的。王珂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跟这种地方扯上关系。她从小到大的轨迹都很规矩——重点高中,京城大学,谈了个男朋友,毕业找工作。她妈跟邻居说起她的时候腰板都是直的,说我家珂珂在京城念大学呢。如果她妈知道她去夜场上班,估计能直接晕过去。
她把那条招聘信息截了个图,然后退出软件,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拉过被子蒙住头。她跟自己说不行,绝对不行,再想想别的办法。她翻了个身,被子蒙得更紧,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算账——如果去夜场,一个月三万,一年三十六万,三年就能还清。三年之后她才二十五岁,还能重新开始。而且只是服务员,只是端端酒送送果盘,又不干别的。她这么跟自己说,但心里清楚这话连她自己都不太信。
那一夜她没怎么睡着。脑子里一会儿是催收电话里那个尖利的女声说要找她爸妈,一会儿是林哲跟她吵架那天摔门而出的背影,一会儿又是她妈在电话里问她最近钱够不够花、她说够花、她妈说不够就跟家里说、她咬着嘴唇说真够。她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多,最后迷迷糊糊睡过去,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她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跑,两边都是关着的门,她一间一间推,每一间里面都坐着催收的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笑眯眯地看着她,说王小姐你终于来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眼睛肿得厉害,洗了把脸也消不下去。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把手机拿过来,那条招聘信息还躺在她的截图相册里。她盯着看了五分钟,然后打开招聘软件,找到那条信息,点了“立即沟通”。对面回得很快,让她发一张近照,说先看看形象。王珂翻相册翻了半天,找了张去年秋天在校园里拍的照片,穿着白毛衣站在银杏树下,笑得挺自然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过去。
对面回了个“可以”,然后发来一个地址,让她晚上八点过去面试,说领班会在。王珂看着那个地址,在城东,离她住的地方坐地铁要四十分钟。她把地址记下来,退出软件,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打开衣柜,把那件白衬衫拿出来看了看,觉得太素了,又翻出一条去年买的黑色半身裙,配了双小皮鞋。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个去面试正经工作的应届生,跟夜场完全不搭。但她也没有别的衣服了。
下午她给苏婉发了条消息,问她晚上有没有空。苏婉回得很快,说晚上有事,改天。王珂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她本来想跟苏婉说一声,万一夜场那边不靠谱,她至少还有个能问的人。但苏婉说有事,她也不好再追问。她想了想,把夜场的地址发给了大学室友陈露,附了一句“我今晚去这儿面试,万一我十点还没给你发消息你帮我打个电话”。陈露秒回了一串问号,问她这是什么地方。王珂说回头跟你解释,先帮我盯着。陈露说行,你注意安全。
晚上七点,王珂出门了。她没化妆,就涂了个润唇膏,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地铁上人很多,她站在车厢连接处,手抓着扶手,看着窗户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她想起大四上学期,林哲带她去参加一个创业沙龙,也是晚上,也是坐地铁,林哲一路上搂着她的肩膀,跟旁边人介绍说我女朋友,京城大学中文系的,文笔特别好。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挺有面子的,现在想起来只觉得恶心。
到站之后她跟着导航走了七八分钟,拐进一条不算宽的街。街两边都是饭店和便利店,走到一半,导航提示到了。她抬头一看,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成深灰色,门脸不大,门头上挂着一块黑色招牌,写着“暮色”两个字,字体是花体,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门口站了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耳朵上挂着耳麦,正在低头看手机。王珂站在马路对面,深吸了两口气,腿有点发软。她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五十二。
她给自己数了三个数,一、二、三,然后抬脚走过去。穿黑西装的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问她找谁。王珂说招聘面试的,对方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用耳麦说了句什么,然后让她进去,说领班在二楼。王珂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香水和酒气的暖风扑面而来。走廊里光线很暗,墙壁贴着暗红色带暗纹的壁纸,顶上嵌着一排小射灯,光线昏黄。她沿着走廊往里走,经过一扇半开的门,里面传出音乐声和女人笑闹的声音。她加快脚步,找到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尽头是一间小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了个女人,正在对着镜子补口红。那个女人三十来岁,浓妆,黑发盘在脑后,穿一件黑色制服裙,腰侧挂着一只对讲机。她看见王珂站在门口,把口红盖上,扭头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后笑了:“你就是那个发照片的?进来坐。”
王珂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领班把镜子扣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问她:“以前干过夜场没有?”王珂摇头。领班又问:“那你怎么想到来这儿?”王珂说:“缺钱。”领班笑了一声,说:“来这儿的都缺钱。行,我跟你说清楚,我们这儿是正规场子,服务员就是端酒送果盘、收拾台面,客人给的小费你自己收着,不抽成。底薪一天两百,小费看你自己本事。你长得不错,收拾收拾应该能行。”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也知道,这行里客人喝多了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手不太老实的也有,你自己得会躲。躲不过的,叫保安。我们这儿不强迫人做任何事,但你也别指望客人都是君子。”
王珂点了点头。领班看了她一眼,问她什么时候能上班。王珂说随时。领班说那你明天晚上来试一天,穿黑色高跟鞋,裙子不能短过膝盖,上衣领口不能太低,化点淡妆。她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让王珂填,基本信息和身份证号。王珂填的时候手有点抖,但还是一笔一划写完了。领班把表收过去扫了一眼,说行,明天七点半到,先找她报到。
王珂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领班又叫住她:“哎,你叫什么来着?”王珂回头说:“王珂。”领班点了点头:“我叫红姐,明天来了直接找我。”
王珂下了楼,穿过那条昏暗的走廊,推开门走到街上。夜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是汗。她站在路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忽然有点想笑——她居然真的来了,真的填了表,真的明天就要来上班了。她掏出手机给陈露发了条消息:“出来了,没事。”陈露秒回:“到底什么情况?”王珂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句:“找了个兼职,回头跟你说。”
她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个饭团和一瓶水。坐在便利店靠窗的高脚凳上吃饭团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的路灯,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明天晚上七点半,她就要站在那个灯光暧昧的走廊里,端着托盘给客人送酒了。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跟自己完全对不上。但饭团咽下去之后,胃里踏实了一些。至少明天有收入了,至少能先撑过这个月。
她掏出手机,把催收短信又划掉了几条,然后打开备忘录,列了个单子:明天要买一双黑色高跟鞋,最便宜的那种就行;要借陈露的粉底液用一下,她自己那瓶早就干了;还要把裙子熨一熨。她一条一条打上去,打完之后看了半天,忽然在最后加了一行:跟平台协商分期,一家一家打电话。
她锁了屏,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站起来往地铁站走。地铁口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抬手拨开,快步走下台阶。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没看。不管是谁,明天再说。
初入夜场
王珂是提前一个小时到的。
她在出租屋里对着那面起了黑斑的穿衣镜折腾了整整四十分钟,把陈露借给她的粉底液薄薄地拍了一层又一层,遮住了眼下的青黑和嘴角上火起的干皮。口红是陈露的,豆沙色,涂上去之后整张脸总算有了点活人的气色。裙子是她自己那条黑色半身裙,熨过了,但腰头那里还是有一道没熨平的褶子。上衣换了三件,最后选了件领口不算太低的黑色针织衫。她在镜子前来回走了几趟,确认自己看起来不像个学生之后,才背起包出门。
地铁转公交,公交又走了三站,她按照红姐发来的定位找到了那栋楼。白天路过的时候她看过照片,觉得也就是普通商业楼,真站到跟前才发现整栋楼的外墙都做了暗金色的灯带,从一楼一直缠到顶楼,远远看过去像一根烧红的铁条插在街边上。楼顶竖着几个大字,她眯眼认了半天,认出其中两个字是“夜宴”。
大门是两扇厚重的黑玻璃门,门把手是铜的,雕着缠枝花纹。门口站了个穿黑西装的男的,耳朵上挂着耳机,见她走过来,上下扫了一眼,问:“应聘的?”王珂点头。那人往旁边一让,下巴朝里点了点:“电梯上三楼,找红姐。”
一楼大厅铺着黑色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王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从网上买的九十九块钱黑色高跟鞋,鞋尖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她下意识把脚往后缩了缩。电梯里四面都是镜子,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黑色半身裙和针织衫的自己,觉得像是走错了片场——这地方应该出现的是电视里那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身上喷着香水、走路带风的女人,不是她这种还背着双肩包、包里装着充电宝和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的应届毕业生。
三楼电梯门一开,热烘烘的声浪就扑了过来。音乐不算吵,至少比楼下那家奶茶店的音响要收敛,但空气里混着酒味、香水味和某种甜腻的香氛,熏得她鼻子有点痒。走廊两侧是深红色的墙布,壁灯打出的光晕一圈套一圈,她顺着走廊往里走,路过一扇半开的门,瞥见里面几个穿短裙的女孩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有人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有人低头刷手机,还有一个趴桌上打哈欠。她没敢多看,加快脚步走到走廊尽头那间挂着“办公室”牌子的房间,敲了敲门。
“进来。”
红姐坐在一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面,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手里翻着一沓表格。见王珂进来,她把烟从嘴里拔出来,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那件黑色针织衫上停了停,皱了下眉。
“上衣不行。”红姐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伸手拽了拽她的领口,“太保守了,客人看着没兴趣。裙子可以,但上衣得换。你跟我来。”
王珂被她拽着胳膊出了办公室,拐进旁边一间更衣室。更衣室两排铁皮柜子,中间一条长凳,角落里堆着几个塑料筐,筐里团着各种颜色的布料。红姐弯腰翻了翻,从最底下抽出一件黑色短裙,抖开看了看,往王珂怀里一塞:“换上。这是均码,你应该能穿。”
王珂接过来一看,说是裙子,其实就是一块弹力布,领口开得能看见大半个胸,裙摆短得她怀疑弯腰就会走光。她攥着那块布没动,红姐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她一眼:“愣着干什么?赶紧换。今晚先试工,不换衣服怎么试?”
王珂张了张嘴,想说这衣服也太露了,但红姐已经推门出去了,门板在她面前合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团黑色布料,深吸了一口气,把针织衫脱了,套上那条裙子。裙子紧得她肋骨发酸,她拽了拽领口,怎么拽都遮不住胸口那片白花花的皮肤。她从包里翻出手机照了照,屏幕里那个人让她觉得陌生——妆是熟的,衣服是生的,组合在一起像谁用软件把她的脸P到了别人的身体上。
她推开门出去,红姐靠在走廊墙上抽烟,见她出来,眯眼看了看,把烟掐了:“凑合吧。进来,跟你说几句。”
又回到办公室,红姐往椅子上一坐,翘起腿,开始说规矩。语速很快,像背课文:“第一,客人说话你就笑,别管好不好笑,笑就对了。第二,客人让你喝你就抿一口,别真咽,含在嘴里找机会吐纸巾上,或者趁他不注意倒脚边——但别倒太多,地上湿了会被发现。第三,手别乱挡,客人搭你肩膀摸你腰,你忍着,笑一笑,把话题岔开。实在过分了往我这儿报,我让人处理。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想办法让客人点贵酒。你今晚的业绩就看这个,一瓶黑桃A提成五十,一瓶皇家礼炮提成八十,你卖出去三瓶今晚就没白来。”
王珂坐在对面,腰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甲掐着掌心。红姐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清了,但连在一起她有点转不过弯来。抿一口别咽,吐纸巾上,倒脚边,笑,忍,别翻脸,点贵酒。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哪是什么工作,分明是一套她从来没学过也不确定学得会的生存技能。
红姐看她脸色发白,语气缓了缓:“头一天都这样。不用你干什么出格的事,就是陪客人聊天喝酒,活跃气氛。你长得干净,看起来乖,这种类型有客人喜欢。机灵点就行。”
王珂点了点头。红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酒水单递给她:“今晚的酒都在上面,价格背一下,别客人问你什么酒多少钱你答不上来。最便宜的果酒三百八一瓶,最贵的套餐八千八,你心里有个数。”王珂接过来,看着上面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字和后面跟着的数字,喉咙发紧。三百八一瓶酒,够她交大半个月房租了。
红姐又扔给她一个黑色对讲机别在腰后:“有事按这个,我或者保安会过来。行了,出去找小杨,让她带你认认包厢。”
小杨是走廊里补妆的女孩之一,二十出头,圆脸,笑起来嘴角两个梨涡,穿着一条亮片吊带裙。她领着王珂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推开一扇扇包厢门给她看:“这是小包,坐六到八个人;这是中包,十到十二个;大包在楼上,能坐二十个。每个包厢都有服务铃,按了就会有人来。酒在吧台拿,你报包厢号就行。”她指了一下走廊尽头拐角处的吧台,那边灯光更暗,只看得见几个穿马甲的身影在吧台后面晃。
“你今晚先跟我的台。”小杨说,“我那个包厢客人喝得差不多了,你进去站旁边看,倒倒酒递递纸巾什么的。别紧张,有我在。”
王珂跟在小杨身后往走廊深处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响声。路过一扇包厢门的时候,里面突然传来一阵哄笑和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她脚步顿了一下,小杨回头拉了她一把:“别怕,习惯就好了。”
小杨的包厢在走廊倒数第二间,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烟味扑面而来。包厢里光线很暗,只有茶几上方一盏射灯亮着,照出一圈蓝色光晕。沙发上歪七扭八坐了五六个男人,年纪从二十多到四十多不等,茶几上横七竖八堆着空酒瓶和果盘残骸。其中一个穿花衬衫的胖子正举着麦克风嘶吼一首老歌,调跑到天边,旁边几个人拍手起哄。
小杨一进去就换了张脸似的,嘴角一弯,声音甜了两个度:“张总,李总,我们新来的小妹妹,今天第一天上班,大家多照顾啊。”她把王珂往前推了一步。王珂被那束射灯晃得眼睛发花,下意识弯了弯腰,挤出一个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那个被叫张总的男人就是穿花衬衫的胖子,放下麦克风,眯着醉眼看过来,目光从王珂脸上滑到胸口,又滑到裙摆下面露出的那截大腿,咧嘴笑了:“哎哟,新来的?过来坐过来坐。”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沙发垫子。
王珂看了小杨一眼。小杨冲她微微点头,眼神里写着“去吧没事”。王珂挪过去,在张总旁边坐下,屁股只敢搭在沙发边沿上,后背绷得笔直。张总倒了一杯啤酒推到她面前:“来,先喝一个。”王珂想起红姐的话,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啤酒的苦味冲上来,她忍着没皱眉。张总不满意:“抿一口算什么?养鱼呢?干了干了。”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王珂端着杯子,手指关节发白,她看了小杨一眼,小杨正被另一个男人搂着肩膀灌酒,顾不上她。
她闭了闭眼,仰头把那一杯灌了下去。啤酒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涨得她打了个嗝。张总哈哈大笑,又给她倒了一杯。小杨在对面用口型跟她说“慢点喝”,但她已经顾不上了——张总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掌心滚烫,手指头捏了捏她肩头的肉,说:“瘦了点,不过脸蛋儿我喜欢。叫什么名字?”
“王珂。”
“王珂,好名字。来,再喝一个。”第二杯。第三杯。王珂觉得自己脸在发烫,耳朵嗡嗡响,视线里张总那张油光光的脸开始重影。她借口去洗手间,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茶几边沿才站稳。推开包厢门走到走廊上,她靠着墙喘了几口气,手抖着从包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四十。她才进来一个小时。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她进去往脸上泼了两把凉水,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已经有点花、领口歪到一边的自己,忽然想起上周末她还在宿舍里改简历,往各家公司的招聘邮箱投递,每封邮件正文都认认真真写一段自我介绍。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再怎么难,好歹走的是正路。现在她站在夜场的洗手间里,裙子短得遮不住大腿根,脸上火辣辣的,胃里翻江倒海。
她在洗手间磨蹭了快十分钟,直到小杨发消息来催,才硬着头皮回去。推开门的时候,张总正在跟旁边的人划拳,见她回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沙发上,这次手没搭肩膀,直接放在了她大腿上。王珂整个人僵住了,肌肉绷得像块铁板。张总的手在她大腿外侧捏了两下,顺着裙摆往里探,指尖碰到了她大腿根内侧那块薄薄的皮肤。王珂的呼吸停了一拍,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尖叫,但她的嘴被红姐那番话焊住了——别翻脸,笑一笑,岔开话题。
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发酸,伸手去够茶几上的酒瓶:“张总,我再给您倒一杯。”那只手没停,又往里进了半寸。王珂的手抖得厉害,酒瓶嘴磕在杯沿上,洒了一小摊出来。小杨终于看见了,端着酒杯凑过来:“张总张总,我敬您一杯,我们小妹妹第一天来不懂事,您多担待。”张总这才把手抽回去接酒杯,王珂趁机往旁边挪了半个屁股的距离,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她不知道是怎么熬过去的。张总又灌了她三四杯酒,她学乖了,喝一口含在嘴里,趁他转头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低头吐在纸巾上,纸巾团起来塞进沙发缝里。她给张总点了两瓶三百八的果酒,张总嫌便宜,拍着桌子要了一瓶一千二的威士忌,她去吧台报包厢号的时候手还在抖,但酒保面无表情地记了账,好像这不过是今晚最平常的一笔单子。
十一点多的时候张总终于喝趴了,歪在沙发上打呼噜。小杨拉着王珂从包厢出来,在走廊上伸了个懒腰:“行了,今晚算过了。你卖了一瓶威士忌两瓶果酒,提成加底薪今晚能拿两百多。第一天可以了。”王珂靠在墙上,膝盖发软,低头看见自己大腿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是张总捏出来的。她伸手搓了搓,搓不掉。
红姐从办公室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明天还来吗?”王珂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红姐扔给她一个信封:“今晚的,点一下。”王珂捏着那个信封,薄薄的,里面几张纸币的触感隔着纸壳传过来。她没当场点,塞进包里,跟小杨道了别,走进更衣室把那条短裙换下来,叠好放在筐里,穿回自己的针织衫和半身裙。换衣服的时候她看见自己胸口上方有一小块淡红色的印子,不知道是酒杯磕的还是谁的手肘碰的。
出了夜宴的大门,凌晨的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街上还有零星几家店亮着灯,便利店门口蹲着个外卖员在刷手机。王珂站在路边等夜班公交,掏出信封数了数——三百块。比她预想的多,但她攥着那三张纸币,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又塞了团棉花进去。她把钱折好塞进手机壳夹层里,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催收短信又来了三条,她没点开,直接划掉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过来,她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额头抵着前面的椅背。胃里那些酒开始翻涌,她把窗户拉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手机震了一下,陈露发来消息:“怎么样?”王珂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还行,挣钱了。”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句:“明天还去。”陈露秒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问:“你没事吧?”王珂没再回,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脑子里反复回放张总那只手从裙摆下探进去的画面,还有自己坐在沙发上僵着不敢动的样子。她想起红姐说“客人搭你肩膀摸你腰,你忍着”,可没人告诉她如果摸到别的地方该怎么办。她忽然有点想哭,但眼眶干得发酸,什么也流不出来。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响起来,她站起来走到后门,下车的时候腿还有点软。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一点了。她脱了衣服站在花洒下面冲了很久,热水浇在肩膀上,那块被张总捏过的地方隐隐发烫。她搓了两遍沐浴露,总觉得身上还留着包厢里那股烟酒味。洗完出来裹着浴巾坐在床沿上,她从手机壳里抽出那三百块钱,铺平了压在枕头底下。然后打开备忘录,在那条“跟平台协商分期”后面又加了一行:明天穿裤子去,裙子太短了。
她关灯躺下,黑暗中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发呆。明天晚上七点半,她还得穿上那条短裙,走进那个灯光暧昧的包厢,对着不知道哪个张总李总笑。枕头底下的三百块钱硌着后脑勺,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跟自己说:先撑过这个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伸手够过来看了一眼,是红姐发来的:“明天六点半到,先来办公室背酒水单。”王珂回了个“好”,锁了屏,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又消失了。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张总那只手,和红姐说的那句“想办法让客人点贵酒”。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得上班。
夜场的规则
第二天傍晚六点二十,王珂就到了会所门口。天还没黑透,街对面的霓虹灯牌已经亮起来,粉紫色的光映在玻璃门上,把她那张素颜的脸照得有点发青。她今天穿了条黑色牛仔裤,上身套了件领口不高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背的还是那个双肩包。门口保安看了她一眼没拦,她低着头快步往里走,穿过大厅时闻见地毯上那股清洁剂混着隔夜酒气的味道,跟昨晚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红姐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左手边第二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纸的哗啦声。王珂敲了两下门框,红姐抬头冲她招手,手里捏着一沓塑封的酒水单。
“进来,把门带上。”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横在中间,后面立着个铁皮柜,柜顶上堆着几箱没拆封的纸巾和一次性湿巾。红姐坐在桌后那张黑色皮转椅上,制服裙的拉链拉到顶,对讲机搁在桌角充电。她把酒水单往王珂面前一推,指尖点了点第一页。
“今晚先把这些背熟。洋酒分几大类,威士忌白兰地伏特加朗姆龙舌兰,每类下面我们主推哪几个牌子,什么价位,你记清楚。客人点单的时候你心里要有数,哪个提成高推哪个。”
王珂拉过椅子坐下,低头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黑方、芝华士、杰克丹尼、绝对伏特加、哥顿金酒——后面跟着一串价格,最便宜的也要八百八,贵的四五千。她翻到第二页,红酒和香槟,价格更离谱,一瓶香槟顶她过去两个月生活费。
“记不住怎么办?”她问。
“记不住就死记硬背。今晚你跟着我,我让你拿哪瓶你拿哪瓶。”红姐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笔递给她,“重点我都画了圈,你先把圈了的背下来。七点半包厢开房,你七点就得出来站位。”
王珂埋头背了二十分钟,把红姐画圈的那十几个酒名和价格反复默念了几遍。她脑子不算笨,大学考试前突击背题的本事还在,可那些洋文名字拗口得很,念起来舌头打结。红姐在旁边对着镜子补口红,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背得怎么样?”
“差不多。”
“差不多可不行。客人问你这酒什么味,你答不上来,人家扭头就换别家。”红姐合上口红盖子,转过身来,“还有,今天给你换条裙子。昨天那条太素了,胸口太低你别扭,今天给你找条领口高一点的,但腰收得紧,显身材。”
她从铁皮柜下层翻出一条黑色连衣裙,料子比昨天那条厚实些,领口确实高了点,但腰部剪裁收得极窄,穿上之后腰臀的曲线全被勒出来。王珂在办公室角落的穿衣镜前换上,裙子长度到膝盖上方两寸,比昨天那条还短了一截。她扯了扯下摆,红姐走过来把她手拍开。
“别扯。扯了显得你心虚,客人就更来劲。你大大方方站着,该笑就笑,手放前面端着托盘,没人敢直接掀你裙子。”
“昨天那个……”王珂犹豫了一下,“张总那样的呢?”
红姐顿了一拍,把对讲机别到腰上。“张总那种是少数,喝多了手欠。你记住,手伸过来你挡一下,笑着说‘张总别急嘛先喝一杯’,把酒推过去。他要是还不收,你就站起来说去拿果盘,出去转一圈再回来。实在不行你出来找我,我进去处理。”
王珂点头,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红姐又说:“但有一条,你别轻易翻脸。你翻一次脸,这客人以后就不点你了,红姐这边也难做。咱们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你给他留面子,他给你留钱,懂吧?”
“懂了。”
七点出头,王珂跟着红姐进了员工休息室——其实就是走廊尽头隔出来的一个小隔间,里面一排铁皮柜,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着几盘切好的果盘和几壶泡好的茶。七八个姑娘已经在了,有的在补妆,有的对着手机刷视频。她们看见红姐带了个新人进来,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在王珂脸上身上转了一圈,又各自移开。没人主动跟她说话,王珂找了个角落坐下,把酒水单摊在膝盖上又背了一遍。
七点半,包厢陆续开房。红姐的对讲机开始响,她听完之后拍了拍手:“一号包厢,三个客人,要两个姑娘。小敏你带新人进去。”
叫小敏的姑娘二十出头,瘦高个,眼线画得又黑又长,闻言站起来冲王珂歪了歪头:“走吧。”
一号包厢在二楼拐角,推开门一股热烘烘的烟味扑面而来。三个男人坐在长沙发上,茶几上已经摆了两瓶啤酒,其中一个正拿着麦克风吼歌,调子跑到天边去了。小敏一进去就笑开了,声音甜得像换了个人:“哎哟三位老板,怎么才来呀,我们都等半天了。”她拉着王珂坐到沙发边上,顺势给每人倒了杯茶。
王珂学着昨天红姐教的话术,笑着问:“老板喝点什么?我们这儿有威士忌,黑方芝华士都行,还有香槟,今天刚到的。”
坐中间那个男人四十来岁,肚子把polo衫撑得紧绷,闻言拍了拍自己大腿:“来来来坐这儿说,坐那么远怎么点酒。”小敏在背后轻轻推了王珂一把,王珂咬了下后槽牙,站起来走过去,在那条大腿上坐下去。男人一只手立刻搂上她的腰,另一只手拿过酒水单翻了两页,手指头在芝华士那栏点了点:“这个,先来两瓶。”
两瓶芝华士,提成八十。王珂在心里飞快算了一笔,脸上还得挂着笑:“好的老板,我这就去拿。”她刚要站起来,男人的手从腰上滑到屁股上,用力捏了一把,嘴里还念叨:“这姑娘实在,不像有的光会说话不办事。”
王珂僵了半秒,笑着说了句“老板真会开玩笑”,从他腿上挪下来,快步出了包厢。走廊里冷气开得足,她后背却出了一层薄汗。去吧台拿酒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里,四个弯月形的印子。
第一轮酒喝到一半,三个男人开始划拳。王珂和小敏轮流给他们倒酒,倒到第三杯的时候,坐最边上那个瘦高个突然伸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整只手罩在她胸口上,隔着裙子用力揉了两下。王珂手里的酒瓶差点脱手,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瘦高个哈哈大笑:“哎哟还害羞,新来的吧?”
小敏赶紧端了杯酒递过去:“李哥你喝你的,别吓唬人家小姑娘。”瘦高个接过酒杯,眼睛还黏在王珂胸口上:“行行行,喝酒喝酒,喝完这杯你坐我旁边来,咱俩好好聊聊。”
王珂看了小敏一眼,小敏冲她微微点头。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坐到瘦高个旁边,他胳膊立刻搭上她肩膀,手指头在她上臂来回摩挲。王珂端着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笑得脸颊发酸:“李哥我敬你。”
那晚她一共进了三个包厢。第二个包厢是两个中年女人,相对省事,只让她开酒倒酒陪着聊天,其中一个问她多大了、哪儿人、怎么来干这个,王珂含糊着说刚毕业找不到工作,女人叹了口气给了她一百块小费。第三个包厢是一群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闹得凶,一个戴金链子的男生把她按在沙发上亲了一口脖子,手从裙摆下面往上摸,被她按住手腕笑着推开了:“哥别急嘛,先玩骰子,你赢了我喝三杯。”
十一点半收工,王珂去休息室拿包的时候两条腿都是软的。她靠在铁皮柜上站了一会儿,等膝盖不打颤了才往外走。红姐在走廊那头叫住她:“王珂,你过来。”
办公室里红姐正在数钱,一沓红票子摊在桌面上。她抽了三张递给王珂:“今天小费加提成,三百二。比昨天强。”
王珂接过来塞进包里,红姐又说:“你今天那个推人的动作太明显了。李哥那种你让他摸两下怎么了?他高兴了下次还点你,点你就有点酒,点酒就有提成。你算算,他今天那两瓶芝华士,你提八十,他摸你两下耽误你什么了?”
“他摸的是……”
“我知道摸的是哪儿。”红姐打断她,“你以为我没被摸过?我在这行干了十年了。你听我一句,想多挣钱就得学会主动。你看小敏,她昨晚那个客人开了瓶四千八的香槟,就因为她主动坐人怀里倒酒。四千八的香槟提成多少你知道么?五百。她一晚上光提成五百,你一个月房租才多少?”
王珂没说话,手指头绞着包带子。
红姐把钱拢起来放进抽屉里,语气缓了缓:“我不是逼你。你自己想想,你每个月要还多少?光靠坐那儿端茶倒水,一晚上撑死两三百,什么时候能还完?有些客人是愿意花钱的,你把面子放下,钱就上来了。你回去好好想想。”
王珂点头说知道了,推门出去的时候红姐又在后面补了一句:“明天有个常客订了包厢,点名要生面孔,我安排你进去。你把握住。”
回出租屋的路上,王珂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三百二,加上昨天三百,两天六百二。她掏出手机算了一笔账:房租一千八,水电两百,吃饭省着花一天三十,一个月光活着就要三千出头。网贷那边每个月最低还款加起来两万四,就算她不吃不喝把工资全填进去,连利息都不够。
公交车晃过一个路口,她忽然想起红姐说的“主动坐人怀里”。胃里一阵翻涌,她赶紧把窗户拉开,冷风灌进来才压住那股恶心。
第二天晚上,她没等红姐催,自己换了那条收腰的连衣裙。进包厢之前她对着走廊的消防栓玻璃整了整领口,玻璃里映出一张笑得有点僵的脸。她捏了捏自己的嘴角,低声说:“没事,就当被狗蹭了。”
八号包厢里坐了四个人,主位上那个男人三十五六岁,穿件深灰polo衫,手腕上戴了块金表,面前已经空了半瓶威士忌,脸喝得红扑扑的。红姐介绍说是做建材生意的刘总,常客。刘总上下打量了王珂两眼,招手让她过去坐。
王珂走过去,没像前几天那样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想起红姐的话,侧着身坐到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刘总果然受用,手直接搭到她腰上,凑过来跟她说话,酒气喷在她耳朵根:“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刚来没几天,刘总多关照。”王珂端起酒杯递到他嘴边,他顺势喝了一口,手从腰上滑下去,隔着裙子在她臀上拍了拍。王珂没躲,笑着又给他倒了一杯。
“懂事。”刘总从裤兜里摸出钱包,抽了两张红票子塞进她领口,“去,给我点瓶好酒,剩下的算你的。”
王珂拿着钱去吧台点了瓶芝华士,回来的时候刘总已经挪到沙发拐角,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她坐过去,刘总的手这回直接顺着裙摆探进去,手指头勾住内裤边缘往下扯。王珂整个人绷紧了,但她没动,脸上还维持着笑,手按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下:“刘总,这儿不方便,外面有人进来。”
“怕什么。”刘总嘴里说着,手倒没继续往下扯,只是贴着她大腿内侧来回摸。王珂牙关咬得发酸,心里默数着数:一、二、三、四……数到六十的时候刘总接了个电话,手终于抽出来去够手机。王珂趁机站起来说去催果盘,拉开包厢门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扶着墙才站稳。
她没去厨房,直接拐进走廊尽头的女厕所,反锁了隔间的门,蹲下来干呕了两声。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吐又吐不出什么东西,喉咙火辣辣地疼。她蹲在那儿,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滴在黑色裙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外头有人敲门,她赶紧抹了把脸,应了声“马上”,站起来冲了水,对着镜子用纸巾把脸擦干净。镜子里的自己眼线糊了,嘴角还挂着笑出来的纹路,看起来又狼狈又陌生。
她补了点粉,深吸一口气拉开门,红姐正靠在洗手台边上抽烟,透过镜子看她。
“受不了了?”
王珂摇头。
红姐吐了口烟:“刘总那人不算过分,给钱痛快。你今晚那瓶酒提成一百二,加上他塞给你的两百,顶你前天晚上干一整晚。你自己算。”
王珂从她手里接过一张纸巾,把眼角最后一滴没擦干的泪按掉。“我知道。”
“知道就好。”红姐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进去吧,别让人等。”
王珂回到包厢的时候刘总已经又开了一瓶啤酒,见她进来招手让她坐回去。这回她没犹豫,直接坐到他腿上,拿起酒杯喂他,另一只手搭在他后颈上轻轻揉。刘总乐得直拍她后背,又摸出一百塞她手里。
散场的时候刘总加了她的微信,说下周还来,让她留好时间。王珂站在会所门口送他上车,笑着挥手说刘总慢走。出租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拐角之后,她脸上那个笑才一点一点垮下来。
她蹲在马路牙子上,把今晚收的钱掏出来数了一遍:小费三百,提成一百二,一共四百二。她把钱一张张捋平叠好,塞进内衣侧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手机震了一下,是刘总发来的微信:“今晚表现不错,下周给你带礼物。”后面跟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王珂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钟,打了两个字发过去:“谢谢刘总。”然后锁了屏,把手机装回包里,沿着路灯往公交站走。路过一家便利店她拐进去买了瓶矿泉水,结账的时候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摆着一排避孕套,她目光扫过去又赶紧收回来,抓起矿泉水就跑。
回到出租屋,她照例站在花洒下面冲了很久。今天被刘总摸过的地方比昨天多,她打了三遍沐浴露,搓到皮肤发红才停手。出来坐在床沿上,她从内衣侧袋里掏出那四百二,加上前两天的六百二,一共一千零四十。她把钱压在枕头底下,打开手机备忘录算账:照这个速度,一个月能挣一万出头,离两万四的还款还差一半。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倒在床上。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她想起红姐说的“主动坐人怀里”,想起刘总塞钱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想起自己蹲在厕所干呕完还得笑着回去继续倒酒。
枕头底下的钱硌着后脑勺,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机又亮了,是红姐发来的排班表,明天晚上七点,八号包厢,刘总。后面跟着一句:“他给钱大方,你机灵点。”
王珂回了个“好”,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她闭上眼睛,跟自己说:再忍忍,等把最急的那几笔还上,就换别的工作。
可她自己也知道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两万四的窟窿摆在那儿,靠正经工作根本填不上。她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梦里全是包厢里那些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她躲不开也跑不掉。
麻木的夜
几个月的时间能改变什么,王珂以前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念书的时候她觉得一个学期漫长得很,从开学到期末像是隔了一整年,可如今回头去看,从第一次踏进那间包厢到现在的日子,倒像被人按了快进,一帧一帧地闪过去,连个清楚的轮廓都没留下。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不再数客人摸了她几下。刚来那阵子她还会在心里默默记着,一只手、两只手,摸到第五下的时候胃里就开始翻涌,得咬着舌尖才能把那股恶心压回去。后来数字变得模糊,再后来她连模糊都懒得去数,反正数不数都一样,该摸的还是会摸,该笑的还是得笑。
八号包厢的沙发皮面她坐得发亮了。刘总每周来两三回,每回都点她,有时候带朋友,有时候一个人来,喝到半醉就开始动手。他的手法王珂已经摸得透透的——先搂肩膀,再顺着胳膊往下滑,从腰侧绕到前面,然后手就往裙腰里探。她第一次被这样摸的时候浑身绷得像块木板,现在她能在刘总的手贴上来的同时把酒瓶递到他嘴边,笑着说刘总再喝一杯嘛,声音软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天晚上刘总带了三个生意上的朋友来,一进门就拍着旁边的空位让她坐过去。王珂穿了件领班新发的深紫色裙子,领口低得她一弯腰就能看见自己的肚脐,裙摆也短,坐下之后得时刻并着腿。她刚挨着刘总坐下,他的手就从她后背绕过来,手指勾住她裙子侧边的拉链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
“小王最近气色不错啊,”刘总凑在她耳边说,酒气喷在她耳廓上,“比刚来那会儿放得开了。”
王珂侧过头笑了一下,没接话。她知道刘总说的“放得开”是什么意思。上个月有一回他喝多了,手直接从她裙摆底下伸进去,隔着内裤用手指来回蹭,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想看她自己动。她当时僵了几秒钟,然后真的就照做了——腰胯轻轻摆着,隔着薄薄一层布料去蹭他的手,脸上还得挂着那种半推半就的笑。刘总那天多给了五百小费,拍着她大腿说这才对嘛,出来玩就是要开心。
那天回去她没吐。她坐在出租屋的马桶盖上发了很久的呆,然后站起来洗澡、睡觉,第二天照常去上班。她发现一旦跨过某条线,后面的事就变得容易了。羞耻这东西跟皮筋一样,绷到极限再松回来,多绷几次就没了弹性。
包厢里的音乐开得很大,刘总的朋友在跟另一个姑娘划拳,输了就往姑娘胸口塞钱。王珂端着杯子给刘总倒酒,他一只手搁在她大腿上,掌心热得发烫。倒完酒她把瓶子放回冰桶,刘总的手顺着她腿根往里滑了滑,她没躲,反而往他那边靠了靠,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像一对真正亲密的情人。
“刘总,你上次说给我带礼物的,”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点撒娇的鼻音,“我都等了好久了。”
刘总哈哈笑起来,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当场给她转了两千。转账提示音响起的时候王珂心里动了一下,脸上却做出不好意思的样子,推了他胸口一把说哎呀我又不是这个意思。刘总捏了捏她的脸说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拿着花。
两千块。王珂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这个月的房租一千八,最低还款一万二,水电两百,吃饭省着点六百,交通一百五。她这个月到今天为止挣了九千四,加上这两千是一万一千四,还差六百才够最低还款。还有十天,再坐几个台应该能凑上。
她把手机收起来,端起酒杯跟刘总碰了一下,仰头喝了大半杯。酒是威士忌兑绿茶,喝起来甜丝丝的,后劲不小。她知道今晚刘总不会轻易放她走,但两千块已经到账了,再陪他喝几杯摸几下也不亏。
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一点。刘总他们摇摇晃晃地走了,王珂把包厢里剩下的半瓶酒收进柜子,捡起沙发缝里掉出来的几个筹码交给领班。领班正在前台对账,抬眼看了她一下说今天可以啊,刘总出手大方。王珂笑了笑没说话,去更衣室换回自己的衣服。
牛仔裤和T恤套上身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脸,清秀的轮廓没变,可眼神跟几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刚来那会儿她看镜子总觉得自己像个误入歧途的学生,现在镜子里的女人眼底平静得很,甚至带着点倦怠的漠然。她抬手把头发扎起来,露出的脖颈上有块浅浅的红印,是刘总刚才嘬的。她拿粉饼按了按,不太看得出来。
出了会所大门,夜风一吹酒劲有点上头。她扶着路边的灯柱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摸出手机算账。备忘录里记得密密麻麻,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列着,最上面那行写着总欠款:二十一万三千。她看了那个数字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往下翻到上个月的记录——上个月月初总欠款是二十一万八千,一个月过去还了五千,利息又滚了三千多,等于只还掉了一千多块。
她锁了屏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每个月拼死拼活挣一万出头,还完最低还款和利息,本金几乎不动。照这个速度她得在夜场干上十几年才能还清。十几年,她那时候都三十多岁了。这个念头像块石头压在胃里,她弯下腰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只呕出一口苦水。
回到家她照例先洗澡。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靠着瓷砖墙站了很久,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里也不躲。洗完出来她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响了一声,是红姐发来的消息:“明天不用去八号了,给你换到VIP卡座。”
王珂愣了一下。VIP卡座在会所最里面,隔着一道玻璃门,最低消费八千八,来的都是大客户。她来这么久只进去送过两次果盘,领班从来不安排新人去那边坐台。她打字问:“怎么突然换那边了?”
红姐回得很快:“来了个常客,点名要新人面孔,我跟她推了你。明天穿好看点,别给我掉链子。”
“什么样的客人?”
“女的。三十来岁,出手很阔,你机灵点就行。”
王珂盯着“女的”两个字看了好几秒。她不是没想过会遇到女客人,但真碰上了还是有点意外。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擦头发,心里琢磨着女客人会是什么样——应该不会像刘总那样动手动脚吧?又或者更麻烦也说不定。
第二天晚上她特意早到了半小时,换了条领班给的黑裙子,把头发放下来仔细梳顺了,化了淡妆。红姐在前台看见她,上下打量了一圈,点了点头说行,跟我来。
VIP卡座跟外面大厅隔着一道磨砂玻璃推拉门,推门进去里面灯光比外面暗得多,沙发是深酒红色的丝绒面,茶几上摆着水晶烟灰缸和一瓶已经开了的香槟。卡座里坐着一个人,王珂进去的时候她正低头看手机,黑色微卷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挡住半边脸。
“苏总,人来了,”红姐笑着招呼了一声,回头冲王珂使了个眼色,“这就是我跟你说的王珂,刚来没多久,人乖得很。”
那人抬起头来。王珂看见一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五官精致得有点锋利,眼尾微微往上挑,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紧不慢地扫了她一遍。她穿一件深红色丝质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手腕上戴了只细细的金链手表,右眼角下方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坐吧。”苏总把手机放下,往沙发里靠了靠,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王珂走过去坐下,膝盖并拢,双手搁在大腿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红姐在旁边打圆场说苏总您看还满意吗,不满意我再换。苏总没接话,端起香槟抿了一口,眼睛还是落在王珂脸上。
“多大了?”她问。
“二十二。”
“二十二,”苏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刚毕业?”
王珂点了点头。苏总伸出手来,指尖碰了碰她垂在肩头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瓷器。王珂下意识想缩脖子,忍住了没动。
“红姐说你乖,看着是挺乖的,”苏总收回手,拿起茶几上的酒瓶给她倒了杯香槟,“喝一杯。”
王珂接过杯子道了声谢。苏总没像刘总那样一上来就动手,她靠在沙发上慢慢喝酒,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她话——哪里人、学什么的、怎么想到来这儿上班。王珂拣着能说的说了,说到学的是行政管理的时候苏总笑了一下,说那你还挺会安排自己的。
这笑让王珂放松了一点。她端着杯子陪苏总喝了两轮,苏总的手始终没往她身上放,这反倒让她有点不习惯。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苏总转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眼睛慢慢移到嘴唇,又移到她锁骨下方露出的一小截皮肤。
“你长得确实不错,”苏总说,声音不大,刚好够她一个人听见,“红姐说你放得开,我看你挺拘谨的。”
王珂脸有点热,不知道是酒劲还是被说中了。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苏总摆了摆手说不用解释,我就喜欢拘谨的,太老练的没意思。
她说着从手包里摸出钱包,抽了一沓现金搁在茶几上,目测有两三千。王珂看了一眼那沓钱又看了一眼苏总,对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今晚就陪我喝酒聊天,”苏总把钱往她那边推了推,“不用干别的。”
王珂伸手把钱收起来,说了声谢谢苏总。苏总看着她把钱塞进裙侧的内袋里,嘴角弯了弯,重新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下周我还来,”苏总喝了一口说,“到时候还找你。”
王珂点头说好。苏总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走了,走之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尖在她肩头多停了两秒。红姐送完人回来,凑到王珂旁边问怎么样,王珂说挺好的,没动手。红姐撇了撇嘴说那是还没到时候,这种客人最难伺候,你得想办法让她对你上心。
王珂把那沓钱掏出来数了数,三千整。一晚上光坐着喝酒聊天就挣了三千,抵得上她在八号包厢被摸一晚上。她攥着钱站在空荡荡的VIP卡座里,忽然觉得有点荒谬——她拼命说服自己适应的那些事,原来在有些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回家的路上她算了算账,加上这三千,这个月最低还款够了。可总欠款还是那个数,二十一万三千,纹丝没动。她把手机锁了屏塞回包里,抬头看了一眼路灯,光晕在夜色里散成模糊的一团。
再忍忍吧。她跟自己说。可忍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她不知道。
苏婉
VIP区在走廊尽头拐两个弯的地方,地上铺着比外面厚一倍的烟灰色地毯,踩上去脚底发软,高跟鞋的声音都被吞掉了。王珂跟着红姐往里走,路过几间半掩着门的包厢,里面传出笑闹声和骰子磕在玻璃台面上的脆响,空气里混着果盘甜腻的香气和不同牌子的香水味。红姐在一扇没有把手的暗门前停下来,抬手敲了两下,里面有人应了一声,门从内侧拉开。
卡座比她之前待过的任何一间包厢都宽敞。半弧形的深棕色皮沙发围着一张低矮的黑色大理石台面,台上已经摆了一瓶开了封的红酒和两只水晶杯。靠墙的壁灯调得很暗,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坐在正中的那个女人衬得像一幅画——深红色丝质衬衫的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和一条坠着碎钻的细链,黑发松松地卷着搭在肩头,她端着酒杯的姿势很随意,手腕上那只金链细表在暗光里闪了一下。
苏婉。
王珂在门口站了半秒,红姐从背后轻轻推了她一把,低声说“去啊”,然后自己退了出去带上门。门锁咔嗒一声落下去,卡座里就剩她们两个人。苏婉没急着说话,目光从酒杯边缘漫过来,在她身上停住,慢慢往下移,又慢慢收回去,像在估一件东西的成色和分量。王珂被这种打量弄得后颈发紧,下意识把短裙的裙摆往下扯了扯,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拿起酒瓶给苏婉添了半杯。
苏婉接过杯子,没喝,放在台面上,说:“坐那么远干什么,过来。”
语气不重,但也没什么商量的余地。王珂往中间挪了一个坐垫的距离。苏婉没再纠正,端起杯子啜了一口,问:“叫什么?”
