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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第一美人的冷婚

京城的深秋总带着一股清冽的干燥,风从西山那边卷过来,把梧桐叶子刮得满街打旋。苏晚秋从舞蹈教室出来时,额角还沁着薄汗,她用一条素白毛巾轻轻按了按,随手将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走廊里有学生偷偷拿手机拍她,她只当没看见,脚步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从画里移出来的白桦。


“苏老师,”一个女生追上来,眼睛亮晶晶的,“系里元旦晚会,您真不跳一段吗?同学们都盼着呢。”


苏晚秋微微弯了弯嘴角:“到时候再说吧,你们先把群舞排好。”声音清而软,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女生不敢再缠,哎了一声跑开了。苏晚秋望着她的背影轻轻摇头,把羊绒大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她今年二十六岁,在京城大学教舞蹈整整四年,从助教做到教授,靠的是实打实的功底和没日没夜的排练。学校里叫她“京城大学之花”,校外更夸张,有媒体在评选“市内第一美人”时把她的照片放上去,底下一片附议。可她从不看那些东西,手机里连社交软件都没装几个。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公寓在城东高档住宅区,两百多平的大平层,装修是林泽请人设计的,冷淡的灰白色调,苏晚秋喜欢这种干净。她换了拖鞋,把大衣挂进衣帽间,经过客厅时看见茶几上摆着两盒保健品,包装花里胡哨,盒子上印着“助孕”两个烫金大字。她脚步顿了一下,没碰那盒子,径直进了厨房。


林泽比她回来得早,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她进门便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进了厨房:“妈今天又打电话了。”


“嗯。”苏晚秋从冰箱里拿鸡蛋,头也没回。


“她说……这个月再不安排,她就亲自过来住一阵。”


苏晚秋把鸡蛋壳磕进碗里,手腕用力均匀,蛋液落得干净利落。“林泽,我们谈过这件事。”她转过身,靠着料理台看他,“我现在带毕业班,下学期还有全国比赛,孩子的事往后放一放。”


林泽搓了搓手,他个子高,肩膀也宽,可站在苏晚秋面前总像矮了一截。“我知道,我知道,可妈那边你也知道,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就盼着抱孙子……”


“你妈五十七了,不是七十五。”苏晚秋把蛋液倒进平底锅,滋啦一声响,“她身体比我还硬朗,天天泡吧到半夜,催什么孙子?催孙子是假,管着我才是真。”


这话林泽不敢接。他母亲柳娇确实精力旺盛得不像话,在城南那家“夜来香”酒吧做陪酒,穿金戴银,一晚上能转三四个台子,挣得比他这个投资部总经理还多。他幼年丧父,母亲一手把他带大,供他念书、托人给他安排工作,这份恩情压在他肩上,让他从来不敢对母亲说半个不字。可苏晚秋这边,他也知道自己理亏——结婚五年,妻子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没让他操过心,就是在孩子这件事上一直不松口。


“那、那要不先去医院查查?”林泽跟在她后面把菜端上桌,“妈说认识一个老中医,专治……”


“你妈认识的老中医,是给她看腰的那个吧?”苏晚秋坐下来,拿起筷子,“林泽,你妈什么路数你比我清楚。她介绍的老中医,我信不过。”


林泽讪讪闭了嘴。饭吃到一半,他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备注是“妈”。他看了苏晚秋一眼,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又尖又亮,隔着桌子都能听见几句:“……你跟她说了没有?磨磨唧唧的!你告诉她,别以为当个教授就了不起,女人不生孩子算什么女人?她那衣服穿得跟修女似的,你看着不憋屈?我跟你说,隔壁王姐她儿媳妇,进门第二个月就有了……”


苏晚秋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不是没听见,可跟柳娇吵架没意思,那个女人胡搅蛮缠的本事她领教过太多次。刚结婚那年春节,柳娇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说她“腰细屁股小,不好生养”,她忍了;后来柳娇喝多了跑到她学校门口堵她,拉着路过的学生问“你们苏老师是不是性冷淡”,她也忍了。忍到第五年,她学会了一招——当柳娇不存在。反正不住一起,一个月见一两次面,忍忍就过去了。


林泽挂了电话回来,脸色为难:“晚秋,妈说周末让咱们回去吃饭。”


“不去。”


“她说有重要的事……”


“她哪次不说有重要的事?”苏晚秋把碗收进洗碗机,“上回说重要的事,结果是拉我去见她那个牌友的儿子,说人家是妇产科大夫,能给我‘看看’。林泽,我是舞蹈教授,不是生育机器。你妈要是真闲得慌,让她去跳广场舞。”


林泽不敢再劝。他坐在餐桌前发了半天呆,最后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给他妈回了一条:“晚秋最近忙,过一阵再说。”


那头秒回语音,他点开,柳娇的声音炸出来:“忙忙忙!就她忙!你告诉她,别给脸不要脸!我柳娇在夜来香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女人没见过?她苏晚秋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好看能当饭吃?能下崽?你让她出来跟我比一比,看男人稀罕谁!”


林泽手忙脚乱把语音掐了,抬头看苏晚秋。她正站在厨房门口擦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抿成一条线。


“你妈又在酒吧喝多了。”她说。


“她……她就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苏晚秋把毛巾挂好,“我要是往心里去,五年前就跟你离了。”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门关得轻,但林泽听出了那一声里所有的冷淡。


夜深了,苏晚秋靠在床头看论文,台灯拢出一圈暖黄的光。她头发散下来,素色真丝睡衣领口规规矩矩扣到锁骨,露出一截细白脖颈。林泽洗完澡进来,在她身边坐下,手试探着搭上她肩膀。


“晚秋……”


她翻了一页论文:“我今天累了。”


“那……就抱着睡。”


苏晚秋没拒绝,但也没回应。林泽搂着她,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沐浴露味道,心里一阵发闷。他娶了全京城男人都想娶的女人,可这女人在他怀里像一尊白玉像,好看,冷,碰不得。五年了,他们的性生活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他都像做贼,小心翼翼,生怕惹她不高兴。他知道苏晚秋不是讨厌他,她只是——不喜欢那件事。她亲口跟他说过,觉得脏,觉得没必要。他当时说“没关系我尊重你”,可时间长了,心里那点憋屈就跟野草似的,尤其在他妈三天两头念叨“连个孩子都弄不出来”之后。


同一时刻,城南“夜来香”酒吧里灯光昏昧,香水味混着酒精味熏得人发晕。柳娇坐在吧台高脚凳上,一条金银色亮片窄身短裙裹着她瘦小的身子,裙子短得刚过腿根,肉色丝袜从裙摆下延伸出来,脚上踩一双细带高跟鞋。她五十七了,脸上粉底打得厚,眼线画得飞起,远看像四十出头,近看脖子和手背的褶子藏不住。但她不在乎,她知道自己胸好看——两年前花三万块做的隆胸,现在是她最大的本钱。她故意把领口拉低,半个胸脯露在外面,白花花一片,在酒吧彩灯底下晃得人眼晕。


“娇姐,今天喝什么?”酒保凑过来。


“老样子,威士忌加冰。”柳娇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细烟,旁边立刻有男人递火。她斜眼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秃顶男人,穿花衬衫,手腕上金表锃亮。她吐出一口烟,笑眯眯地凑过去:“老板贵姓啊?第一次来吧?”


那男人被她胸脯晃得眼直,话都说不利索:“免、免贵姓周……”


柳娇心里嗤笑一声,面上却更热络了,拿指尖戳他胳膊:“周老板做什么生意的呀?带妹妹开开眼呗。”三言两语就把人哄得开了瓶两千八的洋酒,小费塞了五百。她数钱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心里却想起儿媳妇苏晚秋那张清高脸——那女人要是肯来夜来香坐一晚上,凭那张脸那身段,一晚上挣的比她一个月都多。可那女人偏不,穿得跟个尼姑似的,还管着她儿子不让她抱孙子。柳娇越想越气,灌了一大口酒。


“娇姐,李浩来了。”酒保朝门口努努嘴。


柳娇眼睛一亮,扭头看去。李浩从门口进来,二十八岁的小伙子,身材普通,胜在脸嫩嘴甜,穿一件紧身黑T恤,头发抓得蓬松。他是夜总会那边的牛郎,柳娇包了他快两年,每月给他八千块零花,隔三差五还给他买衣服买鞋。李浩一屁股坐到她旁边,手自然地搂上她腰:“娇姐,今天这么漂亮?想死我了。”


“少来这套。”柳娇嘴上嗔着,身体却往他怀里靠,“上周说陪我看电影,人呢?”


“临时有客人嘛……”李浩低头在她耳边嘀咕,热气喷在她脖子上,柳娇半边身子都酥了。她喜欢年轻男人,喜欢他们身上那股冲劲儿,喜欢被他们捧着哄着的感觉。跟李浩在一块儿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才三十岁,什么儿媳妇、什么孙子,全他妈滚远点。


“对了娇姐,”李浩给她倒酒,“你上次说想换个大点的房子?我认识一中介……”


“换什么换,钱都让你霍霍光了。”柳娇白他一眼,却把自己杯子推过去让他喝。她确实手头紧,上个月打牌输了小两万,李浩又缠着她要买新手机。她琢磨着怎么从儿子那儿再抠点钱出来,可林泽的工资卡在苏晚秋手里攥着,那女人精得很,每个月只给林泽五千块零花,剩下的全存着,说是“家庭储备金”。柳娇想到这儿就牙痒——她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挣的钱倒让别的女人管着,像什么话?


“娇姐,你儿媳妇不是挺有钱的吗?”李浩凑过来,“苏氏集团总裁的侄女,家里住别墅的,你让她——”


“别提那个贱人。”柳娇把酒杯往吧台上一墩,“提起她我就来气。你是没见过她那张脸,好像全天下就她干净,就她清高。我儿子娶了她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五年了,连个蛋都下不出来。我让她去医院查查,她倒好,给我甩脸子,说我介绍的老中医不靠谱。我呸!人家老中医看好了多少不孕不育,就她金贵?”


李浩顺着她后背摸:“那你也别气坏了身子。要不……我找几个兄弟吓唬吓唬她?”


“你拉倒吧。”柳娇嗤笑,“她苏家什么背景?苏氏集团跺跺脚京城商界都得晃三晃。你动她一根头发,林泽第一个饶不了你。”她顿了顿,眼珠子一转,声音低下来,“不过……我倒是想了个法子。”


“什么法子?”


柳娇没接话,手指在吧台上敲了两下。她心里那个念头转了好久了——要是苏晚秋能听话点,乖乖生孩子,乖乖把工资卡交出来,她也不至于这么烦。可那女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她甚至想过,要是自己能替苏晚秋活几天就好了,用她那副好皮囊去挣钱,去勾男人,去享受享受。当然这念头荒唐,她自己都觉得好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不说这个了,”她把手搭上李浩大腿,“今晚陪我?”