“王珂。”
“哪个珂?”
“王字旁,一个可。”
苏婉嗯了一声,指尖在杯脚上轻轻转了一圈,又问:“多大?”
“二十三。”
“学什么的?”
“行政管理。”
苏婉听到这个答案嘴角弯了一下,像听见什么有意思的事。“行政管理,”她重复了一遍,慢悠悠地说,“那你怎么把自己管到这儿来了?”
王珂不知道怎么接,低头看着酒瓶上的标签。苏婉也没催她,就这么等着。卡座里安静了几秒,外面走廊上有人经过,脚步声和说笑声透进来又很快消失。王珂最后含糊地说:“缺钱。”
“缺多少?”
“……挺多的。”
苏婉笑了一声,不冷不热的。“来这儿的都缺钱,”她说,“不缺钱的也不坐你那个位置。”她偏过头,目光落在王珂攥着酒瓶的手指上,指甲剪得短而干净,没有做那些亮晶晶的美甲。“你以前没干过这行吧?”
“没有。”
“看出来了。”苏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往后靠进沙发里,姿态松散下来,像终于对什么下了判断。“红姐说你放得开,我看你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王珂把酒瓶放下,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确实不知道往哪儿搁。苏婉看她这副样子也没再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欠的是网贷?”
王珂愣了一下,抬头看她。苏婉的表情淡淡的,像随口一问,但那双眼睛透过镜片盯着她,让她没法糊弄过去。她点了点头。
“多少?”
“二十一万多。”
苏婉把酒杯搁下来,从手包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去。“二十一万,”她靠回沙发里,语气里带着点感慨,像在说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不算多,也不算少。靠你在这儿一杯一杯地喝,得喝到什么时候?”
王珂没说话。这个问题她自己算过无数遍,每个月还完最低还款剩不下几个钱,按这个速度她得在这地方耗上三四年。三四年之后她二十七岁,那时候还能不能坐在这儿喝酒都两说。
苏婉好像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伸手从台面上拿起自己的酒杯,递到她面前。“喝一口。”
王珂接过来喝了一小口。酒液滑进喉咙的时候苏婉的手没有收回去,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停了一下才挪开。那点温度留在皮肤上,比之前那些客人明目张胆的揉捏更让她不自在,因为苏婉收手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什么都没发生,可王珂知道她故意的。
“今晚就坐这儿陪我聊天,”苏婉说,把酒杯拿回去自己喝了一口,杯沿正好压在王珂刚才碰过的地方,“不用去别的包厢了。”
王珂点头说好。
“以后我来,你就坐我这桌。”苏婉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看着杯子里晃动的酒液,“我一周来个一两次,你陪我喝喝酒说说话。小费按今晚这个数给,你愿意的话就这么定。”
今晚这个数。王珂想起上次那三千块,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周两次,一次三千,一个月就是两万四。加上底薪和其他零散的台费,每个月能多还一大截本金。她喉咙有点发干,想说好,又觉得答应得太快显得太巴结,正犹豫的时候苏婉抬眼看她,似笑非笑地说:“嫌少?”
“没有没有,”王珂赶紧摇头,“不少了,谢谢苏总。”
苏婉摆了摆手,像是不爱听这种客套话。“你把我陪高兴了,钱不会少你的。但有一点——”她侧过身,面对王珂,镜片后面的目光收紧了,“我找你的时候你必须在。别的客人点你,你得先问红姐我有没有来。我来了,你就过来。明白?”
王珂点头说明白。
“还有,”苏婉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像在斟酌措辞,“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你坐了我这桌,就别再让别人随便摸了。”
这话说得直白,王珂脸热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又不是东西,可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在这个地方,她确实没什么资格计较这种字眼。苏婉看她没吭声,似乎挺满意,从手包里又摸出钱包,抽了一沓钱搁在台面上,比上次厚一些。
“今晚的,还有下周的定金。”苏婉把钱推过来,“下周我周三来,你提前跟红姐说一声把时间空出来。”
王珂伸手把钱收好,指尖碰到那沓钞票的时候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钱来得太容易了,容易得让她不踏实。可苏婉确实没碰她,连手都没多摸一下,就是喝酒聊天,问东问西。她甚至有点怀疑苏婉是不是真对她没兴趣——可刚才擦过她手背的那一下,又不像完全没意思。
苏婉又坐了一会儿,问了她老家在哪儿、父母做什么的、大学有没有谈过恋爱。问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王珂顿了一下,说谈过。苏婉哦了一声,没追问细节,只说:“分了?”
“分了。”
“为什么分的?”
王珂抿了抿嘴。她不想提林哲,不想在这个地方把那段烂事翻出来。可苏婉看着她的眼神像在等她开口,不紧不慢的,也不催。她最后说:“他骗了我一笔钱,人跑了。”
苏婉听完没有表现出同情或者惊讶,只是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个早就猜到的事实。“所以你欠的钱是替他背的?”
“算是吧。”
苏婉沉默了几秒,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傻,”她说,声音不重,甚至带了点懒洋洋的笑意,“不过傻也有傻的好处,至少还没学会油嘴滑舌。”她站起来,理了理衬衫的袖口,把手包挎上肩,“走了。”
王珂站起来要送,苏婉按了按她的肩膀让她坐回去。“不用送,红姐在外面。”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王珂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脚踝,最后落回她眼睛。“下周穿条裙子来,别穿这个。”
王珂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黑色短裙——夜场统一发的,料子薄,裙摆短,领口低。苏婉说:“你穿长裙好看,到脚踝那种。没有就去买一条,钱从下周的小费里扣。”
她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上的光涌进来又随着门合上被切断。王珂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卡座里,手边是喝了一半的酒瓶和两只杯子,台面上还留着苏婉的杯底印出来的一圈水渍。她把那沓钱掏出来数了数,五千。今晚三千,下周定金两千。
她攥着钱坐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自己笑了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卡座里显得有点突兀,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有什么好笑的?可嘴角就是压不下去。五千块,她坐在沙发上喝了两杯酒聊了半小时天就挣了五千块。上周她在八号包厢被一个胖子从裙摆底下摸进去,大腿根掐出指印,一晚上才挣了八百。
她把钱仔细折好塞进内袋,站起来收拾台面。酒瓶里还剩小半瓶,她拿起来看了看标签,不认识什么牌子,但看瓶身的做工和封口的锡箔就知道便宜不了。她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站在卡座中间慢慢喝完,酒液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融融的。
红姐推门进来,看她一个人站着喝酒,挑了挑眉。“苏总走了?”
“走了。”
“怎么样?”
王珂把空杯子放回台面上,想了想说:“她让我以后就坐这桌。”
红姐的表情亮了一下,走过来拍了拍她的后背。“行啊你,头一回就把人拴住了。苏总这人出手大方,但挑得很,前面几个她都没看上眼,坐一回就换人。你算是运气好的。”她压低声音凑过来,“她让你干什么了没有?”
“就喝酒聊天。”
红姐啧了一声,明显不太信,但也没追问,只说:“那你好好伺候着,别犯轴。这种客人你顺着她,她不会亏待你。”她看了一眼王珂身上那条短裙,又说,“她是不是让你换衣服?”
王珂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
“她上次走的时候跟我提了一嘴,说你穿黑色不好看,显老。”红姐耸了耸肩,“我本来想这周跟你说的,她自己倒先讲了。那你下周换条别的,别穿这条了。”
王珂应了一声,跟着红姐出了卡座。走廊上比刚才热闹,几间包厢的门都开着,里面灯红酒绿,有人扯着嗓子唱跑调的歌,有人搂着陪酒的女孩划拳。王珂走过的时候余光瞥见八号包厢门口站着的那个胖子,正搂着一个新来的女孩的腰往里头带。她脚步没停,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更衣室里她把工装裙换下来挂回架子上,穿回自己的T恤牛仔裤,把散下来的头发重新扎成马尾。镜子里的自己跟刚才那个坐在VIP卡座里陪人喝酒的女人好像不是同一个人——脸上没化妆,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背上的双肩包带子压着肩膀。她把那五千块钱从裙侧内袋里掏出来,仔细放进钱包夹层,拉好拉链,又把钱包塞进背包最里面那层。
出了会所大门,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潮气和马路对面烧烤摊的油烟味。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摸出手机算账。加上这五千,这个月能多还两千本金,总欠款终于能往下走一点了。数字变小带来的踏实感只持续了几秒,她想到苏婉那句“你坐了我这桌就别让别人碰了”,又觉得这钱拿得没那么简单。
苏婉到底图什么呢?王珂一边往地铁站走一边想。她见过夜场里各种客人,有明着揩油的,有装斯文最后还是要揩油的,苏婉这种什么都不干光给钱的,反而让她心里没底。图她长得好看?夜场里好看的女孩多了去了。图她新鲜?坐两回也就不新鲜了。她想来想去想不通,最后索性不想了——反正钱是真的,先拿着把债还了再说。
周三之前她抽空去商场买了条长裙,米白色的棉麻料子,到脚踝,腰身收得刚好,不露胸也不露背,穿上像个正经上班的人。她对着试衣间的镜子看了半天,觉得苏婉应该会喜欢这条。买完裙子出来路过一家饰品店,她犹豫了一下没进去——没必要,苏婉说了不用打扮得太花哨。
周三晚上她提前半小时到,跟红姐打了招呼,换了长裙坐在休息区等。八点刚过苏婉就来了,还是深色系穿搭,这天换了一件墨绿色丝质衬衫,头发用一根简单的黑色发夹别在耳后。她看见王珂坐在那儿,目光往下扫了一眼裙摆,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上。
卡座里已经备好了酒和果盘,苏婉坐下来先问她:“裙子新买的?”
“嗯。”
“多少钱?”
“三百多。”
苏婉看了她一眼,像觉得这个数字有点好笑。“以后别去商场买了,”她从手包里抽出一张卡搁在台面上,“这是旁边商厦一间店的会员卡,你报我名字,挑几件像样的。钱不用你出。”
王珂看着那张卡没马上拿。苏婉挑了挑眉:“怎么,嫌少?”
“不是,”王珂说,“苏总,你不用给我买衣服……”
“我让你穿得好看点坐我旁边,我看得舒服,这钱花得值。”苏婉把卡往前推了推,“拿着。别磨叽。”
王珂把卡收起来。苏婉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这晚聊得比上次多,苏婉问她平时看什么书,王珂说最近在看一本讲经济史的书,苏婉来了兴趣,让她讲讲,王珂磕磕巴巴说了几句,苏婉听完笑了一声说你这水平也就看个热闹。王珂有点不好意思,苏婉又说看热闹也行,总比什么都不看好。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苏婉忽然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蹭了一下。王珂僵了半秒,苏婉已经收回手端起杯子,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好像刚才那个动作跟递张纸巾没什么区别。王珂垂下眼睫,心跳快了两拍,又慢慢平复下去。她发现苏婉就是这样,偶尔碰她一下,轻飘飘的,像试探又像逗弄,碰完就收,从不拖泥带水。这种节奏让她放松了一点,至少不用时刻绷着神经提防对方下一步要干什么。
十点半苏婉起身走了。王珂送她到门口,苏婉在走廊拐角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下周三我可能来不了,”她说,“周五吧,周五你等我。”
王珂说好。苏婉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那条裙子不错,以后就照这个路子穿。”
王珂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米白色长裙,忽然觉得三百多花得挺值。
贵人的注视
那张会员卡王珂到底没用。她把卡收在钱包夹层里,每次付钱翻到它的时候都会犹豫两秒,然后又把钱包合上。三百多那条裙子已经穿了两次,第三次再穿的时候领班多看了她一眼,说苏总眼光确实好,你穿浅色比深色衬人。王珂没接话,低头整理裙摆,心里盘算着如果苏婉问起来她该怎么解释没去买新衣服。结果周五苏婉来了之后压根没提这茬,只在她坐下的当口扫了一眼那条米白裙子,说了一句“洗得挺干净”,然后就开始讲她白天开会遇到的一个蠢货。王珂听着,慢慢放松肩膀,觉得这个人有时候也并没有那么难伺候。
接下来半个月,苏婉来得比之前规律,差不多隔两天来一次,每次都在同一间VIP卡座,每次都让人叫王珂过来。领班私下跟王珂咬耳朵,说苏总以前来都是坐一会儿就走,最近待的时间长了,小费也给得越来越厚。王珂没问具体多少,但领班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够她眼红,够她在排班表上给王珂行方便,够她每次见到王珂都笑眯眯地拍她肩膀说“好好干”。
小费确实厚。苏婉给钱的方式很随意,有时候是临走前从手包里抽几张压在酒杯下面,有时候是让服务员转交一个信封,信封上只写“王珂”两个字,字迹细长锋利,笔画收尾处带一点往右上挑的习惯。王珂第一次拆信封的时候数了两遍,数完把钱塞回信封里,又塞进背包最里面那层,拉链拉好,手在包上按了按,才觉得心跳稳下来。那个数字顶她坐台三四个晚上,而苏婉只是跟她聊了一个多小时的天,连手指头都没碰她一下。
可苏婉不碰她这件事,反而让王珂有点不踏实。夜场里没有白给钱的人,这个道理她来上班第一个星期就明白了。客人给得越多,要的越多,区别只在于要的是当场还是以后。苏婉现在什么都没要,那以后要的会不会是她给不起的东西。王珂想了几个晚上,没想出答案,后来索性不想了——反正她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苏婉哪天忽然翻脸,那她就不干了,换个场子,继续还债,日子照样过。
带着这种破罐子破摔的底气,王珂在苏婉面前反倒比之前自在了。苏婉问她什么她就答什么,不再像头两次那样每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三遍才敢开口。
苏婉问得也杂。有一回问她大学学什么专业,王珂说学的行政管理,苏婉挑了下眉说那你这专业对口啊,夜场管理也是管理。王珂被她这句噎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忍不住笑了一声,苏婉也跟着弯了弯嘴角。又有一回苏婉问她家里几口人,王珂说三口,爸妈和她,苏婉哦了一声说独生女,王珂点头,苏婉就没再往下问。但王珂注意到她端杯子的手停了一拍,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直接的一次是苏婉问她网贷欠了多少。
那天晚上苏婉来得晚,十点多才到,王珂已经坐了两个钟头冷板凳,被领班塞到另一个卡座陪了几个散客,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手不老实,搂着她腰往自己腿上带,王珂笑着挡了两回没挡住,最后借口去洗手间才脱身。她在洗手间用凉水冲了冲手腕,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妆有点花了,眼底发青,嘴角还维持着刚才那个笑没完全收回去。她拿纸巾按了按眼角,补好妆,出来的时候迎面撞上领班,领班说苏总到了,叫你过去。
王珂推开VIP卡座门的时候苏婉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过来坐。”苏婉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等她坐定了才问,“刚才在别桌?”
“嗯,领班安排的。”
“以后我来了你就直接过来,不用等领班通知。”苏婉顿了顿,“刚才那桌客人什么样?”
王珂没打算说,但苏婉问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闲聊,眼神也落得很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喝了点酒,手不太老实。”
苏婉没接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嗒”的一声磕在玻璃台面上,不重,但脆。“你欠了多少?”她忽然问。
王珂愣了一下:“什么?”
“网贷。你不是缺钱才来的吗,欠了多少?”
王珂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是前天刚剪的,剪得有点短,边缘毛毛的。她报了个数字,说的时候嗓子发紧,那个数字从嘴里吐出来像吐出一块碎玻璃。苏婉听了之后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点了点头,说:“不算多。”
“对我来说挺多的。”
“对我也挺多的,”苏婉说,“不过能解决。”
她没说自己怎么解决,也没说要帮王珂解决,说完这句就换了话题,问王珂平时下班之后干什么。王珂说睡觉,睡到下午起来,吃个饭就该来上班了。苏婉说你这日子过得跟猫头鹰似的,王珂说夜场上班不都这样。苏婉想了想说也是,然后问她白天有没有想过干点别的。
“想过,”王珂老实说,“但白天干一份工晚上再来这里,身体扛不住。之前试过,撑了不到半个月就感冒发烧,看病又花钱,算了。”
苏婉听完没再说什么,但那天临走的时候给的信封比往常厚了一倍。
王珂拿着那个信封回到出租屋,坐在床边拆开数了数,数完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枕头套是上周刚换的,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她闻着闻着鼻子就酸了。她跟自己说别多想,人家给钱是因为你陪聊陪得好,就当加班费。可另一个念头又冒出来——苏婉问那些问题,家里几口人、欠多少钱、白天能不能干别的,这些问题串在一起,怎么想都不像只是随便聊聊。
之后苏婉再来,问话的方向果然变了,开始往细处走。问她爸妈身体怎么样,王珂说都还行,就是她妈血压有点高,常年吃药。苏婉说高血压得注意,你让她定期查查。又问她大学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课,王珂说有一门讲公共政策的,老师讲得好,她每节都坐第一排。苏婉说那你怎么没考公,王珂苦笑了一声说您看我这情况像考公的吗。苏婉看她一眼,说也是,考公政审要查征信,你这关过不了。王珂被她这句大实话戳得有点闷,但苏婉紧接着说“不过你脑子不笨,学东西应该快”,王珂那点闷又散了大半。
这种问话持续了大概一个多星期,苏婉每次来都像在做人口调查,但问得很有分寸,王珂不想答的就跳过,苏婉也不追。王珂渐渐摸出规律来了——苏婉问得越细,给钱就越痛快,有时候问完一段她明显感兴趣的内容,走的时候信封都会鼓一点。王珂不知道她拿这些信息干什么用,也懒得猜,反正她说的都是实话,没什么好怕的。
真正出事是在半个月之后的一个周五。
那天苏婉来得早,八点多就到了,王珂刚换好工服还没开始坐台就被领班叫了过去。苏婉那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针织衫配深灰西裤,头发散着,没戴眼镜,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点倦意。她面前摆了一瓶红酒,已经开了,倒了两杯。王珂坐下之后苏婉把其中一杯推给她,说今天有点累,你陪我喝点。
王珂平时不怎么喝酒,坐台的时候都是能不喝就不喝,实在躲不过才抿一口。但苏婉让她喝,她就端起来了。红酒入口有点涩,她喝得慢,苏婉喝得也不快,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从苏婉白天做的那个项目聊到王珂最近在看的书——那本经济史她快看完了,苏婉让她说说印象最深的部分,王珂说讲工业革命那几章,苏婉说为什么,王珂想了想说因为那几章里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赶上了好时候,其实大部分人过得并不好。苏婉听完笑了一声,说你这个总结有点意思。
喝到第二杯见底的时候王珂觉得脸有点热,说话开始不过脑子了。苏婉问她最近有没有再被别的客人纠缠,王珂说纠缠天天有,不过她学会了一招——客人摸她她就掐自己手心,掐疼了表情就自然了,不会露出那种硬挤出来的笑。苏婉听了把酒杯放下,看了她一会儿,说你这招谁教你的。王珂说没人教,自己琢磨的。
“那你今天掐了几回?”
“没数。”
苏婉伸手把她右手从桌上拿起来,翻过来看她掌心。王珂下意识想缩手,苏婉捏着她手指没放,拇指在她掌心里蹭了一下。指甲掐出来的印子还留着,四道浅浅的月牙形红痕,有的地方皮都破了。苏婉看了几秒,松开手,说:“以后别掐了。”
“不掐我笑不出来。”
“那就别笑。”苏婉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在我这儿不用笑。”
王珂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几道印子,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红酒呛得她咳了两声,咳完眼眶就红了。苏婉没催她,也没递纸巾,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喝自己的酒,等她自己缓过来。
王珂缓了大概有半分钟,开口的时候嗓子是哑的:“苏总,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傻。”
“怎么说?”
“就……被个男的骗成这样,欠一屁股债,还跑来做这个。”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抖,“我大学室友说我脑子进水了,我妈到现在不知道我不在正经公司上班,我骗她说我找了个行政的活儿,每个月还给她打两千块钱,其实那钱都是我从客人手里一张一张摸来的……”
她说到这里终于憋不住了,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她赶紧用手背去擦,擦完又掉,索性不擦了,低着头把脸埋在掌心里。她听见自己把那些事一件一件倒出来——林哲怎么追的她,怎么哄她办网贷,怎么在拿到最后一笔钱之后人间蒸发,她怎么被催收电话逼得不敢开机,怎么在出租屋里躺了三天没出门,最后怎么被同屋的姑娘介绍到这来。
她说的时候苏婉一直没插嘴,只在王珂说到催收打给她妈的时候问了一句“你妈知道了?”,王珂摇头说没,催收打过去她妈以为是诈骗电话,骂了一顿挂了,王珂后来跟她妈说是信息泄露,让她别接陌生号码。
“你瞒得挺好。”苏婉说。
“不瞒怎么办,”王珂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妆彻底花了,睫毛膏在眼下晕出两团黑,“让她知道我这样,她得气死。”
苏婉把酒杯搁下,从手包里摸出一包纸巾放在王珂面前。王珂抽了两张擤了擤鼻子,擤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说了句“对不起,喝多了”。
“喝多了说真话,没什么好对不起的。”苏婉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急不缓的,“你刚才说的这些,我记下了。”
王珂没反应过来她说的“记下了”是什么意思,她脑子里酒精和情绪混在一起,晕晕乎乎的。苏婉也没解释,又坐了一会儿,等王珂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了,才起身说走吧,今天我送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打车——”
“这个点你打车回去我不放心。”苏婉已经站起来了,拿起手包往外走,王珂只好跟上去。经过走廊的时候领班探出头来,看见苏婉和王珂一前一后走出来,苏婉还侧着头跟王珂说话,领班脸上那个表情王珂到现在都记得——嘴微微张着,眼睛亮得跟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似的。
苏婉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轿车,什么牌子王珂不认识,只觉得坐进去之后哪哪都是软的,连车门关上那一声都闷闷的,跟外面那些车完全不一样。苏婉问她住哪,王珂报了地址,苏婉在导航上输了,看了一眼预计时间说二十分钟。
车开出去之后苏婉没再提刚才的事,放了点音乐,是钢琴曲,王珂听不出是谁弹的,只觉得调子很慢,听着听着眼皮就沉了。她靠在座椅上,脑袋一点一点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真的睡着,反正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她小区门口了。
“到了。”苏婉说。
王珂坐直了,揉了揉眼睛,说了声谢谢苏总,伸手去开车门。苏婉叫住她:“王珂。”
她回头。
苏婉靠在驾驶座上,侧脸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右眼角那颗泪痣正好在光里。“下周还是周五,”她说,“你来的时候别化妆了。”
“啊?”
“你素颜我看着顺眼。”苏婉说完就转回去看前方了,手搭在方向盘上,意思很明白——话讲完了,你可以走了。
王珂下了车,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深灰色轿车掉头开走,尾灯在路口拐角消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是那条米白裙子,裙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小块灰。她拍了拍,没拍干净,索性不管了,往楼里走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素颜。
她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今晚喝多了说的那些话,苏婉一句都没评论。没说她傻,没说她活该,也没说“你怎么不早说”。就安安静静听完了,然后说“记下了”。
记下了是什么意思。王珂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圈,门开了,屋里黑着灯。她摸着墙开了灯,换了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跟着倒下去。沙发垫子被她砸得闷响了一声,她把脸埋进靠枕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管他呢”。
可心里有个地方,好像没那么沉了。
抛出的橄榄枝
那个周五王珂到夜场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她没化妆,连粉底都没打,就涂了层润唇膏,头发拿夹子随意夹在脑后。领班在化妆间门口撞见她,上下打量了两圈,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只说了句“苏总已经到了,在卡座等你”。
王珂点点头,把外套脱了挂好,深吸一口气往VIP区走。她心里其实有点打鼓,素颜来这种地方上班,说出去都好笑。可苏婉上回那句话说得太笃定了,笃定得让人没法拒绝。
苏婉坐在老位子上,今天换了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袖口松松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白得透光的手腕。她还是老样子,端着一杯东西慢慢喝,看见王珂走过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王珂坐过去,习惯性地伸手去拿酒瓶,苏婉按住她的手:“今天不喝酒。”
“那……”
“聊点正事。”苏婉把杯子放下,往沙发背上靠过去,两条腿交叠起来,“上回你说欠了网贷,具体欠多少?”
王珂愣了一下。上回她喝多了哭得稀里哗啦,把前因后果全倒了个干净,第二天醒过来还后悔了半天,觉得丢人。可苏婉后来什么也没提,她也就当这事翻篇了。现在忽然被这么直白地问出来,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不想说就算了。”苏婉语气很淡,也没催。
“不是,”王珂赶紧摇头,“就是……让我算算。”她低头掰手指头,本金加利息加各种手续费,每个月还进去的钱跟扔水里似的连响都听不见。“大概还有十七八万吧,具体我也没细算,反正每个月最低还款还完就剩不了多少。”
苏婉嗯了一声,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我有个事想跟你谈。”她偏过头来看王珂,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很直,没什么温度,但也不凶,“我在经营一家医疗研究机构,做人体机能方面的课题。目前项目缺一个年轻女性样本,要求背景干净、没有遗传病史、身体条件好。我观察你半个月了,你符合条件。”
王珂没反应过来。“医疗研究……机构?”
“正规注册的,手续齐全。”苏婉说,“说白了就是做实验,需要志愿者配合。周期大概三到六个月,期间你住在我安排的地方,吃住全包,不能随便外出,手机通讯会受限。作为报酬,你参与项目期间的所有费用我来出,另外项目结束之后,你欠的那些网贷,我一次性替你还清。”
王珂的脑子嗡了一下。十七八万,一次性还清。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真的假的。第二个念头是——哪有这么好的事。
“苏总,”她舔了舔嘴唇,声音有点干,“我不太懂这些……实验都做什么呀?抽血?吃药?还是……”
“具体内容要到实验室才能细说,签保密协议之前我不能透露太多。”苏婉看出她的犹豫,又补了一句,“绝对合法合规,这个你可以放心。我做这行十几年了,不至于为了一个样本把自己搭进去。”
王珂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因为长期在夜场端酒洗杯子有点泛红起皮。十七八万,她算了算,按现在这个收入,不吃不喝也得两年才能还清。可夜场这地方,她真的一天都不想多待了。每天被不同的男人摸来摸去,回去洗澡搓掉一层皮都觉得洗不干净。如果有个地方能让她安安静静待几个月,出来之后债也清了,那……
“你不用现在答复我。”苏婉从手包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回去想几天。想好了给我打电话,名片上有号码。想不好也没关系,这桌你照坐,小费照拿,不影响。”
王珂拿起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婉和医疗投资”几个字,下面一行小字是地址,在城东高新区那边,苏婉的名字和手机号印在右下角,字体比公司名还小。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苏总为什么找我?”她问,“夜场里比我条件好的女孩多得是。”
苏婉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就是那种生意场上见惯了各种问题、觉得这问题问得挺有意思的表情。“你学历好,京城大学出来的,底子不差。而且你缺钱缺得急,又没什么乱七八糟的社会关系,干净。”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还有,你上回哭成那样也没跟我开口借钱,这一点我挺意外。”
王珂脸红了。上回喝多了抱着酒瓶子哭,确实惨了点,但她真没想过跟客人借钱。大概是还没完全丢掉那点可笑的自尊心。
“我回去想想。”她把名片小心地放进牛仔裤口袋里,又觉得不够保险,掏出来夹进手机壳背面。
苏婉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叫来服务生换了杯柠檬水,又给王珂要了杯果汁。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苏婉偶尔问她几句闲话,比如最近看什么剧、平时休息日都干嘛。王珂一一答了,心里却一直悬着那张名片,像揣了块炭火,烫得她坐不住。
不到十一点苏婉就起身走了。王珂送她到走廊口,苏婉回头看了她一眼:“周五之前给我答复就行。”
“好。”
苏婉走了之后王珂回到卡座收拾杯子,领班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胳膊搭在卡座靠背上,一脸八卦地凑过来:“苏总今天走得早啊,没带你出去?”
“没有。”王珂把杯子摞在一起。
“她跟你说什么了?我看你俩聊了半天,苏总还给你递东西了。”
王珂犹豫了一下,没说名片的事。“就随便聊聊。”
领班撇了撇嘴,明显不信,但也没追问,扭着腰走了。王珂把杯子送到吧台,跟调酒师打了声招呼就提前下班了。她走出夜场大门的时候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掏出手机把名片从壳子后面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地址她认识,高新区那边全是写字楼和研发中心,看着挺正规的。婉和医疗投资……她在搜索框里输了这几个字,跳出来一堆招聘信息和工商注册页面,确实是正经公司,注册资本还不低,法人代表写着苏婉。
王珂站在路灯底下看了半天手机,心里那杆秤晃来晃去。一头是十七八万的债,一头是“住三个月不能随便外出”的未知实验。她活了二十三年,最大的冒险就是跟林哲谈恋爱,结果摔得鼻青脸肿。这回要是再踩坑里,她连哭的地方都找不着。
可要是不去呢?继续在夜场熬着,每天被摸被蹭被灌酒,熬到哪天算一站?她想起上个月有个喝醉的客人掐着她下巴说“你这脸长得真乖”,当时她笑着把酒杯递过去,回去之后对着马桶吐了半个小时。那种日子她真过够了。
王珂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马路牙子慢慢往家走。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进去买了瓶酸奶,站在店门口咕咚咕咚灌下去,凉得胃一缩。她抹了抹嘴,做了个决定——先去看看。去看看又不犯法,要是到了地方觉得不对劲,她掉头就走。苏婉那么大一老板,总不能把她绑起来关着吧。
第二天上午她给苏婉发了条短信,就几个字:苏总,我想去您说的实验室看看。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分钟电话就打过来了。苏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很安静,像是在办公室。“想好了?”
“想先看看。”
“行。明天下午两点,名片上的地址,到了跟前台说找苏婉。”苏婉停了一下,又补了句,“穿舒服点,不用化妆。”
王珂答应了。挂了电话之后她在出租屋里转了两圈,把衣柜翻了一遍,最后挑了件灰色卫衣和黑色运动裤。她又想了想,把身份证塞进手机壳后面——万一真出什么事,好歹有个身份证明。
第二天下午她坐地铁到了高新区,出站之后跟着导航走了七八分钟,面前是一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大厅挑高很高,前台后面整面墙都是大理石。王珂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玻璃门映出她自己的影子——灰卫衣黑裤子,马尾扎得有点歪,跟这地方格格不入。她正了正衣领,推门进去。
前台是个扎低马尾的年轻姑娘,听完来意之后打了个内线电话,说了两句就挂了,笑眯眯地指路:“苏总在十二楼,您坐右边那部电梯,出电梯左转走到头就是。”
王珂道了谢往电梯走,心里七上八下的。电梯门合上之后她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忽然觉得自己像只一脚踩进笼子的兔子。可来都来了,她攥了攥拳头,盯着电梯门开。
十二楼出来左转走到头,是一扇磨砂玻璃门,门边墙上嵌着块金属牌,刻着“婉和医疗投资有限公司”。她推门进去,里面是个不大的接待区,沙发茶几绿植,跟普通公司没什么两样。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从里面走出来,戴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冲她点了点头:“王小姐是吧?苏总在里面,请跟我来。”
王珂跟着他穿过走廊,路过几间关着门的房间,门上都贴着房间号,看不出里面是干什么的。走到最后一间,白大褂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苏婉的声音:“进来。”
门推开,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落地窗正对着高新区的中轴路。苏婉坐在办公桌后面,今天穿了件白衬衫,没戴眼镜,王珂第一次看清她整张脸——比戴眼镜的时候显得年轻几岁,但眼神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像在给东西估价。
“来了。”苏婉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走,带你转转。”
她领着王珂出了办公室,往走廊另一头走,白大褂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苏婉一边走一边说:“这层是办公区,实验室在楼上,你以后主要活动区域在那边。住的地方在隔壁楼,有内部通道,不用出楼。”
“以后”这两个字让王珂心里咯噔一下,但苏婉说得太自然了,她一时也没好意思打断。走到走廊尽头是一道厚重的金属门,苏婉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在感应器上贴了一下,门咔嗒一声开了。里面是一条短走廊,尽头又是一道门。
“今天先不进去了。”苏婉在第二道门前停下来,转身看着王珂,“里面是核心实验区,按规定要签完协议才能进。我先带你看看环境,你心里有个数。”
王珂点头。她其实有点失望,没看到实验区里面到底什么样,心里那点疑虑还是没放下。“苏总,我能问问实验具体做什么吗?”
苏婉靠在走廊墙上,抱着胳膊想了想。“简单说,我们在研究人体在特定条件下的生理变化,涉及激素调节和神经反应。你不需要做任何有创伤的操作,主要是配合监测和记录。具体细节等签了协议会有专人给你讲清楚,每一条都会让你确认,你不点头的事没人能强迫你。”
“那……疼吗?”王珂问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这问题问得跟小孩打针似的。
苏婉倒是没笑她。“前期会有一些不适感,比如嗜睡、食欲变化,因人而异。我们会全程监控,有医疗团队随时待命,不会让你出问题。”
王珂哦了一声,低头想了想。苏婉也没催她,就这么等着。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上不知道哪层传来的通风管道嗡嗡声。
“我能再问个事吗?”王珂抬起头。
“你说。”
“为什么是我?您说背景干净身体条件好……可这种实验找谁不行啊,大学里贴个招募启事不有的是人报名?”
苏婉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因为你走投无路。”她说得很直白,“走投无路的人才会听话。我不需要一个做一半跟我讲条件撂挑子的人,我需要一个能安安分分把项目做完的人。你欠着债,我帮你还,你配合我把实验做完,两清。就这么简单。”
王珂被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苏婉也太实在了,实在得让人没法生气。她甚至觉得有点道理——人家花钱买的就是自己的配合,明码标价,比那些嘴上说帮你其实惦记着别的东西的人强多了。她想起林哲,当初也是各种甜言蜜语,最后把她坑得底掉。苏婉至少把条件摆在明面上,不藏着掖着。
“我回去再想想。”王珂说。
苏婉点头,从兜里又掏出一张卡递给她:“门禁卡,楼下和十二楼的,你想好了随时过来。想不好就把卡还我,不勉强。”
王珂接过卡,薄薄一片塑料,捏在手里没什么分量。她跟着苏婉原路返回,经过接待区的时候那个白大褂还站在走廊口,冲她点了点头。王珂也点了点头,进了电梯才想起来,从头到尾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样,连是男是女都没太分辨清楚。
出了写字楼大门,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王珂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把门禁卡和名片并排放在手心看了看。一张是苏婉的私人名片,一张是实验室的门禁卡。两样东西加起来,好像把一条路铺到了她脚底下——走不走在她,但路是现成的。
她掏出手机算了算这个月的还款日,还有九天。如果这九天里她拿不定主意,下个月又得从夜场那点收入里硬挤。她想起昨天领班看她的眼神,那种“你可算抱上大腿了”的八卦劲儿,要是知道她犹豫不决,估计得骂她傻。
王珂把卡收好,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打印店的时候她拐进去,把苏婉名片上的公司名和地址又查了一遍,这次连工商信息、行政处罚记录、涉诉记录都翻了个遍。干干净净,什么负面都没有。她又搜了“婉和医疗投资 实验 志愿者”几个关键词,翻了好几页,只找到几条招聘启事和一篇行业新闻,说是跟某三甲医院有合作项目,具体内容没细写。
信息就这么多,再查也查不出什么了。王珂关了网页,坐在打印店门口的塑料凳上发了会儿呆。打印店老板在里面问她要印什么,她摆摆手说再等等。
她心里其实已经偏向去了。十七八万压在身上,每个月发工资第一件事就是还钱,还完就所剩无几,连买杯奶茶都得算计算计。这种日子过久了,人真的会磨得没脾气。苏婉给的条件明明白白,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实验做不下去提前退出,到时候再想别的办法。可万一做成了呢?债清了,人也自由了,她还能回学校把没考完的证考了,找个正经工作从头来过。
王珂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地铁站走。她决定明天给苏婉打电话,把这事定下来。但今天先不急着说——她还想再睡一觉,看看睡醒了是不是还这么想。
晚上回到家她给手机充上电,发现领班发了条微信:“苏总今天来了没?你俩到底什么情况?”王珂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句“苏总出差了”,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枕头旁边放着那张门禁卡,她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卡面什么图案都没有,就一串编号。
她把卡压在枕头底下,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想的全是实验室里会是什么样。白墙?仪器?还是像电视里那种大玻璃罩子把人扣在里面?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最后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枕头底下的卡还在。她摸出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手机日历上的还款提醒,一咬牙拨了苏婉的号码。响了三声就接了。
“苏总,我是王珂。”
“嗯。”
“我想好了,我参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苏婉的声音传过来,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好。明天下午过来签协议,带上身份证。”
“行。”
“对了,”苏婉在挂电话之前补了一句,“今晚夜场不用去了,我让领班给你销了假。你好好休息两天,后面有的忙。”
王珂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就这么定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夜场那边不用去了,网贷有人替她还了,她马上就要住进一个不知道什么样的地方配合不知道什么内容的实验。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得她来不及细想。
可她心里有个角落很清楚地知道,这是她目前能抓住的最好的东西了。苏婉说得对,走投无路的人才会听话。她现在就是那个走投无路的人,而苏婉递过来的这根绳子,她除了抓住,没别的选择。
王珂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苏婉说住的地方在隔壁楼,那她得带几件换洗衣服,还有牙刷毛巾。她叠了两件T恤放进双肩包里,又想了想,把床头的充电器和那本还没看完的《病理学基础》也塞了进去。不管怎么说,有备无患。
收拾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来——苏婉说手机通讯会受限。那她得提前跟家里说一声,免得爸妈打电话找不到人着急。她拿起手机翻到妈妈的号码,犹豫了半天没拨出去。说什么呢?说自己找了个包吃包住的活?说要去外地出差几个月?她编了几套说辞都觉得不靠谱,最后索性发了条微信:“妈,我最近找了个新工作,可能有时候接电话不方便,你别担心,我每周给你打一次。”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继续收拾包。拉链拉上的时候她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双肩包,自言自语了一句:“王珂啊王珂,你可想好了,这回没回头路。”
说完自己又觉得好笑,怎么搞得跟要上刑场似的。她把包往门口一放,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加了个蛋,吃得干干净净。吃完洗碗的时候她脑子里还在转——实验室到底长什么样,那个白大褂是男是女,苏婉说的“不适感”到底有多不适。这些问题像滚水里的气泡一样往上冒,压都压不住。
可不管怎么冒,她心里那个决定没再动摇。面汤都喝干净了,碗也洗了,还有什么好想的。明天去签协议,后天搬过去,事情就这么定了。王珂把碗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掏出手机给苏婉发了条消息:苏总,明天几点到合适?
苏婉回得很快:两点。
王珂回了个“好”,然后锁了屏。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对面楼里亮起几盏灯。她靠在厨房台面边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间住了快一年的出租屋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大概是因为知道快要离开了,什么东西都看着顺眼起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水,去客厅把双肩包拎过来又检查了一遍。身份证在手机壳后面,门禁卡在钱包夹层,衣服够穿三天,书也带了。她拉上拉链,把包往沙发上一放,坐下来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台。
电视里在放什么她根本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明天签完协议,她就是苏婉的“样本”了。这个词从苏婉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语气,可王珂自己念出来总觉得怪怪的。样本,跟医院里装血的管子似的,冷冰冰的。
她甩了甩头,把遥控器一扔,关了电视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想,管他呢,样本就样本,总比在夜场当物件强。至少苏婉给钱,给得还痛快。
洗完澡出来她看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婉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明天穿方便活动的衣服。
王珂回了个OK的手势,把手机充上电,躺进被窝。这一觉她睡得特别沉,连梦都没做。
犹豫与催收
第二天早上王珂是被手机震醒的。她迷迷糊糊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看,屏幕上排着七八条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陌生号码,从早上六点半开始打的。她皱了皱眉,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翻了个身想接着睡,可那号码又打过来了。震动贴着床垫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拿小锤子敲床板。
她接起来,没说话。
“王珂是吧?我这边是安心贷的,你那个账单已经逾期四十五天了,今天能不能处理一下?最低还款三千二。”
对方声音听不出年纪,语气倒很客气,客气得跟念稿子似的。王珂闭着眼说:“我知道,我在想办法。”
“姐,你每次都这么说。我们这边也有流程要走,今天十二点之前要是不到账,就要转催收部门了,到时候联系你通讯录里的人,那就不好看了。”
王珂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深吸一口气。通讯录三个字像根针扎在她太阳穴上。她通讯录里没几个人,大学同学大多不常联系,可有一个号码她一直没删——她妈的。还有她爸的,虽然她爸那个号早就停机了,她也没删。还有林哲的,也没删,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没删。
“我这两天就能凑上,你再给我两天。”
“姐,这话你上周也说过了。今天十二点,三千二,行不行给个准话。”
王珂咬了咬嘴唇,说行。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摔,仰面躺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只歪着脖子的鸟。她盯着那只鸟看了半天,脑子里开始飞快地算账:夜场那边还有半个月工资没结,领班说十五号统一打款,今天才十一号。手头现金还剩八百多,微信零钱三百,银行卡里可能还有几十块。离三千二差得远。
她爬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眼下有点发青,头发乱糟糟地披着,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了。她拿梳子把头发梳顺,扎了个马尾,又去翻钱包。把所有卡和现金摊在桌上数了一遍,一共一千一百六十三块五毛。离三千二还差两千。
她在桌边坐下来,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网贷的账单。除了安心贷,还有另外两家,一家欠四千多,一家欠两千八,加起来小一万。苏婉说一次性帮她还清,她没问具体数目,苏婉也没说。现在她有点后悔没问清楚——万一苏婉说的“还清”不包括利息和违约金呢?万一到最后还差一截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住了。王珂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敲了“苏婉 医疗投资”,翻了翻,出来的全是些不相关的新闻,什么苏姓企业家、医疗行业峰会之类的,没有一条能跟苏婉那张脸对上号。她换了个关键词,把苏婉那天在夜场随口提的机构名字打进去,搜索结果更少了,只有两三条企业注册信息,法人代表写着别的名字,经营范围倒是跟医疗沾边,什么“健康咨询”“医疗器械技术开发”之类,注册资本不小,但具体做什么看不出来。有一条去年的行业新闻里提了一嘴这个机构的名字,说是“专注于再生医学领域的创新型投资平台”,配图是某个论坛的合影,人太小,她放大了也看不清有没有苏婉。
王珂把手机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些信息说了跟没说一样。她又搜“再生医学 临床试验 志愿者”,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广告和科普文章,有的说正规试验有补贴,有的说小心黑中介。她点开一篇讲临床试验受试者权益的,看了两段就看不下去了,满屏的专业词,什么知情同意书、伦理委员会、不良事件记录,看得她头更大了。
她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出租屋的窗户朝北,上午的光线灰蒙蒙的,照得桌上的账单白晃晃的。她又想起苏婉说的那句“到了实验室会详细告知”——详细告知,这四个字听着挺正规,可也说明现在不能告诉她。为什么不能现在说?是怕她听了就不去了,还是真有什么流程上的讲究?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苏婉给钱痛快,说话不绕弯子,至少没像那些网贷平台似的上来就威胁她通讯录。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本地座机号。王珂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对面是个男的,声音比刚才那个粗,上来就问:“王珂?你认不认识王珂?”
“我就是。”
“你妈是不是叫李秀兰?家住城关镇河西村三组?”
王珂心里咯噔一下,坐直了身子。“你谁啊?”
“我这边是受安心贷委托的第三方,你那个欠款拖太久了,我们今天下午会安排人到你们村委了解情况。你要是能处理就赶紧处理,处理不了我们只能走下一步流程了。”
王珂攥着手机的手开始发凉。“你们去村里干什么?我妈又不知道我借钱的事——”
“那你赶紧处理啊,三千二,今天十二点。处理了我们就不去了。”
电话挂了。王珂坐在椅子上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她妈心脏不好,前年还住过一次院。要是催收的人真找到村里去,她妈那个性子,非得急出病来不可。她爸走得早,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供她上大学已经掏空了家底,现在要是知道她在外面欠了网贷……
王珂不敢往下想。她抓起手机翻出她妈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住了。打过去说什么?说妈你别担心我在外面欠了钱但我马上就能还上?她妈肯定要问哪来的钱,问她在京城到底干什么工作。夜场的事她一直瞒着,说是在一家公司做行政。要是说漏了嘴,她妈那个脾气,能连夜坐火车来京城把她拎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下了。先不打,等把钱凑上再说。
可怎么凑?她翻着通讯录一个个看过去,大学室友、社团认识的同学、以前兼职认识的几个人。她试着给一个关系还算可以的室友发了条微信,问能不能借两千应急,下个月发工资就还。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过了五分钟对方回了一句“我最近手头也紧,不好意思啊”。王珂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把聊天框关了。她又翻到夜场领班的微信,犹豫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姐,我工资能不能提前结一部分?家里有点急事。领班回得倒快:公司规定十五号统一走账,提前结要走特批,你找苏总说说?她跟财务那边熟。
王珂盯着“苏总”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着。苏婉。昨天刚发了消息说今天两点去签协议,现在又去问人家能不能提前借工资,怎么开口都显得别扭。可催收那边十二点就要答复,她总不能真让人去村里找她妈。
正纠结着,她妈的电话打过来了。
王珂看着屏幕上“妈”那个字,心一横接了起来。她妈的声音带着点喘,像是刚走完路:“珂珂啊,你在上班没?”
“没呢,今天休息。咋了妈?”
“没啥事,就是刚才村里那个王会计来找我,说有个什么金融公司打电话到村委,问咱家是不是有个叫王珂的,说你在外面有欠款没还。珂珂,这是咋回事啊?你是不是让人骗了?”
王珂闭了一下眼睛。催收的动作比她想的快多了,这才几点,电话都打到村委了。
“妈,没事,就是之前买东西用了那个分期付款,我忘了还了,小事情。我今天就去处理,你别管了。”
“分期付款?你买啥了要分期?欠了多少啊?你可别在外面瞎借钱,妈跟你说现在那些骗人的多得很——”
“真没事妈,就几百块钱,我下午就去还。你心脏不好别操心这些,啊。”
她妈在那头又念叨了几句,王珂一一应着,挂了电话之后手都在抖。她妈信了,暂时信了。可要是催收的再打过去呢?要是他们真派人去村里呢?
王珂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微信给苏婉发了条消息:苏总,我这边出了点急事,能不能今天下午就见?合同我签,但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先预支一部分钱?我家里那边催得急。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等回复。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动静。她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把桌上的账单重新理了一遍,把催收的号码拉黑了两个,又觉得拉黑也没用,人家换个号照样打。她打开安心贷的APP看了一眼,逾期罚息已经滚到三千四百多了,比她刚才算的还多两百。
快十一点的时候苏婉回消息了:我下午两点前到不了,晚上七点,老地方。合同我会带。钱的事见面说。
王珂回了个“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苏总,能不能稍微早一点?六点半行吗?我这边催收催得紧。
苏婉回:六点半。
王珂松了口气,可这口气松到一半又提起来了。晚上七点——不,六点半——才见面,可催收说的是十二点。中间这六个多小时怎么办?她翻出安心贷的客服电话打过去,想商量能不能宽限到晚上。客服转了两道,最后给了个统一回复:可以备注“今日处理中”,但催收流程不会停,建议尽快还款。
王珂骂了一句,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她翻了翻钱包,把那一千一百多块钱又数了一遍。要不先还一部分?可还进去也是先扣罚息,本金一点不少,催收照样打。
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之前夜场有个姐妹说过,实在还不上可以找那些“反催收”的中介帮忙协商延期。她搜了一下,出来一堆广告,点进去一看,中介费先收五百,还不保证能成。她想了想,没敢试。五百块够她吃半个月的,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着。
中午她煮了包方便面,吃了两口就放下了。胃里堵得慌。她又打开苏婉的那条消息看了一遍——“晚上七点,老地方。合同我会带。钱的事见面说。”钱的事见面说,这句话让她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苏婉那种人,说见面说就是有得商量。可商量到什么程度?预支多少?算借的还是算在合同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晚上六点半之前她得把催收那边稳住,不能让他们真去村里。
下午两点多,她妈的电话又来了,这回声音里带着哭腔:“珂珂,刚才又有个人打电话来,说什么下午五点之前不还钱就要走法律程序,还要贴告示到村里。珂珂你到底欠了多少钱啊?你跟妈说实话——”
王珂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妈,你别听他们吓唬人,那些都是外包的催收,说话难听。我晚上就去还,真的,你信我。”
“你哪来的钱啊?你是不是在外面干啥不好的事了?”
“没有!妈你说啥呢,就是正常上班攒的钱。你别管了,我晚上处理完了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王珂在屋里转了三圈,然后拿起手机给苏婉发消息:苏总,能不能再早一点?五点行吗?我这边真的扛不住了。
这次苏婉回得很快:五点我到不了。六点半,别改了。
王珂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放下了。六点半。她只能等。她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小区里有个老太太在遛狗,狗跑两步停一步,老太太在后面慢慢跟着。王珂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特别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她靠着窗台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待了一会儿。
五点多的时候催收又打来一个电话,这回换了个女的,语气凶得很,说已经安排人了,六点之前不到账就出发去城关镇。王珂压着声音说:“我今晚一定还,你们别去村里,我妈身体不好。”那头冷笑了一声说:“你早干嘛去了?”然后挂了。
王珂站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把双肩包背上。出门前她给苏婉发了条消息:苏总我出发了,六点半准时到。
苏婉回:好。
她出了小区打了个车,路上堵得厉害,司机一个劲儿按喇叭。王珂靠在后座上,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可屏幕一亮一亮的,全是催收的未接来电和短信。她一条都没点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忽然想起林哲——去年冬天也是这么个堵车的傍晚,林哲骑电动车带她穿过半个城去吃一家网红火锅,她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觉得日子有盼头。那时候她哪能想到一年之后自己坐在出租车里,背着双肩包去签一份不知道内容的合同,就为了还上他留下的窟窿。
车停在夜场门口的时候刚好六点二十五。王珂推开车门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霓虹灯牌,白天没亮灯,招牌看着灰扑扑的。门口保安认得她,点了点头让她进去了。她没去后台,直接往VIP区走。走廊里很安静,这个点还没上客,只有几个服务生在摆台。她找了个靠里的卡座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八。苏婉还没到。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又站起来走到门口张望。走廊尽头电梯响了一声,苏婉从里面走出来,还是那身黑色西装,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看见王珂站在门口,微微点了点头,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催收那边什么情况?”苏婉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开门见山。
王珂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全是未接来电。“从早上六点半到现在,打了得有二十个了。还打到村里去了,我妈急得不行。”
苏婉扫了一眼屏幕,把手机推回来。“你妈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先还上钱,然后跟她说我在京城换了个正经工作,预支了工资。”
苏婉点了点头,打开文件袋抽出几页纸。“合同我带来了,你先看。重点看第三条和第七条。”
王珂接过来。纸是打印的,字不大,密密麻麻好几页。她翻到第三条,上面写着服务内容和报酬——她需要在苏婉指定的机构接受“身体状态评估与调整”,配合完成“系列研究项目”,具体内容“由甲方根据研究进度安排”。报酬一栏写着“一次性支付人民币壹拾伍万元整”,后面括号里注明“用于清偿乙方个人债务及预支生活费用,具体分配由甲方核定”。
王珂指着那个“壹拾伍万”抬头看苏婉:“十五万?我欠的没这么多。”
“多出来的部分算你的生活费。你搬过来之后吃住我管,但你自己也得有点零花。另外,”苏婉指了指第七条,“你看看这个。”
第七条是退出条款:乙方有权在“第一阶段适应期”内提出终止合作,甲方扣除已支付款项的百分之三十作为违约金,剩余部分退回。第一阶段适应期是多久,合同里没写,只说了“由甲方根据乙方身体适应情况确定”。
王珂把合同放下。“这个适应期到底多久?”
“看情况。快的话一周,慢的话半个月。我建议你把它当成一个缓冲期,进去了先看看,不适应就出来,扣三成也就是四万五,你拿剩下的还债也够。”
王珂在心里算了一下——十五万扣四万五还剩十万五,还完网贷还剩不少。她盯着合同上那几行字,手指在纸边上摩挲。苏婉也不催她,靠在椅背上喝水。
“苏总,”王珂抬起头,“那个评估和调整,到底调什么?你之前说‘不适感’,具体是什么感觉?”
苏婉放下杯子,看着她:“我会给你用一些药,帮助你调整身体状态,让皮肤、感官、代谢都往更理想的方向走。过程中可能会有发热、乏力、情绪波动,都是正常的。有专业团队全程监控,不会出问题。”
“理想的方向是什么方向?”
苏婉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只动了一点。“更年轻,更有活力,更漂亮。你们女孩子不都想要这个吗?”
王珂没接话。她想要漂亮,可她更想知道具体怎么个漂亮法。苏婉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全是好听的词,落不到实处。可她又想起催收说的“六点之前不到账就出发去城关镇”——现在六点四十了,那些人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我签。”王珂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拿起桌上的笔。
苏婉伸手按住了合同。“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苏婉松开手,从包里又拿出一支笔递给她。“签吧。签完我让人先给你转五万,你今晚把最急的还了,剩下的明天处理。”
王珂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有点涩,她写得很用力,最后一笔把纸都戳出了个小坑。苏婉把合同收回去,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然后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只说了句“给王珂转五万”就挂了。
不到两分钟,王珂手机屏幕亮了,银行短信:到账五万整。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打开安心贷的APP把逾期的三千四还了,又还了另外两家最急的。一通操作下来花了不到十分钟,催收的电话立刻停了,短信也不来了。
她长出一口气,靠在卡座靠背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苏婉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收着合同,把文件袋的绕线扣好。
“今晚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下午我派人去接你。地址发你手机上了。”
王珂低头看了一眼,是个庄园的地址,在城郊。“明天就搬?”
“你不想早点把剩下的债还清?”
王珂想了想,点了点头。苏婉站起来,拎起包,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你妈那边。你今晚给她打个电话,就说新工作预支了工资,把债还了,让她放心。别说太多,说多了她反而要多想。”
王珂应了一声。苏婉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在卡座里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钱转了两万到她妈卡上,然后给她妈打了个电话。她妈听说债还清了,又听说她换了新工作包吃住,语气总算松下来了,末了还是念叨了一句“你在外面好好的啊,别让人骗了”。
挂了电话王珂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个庄园地址看了一会儿。明天下午。她忽然有点想笑——早上还在为三千二急得团团转,晚上就签了份十五万的合同。人生真是说不准。
她把手机收起来,背上包往外走。路过吧台的时候领班叫住她:“哎王珂,苏总那边谈好了?”
王珂点了点头。
领班凑过来压低声音:“她给你开多少?”
王珂没说话,笑了笑走了。出了夜场大门,晚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她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掏出手机给苏婉发了条消息:苏总,明天见。
苏婉没回。王珂也不在意,把手机揣兜里,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灯。明天开始,她就是苏婉的人了。合同签了,钱拿了,剩下的就是收拾东西搬过去。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这回是真的没回头路了。
签字
王珂第二天醒得很早,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出租屋的天花板上有道细长的裂纹,她盯着那条裂纹看了大半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份合同上的字。十五万,三年,配合完成全部研究及后续安排。她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响,隔壁合租的姑娘敲了敲墙,她赶紧不动了。
天亮之后她起来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两双鞋,一个用了三年的吹风机,还有床底下那个装证件的铁盒子。她把学士学位证从盒子里翻出来看了一眼,边角有点卷,照片上的自己笑得眉眼弯弯。她把证书放回去,合上盖子,用胶带把铁盒缠了两圈塞进背包最底层。
下午两点,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对方声音很客气,说车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了。王珂拎着行李箱和背包下楼,看见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车身擦得锃亮,司机穿着深色西装站在车门旁边。她走过去的时候司机微微欠身,接过她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动作利落得让她有点不自在。
车开了将近四十分钟,从市区的高架下来拐进城郊一条两边种满梧桐的路。路越走越窄,两边的高楼渐渐变成围墙和绿植,最后拐进一道铁艺大门。门自动打开,车滑进去,王珂透过车窗看见一大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远处有一栋三层的主楼,灰白色石材外墙,窗户很多,但都拉着窗帘。草坪上有两个穿灰制服的人在修剪灌木,听见车声也没抬头。
车停在主楼门口,一个中年管家已经站在台阶下等着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白手套,深灰色制服,脸上表情淡淡的。他替王珂开了车门,说:“王小姐,苏总在书房等您。行李我先帮您送到房间,您跟我来。”
王珂跟着管家穿过门厅,脚下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人影,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下意识把脚往后缩了缩。走廊很长,两侧墙上挂着一些画,她看不太懂,只觉得颜色很深。管家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苏婉的声音:“进来。”
书房比王珂想象中大得多,一整面墙都是书,另一面是落地窗,窗外能看到后院的泳池。苏婉坐在办公桌后面,今天没穿职业套装,换了一件深红色的丝质衬衫,头发松松挽着,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她抬头看了王珂一眼,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坐。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王珂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背包带子。
苏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解开绕线扣,抽出两份文件推过来。“昨晚你签的是意向合同,今天这两份是正式文本。一份是保密协议,一份是研究参与同意书。你看一遍,没问题就签字。”
王珂拿起第一份。保密协议,三页纸,条款写得很密。大意是她在机构内看到、听到、接触到的一切信息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包括家人;违反的话要承担高额违约金,具体金额那一栏填着两百万。她眼皮跳了一下,翻到第二份。研究参与同意书,两页纸,措辞比保密协议还要笼统——“乙方自愿参与甲方组织的研究项目,配合完成全部研究流程及后续安排,研究期间不得单方面退出”。她反复看了两遍“后续安排”这四个字,越看越觉得含糊。
“苏总,”她抬起头,“这个‘后续安排’是什么意思?”
苏婉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往后靠了靠。“就是字面意思。研究工作完成之前,你的人身自由要受实验室管理。你住在庄园里,外出要报备,不能随便跟外面联系。研究结束之后,该给你的报酬一分不会少,你想走随时可以走。”
“研究大概要多久?”
“这个我没法给你一个精确的时间。”苏婉的语气很平,“每个人的进度不一样。快的话一年半载,慢的话两三年。合同上写的三年是上限,超过三年你随时可以终止。”
王珂低头看着那份同意书,纸上的字好像比刚才更密了。她想起昨晚领班问她苏婉开多少,她没回答,现在想想,十五万这个数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刚好够把她从网贷的泥潭里拽出来,又刚好让她没法轻易甩手不干。她咬了咬下嘴唇,又问了一句:“研究内容到底是什么?您昨晚说到了实验室会详细告诉我,我现在已经在这儿了。”
苏婉看了她几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简单说,是一种人体机能增强方向的研究。具体的技术细节要等实验室那边做完全面评估才能确定方案,我现在跟你讲太多专业名词你听着也累。你只要知道一点,整个过程是在正规医疗环境下进行的,有完整的监测和保障,不会让你出任何安全问题。”
她说着拿起手机点了两下,然后把屏幕转向王珂。屏幕上是一张转账记录的截图,付款方是苏婉名下的一个医疗投资公司,收款方分别是三个网贷平台的名字,金额加起来正好是王珂欠得最多的那三笔,每一笔后面都标着“已结清”。王珂盯着那三个绿色的“已结清”看了很久,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背包带子上的线头。
“另外两笔小额的,今天下午也会处理完。”苏婉把手机收回去,“你妈那边,你昨晚已经说好了吧?”
王珂点了点头。她妈昨晚在电话里念叨了快二十分钟,一会儿说新工作好,一会儿又说别是传销,最后被她一句“包吃包住一个月八千”给堵回去了。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苏婉给她开多少工资,合同上写的是研究补贴,数额那一栏空着,苏婉说后续根据评估结果定。但昨晚她妈问起来的时候她脱口而出说了八千,说完自己都觉得荒唐。
“那就签吧。”苏婉把一支黑色签字笔推过来,“签完名按手印,两份都要。”
王珂拿起笔,笔杆很沉,金属的。她在保密协议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字写得比平时小,笔画有点抖。按手印的时候苏婉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印泥,她拇指蘸了红色印泥往签名旁边按了一下,指纹清晰地印在纸上,像一枚小小的红色印章。
第二份同意书她签得更快,快到她自己都有点意外。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林哲的脸,催收电话里那个男人的骂声,她妈在电话里哭的声音,还有昨晚卡座里苏婉说的那句“你不想早点把剩下的债还清”。她签完名把笔放下,十个手指头攥在一起,掌心全是汗。
苏婉把两份文件拿过去检查了一遍签名和手印,然后放进文件袋里收好。“行了。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去夜场了,那边我会打招呼。你的手机先自己拿着,等实验室那边安排好了会给你换一部内部联络用的。”
“我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上午。今天你先休息,熟悉一下环境。管家会给你送餐,房间里有内部电话,有事拨零找管家。”苏婉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王珂,合同签了,钱也到账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人了。我这个人不喜欢半途而废,所以你最好也把那些犹豫和反复收一收。明白吗?”
王珂仰头看着她,苏婉今天没穿高跟鞋,但站着还是比她高出一截。她点了点头,喉咙有点发紧。
苏婉的表情松了一点,抬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掌心温热。“去房间看看吧,缺什么跟管家说。晚上我可能不回来吃饭,不用等我。”
王珂拎着背包从书房出来,管家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领她上了二楼,拐了两个弯,在一扇门前停下。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朝北,能看到后院的围墙和墙外的树。床单是新的,浅灰色,枕头蓬松,书桌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只玻璃杯。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背包扔在床上,然后坐在床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地板发了会儿呆。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催收短信一条都没有了。她打开通讯录翻到林哲的名字,拇指悬在上面停了几秒,然后长按,删除联系人。删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整个人往后一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这间屋子的天花板没有裂纹,干干净净的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十五万,三年,配合完成全部研究及后续安排。她默念了一遍,又翻回来,从包里摸出那个缠着胶带的铁盒,拆开,把学士学位证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照片上的自己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图书馆门口,笑得没心没肺。她把证书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然后把铁盒重新封好塞回背包。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过了一会儿又没了。王珂坐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后院很大,泳池的水面在下午的太阳底下泛着蓝光,泳池旁边有一排躺椅,再过去是一片矮墙,墙那边种着不知道什么树,叶子很密。她看了半天,没看到一个人。
她回到床上躺下,把手机闹钟设到八点,然后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实验室长什么样,研究员是什么人,研究到底怎么做,会不会疼。她翻了个身,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别想了,合同都签了,想也没用。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敲门。她坐起来应了一声,管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米饭、两碟菜和一杯温水。“王小姐,晚餐。苏总交代了,您今天先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八点半我来带您去实验室。”
王珂接过托盘道了谢,管家退出去把门带上。她坐在书桌前吃饭,菜是清炒虾仁和一份炒青菜,味道不重,比她平时在出租屋点外卖吃的好多了。她吃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从昨晚到现在,苏婉一次都没提过实验室在哪儿、长什么样。她扒完最后一口饭,把托盘放到门口的地上,回来又把那份同意书里“后续安排”四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像一团雾,看得见轮廓,摸不着里头。
她拿起手机想给谁发个消息,翻了一圈通讯录,发现不知道该发给谁。最后她点开她妈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两三次,最后只发了一句:妈,新地方挺好的,房间干净,有食堂,别担心。发完她把手机放下,关灯躺进被子里。被子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熟悉,但也不难闻。
黑暗中她听见走廊尽头有什么声音,很闷,听不真切,像门被推开又合上。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了。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苏婉手机屏幕上那三个绿色的“已结清”。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地、不太安稳地睡着了。
离开夜场
那天夜里王珂翻来覆去睡了又醒,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灰蓝再变成浅白,她几乎是一段一段熬过来的。每次醒来她都要摸过手机看一眼时间,离八点半越近,她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七点刚过她就起了床,把管家昨晚送来的干净衣服换上——一件浅灰色的长袖棉衫,一条深色长裤,都是她的尺码,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她对着卫生间镜子刷牙的时候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眼下有点青,嘴唇没什么血色,她拿凉水拍了拍脸颊,告诉自己别露怯。
八点半整,敲门声准时响起来。王珂拉开门,管家站在外面,还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微微欠身说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背着双肩包跟管家下楼,穿过铺着深色木地板的长走廊,经过一扇半开的门时她瞥见里面像是个书房,整面墙都是书柜,苏婉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打电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管家没停步,她也没敢多看,加快脚步跟上去。
车子是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侧门廊下面,车身擦得锃亮,映着早上刚升起来的太阳光。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话很少,只在她上车的时候点了个头,然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坐稳了才发动。王珂坐在后座,双肩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包带。车子驶出庄园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铁艺大门缓缓合上,门柱上的石雕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她转回身,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自己选的路。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从郊区的林荫路汇入主干道,又拐进一片看起来像是产业园区的区域。路边的建筑越来越新,玻璃幕墙一栋接一栋,但行人很少,偶尔有挂着外地牌照的货车从旁边超过去。王珂一直盯着窗外,想记住路线,可路牌上的名字她大多没听过,拐了几个弯之后她就彻底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她摸出手机想开地图看一眼,发现信号只剩一格,地图加载了半天只出来一片灰白。
“师傅,咱们这是往哪个方向走?”她问。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快到了,还有十来分钟。”
王珂不好再问,把手机收起来。车子又拐了两个弯,路边的绿化带从修剪整齐的灌木变成了一排高高的铁丝网围栏,围栏后面种着密密的柏树,什么都看不见。她心里开始打鼓——这地方看着不像什么医疗研究机构,倒像是某种封闭的厂区。她想起苏婉在夜场卡座里说的“高端医疗研究机构”,又想起自己在网上搜到的那些只有零星几条投资信息的模糊页面,手心开始冒汗。
车子最后停在一扇灰色铁门前,门边有个岗亭,司机按了两下喇叭,岗亭里探出一个人头看了一眼车牌,铁门就自动往两边滑开了。车子驶进去,王珂看见里面是一栋灰色的五层楼,外墙没有任何标识,连门牌号都没有,窗户装的是深色玻璃,从外面看进去什么都看不清。楼前的空地停着三四辆同款的黑色轿车,还有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靠在后门附近。整个院子里看不到什么人走动,安静得有点过分。
司机把车停到楼前,熄了火,转头对她说:“到了,有人来接您。”话音刚落,楼门里走出来一个人,中等偏高个头,穿白大褂,戴口罩和护目镜,白大褂左胸别着一枚银色的蛇形徽章,盘绕的蛇身中间嵌着一颗小小的绿石头。那人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冲王珂点了一下头,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有点闷:“王小姐,请跟我来。”
王珂下了车,背着包跟在那人身后走进楼里。门厅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空白的白板,天花板上装着两个摄像头,红灯亮着。白大褂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抽出一张表格递给她:“先登记一下基本信息,姓名年龄联系电话紧急联系人。”王珂接过笔趴在那张桌子上填,写到紧急联系人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以前她填的是林哲,后来换成了她妈,现在再填她妈好像也不太合适。她抬头问白大褂:“可以填我自己吗?”白大褂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地说:“填你母亲的吧,苏总交代过,家属那边需要留一个能打通的号码。”王珂只好把她妈的号码写上去,写完把表格递回去。
白大褂领着她往里走,穿过一道需要刷卡才能打开的玻璃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关着的房门,门上只有编号没有标牌。走廊里亮着白色的灯管,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王珂注意到走廊尽头有一扇双开门,门上贴着“样本储存区”的标签,旁边还有一个向下的楼梯口,栏杆是金属的,往下看只能看见一小段台阶就拐弯了。她不敢多看,跟着白大褂进了走廊中段的一间屋子。
屋里像是个小会议室,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显示屏,屏幕是黑的。白大褂让她坐下,自己坐到对面,翻开文件夹里的另一份文件:“这是研究参与者的日常安排说明,苏总让我在你正式开始之前先跟你过一遍。每天早上八点报到,晚上六点结束,中午有休息。前两周主要是基础数据采集,包括体能测试、血液样本、睡眠监测这些,不会有什么疼痛。之后会根据数据结果制定个性化方案,到时候会再跟你详细说明。”
王珂听到“个性化方案”四个字,心里咯噔一下,追问道:“个性化方案是什么?是治疗还是什么?”
白大褂把文件翻了一页:“具体内容要等基础数据出来,苏总那边会亲自跟你谈。我只负责执行流程,不负责解释方案。”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说明书。
王珂还想再问,但看对方那个样子,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她低头看了看那份日常安排说明,上面列得挺细,几点到几点做什么,旁边还标注了“需空腹”“需更换实验服”之类的小字。她注意到其中一行写着“每周一次全面评估,由苏总主持”,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至少苏婉会亲自来,到时候当面问总比问这个冷冰冰的研究员强。
她在文件末尾签了名字和日期,白大褂收走文件夹,站起来说带她去宿舍。王珂跟着他出了会议室,往走廊另一头走,路过楼梯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这回看见下面还有一层,灯光比上面暗,楼梯底部拐角处放着一辆推车,车上堆着几个灰色的塑料箱子。她收回目光,快步跟上白大褂。
宿舍在走廊最里头,是一间十来平米的小房间,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户开在靠走廊的一侧,磨砂玻璃,看不见外面。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被套,枕头上放着一套叠好的灰色衣服,旁边还有一张门卡。白大褂说门卡是她进出房间和走廊的凭证,食堂在楼下东侧,吃饭时间表贴在食堂门口,然后说了句“下午两点到三号实验室做第一次体能测试”就转身走了,脚步在走廊里响了一阵就消失了。
王珂把包放在书桌上,坐在床边环顾这间屋子。比她想象的要干净,也比她想象的要小,而且没有窗户这一点让她觉得闷。她站起来把门卡插在门边的卡槽里,试着开了一下门又关上,确认自己能自由进出走廊。然后她掏出手机看了看,信号只剩一格,她试着给她妈发消息,转了半天圈才发出去,那边回了一个“好的,照顾好自己”,她看着这几个字,鼻子有点酸,赶紧把手机塞回包里。
离下午两点还有好几个小时。她不想干坐着,就拿着门卡出去沿着走廊走了一圈。走廊不长,一共十来个房间,她数了数,除了她住的那间,另外还有四五间门上的指示灯是绿的,亮着“使用中”的字样,剩下的都是红灯。她不敢去推那些绿灯的门,只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趟。路过楼梯口的时候她又往下看了一眼,这回下面没人,推车也不在了,只有那个拐角处的墙壁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指示牌,写着“设备维护中”。
她回到自己房间,把带来的东西从包里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到书桌上:充电器、洗漱包、那个装着证件和银行卡的铁盒、两件换洗衣服。她翻了翻铁盒,里面还剩几百块钱现金,她把钱塞回包里,把铁盒锁好推到桌子最里头靠墙的位置。然后她坐到椅子上,翻开手机相册,翻到前阵子拍的一张自拍,那时候她还在出租屋里,刚收到催收短信,脸拉得老长。她看了两秒就划走了,锁了屏幕。
一点五十的时候有人敲门,王珂开门一看还是那个白大褂,换了双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筐,筐里放着一套灰色的短袖短裤和一双白底的运动鞋。“换了衣服跟我走。”王珂接过筐关上门,把衣服抖开看了看,料子很薄,但是干净。她换上之后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照了照,灰色短袖短裤衬得她胳膊腿都白得有点晃眼,她把头发扎了个马尾,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白大褂领她到走廊尽头那扇双开门前,刷了卡推开门,里面是一间挺大的屋子,铺着浅色的地胶,靠墙摆着一排跑步机和几台她叫不上名字的仪器,天花板上嵌着好几排灯管,把整个屋子照得没有死角。屋子中间站着一个穿黑色运动服的人,背对着他们在调一台机器上的参数。白大褂喊了一声“人到了”,那人转过身来,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头发,五官很淡,看了王珂一眼,点点头说:“先上跑步机热身十分钟,速度我来定。”
王珂走上跑步机,那人按了几下按钮,传送带慢慢转起来。她开始小步跑,跑了两分钟速度往上提了一档,她调整呼吸跟上。又过了两分钟速度再提一档,她跑得有点喘了,但还能撑住。她一边跑一边打量这间屋子,靠里面的墙上有一面大玻璃,玻璃后面是黑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她总觉得那片黑后面有人在看。跑步机旁边的台子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几条曲线,应该是她的心率之类的数据。
十分钟到了,跑步机慢慢停下来。王珂撑着扶手喘气,短头发女人递给她一瓶水,说“肺活量不错,底子可以”,然后在手里的板子上记了几笔。接下来的测试是握力、反应速度、柔韧性,一项接一项,王珂跟着指令做,做完一项就在旁边等着记录,再接着做下一项。整套流程走完已经快四点了,她出了一身汗,短袖后背湿了一片。
短头发女人合上记录板,对白大褂说:“基础数据没问题,明天可以进第二组。”然后转向王珂,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点:“今天到这儿,回去洗个澡休息吧。明天早上八点还是这儿,做血液样本采集,记得空腹。”
王珂点头应了,跟着白大褂往回走。路过走廊的时候她注意到有几扇昨天还亮红灯的门今天变成了绿灯,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但听不见里面有什么动静。她没多问,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卫生间冲了个澡。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点荒诞——两天前她还在夜场卡座里给客人倒酒,被领班使唤来使唤去,现在却在一栋不知道在哪儿的灰色大楼里做体能测试,像模像样的。她关了水,拿毛巾擦头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神好像比前两天稳了一点。
晚上她去食堂吃了饭,食堂不大,摆着四五张桌子,吃饭的人加上她一共三个,另外两个看着像技术人员,穿着和白大褂差不多的衣服,埋头吃自己的饭,偶尔低声说两句听不太清的话。王珂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菜是红烧鸡块和炒白菜,味道一般但管饱。她吃完把餐盘送到回收处,回了房间。
躺到床上之后她才有空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一遍。基础数据采集、个性化方案、每周一次苏总亲自主持的评估——听起来挺正规的,至少比她之前想象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要好。但那个楼梯口、那些绿灯的房间、玻璃后面黑漆漆的空间,这些又让她心里不踏实。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呆。手机响了一下,她摸过来看,是苏婉发来的消息:今天的数据我看了,不错,好好休息,明天抽完血来我办公室一趟,在走廊尽头右拐第三间,有些事当面说。
王珂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走廊尽头右拐第三间——她今天来回走了好几趟,从来没注意到那边还有房间,她一直以为走廊到头就是那扇双开门了。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明天要去苏婉办公室,当面说清楚也好,总比自己在心里瞎猜强。她这么想着,困意慢慢涌上来,走廊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实验室
第二天的闹钟响得比王珂预想的早。房间里没有窗户,头顶的灯管到点自动亮起来,惨白的光铺满整间屋子,她眯着眼摸到手机一看,七点刚过。昨晚苏婉那条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她盯着“当面说”三个字看了几秒,翻身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多看了自己两眼,脸色有点发白,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抽血前不能吃东西的缘故。她换了件干净的T恤,想了想又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扎得比平时紧,露出整张脸来。
出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人推着辆不锈钢小车从她面前经过,车上放着几排贴了标签的试管架,轮子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王珂侧身让了让,那人没看她,径直往走廊另一头去了。她顺着昨天记下的路线往采血的地方走,路过那几扇昨天亮绿灯的门时发现有两扇又变回了红灯,门缝底下的光也灭了,安安静静的,像里面根本没人。她没敢多停,加快脚步拐进了采血室。
采血的是昨天那个白大褂,流程和昨天差不多,扎针、抽了三管血、贴标签、让她按住棉签。全程对方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握拳”,一句“可以了”。王珂按着胳膊肘弯走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昨天苏婉说的方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走廊尽头右拐第三间。她顺着走廊往深处走,经过体能测试的房间、经过那扇双开门、一直走到昨天她以为已经是尽头的地方,才发现右手边确实还有一条岔路,窄一些,光线也暗一些,墙上没挂任何指示牌,要不是特意找很容易忽略过去。
右拐之后第一间是个杂物间,门半开着,里面堆着纸箱和清洁工具。第二间门关着,门上贴了张打印纸,写着“样本暂存”。第三间的门和别处不一样,是深色的木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很亮。王珂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苏婉的声音:“进。”
办公室比她想象中大,靠墙一排深色书柜,窗子开在侧面,百叶帘半拉着,透进来的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苏婉坐在办公桌后面,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件黑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细金链手表露在外面。她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捏着一支笔,见王珂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抽完了?”苏婉问,目光在王珂按着胳膊的动作上停了一下。
“抽完了。”王珂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把手放下来,棉签扔进桌角的垃圾桶里。
苏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片推过来,上面印着王珂的名字和一串编号,右下角有个蛇形标志,和昨天她在研究员胸口瞥见的徽章一模一样。“这是你的临时通行卡,权限到实验区为止。实验室这边有实验室的规矩,一会儿有人带你换衣服、走一遍流程,你跟着走就行。”苏婉说着又翻了一页文件,“血液样本的结果下午出来,如果各项指标没问题,明天开始正式进入方案阶段。”
王珂捏着那张卡片,硬质的,边角磨得很圆润。“苏总,”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我想问一下,这个方案……具体是要做什么?”
苏婉把笔放下,往后靠了靠,看着她。那双眼睛隔着细框眼镜显得格外冷静,右眼角那颗泪痣在百叶帘的光影里若隐若现。“你签的同意书上写得很清楚,配合完成全部研究及后续安排。具体内容会按阶段告知你,一次说太多怕你消化不了。”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过今天可以先带你看看环境,让你心里有个底。走吧。”
苏婉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卡片读卡器旁边自己的门卡,绕过办公桌往门口走。王珂赶紧起身跟上。出了办公室往左拐,没走几步就是一道需要刷卡的门,苏婉刷了一下,门锁咔嗒弹开,里面是一条更宽的走廊,和外面那些灰扑扑的通道完全不同。地面铺着浅灰色的防静电地板,接缝整齐,墙壁刷成白色,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嵌入式顶灯,光线均匀明亮。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用整块玻璃隔出来的房间,玻璃上贴着半透明的膜,从外面能看见里面模糊的人影和设备的轮廓。
“这是实验区的主走廊。”苏婉走在前面,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规律的声响,“左边是样本处理室和数据分析间,右边是操作间和观察室。你以后大部分时间会在这边。”
王珂跟在半步之后,眼睛忙不过来。她看见左边一间玻璃房里,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正俯身在一台仪器前操作,屏幕上跳着一排排她看不懂的曲线。再往前一间,玻璃墙里面摆着几张类似医院检查床的设备,旁边立着金属支架,上面挂着几根软管,有一根管子的末端连着一个透明的罩子,形状有点像她以前在牙科诊所见过的东西,但大了好几圈。她没敢多看,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苏婉的后背。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苏婉停下来,朝旁边一间开着门的房间偏了偏头。“这是更衣室,你以后进来先在这儿换衣服。”王珂探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排浅灰色的储物柜,柜门上贴着编号,靠墙的长椅上放着几摞叠好的衣物,颜色统一,都是浅灰色。苏婉从最上面拿了一套递给她,“实验服,每天换干净的。里面有更衣帘,换好出来,你的柜子是零七号。”
王珂接过那摞衣服,布料摸起来比看上去厚实,有点硬挺,抖开之后是一件长袖上衣和一条长裤,领口和袖口都收得紧紧的,胸口位置绣着那个蛇形标志。她走到帘子后面换好,衣服稍微大了一点,但还算合身。她把换下来的T恤和牛仔裤叠好塞进零七号柜子,对着柜门上的小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的人穿着那身浅灰色实验服,看着有点陌生,像换了个身份似的。她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走出来。
苏婉还在门口等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了下头。“走吧,带你认识几个人。”
再往前走了十几步,苏婉推开一扇玻璃门,里面是个比较大的开放空间,摆着几排工作台,台上放着显微镜、离心机、一排排试管架和贴着彩色标签的试剂瓶。有四五个人分散在各处忙自己的事,听见门响都抬起头来。王珂注意到他们穿的白大褂和外面走廊里见到的不太一样,左胸口袋上方都别着那枚蛇形徽章,有金属的也有刺绣的,大小不一。
“这位是王珂,新来的实验对象,编号零七。”苏婉的语气很平淡,像在介绍一件新到的设备,“以后在实验区见到不用盘问,通行卡权限到实验区为止。”
几个人陆续点头。离得最近的一个研究员放下手里的移液枪,隔着口罩朝王珂看了一眼。那人身形中等偏高,眉毛浓密,护目镜后面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就移开了,转身继续手里的活。王珂注意到他白大褂袖口露出的橡胶手套边缘沾着一点淡粉色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试剂。另外几个人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没有人跟她搭话,整个空间里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和偶尔响起的按键声。
苏婉没有多留,带着她继续往里走。穿过开放工作区后面还有一道门,推开之后是一条更短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刷成深红色的铁门,和周围白色墙面形成鲜明对比。门前站着两个人,都穿着黑色安保服,腰间别着对讲机和一根短棍,站姿笔直,看见苏婉过来微微颔首。王珂的目光在那扇红门上多停了一瞬——门是那种老式的铁皮门,表面刷了好几层漆,边缘有些磕碰的痕迹,门正中偏上的位置装着一个读卡器,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圆形观察窗,从外面看进去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门框上方没有标牌,什么字都没有。
“那里面是什么?”王珂问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紧。
苏婉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深层处理区,暂时跟你没关系,权限也不对普通实验对象开放。”她说着已经转过身往回走了,“你记住别往这边来就行,那边的人会拦你。”
王珂跟上去,没再追问。但她走过那扇红门的时候忍不住又偏头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安保人员的目光正好扫过来,隔着几米远和她对了一下,没什么表情,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她后颈有点发紧。她加快脚步跟上苏婉,回到开放工作区的时候苏婉停在一张空着的工作台前。
“这是你的工位,前期你在这边配合做一些基础指标记录,具体操作会有人教你。”苏婉从台面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上午剩下时间你把这份知情同意书的补充条款看一遍,有不懂的问我或者问研究员都行。下午血检结果出来之后来找我,我们定第一阶段的方案细节。”
王珂接过文件夹,厚厚一沓,封面上印着和通行卡上一样的蛇形标志。苏婉说完就走了,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工作区里又恢复了之前那种低低的运转声。王珂站在自己的工位前把文件夹放下,拉开椅子坐下来,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条款从页面上涌出来,她看了两行就觉得眼睛发花,抬起头揉了揉眉心。
斜对面那个眉毛浓密的研究员正好走过来拿试剂,经过她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护目镜后面的目光很平,没什么温度,像在看一个刚送进来的样本。王珂下意识攥紧了文件夹的边角,对方什么也没说,拿了东西就走开了。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但余光一直留意着工作区里的动静,有人推着小车从她身后经过,有人在水池边冲洗器具,还有人在角落里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所有人各忙各的,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可那种被玻璃墙和监控摄像头包围着的感觉让她后背一直绷着。
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到一行加粗的字:“实验对象需配合完成全部阶段性评估及后续适应性调整,适应性调整期间人身自由受实验室管理,不得擅自离开实验区。”她盯着“适应性调整”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想起苏婉在夜场卡座里说的“后续安排”,当时她问那是什么意思,苏婉说的是“研究工作完成前,你的人身自由要受实验室管理”。现在这几个字白纸黑字印在同意书上,比口头说的更沉。她把那一页翻过去,继续往后看,后面还有关于样本采集频率、数据使用范围、保密义务的条款,一条比一条细,一条比一条严。
看到第五页的时候她合上文件夹,靠着椅背呼了口气。工作区里没人注意她,她偏过头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透过玻璃墙能看见主走廊上来回走动的人影,白大褂、灰工装、偶尔有黑色制服。那扇红门在走廊尽头拐过去的地方,从她这个角度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儿,门口站着两个人,门后面是“深层处理区”。她收回目光,重新翻开文件夹,从第一页开始重新看。这一次她看得慢一些,遇到不明白的词就掏出手机查,虽然很多专业术语查了也似懂非懂,但至少能把句子顺下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有人在工作区门口喊了一声“饭”,几个人陆续放下手里的活往外走。王珂把文件夹合上放进工位抽屉里,跟着人流出去。食堂还是昨天那个小食堂,今天多了一个人,总共四个,她照旧打了饭坐到角落。吃到一半的时候对面突然有人坐下来,她抬头一看,是刚才在工作区里见过的一个年轻研究员,白大褂脱了,里面穿着件深蓝色的圆领衫,口罩摘了,脸比她预想的年轻,看着也就二十七八岁。
“你是新来的零七号?”对方嘴里嚼着饭,问得很随意。
王珂点了点头,没主动接话。
“你那个工位以前是放耗材的,昨天临时腾出来的。”年轻研究员夹了块肉,“苏总对你挺上心啊,亲自带你转。”
王珂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含糊地“嗯”了一声。对方也没追问,三两口扒完饭端着盘子走了。王珂低头继续吃自己的,心里把“苏总对你挺上心”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下午她按苏婉说的去办公室找,苏婉正对着电脑看一份图表,见她进来点了点屏幕:“血检没什么问题,各项指标在正常范围内。明天开始第一阶段,主要是代谢调整和基础体质强化,具体方案今晚会发到你房间的终端上,你提前看一下,有问题明天早上提。”
王珂站在办公桌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苏总,今天那个深层处理区……是做什么的?”
苏婉从屏幕上抬起眼看了她两秒,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敲键盘。“你暂时不需要知道。把第一阶段做好,后面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她的语气不冷不热,但也没有不耐烦,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有了。”
“那就回去吧,把补充条款看完,晚上记得看方案。”
王珂应了一声退出来,带上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她慢慢往回走,经过实验区玻璃墙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那个眉毛浓密的研究员还在工作台前,正低头往一排试管里加什么东西,动作又稳又快。她收回目光继续走,经过红门所在的岔路口时没有拐过去,但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点。那两个安保还站在那儿,其中一个正低头看手里的对讲机,另一个面朝走廊站着,目光扫过来又移开。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整个人仰面倒在床上。天花板的灯管亮得刺眼,她抬手挡住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扇红门、玻璃后面的仪器、研究员隔着口罩的打量,还有同意书上“人身自由受实验室管理”那几个加粗的字。苏婉说“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可越是这样她越忍不住去想门后面到底是什么。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吐了口气。明天开始第一阶段,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至少眼下她只能照着做。她爬起来坐到桌前,翻开文件夹从第一页重新看起。
真相
那天夜里王珂几乎没怎么睡踏实。方案发到房间终端上,她抱着平板靠在床头一页一页往下翻,满屏都是代谢速率、基础体能阈值、耐受性评估之类的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成了一团模糊的雾。她翻到最后一页也没找到任何一句能让她真正安心的话,只有一句加粗的提示:第一阶段周期为十四天,期间需每日配合完成体检及营养摄入记录。她把平板扣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脑子里不自觉地又绕回那扇红门。苏婉说“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这话白天听着还算镇定,到了深夜独自一人的时候就变得格外硌人。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明天开始配合就是了,反正欠款已经清了,至少这一点是实实在在的。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更小更尖的声音就在心底反问:清是清了,可你拿什么换的?
第二天早上她准时到了实验区,那个眉毛浓密的研究员已经等在走廊里,见她来了也没多话,只递过来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灰色实验服让她换上,然后领她进了一间采血室。整个过程利落得没什么可说的,抽了几管血,又让她含了一片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在舌下,过了十分钟取走,记录了几个数据。王珂本来想问那片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但研究员全程盯着手里的记录板,连眼神都没往她脸上偏一下,她也就把话咽了回去。
一连三天都是类似的流程。抽血、测量、记录,中间夹杂着一些她看不太懂的仪器检测,研究员偶尔会让她做几个简单的动作,比如握拳、深呼吸、原地踏步一分钟,然后在本子上写点什么。王珂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翻来覆去检查的包裹,但好在没有任何疼痛或者不适,她悬着的心稍微放下来一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那个“第一阶段”想得太严重了。
第四天早上她照常到实验区,走廊里多了一个人。苏婉站在采血室门口,今天没穿平时那套深色职业装,换了一件暗红色的针织开衫,细框眼镜后面的目光比平时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王珂走过去叫了声苏总,苏婉点了点头,说今天不做常规检测,跟我来,有个东西你需要看一下。
王珂心里咯噔一下,那种悬了几天又落回去的安稳感瞬间被抽走了。她跟在苏婉身后往走廊深处走,经过实验区玻璃墙的时候她下意识往里瞥了一眼,今天实验室里人比平时多,好几个研究员围在一台大型仪器前面,那个眉毛浓密的也在其中,正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她想多看两眼,但苏婉步子没停,她只好快步跟上。
苏婉带她走进走廊中段一间她从没进过的会议室。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投影幕布,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苏婉在桌边坐下,抬手示意她关上门,然后点了点触控板。投影幕布亮起来,上面是一页做得很干净的幻灯片,白底黑字,标题是一行加粗的大字。
王珂站在门口还没走到桌边,目光落到那行字上的时候脚底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魅魔化人体改造实验。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自己看错了,或者是苏婉放错了文件。她下意识扭头去看苏婉,苏婉正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表情平平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波动,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王珂没动,目光又转回幕布上,那行字还在,白底黑字清清楚楚,每一个笔画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眼睛里。
“苏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这是什么?”