“那必须的。”李浩嬉皮笑脸凑上来亲她脖子,柳娇咯咯笑着往他怀里钻。旁边几个陪酒女见怪不怪,各自招呼客人去了。酒吧角落的音响换成一首慢摇,灯光转成暧昧的紫红色,柳娇仰头靠在李浩肩上,半眯着眼,脑子里还在转——苏晚秋不是清高吗?不是不喜欢男人吗?那她就找个机会,让苏晚秋尝尝什么叫“喜欢”。她想到这儿嘴角翘起来,笑得意味深长。


周末到底没拗过林泽的软磨硬泡,苏晚秋还是去了婆婆家。柳娇住在城南老小区,一室一厅,屋里堆满廉价化妆品和没拆封的快递盒,沙发套上印着大朵牡丹花。苏晚秋每次来都觉得眼睛没地方搁,今天更是如此——柳娇新换了窗帘,亮紫色绒布,跟屋里其他东西打架打得厉害。


“来了?坐。”柳娇难得没挑刺,从厨房端出一锅汤,笑眯眯地盛了一碗推给苏晚秋,“乌鸡汤,我炖了一下午,补气血的,你多喝点。”


苏晚秋看着碗里漂着油花的汤,没动:“妈,我最近在控体重。”


“控什么体重?你瘦得跟竹竿似的。”柳娇把碗又往前推了推,“听妈的话,喝了。女人太瘦不好生养。”


又来了。苏晚秋放下包,正色道:“妈,我和林泽商量过,孩子的事过两年再说。我现在带毕业班——”


“过两年过两年,你过了几个两年了?”柳娇把汤碗往桌上一墩,汤溅出来几滴,“你二十六了,再拖下去就是高龄产妇!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林泽想吧?他是独苗!你让我们老林家绝后?”


林泽从厕所出来就听见这句,赶紧打圆场:“妈,妈,别生气,晚秋她不是那个意思……”


“你闭嘴!”柳娇一指头戳在他脑门上,“窝囊废!媳妇说东你不敢往西,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她越说越气,指着苏晚秋鼻子,“我告诉你苏晚秋,你别以为你当个破教授就高人一等。我柳娇在夜来香混了二十年,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你这种端着架子装清高的,脱了衣服跟别人没两样!你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生孩子是你的本分!”


苏晚秋站起来,拿起包:“妈,我尊重你是长辈,但请你说话放尊重点。生孩子不是本分,是选择。你要是觉得我不配当你们家媳妇,可以让林泽跟我离婚。”


屋里安静了一瞬。林泽脸都白了,拉她胳膊:“晚秋!你说什么呢!”


柳娇也愣了,她没想到苏晚秋敢当面顶她。反应过来之后她反倒笑了,笑得阴恻恻的:“行,行,你厉害。苏晚秋,你等着,有你求我的时候。”她说完扭身进了卧室,门摔得震天响。


回去的车上林泽一路没说话,苏晚秋靠在副驾驶看窗外。快到小区门口时她忽然开口:“林泽,你妈今天那话,你也觉得对吗?”


“我……我没那么想。”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她转过头看他,眼神平静得让人发慌,“五年了,你妈说我什么你都听着,回头跟我说‘别往心里去’。林泽,我是你妻子,你至少应该告诉我妈——‘晚秋的事我们自己决定’。”


林泽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她是我妈……”


“我知道她是你妈。”苏晚秋解开安全带,“到了,我先上去。”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快步走进单元门。电梯里她对着镜面墙看自己——妆没花,头发没乱,大衣扣子整整齐齐。她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那点酸意压回去。哭什么?为柳娇那种人哭,不值。


楼上林泽坐在车里没动,手机屏幕亮着,他妈发来一条微信:“儿子,妈今天话重了,你别怪妈。妈就是着急。你媳妇那脾气你也知道,妈说不过她。这样,下周你带她去趟医院,就说做个体检,妈都安排好了,她去了就行。听话。”下面又跟了一条:“你要是不去,妈就自己去你们公司找她。”


林泽闭上眼,额头抵在方向盘上。他知道他妈做得出来。去年他妈就跑到他公司楼下堵苏晚秋,当着一群同事的面说“儿媳妇不生孩子我有什么办法”,苏晚秋回来三天没跟他说话。他惹不起他妈,也惹不起苏晚秋。他夹在中间,像块被两头碾的夹心饼干,碎得悄无声息。


最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苏晚秋不知道这些。她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过着柳娇今天那句话——“有你求我的时候。”她总觉得婆婆那眼神里藏着什么东西,不只是生气,更像一种笃定,好像她真的握着一张牌没打出来。苏晚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在京城大学教了四年书,什么刁钻学生家长没见过?一个酒吧陪酒的婆婆,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她闭上眼,窗外梧桐叶被风卷起来,啪啪打在玻璃上,像谁在轻轻叩门。


楼梯滚落,身体互换

那晚苏晚秋到底没睡踏实。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枕边空着,林泽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被子都没展开过,大约是在客厅沙发上凑合了一夜。她披了件开衫出去,果然看见他歪在沙发上,西装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


她站在茶几边上看了他一会儿。这个男人睡着的时候倒是有几分无害,眉头松开,不像白天那样总是一副被两头拉扯的苦相。可一睁眼就又是那副窝囊样子。苏晚秋弯腰把他手机抽出来放到茶几上,他动了动,没醒。她去厨房烧了壶水,给自己冲了杯淡茶,靠在料理台边上慢慢喝。窗外天色灰白,对面楼有几户亮着灯,大概是早起上班的人。


林泽醒的时候她已经换好衣服了。他揉着眼睛进来,嗓子哑着叫了声“晚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妈昨天说的医院,”苏晚秋没看他,把杯子放进水槽,“我不去。”


“晚秋——”


“我说了不去。”她转过身,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钉得死,“我身体没问题,去年单位体检刚做过。你妈要找事让她自己找去,我不奉陪。”


林泽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把那条微信拿出来。他太了解他妈了,说去公司堵人就真会去。去年那一出闹得整个投资部看他的眼神都不对,有人背地里叫他“夹心饼干”,他听见了也装没听见。他想着拖两天,拖到他妈消气,兴许就过去了。


可柳娇不是会消气的人。


周六上午苏晚秋本来打算去学校备课,刚换好鞋,门锁响了。柳娇自己拿钥匙开了门,踩着那双金色细高跟咚咚咚走进来,一身亮闪闪的窄身短裙,黑色蕾丝边从领口露出来,肉色丝袜裹着两条细腿,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往玄关柜上一搁。


“妈给你买了点补品,”她拿眼梢扫苏晚秋,“当归、阿胶、红枣,都是好东西。你天天喝,保准三个月能怀上。”


苏晚秋把鞋换回去,直起身:“妈,我说过了,生孩子的事我们自己安排。”


“安排安排,你安排了五年,肚子有动静吗?”柳娇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翘起腿,裙摆往上缩了一截,“晚秋不是我说你,你瞅瞅你穿的——灰毛衣黑裤子,头发扎得跟个老太太似的。你才二十六,穿得比我还老气。林泽天天在单位看那些小姑娘花枝招展的,回家看你这样,他能有心思?”


“妈。”苏晚秋尽量压着声,“我在学校教书,穿得得体就行。”


“得体?得体能当饭吃?”柳娇嗓门拔起来,“我跟你说,男人就吃那一套。你妈我五十七了,在酒吧里那些三十来岁的男的还往我身边凑,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会来事儿!你倒好,跟块木头似的往床上一躺,林泽不出去找人才怪!”


这话扎得狠了。苏晚秋脸白了一下,手指攥紧了包带。她知道柳娇在酒吧做陪酒,也知道她嘴里说不出什么体面话,但这么当面往她脸上摔,还是头一回。她深吸一口气:“妈,您别拿您那一套往我身上套。我尊重您是林泽的母亲,但请您也尊重我。我不去酒吧,不穿成那样,不跟别的男人勾勾搭搭——这不是我的缺点。”


柳娇脸上的笑刷地没了。她站起来,金耳环晃得叮当响:“你说谁勾勾搭搭?”


“我说我自己。”苏晚秋不躲不闪地看她,“您要觉得我话说重了,我可以不说了。但补品您拿回去,我不喝。”


柳娇脸色变了又变,忽然又笑起来,那种笑让苏晚秋后脊梁发凉——嘴角翘着,眼睛却是冷的。“行,你不要补品,那咱们说点别的。”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以为林泽真拿你当回事?结婚五年你没给他生个一儿半女,他早就不耐烦了。你信不信,我让他跟你离婚,他一个字不敢说?”


苏晚秋牙关紧了。她知道柳娇在激她,但这话戳到了她最没底的地方——林泽确实从来没在他妈面前硬气过。她不想接这个茬,转身去拿包:“我学校还有事,您自便。”


柳娇一把拽住她胳膊:“我话没说完呢!你躲什么?心虚了?”


“您松手。”


“我不松!你今天给我把话说清楚,你到底生不生?”


两人在玄关拉扯起来。苏晚秋想抽胳膊,柳娇攥得死紧,指甲隔着毛衣掐进肉里。苏晚秋吃痛,用力一挣,柳娇脚下那双金色高跟鞋一歪,整个人往旁边倒。楼梯口就在玄关右侧,她手忙脚乱去抓扶手,没抓住,反而把苏晚秋也带得踉跄出去。


苏晚秋只觉得脚下一空,后背撞上台阶棱角,天旋地转间她听见柳娇尖叫了一声,然后自己的后脑勺磕在什么硬东西上,眼前炸开一片白光。她伸手想抓什么,指尖只碰到冰凉的扶手铁艺,接着又是一阵翻滚,肋骨、肩膀、膝盖接连撞在台阶上,最后“砰”地一声闷响,她后脑又磕了一下,世界彻底黑了。


林泽在书房听见动静跑出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两个女人叠在楼梯转角平台上。柳娇压在上面,金色短裙翻到腰上,肉色丝袜刮破一大片,露出膝盖上一道渗血的擦伤。苏晚秋在下面,脸侧向一边,头发散了一地,灰毛衣上沾了墙皮的白灰。


“妈!晚秋!”他冲下去,手抖得不知道该先扶谁。柳娇哼了一声,眼睛翻着,像是晕过去了。苏晚秋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吓人。他掏出手机打120,手指头哆嗦得按错了两次号码,接线员问地址他重复了三遍才说清楚。


救护车来得快。两个担架抬走两个人的时候,邻居探头探脑看了半天。林泽跟着上车,坐在苏晚秋那边,握着她冰凉的手,嘴里念叨“没事没事”,也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柳娇在另一副担架上歪着,护士给她量了血压,说“这位阿姨有意识,就是撞得有点晕”。


到了医院,急诊先给两个人做了CT。苏晚秋那边医生皱着眉看了半天片子,说脑部有轻微震荡,后脑有皮下血肿,人暂时没醒但生命体征平稳,先送观察室。柳娇那边倒是很快就推出来了,医生跟林泽说:“这位患者意识已经恢复了,就是有点脑震荡,观察几个小时没事就能走。”


林泽两头跑着办手续、拿药、签字,额头上的汗就没干过。等他拿着缴费单回到观察区,护士正推着柳娇从检查室出来,往留观床位去。他迎上去,习惯性地叫了声“妈”,伸手想去扶她胳膊。


柳娇抬起眼看他。


那一眼让林泽手停在半空。他母亲看他的眼神从来都是直愣愣的、带着点算计的精明,可这一眼——眼珠子先转了转,扫过他的脸、他手里的单子、周围的白墙和吊瓶架,然后才落到他脸上,带着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打量。像是一个人在陌生的房间里找灯绳。


“妈?”他又叫了一声。


“哎。”柳娇应了,声音有点哑,但接着就弯起嘴角笑了,笑得特别软,“儿子,妈没事。你媳妇呢?她怎么样?”