苏婉没有绕弯子,也没有用那种“你先坐下听我慢慢说”的缓冲语气,她只是把笔记本电脑稍微转了个角度,点了一下下一页,幕布上换成了一张人体结构示意图,旁边列着几行项目名称,王珂只扫到“骨骼形态调整”“内分泌系统重构”“皮肤色素层改造”几个词就没办法继续往下看了。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苏婉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项目进度报告,“这个实验的目的是通过药物与手术手段,将受试者的身体逐步改造为魅魔形态。包括外貌特征、感官灵敏度、代谢系统以及生殖结构的全面调整。整个周期大约两年,分四个阶段推进,你现在处在第一阶段,主要是基础指标的摸底和代谢预备。”
王珂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从耳朵到脚趾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发麻。她张了张嘴,嗓子眼儿里堵着一团东西,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魅魔……什么魅魔?那不是游戏里编出来的东西吗?”
苏婉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镜片后面看过来,平静得近乎冷淡。“你看到的那些游戏设定有一部分是参考了真实实验数据的。当然,具体细节和虚构作品有出入,但核心概念没有错。改造完成后你会具备一些超出常人的生理特征,外观上也会有明显变化,比如角质结构增生、尾部骨骼延伸、虹膜色素改变等等。这些都在可控范围内,之前的实验已经验证过技术路线的可行性。”
王珂听着她嘴里蹦出来的那些词,什么角质结构增生、尾部骨骼延伸,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像在说另一种语言。她脑子里嗡嗡地响,眼前一会儿是幕布上那行标题,一会儿是这几天抽血检测的画面,一会儿又是那扇涂成红色的铁门和门口站着的两个安保。她突然想到什么,声音发紧地问:“你之前给我签的那些文件……研究参与同意书……里面写的配合研究工作,就是这个?”
“对。”苏婉点了一下头,干脆利落。
“你当时没说清楚。”
“我当时说的是配合完成全部研究及后续安排。条款里写得很明确,人身自由在实验期间归实验室管理。你签字之前应该看过了。”
王珂胸口猛地堵上来一口气,堵得她几乎说不出话。她确实看过那些条款,字斟句酌地看过,可当时她满脑子都是那些催收短信和电话,是林哲消失之后留下的那一堆烂账,是每天睁眼就压在头顶的还款日。苏婉推过来的那张转账截图让她在绝望里看到了一根浮木,她抓上去的时候根本没顾上想这根浮木底下拴着什么。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笼统的措辞、那些刻意模糊的表述,每一条缝隙里都塞满了她现在才看清的东西。
“我不干。”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但很硬,像是从嗓子眼儿里直接挤出来的。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门板,手已经摸到了门把手。“钱我还你,我现在就还你。你算一下多少,我打欠条,我慢慢还。”
苏婉没有动,也没有露出意外或者恼怒的表情。她只是把双手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王珂,像是在看一个已经预料到的反应。“你拿什么还?”她问,语气不带嘲讽,就是很实际地问了一个问题,“你现在名下没有资产,没有稳定收入,你打算怎么在短期内凑出这笔钱?靠回夜场上班?领班跟我说你之前那段时间的业绩并不理想,靠那份收入还清欠款需要多久你心里有数。”
王珂攥着门把手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知道苏婉说的是实话,夜场那点收入扣掉日常开销剩不下多少,她之前算了无数遍,怎么算都是个无底洞。可她还是咬着牙说:“那是我的事。我可以找别的工作,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苏婉打断她,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温度,但那种温度更像是耐心被消耗之前的最后一点余地,“你签了协议。协议里写得很清楚,单方面中止合作需要承担违约责任,违约金是已支付款项的三倍。你算算那是多少。”
王珂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三倍。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苏婉替她还掉的那三个平台欠款加起来不是小数目,三倍就更不用想了。她攥着门把手的手开始发抖,那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无力感比愤怒更让她难受。她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当初签字的时候以为自己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结果这根稻草底下连着一整张网,她一头扎进去才发现网眼早就收紧了。
“你骗我。”她的声音有点颤,但眼睛直直地盯着苏婉,里面有火,“你故意不把话说清楚,你知道我不会签那种东西,所以你就用欠款逼我。”
苏婉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她只是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用手指捏了捏鼻梁,然后重新戴上,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一点不设防的随意。“你可以这么理解,”她说,“但我也可以告诉你另一面。这个实验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做的,筛选条件很苛刻,体质、耐受性、神经反应类型,缺一样都不行。你的基础数据在初筛里排在前列,所以我才会在夜场注意到你。至于那些欠款,对我来说只是前期投入的成本,我投了钱,自然希望实验按计划推进。你可以觉得我手段不光彩,但你现在坐在这里,身体各项指标已经开始进入预备状态,前几天的代谢调整药物已经在你体内起效了。”
王珂猛地抬起头:“什么药物?你什么时候给我用药了?”
“舌下含服的那片。”苏婉说,“第一天开始就在用,剂量很低,主要是让身体逐步适应后续的调整。没有副作用,你也感觉到了,这几天没有任何不适。”
王珂想起那几天研究员递给她含在舌头底下的东西,她当时以为是某种常规检测试剂,问都没问就含了。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窜上来,顺着脊梁爬到后脑勺。她松开一直攥着的门把手,往旁边退了一步,后背贴着墙壁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她两只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哭出声来,只是闷闷地喘着气。
苏婉没有过来扶她,也没有催她起来。会议室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投影仪风扇转动的嗡嗡声。王珂蹲在地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想林哲当初追她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副温柔体贴的样子,想那些催收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连手机都不敢接,想苏婉在卡座里推过来那张转账截图的时候她心里那种又酸又胀的感激。她以为自己终于碰到了一个好人,一个能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人。结果呢?从一个坑爬出来,掉进了一个更深的坑。这个坑里铺着实验服和血检报告,墙上挂着魅魔化人体改造的幻灯片,而她连爬出去的力气都没有。
“我如果坚持不做呢?”她闷闷地问,声音从胳膊缝里传出来。
苏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协议里有违约条款,你付不起违约金的话,走法律程序对你没有好处。另外,你体内已经有药物介入,突然中止需要做清除处理,这个过程本身也有一定风险。我不是在吓唬你,这是实际情况。”
王珂从胳膊缝里抬起眼睛,视线正对着苏婉那双穿着黑色细高跟的脚。她看着那双鞋从桌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苏婉说,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三天之内你可以提出任何关于实验细节的问题,我会让人给你出书面答复。三天之后如果你还是决定不做,我们再谈违约处理的事。但我建议你把这三天用来认真了解这个实验到底要做什么,而不是把时间花在情绪上。你刚才问的那些问题——魅魔是什么、改造包括什么——我可以让人整理一份完整的说明材料给你,你看完了再做决定也不迟。”
王珂没抬头,也没说话。她听见苏婉走回桌边合上笔记本电脑,高跟鞋敲着地面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还有,”苏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比刚才稍微软了一点,“你蹲着不累吗?起来坐椅子上想。这间会议室接下来三天归你用,想看什么材料让人拿给你。”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走远了。王珂一个人在会议室里蹲了好一会儿,直到膝盖发酸实在撑不住了,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投影幕布上还停在那张人体结构示意图上,旁边那些项目名称她这回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看完之后她趴在桌面上,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骂了一声。
接下来的大半天她没出会议室。中午有人敲门送进来一份盒饭和一瓶水,她没动。下午那个眉毛浓密的研究员抱着一摞打印材料进来放在桌上,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苏总让给你的”,转身就走了。王珂盯着那摞材料看了半天,到底还是翻开看了。第一部分是实验概述,写得比苏婉口头说的详细得多,分了技术原理、阶段划分、预期效果、风险控制几个章节,每一章后面还附了参考文献编号。她跳过前言的套话,直接翻到阶段划分那一节,看见第一阶段下面列着“代谢预备:调整基础代谢率至目标区间,为后续内分泌重构做准备”,第二阶段是“骨骼与肌肉系统调整”,第三阶段是“感官与外观改造”,第四阶段是“生殖系统重构与最终稳定”。
她把材料合上,闭着眼睛靠进椅背里。生殖系统重构。她睁开眼又翻开,找到那一节仔细读了一遍,读完把材料往桌上一扣,站起来在会议室里来回走了好几圈。走到第五圈的时候她停下来,对着墙上的投影幕布发了会儿呆,然后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盯着林哲那个已经变成空号的号码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摔进包里,坐回椅子上重新翻开材料。
傍晚的时候苏婉又来了,这回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进门之后把咖啡放在王珂手边,自己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看完了?”她问。
“看了一部分。”王珂的声音有点哑,一天没怎么说话也没喝水,“有几个地方没看明白。”
“问。”
王珂翻开材料指着其中一行:“这里说外观改造包括‘角质结构增生’,具体长什么样?是长角吗?”
“是。额角两侧会有对称的角状角质结构生长出来,长度和形态会根据个体基因表达有差异,但基本形态是固定的。不会影响到正常生活,可以隐藏在头发里,也可以选择不隐藏。”
王珂咽了口唾沫,又指着另一行:“尾巴……是真的长出一条尾巴?”
“尾椎骨末端会延伸出一段可活动的附肢结构,覆盖皮肤组织,末端形状根据基因表达决定。功能上主要是辅助平衡和触觉感知,不影响坐卧行走。”
王珂盯着材料上的文字,脑子里试着想象自己长出角和尾巴的样子,想象了半天想象不出来,只觉得荒唐。她又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风险控制那一章问:“这里写的‘阶段性心理评估与干预’是什么意思?”
苏婉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才说:“意思是改造过程中你的心理状态会被定期评估,如果出现严重的排斥反应或者情绪障碍,实验室会介入干预。干预手段包括心理咨询和必要的药物辅助。这一条是为了保证实验对象在改造期间的状态稳定,也是对你的保护。”
“保护?”王珂抬起头看她,嘴角扯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你把我骗进来做这种实验,然后跟我说保护?”
苏婉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我承认前期沟通存在信息不对等的问题。但实验本身有一套完整的伦理审查流程,你看到的这份材料是经过第三方机构审核的。你可以不信任我个人,但材料里的技术参数和风险数据是客观的。”
王珂不说话了。她低头把材料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见底下有一行小字:本材料仅供受试者本人阅读,未经许可不得外传。她把材料合上,两只手按在上面,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想想。”她最后说。
“三天。”苏婉站起来,端起空咖啡杯,“明天开始你可以自由出入实验区非核心区域,想看什么设备或者流程跟研究员说就行。三天之后给我答复。”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对了,你那个前男友的事,我让人查了一下。他拿你的名义借的网贷不止你发现的那三个平台,还有两家小贷公司在你签字之后冒出来的,金额不大但催收方式比较麻烦。我已经让人一并处理了。”
王珂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婉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会议室又安静下来。王珂低头看着手边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她皱起眉头。她把杯子放下,翻开材料重新从第一页开始看,这回看得比之前慢,一行一行地读,遇到不懂的词就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来,准备明天找人问。
她不知道自己最后会不会签那个“继续参与”的确认书,但至少现在她得先把这些东西弄明白。弄明白了再怕也不迟。她翻到第二阶段那一页,看到“骨骼形态调整”下面有一行备注:本阶段开始前需完成心理基线评估,评估不通过者暂缓进入下一阶段。她在这行字底下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印子,然后继续往后翻。
反悔
王珂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久到走廊里最后一点脚步声也消失了,久到头顶日光灯管里有一根开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她把那份材料重新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后来发现自己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目光只是机械地扫过一行行印刷体,脑子里反复转着苏婉最后说的那几句话。“三天。”“自由出入。”“网贷的事已经处理了。”
她合上材料,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才发现自己保持同一个姿势坐得太久了。她把那杯凉透的咖啡端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倒掉,纸杯扔进垃圾桶,出来的时候认了认方向,沿着来时的路往接待区走。灰色走廊两侧的玻璃门后面,研究员们各自低头对着屏幕或者仪器,没人抬头看她。她经过那扇红色铁门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门口两个穿黑色安保服的人一左一右站着,姿势没变,但视线同时移过来落在她身上,直到她走过拐角才移开。
她回到分配给她的那间临时休息室,门没锁,推开来里面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一把折叠椅,窗户对着楼后一片灰扑扑的停车场。她把手机充上电,坐在床边愣了会儿神,然后翻出手机备忘录,把白天记下来的几个词逐一搜索。“血清素水平调控”“骨骼形态调整”“生殖结构重塑”——搜索出来的结果要么是看不懂的学术论文摘要,要么是些让她后背发凉的论坛帖子,她看了几页就关掉了。
第二天她真的在实验区里转了一上午。研究员们对她的态度谈不上热情也谈不上冷淡,她问问题,对方就回答,不问就各做各的。有个年轻一点的研究员给她演示了一台离心机怎么用,语气像在教新来的实习生。她在走廊里碰到那个胸口别蛇形徽章的中年研究员,对方正在推一辆不锈钢推车,车上码着几个密封的透明盒子,里面是些她辨认不出的器械。她侧身让路,对方点了一下头算是招呼,脚步没停就过去了。
中午她在员工食堂吃了顿饭,伙食比她想象中好,两荤一素还有水果。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远远看见苏婉从食堂门口经过,没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人,边走边说什么。苏婉的视线扫过食堂,在她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又移开了。
下午她继续翻材料,这回看得仔细,遇到不懂的就截屏存下来。到傍晚的时候她存了二十多张截图,手机电量又掉到百分之十。她靠在床头给手机充电,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细长的裂纹发呆,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两天没跟任何人联系过了。社交软件上最后一条消息还是辞职那天领班发来的“自己多保重”,她没回。朋友圈里有人晒了顿火锅,有人发了张加班自拍,这些内容离她好像隔了一整个世界。
第三天上午,她敲开了苏婉办公室的门。
苏婉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见她进来,把笔停下,抬眼看她:“想好了?”
王珂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办公室不大,靠墙一排铁皮文件柜,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有些发假。苏婉今天穿了一件深酒红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腕上那只细金链手表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想好了。”王珂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稳,“我不签。我不做了。”
苏婉看了她几秒钟,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也没有生气。她只是把手里那支钢笔轻轻搁在文件上,往后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合同第十四条。”苏婉说,“中途退出需要赔付三倍研究启动金。启动金包括前期药物合成、设备调试、人员配置、场地维护,这些在你入住之前就已经实际产生了。三倍算下来是四百六十七万,零头我给你抹了,算四百六十万。你付得起吗?”
王珂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我可以分期还。”她说,声音里那股稳劲儿开始裂了,“我出去找工作,一个月还一点,慢慢还——”
“合同里没有分期条款。”苏婉打断她,语气平平淡淡的,“退出即结清,这是写进第十四条第二款的。你翻材料的时候没看到?”
王珂确实没看到。她翻的是实验流程和风险告知那部分,合同条款那一沓她只扫了个大概。她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里。
“那是你们骗我签的。”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签之前你根本没跟我说要做什么实验,你说的是……你说的是高端私人护理培训。合同是这么写的。”
“合同正文写的是‘特殊技能培训及健康管理服务’。”苏婉纠正她,“你签字的时候没有要求逐条解释,法律上视为你已理解并同意条款内容。如果你觉得存在欺诈,可以去起诉。诉讼期间你需要先垫付律师费、鉴定费,一审二审走下来大概一年半到两年。这期间你的征信记录会挂着这笔违约债务,找工作、租房、办信用卡都会受影响。你想走这条路,我不拦你。”
王珂站在门口,觉得脚底下地板在往下陷。四百六十万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块烧红的铁,碰哪儿烫哪儿。她父母在老家开小卖部,一年到头攒不下五万块。她大学四年靠助学贷款和兼职读完,毕业时口袋里只有两千块。四百六十万对她来说不是数字,是一堵墙,从地面一直砌到天上,连条缝都没有。
“你们这是非法的。”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细得自己都快听不见,“这种合同……法院不会认的。”
“你可以试试。”苏婉从桌上拿起那支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但我建议你在做决定之前想清楚两件事。第一,就算法院最后认定条款无效,诉讼期间的征信影响是实打实的,你耗不起。第二——”她顿了顿,钢笔尖朝王珂点了点,“你现在走出这扇门,外面等着你的是那几家小贷公司的催收。我让人帮你压住了,但压住不等于消失。你一旦跟这边闹翻,我没有任何义务继续帮你处理那些事。你确定你一个人能应付那些催收电话?”
王珂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想起那些半夜响起的陌生号码,想起电话那头粗粝的嗓门报出她的身份证号和家庭住址,想起母亲打电话来问她是不是在外面欠了钱。那些记忆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把她最后那点底气也浇灭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门板,手在身后摸到门把手,拧了一下。门没动。她又拧了一下,用了更大力气,门把手转到底了,锁舌发出咔嗒一声,门板纹丝不动。
“门禁系统在实验区是统一控制的。”苏婉的声音从办公桌后面传来,不急不缓,“你没权限从里面开。”
王珂猛地转过身去拉门,两只手抓住把手使劲拽,门板晃了晃,锁得死死的。她拍了两下门,外面走廊安安静静的,没人应。
“苏婉。”她转回身,声音拔高了,“你放我出去。”
苏婉没有动。她坐在椅子里,手肘撑在扶手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指上,看着王珂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误入房间的麻雀,扑棱着翅膀往玻璃上撞。
“我劝你冷静下来。”
“我冷静不了!”王珂的声音彻底失控了,尖利得自己耳朵都疼,“你他妈把我关在这儿!你这是非法拘禁!我要报警——”
她掏出手机,屏幕刚亮起来,办公室侧墙上那扇她一直以为是装饰板的暗门忽然开了。两个穿黑色安保服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步子又快又稳,几步就到了她面前。她还没来得及拨号,手机就被其中一个人从手里抽走了,动作干净利落,她甚至没看清对方怎么出的手。紧接着两条胳膊被一人一边架住,整个人被从门板上拎了起来,脚尖在地板上蹭了两下,鞋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放开我!你们放开——”她拼命扭动,肩膀被人钳得死紧,骨头被攥得生疼。她抬脚去踹最近那个人的小腿,脚踝立刻被另一只手扣住,她整个人被往上一提,重心全失,只能靠架着她胳膊的那两股力气才没摔在地上。
“苏婉——你放开我——我不签!我不做!你听见没有!”
她的嗓子劈了,喊出来的声音又尖又哑,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糊了一脸,视线里苏婉的身影变得模糊。她看见苏婉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办公桌侧面,拉开最上面那层抽屉。抽屉里码着几支预充式的注射器,透明的针管里装着淡粉色的液体,管壁上印着细小的黑色字码。苏婉取出来一支,拔掉针帽,针尖朝上推了推活塞,一滴液体从针头冒出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这是镇静剂和初期改造药的复合制剂。”苏婉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响,“镇静成分让你放松,改造药开始建立你体内的激素基线。剂量是算好的,不会伤到你。”
王珂盯着那根针,瞳孔缩了。她见过这种针管,在夜场的时候有个小姐妹被客人打了,急救车来的时候护士给推的就是类似的预充针。但那个是救人的,眼前这个是——
“我不要打针!”她整个人往后缩,后背撞上安保的胸口,退无可退,“苏婉你不能这样——你说给我三天想的!你说三天之后给你答复!我现在给你答复了你怎么能——”
“你的答复我收到了。”苏婉走到她面前,抬手示意安保把她的左胳膊露出来。那个安保空出一只手去撸她的袖子,王珂拼命挣,指甲在对方手背上划了一道白印子,对方闷哼一声,手上加了劲,把她的胳膊反拧到背后。疼痛从肩关节传来,她眼前一黑,整条胳膊软了。
苏婉用酒精棉在她上臂外侧擦了擦,凉丝丝的触感过后,针尖刺进去,有一瞬间的刺痛,然后是一种怪异的胀感,药液被推进肌肉里,苏婉拇指按住活塞慢慢推到底,拔针的时候拿棉球压了两秒。
“行了。”苏婉把空针管扔进桌角的锐器盒里,退后一步,“带她回房间,让她睡一觉。明天早上抽血查激素水平。”
两个安保架着王珂往门口走。她整个人软下来,胳膊不挣了,腿也不蹬了,脑袋垂着,黑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药效上来得很快,她觉得自己像被泡在一缸温水里,从脚趾头开始往上麻,麻到心口的时候她挣扎着抬了一下头,视线穿过散落的头发缝隙去找苏婉。
苏婉站在办公桌旁边,正把抽屉推回去,侧脸被灯光勾出一条锋利的边。她好像感觉到了王珂的视线,转过头来,目光在王珂脸上停了一瞬。
“你早该想清楚的。”苏婉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进了这扇门,就没有反悔这一说了。”
王珂想说什么,舌头却沉得抬不起来。安保架着她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管一根一根从头顶掠过去,她数到第七根的时候眼皮彻底合上了。
强制启动
药效真正上来之前,王珂还有那么一小段意识是清醒的。
安保架着她穿过走廊的时候,她数灯管的节奏从第七根开始就乱了,眼皮像被人从下面灌了铅,每抬一下都要用尽全身力气。她隐约听见苏婉在身后跟什么人打电话,声音不紧不慢的,说什么“启动流程提前走”“确认单我签过了”“让实验室那边把三号台准备好”。那些词一个一个钻进她耳朵里,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但“三号台”三个字让她后脊梁一凉。
她记得苏婉带她参观的时候提过一嘴,说改造区里有几间手术室,按编号排的,三号台是专门做初期植入的。
“放我下来……”她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也不知道是说给安保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架着她右胳膊的那个安保低头看了她一眼,没吭声,脚步都没慢。王珂想抬脚去踹,膝盖弯了一下就软回去,像踩在一团棉花上。她这才真切地意识到那针药有多厉害,从胳膊上的针眼开始,整条右臂都是木的,摸上去像别人的胳膊,指头也攥不拢。
他们没把她送回房间。
走廊尽头那扇红色铁门越来越近,门上刷的漆有点旧了,边角处磕掉了几块,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金属。门口两个安保看见他们过来,其中一个伸手在门禁上按了指纹,铁门往两侧滑开,里面是一条更窄的走廊,灯管换成了短的那种,一根一根嵌在天花板凹槽里,光线比外面白得多,也冷得多。王珂被架进去的时候闻到一股味道,消毒水混着某种甜腻的香气,像水果烂在酒精里,闻多了太阳穴发胀。
“苏总。”走廊里迎面过来一个人,白大褂,口罩拉到下巴上,露出上半张脸,眉毛很浓,左胸别着那枚蛇形徽章。是之前参观时见过面的研究员之一,但王珂分不清是哪个,那些人戴着口罩站在一排,眼睛都长一个样。研究员手里夹着一块写字板,上面夹了几张纸,朝苏婉点了下头,“三号台已经预热好了,参数按您上次批的那版走的。”
苏婉从王珂后面走上来,高跟鞋在窄走廊里响得格外脆。她接过写字板翻了翻,从胸前口袋里抽出一支笔,在最后一页的格子栏里签了名。王珂歪着头看她签字的动作,那笔尖在纸上划拉的时候特别稳,一点犹豫都没有,签完把板子递回去,说了句“启动吧”。
研究员接过写字板,目光越过苏婉往王珂身上扫了一眼,没什么表情,转身就往走廊深处走。王珂突然意识到“启动”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她之前一直以为注射那针药就是全部了,顶多就是让她睡一觉,明天起来抽个血查个激素,她还能再争取争取,还能再求求苏婉,或者想别的办法跑。但“启动”不一样,启动是一个闸门被拉起来的意思,水流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苏婉!”她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喊,整个人往前一扑,架着她的两个安保没料到她还能动,被她挣开半步,膝盖磕在走廊地板上,疼得她眼泪直接冒出来。她趴在地上仰头看苏婉,黑头发糊了一脸,也顾不上拨,“你刚才说的是明天抽血——你说的是明天——你不能今天就——”
苏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今天穿的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套裙,裙摆到膝盖下面,脚上一双黑色尖头高跟鞋。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王珂,镜片后面的目光不急不恼,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我说的是明天抽血查激素。”苏婉把手里那支笔插回口袋,慢慢蹲下来,蹲到和王珂视线平齐的高度。她伸手把王珂脸上的头发拨开,指腹蹭过王珂颧骨的时候,动作居然挺轻的,“但我没说启动改造要等到明天。药已经打了,基线正在建立,二十四小时之内必须完成第一次器械植入,过了窗口期激素水平就白调了。”
王珂听不懂什么叫器械植入,她也不想听懂。她只看见苏婉蹲在自己面前,那张精致锋利的脸离得那么近,眼角那颗小泪痣在冷光灯下看得清清楚楚。这个人刚才还给她擦酒精棉,动作那么轻柔,像在医院里打疫苗,打完还按了两秒棉球。她差点以为苏婉只是吓唬她。
“我不做。”王珂咬着牙,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虽然舌头还有点大,“你把我弄死在这儿我也不做。”
苏婉没接话,站起来,对那两个安保抬了抬下巴。安保重新把王珂从地上拎起来,这回一人抓一只胳膊,抓得比刚才紧多了,王珂手腕被攥得生疼。她被架着继续往走廊深处走,两侧的玻璃门一扇一扇往后退,里面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亮灯的那几间能看见操作台和仪器,跟苏婉带她参观时看的那间差不多。她拼命扭头去看那些门上的编号,想记住位置,但数字在她眼前晃,一个也没记住。
走廊尽头是一间双开门的大房间,门比刚才那些玻璃门宽出一倍,门框上嵌着一条红色指示灯带,亮着,说明里面正在运行什么。研究员已经先进去了,站在门边等他们,看见王珂被架过来,往旁边让了一步。
门推开的时候王珂闻到一股更浓的消毒水味,还有橡胶手套那种滑石粉的味道。房间正中间摆着一张台子,跟牙科诊所那种椅子有点像,但宽得多,扶手和腿托都是金属的,台面上铺着一层深蓝色的手术单。台子旁边立着几台仪器,其中一台连着好几根线,线头上贴着电极片,另一台像个小型冰箱,上面有个小屏幕亮着数字。墙角摆着带轮子的不锈钢推车,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器械盒和几包没拆封的耗材。
“放她上去。”苏婉站在推车旁边,戴上医用橡胶手套,手套弹在手腕上啪的一声。她朝研究员点了下头,“镇静剂再加半单位,别让她乱动。”
研究员从推车下层取出一支新的注射器,透明的药液,针头比刚才那支长。王珂看见那根针就开始拼命挣,她两只脚在地面上乱蹬,一只鞋被蹬掉了,脚趾头撞在台子底座的金属腿上,疼得她倒抽一口气。但她没停,整个人像条离了水的鱼一样在安保手里扭,嗓子也放开了喊,喊的是什么自己都不知道,可能是“救命”,也可能是“苏婉你不得好死”,反正走廊上要是有人经过肯定能听见。她心里甚至存了一点指望,万一有人听见呢,万一这楼里有人不知道苏婉干的是什么勾当呢。
但走廊上安安静静的,连脚步声都没有。
两个安保把她往台子上按的时候她还在挣,手肘撞在手术单上,撞得那层布皱成一团。研究员走过来,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注射器找颈侧的血管。王珂偏头躲,下巴被研究员用虎口卡住,硬掰回来,冰凉的酒精棉在脖子上擦了一下,紧接着针头就刺进来了。
这回的刺痛比胳膊上那针明显得多,而且推药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药液在颈侧肌肉里扩散开的那种胀痛,顺着脖子往耳后走。研究员推完药拔针,拿棉球压住针眼,对苏婉说了句“大概两分钟”。
两分钟。
王珂躺在台子上,后脑勺枕着手术单,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嵌着两排灯管,比走廊里的亮,照得她有点花眼。她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想用疼来对抗药效。一开始好像有点用,她的手指还能动,脚趾也能动,但很快那种从身体内部漫上来的热乎劲就盖过了一切。她的手指松开了,脚趾也松开了,整个人从脖子往下开始发软,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你们……你们这是犯法的……”她声音越来越小,嘴唇在动,但气不够,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的,“我要报警……我出去就报警……”
苏婉走到台子旁边,低头看着她。王珂仰面躺着,视线里苏婉是倒着的,但那张脸还是看的清清楚楚。苏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从额角往耳后顺,一下一下的,动作居然挺耐心。
“报警?”苏婉轻声说,“你拿什么报?合同是你自己签的,钱是你自己收的,夜场的工也是你自己去打的。你出去跟警察说,你收了钱签了字,现在反悔了,你觉得警察管不管?”
王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脑子里闪过那些转账记录,那些她在夜场陪酒的照片,那些她为了还网贷一笔一笔收下来的钱。苏婉说得没错,那些东西摆出来,怎么看都是她自愿的。
“反抗只会增加痛苦。”苏婉的手指从她头发里抽出来,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乖一点,睡一觉,醒了就过去了。”
王珂还想说什么,舌头已经彻底不听使唤了。她感觉到安保把她的手脚用束带固定在台子两侧的金属扣上,束带是宽带子的,不勒,但挣不开。她试着动了一下手腕,束带纹丝不动。身体内部那股热劲越来越明显,从胸口往小腹走,又从小腹往四肢散,皮肤表面开始发痒,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皮下爬。她想伸手去挠,手被绑着,只能扭动身体,手术单被她蹭得沙沙响。
苏婉退后两步,从研究员手里接过写字板,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眼,然后朝房间角落抬了抬下巴。王珂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角落里还有一扇门,比进来的那扇窄,门板上贴着“改造区”三个字的金属牌,牌子上方亮着一盏红色小灯。
“推进去。”苏婉把写字板夹回研究员手里,摘掉手套扔进垃圾桶,“按标准流程走,第一阶段植入完成之后叫我。”
研究员推着台子往那扇门走。王珂躺在台子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一根一根往后退,和刚才在走廊里数灯管的感觉一模一样。她的意识开始一阵一阵地断片,有时候能听见轮子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有时候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响。
门打开的时候她闻到一股新的味道,比外面更重的消毒水味,还混着某种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一排仪器和一张更大的台子,台子旁边站着两个穿浅蓝色手术服的人,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眼睛。
然后门关上了。
苏婉站在走廊里,听着那扇门在身后咔哒一声锁死,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研究员跟在她旁边,手里还夹着那块写字板。
“启动确认单归档。”苏婉边走边说,“把三号台的监控接到我办公室的屏幕上,我要随时看。”
“好的苏总。”研究员在写字板上记了一笔。
“激素基线每半小时报一次数据给我。”苏婉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已经关上的门。门上的红色指示灯带还亮着,说明里面的流程正在运行。她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研究员看见了,赶紧低下头假装看写字板。
苏婉转身继续往前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渐渐远了。走廊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鸣,和那扇门后面隐约传出来的、被口罩和门板隔得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声。
第一次改造
王珂是被疼醒的。
那种疼和以前完全不一样。她以前来例假的时候也疼过,体育课跑八百米岔气也疼过,林哲跟她分手那天她哭得胃痉挛也疼过,但那些疼都有个来处,有个去处,疼过一阵就缓了。这一次的疼是钉在身体里的,从下腹最深处往外顶,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棍从里面捅着她的皮肉,钝钝地往外撑,一下一下地胀。
她想蜷起来,膝盖刚曲了一点就被束带勒住了。大腿、小腿、脚踝,每一节都绑在台子的凹槽里,动不了。手腕也被扣在两侧的金属环里,手指能攥,但整条胳膊抬不起来。她偏过头,看见头顶的无影灯亮得发白,灯罩边缘一圈金属反光,晃得她眯起眼睛。
记忆断断续续地往回拼。会议室,幻灯片,苏婉说“魅魔化人体改造实验”。她站起来要走,门锁了,两个安保架住她。针头扎进颈侧,药水推进去,然后四肢发软,被人抬上推车。再往后就是走廊顶上一根一根往后退的灯管,还有那扇贴着“改造区”金属牌的门。再往后……再往后就是现在。
她不知道中间过去了多久。身上那件自己的T恤和牛仔裤不见了,换成了一件薄薄的浅蓝色手术袍,前襟敞着,腰侧用胶带贴了两道,松松垮垮地盖在身上。手术袍下面什么都没穿。她能感觉到台面冰凉的人造革贴着自己的背脊和臀部,冷气从台子底下往上冒,后腰的位置有一根带子勒得格外紧,正好卡在脊椎最下面那节骨头上,硌得慌。
下腹那股灼烧感又顶上来一波。王珂咬住下嘴唇,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她想用手去捂肚子,手指头在金属环里抓了两下空气,指甲抠在掌心里,掐出四个浅浅的月牙印。疼的位置在肚脐往下三寸左右,偏里面,不是皮肉表面的疼,是有什么东西在腹腔深处搅动,又胀又烫,像灌了滚水进去。
“醒了。”
声音从台子左边传过来。王珂扭过头,看见那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站在一台仪器前面,手里拿着一块平板,屏幕上的曲线一跳一跳的。实验室里不止一个人,她刚才没注意到。除了这个别着蛇形徽章的研究员,台子对面还站着两个穿浅蓝色手术服的人,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其中一个正在调试台子侧面支架上的什么东西,金属碰金属,叮叮当当地响。
王珂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厉害,舌头发涩,发出的声音像砂纸蹭过木板:“……放开我。”
研究员没理她,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划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然后在平板上敲了几个字。那两个穿手术服的人也没理她,继续调支架。支架上固定着一根银色的金属管,管子前端连着一段软软的硅胶状的东西,王珂看不清楚那是什么,只看见管子在灯底下反了一下光。
“苏婉呢?”她又喊了一声,嗓子比刚才稍微顺了一点,但声音还是劈的,“苏婉——你出来!我不做这个!我不做——”
“苏总在办公室看监控。”研究员终于开口了,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眼睛都没从平板上抬起来,“你省点力气。”
王珂挣了一下手腕。金属环比她想象中结实,内圈包了一层软垫,不硌皮肤,但扣得很紧,她整条胳膊往外拽的时候能感觉到肩关节被拉得发酸,环却纹丝不动。她又试了试腿,膝盖往上顶,大腿根部的束带勒进肉里,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那根卡在腰后的带子也跟着紧了紧,她整个上半身被固定在台面上,连侧个身都做不到。
下腹的灼烧感又翻上来一层。这一次比刚才更厉害,从里面往外撑的力度变大了,她的小腹肉眼可见地鼓了一点点,像吃撑了之后那种微微凸起的弧度。王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浅蓝色手术袍下面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粉红色,肚脐周围一圈热得发烫,她甚至能感觉到有热气从皮肤表面蒸出来。
“你们给我打了什么?”她声音开始发抖,下唇咬得太用力,牙印发白,“我肚子里——什么东西在动——”
“初期改造药已经起效了。”研究员把平板往支架上一卡,走过来站在台子旁边,低头看了看她小腹的位置,伸手按了一下。那只手戴着医用橡胶手套,隔着薄薄的手术袍按在她肚脐下方,用了点力往下压。
王珂整个人弹了一下。不是她想动,是身体自己弹的。那一按正好压在她最疼的地方,钝痛瞬间变成尖锐的刺痛,像有人拿针扎穿了她的小腹。她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哑,在空旷的改造间里撞出回音。
“疼——别按——”她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顺着眼角往太阳穴淌,流进头发里,“求你别按了——”
研究员收回手,在平板上记了一笔,语气还是那样:“反应正常。基座植入之前需要确认组织血供状态,按压是标准触诊流程。”
“什么基座——”王珂喘着气,眼泪糊了满脸,视线模糊得看不清对方的脸,“你们要把什么东西放进我身体里——”
研究员没回答,转身走回仪器那边,朝那两个穿手术服的人抬了抬下巴:“准备开始。苏总刚发了消息,让把三号台的数据流再拉一份到她办公室的副屏上。”
“她一直在看?”王珂冲着天花板喊,声音又拔高了,“苏婉!你出来!你看着我——你出来跟我说清楚——”
改造间的扩音器里忽然响了一声电流杂音,然后苏婉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和平常说话没什么两样,冷静,平稳,像是坐在办公桌后面端着茶杯聊天:“我听得见,你不用喊那么大声。”
王珂愣了一下,抬头去找喇叭的位置。墙角天花板上嵌着一个方形的小音箱,旁边还有一个小红点一闪一闪的,是摄像头。
“你放我走。”王珂对着摄像头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但尾音还是抖的,“合同的钱我赔你,我找我爸妈借,我打欠条,我——”
“你爸妈拿不出三倍启动金。”苏婉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不带什么情绪,“你签过字了,王珂。签字的时候没人拿刀逼你。”
“你骗我!”王珂嗓子一紧,眼泪又涌出来了,“你说的是夜场工作——你说的是——”
“我说的是‘特殊服务岗位’。”苏婉打断她,“合同附件里写得很清楚,你翻到第三页看过没有?你当时只翻了第一页就签了。”
王珂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记得那天晚上,苏婉把合同推过来的时候她确实没仔细看,她只想着能尽快把网贷还上,别让催收的电话再打到她妈手机上。她翻到第一页,看见“自愿”两个字,看见后面跟着的一串数字,就拿起笔签了名。后面的纸她根本没翻。
“行了。”苏婉的声音从喇叭里继续传出来,像是把这件事翻篇了,“研究员,开始吧。基座扩张度按百分之三十走,第一次别开太大,她身体还没适应。”
“收到。”研究员在平板上点了几下,那台仪器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指示灯从黄变绿。
那两个穿手术服的人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在台子两边。其中一个人伸手把王珂腰侧贴着的胶带撕开,手术袍前襟彻底敞开了。王珂下意识想并腿,束带勒着膝盖,动不了。凉气扑在小腹上,她打了个哆嗦。
“别——”她声音小了下去,变成气声,“别动我——”
研究员推着仪器靠近台子,那根银色金属管被支架吊着悬在她小腹上方,前端那段软硅胶的东西垂下来,离她肚脐大概一掌的距离。王珂盯着那个东西,瞳孔缩紧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东西要进她身体里。
“深呼吸。”研究员说,语气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扩张的时候会有点胀。”
“不要——”王珂拼命摇头,后脑勺在台面上蹭来蹭去,头发散了一台面,“我不做——你放开我——苏婉——苏婉你让她停——”
喇叭里没有回应。摄像头那个小红点还在一闪一闪的。
研究员没再说话,伸手把金属管往下压了压,前端对准了王珂小腹最鼓的那个位置。管口抵上皮肤的时候王珂感觉到一阵冰凉,紧接着是一股更大的压力从外面往里顶。她整个人被束带固定着动不了,只能感觉到那根管子慢慢往里压,皮肉被撑开,钝痛从外往里走。
“疼——”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死了——你停一下——”
“忍一忍。”研究员说,手上的力道没松,“基座进去之后就不疼了。”
王珂小腹那块皮肤被压得凹下去一个浅坑,管口周围的肉泛白,然后慢慢往里陷。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撑开了皮肉,从外面顶进腹腔,沿着刚才那股灼烧感的路线往里走,走到最深处那个最疼的位置,停住了。然后是一阵更剧烈的胀痛,像有人拿打气筒往她肚子里打气,小腹肉眼可见地又鼓了一点,皮肤绷紧了,肚脐被撑得变浅。
她哭出声了。不是刚才那种喊叫,是真的哭,抽抽噎噎的,一口气吸进去分成好几段才吐出来,眼泪把耳朵两边都打湿了。“好了没有——”她哭得说话都不成句,“你弄好了没有——”
研究员在平板上看了一眼数据,又伸手按了按她小腹鼓起来的位置,这回按得轻了一点,但王珂还是疼得直抽气。“基座植入到位了。”研究员对着平板说完,又转向那两个穿手术服的人,“固定支架,准备闭合。”
王珂感觉肚子里面那根管子慢慢往外退,退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研究员又按了一下平板,管子前端那个软硅胶的东西好像留在里面了,她感觉到小腹深处多了一个什么东西,不是很疼,但是胀,像吃了一大碗饭之后撑在胃里的那种胀,只是位置更低,更靠下,从肚脐一直延伸到耻骨上面。
“你在我肚子里放了什么——”她抽着气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组织基座。”研究员把金属管从支架上卸下来递给旁边的人,“后期所有改造都从这上面延伸。现在只是第一步,扩张到百分之三十,后面还要扩。”
“后面——”王珂觉得自己的脑子跟不上对方的话,“后面还要扩?”
“每个月扩一次,扩到百分之百。”研究员在平板上划了一下,调出一张结构图,转过来给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画着人体腹部的剖面,肚脐下方有一个像倒扣的碗一样的东西,底下连着几条管状结构,“这是最终形态。你现在的基座只有这个碗底这么大,后面要扩到整个盆腔。”
王珂看着那张图,胃里翻了一下,差点吐出来。她想说不行,她想说我不干了,但她刚才已经喊过太多次,嗓子哑得发不出大声,而且苏婉刚才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她脑子里——你签过字了。
喇叭里苏婉的声音又响起来:“数据怎么样?”
“激素基线在爬升。”研究员回头对着墙角的摄像头说,“植入之后雌性激素和催乳素都往上走了,按这个曲线,一周之内就能开始第二阶段的腺体激活。”
“嗯。”苏婉停了几秒,像是在看屏幕上的数据,“三号台监控给我放大一点,我要看她小腹。”
研究员在平板上一划,台子上方的无影灯旁边有一个摄像头转了个角度,对准了王珂敞开的腹部。王珂下意识想用手去挡,手腕在金属环里挣了一下,没挣动。她只能偏过头,把脸埋进台面上铺的那层一次性垫单里,垫单上有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
苏婉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比刚才近了一点,像是把话筒凑近了嘴:“王珂,你把头抬起来。”
王珂没动。
“你抬头看看你自己。”苏婉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但多了一点什么东西,王珂说不上来,像是猎人在看陷阱里的猎物,“你肚脐下面那一块,看见没有?鼓起来的那个弧度,以后会越来越大。等扩到百分之百的时候,你整个小腹都是那个形状,穿什么衣服都遮不住。”
王珂把脸埋得更深了,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我跟你说话呢。”苏婉的声音稍微沉了一点。
研究员在旁边轻声提醒了一句:“苏总,她情绪波动比较大,激素数据可能会受影响——”
“我知道。”苏婉打断他,然后对着话筒说,“王珂,你现在哭没关系,后面有的是时间让你适应。今天只是第一次,后面还有十一次扩张,还有腺体激活、感官改造、表皮重塑、骨骼微调,一步一步来。你越配合,每一步之间的恢复期就越短。你要是每次都像今天这样闹,恢复期拉长,受罪的是你自己。”
王珂把脸从垫单里抬起来,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她看着天花板上那个摄像头的小红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我恨你。”
喇叭里安静了一两秒。
“恨我没关系。”苏婉的声音听起来甚至带了点笑意,“你恨我,你的身体也在往我要的方向变。恨意又不影响激素数据。”
研究员在平板上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催乳素还在涨。”
“行。”苏婉说,“今天先到这里,基座闭合之后让她休息一会儿,观察两小时,没问题就送回观察间。明天开始第一轮扩张后的维护。”
“收到。”研究员在平板上记完最后一笔,朝那两个穿手术服的人做了个手势。两个人走过来,一个拆台子侧面的支架,另一个拿着一根细长的缝合器靠近王珂小腹。缝合器前端亮着蓝紫色的光,王珂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不敢看。
“别缝——”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让它自己长——”
“基座开口必须缝合固定,不然会移位。”研究员头也没抬,“五分钟就好。你要是觉得疼可以说话,但别乱动,线走偏了还得拆了重缝。”
王珂把后脑勺抵在台面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无影灯的白光刺得她眼睛发酸,眼泪又顺着太阳穴往下流,流进头发里,凉丝丝的。她感觉到小腹表面有东西在轻轻拉扯,不疼,但那种拉扯感很清晰,一下一下的,像缝衣服。她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一堆画面——林哲跟她借钱那天晚上,她蹲在宿舍楼道里用手机申请网贷,夜场领班跟她说“苏姐是贵客你多敬两杯”,会议室里苏婉把合同推过来时手指上那枚细细的金戒指。
她当时怎么就没多看两眼合同呢。
缝合器响了一声,短促的蜂鸣。研究员用一块纱布擦了擦她小腹表面,把手术袍前襟拉回来盖好,拿新的胶带贴住。“好了。”研究员把缝合器放回托盘里,“基座闭合完成,外观上看不出明显痕迹,等消肿之后只有一条细线。”
王珂没睁眼。
“把她送回观察间,上监护仪。”研究员朝那两个穿手术服的人抬了抬下巴,“两小时之后报一次数据给我。”
台子被推动的时候王珂感觉到轮子在地面上滚动的震动,和来的时候一样,只是方向反了。她睁开一条眼缝,看见天花板上的灯管一根一根往后滑,改造区那扇贴着金属牌的门在视野边缘越来越远。研究员没跟出来,留在改造间里收拾仪器。走廊里只有推台子的那个人和轮子滚动的声音。
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看见一间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屏幕上分成好几格画面,其中一格就是改造间台子的俯拍视角。苏婉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鼠标上点了一下,屏幕上的画面放大了。
她好像感觉到王珂的视线,偏过头来,隔着半开的门看了一眼推车上的王珂。目光对上了。苏婉没躲,也没笑,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看屏幕。
推车拐过弯,办公室的门被甩在身后。王珂重新闭上眼,小腹深处那个新多出来的东西还在胀着,一阵一阵地跳,和她心跳一个频率。
羞耻的镜子
观察间的门在她被推进去之后关上了。那两个穿手术服的人把她从推车上搬到一张窄床上,动作算不上粗暴,但也谈不上任何多余的照顾,像在搬一件刚拆封的器械。监护仪的导线贴片按在她胸口和肋侧,冰凉的凝胶挤在皮肤上,她打了个哆嗦,没人问她冷不冷。其中一个人把床栏拉起来,另一个人调了一下输液架的高度,两个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说的什么她听不清,然后灯被关到只剩墙角一盏暗黄色的壁灯,门锁咔嗒一声扣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王珂一个人躺在半明半暗的房间里,盯着天花板。小腹的胀痛没有减轻,反而在安静下来之后变得更清晰了,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拿一根粗线从肚脐下方穿过去,在皮肉里面打了个结,每隔几秒就拽一下。她伸手想去摸,手指碰到胶带边缘就停住了,不敢往下按。手术袍前襟被重新贴好,隔着薄薄一层无纺布她摸到小腹表面微微发烫,比周围皮肤热出一截,像皮下埋了一小片暖宝宝。她把手缩回来,指尖上沾了一点残留的凝胶,黏糊糊的,她在床单上蹭了两下没蹭干净,索性攥住了床单边角。
时间过得很慢。暗黄色的灯光里她数着监护仪上数字跳动的频率,心率从刚醒过来时的九十多慢慢降到八十出头,血氧一直稳定在九十八、九十九。她试着翻身侧躺,动作刚进行到一半,小腹里面那个东西就扯了一下,疼得她倒抽一口气,只好又平躺回去。平躺的时候压迫感稍微好一点,但那个“基座”的存在感反而更清晰了——她能感觉到它嵌在皮肉底下,有固定的形状,边缘贴着筋膜层,随着她呼吸起伏微微移位。她闭上眼试图忽略它,脑子里却不自觉地反复描摹那个形状,越描越清楚,越清楚越恶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苏婉一个人,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小箱子,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只平板。她进来之后先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两下,然后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王珂,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小腹位置,又移回来。
“醒了多久了。”
王珂没吭声。她把脸偏到另一边,盯着墙壁上的一条裂缝。苏婉也不催,把箱子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王珂余光瞥见里面是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器械和几支装着透明液体的注射器。苏婉取出一只手套戴上,掀开王珂身上的薄毯,把手术袍前襟的胶带撕开。王珂本能地伸手去挡,苏婉用空着的那只手把她的手腕拨开,力道不大但很干脆。
“别动。我看一下愈合情况。”
胶带被撕开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王珂咬着嘴唇把脸转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皮肤表面贴着一条防水敷料,敷料边缘露出细细的缝合线痕迹,敷料下面透出一小片淡粉色的渗液,中间位置有一根透明的引流管从敷料下沿伸出来,末端接在一只巴掌大的负压球上,球里已经积了小半管淡红色的液体。她以前在科普视频里见过这种东西,叫引流球,术后排积液用的,但此刻它长在自己身上,那根管子从她皮肉里钻出来,透明管壁里还能看见液面随着她呼吸轻微上下浮动。
“引流液颜色正常,量不多。”苏婉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按压敷料边缘,王珂疼得缩了一下肚子,苏婉没理她,继续按另外两个位置,“基座周围没有明显血肿。你恢复得比预期快。”
“把它拿掉。”王珂的声音哑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这个管子……还有里面那个东西,拿掉。”
苏婉直起身,把薄毯重新盖回去,手套脱下来扔进床头柜上的垃圾桶里。她看着王珂,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
“你大概还没搞清楚状况。”苏婉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微微下陷,王珂感觉到自己身体朝她的方向滑了一点,“这里不是医院,你也不是病人。你签了合同,合同里写得很清楚——研究期间所有植入物和改造组织归实验室所有,受试者无权要求移除。”
“那是你们逼我签的——”王珂撑着手肘想坐起来,小腹一用力,引流管被牵动,疼得她眼前发白,又摔回枕头上。
“合同上有你的指纹和签名。”苏婉的声调一点没变,“过程合不合你的心意,不影响合同效力。你要是想打官司,可以,出去之后找律师。但你现在出不去,所以先别想这些。”
她站起来,把黑色箱子合上,拎在手里,又看了一眼监护仪,然后对王珂说:“能走路吗。”
王珂没回答。苏婉等了三秒,见她不说话,伸手把输液架上的管子拔了,针头从留置口里退出来,用棉球按了一下。“能走就自己走,不能走我叫人抬。你选。”
王珂咬着牙坐起来。小腹的胀痛在坐直的瞬间加重了一倍,引流球挂在床沿上晃了两下,管子被拉直,她赶紧用手托住那只球,不敢让它再晃。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腿是软的,膝盖打颤,她扶着床沿站了两秒才稳住。苏婉已经走到门口了,头也不回地说:“跟上。”
走廊比观察间里亮得多。王珂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托着引流球,小步小步地跟在苏婉后面。手术袍下摆勉强遮住大腿中段,光着脚踩在塑胶地板上,冷从脚心往上蹿。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门上的观察窗透出不同颜色的光,有的白有的蓝,有一扇门后面传来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某种仪器在运转。她不敢多看,低着头盯着苏婉的鞋跟,那双黑色细高跟在地板上敲出规律的节奏,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拐了两个弯之后苏婉推开一扇门,侧身让王珂先进去。这间屋子比观察间大不少,靠墙一排柜子,中间空地上铺着一块深灰色的软垫,靠里那面墙整面都是落地镜,镜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王珂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的样子——手术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头发乱成一团,脸色灰白,嘴唇干裂,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托着引流球,像个刚从灾难现场爬出来的难民。她别开眼,不想看。
苏婉从后面轻轻推了她一把,力道不大,但王珂光脚踩在软垫上没站稳,踉跄了两步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垫子上没受伤,但引流管被甩动扯了一下,疼得她闷哼一声,手里的球差点脱手。她弓着腰等那阵疼过去,抬头的时候发现苏婉已经走到落地镜前面,抱着胳膊站在那里,下巴朝镜面方向抬了抬。
“抬头,看镜子。”
王珂没动。她低着头盯着软垫上的纹路,那些细密的菱形格子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苏婉走过来,弯下腰,手指捏住王珂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逼她直视镜面。镜子里映出两个人——苏婉站在她侧后方,黑色套装一丝不苟,头发挽得干净利落,脸上没什么表情;王珂跪在垫子上,手术袍前襟因为跪姿往下坠,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半个胸口,下摆堆在大腿根,小腹的敷料和引流管完全暴露在镜子里,那根透明管子从她身体里伸出来,连着一只鼓了小半管的负压球,球垂在腿间,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晃一晃。
“看清楚。”苏婉松开她的下巴,退后一步,“镜子里这个人,从今天起归实验室管。她的身体数据每天记录,她的饮食作息按表执行,她身上每一处改造组织由研究员定期维护。你以前叫什么、从哪来、怎么欠的债,都不重要了。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你身上这些东西,没有实验室的维护,你自己处理不了。”
王珂盯着镜子里那根引流管。管子里的液面轻轻晃了一下,她感觉到小腹深处那个“基座”也跟着动了一下,像是回应。
“一个月。”苏婉继续说,“基座稳定之后拆引流管,但基座本身要留一辈子。里面的感应单元和你的神经末梢已经长在一起了,拆了会瘫。你可以不信,可以等拆管那天自己跑,但我建议你先想想——你连网贷的催收电话都扛不住,拿什么扛这个。”
王珂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跪在垫子上,眼泪砸在软垫表面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但没出声。苏婉等了一会儿,见她只是哭,没有别的动作,转身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样东西。王珂余光看见她手里多了一只巴掌大的黑色遥控器,上面有旋钮和几个按钮,侧面伸出一根短天线。
“刚才路上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开口问。”苏婉走回来,拇指在遥控器旋钮上慢慢转了一格,“你从观察间出来到现在,问了一句‘拿掉’,之后就没再说话。不吵不闹,也不求饶。我以为你学乖了,后来发现你只是还没搞清楚该求谁。”
她按下遥控器上的一个按钮。王珂小腹里面那个“基座”猛地震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敲了一记,紧接着一阵细密的酸麻从基座位置向四周扩散,沿着小腹往两侧腹股沟蔓延,又顺着大腿内侧往下走。那种感觉说不上疼,但比疼更让人难以忍受——像是皮肉底下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膨胀、收紧、再膨胀,而且完全不受她控制。她整个人往前扑,双手撑住垫子,引流球被压在肚子下面,管子折了一下,疼得她叫出了声。
“啊——停下!停下!”
苏婉没停。她把旋钮又转了一格,王珂感觉到那股酸麻的强度翻了一倍,从小腹一路窜到胸口,乳头不受控制地硬起来,隔着手术袍的薄布料顶出两个明显的凸点。她羞耻得整张脸烧起来,想伸手去挡胸口,手刚抬起来,小腹又是一阵猛烈的收缩,她整个人蜷成一团,额头抵在垫子上,屁股不自觉地撅起来,引流管被这个姿势扯得从敷料边缘往外滑了一点,管口周围渗出一小圈淡粉色的液体。
“跪好。”苏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和刚才说“看镜子”的时候一个语调,“膝盖并拢,背挺直,手放在大腿上。什么时候跪好了,什么时候停。”
王珂抖着手把膝盖收拢,撑起上半身。引流管被这个动作扯得生疼,她咬着牙把腰挺直,双手放在大腿面上,掌心朝上,像小学生上课的坐姿,只是她是跪着的。镜子里她看见自己——脸红得不像话,眼睛肿着,嘴唇咬得发白,胸口那两个凸起在手术袍上清清楚楚,小腹的敷料被扯歪了一角,引流管接口处渗出的液体顺着管子往下淌了一小截。
苏婉把旋钮往回拧了两格,酸麻感退到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余韵,像潮水退下去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湿痕。王珂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但姿势没敢再变。
“从今天起,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你在这里上课。”苏婉把遥控器揣进外套口袋里,拍了拍手,“教什么、怎么教,看你的表现。你要是乖,课就轻松一点,你要是不乖——”她拍了拍口袋里的遥控器,“这东西不止一个档位。”
王珂跪在垫子上没说话,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她不敢擦。镜子里苏婉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偏过头说了一句:“明天上课之前把引流球倒干净,管子接口用酒精棉擦一遍,别感染了。你要是连这个都做不好,后面的事也不用谈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王珂一个人跪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前是整面落地镜。她盯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看了很久,引流球里的液体又积了一点,淡红色的,在球底晃来晃去。小腹深处那个“基座”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颗埋进土里的种子,等着下一次被唤醒。
她慢慢把歪掉的敷料按回去,胶带重新贴好,然后扶着柜子站起来,托着引流球一步一步挪到门口。门没锁,她推开门探头看了一眼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尽头拐角处亮着安全出口的绿灯。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面落地镜,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脸色苍白,眼神发直,手术袍下摆沾了一小块垫子上的灰。
她关上门,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每走一步引流球就晃一下,管子在敷料边缘轻轻磨着皮肉,不疼,但那种异物感挥之不去。经过苏婉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苏婉的声音和另一个低沉的男声,听不清内容,但苏婉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像在说什么有趣的事。
王珂加快脚步走过去,引流球在手里晃得厉害,她怕被听见,又不得不走快,光脚踩在地板上尽量放轻。回到观察间门口的时候她发现门虚掩着,里面灯已经调亮了,床头柜上多了一只塑料托盘,上面放着一卷纱布、一包酒精棉片、一瓶生理盐水和一张打印的纸。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纸上是一张表格,表头印着“受试者日常维护记录”,下面列着日期、时间、引流液量、敷料状态、备注几栏,今天那一行已经用黑色签字笔填好了前两项,备注栏空着。
她把纸放回去,在床边坐下来,拿起酒精棉片撕开包装。棉片上的酒精味冲进鼻腔,她低头看着引流管接口处那一小截淡粉色的渗液痕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把管子接头拧开,拿棉片仔细擦了一圈。引流球里的液体她按苏婉说的倒进床边的废液桶里,淡红色的液体打着旋流下去,她盯着看了两秒,拧开水龙头冲了冲球体,重新接回去。
做完这些她躺回床上,把薄毯拉到下巴。监护仪重新贴上贴片,数字跳了几下稳定下来,心率八十二,比之前低了一点。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镜子里那个画面——自己跪在垫子上,引流管垂在腿间,苏婉站在旁边像看一份实验记录一样看着她。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小腹的基座被压了一下,酸胀感又泛上来,她只好翻回去平躺。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叮的一声响,然后是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苏婉走了。王珂闭上眼,手不自觉地按在小腹敷料边缘,隔着纱布摸到基座硬邦邦的轮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下午两点,她还得去那间有镜子的房间。
阴道与子宫改造
那天夜里王珂几乎没怎么睡实。小腹里的基座像一颗不属于她的心脏,隔一阵就突突地跳两下,酸胀感顺着腹股沟往大腿根蔓延。她侧躺的时候压到那一侧,平躺的时候又觉得整个下腹都在往下坠,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勉强迷糊了一阵。监护仪的贴片在翻身时扯着皮肤,她不敢撕,怕半夜有人进来查房看见记录异常。
早上七点刚过,观察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进来的还是那个白大褂研究员,口罩拉到鼻梁上方,护目镜片反着走廊的灯光。手里推着一辆小推车,上面摆着几支采血管和一沓新的敷料。研究员没说话,把推车停在床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把胳膊伸出来。王珂把袖子撸上去,针头扎进肘弯的时候她别过脸去看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抽完三管血研究员用棉球按住针眼,转身在记录纸上写了几笔,推车又出去了。全程一句话没有。
早餐是管家送来的,一碗白粥配一小碟酱菜,托盘上还放了两片白色的药片。王珂问是什么药,管家只说“苏女士吩咐的”,站在旁边等她把药吃了才收走托盘。药片吞下去不到二十分钟,她就觉得下腹的酸胀感变得迟钝了,像隔了一层厚棉花去按淤青,知道那里有东西,但疼痛被抽走了。她猜是止痛药,也没再多想。
下午一点四十分,走廊里响起脚步声。这次来的是两个穿深灰色工装的人,推着一张带轮子的转运床,床面上铺着浅蓝色的无菌垫。领头的是个矮个子,手里捏着一张塑封的流程单,看了一眼床号,又看了一眼王珂,说:“受试者王珂,第二次改造手术,请配合。”语气平得像念快递单号。王珂从床上坐起来,引流球在手里拎着,问能不能自己走过去。矮个子摇头,说流程规定必须用转运床,术后也要用同一张床推回来。
她只好躺上去。转运床比病床窄,两侧的护栏拉起来之后她只能平躺着看天花板。走廊的顶灯一盏一盏往后滑,经过苏婉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偏了偏头,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亮着灯,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再往前就是那扇红色铁门,推床的人刷了卡,铁门向两侧滑开,冷气扑面而来,比走廊低了好几度,她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改造区和上次一样,中间是那张带固定带的台子,头顶的无影灯亮着,光线白得发青。不同的是台子尾端多了一组器械,不锈钢盘里泡着几样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有像鸭嘴一样前端张开的金属片,有中空的管状物,还有几个用透明包装封着的环状物,每个大约手指粗细,表面泛着淡淡的珠光。研究员已经站在台子旁边了,手套换了一副新的,正往器械盘里倒生理盐水。
苏婉从侧面的观察间走出来,今天穿了一身深红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得比平时高,耳朵上多了一对细金圈的耳坠。她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的解剖示意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位置,走到台前把图放在旁边的推车上,对王珂笑了一下,说:“第二次了,应该没那么紧张了吧。”
王珂没接话,眼睛盯着那盘器械,金属片张开的样子让她喉咙发紧。
“躺好,腿分开,踩在支架上。”苏婉用笔尖敲了敲台子尾端的两个弧形托架。
她照做了。无菌垫贴着小腿的皮肤,凉得她一哆嗦。研究员走过来把她的脚踝用软带固定在托架上,膝盖弯折的角度刚好让她没法合拢腿。这个姿势比上次更彻底地暴露了下半身,她能感觉到冷气直接吹在腿间,敷料边缘被气流掀得微微翘起。研究员撕开固定敷料的胶带,把上次手术留下的那块纱布揭下来,基座露在外面,周围的皮肤被药水擦过,泛着碘伏的黄褐色。
“愈合得不错。”苏婉凑近看了一眼,用戴着手套的指尖按了按基座边缘,“没有红肿,也没有排异。今天把里面那层做完,外面这层基座就可以开始养了。”
研究员从器械盘里拿起那个鸭嘴状的扩张器,在生理盐水里蘸了一下。王珂看见那个东西朝自己靠近,本能地缩了一下胯,软带扯着脚踝把她拽回来。苏婉在旁边说:“别动,越动越难受。扩张器是钝头的,不会划伤,只是把产道撑开方便操作。”
金属前端抵住入口的时候,她咬住了下嘴唇。研究员推得很慢,每进一寸就停下来转一下手柄,鸭嘴的两片叶片一点一点撑开。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内壁的褶皱被展平,那种撑胀感从阴道中段一直蔓延到小腹深处,和基座的酸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难受。扩张器完全张开之后,研究员用一根带光源的细杆伸进去,光点在壁上扫来扫去,苏婉凑在台子尾端看,时不时拿笔在示意图上标记。
“深度够了,”苏婉说,“内壁厚度也达标。把环拿过来。”
研究员从透明包装里取出一个环状物,王珂这才看清它的结构——外圈是一层半透明的弹性膜,内圈嵌着一圈更细的丝状物,像某种编织网。研究员把环套在扩张器中段的导向杆上,慢慢往里推。环经过阴道口的时候她感觉最明显,像有人把一个略大于入口的橡皮圈硬塞进来,撑开的时候她忍不住叫了一声,腰往上弓了一下,被研究员按住胯骨压回去。
“呼吸,别憋着。”苏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环要卡在内壁前段,这个位置神经最密集,以后你会有感觉的。”
环推到指定位置之后,研究员用一根细针从导向杆侧面的孔里穿过去,把环内圈的丝状物勾出来几股,固定在基座的卡槽上。王珂感觉到内壁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像被好几根针同时扎了一下,但很快就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充实感——那个环像长在了肉里一样,随着她呼吸时腹压的变化微微移位,边缘蹭着内壁,每蹭一下都让她下腹抽紧。
“第一个环到位。”研究员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
苏婉拿起第二只包装,这次拆开之后里面的环比第一个小一圈,内圈的丝状物也更密。“这个是宫颈口的,”她举起来让王珂看了一眼,“从阴道穹窿进去,卡在宫颈外口,以后你子宫里的分泌液会顺着这个环的导流槽走,不会积在里面。”
王珂听到“子宫”两个字,小腿在托架上蹬了一下,软带勒进脚踝的皮肉。“我不行……”她声音哑着,“第一个已经——已经很难受了,宫颈那个……求你了苏姐,让我歇一天行不行?”
苏婉把环放回托盘,走过来站在她头侧,弯腰看着她。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凑得很近,眼角的泪痣在无影灯下格外清晰。她伸手把王珂额头上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歇一天,环的位置就会移位,前面做的全白费。你不想再来一次吧?”
王珂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像两潭结了冰的水。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把脸偏向一侧,不再说话了。苏婉直起身,朝研究员点了点头。
第二个环的植入比第一个更深入。扩张器被调整了角度,前端抵住阴道穹窿的深处,王珂感觉那两片金属叶片像要把她从里面撬开一样。研究员换了一根更细的导向杆,把环推过第一个环的空心部分,往更深处送。经过第一个环的时候两个环的丝状物刮蹭了一下,她疼得脚趾蜷起来,脚踝在软带里挣了两下,研究员用另一只手按住她膝盖,说了一句“坚持十秒”。
十秒之后环到位了。研究员用同样的方式把丝状物固定在宫颈外口的基座上,这次固定的位置更深,她感觉小腹最深处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像有人从里面捏住了子宫的底端,酸胀感瞬间窜到胃里,她干呕了一声,研究员立刻把她的头侧过去,防止呕吐物呛进气管。苏婉在旁边说:“正常反应,子宫被牵拉会刺激迷走神经。”
等这阵恶心过去,研究员开始做最后的检查。他把扩张器撤出来的时候王珂觉得整个产道都在收缩,像要把那两个环挤出去一样,但环卡得很稳,只随着肌肉的蠕动微微转了一点角度。研究员用光源杆伸进去照了一圈,确认两个环的位置和固定点都符合标准,在记录板上签了名,然后把台子尾端的托架松开,把她的腿放平。
王珂以为结束了,刚想把腿合拢,苏婉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管透明的润滑剂。“别急着合,我检查一下。”
她挤了一截润滑剂在手指上,涂开之后把食指和中指并拢,慢慢伸进王珂体内。王珂倒吸了一口气,苏婉的手指比扩张器更灵活,进去之后没有直接往深处走,而是沿着内壁转了一圈,指腹按压每个被环撑开的区域。碰到第一个环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用两根手指把环捏住轻轻转了转,王珂感觉环在肉里滑动了一下,内壁被带着扯了扯,一阵又酸又麻的感觉从下腹窜到腰后,她忍不住哼了一声。
“柔韧度不错,”苏婉抽出手指,又挤了一截润滑剂,这次伸得更深,指尖直接抵住了宫颈口的那个环,“这个也卡得稳。内壁没有出血点,环的丝状物和基座融合得很快。”
她说着,突然把两根手指往深处压了一下,掌根按在王珂小腹耻骨上方,从外面往下压的同时手指从里面往上顶。王珂整个人猛地一弹,软带把她拽回来,她感觉子宫被从上下两个方向同时挤压,宫颈口那个环被推得往里缩了半寸,紧接着一股热流从体内涌出来,顺着苏婉的手指淌到台面上。
她低头看见苏婉抽出来的手指上挂着透明的黏液,黏稠得能拉出丝来,顺着指缝滴在无菌垫上。苏婉把那截黏液抹在载玻片上递给研究员,说:“分泌功能正常,比预期还快。”
王珂把脸埋进臂弯里。她没看苏婉,也没看研究员,耳朵烧得发烫。刚才那一下她根本控制不住,手指压上来的时候体内像有个开关被人按了,黏液就自己涌出来了,跟她的意愿毫无关系。苏婉用湿巾擦了擦手,走过来拍拍她的脸:“害什么羞,以后每天都要检查,你得习惯。”
研究员把台子上的器械收走,苏婉亲自把引流管重新接在基座的接口上,这次引流球里很快积了一小截淡粉色的液体,比上次清亮得多。她拎起引流球看了看刻度,说:“渗液量正常,回去多喝水,晚上可能会有点低烧,不超过三十八度就不用叫人。”
王珂从台子上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转运床的边沿才站稳。小腹里两个环随着她站立的姿势往下坠了一点,她下意识夹了一下腿,环被肌肉挤压着错开了一点位置,一阵尖锐的酸胀从宫颈口窜上来,她扶住床沿弯下腰,等那阵感觉过去。
苏婉站在旁边看她弯着腰喘气,把示意图折起来放进西装口袋,说:“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开始练脱出。”
王珂直起腰,脸上还挂着冷汗:“脱出……是什么?”
“你以后要用的功能。”苏婉朝门口抬了抬下巴,“先把身体养好,明天下午还是两点。”
转运床把她推回观察间的时候她在走廊里又经过了苏婉的办公室,这次门开了一条缝,她听见里面苏婉在打电话,语气比平时轻快:“……对,两个环都放进去了,反应很好,比一号实验体敏感得多……嗯,下周可以安排第一次脱出训练,如果数据稳定的话,下个月就能上架了。”
王珂把脸转向墙壁。转运床的轮子碾过地板接缝,咯噔一下,小腹里的环跟着跳了跳。她闭上眼,手伸到薄毯下面按住敷料,隔着纱布能摸到基座硬邦邦的轮廓,而基座里面,那两个环正随着她的呼吸一缩一放地磨着内壁,像两只不属于她的器官,已经在她身体里开始工作了。
后庭肠道改造
王珂是被小腹里那股钝胀感弄醒的。
观察间的灯永远调在昏昏的暖黄色,分不清白天黑夜。她侧躺在窄床上,薄毯滑到腰际,引流球挂在床沿的挂钩上,里面又积了小半管淡粉色的液体。她伸手去摸敷料边缘,指腹碰到基座露在皮肤外面的那圈硬边,像摸到一颗埋在肉里的纽扣。两个环在里面轻轻磨了一下,她立刻收回手,不敢再碰。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两片白色药片,压着一张打印纸条:饭后服,测体温。她坐起来的时候后腰酸得厉害,像被人从里面拧过一圈。体温计夹在腋下等了一会儿,三十六度八,没烧。她把药片咽下去,水是温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说明放在这里没多久。
门开了,研究员推着一辆窄推车进来,车上盖着深绿色的布,只露出几根管子的末端。王珂下意识往床里缩了缩。
“第三次术前准备。”研究员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没有起伏,“苏总十分钟后到。先灌肠。”
王珂张了张嘴,嗓子还有点哑:“今天……今天就做?”
研究员没回答,从推车下层拎出一个透明袋,挂在床边的输液架上,袋子里是温热的淡黄色液体,一根细软管从袋底垂下来,末端接着一个前端带小孔的锥形头。研究员戴上新的橡胶手套,朝她抬了抬下巴:“侧躺,腿曲起来,裤子脱到膝盖。”
王珂的手攥着毯子边,指节发白。前两次手术的记忆还卡在身体里,那种被撑开、被填塞、被陌生人用手指检查的触感一涌上来,她后颈就冒出一层薄汗。但她知道磨蹭没有用,上次因为动作慢,研究员直接叫了两个人进来按着她。她慢慢把裤子褪到膝弯,侧过身,膝盖往胸口收。
研究员把软管前端涂了一层透明的凝胶,分开她的臀瓣,锥形头抵在后庭入口。王珂闭着眼,能感觉到那个冰凉的尖在褶皱上碾了两下,然后一点一点往里挤。她咬住下唇,呼吸从鼻子里急促地喷出来。软管进到一半的时候小腹里开始发胀,温热的液体灌进来,肠壁被撑开的酸胀感让她脚趾蜷起来。
“放松。”研究员用空着的那只手按了按她的腰,“越紧越难受。”
王珂试着把呼吸放慢,但肠道还是不受控制地一阵阵收缩,把软管往外推。研究员等了一会儿,又往里送了一截,然后退出来,把锥形头拔掉,换了一个粗一些的塞子堵住入口。液体在体内翻搅着,她小腹鼓起来一个小小的弧度,像吃撑了的样子。
“憋五分钟。”
研究员收拾推车的时候苏婉进来了。今天她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深红色的真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细金链手表贴着皮肤。她手里拿着一支黑色记号笔和一个文件夹,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王珂的肚子,伸手按了按那个鼓起来的弧度。
“排干净了?”
“灌了五百毫升,憋着呢。”研究员把推车推到墙角。
苏婉把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用笔尾点了点王珂的腰:“这次做后庭,从括约肌到乙状结肠,分四段植入可折叠黏膜层。每段要用扩张器撑够时间定型,不然黏膜贴不牢。”她顿了一下,低头看王珂,“听懂了?”
王珂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听懂了。”
“大点声。”
“听懂了。”
苏婉这才直起身,把记号笔盖拔开:“时间到了,先去排。”
研究员扶着王珂下床去洗手间。她蹲下去的时候塞子拔掉,灌进去的液体冲出来,肠壁一阵痉挛,她扶着水箱喘了好一会儿。排完之后肚子空了,可后庭里还留着被撑过的钝痛,像有人用指头在里面顶着。
回到手术间的时候苏婉已经把记号笔放在托盘里,旁边摆着三个型号递增的金属扩张器,哑光银色,表面刻着细密的刻度线。最大的那个比王珂的大拇指还粗一圈,前端是圆弧形的,后面接一个可以调节的旋钮。她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喉咙里发紧。
手术台已经调成了俯卧撑的姿势,台面中间凹下去一块,垫着深蓝色的硅胶垫。研究员让她趴上去,膝盖跪在台面延伸出来的两个软托上,胸口和脸埋进前面的凹槽里,屁股自然撅起来。这个姿势让她的臀缝完全暴露在灯光下,她感觉到苏婉的视线落在上面,冷冰冰的,像在丈量一块材料。
“先从最小号开始。”苏婉站在她左侧,手指按住她左边臀瓣往外拨了拨,“研究员会逐步换大,每换一次我会报刻度。你自己数着,以后训练要按刻度来。”
王珂把脸埋在凹槽里,手抓着台面前沿的横杆。研究员在扩张器前端涂了厚厚一层润滑剂,冰凉的金属头抵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绷紧了,后庭的褶皱本能地收缩。
“别夹。”苏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夹得越紧,待会儿撑得越疼。”
王珂试着放松,但那种被异物侵入的感觉太清晰了,金属头挤开括约肌的时候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棍往里捅,疼得她猛地弓起背。研究员停住动作,等她喘了两口气,又继续往里推。小号的扩张器整根没入,尾端卡在括约肌外面,研究员把旋钮转了一圈,扩张器前端张开,把直肠第一段撑开。
“第一段,三厘米。”苏婉用笔在她的尾椎骨下方画了一道横线。
王珂的呼吸碎成一小口一小口的,额头抵着硅胶垫,汗水顺着鼻梁滴到台面上。扩张器撑住的地方传来持续不断的胀痛,像便秘了三天又被人从里面踹了一脚。她听见研究员把旋钮又转了半圈,撑开的幅度又大了一点,肠壁被扯着往四周延展,那种酸胀感顺着腰骶往上爬,她忍不住哼出声来。
“忍着。”苏婉的笔尖在她臀瓣上点了点,“这才第一段。”
小号扩张器在里面撑了大概十分钟,研究员抽出来换中号。中号推进来的时候王珂叫出了声,括约肌被撑到极限,边缘的皮肤泛出白色。苏婉用笔在她臀缝两侧各画了一条竖线,标上刻度,笔尖划过皮肤的时候痒痒的,王珂缩了一下,苏婉按住她的胯:“别动,画歪了以后训练对不上。”
中号撑开的是直肠中段,研究员这次旋了两圈才停。王珂的腿开始发抖,膝盖在软托上打滑,研究员用两条绑带把她的大腿固定在台面上。撑开的感觉从胀变成了撕裂般的钝痛,她甚至能感觉到肠壁内侧被撑薄的紧绷感,像一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
“第二段,四厘米。”苏婉记完数,用笔尾敲了敲扩张器露在外面的尾端,“黏膜层植入前要把这段撑到五厘米,你现在的弹性不够,待会儿植入的时候会加药物辅助。”
王珂把脸侧过来,脸颊贴着硅胶垫,眼泪把垫子洇湿了一小块:“苏总……太疼了……”
苏婉低头看了她一眼,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没什么波动:“疼是正常的,你的身体在适应新尺寸。前两次手术你都扛过来了,这次也一样。”她伸手把王珂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算得上轻柔,但说出来的话一点余地都没有,“后面还有大号和植入,你最好把力气省着哭。”
大号扩张器推进来的时候王珂已经没力气叫了,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研究员这次旋得慢,每转四分之一圈就停几秒让她喘气。撑到最大刻度的时候王珂觉得整个盆腔都被撑满了,小腹里那两个环被挤压着错位,宫颈口传来一阵尖锐的酸,她下意识夹腿,被绑带勒住动不了。
苏婉用笔在她臀瓣最宽的位置画了第三道线,标上“5.5cm”,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体标注,像在检查一张施工图纸。她伸手按了按王珂被撑开的括约肌边缘,皮肤被扩张器绷得发亮,手指按下去能感觉到里面金属的硬度。
“括约肌弹性不错,没撕裂。”她把手指收回来,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准备植入黏膜层。第一段用可折叠基材,研究员会把它卷在扩张器上送进去,到位之后你数三十秒,等基材贴住肠壁再抽扩张器。”
研究员从推车下层拿出一个密封的无菌包装,撕开后里面是一卷半透明的薄膜,薄得像糯米纸,卷成拇指粗的一小卷。研究员用镊子把它夹起来,小心地套在大号扩张器的前端,那层膜遇热之后微微软化,服帖地裹在金属表面。
“往里送的时候会有点凉。”研究员说了一句,这是今天她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扩张器重新推进来的时候王珂已经疼得麻木了,只感觉到一股凉意从后庭一路滑进直肠深处,凉意停在刚才撑开的位置,然后研究员慢慢把扩张器往外抽。黏膜层留在里面,贴着被撑薄的肠壁展开,像一张湿纸巾贴在喉咙里,异物感强烈得她直想用手去抠。
“别动。”苏婉按住她的手,“基材要贴三十秒才能粘牢。你越动越容易起皱,起皱了以后脱出训练会卡。”
王珂趴着数数,数到十五的时候黏膜层开始发热,贴住的地方像被温水泡着,胀痛慢慢变成一种闷闷的灼热。三十秒到的时候研究员用内窥镜探头进去照了一圈,屏幕上显示基材已经服帖地贴在肠壁上,边缘和原来的组织融合在一起,看不出分界。
“第一段完成。”苏婉在记录本上打了个勾,“继续第二段。”
第二段植入位置更深,扩张器进到乙状结肠的拐弯处,王珂能感觉到管子顶到某个位置的时候肚子里像有根筋被扯住了,一阵绞痛从左侧小腹窜上来,她忍不住干呕了一下。研究员退出来换了一个前端更软的扩张器,重新送进去的时候绕开了那个位置,绞痛才慢慢缓解。
四段黏膜层全部植入完成用了将近两个小时。到最后一段的时候王珂已经趴不住了,胳膊从台面上滑下来垂在两边,全靠绑带吊着大腿才没瘫下去。苏婉用笔在她臀瓣上从尾椎到臀缝底端画了一整套刻度线,每条线旁边标着数字,从三厘米到六厘米不等,像一把展开的尺子。
“这些刻度以后每次训练都要对一遍。”苏婉把笔帽盖上,退后两步看了看,“脱出训练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两点,先练后庭。你自己取出来再塞回去,我会在旁边看着。”
王珂侧过头,脸上全是汗和泪混在一起的湿痕:“自己……取出来?”