林泽松了口气,心说可能是撞糊涂了。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观察室:“晚秋还没醒,医生说有点脑震荡,得观察。妈您先躺着,我去看看她。”


“别急。”柳娇忽然拉住他手腕,劲儿不小,“你先扶妈起来,妈想上厕所。躺这儿怪难受的。”


林泽扶她坐起来。柳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短裙,皱了皱眉,伸手把滑到腰上的裙摆往下拽了拽,动作有点生疏,像是头一回穿这种料子的衣服。她踩着医院的一次性拖鞋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林泽没听清,只当她是头晕。


等把人扶进厕所,林泽退到门外等着。他靠着墙,脑子里乱糟糟的——晚秋还没醒,他妈这边看着没事但到底摔了,家里楼梯口还留着血迹没擦。他正想着要不要给单位打电话请假,厕所门开了。


柳娇走出来,步子比刚才稳多了。她走到林泽面前站定,忽然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儿子,你瘦了。这几天没睡好?”


林泽愣了一下。他妈平时关心他都是嘴上功夫,很少动手拍他肩膀,更不会这么正经地打量他脸色。他笑了笑:“没事,妈。您饿不饿?我去买点粥。”


“买什么粥,医院食堂对付一口得了。”柳娇摆摆手,眼睛往走廊那头瞟,“你媳妇那边得有人守着,你去吧。妈这边不用管,一会儿大夫来问话我自己说。”


林泽应着往观察室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柳娇正站在走廊中间,歪着头看墙上的科室指示牌,一只手叉在腰上,另一只手把垂到胸前的卷发往耳后别——那个别头发的动作太熟了,熟得让林泽脚底下顿了顿。那是苏晚秋的习惯动作。他妈从来不这么别头发,他妈都是拿手指头一勾,利利索索甩到肩膀后面去。


他摇摇头,心想大概是自己多心了。两个人一起滚下楼梯,摔得七荤八素,动作串了也正常。


观察室里,苏晚秋——或者说,躺在苏晚秋身体里的那个人——还没醒。林泽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额角那块纱布,心里一阵后怕。要是摔重了怎么办?要是磕到太阳穴怎么办?他越想越气自己,明知道他妈那个脾气,就该早点把话说开,不该拖到周六。


他伸手把苏晚秋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塞回去,指尖碰到她手腕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对。他妻子的手腕很细,但骨节分明,因为常年练舞蹈,手指修长有力。可这只手……他低头看了看,皮肤倒是白的,但手指头短了一截,指甲盖修得圆乎乎的,中指侧面还有薄茧——那是长期端酒杯磨出来的。他母亲的手。


林泽僵住了。他慢慢把被子掀开一角,又看了看苏晚秋的脚。他妻子的脚他再清楚不过,脚背高、脚趾细长,穿高跟鞋从来不磨脚。可被子底下露出来的这只脚,脚背平,脚趾圆短,大脚趾外侧有一块突出的骨头——拇外翻,那是常年穿尖头高跟鞋站柜台的人才会有的脚型。


他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不可能。他告诉自己不可能。摔一跤还能把人摔变了?又不是拍电影。他深吸一口气,把被子重新盖好,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汗。等晚秋醒了再说,等醒了就好了。


柳娇在走廊那头转了一圈,把医院这层楼摸了个大概。她走到护士站,靠着台子笑吟吟地问:“姑娘,观察室那个晕过去的,是我儿媳妇。她大概什么时候能醒?”


小护士翻着记录:“苏晚秋是吧?医生说脑震荡不严重,估计一两个小时能醒。您是家属?”


“我是她婆婆。”柳娇应得顺口,眼睛却往护士手里的记录本上瞟,“她醒了你们叫我一声。”


“行,您留个电话。”


柳娇报了一串号码,报完自己愣了一下,又笑着重复了一遍,说是刚才报错了。小护士没在意,低头记了。柳娇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得不像刚摔下楼梯的人。她走到观察室门口,隔着门玻璃往里看了一眼——林泽坐在床边,攥着那只手,一脸苦相。


她嘴角翘了翘,没进去,转身去了洗手间。镜子前面她站定了,仔细端详镜子里那张脸——二十六岁的苏晚秋的脸,皮肤紧得能掐出水,眉眼清冷,鼻梁秀挺,嘴唇因为失血有点发白。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低头看了看胸前——灰毛衣底下那副身子她太熟了,苏晚秋跳舞出身,胸是胸腰是腰,该有肉的地方一点不含糊。


“啧啧。”她对着镜子小声念叨,“这身皮囊给你真是白瞎了。”


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手,又对着镜子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学苏晚秋那样别了一下,觉得不够味儿,干脆把皮筋扯了,让一头长发披下来。然后她挺了挺胸,把灰毛衣往下拉了拉,让领口露出更多脖颈线条——马上又觉得太过了,重新拽回去。她在镜子前面扭了两下腰,练了几个表情,从抿嘴微笑到挑眉斜视,最后选了个介于端庄和娇媚之间的笑,对着镜子点了点头。


“苏晚秋。”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说不出的得意,“苏教授,往后请多指教。”


回到走廊上,她迎面碰见个年轻男医生拿着病历夹走过来,白大褂底下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鼻梁上架着银边眼镜。她眼睛亮了一下,侧身让路的时候故意往人家那边靠了靠,肩膀蹭过对方胳膊,仰起脸笑:“大夫,我儿媳妇怎么样了?”


男医生往后退了半步,扶了扶眼镜:“您是苏晚秋的家属?她情况稳定,等醒了再做一次神经系统检查。您是……婆婆?”


“对,婆婆。”她笑得更开了,眼角弯弯的,“辛苦您了大夫,回头请您喝茶。”


男医生客气地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她站在原地看人家背影看了好几秒,才扭着腰往观察室去。推开门的时候她已经把表情调好了——三分焦急、三分心疼、四分端庄,走进去先看床上的人,再转头看林泽:“儿子,她还没醒?”


林泽抬起头,看着她走过来,忽然又觉得哪儿不对。他妈刚才走路那几步——胯扭得厉害,腰一摆一摆的,步子碎但快,跟他媳妇平时那种又稳又轻的走法完全不一样。可他看着那张脸,那是他媳妇的脸,眉毛是晚秋的眉毛,眼睛是晚秋的眼睛,连额角那块纱布底下露出来的碎发都是晚秋惯常梳上去的弧度。


“妈,”他嗓子发干,“您……您坐下歇会儿。”


“我不累。”她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躺在床上的样子,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拉完还在被角上拍了拍——林泽盯着那只手,拍被子的动作跟他妈平时拍他肩膀一模一样。


“妈,”他试探着问,“您还记得咱家楼梯口那幅画挂的什么吗?”


柳娇抬眼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警觉,但马上就被笑盖住了:“你这孩子,摔一下还考起你妈来了?那画不是你爸当年从旧货市场淘的嘛,一幅破山水,挂那儿多少年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爸走了以后我一直没舍得摘。”


林泽没再问。那幅画确实是他爸买的旧货,这话没错。可他妈从来不说“你爸走了以后”这种软话,他妈提起他爸永远是“那个死鬼”。他攥了攥拳头,把疑问压下去。也许是摔得反常了,也许是吓着了,等晚秋醒了就好了。


柳娇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儿子,你去问问大夫,妈这边能不能出院了。你媳妇这得住院观察,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妈回去给你俩做点吃的送来。”


林泽犹豫了一下。他其实不想走开,但医院这边确实需要人跑腿,他妈要是能回去做顿饭——虽然他妈这辈子下厨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那倒是帮了大忙。他站起来:“那您慢点,我送您下楼打车。”


“不用不用,你守着晚秋。”柳娇摆摆手,已经往门口走了,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我手机好像摔坏了,你把你妈那个旧手机给我用用,就是家里抽屉那个。”


林泽应了。他送柳娇到电梯口,看她踩着一次性拖鞋走进电梯,还冲他摆了摆手,笑容说不出的轻快。电梯门关上之后他才想起来——他妈从来不叫他“儿子”叫得这么勤,他妈都是“林泽林泽”地喊,急了才叫“儿子”。可今天从醒来到现在,“儿子”叫了不下五回。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越走越慢。观察室里那张床上躺着的,到底是谁?


苏晚秋的意识像沉在一缸浑水里,偶尔往上浮一浮,能听见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哭,有仪器的滴滴声。她拼命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压了铅。她记得自己摔了,记得后脑勺磕在台阶上那声闷响,记得柳娇压在她身上的重量。然后呢?然后她就在这儿了。


她想动动手,手指头倒是能蜷,可胳膊抬不起来。她想喊林泽,嗓子眼只能发出气声。她隐约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对劲——胸口闷得慌,腰上勒着什么东西,腿也短了一截似的,膝盖弯着,脚够不到床尾。她平时躺家里的床,脚能伸到床尾外面去,这床明显短了。


她听见林泽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来:“晚秋?晚秋你醒了吗?”


她想应,嘴张不开。然后她听见另一个声音——她自己的声音,从门口那边传过来,带着笑:“醒了?我看看。”


苏晚秋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那是她的声音,可那语气、那尾音上挑的轻佻劲儿,绝对不是她。她想喊“你是谁”,嗓子眼里只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林泽转过头去:“妈,您怎么又回来了?”


“手机忘拿了。”那个“苏晚秋”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床上的人,伸手在她额头上贴了贴,“还有点烧。儿子,你去叫护士来量个体温。”


林泽出去了。门一关,那个“苏晚秋”俯下身,凑到苏晚秋耳边,嘴唇几乎贴着她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说:“听见没有?他叫我‘妈’,叫你‘晚秋’。你猜猜,现在咱俩谁是谁?”