苏婉从推车下层拿出一个长条形的硅胶棒,哑光粉色,表面有环状的凸起,比大号扩张器还粗一圈。她在硅胶棒表面涂满润滑剂,递到研究员手里:“定型用的,塞进去之后要待够四个小时,明天早上你自己取。取的时候按着臀瓣往外慢慢拔,别硬拽,拽伤了重新撑更疼。”
研究员把硅胶棒抵上来的时候王珂已经没有力气绷紧了,棒身顺着被撑开的通道滑进去,停在最深处。填充感比扩张器更实在,硅胶贴着肠壁的每一道褶皱,凸起的环卡在括约肌内侧,她能感觉到后庭被完全填满,连排气都排不出来。
“好了。”苏婉把记录本合上,拍了拍王珂的屁股,“下来吧,回观察间躺着。四个小时之后我来看定型情况。”
王珂从台面上往下挪的时候腿完全使不上力,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硅胶棒在体内撞了一下,她闷哼一声扶住台面边缘。研究员把她扶起来,半拖半架着送回观察间。躺回窄床上的时候她侧过身蜷起来,硅胶棒顶着肠壁,不管什么姿势都有东西在里面硌着,翻来覆去找不到一个不难受的角度。
引流球里又积了一点淡粉色的液体,她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嗓子里干得冒烟。走廊里传来苏婉打电话的声音,高跟鞋敲在地板上,越来越远。
“……对,后庭也做完了,四段都贴得很服帖……明天开始脱出训练,先把后庭练到六厘米,阴道那边同步练收缩……对,下个月可以上架,二号实验体的数据比一号好太多,买家那边你再去确认一下……”
王珂把脸埋进枕头里,手伸到背后隔着薄毯按住后庭的位置,硅胶棒硬邦邦地顶着掌心。她想起苏婉刚才说的“自己取出来再塞回去”,胃里一阵翻搅。明天下午两点,她得在苏婉面前,自己把手伸到后面,把这根东西从身体里拔出来,再当着她面塞回去。
小腹里的两个环和肠道里的硅胶棒同时动了一下,她蜷得更紧了,额头抵着床沿的护栏,等那阵酸胀过去。观察间的暖黄灯光照在墙上,连个窗户都没有,她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只知道四个小时之后苏婉会来检查定型,而明天开始,她连自己身体里塞着的东西都做不了主了。
门外传来推车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她门口。研究员敲了两下门,推开来探进半个身子:“苏总让我提醒你,硅胶棒四个小时之内不能取。你要是想排便,忍一忍,定型完再说。”
门关上了。王珂侧躺着没动,听着推车声又渐渐远去。硅胶棒在体内硌着,她试着收缩了一下后庭的肌肉,棒身被夹紧又松开,括约肌被撑了一下午已经酸得使不上力,夹了两下就控制不住地往外推。她赶紧放松,怕真滑出来没法交代。
时间过得极慢。她盯着墙上的挂钟看分针从十二走到三,硅胶棒在体内待得越久,那种填充感越清晰,肠壁被撑着没法自然蠕动,肚子里胀着一股气排不出去,咕噜咕噜响。她试着用嘴呼吸,小腹一鼓一瘪地起伏,引流球里的液体跟着晃。
快四个小时的时候门又开了,苏婉走进来,这次手里多了一副手套。她戴好手套走到床边,掀开薄毯:“侧躺,腿曲起来,我看看定型效果。”
王珂把腿曲起来,苏婉的手指按在括约肌边缘摸了摸,又轻轻推了推硅胶棒露在外面的尾端。硅胶棒被往里推了一下,王珂倒抽一口气,手指攥紧了床单。
“贴得不错,黏膜层没起皱。”苏婉抽出手指,把手套脱了扔进垃圾桶,“明天下午两点,你自己取。取之前先洗干净手,抹好润滑,按着臀瓣慢慢往外拔。拔出来之后检查一下棒身有没有血丝和破损黏膜,有的话告诉我,没有的话再塞回去,塞之前重新抹润滑。”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纸放在床头柜上:“这是训练计划,你今晚看看,明天按上面的步骤做。第一次我会在旁边监督,做错了我指出来,你改。”
王珂把纸拿起来,上面印着表格,分时段列着“后庭脱出”“阴道收缩”“后庭复位”等条目,每一条后面都标着次数和时长。最下面一行用红笔手写了一句:每日训练前清洗消毒所有器具。
“看明白了?”苏婉站在床边等她。
“看明白了。”王珂把纸折起来放在枕头旁边。
苏婉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今晚可能会胀得睡不着,忍忍。明天取出来之后会好一点,但塞回去的时候还得再适应一轮。你越早习惯,后面越轻松。”
门关上之后王珂把纸重新展开看了一遍,红笔那行字旁边还画了个小勾,像老师批改作业。她把纸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侧身躺着,硅胶棒在体内又沉又胀,肠壁被撑了一下午,酸意沿着尾椎往腰上爬。
她把手伸到背后,指尖碰到硅胶棒露在外面的尾端,圆润的、涂着润滑的硅胶头。明天她得自己把它拔出来。光是想到这个动作,后庭的肌肉就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棒身被夹紧又松开,括约肌酸得发颤。
观察间的灯还是昏昏的暖黄色,她闭上眼,把脸埋进枕头里,硅胶棒随着呼吸在体内轻轻起伏。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在跟研究员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只隐约听见“苏总吩咐”“明天下午”“准备好器具”几个词。脚步声远了之后观察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引流球挂在床沿,液体一滴一滴落进去,声音细得像钟表走针。
第一次脱出
第二天下午两点差五分,观察间的门从外面打开,苏婉走进来,身后跟着那名戴蛇形徽章的研究员。研究员推着一辆不锈钢推车,轮子在地砖上滚出细碎的金属声,车上摆着几只大小不一的透明量筒、一把软尺、一叠无菌纱布和两瓶新的润滑液。王珂已经按训练计划上的要求洗过手,坐在床沿,病号服的下摆被她攥得起了皱。
“站起来,跟我走。”苏婉没有多余的寒暄,转身就往外走。
王珂赤脚踩在冰凉的走廊地砖上,脚心一阵阵发紧。她跟在苏婉身后,经过两道需要刷卡的防火门,拐进一条她之前没走过的通道。两侧墙壁刷成浅灰色,地面铺着防滑的哑光地胶,头顶的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比观察间亮得多,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研究员推着车走在最后,金属轮子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节奏。
训练室比观察间大出三四倍,正中央摆着一台形状古怪的器械——一把带弧度的金属座椅,椅面中间挖空,下方焊接着一只可以升降的圆形软垫,两侧扶手上各伸出一条可调节的皮制束带。靠墙的架子上码着不同尺寸的透明扩张器和几盒一次性手套,墙角立着一面落地镜,镜面擦得很干净,映出王珂苍白着脸站在门口的样子。
“上去。”苏婉指了指那把金属椅,“坐正,后背贴住靠背。”
王珂走过去,手扶着冰凉的扶手坐上去。椅面中间那个挖空的洞正好卡在臀部下方,她稍微动了一下,能感觉到阴部悬在洞口上方,凉气从下面往上冒。苏婉弯腰把下方的圆形软垫升起来,软垫顶到她的会阴处,正好托住,让她不必用腿撑着自己。
“把脚踩在踏板上,膝盖分开,跟肩膀一样宽。”苏婉拍了拍扶手内侧的束带,“手腕放上来。”
王珂照做,两条皮制束带被苏婉拉紧扣好,不勒,但足够让她没法随意把手臂收回去。研究员把推车推到椅子旁边,苏婉从车上拿起一只小号扩张器,拆开包装,涂上润滑,递给王珂。
“先做阴道收缩练习,把扩张器放进去,做二十次收缩,每次收紧三秒再放松。”苏婉退后一步,双手交叠在胸前,“开始。”
王珂接过扩张器,金属质感被润滑液裹得滑腻,她低下头,把扩张器圆钝的头部抵在穴口,慢慢往里推。昨天手术后阴道内壁还肿着,异物推进时有一种酸胀的钝痛,她咬着嘴唇推到根部,停下来喘了口气。
“收紧。”苏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王珂用力缩紧阴道壁,能感觉到新植入的组织环在肌肉收缩时被挤压变形,像一圈埋得太浅的橡皮筋,勒得里面又酸又麻。她数到三,松了劲,阴道壁弹回原位时带出一小股黏液,顺着扩张器的手柄淌到手指上。
“继续,别停。”
二十次做完,王珂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苏婉让她把扩张器抽出来,换了一只中号的,又做了二十次。第二组做到一半的时候,王珂发现每次收缩时扩约肌会跟着一起用力,后庭里那根硅胶棒被括约肌夹得一跳一跳的,昨天塞了一整夜的酸胀感又被勾起来,腰骶处像被人拿拇指按住用力揉。
“休息一分钟。”苏婉看了眼手表,“然后做脱出练习。”
王珂把扩张器放在推车上的托盘里,两只手搁在扶手上喘气。研究员在金属椅正前方摆好那面落地镜,镜面正对着椅面下方,王珂低头就能看见自己悬在洞口上方的阴部。苏婉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扁平的塑料标尺,刻度从零到十五厘米,她把标尺固定在软垫旁边,零刻度对准穴口的位置。
“阴道脱出,”苏婉在镜子里和王珂对视,“靠盆底肌和腹压,把阴道壁往外推。你刚做完收缩,肌肉有弹性,现在正好练反向的。用力的时候腰别塌,后背贴住靠背。”
王珂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沉到会阴处。她试着像排便那样向下用力,盆底肌绷紧的瞬间,阴道口传来一阵被撑开的灼热,内壁的黏膜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翻卷着往外鼓。她低头看镜子,穴口处只微微张开了一点,粉红色的肉壁在镜子里若隐若现,离真正翻出来还差得远。
“方向对了,力度不够。”苏婉拿标尺比了比,“一厘米都不到。你刚才收缩的时候能把扩张器夹住,现在要用同样的肌肉反向推。再来。”
王珂又试了一次,这次她把腹压加得更猛,小腹绷得发硬,阴道壁被推着往外翻,灼热感变成刺痛,像皮肤被撑到极限要裂开。镜子里终于看见一小圈黏膜翻出穴口,浅粉色的、湿漉漉的一环,边缘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一点五厘米。”苏婉把标尺贴到翻出的组织旁边,“继续,一次保持十秒,然后放松缩回去。做十次。”
王珂咬着牙保持住那个姿势,盆底肌酸得打颤,翻出来的黏膜暴露在空气里,凉意和刺痛交替着往神经里钻。她数到十,松了劲,翻出的组织自己缩回去,穴口合拢时带出一声黏腻的水响。
第二次她推到了两厘米,第三次两厘米出头。做到第五次的时候,后庭里的硅胶棒被腹压挤得往外滑了一截,括约肌条件反射地收紧去夹,结果阴道那边的力道散了,翻出的黏膜又缩回去大半。
“别管后面,”苏婉拿标尺敲了敲椅面,“后庭的棒子滑出来就滑出来,待会儿再塞。你现在只管前面。”
王珂把注意力重新拉回阴道,可后庭的坠胀感像一根绳子,总在她用力的时候把力气往后面拽。做到第七次的时候她实在忍不住了,后庭猛地一缩,硅胶棒被挤得往外滑出三四厘米,尾端从臀缝里支出来,她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脸涨得通红。
苏婉看了她一眼,绕到椅子后面,把滑出的硅胶棒推回原位,推的时候动作利落,没给王珂反应的时间。棒身重新没入后庭,肠壁被撑开的酸胀感又回来了,王珂闷哼一声,手指在扶手上攥紧。
“注意力集中在前面的训练上。后面的事后面再说。”苏婉回到椅子前面,把标尺重新摆正,“继续。”
十次做完,王珂的阴道口已经被反复翻出缩回折腾得发红发肿,黏膜表面挂着一层细密的黏液,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苏婉让她休息五分钟,研究员递过来一杯温水,她接过去喝了两口,嗓子里的干涩稍微缓解了一点。
“接下来做持续脱出。”苏婉从推车上拿起一只透明的塑料套筒,形状像一只没有底的杯子,内壁光滑,外缘有一圈软硅胶垫,“把这个塞进阴道,用你的肌肉把它往外推,推到套筒的底边被你的黏膜包住。这样能练持续张力,比刚才那种一推一缩更练耐力。”
王珂看着那只套筒,内径比扩张器粗一圈,塞进去的时候阴道口被撑得发白。她按照苏婉的指示把套筒推到阴道深处,然后开始用力往外推。套筒在阴道里滑动,内壁的黏膜被带着一起往外走,翻卷着包住套筒的外缘,像嘴唇含住杯口。翻出来的黏膜比刚才多得多,王珂低头看了一眼镜子,穴口处翻出一圈厚厚的粉红色肉环,中间夹着透明套筒的边缘,看上去像一朵被撑开的花。
“三厘米。”苏婉量了量,“保持住,这次三十秒。”
三十秒听起来不长,可盆底肌持续绷紧到第十秒的时候就开始发抖,翻出的黏膜被套筒撑着,血液回流不畅,颜色从粉红变成深红。王珂盯着天花板数秒,嘴里默念数字,数到二十的时候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抖,膝盖撞到踏板边缘,磕出一声闷响。
“别松。”苏婉的声音很平。
数到三十,王珂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套筒被黏膜推出来,掉在软垫上,发出塑料碰撞的轻响。翻出的组织慢慢缩回去,缩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穴口处留着一小圈还没完全收回去的黏膜,像嘴唇微微外翻。苏婉伸手用指尖把那圈黏膜按回去,指腹隔着润滑液在穴口揉了揉,王珂敏感地缩了一下腰。
“再来,这次一分钟。”
一分钟后,翻出的长度到了四厘米。两分钟后,持续脱出的部分稳定在四厘米出头。苏婉让研究员把套筒换成更大一号的,又做了一组。到下午四点多,王珂能让阴道脱出约五厘米,翻出的肉环厚厚一圈堆在穴口外面,形状像一朵层层叠叠的外翻肉花,中间的穴口被撑成一个暗红色的圆洞,能看见里面湿润的肉壁和套筒的透明边缘。
“自己看一眼。”苏婉把落地镜的角度调了调。
王珂低头看过去,镜子里那朵肉花红通通地翻在外面,黏膜表面布满细小的血管纹路,因为持续充血而颜色深浓,边缘挂着黏滑的液体,一滴正从最低处往下坠。她只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胃里一阵翻搅,喉咙口泛上酸水。那东西是她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可她觉得陌生极了,像从她体内长出了一朵不属于她的器官。
“觉得难看?”苏婉把套筒抽出来,翻出的黏膜失去支撑,慢慢往回缩,缩到一半的时候王珂能感觉到穴口被自己的组织蹭过,那种触感从外面传进来,比从里面摸要清晰得多,像有人拿温热的湿布从外往里擦过她的穴口。
“第一次看都这样。”苏婉把套筒扔进推车上的回收桶,“等你习惯了就不会觉得难看了。明天继续,目标六厘米,持续保持一分半。”
研究员开始收拾器械,苏婉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王珂一眼:“回去之后自己再练两组收缩,把翻出来的组织收回去再推出来,别让它一直肿着。后庭的棒子今晚照常戴着,明天早上自己取。”
王珂从金属椅上下来的时候腿软得差点跪在地上,扶住推车才站稳。后庭里的硅胶棒经过刚才那一通折腾,位置有点偏,走回观察间的路上每一步都能感觉到棒身在肠道里微微滑动。她躺回床上之后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胸口,两条腿并拢,能感觉到阴道口还肿着,黏膜表面火辣辣的,像被砂纸磨过。
走廊里传来苏婉和研究员远去的脚步声,研究员低声问了一句什么,苏婉的回答隔着两道门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进度”“下次”几个词。王珂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镜子里那朵外翻肉花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打转。她试着按苏婉说的做了一组收缩,阴道壁酸得厉害,缩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床头柜上那张训练计划还摊着,明天那一栏已经被研究员用铅笔添了几行小字,最后一行写着“脱出训练前先做十分钟热敷”。王珂把纸翻过来扣在柜面上,手缩回被子里,指尖碰到小腹下方那条微微凸起的植入环轮廓,隔着皮肤能摸到一圈硬硬的边。她把手挪开,翻了个身,后庭里的硅胶棒跟着转了个角度,压到肠壁另一侧,酸胀感又换了个地方。
如蛇训练
那天早上王珂是被后庭里那根硅胶棒胀醒的。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棒身在肠道里跟着转了小半圈,钝钝的酸胀从尾椎一路窜到小腹,她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六点四十分,比她平时醒得早了差不多一个钟头。被子被她蹬到了脚边,两条腿露在外面,大腿内侧的肌肉还残留着昨天训练过度的酸软感,稍一用力就微微打颤。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先按苏婉的吩咐做了一组收缩。阴道壁的肌肉被唤醒的瞬间像被人攥了一把,酸得她倒吸了一口气。她咬着牙把翻出来的黏膜往回收,这一次比昨晚睡前顺利些,大概十来秒就缩了回去。她又试着反向推了一下,黏膜从穴口探出来一小截,但远没有昨天在训练室里翻得那么多。她估摸着也就两三厘米的样子,不敢多耽搁,收回去之后又做了一组收缩,这才从床上下来。
脚踩到地面的时候,后庭里那根棒子往深处滑了滑,她夹紧臀肉把它稳住,弯着腰挪到洗手间。取棒子的过程她已经练了快两周,可每次还是得花上几分钟。棒子底部有个拉环,她半蹲在坐便器上方,手指勾住拉环往外拽,肠壁被撑开的感觉从体内向外蔓延,她盯着洗手间瓷砖上的水渍,尽量不去想那个过程。棒子抽出来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液体跟着涌出来,她趁着那股劲儿蹲了一会儿,等肠道排空了才冲洗干净,又把棒子用温水冲了冲,放在专用的收纳盒里。
回到房间的时候管家已经来过了,床头多了一杯温水和两份药片。药片是研究员配的,说是帮助组织愈合和维持黏膜弹性的,王珂没多问,就着水吞了下去。她换上苏婉让人准备的训练服——一件宽松的短袖罩袍,长度刚过臀线,下面什么都不穿——然后按计划表上的指示先做了十分钟热敷。热毛巾敷在小腹和腿根的时候,阴道里那种紧绷感慢慢松下来,她能感觉到黏膜表面在热气里变得湿润,有少量的黏液渗出来,把毛巾的边缘洇出一小片深色。
八点整她准时到了训练室。这间屋子她来了不下二十次,但每次进门还是会有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屋子大概三十来平,靠墙一排不锈钢推车,上面摆着尺寸各异的套筒、标尺、消毒液和几台她不认识的仪器。屋子正中间是那把特制的金属椅,椅面中间空出一块,正下方悬着一面镜子,角度刚好能把椅面下的情况照得清清楚楚。今天椅子旁边多摆了一张矮几,上面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铜铃,铃铛用一根细绳吊在支架上,绳子另一端系着一个直径约莫三四厘米的圆环。
研究员已经在推车边站着了,白大褂左胸的蛇形徽章别得端端正正。看见王珂进来,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上椅子,手里拿着一根细尼龙绳和一小管医用胶。
“今天开始做末端控制训练。”研究员的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闷闷的,没什么起伏,“先把脱出部分翻出来,翻到最大程度,然后我把绳子系在组织末端,你试着用肌肉控制它去够那个铃铛。”
王珂爬上金属椅的时候腿还有点抖。她按照之前练熟的方式把双腿架在支架上,臀部刚好悬在椅面空出的那块上方,低头就能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穴口的位置。她深吸了一口气,先做了一组收缩热身,然后开始发力让黏膜往外翻。大概练了两周多,翻到四五厘米对她来说已经不算太难了,肌肉一松一推,粉红色的黏膜就顺着穴口翻出来,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她感觉到空气接触到翻出部分的表面,凉丝丝的,跟着就是一阵细微的刺痛,那是黏膜上密布的神经末梢在适应温度变化。
研究员走过来,用镊子夹住翻出黏膜的最外缘,动作很轻但王珂还是绷了一下。尼龙绳的一端已经打好了一个活结,研究员把绳结套在黏膜最厚的那圈组织上,收紧,然后拿医用胶在绳结外侧点了一点加固。整个过程王珂都能感觉到——绳子勒住自己组织的那种触感从外向内传,和她平时从体内感知到的完全不同,像有人拿一根线绑在她舌头尖上那种怪异的牵连感。
“好了。”研究员直起身,指了指矮几上的铜铃,“铃铛离你大概十五厘米,你试试用肌肉把它往铃铛方向送。”
王珂盯着镜子里那个系着白绳的肉红色突起,试着收缩阴道壁的肌肉。脱出的黏膜跟着动了一下,但方向完全不对,往侧面歪了过去。绳子拖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离铃铛差着十万八千里。她又试了一次,这回用上了腹部和盆底肌的力气,脱出物往前探出去一截,但马上又因为肌肉疲劳缩了回来,绳头在铃铛旁边晃了晃,没够着。
“别用腹肌。”研究员在旁边看着,语气平平的,“只动阴道壁和子宫颈附近的那圈肌肉,你昨天做收缩的时候能找到那个位置,现在用同样的感觉往外送。”
王珂闭上眼,试着把注意力收回到体内。她找到昨天练过的那组肌肉——穴口靠里大概三四厘米的一圈,收缩的时候能感觉到子宫颈也跟着轻微移动——然后把发力点集中在那里。脱出的黏膜这次往前伸的时候稳了一些,绳子跟着探出去,铃铛就在眼前晃,可还差着几厘米。她急得额头冒汗,又不敢猛使劲,肌肉已经有点发抖了。
“行了,第一组就这样。”研究员拿标尺量了一下绳头到铃铛的距离,“差四厘米。休息两分钟,第二组再试。”
王珂靠在椅背上喘气,低头看了一眼镜子,翻出的黏膜因为反复用力颜色比刚才深了些,表面那层黏液被空气吹得有点发干。她伸手想碰一下,研究员立刻出声制止:“别用手摸,手上的细菌容易感染。干了就干了,等会儿上完训练我再给你涂保护剂。”
第二组的时候她找到了点窍门。把发力点再往深处收一点,想象是从子宫颈那个位置往外推,脱出物果然更听话了,绳头往铃铛方向探过去,这次只差不到两厘米。铃铛被绳头带起的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很细的一声响。王珂盯着那个晃动的铜铃,心里涌上来一种古怪的滋味——她居然在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离铃铛更近而高兴。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第三组的时候研究员在她身后调了一下支架的角度,让她的臀部稍微抬高了一点。王珂再发力的时候脱出物往前送的角度更平了,绳头直直地朝铃铛探过去,她感觉到阴道壁的肌肉在持续发力中开始发烫,像烧起来一样,但就在那股灼热里,绳头终于碰到了铃铛的边缘。铜铃“叮”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训练室里格外清楚。
“碰到就算。”研究员在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今天上午就练这个,碰到铃铛十次算完成一组,做三组。”
王珂从早上九点一直练到快十一点才做完第一组。中间休息了无数次,每次都是肌肉酸得实在撑不住了才停。到后来她慢慢摸到了规律——发力不能太猛,要匀着劲儿往外送,脱出物在空中划出去的轨迹才能稳。第十次碰到铃铛的时候她已经满头大汗,罩袍的领口湿了一圈,头发黏在脸颊上。
下午苏婉来了。她进门的时候王珂正在做第二组的第七次,脱出物系着绳子在空中微微摆动,像一条从穴口探出来的肉色小蛇。苏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出声,等王珂碰到铃铛之后才走过来。
“上午的记录我看了,进度比预计的快。”苏婉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裙,手腕上那只细金链手表在训练室的冷光灯下反着光。她伸手托起王珂脱出物的末端,手指隔着医用胶捏了捏绳结的位置,“黏膜厚度可以,弹性也够。接下来加难度。”
她让研究员把铃铛支架挪远,从十五厘米调到了二十厘米,又在铃铛旁边加了一个小一号的铜铃,两个铃铛之间隔了约莫五厘米。然后她从推车上拿了一卷新的细绳,比之前那根更细,颜色也更深。
“换了绳子之后触感会不一样,细绳勒得更紧,你肌肉收到的反馈也会更明显。”苏婉把新绳子递给研究员,“下午练摆动。铃铛不用碰,你让脱出物在空中左右摆,幅度越大越好。我在旁边看收缩反应。”
研究员换好绳子之后王珂重新开始发力。细绳确实比粗绳勒得紧,她能清楚地感觉到绳子嵌进黏膜表层的那种压力,每动一下,绳子就跟着扯一下组织边缘,像是有人在轻轻拽她的肉。她试着让脱出物往左摆,肌肉一偏,绳头就甩向左边,再往右摆的时候惯性带着组织往右边荡过去,幅度比她自己预想的大得多。荡到最右边的时候她感觉到穴口被扯了一下,翻出的黏膜根部绷紧了,一阵尖锐的酸胀从穴口往里钻。
苏婉站在侧面看着,手里拿着手机在录像。王珂摆到第三下的时候苏婉突然伸手,食指和拇指捏住脱出物的尖端,轻轻弹了一下。王珂整个人一哆嗦,阴道壁猛地收缩,脱出物“嗖”地往回缩了一大截,绳子跟着被拽回去,铃铛被绳尾扫到,叮叮当当响了好几声。
“收缩反射不错。”苏婉松开手,在手机屏幕上点了点,大概是在做标记,“再来,这次我不碰你,你自己控制节奏。左三下,右三下,算一个循环,做十个循环。”
王珂咬着下唇继续练。脱出物在空中左右摆动的样子她能从镜子里看见——那截粉红色的组织现在比早上翻出来的时候更长了些,大概有六七厘米,末端系着深色的细绳,摆动的时候绳子在空中划出弧线,像一条蛇在试探着往前游。她尽量不去看镜子,把注意力全放在肌肉的控制上。左摆的时候用左侧壁发力,右摆的时候换右侧,中间还要维持住翻出的状态不能缩回去,三套动作同时进行,练了不到五个循环她就觉得小腹里那圈肌肉快抽筋了。
苏婉在第五个循环的时候叫了停,走过来蹲在椅子旁边,戴着医用手套的手指伸到脱出物的根部,沿着穴口边缘按了一圈。“这里有点肿,”她按到左侧的时候王珂疼得吸了口气,“正常,新组织还在适应。晚上回去用冰袋敷十分钟,明天早上应该能消。”
她站起来摘掉手套,对研究员说:“明天把摆动幅度要求提到左右各十厘米,再加一个上下点头的动作。下周开始练绕圈。”
王珂从椅子上下来的时候腿抖得比昨天还厉害。她扶着推车站了一会儿,等膝盖不打颤了才慢慢走回观察间。后庭里的硅胶棒今天早上取出来之后就没再塞回去,研究员说下午训练完再戴,她趁这个空档赶紧去上了个厕所,蹲下去的时候阴道里还在隐隐抽痛,像刚跑完八百米之后那种肌肉深处的酸。
晚上她按苏婉的吩咐敷了冰袋,又自己做了一组收缩把翻出的黏膜收回去。躺在床上翻训练计划的时候她看见明天那一栏被研究员添了新内容:上午摆动训练,下午热敷后练绕圈,晚上自己录像记录收缩反射。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苏婉的笔迹——“下周开始加负重,末端挂五克砝码”。
王珂把纸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她试着又做了一组收缩,阴道壁的肌肉比早上听话了些,收放之间能感觉到翻出的部分在穴口进出,像一条缩回洞里的蛇。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还在转着明天要练的那些动作。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落在她被子上,她盯着那条光看了很久才睡着。
后庭脱出
训练室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白晃晃的光打在地砖上,把王珂的影子缩成一小团蹲在特制支架旁边。支架是研究员前一天刚搬进来的,不锈钢方管焊成,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橡胶垫,王珂跪上去的时候膝盖骨被硌得生疼。她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种疼,比起后庭里持续了一整夜的胀痛,膝盖这点压力根本不算什么。
从前天开始,研究员就把她后庭里塞的那根硅胶棒换成了更大一号。取出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东西直径快赶上她手腕了,表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润滑液,从身体里抽出去的一瞬间她感觉肠子都要跟着翻出来。苏婉站在旁边看研究员操作,手里拿着那块记录板,用笔尖点了点硅胶棒上的刻度。“定型效果不错,括约肌松弛度够了。今天开始练脱出。”
王珂当时没听懂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直到苏婉让她重新跪上支架,屁股撅高,膝盖分开到肩膀的宽度,然后研究员把一面立式镜子推到她身后,镜面倾斜四十五度,正好照见她两腿之间的位置。她从两腿中间看下去,看见自己的臀缝里那个被撑得发白的穴口还在微微翕动,边缘泛着一圈浅淡的粉,像被过度拉扯过的橡皮筋。
“放松。”苏婉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按在她后腰上往下压,“像排便一样用力,但别真拉出来,控制速度。”
王珂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到那圈肌肉上。前半个月的训练已经让她学会了怎么把阴道黏膜翻出来,那种感觉像是把身体内壁的一部分像翻袖子一样推到外面,刚开始疼得她冷汗直流,现在至少能忍着不叫出声。但后庭和前面完全不一样,括约肌平时只会被动地收缩和放松,要让它主动配合往外翻,肌肉完全不听使唤。
她试着用了下力,肛门周围那圈肌肉猛地收紧,疼得她闷哼一声。研究员在旁边提醒:“不要夹,要松。想象你在往外推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
王珂把额头抵在手臂上,重新调整呼吸。她想起之前练阴道脱出的时候苏婉教她的发力方式——不是靠穴口那圈肌肉往外挤,而是从更深处的地方用腹压把里面的组织推出来。她试着把那股力往下走,从直肠深处开始,慢慢经过乙状结肠的弯折处,沿着肠道往下推到肛门口。
第一次用力只把括约肌撑开了一点点,镜子里能看见穴口边缘微微外翻,露出里面深粉色的黏膜,但只翻出薄薄一层就缩回去了。苏婉用笔敲了敲记录板:“再来。每次坚持五秒。”
第二次她推得更用力了些,肠道里的黏液被挤出来一些,顺着会阴往下淌,滴在橡胶垫上。脱出的部分比第一次多了一点点,大概有一两厘米,能看见翻出来的肠黏膜上布满细密的环状皱襞,表面覆着一层透明的湿液,在灯光下亮得刺眼。王珂看着镜子里那截翻出来的东西,胃里一阵翻涌,赶紧把脸转开。
“别躲。”苏婉伸手把她的下巴扳回来,“看着自己练。你得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苏婉都让她比上一次多撑几秒。到第七次的时候,王珂终于能把肠道翻出三四厘米,翻出来的部分呈柱状,顶端因为括约肌的环状压迫微微收束,像一个倒扣的瓶口。她保持着那个姿势不敢动,肠壁上的神经末梢暴露在空气里,凉飕飕的,能感觉到训练室里循环风机的气流拂过那层湿滑的黏膜,每一次呼吸都会引起一阵细微的收缩反射。
苏婉蹲下来,凑近了看。她今天没戴手套,右手食指伸过来的时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腹温热,直接贴上了翻出肠道的侧面。王珂浑身一激灵,肠道猛地往回缩了一截,又被苏婉用另一只手按住了臀瓣固定住。“别缩,放松。”她的指尖沿着脱出物的表面慢慢滑过去,从根部摸到顶端,感受那层黏膜的质地,“很柔软,比阴道脱出物的触感更细腻。肠道黏膜的腺体分泌很旺盛,你自己感觉到了吗?”
王珂感觉到的是羞耻。那截从自己身体里翻出来的肠子像一条有生命的肉色小蛇,被苏婉的手指摸得微微蠕动,黏液不断从表面渗出来,顺着脱出物的根部往下淌,把她的臀缝和会阴都弄得湿淋淋的。她跪在支架上,双手撑着前面的横杆,指甲抠进橡胶垫里,脚趾蜷缩起来,整个人僵得像一块石头。
“保持这个状态,跪半小时。”苏婉站起来,把计时器按了一下,“研究员会看着你,缩回去一次就重新计时。”
研究员走到支架侧面的位置站定,手里拿着记录板,目光落在王珂臀缝中间那截翻出的肠道上,面无表情地开始计时。王珂听见计时器发出轻微的嘀嗒声,每一声都像针尖扎在她神经上。她努力把注意力从身后挪开,盯着前面墙壁上的电源插座看,数插座上螺丝的纹路,数地砖缝里的灰尘颗粒,但肠壁暴露在外的触感太清晰了,空气的流动、重力的拉扯、甚至自己呼吸时腹压的变化,都会让那截脱出物产生细微的颤动。
跪到大概七八分钟的时候,她的膝盖开始剧烈地疼,重心稍微往后偏了一点,肠道立刻往回缩了两三厘米。研究员在记录板上写了个什么,王珂没看清,但她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知道这表示自己没达标。她咬着牙重新发力把肠道推出来,这一次推得比之前都多,大概翻出了五六厘米,脱出的部分沉甸甸地往下坠,她甚至能感觉到肠道的重量在牵拉直肠末端的神经。
“别用蛮力。”苏婉从房间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喝了一口之后把杯子放在操作台上,“用腹压慢慢推,不是靠括约肌硬挤。你这样硬推,明天肛门会肿得塞不进定型棒。”
王珂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膝盖再分开一点,让会阴区域完全暴露在空气里。她按照苏婉说的方法慢慢用腹压往外推,能感觉到肠道在体内滑动时那种古怪的牵拉感,从肚脐下方一直延伸到后穴口,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翻了个身。脱出物在镜子里又长长了一截,翻出来的部分大概有七八厘米了,顶端因为充血变成了更深的玫红色,表面湿得反光,黏液已经顺着会阴淌到了支架的橡胶垫上,积了一小滩透明的水渍。
苏婉又蹲下来看了一次。这一次她没上手摸,只是凑近观察脱出物表面的颜色和湿度,看了一会儿之后对研究员说:“充血程度可以,黏膜活性达标。记录一下,脱出长度八厘米,持续时间十二分钟。”她转头看王珂,“再坚持十八分钟。缩回去超过两厘米就从头开始。”
王珂点头的时候下巴在发抖。她其实已经快撑不住了,膝盖疼得发麻,大腿肌肉酸得像是跑完长跑,后穴里翻出来的肠道暴露在空气里太久,开始有一种火辣辣的灼烧感,像皮肤被太阳晒伤之后又泡了热水的那种疼。但她不敢缩回去,缩回去就要重新计时,她不想在支架上再多跪半小时。
剩下的十八分钟她几乎是数着秒熬过去的。研究员中途走过来用棉签蘸了点什么涂在脱出物的表面,凉丝丝的,灼烧感稍微缓解了一些,但涂完之后黏液分泌得更多了,她能感觉到液体沿着会阴往下流,把大腿内侧都弄湿了。研究员涂完就退回去继续站着,笔在记录板上偶尔划两下。
计时器响的时候王珂整个人往前一瘫,额头磕在支架的横杆上,眼前冒了一会儿金星。苏婉走过来按了一下她的后腰:“先别收,慢慢缩,用三分钟时间一点点缩回去。一下子缩太快容易把黏膜夹伤。”
王珂趴在那儿喘了半分钟,才开始慢慢放松腹压。翻出的肠道一点一点往回退,她能感觉到括约肌环状收缩的时候黏膜被慢慢卷回去,像把舌头缩回嘴里一样,只不过这个“舌头”有八九厘米长,还带着满肚子的黏液。全部缩回去之后她后穴口还是松的,能看到一个暗红色的洞微微张着,过了好几分钟才慢慢合拢。
苏婉把计时器和记录板收走,临走前丢下一句话:“明天脱出长度要到十厘米,持续时间四十分钟。上午练完,下午塞定型棒之前先做一组收缩反射测试。”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晚上自己用冰袋敷肛门,敷完塞一根小号的定型棒——别用大的,明天还要训练。”
王珂从支架上爬下来的时候腿完全使不上力,扶着墙挪到观察间的床上趴了十分钟才缓过来。她侧躺着,把被子卷成一团夹在两腿之间,后穴里还在隐隐抽动,肠道缩回去之后那种被撑开的钝痛从尾椎一直蔓延到小腹,像月经痛和拉肚子的疼搅在一起。她把手伸到背后摸了摸穴口,指尖碰到的地方又热又肿,皮肤绷得发亮。
晚上研究员来送定型棒的时候多带了一个冰袋,用毛巾裹好了递给她。“苏总吩咐的,敷十五分钟再塞。”研究员站在床边看她把冰袋夹在臀缝里,等了一会儿确认位置正确才转身出去。
王珂趴在枕头上,冰袋的凉意慢慢渗透进去,把肿胀和灼烧感压下去一些。她拿起床头柜上的训练计划看明天那一栏,研究员已经用圆珠笔添了新内容:上午后庭脱出十厘米四十分钟,下午收缩反射测试二十组,晚上自行练习脱出保持五分钟三次。最下面还有一行苏婉的字——“后天开始练后庭脱出物的摆动控制,要求和阴道脱出同标准。”
她把纸放回去,把脸埋进枕头里。冰袋在身后慢慢化开,毛巾被洇湿了一片。她试着收缩了一下后穴,括约肌比下午听话了些,能感觉到肌肉环在主动收紧,把冰袋稍微往里吸了一点。她想起下午镜子里那截翻出来的肠子,那种湿漉漉的、蠕动的、完全脱离身体控制的样子,和前面阴道脱出时一样让她不敢直视,但又不一样——前面翻出来的是平滑的黏膜,后面翻出来的东西表面有环状的皱襞,像一段被剥了皮的肠衣。
她翻了个身,把冰袋换到另一面夹着,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月光今天被云挡住了,房间里只有夜灯的一点微光。她听见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大概是研究员去别的房间检查设备。安静下来之后她脑子里又开始自动回放下午的画面,苏婉的手指摸在脱出肠道上的触感,棉签涂药时那种凉丝丝的痒,还有计时器嘀嗒嘀嗒的声音。
王珂把手伸到背后,隔着毛巾按了按冰袋,后穴里的肌肉又抽动了一下。她闭上眼睛,开始默数明天要练的组数,数着数着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前后同时
第二天早上王珂是被敲门声叫醒的。她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探出头,后穴里还夹着那根定型棒,冰袋早化成了一摊温水浸在毛巾里,被她蹬到了床脚。研究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温水和两片白色药片。
“吃了。二十分钟后到三号训练室。”
王珂撑着手臂坐起来,腰酸得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她接过药片干咽下去,灌了半杯水,然后慢慢把定型棒从身体里抽出来。抽到一半的时候括约肌不自觉地绞紧,棒子卡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放松肌肉才让它滑出来。棒子上裹着一层透明黏液,末端沾了点淡粉色的痕迹。她把棒子放进床头柜上的消毒盒里,揉了揉肚子,换了条干净内裤,套上训练室统一发的灰色短裤和白色背心。出门前她瞥了一眼镜子,黑眼圈比昨天还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发贴在耳侧,脸色白得跟墙皮似的。
三号训练室比平时用的那间大一些,靠墙摆了一排支架,中央空地上铺了块灰色防滑垫,角落里有张带轮子的小推车,上面整齐码着润滑剂、纱布、计时器和几根不同粗细的探条。苏婉已经在了,今天没穿套装,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运动长裤和黑色紧身长袖,头发扎成低马尾,眼镜换成了隐形,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比平时看着更锐利。她靠在推车边上翻一本硬壳笔记本,听见开门声抬了下头。
“过来。先热身。”
王珂走到防滑垫上,按照之前学的流程开始做骨盆底肌的收缩放松练习。苏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用笔尖点了点她的腰:“屁股再往下沉,别撅着。对,把尾骨往里卷。”王珂调整姿势,感觉到盆底肌群被拉伸开,前后两个口都跟着轻微收缩了一下。做了大概五分钟,苏婉叫停,从推车上拿起那根最细的探条递给她。
“前后一起。先各塞一根,找找同时用力的感觉。”
王珂蹲下来,先给前面的阴道口涂了润滑剂,把细探条慢慢推入,推到一半的时候转了个角度,让探条抵住前壁。后面也塞了一根同样粗细的,两处同时含着东西的感觉让她小腹一阵发紧。苏婉蹲在她对面,手指点了点她的会阴处:“现在试着把两根同时往外顶。不用急,先找到那个发力的点。”
王珂闭着眼睛试了第一次。她习惯性地先收前面,后面的探条就跟着往里缩。再用力推后面,前面的又滑回去了。来回折腾了七八次,额头上又开始冒汗。苏婉也不催,就蹲在那儿看,偶尔用笔杆敲一下她大腿外侧提醒她别夹腿。
“别分开想。想象你整个盆底是一个漏斗,前后两个口是漏斗的两个孔,你要让整个漏斗底往外翻。”
王珂咬着下唇重新调整。这次她把注意力放在会阴中心腱的位置,试着让整片肌肉群一起往外推。前面探条先滑出来一截,紧接着后面那根也跟着往外退了一点点。虽然不同步,但至少两个方向都动了。
“有点意思了。继续,把两根都推出来。”
她反复练了将近二十分钟,终于能做到前后两根探条同时往外滑出大半截。苏婉让她把探条拔掉,换了两根稍粗一号的重新塞进去。这次王珂找到感觉快了些,但两根同时往外推的时候小腹深处有种奇怪的牵扯感,像有什么东西被从里面拽着往下坠。她皱着眉停下来喘了口气。
“坠感是正常的。你前后两套脱出肌群现在要同时收缩,中间的筋膜被拉扯到了。”苏婉站起来,从推车上拿了两根更粗的——直径快赶上她拇指的探条。“换这个。目标是同时脱出十厘米以上。”
王珂低头看了看那两根东西,喉咙有点发干。她把润滑剂涂好,先塞前面那根,塞到只剩末端露在外面,再塞后面。两根粗探条同时撑在里面,胀得她大腿内侧的肌肉不停发抖。她按照刚才找到的发力方式试着往外推,前面出来了两三厘米,后面只冒了个头。
“别急。你后穴的括约肌比前面紧,先单独练后面,让它松到跟前面一个水平。”
苏婉让她保持前面塞着探条不动,专门练后穴的脱出力。王珂蹲着反复收放,后穴从刚开始只能把探条推出两三厘米,到十几分钟后能推出七八厘米。她感觉到肠壁翻出来时那种湿热滑腻的触感,低头看了一眼,深粉色的黏膜从穴口翻出一小截,裹着探条表面,皱襞被撑平了一些。
“行了。把探条都拔了,我们上实物。”
王珂把两根探条抽出来,穴口一时合不拢,冷空气灌进去激得她打了个哆嗦。苏婉从推车下层拿出一个透明的塑料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根硅胶制的双头模具,两头各有一个圆钝的头部,中间连着一截稍细的杆子。王珂看了一眼就明白这东西要怎么用,脸一下子热起来。
“塞进去,两头都塞到底。”
她接过模具,先给两个头涂满润滑剂。前面的头推进去还算顺利,后面的头抵在穴口上时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往里送。两个头同时撑开前后两个口,中间的连杆贴在会阴外面,把她下面塞得满满当当。她站起来的时候模具在体内轻微移位,两头同时顶到了深处,她腿一软差点跪回去。
“站直。现在往外推,让两个头同时从前后翻出来。”
王珂扶着墙站稳,试着用刚才练的发力方式往外推。前面的头先探出来一截,后面的头卡在里面不动。她调整了一下重心,把屁股稍微往后坐了一点,重新用力。这次后面的头也滑出来了,两个硅胶头同时悬在穴口外面,中间连杆被脱出的组织裹着,整副模具像被从身体里挤出来一样慢慢往外移。
“继续。全推出来。”
她咬着牙继续用力,前面脱出的阴道黏膜裹着硅胶头翻出越来越多,后面肠道也跟着往外翻,两个脱出物之间的连杆被绷直了,悬在会阴下方。她低头看了一眼,前后两团粉红色的组织同时翻在外面,中间连着那根透明杆子,自己下面看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翻了一样。这个画面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别过头不敢再看。
“多少?”苏婉问。
研究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手里拿着软尺。她蹲下来量了量:“前侧脱出十二厘米,后侧十一厘米。联合脱出稳定。”
苏婉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然后对王珂说:“保持这个状态,在屋里走一圈。”
王珂以为自己听错了。“走……走一圈?”
“对。从这儿走到对面墙,再走回来。步子迈开,别夹着腿。”
王珂试着迈出第一步。脱出的两团组织跟着大腿的动作在股间晃荡,硅胶模具的连杆被带着左右摆动,前面的头蹭到了大腿内侧,后面的头甩到臀缝后面,两个方向同时传来摩擦的刺激。她走了三步就停下来,膝盖打着颤,阴道和肠道同时收缩了一下,脱出的部分往回缩了一两厘米。
“别停。继续走。”
她又迈开步子。这回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脱出物随着步伐前后甩动,前面的硅胶头一下一下蹭着阴蒂下方的那片敏感区,后面的头则反复刮过肛周神经密集的区域。她走到第五步的时候整条腿都在抖,小腹深处涌上来一股酸胀的暖意,像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化开了。她不得不停下来扶着墙喘气,膝盖夹在一起,脱出的组织被大腿根挤压着,反而更刺激了。
“夹腿没用。松开,继续走。”
王珂松开腿,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挪。走到屋子中间的时候她感觉到前面脱出的黏膜开始分泌更多液体,顺着硅胶头往下滴,在地面上留下几小滩透明的水痕。后面的肠道也在蠕动,脱出的部分表面泛着湿润的光泽,每走一步都带出一点新的黏液。她走到对面墙的时候已经满头大汗,背心贴在身上,马尾散了一半,碎发黏在脸颊上。
“转身,走回来。”
回程更艰难。她刚才站了一会儿,脱出的组织稍微缩回去了一些,再迈步的时候硅胶头重新被挤出来,摩擦的刺激比刚才更明显。她走到一半的时候忍不住哼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闷又软,她自己听见都吓了一跳。苏婉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
等她终于走回起点,整个人靠在墙上往下滑,蹲在地上直喘气。前后两处脱出物还挂在体外,硅胶模具的连杆垂在两腿之间,她伸手想把模具拔出来,苏婉按住了她的手。
“别动。让它自己缩回去。你越急着塞回去,肌肉越记不住这个状态。”
王珂只好蹲在那儿等。脱出的组织暴露在空气里慢慢变凉,表面那层湿滑的黏液开始干涸,皮肤绷得有点发紧。她感觉到肠壁在缓慢地蠕动,一点一点把自己往回吸,前面的阴道黏膜也跟着收缩,硅胶头慢慢被吞回体内。整个过程花了七八分钟,等模具完全滑出来掉在防滑垫上时,她前后两个口都又热又胀,像被人从里面撑开晾了半天。
研究员走过来把模具捡走,在记录板上写了一行字。苏婉合上笔记本,蹲下来平视王珂。
“今天联合脱出稳定在十一到十二厘米,但摆动控制还不行。明天开始加一步——脱出之后用肌肉控制两个脱出物朝不同方向摆。前面往左,后面往右,或者反过来。”她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后天我会让人在你脱出的时候往两个穴里同时灌温水,你要在保持脱出的状态下把水含住不洒出来。”
王珂蹲在地上没说话,光是听就已经觉得小腹又开始抽了。苏婉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今晚你自己练的时候,把前后都脱出来,然后试着用脱出的部分去够放在地上的东西。随便什么都行,纸巾盒、水瓶,够到了再缩回去。找找用外部组织控制方向的感觉。”
门关上之后,王珂又蹲了一会儿才扶着墙站起来。防滑垫上留着她刚才滴下来的水痕,硅胶模具被研究员收走了,推车上只剩计时器和几卷纱布。她慢慢走回观察间,爬上床趴着,把枕头垫在小腹下面。后穴还在一下一下地抽,肠道缩回去之后那种被掏空又塞满的错觉反复交替,前面也隐隐发酸。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排练晚上要怎么用脱出的组织去够东西。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她就觉得羞耻得不行,但同时又清楚地知道,明天苏婉来检查的时候,她必须做得出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发了一会儿呆。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把走廊里的脚步声盖了过去。她把一只手伸到被子下面,指尖碰了碰还肿胀着的穴口,轻轻按了按。肌肉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把她的指尖往里吸了一点点。她赶紧把手抽出来,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开始数雨声。
无羞耻训练
那天夜里王珂几乎没怎么睡实。雨下到后半夜才停,屋檐上滴下来的水声断断续续敲着窗台,她翻来覆去,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小腹就会不自觉地抽一下,前后两个穴口像被什么无形的线牵着似的同步收缩,把她从浅眠里拽出来。天刚蒙蒙亮她就彻底清醒了,索性爬起来洗了把脸,对着观察间那面窄镜子看了自己一眼——脸颊还有点泛红,眼底下一层淡淡的青,嘴唇因为整夜抿着有些发白。她拿凉水拍了拍脸,又回到床上坐着等。
研究员来敲门的时候她已经在床沿坐得腿发麻了。对方照例没什么话,只递过来一套叠好的东西——她接过来抖开,发现不是往常那种宽松的训练袍,而是一条细带式的黑色束腰,前后各开了一个很大的圆口,边缘缝着软皮。研究员指了指束腰,又指了指她身上那件旧T恤,意思很明确。王珂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喉咙发紧,但也没多问,背过身去把衣服换了。束腰贴上来的时候凉得她一激灵,腰侧的带子收紧之后,前面那个圆口刚好卡在她小腹下方,后面那个圆口正对着后穴的位置,软皮边缘严丝合缝地贴住皮肤,像是专门照着尺寸裁的。
她跟着研究员穿过走廊,拐进一部之前没坐过的电梯。电梯往下走了挺久,门打开的时候外面是一条短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玻璃门,磨砂质地,里面透出白光。研究员推开门侧身让了让,王珂走进去,脚底踩到冰凉的瓷砖,才发现这间屋子比她住的那间训练室大出两三倍,四面墙有三面是透明玻璃,只有靠走廊那一面是实体墙。玻璃外面是一条环形走廊,此刻站着四五个人——两个穿白大褂的,她认出其中一个就是一直给她做记录的那个研究员;另外还有三个穿深灰制服的高大男人,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目光齐刷刷转过来看她。
王珂的脚钉在了门口。
苏婉从玻璃墙外面绕进来,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手里没拿笔记本,只捏着一只很小的遥控器。她走到王珂面前,伸手把束腰后面的带子又紧了一格,王珂被勒得吸了口气,小腹不自觉地往前挺了一下。
“今天换个练法。”苏婉退后两步,上下打量她,目光在束腰前后那两个圆口上停了一停,“前面这些天你都是一个人对着墙练,做得再好也只是肌肉记忆。从今天起,你在这间屋子里练,外面的人看得见你,你也看得见他们。”
王珂的眼睛又往玻璃墙外面瞟了一眼。那三个安保模样的男人站得纹丝不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视线落点很明确——就在她腰腹以下。她下意识把手垂下来挡在身前,指头刚碰到束腰边缘,苏婉就开口了。
“手拿开。”
王珂僵了一下,手指没动。
苏婉没重复第二遍,只朝玻璃墙外面抬了抬下巴。侧门开了,那个一直做记录的研究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黑色的软布带。他走到王珂身后,王珂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就被捉住了,软布带绕了两圈,在背后收紧打结,动作利落得像系鞋带。她两只手被固定在身后腰窝的位置,肩膀被迫往后打开,胸口往前送,束腰前面的圆口完全暴露出来,小腹皮肤贴着软皮边缘,被勒得微微凸起。
“站到中间去。”苏婉说。
王珂咬着下唇内侧的肉,一步一步走到屋子正中间。玻璃墙外面的目光跟着她移动,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她裸露的肩头、胸口、还有束腰下方露出来的那一截光裸的腿根。瓷砖凉意从脚心往上钻,她试着并拢双腿,苏婉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腿分开,与肩同宽。”
她闭了闭眼,把脚往两边挪开。束腰前面的圆口里能看见她小腹下方那道浅色的缝隙,因为紧张而微微翕动。
“脱出来。”苏婉说,“前后一起。”
王珂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沉到小腹下面。这些天练了太多次,肌肉已经有了自己的记忆——前面的穴口先松下来,黏膜开始往外翻,粉白色的组织一点一点从束腰圆口的软皮边缘挤出来,垂在腿间。她能清楚地感觉到空气贴上那些敏感的黏膜,凉飕飕的,跟平时在没人的训练室里脱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后面也跟着动了,肠道比前面沉一些,翻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湿滑的重量,从束腰后面的圆口里坠出来,在股间垂了十来厘米。
玻璃墙外面有人动了一下,她余光扫到其中一个白大褂低头在板子上写什么。那几个安保倒是没动,但目光明显更集中了,其中一个微微偏了偏头,像在调整视角。
“保持住。”苏婉绕到她身后,手指在她脱出的肠道末端轻轻弹了一下。王珂整个人一颤,肠道猛地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回去,前面的阴道黏膜也跟着抽了抽。“今天不练够东西,也不练摆动。你就站在这儿,保持脱出状态,站到我说停为止。”
王珂没敢问要站多久。她盯着玻璃墙外面那条环形走廊,试着把注意力从那些目光上移开。走廊里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她皮肤发青,她能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轮廓——赤裸的肩膀,被束腰勒细的腰,还有腿间垂着的那两团脱出的组织。她以前从来不敢这样看自己,现在被迫看着,反而觉得那好像不是自己的身体,像一个摆在展台上的什么东西。
前十分钟还好。她练过更久的保持脱出,肌肉撑得住。但到第十五分钟左右,问题来了——外面开始有人走动。两个穿白大褂的从走廊一头走到另一头,经过玻璃墙的时候脚步没停,但头都偏过来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还凑近玻璃,鼻尖几乎贴上玻璃面,盯着她前面脱出的部分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王珂听不见声音,但嘴唇动作她能分辨出大概是在说“颜色”和“收缩”之类的词。
她的脸开始发烫了。之前一个人练的时候,再胀再难受也只是身体上的,现在不一样——那些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她皮肤上,尤其是落在脱出组织上的视线,带着一种审视物品的意味。她下意识想把腿并拢,膝盖刚往中间靠了一点,苏婉就从后面伸手按住了她的胯骨。
“别动。”苏婉的手很凉,按在她胯骨两侧的凹陷处,力道不大但不容反抗,“你越躲,他们看得越仔细。站直了,把胸挺起来。”
王珂把膝盖慢慢打开,胸口往上提了提。束腰前面的圆口里,脱出的阴道黏膜因为姿势变化往外滑了一点点,尖端垂得更低了。
“再挺。”苏婉的手从胯骨移到她后腰,往前推了一把。
王珂把肩胛骨往后收,胸脯完全送出去。这个姿势让她的小腹绷紧了,脱出的部分反而更突出。玻璃墙外面那个凑近看的白大褂退回原位,在板子上记了几笔。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苏婉终于说了“收”。王珂如释重负地把前后两处缩回去,肠道滑回体内的时候她膝盖软了一下,差点没站住。研究员走过来把她手腕上的布带解开,她立刻把手收到身前,十指绞在一起。
苏婉站在她侧面,抱着胳膊看她,嘴角有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明天同一时间,还是这间屋子。外面的人会多两个,你提前有个准备。”
第二天王珂进那间玻璃屋子的时候,外面走廊里确实多了两个人。除了原来的研究员和三个安保,还多了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看着像苏婉生意上的什么人。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束腰的带子自己紧了紧——研究员今天没跟进来,苏婉在玻璃墙外面用遥控器解锁了侧门,朝她抬了抬下巴。
王珂走进去,站到屋子中间,把腿分开,前后脱出。这次她试着不去看玻璃外面,把视线定在对面墙上一块瓷砖缝上。但耳朵关不住——她能听见走廊里有人低声交谈,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听不清词但能听出语调,有个人笑了一声。她肩膀绷了一下,脱出的肠道跟着缩了缩,又慢慢松回去。
到第三天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站到屋子中间的时候心跳没那么快了。脱出的时候手还是会下意识想往身前挡,但绑带一系上,她也就认了,肩膀往后打开,胸挺出去。玻璃外面的人换了一拨,有个白大褂拿了个手持的什么东西对着她照了照,大概是测温度或者湿度的仪器。她看着那个仪器对着自己腿间比划,心里抽了一下,但脸上没热起来。
第四天苏婉让她脱出之后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她迈步的时候前后脱出的组织在股间晃荡摩擦,走得磕磕绊绊,但玻璃外面的人看她的眼神已经不像头两天那么专注了——有两个人甚至在低头看手机。这个发现让她心里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是轻松还是别的什么,就好像她终于从一件“值得盯着看的东西”变成了一件“摆在那里的东西”。
第五天,苏婉在她站了二十分钟之后走进来,绕着她转了一圈,伸手在她脸颊上贴了一下。手指是凉的,贴了两秒就拿开了。
“脸不红了。”苏婉收回手,抱着胳膊看她,“昨天还会热,今天一点温度都没升。你自己感觉到了吗?”