苏晚秋猛地睁开了眼。


病房里的承认与要挟

苏晚秋的瞳孔缩了一下,像被人兜头泼了冰水,整个人从昏沉里硬生生拔了出来。眼前这张脸她太熟悉了,每天早晨洗漱都会在镜子里看见,眉弓的弧度、鼻梁的线条、还有左眼下方那颗小痣,都是她自己的。可这张脸上挂着的笑,嘴角往一边歪着,眼睛眯成两道弯月,透着一股她这辈子都学不来的轻浮劲儿。


“你……”苏晚秋嗓子眼里挤出半个字,干涩得像砂纸蹭过木板。


“别急着说话。”“苏晚秋”直起腰,顺手把垂到胸前的长发往后一撩,动作又随意又妖娆,跟苏晚秋平时挽头发的端庄样子完全是两回事。她扭头看了眼门口,走廊里林泽的脚步声正往护士站那边去了,远了。她这才转回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得意:“你身子骨还虚着,医生说你后脑勺磕得不轻,轻微脑震荡,得静养。”


苏晚秋盯着那张脸,盯了足足好几秒,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她认得自己的脸,却不认得脸上那副神情。她认得那个声音,却不认得声音里那种黏黏糊糊的腔调。她想坐起来,胳膊肘刚撑到床面,胸口就一阵发闷——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盖着的薄被,被子下面隆起的轮廓不对,太平了,平得让她心慌。她的胸呢?她平时穿再保守的内衣,躺下来也有明显的弧度,可这会儿被子底下几乎是平的。她猛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手指头碰到的皮肤松松垮垮的,下巴的肉耷拉着,颧骨也宽了,完全不是她那张紧致光滑的脸。


“别摸了。”“苏晚秋”把她的手从脸上拨开,动作不重,语气却像在哄小孩,“你现在摸的是我的脸。五十七岁的老脸,比不得你那张二十六的嫩皮。不过你放心,我替你保养得挺好,你摸摸看,皱纹都不多,就是肉松了点儿。”


苏晚秋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苏晚秋”俯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药和一张住院单。那张住院单上的名字栏写着“柳娇”,年龄栏写着“五十七”。她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人把一桶火药点着了。


“柳娇?”她终于把整句话挤出来了,声音嘶哑得她自己都认不出来。这声音又粗又哑,带着烟酒嗓的毛边,完全不是她平时清亮的嗓音。


“哎。”“苏晚秋”应了一声,笑得眼睛弯起来,“叫妈就行,别叫全名,多生分。”


苏晚秋觉得天旋地转。她猛地扭头去看自己的手,手指头粗短,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节皮肤上还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粗纹。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细长白皙,指甲修成好看的椭圆形,每周做一次手部护理。她把那双手翻过来看掌心,掌纹又深又乱,虎口处有一块旧茧。这是柳娇的手。她认得,过年包饺子的时候她见过柳娇揉面,虎口上就有那么一块茧。


“你把身体换了。”苏晚秋的声音抖得厉害,她拼命想压住,可嗓子不听话,“你怎么换的?你什么时候换的?”


“摔那一跤换的呗。”“苏晚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跷起二郎腿,脚上还穿着医院的一次性拖鞋,露出细细的脚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伸手在膝盖上摸了一把,赞叹似的咂了咂嘴:“啧啧,你这腿可真长,又直又细,我以前穿丝袜都没这么好看过。林泽那小子有福气,以前天天搂着这么两条腿睡觉。”


苏晚秋胃里一阵翻涌。她看着自己的手在被子底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真实。她想骂,可柳娇用的她的嗓子、她的脸、她的身体,骂出来的话都像打在棉花上。她只能瞪着柳娇,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你别这么瞪我。”“苏晚秋”收了笑,语气冷下来,“你现在瞪我也没用。你听好了,我回来就是跟你说清楚,省得你待会儿见了林泽瞎嚷嚷。你嚷嚷也没人信,咱俩谁是真谁是假,现在外头人看的是这张脸。”她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苏晚秋那张五十七岁的脸,“这张脸进进出出,人家叫的是苏教授、苏总、林太太。你那具身子,现在归我了。”


“你无耻——”苏晚秋把这两个字咬得极重,可柳娇的嗓音说这种话,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像在撒泼。


“我无耻?”“苏晚秋”笑了一声,不恼反乐,“行,我无耻。可你想清楚,你现在顶着我这张老脸躺在这儿,你出去跟人说你是苏晚秋,谁信?你丈夫信吗?你爸妈信吗?你那个当董事长的爷爷信吗?”她一条一条数,手指头挨个掰,“你信不信,我现在去楼下打电话给苏家老宅,说你疯了,脑子摔坏了,分不清自己是谁,他们只会觉得你可怜,不会觉得我说谎。”


苏晚秋的呼吸一下子堵在嗓子眼。她想到爷爷,想到爸妈,想到他们看见“柳娇”这个身份说出“我是苏晚秋”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她妈会皱眉,她爸会尴尬地别过头,她爷爷会拍桌子骂人。没人会信。换身这种事,说出来就是疯话。


“你到底想干什么?”苏晚秋把声音压低,嗓子眼那股干涩磨得她生疼。


“我想干什么?”“苏晚秋”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然后咧嘴一笑,“我想当苏晚秋啊。住大房子,开好车,每个月有花不完的分红,出去人家叫我苏总。多好啊,比我以前在酒吧陪笑脸强一万倍。”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又压低了,“所以你得配合我。你乖乖在这医院里养着,我替你回去当苏晚秋。等我站稳脚跟了,咱俩再商量以后怎么弄。你要是不配合——”


她没往下说,只是笑吟吟地看着苏晚秋。那笑容挂在她自己的脸上,说不出的违和,像一件素雅的旗袍外面套了件亮片马甲。


门把手转了一下。林泽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护士。柳娇立刻站起来,脸上的神情在一瞬间切换成苏晚秋惯有的温和端庄,嘴角抿着,眉心微微蹙着,连站姿都从刚才的懒散变成了挺拔。


“护士,麻烦您给量个体温。”她说话的声音也变了,语速放慢,尾音收得干净利落,活脱脱就是苏晚秋平时跟人说话的样子。


护士应了一声,走到床边来。苏晚秋瞪着林泽,嘴唇哆嗦着,她想说话,可柳娇就站在林泽身侧,一只手轻轻搭在他小臂上,那姿态亲昵又自然,像做了多少年的夫妻。林泽低头看着床上的人,眉头皱着,表情复杂。


“晚秋,你感觉怎么样?”他问。


苏晚秋张了张嘴,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我……”她顿住了。她看着林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困惑,可更多的是犹豫。他在犹豫什么?他看见自己老婆躺在床上,为什么要犹豫?


“她可能还没完全清醒。”柳娇在旁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医生不是说脑震荡会有意识模糊嘛。林泽,你待会儿去问问大夫,看要不要再做个CT。”


苏晚秋盯着林泽。林泽点了点头,对护士说:“麻烦您待会儿帮忙问问主治医生。”


护士嗯了一声,把体温计递过来。柳娇接过体温计,动作自然地掀开苏晚秋的衣领,把体温计塞进她腋下。苏晚秋想躲,可柳娇的手指头在她胳膊上轻轻捏了一下,那力道不大,意思却很明白:别动。


体温量完了,护士记了数走了。柳娇把体温计放回床头柜的托盘里,回头对林泽说:“你去送送护士,顺便问问医生注意事项。我陪晚秋坐一会儿。”


林泽看了苏晚秋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门一关,柳娇脸上的温和立刻卸了,恢复成刚才那副懒洋洋的得意相。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拖鞋踢掉,光脚盘到椅子上坐着,脚趾头在椅面上蹭来蹭去。


“你看见了吧?”她说,“你老公现在听我的。我说让他去问医生,他就去问医生。我说让他回家拿换洗衣服,他就回家拿换洗衣服。你猜为什么?”


苏晚秋不说话,牙关咬得死紧。


“因为他不敢问。”柳娇自问自答,语气笃定,“他从小没爹,我一手把他拉扯大,他什么脾气我比谁都清楚。他怕事儿,怕乱,怕别人戳脊梁骨。现在这事儿乱成这样,他第一反应就是躲。我只要给他个台阶,他就顺着往下走。”她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喝完才想起来这杯子是苏晚秋的,又不在意地放回去,“再说了,他就算心里犯嘀咕,他敢跟谁说?跟他妈说?他妈就在他眼前站着呢。跟你爸妈说?他拿什么说?你信不信,他宁可装糊涂,也不敢把这事儿捅破。”


苏晚秋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她知道柳娇说得对。林泽就是那种人。结婚五年,家里大小事都是她拿主意,林泽遇到麻烦就往后退,往他妈身后躲。以前她觉得那是孝顺,是性格温和,这会儿才觉出不对劲来——那是懦弱。彻头彻尾的懦弱。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苏晚秋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配合我。”柳娇凑近了,压低声音,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医生问起来,你就说头晕、记不清事儿,别的什么都别说。等过几天稳定了,我会安排你转院,转到个清净地方养着。你在那儿好好待着,别折腾,别想着跑,也别想着跟谁告状。”她顿了顿,眼睛眯起来,“你要是敢折腾,我就跟林泽说你在病房里发疯,说胡话,让医生给你打镇定剂。镇定剂打多了,人就真傻了。你想试试?”


苏晚秋浑身发冷。她看着柳娇那张脸——她自己的脸——上面每一道线条她都熟悉,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她陌生得害怕。柳娇不是在吓唬她,柳娇说得出做得到。


“你就不怕林泽看出来?”苏晚秋换了条路,“他跟我过了五年,我什么样他看不出来?”


柳娇笑了,笑得肩膀直抖。“你太小看你老公了,也太高看他对你的上心程度。你俩结婚五年没孩子,你以为他真不介意?他介意,他就是不说。我回去稍微对他热络点儿,晚上主动点儿,他骨头都能酥了,哪还顾得上分辨真假。”她拍了拍苏晚秋的手背,像在安慰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再说了,你平时在家不也端着嘛,话不多,笑也淡淡的,我只要照着学个七八成,剩下的两三成我稍微改改,就说摔了一跤想开了,要好好过日子。你说他信不信?”


苏晚秋闭上眼。她觉得累,浑身像被人抽了骨头。她知道柳娇说的都是实话。她平时确实话少,确实不爱笑,林泽抱怨过她“太冷”,她只当是性格差异。现在这些全成了柳娇钻空子的缝隙。


“行了,你歇着吧。”柳娇站起来,把拖鞋穿回去,“我出去看看林泽回来没有。对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你那个手机密码是多少?我试了你生日不对,试了林泽生日也不对。”


苏晚秋睁开眼,冷冷看着她。


“不说拉倒。”柳娇耸耸肩,“我回头让林泽问你去,就说你手机摔坏了要重置,他肯定有办法。你老公那人,看着老实,歪点子也不少。”


门关上了。苏晚秋一个人躺在病房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白晃晃的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试着动了动胳膊腿,除了有点虚,倒没什么大碍。她慢慢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低头看自己这具身体——柳娇的身体。胸是隆过的,硬邦邦的,腰上有一圈赘肉,肚皮松垮垮的,大腿根上还有妊娠纹。她把手伸进病号服的袖口摸了摸上臂,皮肤粗糙,毛孔粗大。这是五十七岁的身体,抽了半辈子烟、喝了半辈子酒、在夜场熬了半辈子的身体。


她把手抽出来,攥紧了被单。她得想办法。可怎么想?她连这间病房都出不去,身上一分钱没有,手机在柳娇手里,林泽——她想到林泽,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林泽会帮她吗?她回忆刚才林泽看她的眼神,那里面有犹豫。犹豫就意味着他察觉到了不对劲。可他会往换身那方面想吗?不会。他只会觉得他妈摔傻了,或者他老婆摔傻了。柳娇只要演得像,林泽就会自己说服自己。


苏晚秋靠在床头,听着走廊里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和推车轱辘声。她得等。等柳娇露出破绽,等林泽起疑心,等一个能跟外界联系上的机会。她不信柳娇能演得天衣无缝。一个人说话的习惯、走路的样子、吃饭的口味,哪能说改就改?


她没想到的是,柳娇比她想的要狠得多,也细得多。


接下来几天,苏晚秋被挪到了普通病房,四人间,靠窗的床位。柳娇每天来一趟,每次来都带着保温桶,里面装着炖汤。她在护士站跟人说话时声音温温柔柔的,一口一个“麻烦您”“谢谢您”,把苏晚秋平时那副知性礼貌的做派学了个十足。护士们私底下嘀咕,说三床那个老太太真有福气,儿媳妇这么孝顺,天天来送饭。苏晚秋听见了,气得肝疼,可她不敢嚷嚷。柳娇每次来都带着林泽,林泽在的时候柳娇就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削完了递到她嘴边,笑盈盈地说“妈,吃苹果”。苏晚秋不张嘴,柳娇就把苹果往她嘴唇上贴,眼神里带着警告。林泽在旁边看着,表情一天比一天复杂。


到了第四天晚上,林泽一个人来的。他拎着一袋水果,坐在床边凳子上,半天没说话。苏晚秋看着他,心里翻腾得厉害。她想说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的眼睛,我是你老婆。可她一张嘴就是柳娇那副破锣嗓子,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像在胡扯。


“妈,”林泽终于开口了,眼睛看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您这几天……感觉好点儿没?”


苏晚秋盯着他。她忽然想到一个办法。她清了清嗓子,尽量放慢语速,用她平时说话的那种平稳调子说:“林泽,你记不记得咱们结婚那天,你跟我说了什么?”


林泽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妈,您说什么呢?”


“你跟我说,”苏晚秋压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说你会护着我,不让我受委屈。”


林泽的眉头拧起来了。他盯着床上这个五十七岁的女人,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妈,您……您是不是脑子还糊涂着?我是林泽,您儿子。”


苏晚秋心里一沉。她看着林泽的眼睛,那里面除了困惑什么都没有。他不信。或者说,他压根没往那方面想。在他眼里,床上躺着的是他妈,一个摔了脑袋说胡话的老太太。


“我没事。”她闭上眼,把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你回去吧,我累了。”


林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带上门走了。苏晚秋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医院统一发的,浆洗得发硬,蹭在脸上粗拉拉地疼。她没哭。她不能哭,哭也没用。


柳娇那边,进展比苏晚秋预想的要快得多。


出院那天是林泽来接的。柳娇也来了,穿了一身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头发挽成低髻,脸上化了淡妆,口红是豆沙色,整个人看着温婉大方。她扶着苏晚秋的胳膊往停车场走,路上碰见主治医生,还停下来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紧不慢,跟苏晚秋平时待人接物的样子分毫不差。苏晚秋在旁边看着,心里一阵一阵发寒。柳娇学得太像了,像到她这个正主儿都挑不出毛病。


上了车,柳娇坐副驾驶,苏晚秋一个人坐后座。林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柳娇在旁边翻着手机,忽然“咦”了一声:“林泽,我手机里这个备忘录是什么时候写的?‘周三下午三点,舞蹈系教研室开会,带教案’。我都不记得了。”


林泽随口应道:“你以前不都这样嘛,什么事都记备忘录。”


“是吗?”柳娇歪了歪头,把手机屏幕转向他,“那这个呢?‘给林泽买胃药,他最近老加班’——我还会写这个?”


林泽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你以前是挺细心的。”


苏晚秋在后座攥紧了拳头。她的备忘录,她的手机,柳娇就这么大咧咧地翻着看,还故意挑出来念给林泽听,演得跟真的一样。她算是看明白了,柳娇这是在林泽面前一点一点给自己加“苏晚秋”的砝码,每念一条备忘录,林泽心里那个“老婆”的影子就实一分。


车开到小区地下车库,柳娇先下了车,绕到后座给苏晚秋开门,伸手扶她出来。苏晚秋甩开她的手,自己扶着车门站定了。柳娇也不恼,笑眯眯地跟在她旁边往电梯走。进了电梯,林泽按了楼层,柳娇忽然凑到苏晚秋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说:“你那个日记本,我找到了。锁撬了。”


苏晚秋脚下一顿。她的日记本,从大学开始写的,锁在书房抽屉里,钥匙只有她有。那里面记了太多东西——她跟林泽谈恋爱时的细节、婚后生活的琐碎、她对柳娇的不满、她对没有孩子的焦虑。全在里面。


“你——”她扭头瞪柳娇。


“别急。”柳娇拍拍她的胳膊,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妈,您慢点儿走,电梯到了。”


那天晚上,苏晚秋被安排在家里客房住下。柳娇说“妈刚出院,得有人看着”,林泽没反对。苏晚秋躺在客房的床上,听着主卧那边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和笑声,心里跟油煎似的。她不知道柳娇跟林泽说了什么,让林泽笑得那么开心。结婚五年,林泽在她面前很少那么笑。她总嫌他幼稚,嫌他不上进,嫌他什么事都听他妈的。现在好了,他不用听他妈的了,他妈直接变成他老婆了。


第二天一早,苏晚秋趁柳娇出门的工夫,溜进书房翻抽屉。日记本果然没了,抽屉锁被撬得歪歪扭扭,旁边还落了一小片碎木屑。她蹲在书桌前,盯着那个空抽屉发呆。柳娇要她的日记干什么?学她说话?学她做事?


她不知道的是,柳娇这会儿正坐在小区外面的咖啡馆里,面前摊着那个日记本,旁边还放着林泽刚给她拷过来的移动硬盘。硬盘里是苏晚秋这几年的手机录像——家庭聚会、公司年会、大学讲课的视频,加起来两百多个小时。柳娇翻着日记本,拿笔在便签纸上一条一条记:皱眉的时候左边眉毛比右边高、笑的时候先抿嘴再露牙、说话急了会不自觉地摸耳垂、走路脚跟先着地、站着的时候重心放左脚……她记得密密麻麻,便签纸贴了一桌子。


林泽晚上回家,看见柳娇坐在客厅地毯上,电视开着,放的是苏晚秋去年在公司年会上讲话的录像。柳娇对着电视,一句一句跟读,连停顿和重音都学。林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上来了。


“你干嘛呢?”他问。


柳娇回头冲他笑:“我练练说话。摔了一跤之后总觉得说话不利索,怕回公司开会出丑。”


林泽“哦”了一声,走过去坐在沙发上。他看着电视里苏晚秋端庄大方的样子,又看看眼前盘腿坐在地上、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揪的“苏晚秋”,觉得哪儿不太对,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林泽,”柳娇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电视,“你帮我个忙呗。”


“什么忙?”


“你把你妈——不是,把我以前那些视频都给我找出来,越多越好。我看看我以前什么样,找找感觉。医生说脑震荡之后可能会有性格变化,我怕我变得不像自己了,你该不习惯了。”


林泽愣了一下。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他甚至觉得“老婆”挺体贴的,还惦记着他习不习惯。他点了点头:“行,我明天去公司拷。”


柳娇回过头,冲他眨了眨眼:“谢谢老公。”


林泽耳根一热。苏晚秋从来不叫他“老公”,都是连名带姓喊“林泽”。他别扭了一下,可心里又有点受用。他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客房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客房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他想起那天在医院,他妈躺在床上跟他说“你会护着我”的样子,心里有点堵。可他转念一想,他妈都五十七了,摔了一跤脑子不清楚也正常,过阵子就好了。至于老婆——老婆摔了一跤之后开朗了不少,对他热络了不少,这是好事儿。他这么一想,那点堵就散了。


柳娇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把苏晚秋的日记翻了三遍,把两百多个小时的视频看了两遍。她拿个小本子,整理出三十七个苏晚秋特有的小动作:紧张的时候会反复捋耳边的碎发、思考的时候用食指关节敲桌面、不高兴的时候嘴角往下压但不出声、跟人客气的时候会微微欠身……十二种常用表情,从“礼貌的淡笑”到“不赞同的皱眉”,每种表情她都对着镜子练到肌肉记忆。还有八种说话语调的变化规律——对长辈用哪种、对下属用哪种、对林泽用哪种、对外人用哪种,每种她都录下来自己听,跟原版对比,差一点儿就重来。


到了第七天晚上,林泽下班回家,推开门看见“苏晚秋”坐在餐桌前等他吃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她穿着苏晚秋常穿的那件浅灰色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见他进来,站起来接过他的公文包,顺手挂在玄关的挂钩上——那个挂钩的位置是苏晚秋的习惯,他以前抱怨过挂那儿挡路,苏晚秋一直没改。


“回来了?洗手吃饭。”她说话时微微偏头,嘴角的弧度不深不浅,声音不高不低。


林泽站在玄关,看着她转身往厨房走,后腰上系着围裙带子打的蝴蝶结——苏晚秋打蝴蝶结从来都是左边耳朵比右边长一截,这个习惯连林泽自己都没注意过,可这会儿他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跟他老婆打的结一模一样。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味道也对,盐淡刚好,是他吃了五年的口味。


“好吃吗?”柳娇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他。


“嗯。”林泽点头,又扒了两口饭。


柳娇笑了笑,低头拿起自己的筷子。她夹菜的动作不快不慢,嚼东西的时候嘴唇抿着,咽下去才开口说话——全是苏晚秋的习惯。林泽看着她,心里那点不对劲又冒了一下,可紧接着就被一股说不清的熨帖压下去了。他老婆最近确实变了,变得比以前爱笑、比以前爱说话、比以前会疼人。他以前老觉得苏晚秋太冷,现在她不冷了,他还有什么可挑的?


“对了,”柳娇放下筷子,像是忽然想起来,“明天我想去公司看看。躺了这么多天,该回去上班了。”


林泽抬头看她:“你身体行吗?”


“行,怎么不行。”柳娇站起来收碗,动作利索,“我又不是真老——又不是真病得起不来。再说了,公司那么多事儿呢,老不去像什么话。”


林泽看着她端着碗往厨房走,那走路的步子不急不缓,脚后跟先着地,步幅不大不小。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脱口问道:“晚秋,咱们结婚纪念日是哪天来着?我老记不住。”


柳娇背对着他站在水池前,手里的碗在水龙头底下冲了一下。她没回头,声音稳稳的:“十月十八,你那年还送了我一条围巾,灰色的,羊绒的,我现在还留着呢。”


林泽“哦”了一声。对,十月十八。他去年还送了一条围巾。他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疑神疑鬼得有点可笑。


他不知道的是,柳娇站在水池前,手底下冲着碗,心里正骂自己差点露馅。十月十八这个日子是她从日记本最后一页翻到的,那页写着“结婚纪念日,林泽送灰围巾,他居然记得,意外”。她背下来了。至于围巾在哪儿,她还没找着,得赶紧翻衣柜。


她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回头冲林泽笑:“赶紧吃,吃完把碗洗了。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林泽应了一声,低头扒饭。他没看见柳娇转身时嘴角那抹得意的笑,也没注意到她上楼时脚步比刚才轻快了几分,像卸下了一副重担。


客房里,苏晚秋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她听见柳娇跟林泽说话,听见林泽应声,听见柳娇上楼。她把耳朵从门板上挪开,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她刚才听见了,林泽问结婚纪念日,柳娇答上来了。答得一字不差。


她闭上眼,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七天。柳娇只用了七天,就把她五年的婚姻、她二十六年的人生,学了个七八成。林泽没起疑。或者说,林泽不愿意起疑。她太了解林泽了,他那人,只要日子过得下去,他就不会去掀盖子。现在盖子底下是热乎饭热乎汤、是老婆的笑脸和软话,他为什么要掀?