王珂愣了一下。她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今天站到中间脱出来的时候,她脑子里想的是昨晚没喝完的那半杯水,还有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是不是又下雨了,根本没去管玻璃外面站了几个人、看了她哪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腿间垂着的脱出物,又抬头看了看玻璃墙外面那些面孔,心里平得像一面没起风的湖。
“羞耻心正在消失。”苏婉微微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满意的笃定,“很好。比我想的快。”
她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明天开始加内容。脱出之后,外面的人会进来,两个一组,近距离看你。你保持姿势不动,他们看他们的,你站你的。”
王珂没说话,只是把前后两处慢慢收回去。肠道缩回体内的那种滑动感已经变得非常熟悉了,像穿鞋脱鞋一样平常。她低头把束腰的带子松开一格,揉了揉被勒出红痕的腰侧,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苏婉说“他们会进来近距离看”的时候,心里第一反应是“那我要不要提前把脱出的长度练稳一点”,而不是“能不能不看”。
她把手停在腰侧,指尖底下是束腰软皮压出来的印子,热热的。玻璃墙外面走廊的灯管闪了一下,有人关掉了半排灯,光线暗下去一截。她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忽然觉得那面玻璃墙也没有那么厚了。
脱出物使用
训练室的灯光比往常调亮了一档,白晃晃地铺在瓷砖地面上,把墙角那台金属推车的影子拉得又短又硬。王珂站在屋子正中间,脚趾微微蜷着,能感觉到地面残留的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苏婉今天没穿平时的深色套装,换了一件领口开得很低的黑色丝质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腕上那只细金链手表。她手里握着一支东西,正低头用一块绒布擦拭表面,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准备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器具。
王珂的目光落在那支东西上。那是一根圆柱形的检测棒,表面光滑,通体乳白色,比她的手腕细一圈,长度大概从她指尖到手肘那么长。棒身靠近一端的地方有一圈凹槽,里面嵌着几个极细的金属触点,另一端连着一根螺旋状的黑色线缆,线缆拖到推车上的仪器接口处。她之前见过这根检测棒,在实验室的玻璃柜里摆着,那时候研究员用它测过什么东西的弹性模量,她没细看。现在它被苏婉拿在手里,绒布擦过表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过来。”苏婉头也没抬。
王珂走过去,赤脚踩在瓷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站到苏婉面前时,苏婉正好擦完最后一截,把绒布往推车上一搭,抬起眼来看她。镜片后面的目光很平,没什么温度,但也没有平时那种审视的锐利,就像在看一件工具是否趁手。
“今天练脱出物的实用性。”苏婉把检测棒竖起来,拇指抵在棒底,让它在指尖立稳,“之前你练的是脱出长度和保持时间,那是基础。现在要练的是控制——脱出来的部分,不是挂在那里当摆设的,是要能动的。”
她把检测棒横过来递到王珂面前:“自己放进去。用你前面脱出来的那部分裹住它,裹紧了,然后来回滑动。”
王珂接过检测棒。入手比想象中沉,表面那层材质摸起来像磨砂玻璃,但又带着一点温润的弹性,不冰手。她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腹部微微用力。这段时间的训练让她的身体对这套流程熟悉得近乎本能,前后两处括约肌一松,肠道和阴道壁的组织便顺着那股向下的力道往外翻。她先放出了阴道前壁的部分,粉白色的黏膜在空气中微微颤着展开,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透明黏液,灯光一照就泛出湿漉漉的光泽。脱出的组织垂在腿间,像一朵被翻出来的花萼,边缘柔软地卷曲着,中间露出一个浅浅的凹陷。
她把检测棒圆润的那一端抵在脱出物的开口处,慢慢往里推。阴道黏膜被撑开的触感很清晰,那种酸胀感从外阴一路传到小腹深处,和平时被填满的感觉不太一样——这次是她自己主动把翻出来的组织套上去的,每一寸推进都能感觉到黏膜和棒身之间的挤压。检测棒进去大约三分之二的时候停住了,脱出的阴道壁紧紧裹着棒身,表面能看见被撑出来的圆柱轮廓,黏膜的粉白色被撑薄了些,透出底下浅红的肌理。
“裹住了?”苏婉问。
“裹住了。”王珂的声音有点闷,低头看着自己腿间那截被包裹的棒子,棒底还露在外面一截,上面嵌着的金属触点已经亮起了微弱的绿光,推车上的仪器屏幕跟着跳出一串波形。
“动。”苏婉抱着胳膊靠在推车边上,“来回滑动,幅度大一点,别光蹭表面。”
王珂试着收缩阴道壁的肌肉,让裹着棒身的黏膜前后移动。一开始动作很涩,检测棒表面虽然有润滑,但脱出的组织本身带着自身的湿度,和棒身之间形成一种黏滞的阻力。她调整了一下角度,把重心微微前倾,让脱出的部分顺着重力往下垂了一点,然后收缩盆底肌群——那感觉像是在用力吸住什么东西又松开,反复交替。检测棒开始在她裹着的黏膜里滑动,从只露出棒底一截到几乎整根没入,再慢慢退出来,棒身表面被蹭得亮晶晶的,沾满了她组织分泌的透明液体。
苏婉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推车上的仪器屏幕转过来对着自己,手指在触控板上点了几下,波形放大了些。王珂瞥了一眼,看见那条绿线随着她滑动的节奏上下起伏,波峰圆润,波谷也平稳,没有之前训练时那种忽高忽低的毛刺。
“频率加快。”苏婉说。
王珂咬着下唇加快了收缩的节奏。脱出的阴道黏膜被带着快速前后滑动,摩擦带来的刺激比刚才强烈得多,那种感觉从外阴往小腹里钻,热热的,像有人拿着温热的毛巾在她身体深处来回擦。她的膝盖开始有点发软,呼吸也粗了些,但手上的动作没停,检测棒在她腿间进进出出,带出细微的水声。苏婉一直看着仪器屏幕,等那条波形稳定在某个频率上持续了将近两分钟,才抬手叫停。
“行了。抽出来,然后脱出肠道。”
王珂把检测棒慢慢抽出来,棒身离开时脱出的阴道壁还恋恋不舍地收缩了一下,发出轻轻的一声“啵”。她把棒子放回推车上,喘了两口气,然后重新用力。这次是后面——肛门括约肌已经松到了极限,肠道组织顺着那股推力从肛门翻出来,颜色比前面的阴道黏膜深一些,带着肠壁特有的绒毛状纹理,湿热的黏液裹在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暗粉色的光。脱出的肠道长度和前面差不多,垂在尾椎下方,末端微微卷曲着,像一条翻出来的软管。
苏婉从推车下层拿出一个圆柱模具。那东西比检测棒粗一圈,表面是哑光的深灰色硅胶材质,长度短一些,大概二十厘米左右,一头平整一头圆润。她把模具递过来:“缠上去。肠道绕在模具上,绕两圈,然后做收缩动作。”
王珂接过模具,入手是硅胶特有的柔韧触感,比检测棒轻,但更粗。她弯下腰,把模具竖着抵在脱出肠道的侧面,然后控制着肠壁的肌肉让脱出的部分绕着模具卷过去。肠道组织柔软且灵活,缠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模具表面的硅胶纹路硌着肠壁的触感,一圈绕完,末端正好搭在起点上,形成一个松松的螺旋。她试着收紧肠壁,脱出的肠道便像蛇一样箍紧了模具,表面的绒毛纹理被撑平了些,黏液从缝隙里挤出来,顺着模具表面往下淌。
“再紧一点。”苏婉伸出手,用食指戳了一下缠在模具上的肠道。指腹压下去的地方立刻凹进去一个坑,但松手之后肠壁自己弹了回来,甚至比之前箍得更紧了些,末端还微微卷了一下,像被碰了之后下意识缩回去的触手。
苏婉的眉毛挑了一下。她又戳了一下,这次戳在螺旋的缝隙处。肠道果然又自动收紧了一圈,把她的指尖裹住了一瞬才松开。苏婉把手指抽出来,指腹上沾了一层透明的黏液,她捻了捻手指,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有意思。”她把手伸到王珂面前,手背朝上,手指自然张开,“让它绕我手上。打圈。”
王珂低头看着苏婉的手背。皮肤很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纹路,细金链手表的表带在腕骨处压出一道浅痕。她控制着脱出的肠道从模具上松开——松开的时候肠壁和硅胶表面分离,发出黏腻的声响——然后把那截湿热的组织往苏婉的手背上搭过去。肠道接触到苏婉手背的瞬间,她感觉到温差——苏婉的皮肤比她的肠道温度低不少,凉凉的,像碰到了一块温热的玉。她让肠壁绕着苏婉的中指根部盘了一圈,然后顺着指缝往虎口方向绕第二圈,末端翘起来搭在苏婉的食指侧面。
“绕紧。”苏婉说。
王珂收缩肠壁。脱出的肠道立刻收紧,苏婉手背上的皮肤被勒出浅浅的凹陷,但肠道表面的黏液足够润滑,收紧的同时还在微微滑动,像一条活的绳套。王珂试着让末端在苏婉的指缝间打了个转,肠壁贴着指缝的皮肤蹭过去,又绕回来,再蹭过去,动作很慢,但每一圈都贴得实实在在。苏婉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截暗粉色的软管绕来绕去,手指动了一下,肠道立刻跟着调整了松紧,没有松开,也没有勒得太死。
“行了。”苏婉把手抽回去,手背上留下一层亮晶晶的黏液,还有几道浅浅的红痕,是被肠壁收紧时勒出来的。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又看了一眼王珂腿间还在微微蠕动的脱出物,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些。
“前后都能自主控制了。”她走到推车旁边,把仪器上的数据翻了一页,“阴道裹着棒子滑动的时候波形很稳,肠道绕模具的收缩反应也快。你自己感觉呢?”
王珂把前后两处慢慢收回去。肠道缩回体内的时候那种滑腻的触感已经熟悉到近乎麻木了,她甚至能感觉到肠壁在回缩过程中还残留着刚才绕在模具上的记忆,下意识地又卷了一下才完全缩回去。阴道那边也是,收回去之后小腹深处还留着一阵被撑开过的余韵,热热的,不难受。
“比之前……好控制。”她开口,声音有点干,“以前脱出来就是挂着,现在知道怎么用力了。”
苏婉点头,把手里的数据板放下,转过身来正对着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王珂摇头。
“意味着你的脱出物已经不只是训练用的展示了。”苏婉往前走了半步,抬手用指背贴了一下王珂的脸颊。手指上还沾着刚才肠道留下的黏液,在王珂脸上蹭出一道凉凉的湿痕,“它可以当工具用。夹、裹、绕、收——这些动作你都能做。后面我会给你更细的指令,比如同时用前后两处去配合着做一件事。”
她收回手,把那根检测棒和模具一起放回推车下层,然后从上层拿起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透明的液体。她拧开盖子,往王珂手心里倒了一点:“把这个涂在脱出物表面,润滑用的。以后每次训练前自己涂好。”
王珂低头看着手心里那点液体,无色无味,质地比水稠一点,在掌心聚成一小汪。她攥了攥手指,液体从指缝间溢出来一点,顺着掌纹往下淌。
苏婉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她:“明天这个时间过来。带两条束腰,一条松一条紧,练的时候换着用。我要看你在不同束缚状态下脱出控制的稳定性。”
门关上了。王珂一个人站在训练室中间,手心里的润滑液还温着。她把液体往腿间抹了抹,指尖碰到还微微发烫的外阴时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束腰的带子重新收紧。玻璃墙外面走廊的灯已经全亮了,有个研究员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隔着玻璃朝训练室里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王珂把检测棒和模具都收进推车下层的格子里,推车靠墙摆好。走出训练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玻璃墙,墙面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黑发披在肩上,束腰勒出窄窄的腰线,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抬起手碰了碰刚才苏婉用指背贴过的地方,皮肤上那道凉凉的湿痕还没干透。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果然在下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水流往下淌。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苏婉说明天要带两条束腰,一条松一条紧——她得提前找出来。松的那条是上个月用的,紧的是新换的,带子上的搭扣她还没完全摸熟。得先练练怎么单手把紧束腰扣上,不然明天在苏婉面前磨蹭太久,又该被说“效率低”了。
她往宿舍方向走,路过实验室门口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闷在门板后面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联合脱出”和“稳定性数据”几个词。她没停步,继续往前走,手掌下意识按了按小腹——那里面的脏器已经被改造得和从前不太一样了,她心里清楚。但刚才用脱出的肠道绕着苏婉手背打圈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心里居然在琢磨“绕几圈比较好看”。
这个念头让她脚步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掌心里还残留着润滑液的滑腻触感。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魅魔特征
王珂是被头皮上的一阵刺痒弄醒的。
那种痒和蚊虫叮咬或者过敏完全不同,像是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一下一下的,带着钝钝的胀痛。她迷迷糊糊伸手去挠,指尖碰到左边额角往上一点的位置时,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凸起,形状像颗半埋进土里的石子,按下去会疼。
她猛地睁开眼。
宿舍的天花板灰蒙蒙的,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透,雨已经停了,空气里留着潮湿的凉意。她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又伸手去摸那个凸起,这回两只手同时摸到了——左边一个,右边对称的位置也有一个,大小差不多,像两颗刚冒头的蘑菇,埋在发根底下,摸起来硬中带韧,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皮,能感觉到里面有温度。
王珂愣了几秒钟,然后光着脚跳下床,几步冲到洗手池前面的镜子跟前。
镜子里的人让她心跳停了一拍。两侧额角上方,黑发之间,确实各冒出了一截黑色的东西,弯弯的,尖端朝外翘着,大约有小拇指那么长,表面光滑,颜色黑得像墨玉,和她的黑发几乎混在一起,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头发翘起来了。她伸手拨开旁边的头发,那两根东西的根部清清楚楚地扎在头皮里,周围的皮肤微微泛红,像刚愈合的伤口。
她凑近镜子,又发现了别的不对劲——她的眼睛。瞳仁的颜色变浅了,原先深褐近黑的虹膜现在泛着一种说不清的暗红,像稀释过的血色,而眼白部分不再是纯白,隐隐透出一层极浅的粉,像哭过之后残留的红,又像胭脂化在水里洇开的那种色调。她眨了两下眼,那层粉红色没有消失,反而因为眨眼时泪液的湿润显得更明显了。
“这是什么……”她对着镜子小声说,声音有点哑。手指还按在左边那截角上,指腹传来清晰的触感——温热的,有生命感的,和她自己的皮肤温度连在一起。她试着轻轻掰了一下,根部传来一阵酸麻,连着太阳穴都突突地跳了两下,疼得她立刻松了手。
她退后一步,低头去看自己的身体。皮肤的颜色好像也变了,原本的白里透粉现在变成了一种更浅的粉白,像瓷器胎釉的那种颜色,胳膊内侧和胸口尤其明显,摸上去比昨天更细滑,手指划过时几乎感觉不到毛孔的阻力,像在摸一层绷紧的缎子。
然后她感觉到尾椎那里有点不对劲。
站着的时候还没什么,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睡衣时,尾骨末端传来一阵牵扯感,像有什么东西被拉长了,连着脊椎往下坠。她反手去摸,手指碰到一条细细的、温热的东西,从尾椎最末端延伸出来,大约有筷子那么粗,表面覆着和她手掌一样细滑的皮肤,能一直往下摸到更细的末梢——那里膨大成一个软软的、心形的扁片。
尾巴。
王珂的手指哆嗦了一下,但还是顺着那条细长的尾巴一路摸到了心形尖端。尾巴在她手里轻轻抽动了一下,像被碰了尾巴尖的小动物本能地缩回去,带动尾椎根部一阵酸软,那种酸麻直接窜进后腰,让她膝盖弯了一下,不得不扶住洗手池的边缘。她转过头去看镜子里的侧后方——那条尾巴从尾骨处弯出来,自然下垂,末端的黑色心形尖刚好垂到大腿中段,和头顶的角一样的墨黑色,表面有一层细微的绒毛感,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试着控制它,脑子里想着“往上抬”,尾巴真的动了,慢悠悠地翘起来,心形尖在半空里画了个弧,然后她又想“往左”,尾巴就朝左边歪过去,灵活得像多长了一只手。那种控制感是从脊椎深处直接传上来的,不需要经过任何灵巧的训练,像本来就会一样。
王珂松开洗手池,慢慢蹲下去,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头顶的角抵着墙面,硬硬的,凉凉的,尾巴不受控制地在地砖上扫来扫去,心形尖拍在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她觉得自己应该害怕,应该尖叫,应该冲出去找人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奇怪的是,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苏婉知道了吗”。
第二个念头是“苏婉会喜欢吗”。
这两个念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她蹲在地上,尾巴尖卷过来蹭了蹭她的小腿,触感痒痒的,带着自己体温的暖意。她低头看着那条黑色的细尾巴,心形末端轻轻颤动着,像一只不安分的小宠物。
洗漱的时候她尽量不去看镜子。牙刷塞进嘴里,泡沫溢出来,她低头吐水,余光还是瞥见了池子里自己的倒影——粉白的脸,猩红的瞳,头顶的黑角从发丝间支棱出来。她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她喉咙里那声含混的呜咽。
穿衣服成了难题。牛仔裤的腰能扣上,但尾巴从裤腰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被布料压着,每走一步都磨得尾骨根部又酸又麻。她试了半天,最后只能把尾巴从裤腰上方放出来,让它垂在牛仔裤外面。上衣选了件宽松的长袖,帽子扣得低低的,遮住头顶的角。镜子里的自己像个打扮古怪的叛逆学生,但她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出门的时候她特意挑了走廊里人最少的时间段,低着头快步往训练室方向走。路过实验室门口时她脚步更快了,但还是被里面出来的人叫住了。
“王珂。”
是那个戴口罩的研究员,白大褂左胸的蛇形徽章在走廊灯下闪了一下。研究员手里拿着个平板,目光从她帽子底下露出来的角扫到裤腰外面垂着的尾巴,表情没什么波动,像在看一份常规数据。
“苏总让你过去之前先到三号检测室抽个血。她说你外观变化应该开始了,要建档。”
王珂攥着背包带子的手指紧了紧。“她……已经知道了?”
“药物累积到阈值,出现外观表征是预期内的。”研究员把平板夹到腋下,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跟我来。抽完血再去训练室,别耽误时间。”
三号检测室里全是冷白色的光。王珂坐在抽血椅上,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看着针头扎进静脉,暗红色的血一股一股涌进采血管。研究员换了三根管子,贴好标签放进托盘,然后拿了一个小型检测仪对着她头顶的角扫了一遍,又让她把尾巴放在台面上,用游标卡尺量了长度和心形尖的宽度。
“角长一点七厘米,尾巴主体长度二十三点四厘米,末端膨大处宽一点二厘米。”研究员一边报数一边在平板上记录,“皮肤反光度比基线高了百分之四十。虹膜色度值……超出比色卡范围了,回头让苏总目测校准。”
王珂盯着自己放在台面上的尾巴尖,心形扁片在冷光灯下摊着,像一片黑色的花瓣。她试着让它卷起来,心形尖就慢慢合拢,裹住了研究员递过来的那根棉签,棉签在尾巴的缠绕里被捏得微微变形。
“自主控制良好。”研究员把棉签抽走,在记录板上划了个勾,“行了,去训练室吧。苏总在等你。”
训练室的门开着,苏婉站在那面玻璃墙前面,背对着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目光从王珂的帽子移到裤腰外面那条尾巴上,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帽子摘了。”
王珂把帽子往后一推,黑发落下来,头顶那两根黑色小弯角清清楚楚地露出来。苏婉走过来,咖啡杯随手放在旁边的推车上,伸手捏住她左边那根角,拇指和食指顺着角的弧度从上往下捋了一遍。王珂头皮一紧,角根连着的那片头皮又酸又麻,像被轻轻电了一下。
“疼?”
“有一点……酸。”
苏婉松开手,又去看她的眼睛,凑得很近,近到王珂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冷调的香水味。苏婉盯着她的瞳孔看了几秒,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红色比预期来得早。”她退回去,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药量要重新算了。不过颜色倒是正。”
然后她绕到王珂身后。王珂感觉到她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手指捏住了尾巴中段,轻轻往外拽了一下。尾巴被拉直,心形尖端从大腿旁边被提到半空,王珂尾椎一酸,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步,后腰绷紧了。
“弹性比昨天好。”苏婉的手指在尾巴上慢慢捋过去,从根部一直捋到心形尖,像在检查一件新到手的物件,“表面温度正常,没有脱皮——你今早挠过角?”
“刚醒的时候有点痒……”
“正常。表皮在往外顶,过几天就不痒了。”苏婉松开尾巴,走到她侧面,抬手把她脸侧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顺势从她眼角滑到颧骨上,停在那儿,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皮肤。“你自己看了没有?皮肤。”
“看了……变白了。”
“不只是白。”苏婉把她的脸往玻璃墙那边转过去,让她看玻璃里映出的自己,“你看这个光泽。昨天还是哑光的,今天已经透出粉底了。摸起来也不一样了吧?”
王珂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比昨天更滑,手指贴上去的时候几乎没有摩擦感,像在摸一层温热的瓷釉。苏婉从后面贴上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只手从两侧环过来,捧着她的脸,让她正对着玻璃墙里的倒影。
玻璃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苏婉穿着深红色的衬衫,黑发微卷,眼镜后面的目光平静而专注,下巴抵在王珂肩窝里;王珂比她矮小半个头,被圈在她怀里,头顶两根黑色小弯角从黑发里支出来,猩红色的眼睛在玻璃里像两颗暗火,皮肤粉白,尾巴从牛仔裤腰上方垂下来,心形尖贴着苏婉的小腿外侧,时不时轻轻颤一下。
“你看,”苏婉的声音贴着王珂的耳朵传过来,气息扫在耳廓上,“比原来漂亮多了。”
王珂盯着玻璃里那张脸。五官还是她的五官,鼻子还是那个鼻子,嘴还是那张嘴,但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变了——原来那种清纯的、一看就是乖乖女学生的感觉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魅惑感,眼角好像比以前更挑了,嘴唇的颜色也深了些,不用涂口红就是浅浅的胭脂色。猩红的瞳孔映着训练室的白光,像两颗浸在血里的玻璃珠。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要说什么。
苏婉没等她说完,松开手退回去,从推车下层抽出一个扁平的黑色绒布盒子,打开来,里面铺着深灰色的海绵垫,垫子上挖了几个凹槽,分别放着两只耳夹、一只细手镯和一枚戒指,全是哑光黑色的金属质地,表面有极细的蛇鳞纹路。
“耳朵上戴一下。手镯戴左手,戒指戴右手无名指。”
王珂拿起耳夹,夹在耳垂上,金属贴上来的时候凉了一下,然后慢慢变温。手镯是活的搭扣,扣上之后贴着手腕,宽度刚好盖住那条细金链手表留下的印子。戒指戴上去尺寸分毫不差,内壁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她低头凑近才看清——“S.W. 收藏品编号 029”。
“这是什么?”她翻过手看那行字。
“标识。”苏婉把空盒子收起来,“以后你身上这些东西不许摘。耳夹是定位的,手镯是体征监测,戒指——”她顿了一下,伸手捏住王珂戴着戒指的那根手指,拇指按在戒指表面,“戒指是我的标记。看到这个的人就知道你归谁管。”
王珂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哑光黑色的金属圈贴着无名指,蛇鳞纹路在指节弯曲时微微反光。她试着拔了一下,纹丝不动,像长在手指上一样。
“别费劲了,磁吸加生物锁,你自己摘不下来。”苏婉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力道不重,但拍得她头顶的角轻轻晃了晃,“过来,把衣服脱了。尾巴露出来,我要看它在脱出状态下的姿态。”
王珂站着没动。苏婉已经走到训练室中央的软垫旁边了,回头看她一眼,眉毛挑起来。
“怎么了?”
“苏总……”王珂攥着衣角,尾巴在身后慢慢卷起来,心形尖贴着大腿内侧,“我这样……出去怎么办。角遮不住,尾巴也……”
“谁让你出去了?”苏婉在软垫上坐下来,盘着腿,手肘搁在膝盖上撑着下巴,“你以后待在庄园里,不用出去。外面的人不需要看见你。我看见了就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王珂愣在那儿,手指把衣角攥得更紧了,尾巴尖不自觉地往两腿之间缩了缩。
“脱。”苏婉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低了一点,带着那种不容商量的尾音。
王珂慢慢松开手,把上衣从头顶扯下来,头发被角挂了一下,她偏了偏头让头发落下来。牛仔裤褪到脚踝,内裤也脱了,赤脚踩在训练室的地砖上。尾巴没有裤腰压着,一下子舒展开来,心形尖从腿间垂下来,在膝盖弯附近轻轻摆荡。头顶的角在没了帽子遮挡之后显得更明显了,黑亮亮的,弯弯的,衬着她粉白的皮肤和猩红的眼睛,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什么东西。
苏婉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尾巴和角上各停了两秒,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过来。今天不练脱出,练尾巴。你先学会用尾巴把地上的球捡起来。”
她指了指软垫旁边散着的几个彩色小球,比网球小一圈,表面是绒布的。王珂走过去蹲下来,尾巴从身后绕到前面来,心形尖对着最近的那个红色小球伸过去,试着卷住它——心形扁片太软了,贴上去就滑开,球在原地滚了半圈。她又试了一次,尾巴尖从球上面盖下去,这次多用了点力,心形边缘包住球的两侧,慢慢收拢,绒布球被裹着提了起来,晃晃悠悠地悬在半空。
“行了,保持住,绕着训练室走一圈。”苏婉从推车上拿起平板开始记录,“走的时候注意尾巴的平衡,别让球掉下来。”
王珂站起来,尾巴在身后举着那个红色小球,心形尖裹得紧紧的。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尾巴跟着晃了一下,球差点掉下去,她赶紧绷紧尾椎,小球在尾巴尖上颠了颠又稳住了。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已经能一边走一边让尾巴把球从心形尖的一侧转到另一侧了,像杂耍一样。
苏婉在平板上划了几下,头也没抬:“行了,球放下。过来看看你自己的样子。”
训练室靠墙那面有一整块落地的穿衣镜,平时用布罩着,苏婉刚才顺手把布扯掉了。王珂走过去站在镜子前面,尾巴垂下来,角在头顶支着,猩红的眼睛看着镜子里的人。
苏婉从后面跟过来,手搭在她肩膀上,下巴搁在她头顶两根角之间的空隙里,脸贴着她的发顶。镜子里两个人的身形叠在一起,苏婉的深红衬衫衬着她粉白的皮肤,颜色对比鲜明得像一幅画。
“看清楚了?”苏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这就是你现在的样子。角,尾巴,红眼睛,粉白皮。魅魔该有的特征你都有了。从今天开始不用再遮了,在庄园里就这么走。”
王珂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猩红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尾巴在身后不自觉地卷上来,心形尖贴住了苏婉垂在身侧的手背,轻轻蹭了蹭。苏婉低头看了一眼,没把手抽走,嘴角弯了弯。
“尾巴倒是比你先认主。”
感官改造
王珂还没来得及从镜子里那张魅魔面孔上移开视线,苏婉的手已经从她肩头滑下去,指尖勾住了她垂在身侧的尾巴。心形尖被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轻轻捻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王珂的尾椎猛地一酥,像有人拿羽毛尖在她脊椎骨上划了一道,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步,膝盖撞在镜面上发出闷响。
“反应这么大?”苏婉松开她的尾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语气里带着一种研究员发现意外数据时的兴味,“尾巴的敏感度比预估的高。看来药物对末梢神经的改造比预想的彻底。”
王珂扶着镜子站稳,尾巴不自觉地缩到腿后面去,心形尖卷成一个小圈。刚才那一下太突然了,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现在才慢慢回过神,后腰还有残余的酸麻在往下淌,沿着尾椎一路渗进骨盆。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虚:“……碰一下而已。”
“碰一下而已。”苏婉重复了她的话,从推车下层抽出一个金属托盘,上面摆着几支封装好的注射器,药液是浅琥珀色的,在训练室的白光下显得很干净,“那你觉得刚才那一下跟以前比,差了多少?”
王珂抿着嘴没说话。她心里清楚得很,以前尾巴刚长出来的时候,她自己拽着玩都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顶多觉得多了一截肢体,像手指脚趾一样,知道有东西在碰但谈不上舒服或者不舒服。可刚才苏婉只是捏了捏尾尖,她差点直接跪下去。这中间差了多少,她自己都算不清。
苏婉没等她回答,拿起一支注射器弹了弹管壁,排出针尖的空气:“转过去,趴在软垫上。今天打感觉增强剂,全身末梢敏感度会往上调几档。打完之后我再拿羽毛试你,看看调到位没有。”
王珂看着那支针管,琥珀色的药液在玻璃管里晃荡。她现在已经不怎么怕打针了,这几个月挨的针比前二十几年加起来都多,胳膊上屁股上轮着来,针眼消了又起。但“感觉增强剂”这个说法让她喉咙发紧,刚才光是尾巴被捏一下就这样了,要是全身都调到那个程度——
“趴好。”苏婉又说了一遍,语气没变但尾音往下压了压。
王珂趴到软垫上,侧脸贴着绒布面,尾巴平摊在身后。苏婉蹲下来,手指按在她尾椎上方两寸的位置,那里是最近几次注射的常用点,皮肤上有一小片淡褐色的色素沉淀,是针眼反复扎同一个地方留下的。酒精棉擦上来的时候凉得她一缩,紧接着针尖刺入,药液推进去的过程比平时慢,苏婉一边推一边用拇指揉着注射点周围的肌肉,好让药液散得均匀些。
“这针起效大概十分钟。”苏婉把空针管扔进托盘,站起来在平板上点了几下,“你先别动,趴着等。”
王珂趴在那儿,起初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训练室的空调吹着后颈,软垫的绒布面蹭着膝盖和手肘,都是平常的触感。大概过了五六分钟,她感觉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醒过来,像冬天屋里暖气刚上来那阵,热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先是后背,然后是大腿内侧,再然后是胸口和肚皮,一层一层地热起来,热里面还带着细密的痒,像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面排队爬。
她忍不住扭了一下腰,绒布面蹭过小腹,就这么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她嘴里差点漏出声音来。那感觉完全不对——绒布的绒毛每一根都像带着小钩子,勾着她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往上提,又酥又麻,从肚皮一直窜到后腰。她赶紧停住不动,可呼吸的时候胸腔起伏,衣服早就没了,光裸的胸脯贴着软垫,每一次吸气乳尖都在绒布上蹭过去,她得咬着下唇才能不发出声。
苏婉在旁边看着平板,余光扫到她绷紧的肩背:“起效了?”
“……嗯。”王珂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什么感觉?”
“痒。”王珂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热。到处都是。”
苏婉放下平板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划了一下,指尖从肩胛骨中间往下走,力道轻得几乎没挨着皮肤。王珂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后背猛地弓起来,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出皮面,嘴里终于没忍住哼出了声。苏婉收回手,在平板上记了一笔:“背部皮肤敏感度提升明显。翻过来,仰面躺。”
王珂翻了个身,后背贴上软垫的时候又是一阵细密的酥麻从肩胛一路铺到屁股。她仰面躺着,天花板的白光晃得她眯起眼,猩红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苏婉从推车下层又拿出一样东西,一根长羽毛,尾端是灰蓝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禽类的,羽枝细密柔软,在灯下泛着丝光。
“胳膊抬起来,手放头顶。”苏婉用羽毛尖点了点她的手腕。
王珂把双手举过头顶,手腕交叠着搁在软垫边缘。苏婉没绑她,但那个姿势本身就带着一种被打开的意味,胸口挺着,肚皮绷平,脱出的部分在腿间摊着,因为刚才那一阵酥麻已经开始有点充血了,颜色比平时深了些,边缘泛着水光。
羽毛尖先落在她左边角的根部。角从额角两侧长出来,根部有一圈皮肤比别处薄,颜色也更粉。羽毛顺着角根往上扫,绕过弯角的弧度,一路扫到角尖。王珂的脚趾猛地蜷起来,小腿肚子绷得发硬,那感觉太怪了——角明明应该是硬的、没感觉的,可羽毛扫过去的时候她整个头皮都在发麻,像有人拿细齿梳子从发根往下梳,梳一下颤一下。
“角根神经末梢分布比预想的多。”苏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羽毛没停,从左边角尖滑下来,越过眉心,扫到右边角根,“药物对头部角质增生区域的神经也起了作用。”
羽毛从右边角尖往下走,贴着耳廓外缘扫过去,王珂偏过头想躲,苏婉用另一只手把她的脸扳正:“别动。”羽毛顺着脖子侧面往下,经过锁骨,在锁骨窝里打了个转。王珂的呼吸已经开始乱了,胸口起伏得厉害,羽毛每扫过一寸皮肤,那一寸就像被点着了似的,热辣辣地痒,痒里面裹着酸,酸得她腰眼发紧。
苏婉不紧不慢地,羽毛从锁骨滑到胸口,绕着乳晕外缘画圈,就是不碰乳尖。王珂的乳尖已经硬得发疼了,自己挺在空气里,颜色深红,上面细细的纹路都绷平了。她腰不自觉地往上抬,想把乳尖送到羽毛底下去,苏婉手腕一抬避开了,羽毛尖直接往下走,划过肋骨之间的凹陷,在肚脐周围绕了两圈。
“苏……苏婉……”王珂的声音哑了,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求她碰还是求她别碰,脑子里糊成一团。
“急什么。”苏婉的羽毛继续往下,扫过小腹,在耻骨上方那片浅粉的皮肤上停住了。王珂的腿自己就分开了,膝盖往两边倒,脱出的部分完全暴露出来。经过前面那些日子的训练,脱出的阴道壁和子宫颈已经能自主控制收缩了,此刻因为全身敏感度被调高,那片组织不用她刻意控制就在轻轻蠕动,表面湿漉漉的,羽毛还没碰上去,水光已经亮了一层。
苏婉的羽毛尖落在脱出物的最外端,也就是阴道口那圈黏膜和外面皮肤的交界处。王珂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腰猛地弹起来,屁股离了软垫,脱出的部分剧烈地一缩,里面的嫩肉翻卷着往回收,又因为苏婉的羽毛还抵在那儿,收不回去,只能裹着羽毛尖抽搐。她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双手从头顶放下来想抓什么,手指在软垫上抠出几道印子。
“别动。”苏婉又说了一遍,羽毛尖顺着脱出物的表面往下滑,贴着阴道壁的褶皱一路扫到子宫颈的圆头。那截脱出来的子宫颈比阴道壁更敏感,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腺体开口,羽毛扫过去的时候王珂感觉像有人拿细砂纸在磨她的子宫口,又痒又酸,小腹深处一阵一阵地绞,绞得她眼眶都热了。
“呜……不行……太……”她语无伦次地摇头,黑发在软垫上蹭得散乱,角尖差点戳到旁边的推车腿。
苏婉没理她,羽毛在子宫颈上打了个转,然后往回走,重新扫过阴道壁的褶皱。这次她放慢了速度,羽毛的每一根羽枝都像单独在动作,刮过褶皱的沟壑,把藏在里面的黏液刮出来,透明的液体顺着脱出物表面往下淌,滴在软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王珂的脱出物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阴道壁一层一层地绞紧又松开,子宫颈一抽一抽地往上提,整个脱出部分在苏婉的羽毛下面像一条被翻了肚皮的鱼,扑腾着又逃不开。
苏婉就这么来回扫了七八遍。每一遍王珂的反应都比前一遍更剧烈,到后面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了,呜咽和喘息混在一起,腰臀在软垫上无意识地扭,脱出物每被扫过一次就涌出一股新的分泌液,软垫上洇湿的面积越来越大。她的皮肤从粉白变成了泛红的颜色,胸口和脖子上一层薄汗,角根也湿了,在灯下亮晶晶的。
“好了。”苏婉终于把羽毛收回去,搁在推车边上。王珂瘫在软垫上大口喘气,腿还分着合不拢,脱出物在外面摊着,还在一下一下地抽动,像还没从刺激里缓过来。她感觉自己像被从里到外翻了一遍,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脑子里嗡嗡响,什么羞耻什么难堪全顾不上了,只想就这么瘫着别动。
苏婉在平板上记完最后一笔,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感觉增强剂的效果比我预估的强。羽毛测试的结果是,你现在全身皮肤敏感度差不多是常人的四到五倍,脱出部分的黏膜区域更高。稍微碰一下就会有快感反应,脱出物更容易充血和分泌。”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这正好。接下来几天我会用不同材质的东西碰你全身,让你适应这种敏感度。适应不了也得适应,以后在庄园里走动,衣服蹭一下、椅子坐一下,你都得能忍住不叫出来。”
王珂闭着眼,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听到这话眼皮颤了颤,睁开一条缝看她。苏婉站在推车旁边,深红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细金链手表在灯下反着光,脸上一派平静,好像刚才那场折腾只是日常工作的一环。
“今天先到这里。”苏婉把推车往墙边推,“你缓一缓,十分钟后自己起来把衣服穿好。我在外面等你,带你去认路——庄园西翼的走廊和房间,以后你每天要自己走一遍,穿着衣服走,什么时候走到走廊尽头不腿软,什么时候算过关。”
她推开门出去了,训练室里只剩下王珂一个人。软垫上还留着她的汗印和洇湿的痕迹,脱出物慢慢缩回去了一些,但还在皮肤外面露着一截,表面湿亮亮的。王珂抬手遮住眼睛,手背碰到额角的皮肤又是一阵酥麻,她咬着牙把手放下来。尾巴在身后蜷成一个问号,心形尖贴着软垫的绒布面,自己一抽一抽地颤。
十分钟后她勉强爬起来穿好苏婉留在椅子上的衣服,一件薄棉的短袖连衣裙,料子很软,可套上身的时候布料从肩膀滑到胸口再到腰,一路蹭过去,她得扶着墙站一会儿才缓过劲来。脱出物被内裤兜着,布料贴着那片黏膜,走一步蹭一下,她还没出训练室的门就已经开始冒汗了。
苏婉在走廊那头等着,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她扶着墙挪出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上:“西翼走廊一共四十米,走到头右转是藏品陈列室,左转是管家值班室。走吧,我陪你走第一趟。”
王珂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一步。棉布裙摆蹭着大腿内侧,内裤边缘勒进臀缝,每一步都是细密的折磨。苏婉走在前面半步远的地方,头也不回地说:“忍住了。叫出声来就重走。”
走廊尽头的门关着,四十米看着不长,可王珂知道自己接下来每一天都得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地走,直到身体记住怎么在敏感度被调到极限的情况下维持正常步态。她咬了咬下唇,把一声快要溢出来的呜咽咽回去,跟着苏婉往前走。尾巴在裙子后面支棱着,心形尖一颤一颤的,像在给她计数。
绝对服从
西翼走廊的四十米,王珂走了整整六分钟。
苏婉没有催她,只是端着那杯茶走在前面半步远的地方,偶尔回头瞥一眼,目光落在她发颤的膝盖或者攥着裙摆的手指上,什么也不说。走廊两侧的墙壁贴着暗纹壁纸,每隔三四米嵌一盏黄铜壁灯,光线暖融融的,把苏婉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稳。王珂的影子跟在后面,缩着肩膀,尾巴从裙摆下面支出来一截,心形尖随着步子一翘一翘,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努力维持体面。
走到第三十米左右,内裤边缘那圈布料已经勒得她臀缝里全是汗,脱出物被兜在里面来回磨蹭,湿意从腿根一直洇到裙摆内侧。她不得不停下来,扶着墙喘了两口气。
苏婉这才转过身,靠在走廊中段一扇双开门旁边,把茶杯搁在窗台上。“走不动了?”
“能走。”王珂咬着牙直起腰。
“那就走完。”苏婉抬手看了一眼表,“四十米走六分钟,明天这个时间我要看到你三分钟走完。后天两分钟。等你能穿着这身衣服一分钟走完西翼走廊,再换高跟鞋练。”
王珂没敢接话,低着头把最后十米挪完。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板上嵌着铜制把手,苏婉伸手推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休息室,靠墙摆一张双人沙发、一张矮几,茶几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和一只巴掌大的黄铜铃铛。铃铛擦得锃亮,在壁灯下面晃着一圈暖光。
“进来,把门关上。”苏婉先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腿。她今天穿的还是深红衬衫配黑色西裤,裤脚盖住脚背,只露出尖头细跟的鞋尖。那只细金链手表在她手腕上转了个小圈,她抬手理了理耳边的卷发,目光落在王珂身上,不紧不慢的。
王珂把门带上,站在门口没敢动。裙子里的脱出物还在慢慢往回缩,但缩到一半又被内裤的松紧带卡住,不上不下地悬在那里,每一口呼吸都能感觉到那片黏膜贴着布料的细微摩擦。她下意识夹了夹腿,苏婉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茶几上的铃铛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知道这是什么吗?”