苏晚秋把膝盖蜷起来,抱住。客房里黑着灯,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细细一道,落在地板上像根银线。她伸手去够那道光,指尖刚碰到就缩回来了——凉的。这屋子什么都凉,被子凉,地板凉,她心里也凉。


她得想别的办法。日记被拿走了,手机在柳娇手里,林泽靠不住,苏家老宅那边她现在连电话都打不出去——柳娇把座机线拔了,说“妈养病需要清净”。她总不能一直这么等下去。


可还能怎么办呢?苏晚秋把脸埋进膝盖里,听见楼上传来林泽的笑声,闷闷的,隔着楼板听不真切。她结婚五年,林泽在她面前很少那么笑。她忽然想起结婚那天林泽说的话,他说会护着她,不让她受委屈。她当时信了。


现在她坐在客房地板上,抱着柳娇五十七岁的身体,听着自己丈夫跟冒充自己的女人在楼上笑。她不信了。


楼上的笑声停了,紧接着传来脚步声,从卧室到楼梯口,又折回去。苏晚秋抬起头,盯着门缝底下那线光。她听见柳娇的声音从楼梯口飘下来,带着笑,跟林泽说:“我去看看妈睡了没有。”


脚步声往客房来了。苏晚秋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三步并两步窜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门把手转了一下,柳娇推开门缝往里探了个头,看“柳娇”躺在床上不动,轻轻把门带上了。苏晚秋听见她在门外对林泽说:“睡了,睡得挺沉。”


脚步声远了,上楼了。苏晚秋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柳娇刚才没叫她“妈”,柳娇说的是“去看看妈睡了没有”。这话是跟林泽说的,所以柳娇自称“我”、称呼她“妈”。可柳娇推门进来那一瞬间,她要是醒着,柳娇会用哪种口气跟她说话?


苏晚秋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她得等机会。等柳娇松懈,等林泽出差,等一个能溜出去或者能打电话的缝隙。在那之前,她得装得比柳娇还像柳娇——一个脑子摔糊涂了、安安静静养病的老太太。柳娇不是让她配合吗?她就配合。配合到柳娇以为她认命了,配合到没人盯着她。


客房门外的走廊灯灭了,整栋房子沉进黑暗里。苏晚秋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套是柳娇从主卧拿来的旧枕套,上面有苏晚秋惯用的洗衣液味道。她闻着那个味道,攥紧了拳头。


楼上主卧里,柳娇靠在床头刷手机,林泽已经睡着了,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柳娇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林泽的脸,嘴角翘了翘。她把手机屏幕往下划了划,翻到相册里一张刚拍的照片——客房门口拍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底下配了行小字:“第八天,一切正常。”她设了个提醒,明天要去公司,得在苏晚秋那些下属面前演好第一场戏。


她把手机放下,关了床头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盘算着明天穿哪套衣服、化什么妆、见哪些人、说什么话。苏晚秋的衣柜她翻过了,保守是真保守,可料子都是好料子,剪裁也讲究。她挑了一套藏青色的西装套裙,里头配真丝衬衫,不露胸不露腿,但腰掐得细,屁股包得翘。她打算明天把衬衫扣子多解一颗,再把裙子改短两寸——苏晚秋的裁缝电话她已经在日记本里找到了。


她翻了个身,把林泽的胳膊从腰上拿开。林泽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把手搭回来。柳娇没再动,由他搭着。她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见的公司高管名单。苏晚秋的日记里记了不少公司的事,谁跟谁不对付、哪个项目在推进、哪笔款子卡在哪儿,她全背下来了。


她就不信,她一个在夜场混了半辈子的人,还演不好一个大学教授。


楼下客房,苏晚秋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舞蹈教室的镜子前,镜子里映出来的是柳娇的脸。她吓醒了,一身冷汗,窗外天刚蒙蒙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模仿训练与失忆陷阱

林泽是在第三天晚上彻底放下心来的。


那天柳娇以苏晚秋的身份第一次去苏氏集团露了面,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林泽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她,茶几上的饭菜热了两遍,他没什么胃口,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母亲这一趟去得太冒险。苏晚秋在公司里待了快四年,从投资部专员做到总经理,底下那帮人精似的下属哪一个是好糊弄的?万一谁多问一句专业上的事,万一哪个合同细节对不上号,露了馅可怎么收场。


门锁响的时候他几乎是弹起来的。


进来的“苏晚秋”让他愣了两秒。藏青色的西装套裙裹在身上,腰掐得细,裙摆却明显比原来短了一截,走路时大腿侧面若隐若现。真丝衬衫的扣子解到第三颗,锁骨下面白晃晃的一片,脖子上一根细细的金链子缀着颗小珍珠,正好垂在胸口那道沟的上方。头发也跟平时不一样,没像苏晚秋那样挽成低髻,而是松松地披着,发尾吹得微微外翻,耳垂上换了一对细长的流苏耳坠,随着她低头换鞋的动作晃来晃去。


“怎么样?”柳娇把包往玄关柜上一搁,冲他抬了抬下巴,嘴角那点笑跟苏晚秋惯常的温吞完全两回事,“你妈出马,一个顶俩。”


林泽张了张嘴,先问的是:“没出什么事吧?”


“能出什么事。”柳娇踩着拖鞋走进来,经过他身边时抬手拍了拍他胸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调笑的意思,“你那媳妇在公司人缘不怎么样,冷冰冰的,底下人见了她都绷着。我今儿一去,先笑了一圈,又夸了行政部那个小姑娘新做的指甲,中午拉着几个高管一起吃饭,听他们倒苦水听了俩钟头——你猜怎么着,下午财务总监就把卡了半个月的那笔款子批了。”


她说着往餐厅走,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嘴里,嚼了两下皱起眉:“这肉回锅回老了,你热了几遍?”


林泽跟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三遍。”


“下回别等我,自己先吃。”柳娇用筷子尖点了点他,那动作带着股说不出的随意劲儿,苏晚秋从来不会在饭桌上拿筷子指人,“对了,明天让张嫂把主卧衣柜左边那排全腾出来,我今儿跟几个太太约了周末逛街,得添几身新的。你媳妇那些衣服——”她顿了顿,歪头想了想,“也不是不能穿,就是太素了,我得改改。”


林泽看着她把红烧肉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又舀了一大勺鸡蛋羹拌进米饭里,吃得旁若无人。苏晚秋吃饭向来细嚼慢咽,碗筷碰不出声,坐姿也是端端正正的。眼前这个人坐没坐相,一条腿盘在椅子上,另一条腿垂着晃荡,拖鞋半挂在脚尖上,露出脚背上涂得鲜红的指甲油——苏晚秋从来不涂指甲油。


他本该觉得别扭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柳娇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他悬了三天的心反而落回了肚子里。母亲是什么人?在夜场里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场面没应付过。苏晚秋那点端着的架子,在柳娇这儿根本不算事儿。


“公司那边……没人起疑?”他还是多问了一句。


“起什么疑。”柳娇咽下嘴里的饭,拿纸巾胡乱擦了擦嘴角,“你媳妇的日记本我翻了三遍,她记东西细得很,哪个项目卡在哪儿、哪个领导有什么忌讳,全写着呢。我照着念都念不错。再说了——”她放下筷子,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眼睛亮亮的,“你妈在夜场混的时候,那些装大款的、装文化人的,我一眼就能看穿。你们公司那帮人,说穿了跟夜场客人没什么两样,给足面子、说两句好听的、再稍微露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笑了一声,“他们就晕头转向了。”


林泽被她最后那个动作弄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咳了一声。柳娇瞧见了,也不在意,重新拿起筷子扒饭。


“你那个助理,姓江的那个,”她忽然说,“叫江斌的,小伙子长得挺精神。”


林泽一愣:“江斌?他怎么了?”


“没怎么,就夸一句。”柳娇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悠悠地嚼,“今儿下午他给我送咖啡,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得有五分钟,问我要不要加糖加奶,问了三遍。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就红了。”她笑了一声,带着点过来人的得意,“你媳妇平时是不是不怎么搭理人家?”


林泽想了想,苏晚秋确实提过这个助理,说人挺机灵就是有点木讷。“她……不太跟下属走太近。”


“看出来了。我今儿就多冲他笑了两回,他下班前主动把下周的行程表整理好放我桌上了,还特意标注了哪几个会可以推、哪几个必须去。”柳娇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筷子一搁,“你放心,你妈心里有数。该端着的时候端着,该给甜头的时候给甜头。你媳妇那套冷冰冰的做派,在男人堆里吃不开。”


林泽听着这话,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苏晚秋冷吗?结婚五年,她对他一直温温和和的,该做的事一样不少,可确实少了点什么。他说不上来,就是有时候晚上想跟她说说话,她总在看书或者备课,应两声就没了下文。他以前觉得这样也挺好,安安静静的。可这几天柳娇顶着他妻子的脸在家里走来走去,大声笑、随口损他、吃饭吃得满嘴油光还理直气壮地指使他递酱油瓶——家里忽然有了动静,热腾腾的。


他没再说什么,低头把碗里凉透的饭扒完了。柳娇起身的时候顺手在他后脑勺上撸了一把,跟他小时候她哄他睡觉的动作一模一样,可放在这张脸上、这个身段上,就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意味。林泽耳根有点热,假装起身收碗。


第二天上午,医院来了电话。


是柳娇接的。她坐在主卧梳妆台前画眉毛,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嗯嗯啊啊地应着。林泽在衣帽间换衣服,听见她忽然停下手上的动作,声音紧了一下:“……完全失忆?”


他探出头:“怎么了?”


柳娇冲他摆了摆手,对着电话又说了几句“好,我知道了”“先别动她,我下午过去”,然后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那点笑收得干干净净。


“医院打来的。”她把眉笔往台面上一扔,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说‘柳娇’昨天夜里醒了一回,意识不清,今早做了脑部扫描,确认记忆区受损严重,完全失忆。连自己叫什么都说不清楚。”


林泽手里的领带停在半空:“那……那晚秋她——”


“她现在不知道自己是谁。”柳娇打断他,眼睛眯了眯,“医生说她脑子一片空白,问什么都不知道,连吃饭穿衣都要人从头教。你那个媳妇,现在就是个空壳子。”


林泽张了张嘴,心里忽然堵了一下。苏晚秋虽然冷了些,可到底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五年夫妻,说一点感情没有那是假的。他想起她坐在书房台灯下备课的样子,头发别在耳后,侧脸安安静静的。可现在她在那具老态龙钟的身体里,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怎么办?”他问。


柳娇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他读不懂的东西。过了几秒,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把领带正了正,动作很轻。


“什么怎么办。”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林泽,你想想清楚。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这是老天爷给的机会。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别人也不知道她是谁。只要安排得好,这件事就永远不会有人翻出来。”


林泽心里咯噔一下:“你是说——”


“我是说,”柳娇拍了拍他胸口,仰头看着他,那张属于苏晚秋的漂亮脸蛋上露出一种林泽既熟悉又陌生的神情,熟悉的是他母亲惯有的精明,陌生的是嵌在那张清冷面孔上的违和感,“让她继续‘失忆’下去。她忘了自己是苏晚秋,那就让她以为自己是柳娇。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老太太,在疗养院里安安静静过完后半辈子,对谁都好。”


林泽喉咙发干:“可她……她毕竟是我……”


“她是你什么?”柳娇打断他,语气忽然软下来,手顺着他的领带往下捋了捋,“小泽,妈这辈子就你一个儿子。妈在夜场熬了这么多年,图什么?不就图你过得好?你现在是苏氏集团的总经理,你媳妇是总裁,你们俩好好过日子,妈替你守着这个家,有什么不好?她苏晚秋占着这么好的位置,给你生过一儿半女吗?她关心过你冷暖吗?她除了端着那张脸,还做过什么?”


林泽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柳娇趁热打铁,往他跟前凑了凑,仰着脸看他,语气里带了几分撒娇的意思:“再说了,你不觉得妈现在这样……比原来那个冷冰冰的苏晚秋强多了?你看这两天,家里多热闹,妈给你做饭、陪你说话、帮你打理公司的事,哪样不比她强?”


林泽看着眼前这张脸。苏晚秋的五官是真好,眉目如画,鼻梁挺秀,嘴唇薄薄的,平时不笑的时候显得清冷疏离,此刻被柳娇做出这副娇嗔模样,竟有种说不出的艳色。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边是五年夫妻的情分,一边是母亲这几天的热络和公司里逐渐稳下来的局面。他想起昨晚柳娇说的那些话,想起财务总监批了款子,想起江斌主动整理了行程表。苏晚秋在公司冷着脸忙了四年,也没见谁这么上赶着。


“那……医院那边怎么处理?”他听见自己说。


柳娇笑了,松开他的领带,转身拿起手机:“你不用管,我来安排。苏氏集团总裁的身份,吩咐个转院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下午两点,柳娇以苏晚秋的身份给医院打了电话。她的声音压得低而稳,带着苏晚秋惯有的那种公事公办的腔调,说柳娇的后续治疗由苏氏集团特别医院接手,那边有专门的神经科专家和康复设施,今天下午就派车来接人。医生那边没有多问,苏氏集团每年给医院捐不少设备款,院长见了苏晚秋都客客气气的,转个院的手续不到半小时就办妥了。


三点半,一辆白色救护车停在医院后门。车里下来两个穿制服的护工,推着担架床进了住院部。柳娇身体里的苏晚秋正靠在床头,眼神茫然地盯着窗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嘴角甚至挂着一点口水。护工把她扶上担架床的时候她也没挣扎,只是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听不清。


救护车开走的时候,值班医生在转院单上签了字。他看了一眼单子上的接收单位——苏氏集团特别医院,私立机构,不归他管,也轮不到他多问。他只知道苏氏集团那位年轻漂亮的女总裁亲自打的电话,语气虽然客气,但意思很明确:这个人我们接走了,后续不用你们操心。


特别医院在城北郊区,一栋白色小楼藏在两排梧桐树后面,门口挂着块不大的铜牌,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苏晚秋被推进三楼最里面那间病房,门一关,外面的走廊就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的嗡嗡声。病房里没有窗户,四面墙刷着米白色涂料,天花板上嵌着无影灯,墙角摆着一张铁架床,床边的设备带上有各种接口。靠门那面墙装了整面单向玻璃,从外面能看见里面,从里面只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影子。


护工把她扶到床上,扣好约束带,退了出去。门锁咔嗒一声落下。


半小时后,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银色箱子。她身后跟着个推小车的护士,车上码着几盒针剂和一台便携播放器。白大褂打开箱子,取出一支预充好的注射器,弹了弹针管,走到床边。苏晚秋缩了一下,但约束带把她绑得动弹不得,针头扎进上臂的时候她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神经抑制类药物,配合后续的认知重塑。”白大褂对护士说,声音平淡得像在报菜名,“每天早晚各一次,剂量按体重折算。先打三天,等自主记忆完全清除之后再开始催眠疗程。”


护士在记录板上刷刷写着。白大褂又指了指小车上的播放器:“影片准备好了?”


“按柳女士的要求,分三个时段循环播放。早间时段是日常起居示范,午间是社交场合言行举止,晚间——”护士顿了一下,翻开手里的本子,“晚间是亲密行为示范。”


白大褂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走到墙边,按下一个开关,单向玻璃旁边的暗格里滑出一块投影幕布,播放器自动启动,画面亮起来。屏幕上出现的是柳娇本人——准确地说,是柳娇以前在夜场和家里拍的视频片段。画面里的柳娇穿着金银色亮片短裙,对着镜头扭腰摆胯,笑得花枝乱颤,嘴里说着嗲声嗲气的话:“哎呀这位老板,你盯着人家看什么嘛,人家会不好意思的啦——”画面一转,又是柳娇坐在麻将桌前,嘴里叼着烟,一手摸牌一手数钱,骂骂咧咧地说着粗话。再一转,是柳娇穿着蕾丝睡衣靠在床头,对着镜头抛媚眼,手指在胸口画着圈。


苏晚秋盯着屏幕,眉头拧成一团。她虽然失忆了,可身体的本能还在,那些画面让她浑身不舒服,像有蚂蚁在皮肤底下爬。她想扭头不看,可幕布正对着床,约束带又把她固定在正中间,眼皮一抬就是满屏的亮片和肉色。


“你是谁?”她哑着嗓子问,声音干得像砂纸。


白大褂没理她,收拾好箱子往外走,经过护士身边时丢下一句:“明天开始,每看完一段就让她复述,说不出来就加电击提醒。柳女士说了,要让她从里到外都以为自己是柳娇。”


护士应了一声,跟着出去了。门又锁上了。


屏幕上柳娇正对着镜头飞吻,声音又尖又嗲:“小帅哥,来嘛,姐姐请你喝酒呀——”


苏晚秋闭上眼。可声音关不掉,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她耳朵里钻。她想起一些碎片,模模糊糊的,好像自己以前不是这样的,好像自己曾经站在一面大镜子前面,穿着黑色的练功服,抬手、旋转、踮脚——可那些画面一闪就没了,被屏幕上柳娇的尖笑声冲得七零八落。她不知道那是谁,不知道那个穿练功服的女人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脑子里出现。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很困,很晕,上臂扎针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


与此同时,城东苏氏集团总部大楼的顶楼办公室里,柳娇正靠在苏晚秋那张真皮转椅上,两条腿翘在办公桌上,脚上蹬着一双新买的裸色细高跟,裙摆滑到大腿根。江斌站在她面前汇报下周的行程安排,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看天花板一会儿看地板,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江助理,”柳娇把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衬衫领口敞着,她也不去拉,“你站那么远干什么,我还能吃了你?”


江斌往前挪了半步,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地上:“苏总,那个……周五的慈善晚宴,林总那边说他会准时到。”


“嗯,让他穿我给他挑的那套深灰西装。”柳娇随手翻着桌上的文件,翻到一页融资方案,看了两眼就合上了,“这个你拿去重新做,数据太旧了,让财务部把上个月的流水调出来附在后面。”


江斌接过文件,手指碰到她的指尖,整个人僵了一下。柳娇也不躲,反而多停了两秒,抬眼冲他笑了一下:“辛苦了,晚上请你吃饭。”


江斌几乎是同手同脚走出去的。门关上之后,柳娇拿起手机给林泽发了条消息:“助理小江真有意思,碰一下手就脸红。”林泽回得很快:“你别逗他太过了。”柳娇看着那行字,笑了一声,回了个“放心,妈有数”,把手机往桌上一扔,转椅转向落地窗。窗外是半个京城的楼群,玻璃幕墙上映着下午的太阳光,明晃晃的。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医院那边的人说了,药已经打上了,明天开始催眠疗程。楼下办公室里,她真正的儿媳妇正被绑在铁架床上,一遍一遍看着自己以前的视频,被逼着学怎么当一个夜场陪酒女。而她柳娇,用着苏晚秋的身体,坐在苏晚秋的办公室里,花着苏晚秋的钱,泡着苏晚秋的下属。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找到一张今天早上拍的——她穿着那套改短的藏青套裙站在苏氏集团大门口,身后是烫金的公司铭牌。她把照片设成新壁纸,锁了屏,站起来拎包下班。经过走廊时几个员工迎面过来,纷纷叫“苏总好”,她挨个点头,笑得恰到好处,其中一个小姑娘多看了她两眼,她也大大方方看回去,小姑娘反倒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走到电梯口,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给特别医院那边拨了个电话:“喂,我柳娇。今天的影片播放时间延长两小时,早间那段的着装示范换成更露一点的,对,就那套银色比基尼的。她要是闭眼不看,就让护士给她上点手段。别弄伤脸,身上随便。”


挂了电话,电梯门正好开了。她走进去,对着电梯里的镜面墙理了理头发,抿了抿嘴唇。镜子里映出的是苏晚秋那张漂亮脸蛋,眉目清冷,唇红齿白,可嘴角翘着的那个弧度,是柳娇的。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小声说了句:“晚秋啊晚秋,你这张脸真好用。”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跳一跳地变。她包里手机又响了,是林泽发来的:“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张嫂做。”柳娇打字飞快:“红烧肉,多放糖。再炖个排骨汤。对了,跟张嫂说以后家里不用做那么清淡,你媳妇那套养生吃法我吃不惯。”发完之后她又补了一条:“你今晚早点回来,妈有事跟你商量。”


林泽回了个“好”。


柳娇把手机收进包里,电梯到一楼,门一开,外面是苏氏集团灯火通明的大堂。她踩着高跟鞋走出去,脚步又稳又快,裙摆一晃一晃的,前台两个小姑娘抬头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悄悄跟另一个咬耳朵:“苏总最近好像心情特别好,都冲我们笑了好几次了。”另一个撇撇嘴:“笑是笑了,可你不觉得她那个笑……跟以前不一样了?”前一个耸耸肩:“管她呢,总比整天板着脸强。”


柳娇没听见这些,就算听见了也不会在意。她推开旋转门走进傍晚的暮色里,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拢,朝停车场走去。包里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医院那边的护士发来的确认消息:“柳女士,今天的疗程全部完成。患者目前处于昏睡状态,生命体征平稳。明天上午九点开始催眠治疗,治疗师已经就位。”


她回了个“收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后视镜里映出她此刻的脸——苏晚秋的脸。她对着镜子又笑了笑,发动了车子。


特别医院三楼的病房里,苏晚秋在约束带和药物的双重作用下昏昏沉沉地睡着。屏幕上还在循环播放,柳娇穿着银色比基尼在镜头前扭来扭去,嗲声嗲气地对着空气撒娇。苏晚秋的眉头在睡梦中轻轻皱着,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吐出一个字。


那个字没人听见。走廊尽头的治疗室里,催眠治疗师正在整理明天的用药方案和暗示脚本,白板上写着第一阶段目标:“消除原有身份认知,建立新身份认同——目标身份:柳娇。”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真丝睡衣下的沦陷

那顿晚饭,张嫂果然做了红烧肉,糖放得足,油亮亮的一层酱色裹着五花肉,排骨汤炖得浓白。柳娇坐在餐桌前,用苏晚秋那张清冷的脸吃得很香,筷子专挑肥的往嘴里送,油光沾了嘴角也不在意。林泽坐在对面,扒了两口饭,抬头看了她好几次,欲言又止。


“妈说……跟你说什么了?”他终于问出口。


柳娇把一块肉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动作本来该是优雅的,可她擦完把纸一团往桌上一丢,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林泽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你妈说,让我对你好点。”她低下头,声音放软了,热气喷在他耳廓上,“说我以前太冷淡了,是不是?”