“铃铛。”
“从今天开始,你听到这个铃铛响,不管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三秒之内脱出跪好。”苏婉用拇指弹了一下铃铛边缘,清脆的一声“叮”在休息室里荡开,“我刚才说的,重复一遍。”
王珂喉咙发紧。“铃铛响,三秒之内……脱出跪好。”
“在哪儿?”
“不管在什么地方。”
“做什么?”
“不管在做什么。”
苏婉点点头,把铃铛放回茶几上。“现在试一次。你站到门口去,背对着我。”
王珂松开攥着裙摆的手,走回门边,面朝门板站好。背后传来苏婉起身的动静,鞋跟敲在地砖上,笃、笃、笃,节奏不紧不慢。然后是一声短促的铃响。
叮——
王珂整个人僵了一瞬。三秒。她脑子里飞快地数着,手已经摸到裙摆下面去拽内裤边,弯腰、褪下、膝盖着地,动作连贯但磕磕绊绊,内裤卡在膝盖弯里没完全脱下来,脱出物因为突然的体位变化猛地往外涌了一截,湿漉漉地垂在腿间。她跪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到地砖,尾巴贴着地面蜷在身侧,心形尖还在抖。
“两秒半。”苏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听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勉强及格。但内裤没脱干净,重来。”
王珂闭了闭眼,把内裤从膝盖上扯下来,重新提好裙子,站起来走回门口。第二遍她学乖了,手先摸到内裤边缘,铃响的同时弯腰下拽,膝盖落地的瞬间内裤已经褪到脚踝,脱出物完整地露在外面,贴着她的大腿内侧垂下去,末端在地砖上蹭出一小片湿痕。
“一秒八。”苏婉走回沙发坐下,“不错。再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苏婉每次在她站好之后隔的时间都不一样,有时十几秒,有时将近一分钟,王珂绷着神经等那一声叮,等得后背一层一层冒汗。第五次铃响的时候她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弯腰、脱、跪、伏,一气呵成,脱出物甚至在她跪下的瞬间自己往外探了一截,像身体已经明白了这个姿势意味着什么。
“一秒二。”苏婉把铃铛放回茶几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差不多了。现在换花样——我说话,你听指令,铃铛不一定响。我说‘跪’,跟铃响一个意思。我说‘起来’,你就穿好衣服站起来。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跪。”
王珂条件反射般地弯腰脱内裤往下跪,动作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这次没有铃响,但膝盖已经弯下去了,她索性跪到底,伏在地上喘气。
“反应慢了。铃铛响你是一秒二,我开口你还要想一下。”苏婉放下茶杯,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鞋尖停在她视线边缘,“从今天起,铃铛和口令混着用。什么时候你听到‘跪’跟听到铃响一样快,什么时候算过关。”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苏婉坐在沙发上,用各种间隔和组合下指令。“跪。”“起来。”“跪。”“起来,穿好。”“跪。”王珂在门口和沙发之间来来回回,脱了穿、穿了脱,膝盖在地砖上磕得发红,脱出物被反复暴露在空气里又塞回去,黏膜表面被内裤布料蹭得发烫。到后来她听见苏婉清嗓子的声音都会下意识弯腰,被苏婉一句“我还没说话”给喝住。
“你太紧张了。”苏婉终于摆了摆手让她站起来,“紧张就容易出错。出错就得罚,罚多了你才能记住。”
王珂站在那儿,裙子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额角全是汗,头发黏在脸颊两侧。她听到“罚”字的时候肩膀缩了一下。
苏婉走到休息室侧面一扇她之前没注意到的窄门前,推开。门后面是一间不到两平米的小隔间,没有窗,墙壁刷着深灰色的漆,角落里放一只矮木凳,凳面上包着一层黑色软皮。整个空间只靠门缝透进去的光照明,暗得勉强能看清轮廓。
“进去,跪在凳子上,脱出状态保持住。”苏婉侧身让开门,“我给你定个时,两个小时。中间不许缩回去,缩回去一次加半小时。”
王珂看着那个黑黢黢的隔间,腿肚子发软。“主人——”
这个称呼脱口而出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之前她一直叫苏婉“苏小姐”或者什么都不叫,但刚才那一个多小时里被反复折腾、反复纠正,每次做对了苏婉就点一下头,做错了就冷着脸让她重来,那种被一点点磨掉棱角的感觉让她嘴里莫名其妙地蹦出了这两个字。
苏婉也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弯。“再叫一遍。”
王珂低下头,耳根烧得通红。“主人。”
“嗯。”苏婉伸手把她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她新长出来的那只黑色小弯角,王珂整个人打了个激灵,角根那一圈皮肤敏感得差点让她腿一软跪下去。“进去吧。两个小时后我来开门。你要是能一次都不缩回去,晚上加一道甜点。”
隔间的门在身后合上,最后一丝走廊的光被切断了。王珂摸黑跪上那只矮凳,凳面的软皮贴着膝盖,凉丝丝的。她按照苏婉的要求把脱出物保持在体外,尾巴垂在凳子侧面,心形尖贴着凳腿。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隔间外面隐约的动静——苏婉的鞋跟敲在地砖上走远了,然后是休息室的门开关的声音,再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头二十分钟还好。她闭着眼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千多下的时候膝盖开始发酸,脱出物暴露在空气里久了表面发干,黏膜收缩着不太舒服。她忍着没动。又过了不知道多久,腿开始发麻,从膝盖往小腿蔓延,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她稍微调整了一下重心,尾巴跟着动了一下,心形尖蹭到凳腿发出极细微的“沙”一声,在黑暗里响得吓人。
她赶紧停住。
再往后,时间感开始模糊。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膝盖下面的软皮被体温捂热了,但大腿肌肉一直绷着,酸得她直想往前趴。脱出物在空气里晾着,表面干得发紧,她实在忍不住缩回去了一小截,刚缩完就想起苏婉的话,僵在那里不敢再动。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的时候她差点哭出来。苏婉推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王珂眯着眼适应了好几秒才看清她的脸。
“缩回去了?”苏婉低头看了一眼。
“……缩了一点。”
“加半小时。”苏婉语气平平的,“我出去转一圈,半小时后回来。这次再缩,加一小时。”
门又关上了。王珂把额头抵在凳面上,咬着嘴唇把脱出物重新推出来,这次她不敢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整个人像一尊跪姿的雕像钉在矮凳上。等到苏婉第二次开门的时候,她两条腿已经完全没知觉了,从凳子上下来的时候直接摔在地上,脱出物在摔下去的瞬间不受控制地缩了回去,她趴在地上抖着声音说:“主人……我缩回去了……”
苏婉蹲下来,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第几次了?”
“第三次……”
“加一小时。”
王珂终于没忍住,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过苏婉的指缝。苏婉用拇指替她抹掉,站起身说:“哭也没用。进去,跪好。”
那天下午王珂在隔间里总共待了将近五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她两条膝盖青紫一片,走路都打晃,但脱出物老老实实地垂在裙子外面,她不敢缩,哪怕苏婉没说让她保持,她也不敢。苏婉领着她回训练室重新穿好衣服,她走路的时候腿还在抖,尾巴软塌塌地拖在身后,心形尖蹭着地面。
晚上苏婉果然给她加了一道甜点,一小碟香草冰淇淋,放在她面前,但没让她用手拿勺子。“舔着吃。”苏婉坐在对面,自己那份用银勺挖着吃,“从盘子这头舔到那头,不许剩。”
王珂趴在小桌前,伸着舌头一点一点把冰淇淋从瓷碟上卷进嘴里。舌头碰到冰凉的瓷面发出细微的啧啧声,苏婉吃着自己那份看着她,偶尔用勺背敲一下碟沿提醒她“这边还没舔干净”。等碟子被舔得锃亮,王珂直起腰,嘴唇冻得微微发红,苏婉伸手捏了捏她的舌尖,指尖擦过她唇角沾着的一点奶油。
“明天开始不用铃铛了。”苏婉收回手,拿餐巾按了按嘴角,“光用嘴说,你就得跪。什么时候我喊你名字你第一反应是跪好脱出,什么时候算彻底过关。”
王珂低着头,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但嘴里残留着冰淇淋的甜味和瓷碟的凉意,她小声应了一句:“知道了,主人。”
苏婉没接话,但王珂余光瞥见她嘴角弯了一下。
接下来三天,苏婉把训练融进了日常的每一个缝隙里。早上王珂刚醒,还躺在被子里没睁眼,就听见苏婉在房间另一头端着咖啡杯说一声“跪”,她条件反射地从被窝里翻下来,赤脚踩在地毯上把睡裤往下一拽就跪。有时候苏婉在走廊那头喊她名字,她得一路小跑过去,到了跟前先跪好再听指令。最狠的一次是苏婉在她洗澡洗到一半的时候推开浴室门,隔着水声喊了一声“王珂”,她光着身子湿淋淋地从花洒下面出来,跪在瓷砖地上,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脱出物被热水冲得发红,苏婉看了两眼说“没事了,继续洗”,关上门走了。
她跪下去的时候已经不用想了。膝盖弯、手拽裤腰、身体伏低,这一串动作快得她自己都反应不过来,像身体里被埋了一条线,苏婉的声音就是开关,一踩就亮。到第四天早上,苏婉站在衣帽间里挑衣服,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王珂”,王珂从床上弹起来,光脚跑过去,在衣帽间门口直接跪好,脱出物露在外面贴在冰冷的地板上,尾巴平铺在身后。
苏婉从衣架间侧过身,低头看了她一眼,手里还拎着两件衬衫在比颜色。“今天这么快。”
“主人叫我了。”
苏婉把衬衫挂回去,走到她面前,用脚尖抬了抬她的下巴。王珂仰起脸,猩红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嘴唇微微张着,跪姿标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脱出物安安静静地垂在腿间,表面因为地板凉意起了细小的颤栗,但没有缩回去。
“驯化阶段差不多了。”苏婉收回脚,弯腰拍了拍她的头顶,手指顺着她那只黑色小弯角往下捋了捋,王珂被摸得眯起眼睛,喉咙里滚出一声细小的呜咽,尾巴尖在地板上啪嗒啪嗒敲了两下。“从今天起,我让你跪你就跪,让你脱你就脱,让你收你就收。不用铃铛,不用隔间,光靠我这张嘴,你就得动。”
王珂跪在那儿,仰头看着她,脑子里什么念头都转不起来,只剩下苏婉的声音在回响。她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是,主人。”
苏婉从衣帽间出去的时候顺手把灯关了,王珂在昏暗的房间里又跪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膝盖上留着地板压出来的红痕。她走回床边坐下来,尾巴自己卷到身前,心形尖蹭了蹭她的大腿。她低头看着那条尾巴,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不用想,不用争,苏婉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做对了有甜点,做错了罚跪,规矩简单明了。
走廊那头传来苏婉的声音,不大,但穿过几道门还是清清楚楚:“王珂,来书房,把昨天那份藏品名录背给我听。”
王珂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就往书房跑。跑到一半想起来没穿内裤,脱出物在裙子下面晃荡着,她犹豫了半秒要不要回去穿,苏婉的声音又追过来一句:“不用穿了,直接来。”
她就不穿了。
深度改造
王珂在书房里背完藏品名录的时候,苏婉正坐在书桌后面翻一份文件,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明天做第二阶段”。王珂跪在书桌旁边的地毯上,膝盖底下垫着一块薄垫,那是苏婉让人放的,说跪久了伤关节,保养品得从细节做起。她听到“第二阶段”三个字的时候,尾巴尖不自觉地卷了一下,心形末端贴在小腿肚上,凉凉的。
第一阶段的手术她记得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实验室的灯很亮,研究员戴着口罩和护目镜,手套上沾着透明的润滑剂,在她体内操作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调试什么精密仪器。术后那几天苏婉每天检查脱出长度,拿一把软尺贴着肉量,从脱出物根部量到最末端,每次量完都在本子上记一笔。那时候最长的一次是阴道脱出十八厘米,肠道脱出二十一厘米。苏婉合上本子说还行,但不够。
“第二阶段要加可延展环。”苏婉把文件翻过一页,语气跟念菜单差不多,“阴道段加四组,肠道段加三组,位置我标好了。术后你整天保持脱出,让新组织在拉伸状态下定型,长好了再收回去。”
王珂低着头嗯了一声。她现在已经不太问“为什么”了。问了也是白问,苏婉要么说“你不需要知道”,要么说“因为我想”。时间长了就明白了,问问题这件事本身就不被鼓励,安静听着然后照做才是对的。
第二天早上她被带进实验室。还是那个研究员,白大褂左胸别着蛇形徽章,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手术台是特制的,下半截能升降调节角度,王珂躺上去的时候双腿被分开固定在支架上,膝盖弯着,脚踝绑了软扣。研究员先给她推了一管麻醉,说是局部,不会影响她配合指令,只是把痛觉压下去。
“过程中需要你保持清醒。”研究员的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苏女士要求你全程感知扩张过程,这对后续神经适应有好处。”
王珂点了点头。她看着研究员打开一个不锈钢器械盒,里面的东西她认不全,但能看出来有几组环状的东西,银色的,每一组由好几个细环套在一起,像可以伸缩的金属手镯。研究员拿起其中一组在灯下检查,环与环之间的接缝处有微小的卡榫结构,拉开时能听到细密的咔嗒声。
“这是可延展环组。”研究员把东西放回盒子里,拿起一根细长的推进器,“植入后会在组织壁内形成支撑点,你主动收缩或放松的时候,环组会跟着伸缩。最大延展长度单组能到十厘米以上。”
王珂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嘴里应了一声。她其实不太想听这些原理,但研究员说话的时候她必须听着,因为苏婉交代过,术后要她自己复述手术内容,说错了就加罚脱出时间。上次她背错了一个数据,被罚在院子里光着下半身脱出状态站了一个小时,那天还下着小雨。
手术开始的时候她确实没什么痛感,只觉得下腹部有钝钝的压迫感,像什么东西在体内被慢慢撑开。研究员的手很稳,推进器每深入一段就停下来调整角度,偶尔让她收缩一下确认位置。王珂按照指令用力,能感觉到脱出物被自己的肌肉推出去一截,又被研究员用工具轻轻推回去。反复几次之后,第一组环被安放到位。
“感觉怎么样?”
“有东西在里面……撑着的。”王珂喘了口气,她努力找词,“像有个东西在往外顶。”
“正常。环组有基础张力,会持续施加轻微扩张力。你适应一下。”
第二组、第三组、第四组,阴道段装了四组。肠道段的操作更麻烦一些,研究员让她侧躺蜷起来,从后面操作。王珂把脸埋在手臂里,能感觉到更深处有东西在一点点推进,比前面那几组的位置深得多。肠道对异物刺激的反应更明显,她好几次不自觉地收紧腹肌,被研究员提醒放松。
“别夹。环组卡榫需要空间展开,你夹太紧会锁死。”
王珂深呼吸,努力把肚子松下来。她脑子里想着苏婉说的“整天保持脱出”,忽然有点发愁——肠道脱出比阴道脱出更难控制,平时收着还好,一旦脱出来,那截软肉很容易蹭到别的地方,走路、爬行、坐下都得小心。
全部装完已经过了将近两个小时。研究员把器械收好,给她撤了麻醉,又拿了一管凝胶涂在脱出物表面。
“术后恢复期七天。这七天你保持全天脱出,睡觉也不能收。每天早晚各涂一次凝胶,保持组织润滑。苏女士会每天量一次长度记录。”
王珂从手术台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她低头看了一眼,脱出物垂在腿间,因为环组刚植入,表面能看到几道浅浅的环形凸起,那是环组撑在组织壁里的轮廓。比手术前确实长了一截,末端已经快垂到膝盖弯了。她试着收了收,肌肉一用力,环组咔嗒响了一声,脱出物往回缩了一小段,但缩到一半就卡住了,环组的张力把她撑在那儿,收不回去。
“别硬收。”研究员在旁边收拾东西,头也没回地说,“环组有最低展开长度,你收不到全缩状态。等定型之后再调整基础张力。”
王珂只好松了劲,脱出物又滑出来,比刚才还长了一点。她拿手托了一下,沉甸甸的,表面温热的湿意沾了满手。
回到房间之后苏婉来看了一次。她穿了一身深红色的家居长袍,头发松松挽着,进门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把软尺。王珂正跪在地毯上按照要求保持脱出,膝盖分开,上身前倾,让脱出物自然垂在地面上。苏婉蹲下来,把软尺一头按在脱出物根部,顺着那截翻出来的肉量到末端。
“阴道脱出二十四厘米。”她报了个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手腕内侧记了一下,又绕到后面去量肠道脱出,“肠道二十七厘米。比第一阶段长了六厘米左右,但还没到极限。环组全展开之后应该还能再长。”
王珂跪在那儿没动。苏婉绕回前面来,用软尺尾端抬了抬她的下巴:“这七天你就在实验室待着,爬行、吃饭、睡觉都保持脱出。地板凉,给你垫个垫子。每天爬够四个小时,让组织在动态拉伸里定型。”
“爬……爬多久?”
“四个小时,分上午下午两次。”苏婉把软尺收起来,手指在她角根处揉了揉,王珂眯起眼睛,尾巴啪嗒啪嗒拍了两下地板,“爬的时候脱出物不许收,环组全展开状态。研究员会在旁边看着,你爬累了就趴着歇会儿,但东西不能塞回去。”
第一天爬了不到二十分钟王珂就趴下了。实验室的地板铺了软垫,但脱出物拖在身后摩擦的感觉太怪了,每往前挪一步,那截翻出来的肉就跟着蹭一下地面,环组在体内轻微移位,带来一种从里到外的酸胀。她趴着喘气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脱出物拖在身后像一条肉色的尾巴,末端因为摩擦微微泛红,表面涂的凝胶被蹭掉了一部分,干涩的摩擦感让她不太舒服。
研究员走过来蹲下看了看,拿了一瓶喷雾对着脱出物表面喷了一层。凉丝丝的液体覆上去,王珂打了个激灵,尾巴一下子绷直了。
“润滑喷雾。每爬十五分钟喷一次,保持表面湿滑,不然摩擦过度会破皮。”
王珂点点头,等研究员走开之后继续往前爬。她试着用膝盖和手掌交替发力,把身体往前送,但脱出物拖在后面总有滞后感,每爬几步就得停下来等它跟上来。爬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肠道脱出比阴道脱出更难控制方向,那截软肉在身后晃来晃去,有时候会往侧面甩,她得靠尾巴帮忙拨正。
尾巴尖卷住脱出物末端往中间拢了拢,她继续爬。那天上午爬完两个小时,她趴在地垫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脱出物摊在身后,因为长时间拉伸和摩擦,表面充血变成了深粉色,环组的轮廓在皮下撑出明显的棱线。研究员过来量了一次长度,在记录板上写了一笔,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下午爬的时候苏婉来看了。她站在实验室门口,抱着胳膊看王珂手脚并用从一个垫子爬到另一个垫子,脱出物拖在身后,尾巴时不时卷一下末端调整位置。王珂爬到一半感觉到苏婉的视线,抬头看了一眼,苏婉冲她抬了抬下巴,意思是继续。
她就继续爬。爬到苏婉脚边的时候苏婉蹲下来,伸手捏了捏脱出物中段,王珂整个人抖了一下,差点趴在地上。
“弹性不错。”苏婉松开手,指尖沾了点凝胶和体液的混合物,她在王珂角上蹭了蹭,“环组撑得挺开,定型之后应该能再多出一截。明天开始加量,上午三小时下午三小时。”
王珂趴在地上喘着气应了一声是。她现在已经不太会觉得“六个小时”这个数字有什么问题了。苏婉说加量就加量,她照做就是了。
第三天量长度的时候苏婉报了个新数:“阴道二十九厘米,肠道三十一厘米。”她合上本子看了王珂一眼,“还差一点。环组还有延展空间,你爬的时候试着主动往外推,别光拖着走。”
王珂跪在垫子上,试着按照苏婉说的主动用力。她深吸一口气,下腹收紧又放松,配合着环组的张力把脱出物往外推。推一下,长一点,再推一下,又长一点。推到某个程度的时候她感觉到体内深处有什么被拉到了极限,一种酸胀从腹腔底部往上漫,她下意识想收,苏婉的手按在她后腰上:“别收。继续推。”
她就继续推。推到眼前发花的时候苏婉说停,拿软尺一量:“三十二厘米。”阴道脱出三十二厘米,肠道脱出三十五厘米。苏婉在本子上记完,把本子合上,用尺子敲了敲王珂的角尖。
“还不够。环组全展开理论上能到四十厘米以上。明天继续爬,爬的时候推。”
王珂跪在那儿,脱出物摊在垫子上长长一截,末端因为反复推挤充血变成了深红色,环组的银色轮廓在表面撑出几道凸棱。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体里翻出来的这一大段,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一个月前她还只会在苏婉说“脱”的时候乖乖脱出来,现在她得自己主动把东西往外推,推到极限,推到自己都觉得荒唐的长度。
但苏婉说不够,那就是不够。她点点头,尾巴卷过来蹭了蹭苏婉的手腕,苏婉顺势捏住她尾巴尖揉了揉,王珂喉咙里滚出一声细小的呜咽。
“明天继续。”苏婉松开她的尾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对了,今晚睡觉也保持脱出,别收。垫子给你加一层防水布,渗液多了就让研究员换。”
王珂应了一声是。那天晚上她侧躺在垫子上,脱出物铺在身后,尾巴卷过来搭在上面。实验室的灯关了,只剩墙角一个小夜灯亮着。她闭着眼睛,能感觉到环组在体内随着呼吸轻微地一张一缩,那种撑着的酸胀感已经变成了背景音,不太难受,但也睡不着。她翻了个身,脱出物跟着挪了一下,蹭到垫子边缘的防水布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忽然想起自己大学时候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是因为第二天要交论文。那时候烦的事情真简单。现在她烦的是明天爬六个小时能不能把脱出长度再推上去两厘米。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苏婉拿了一把特别长的软尺,从她身体里往外抽,抽啊抽啊抽不到头,最后软尺末端拖在地上绕了好几圈。苏婉说你看,我就说能到四十厘米。
完善控制
那天夜里王珂到底没睡踏实。脱出物摊在防水布上,环组撑着的酸胀感随着每次翻身换一个角度,像有人拿钝头筷子从里面往外顶。她迷迷糊糊地做了几个短梦,每一个都跟软尺有关,最后一个梦里苏婉把软尺绕在她脖子上打了个蝴蝶结,说长度够了,但形状不好看。她惊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实验室墙角的小夜灯还亮着,脱出物因为一夜没收回去了些,末端贴在防水布上凉丝丝的。
研究员进来换垫子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湿了一小片的防水布抽走,换了张新的,又在旁边的记录板上写了一行字。王珂撑着手臂坐起来,脱出物从腿间滑到垫子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环组的银色凸棱还在表面撑着,但充血退了之后颜色浅了很多,整段东西软塌塌地堆着,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肉色绸带。她试着收了收盆底肌,那一整段慢慢往回缩了一截,但苏婉说过睡觉不许收,她就又松开了,让它重新摊回去。
上午的训练换了地方。研究员把她领到实验室隔壁那间她没进过的房间,里面空荡荡的,地上铺了大片深灰色的防滑垫,四角各放一盏落地灯,光线打得很白很平。苏婉已经在了,站在房间正中间,脚边放了个东西——一根竖着的柱子,大概到她膝盖那么高,表面是光滑的哑光材质,从下往上粗细有致地渐变,底部最粗的地方跟她手腕差不多,往上逐渐收细,顶端圆润地收了个头。王珂盯着那根柱子看了两秒,没反应过来要做什么。
苏婉用鞋尖点了点柱身:“脱出来,套上去。”
王珂跪到柱子旁边,把脱出的阴道段从垫子上提起来。经过一夜的松弛,这段东西软而沉,拿在手里像一条宽幅的湿绸,她得用两只手托着才能对准柱子的顶端。环组在体内深处牵扯了一下,她吸了口气,把阴道口的边缘往柱子顶上搭。第一下没套准,滑开了,柱头顶在她脱出段的外壁上往旁边偏。苏婉没出声,只抱着手臂看。王珂把柱头重新对准,这回用指头把阴道口撑开一些,柱顶塞进去的时候她感觉到内壁被均匀地撑开——跟平时塞入的东西不一样,这根柱子是渐变的,最顶端细,越往下越粗,她套进去一截之后内壁就贴住了柱身,再往下推就得主动把脱出段往柱子根部送。
“套到底。”苏婉说。
王珂往下推。脱出段顺着柱身往下滑,内壁被渐变的外径越撑越开,推到中段的时候她感觉到环组被牵动了,体内深处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拉扯感,像有什么被从里面往外拽。她停了一下,苏婉的鞋尖伸过来点了点她脱出段的外壁:“继续。套到底,让最粗那截撑住阴道口。”
她咬着牙继续往下推。最粗的那一段挤进来的时候阴道口被撑到了极限,环组在体内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她整条脱出段都绷紧了,表面充血变成均匀的深粉色。终于推到底了,阴道口卡在柱子最粗的位置,整段脱出物像一只被撑开的肉色套筒裹在柱子上,严丝合缝。
“好。”苏婉绕着她走了一圈,“现在往上滑。滑到只剩顶端那一小截还套着,再滑下来,反复。用你自己的肌肉控制,不许用手扶。”
王珂试了试。往上滑的时候需要盆底肌和腹压配合着把脱出段从柱身上“褪”上去,但柱子是渐变的,越往上越细,褪到细处的时候内壁贴不紧,脱出段就松松地挂着,她得控制着让它别整个掉下来。第一下滑得太快,脱出段直接弹起来脱离了柱顶,整条甩在垫子上。苏婉啧了一声,研究员在旁边记录板上写了几笔。
第二次她学乖了,往上褪的时候用环组附近的肌肉收着劲儿,让脱出段像挤牙膏一样一点一点从柱身上往上推。推到只剩顶端圆头还埋在阴道口里的时候,她整条脱出段悬在柱子上方,内壁贴着柱顶那一点,全靠环组附近的收缩维持着。苏婉蹲下来看了看接合处,伸出手指在脱出段外壁上轻轻弹了一下。那一弹隔着薄薄一层肉传到内壁,王珂整个人一颤,脱出段差点又滑脱,她赶紧收紧了环组才稳住。
“不错。”苏婉站起来,“现在往下滑回去,滑到底再往上,来回做。每做完一次我加一个要求。”
王珂就开始上下套弄那根柱子。往上褪、往下套、往上褪、往下套,脱出段在柱身上来回滑动,内壁被反复撑开又松开,环组跟着一张一缩。做了大概十几个来回之后她找到了节奏,盆底肌收放和腹压配合得顺了,脱出段能匀速地在柱身上滑动,不再忽快忽慢。苏婉在旁边看着,等她又做了几个来回之后开口:“现在滑到顶的时候,让脱出段在柱顶上绕一圈再下来。”
王珂愣了一下。绕一圈?她低头看着自己悬在柱顶的那截脱出段——它现在只是一条被撑开的肉筒,怎么绕?她试着在滑到顶的时候不收那么紧,让脱出段多褪出来一截,然后控制着环组附近的肌肉往一侧偏。脱出段软塌塌地歪向左边,但没绕成圈,只是歪挂着。她又试了一次,这回在歪的同时把内壁往反方向拧了一下,脱出段居然真的在柱顶上弯出一个弧度来。她眼睛一亮,又拧了一次,弧度更大,末端几乎要碰到柱身侧面了。
“找到感觉了?”苏婉问。
王珂点点头,又试了第三次。这回她让脱出段在柱顶上多褪出来一截,然后从根部开始往一侧卷——环组附近先收,带着整条脱出段往左偏,然后中段跟着卷过去,最后末端绕回来。脱出段真的在柱顶上盘了一圈,像一条肉色的蛇缠在柱头,末端还翘着没贴紧。她屏住呼吸维持着这个形状,环组酸得发颤,但撑住了。
苏婉伸手把翘着的末端按下去,让它贴紧柱身:“绕紧。末端收进去。”
王珂又加了一把力,末端贴着柱身收紧,整条脱出段在柱顶上盘成一个紧实的环。苏婉用手指拨了拨那个环,它纹丝不动地箍在柱头上。苏婉嘴角弯了一下:“行了,松开,重新来。这回绕两圈。”
两圈比一圈难得多。脱出段全长也就三十多厘米,绕一圈之后剩下的长度勉强够再绕半圈,她得把环组附近撑到极限才能多褪出一截来凑够第二圈。试了四五次才成功,第二圈绕上去的时候末端已经绷得发白,环组在体内发出连续的细微震颤。苏婉等她绕完,伸手捏住末端的环组凸棱往外一扯,整条脱出段哗地散开滑下来,王珂闷哼一声,内壁被扯得一阵火辣。
“散了就重来。”苏婉把扯下来的脱出段丢回垫子上,“绕两圈,盘紧,自己维持住三十秒再松。做十次。”
十次做完王珂的环组已经酸得没有知觉了,脱出段摊在垫子上微微抽搐,末端因为反复绷紧充血变成了深红色。她趴在那儿喘气,尾巴软软地搭在苏婉脚边。苏婉用鞋尖把尾巴拨开,蹲下来看了看她脱出段的状态,伸手在环组最酸的那一处按了按。王珂整个人弹了一下,脱出段猛地一缩又松开。
“肌肉控制力上来了。”苏婉站起来对研究员说,“下午换肠道部分。把训练柱换成细的那根,直径三厘米的。”
下午的训练柱果然细了很多,只有三厘米粗,长度倒跟上午那根差不多。苏婉让王珂把肠道脱出段套上去,这比阴道段难——肠道脱出段更长也更软,平时垂着的时候像一截灌了水的肠衣,要让它主动卷曲缠绕得费更大的劲。王珂把肠道段从身后提过来的时候它还在往下滴渗液,研究员递了块纱布让她擦了擦,她这才把肠道口往细柱顶上套。
细柱比粗柱难套,因为内径小,肠道口得对准了才能套进去。她试了两次才套上,往下推的时候肠道段顺着细柱滑下去,内壁贴得没那么紧,松松地挂着。苏婉说:“卷上去。从根部开始卷,绕满整根柱子。”
王珂就开始卷。肠道段比阴道段长,但软得多,她得从根部一截一截地往柱子上缠,每缠一圈收紧一次。第一圈缠上去的时候肠道段在柱身上打了个松垮的圈,她收紧环组附近的肌肉让圈贴紧柱身,再缠第二圈。第二圈叠在第一圈上面,肠壁互相贴着,湿滑的渗液让两层肠壁之间发出细微的咕叽声。缠到第三圈的时候柱身已经被盖住了一半,肠道段还剩一大截垂在下面。她继续往上缠,第四圈、第五圈,缠到柱顶的时候末端刚好绕完最后一圈,整根柱子被肠道段裹得严严实实,像一根肉色的缠绳柱。
苏婉蹲下来看了半天,伸手在缠得最紧的那一圈上按了按。肠道段被按得陷下去一点,松手又弹回来。苏婉说:“缠住我手臂试试。”
她伸出小臂,掌心朝上放在柱子旁边。王珂把肠道段从柱子上解下来——解的时候得一圈一圈反向松开,肠壁从柱身上剥离的时候发出连续的黏腻声响——然后托着肠道段往苏婉的小臂上搭。苏婉的小臂比训练柱粗,但肠道段够长,她让肠道口先扣住苏婉的手腕,然后一圈一圈往小臂上缠。缠到第三圈的时候苏婉说:“收紧。”
王珂收紧环组附近的肌肉,肠道段在小臂上猛地一箍。苏婉的小臂被缠得皮肤微微凹陷,她动了动手指,肠道段跟着手指的动作轻微移位,但箍着的力道没松。苏婉用另一只手捏住肠道段的末端往外扯了扯,没扯动。她加了点力,肠道段被拉长了一点,但缠在小臂上的那几圈反而收得更紧了,像活物一样自动调节着松紧。
苏婉笑了一声:“行啊。还能自己找补。”
她又把手臂往上一抬,肠道段跟着被带起来,王珂得控制着不让它滑脱,环组附近的肌肉绷到了极限。苏婉把小臂在空中转了一圈,肠道段跟着拧了一圈,缠得更密实了。王珂整条脱出的肠道段都绷在苏婉小臂上,从手腕一直缠到手肘,像一条肉色的藤蔓紧紧绞着树枝。苏婉用另一只手拍了拍缠好的肠道段,拍一下它缩一下,拍一下它缩一下,每一下都通过肠壁传到体内深处,王珂的小腹跟着一抽一抽的。
“松。”苏婉说。
王珂松开环组,肠道段从小臂上滑脱下来,哗地垂回垫子上,肠壁上还留着苏婉小臂的压痕,一圈一圈的像被绳子勒出来的印子。苏婉把小臂伸到研究员面前:“记一下,肠道段缠绕压力值估测。然后给她补充水分,下午继续练,练到能一边缠一边给我递东西。”
王珂趴在那儿听着,尾巴尖不自觉地卷了卷。一边缠一边递东西——那得把肠道段控制到什么程度?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在垫子上的脱出段,阴道段和肠道段并排放着,一条深粉色一条浅粉色,表面都还留着刚才训练压出来的痕迹。她试着让阴道段卷了卷,又让肠道段卷了卷,两条各卷各的,互不干扰。苏婉回头看了她一眼:“对,就这样。分开控制。下午练这个。”
研究员把她扶起来带去补充水分的时候,王珂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根训练柱,粗的细的并排立在垫子中间,上面还留着她的渗液和体温。她舔了舔嘴唇,忽然觉得这两根柱子长得还挺顺眼的。
魅魔完全体
两年期满前的最后一个月,庄园地下实验室的恒温系统把室温压在二十二度,王珂赤脚站在瓷砖地面上,已经感觉不到凉了。她的脚底磨出了薄薄一层茧,是这两年里赤脚在实验室和庄园走廊上走来走去留下的印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抬起眼看向对面墙上的整面落地镜——那是苏婉上个月让人装的,说是评估要用,但王珂知道苏婉就是喜欢让她看着自己。
镜子里的人让她觉得陌生又熟悉。黑色的弯角从额际两侧伸出来,弧度流畅,像打磨过的黑曜石,角根处有一圈细密的纹路,是她最近才发现的,以前角根是光的,现在那些纹路像年轮一样慢慢往外扩。她的头发还是黑的,但苏婉让人给她做了保养,黑得发亮,长长地垂到腰下,发尾微微卷曲,衬得那张脸更小了。脸还是那张脸,五官没动过,可皮肤白得不对劲,是一种透粉的白,像上好的瓷胎里掺了胭脂,尤其是在灯光下,肩膀和锁骨那一带的皮肤泛着极淡的珠光。眼睛是最大的变化,瞳色从深棕变成了猩红,虹膜里像含着一滴血,眼白却比常人更干净,衬得那点红格外扎眼。她眨了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了眨眼,猩红的瞳孔缩了一下又松开,像猫。
尾巴从尾椎骨末端伸出来,细长的一条,表面覆着极细的绒毛,摸上去像天鹅绒,末端是一个心形的小尖,此刻正无意识地卷着,在她腿侧画圈。她试着让尾巴伸直,它就直直地垂下去,尖端离地面还有一截。她让尾巴卷住自己的手腕,心形尖端搭在脉搏上,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苏婉说尾巴是魅魔身上最诚实的地方,想什么它就先动,比嘴快。
她往下看,胸口和腰腹的线条被重新塑过,腰细了一圈,胯骨却比从前宽,大腿内侧的肉紧实饱满,站直的时候两腿之间几乎不留缝。苏婉说这是为了配合脱出段的重量重新分配过肌肉走向,但她知道苏婉就是按自己的喜好调整的。小腹上能隐约看到环组的轮廓,在皮肤底下,六组可延展环嵌在阴道和肠道的外壁与肌层之间,用手按能感觉到它们微微滑动。脱出的时候它们会跟着组织一起翻出来,在体外也能摸到,像一串细小的珠子埋在肉里。
她正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角,实验室的门滑开了。苏婉走进来,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的丝质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手腕上那只细金链手表换成了皮表带,头发还是微卷着披在肩上,眼镜换了副新的,框更细了,右眼角那颗泪痣在镜片后面若隐若现。她手里夹着一个硬壳文件夹,走路的时候高跟鞋在瓷砖上敲出稳定的节奏。
“站好了。”苏婉没抬头,翻开文件夹开始看。王珂把脚并拢,双手背到身后,挺直腰背。这个姿势她练了两年,背挺到什么角度、下巴收几分、尾巴垂在什么位置,都已经成了肌肉记忆。尾巴自动贴到右腿外侧,尖端朝下,安静地垂着。
苏婉走到她面前,先看角。手指捏住左边的角根转了一下,王珂的头跟着微微偏了偏。“长得不错,”苏婉说,“纹路密度够了,硬度也上来了。”她松开手,用指节敲了敲角尖,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王珂没躲,连眼皮都没眨。苏婉又绕到后面看尾巴,捏住心形尖端往外扯了扯,尾巴被拉直,王珂感觉到尾椎那里被拽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苏婉松手,尾巴弹回去,在空中甩了个小弧线又垂下来。
“转过来。”
王珂转身面对苏婉。苏婉用拇指翻开她的下眼睑看了看,又让她张嘴看牙。王珂张开嘴,苏婉凑近看了看她的犬齿,比常人尖了一点,但不夸张,像磨过的小虎牙。苏婉用指腹按了按那颗尖牙的牙尖,王珂的舌头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苏婉笑了一声:“敏感度还在。”
然后苏婉退后一步,用下巴指了指地面:“脱。”
王珂蹲下来,两腿分开与肩同宽,手撑在膝盖上。这个动作她做了几百次,已经不需要想。环组附近的肌肉松弛下来,阴道段先往外翻,深粉色的内壁一层层叠着往外推,经过环组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六组环依次被撑开又收拢,像六道窄门依次放行。她控制着速度,不快不慢,让组织均匀地往外滑。阴道段完全翻出来之后坠在身下,她用手托了一下,让它平铺在瓷砖上,然后肠道段开始往外走。肠道比阴道长,也更软,翻出来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湿响,浅粉色的肠壁打着细褶,一圈一圈往外推。她感觉到腹腔里空了一块,那种被掏出来的轻微坠胀感现在已经习惯了,甚至有点舒服。
两段都出来之后,她用手把它们并排理了理,阴道段在左,肠道段在右,都平铺在地上,末端各露出一小截口。她保持着蹲姿,抬头看苏婉。
苏婉蹲下来,用文件夹的角拨了拨阴道段的口,又拨了拨肠道段的口。“口径可以,”她说,“边缘厚度也均匀。你现在自己报一下长度。”
“阴道段三十二厘米,肠道段三十五厘米。”王珂说,声音很平。
“再量一遍。”苏婉从衬衫口袋里抽出一根软尺,把一端按在阴道段根部,让王珂自己拉着另一端往末端走。王珂捏着软尺头贴住脱出段的表面,顺着往外捋到末端,看了一眼刻度:“三十二点五。”
“长了半厘米。”苏婉在文件夹上记了一笔,“肠道呢?”
王珂换了一头量肠道段,软尺贴着肠壁走,经过环组的时候稍微鼓了一下:“三十五点八。”
“也长了。”苏婉把软尺收回去,站起来,“行了,收回去,跟我来。”
王珂把两段往回塞,这个动作比脱出要费劲一点,得把末端先往回送,然后一段一段往里推,环组会自己咬合收拢,但得控制着别让组织拧着劲进去。她花了大概一分钟收完,站起来的时候小腹里面有点酸,像做了几组仰卧起坐。她跟着苏婉往实验室深处走,赤脚踩在瓷砖上啪嗒啪嗒响,尾巴在身后晃。
评估室在实验室最里面,一间四面白墙的小房间,中间一张检查床,床边一台立式灯,角落里一张写字台。苏婉把文件夹往写字台上一扔,指了指检查床:“躺上去,腿架起来。”
王珂爬上检查床躺好,把两条腿架在床尾的支架上,膝盖弯着,脚心相对。这个姿势她太熟了,两年来每周至少两次。苏婉拉过立灯照着她的下体,戴上一只头戴式放大镜,凑近看了一会儿,用一根细长的塑料棒拨了拨阴道口和肠道口。
“环组位置正常,没有移位。”苏婉直起身,把放大镜推到额头上,“收缩测试。我数到三,你收紧环组周围的肌肉,保持五秒。”
“一、二、三。”
王珂收紧,感觉到六组环同时往里收,阴道壁和肠壁上的肌肉一层层叠紧。苏婉把两根手指伸进阴道段里试了试紧度,又伸进肠道段里试了试。“松。”
她松开,苏婉又测了两次,分别用不同的力度指令——“收三成”“收七成”“收满”——王珂都照着做了。苏婉在文件夹上刷刷记了几笔,然后说:“现在测分离控制。阴道段往左卷,肠道段往右卷。”
王珂低头看着自己的下体,让阴道段从根部开始往左弯,同时让肠道段往右弯。两段组织朝相反方向卷过去,在中间形成一个V字。苏婉用塑料棒敲了敲两段的弯折处:“再弯。”
王珂加力,两段卷得更紧了,末端几乎碰到一起。苏婉又让她反向操作,阴道段往右、肠道段往左,再让她一段卷一段伸、一段紧一段松、一段快一段慢地交替。王珂做得额头微微见汗,但动作没乱。苏婉等她做完一组交替卷伸之后,把塑料棒往台面上一搁。
“行,分离控制没问题。”她在文件夹上打了个勾,“接下来测综合动作。你从床上下来,站到地上,保持脱出,然后——”她从写字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杯,里面装着半杯水,“把这个杯子用肠道段卷起来,不能洒,端到我手里。”
王珂从床上下来,两段脱出物垂在腿间。她蹲低了一点,让肠道段够到地面,然后控制着末端卷向那个塑料杯。肠壁贴住杯壁,一圈一圈往上绕,绕到第三圈的时候杯子被稳稳箍住了。她慢慢直起腰,肠道段跟着提起来,杯子悬在半空,水面晃了晃但没洒。她端着杯子走到苏婉面前,苏婉伸手接的时候她松开肠道段,杯子落到苏婉掌心里,一滴水都没溅出来。
苏婉把杯子放到一边,伸手捏住王珂的脸颊往两边扯了扯,看她的表情。王珂被扯得嘴巴微微张开,但眼神没变,就那么看着苏婉。苏婉松开手:“疼吗?”
“不疼。”
“羞吗?”
王珂想了想,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腿间的两段脱出物,又看了看苏婉。“不羞。”她说。这是实话。两年前她第一次在苏婉面前脱出的时候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现在她站在一个穿着整齐的女人面前,自己赤身裸体,下体翻出两段半米长的肉,手里还端着水杯,她只觉得这很正常。苏婉要看,她就给她看。苏婉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这已经跟她穿不穿衣服没关系了。
苏婉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行,回去收好,穿不穿随你。下午做最后一次全面评估,报告出来没问题的话,下个月你就可以搬去庄园那边住了。”
王珂把脱出段收回去,跟着苏婉走出评估室。她没回自己房间穿衣服,就那么在实验室里晃了一下午。研究员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胸口停了一瞬又移开。王珂没躲,甚至没侧身,就那么正面迎着走过去。研究员低头看手里的记录板,王珂从他身边擦过去的时候尾巴尖扫了一下他的白大褂下摆。研究员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下午的全面评估在庄园主楼三楼的一间大房间里做。房间铺着地毯,中间一张长桌,苏婉坐在桌子后面,旁边还坐了两个人——一个是王珂见过的实验室主管,另一个是王珂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穿深灰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枚和苏婉实验室一样的蛇形徽章,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戴白手套,站在苏婉侧后方,像一尊摆设。后来王珂才知道那是庄园管家。
苏婉让王珂站在房间中央,全裸,脱出状态。长桌上摊开一叠表格,苏婉一条一条念,旁边的实验室主管记录,管家偶尔弯腰在苏婉耳边说一两句话。
“体表魅魔化程度——角、尾巴、瞳色、肤色,全部达标。角长十二厘米,尾长四十五厘米,瞳孔收缩反应正常,皮肤色素沉积指数在目标区间内。”苏婉念完抬头看了王珂一眼,“转一圈。”
王珂原地转了一圈,尾巴跟着甩了个圆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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