林泽耳根一热,筷子差点没拿稳。“也、也没有……”


“没有?”柳娇笑了一声,直起身来,顺手在他后颈上捏了一下,“那你老看我干什么。”


她说完就回自己位子上去了,继续吃肉喝汤,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林泽低下头扒饭,心跳得乱七八糟。他确实觉得最近晚秋不一样了,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她跟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弯,走路的时候腰肢扭得厉害,看他的眼神也变了,热热的,像含着一团火。


那天晚上柳娇洗完澡出来,林泽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她穿了一件真丝吊带睡裙,浅香槟色的,料子薄得几乎透明,灯光一照能看见里面什么也没穿。她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到梳妆台前坐下,背对着林泽,睡衣的细带子松松垮垮搭在肩上,从后颈到腰窝那一截背脊白得晃眼。林泽的手机滑到被子上,他赶紧捡起来,眼睛却管不住地往那边瞟。


“帮我吹头发。”柳娇把吹风机递过来,没回头。


林泽下床走过去,插上电,手指插进她湿漉漉的长发里。她头发养得好,又黑又密,吹风机嗡嗡响着,她忽然往后靠了靠,后脑勺几乎贴在他小腹上,仰起脸冲他笑。“你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谁紧张了。”林泽嘴硬,可手底下的动作明显僵了。


柳娇从镜子里看他,嘴角翘着,眼神里有一种她以前从来不会有的东西——那种老练的、心里有数的笑。她把吹风机拿过来关掉,拍了拍他的手背,“行了,睡觉吧。”


她先上了床,侧身躺着,薄被子只盖到腰,真丝裙摆堆在臀上,露出大半截光滑的腿。林泽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那股洗发水的香味一个劲儿往他鼻子里钻。他翻了个身背对她,过了好一会儿,听见她在背后轻轻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柳娇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林泽没接话,耳朵却烫了一整夜。


第二天是周末,柳娇说要出门逛街。她站在衣帽间里翻了半天,把苏晚秋那些高领毛衣、及膝长裙全推到一边,从最里面抽出一条她前两天偷偷塞进去的窄身短裙,墨绿色的,领口开得低,裙摆刚过臀线。她当着林泽的面换上,又挑了双细带高跟鞋,对着穿衣镜左照右照,手指把胸口那一片布料往下拽了拽。


林泽坐在床沿看着,皱了皱眉,“这……是不是太短了?”


“短吗?”柳娇低头看了看,“你妈——不是,我那天在商场看见人家都这么穿。”她差点说漏嘴,好在林泽没留意。她走过去弯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走了,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她踩着高跟鞋出了门,林泽坐在那儿愣了半天。刚才那个吻,嘴唇软软的,带着一股薄荷牙膏的凉气,可亲完了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以前晚秋出门从来不这样,最多点个头说一声“我走了”,什么时候学会亲他脸了?


柳娇开着车到了市中心那家最大的商场。她一下车就有人看她,墨绿短裙衬着苏晚秋白皙的皮肤,腰掐得细,胸脯鼓鼓囊囊撑着领口,走一步晃一下。她踩着高跟鞋从停车场走到商场正门那一段路,至少有三个男人回头看她,其中一个骑着电动车差点撞上路边石阶。


她进了商场,先在化妆品柜台转了一圈,试口红的时候故意弯下腰,让柜台后那个年轻男导购把领口里的风光看了个满眼。导购红着脸给她拿试色卡,她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在人家手背上蹭了一下,“这个颜色好看吗?”


“好、好看。”


“那就包起来吧。”她直起身,又去挑香水,试香纸扇了扇,忽然转过去问那导购,“你觉得我适合什么味道的?”


男导购二十出头,脸嫩得能掐出水,被她那双眼睛一盯,舌头都打结了,“甜、甜一点的吧……”


“甜一点?”柳娇笑出声,拿过一瓶花果调的往耳后喷了喷,又把手腕伸到他鼻子底下,“你闻闻这个甜不甜?”


导购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柳娇心满意足地拿了香水去结账。她以前当陪酒小姐的时候,那些男人看她都是看货架上的商品,明码标价,摸一把给一把钱。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顶着苏晚秋这张脸,那些年轻男人看她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那种够不着的仰慕,又掺着点色心,比直接上来动手动脚有意思多了。


从商场出来她拎着几个袋子往步行街走,迎面过来一个高个子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件深灰羊绒大衣,头发梳得齐整,像个做生意的。那人本来都走过去了,又折回来两步,“不好意思,请问……您是苏晚秋苏教授吗?”


柳娇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动,“你是?”


“我叫周远,做建材的,去年在苏氏的年会上见过您一次。”那人递了张名片过来,笑得挺客气,“苏教授本人比台上还漂亮。”


柳娇接过名片看了看,随手揣进袋子里,抬起眼冲他弯了弯嘴角。“周总记性真好。我都不记得了。”


“那是我福气。”周远往她身边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苏教授今天一个人?我正好也一个人,前面有家咖啡馆不错,赏脸喝一杯?”


柳娇心里那点虚荣心跟开了闸似的。以前她穿成那样站在街上,男人上来搭话都是问“多少钱”,现在同样穿成那样,人家问的是“赏脸喝一杯”。她把下巴微微抬起来,拿捏着苏晚秋那股清冷劲儿,嘴上却松了口,“就一杯。”


咖啡馆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周远给她拉开椅子的时候手背蹭过她后腰,她没躲。两个人聊了半个钟头,周远说建材生意,她就把苏氏集团投资部的事拿出来瞎扯,反正林泽那些文件她翻过几眼,半真半假地应付着。周远说得起劲,手从桌上挪下来,借着递糖包的动作碰了碰她的手指。


“苏教授的手真软。”


柳娇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周总嘴倒是甜。”


“我说真的。”周远身子往前倾了倾,“苏教授要是赏光,改天我请吃饭。”


“改天再说吧。”柳娇站起来,拎起包,“今天先走了。”


她出了咖啡馆,风一吹,脸上那点红才褪下去。周远从后面追出来要送她,她摆了摆手,踩着高跟鞋往停车场走,腰扭得比来的时候还厉害。她知道周远在背后看她,看她的腿,看她的腰,看那截露在短裙外面的白肉。她心里痛快极了,这种痛快跟以前收小费不一样,以前是钱到手了才痛快,现在光是被人看、被人追、被人捧在手心里说好听话,就已经痛快了。


回到家里已经傍晚了。林泽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也没看,听见门响就站起来。“回来了?”


“嗯。”柳娇把袋子往玄关柜上一放,换了拖鞋走进来,故意在他面前伸了个懒腰,短裙下摆跟着往上缩,大腿根那一片若隐若现。


林泽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就挪开了,咳了一声,“买什么了?”


“香水,口红,还有条裙子。”她走过去坐到他旁边,腿挨着他的腿,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给他看,“你闻闻这个。”


她把手腕伸到他鼻子底下。林泽闻了一下,确实是甜的,甜的底下又压着一点麝香似的暖味。他喉结动了动,“挺好闻的。”


“那我以后天天喷。”柳娇把手收回来,靠在沙发背上,真丝短裙贴着身子,胸口的布料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她偏过头看他,“你今天在家都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看了会儿文件。”


“文件有什么好看的。”柳娇把腿蜷到沙发上,整个人侧过来对着他,一只手搭在他膝盖上,“你妈说让我多陪陪你,我觉得她说得对。”


林泽被她那只手搭着,膝盖那块儿热得厉害。他清了清嗓子,“你……最近确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是吗?”柳娇歪着头看他,“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林泽低头看了看她搭在自己膝盖上的手,指甲涂了新颜色,粉粉的,“就是觉得你比以前……爱笑了。”


“我以前不爱笑?”


“也不是不爱笑,就是……”林泽找不到合适的词,“没这么爱笑。”


柳娇把脸凑近了点,近得他能看清她眼睛里映着的灯影,“那你是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林泽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柳娇也不逼他,收回手站起来,“行了,我去洗澡。你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看着做了。”她往浴室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张嫂明天开始休两天假,家里就咱俩。”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来。林泽坐在沙发上,把电视遥控器拿起来又放下,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才她凑近的时候,他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混着一点从外面带回来的凉气,心跳快得跟什么似的。他抬手揉了揉脸,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柳娇在浴室里对着镜子把衣服脱了,看着镜子里苏晚秋那具身体——胸脯饱满,腰细得一只手能圈住,皮肤白得反光。她伸手托了托自己的胸,又扭了扭腰,冲镜子里抛了个媚眼。“你以前可真是暴殄天物。”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拧开花洒。


接下来两天张嫂不在,家里就他们两个人。柳娇变着法地换睡衣,第一天晚上是件黑色蕾丝边的吊带,第二天是件酒红色的丝质睡袍,腰带系得松松的,一弯腰就散开。她走路的时候故意把步子放慢,让胯骨一左一右地摆,上围跟着轻轻颤。林泽从书房出来倒水,撞见她正弯腰在冰箱里拿东西,睡袍领口垂下来,里面什么也没穿。


“咳。”他站在厨房门口,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柳娇直起身,手里拿着盒牛奶,看他那样儿就笑了。“你站那儿当门神呢?”


“我……倒杯水。”


“倒啊。”她让开地方,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他,牛奶盒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圈白印子,伸出舌头舔了舔。


林泽倒了水端着杯子往书房走,步子快得像后面有人追。柳娇靠着料理台笑,笑得肩膀直抖。她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这男人再老实也架不住天天这么吊着,今晚再加把火。


晚上她洗完澡没急着出来,在浴室里把头发吹得半干,披在肩上,换了件浅粉色的真丝睡裙,那料子比前两天那件还薄,胸前两点隐约透出来。她对着镜子把领口往下拽了拽,又往上提了提,最后选了个半露不露的角度,推门出去。


林泽已经躺在床上了,手里拿着手机,听见她出来眼皮抬了一下,又赶紧低回去。柳娇走过去坐到梳妆台前抹脸,从镜子里看他——手机屏幕半天没动一下,明显心思没在上头。


她抹完脸站起来,走到床边没去自己那一侧,直接坐在了他腿边上。“林泽。”


“嗯?”他把手机放下了。


“你这几天老躲着我。”她声音低下来,带着点委屈,“是不是我哪儿做得不好?”


“没有,真没有。”林泽赶紧坐起来,“我就是……不太习惯。”


“不习惯什么?不习惯我对你好?”她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了一小片阴影,那副样子落在林泽眼里,跟苏晚秋以前受了委屈又不肯说的模样一模一样。可她嘴上说的话却是柳娇的,“你妈跟我说,让我多体谅你。我想了想,我以前确实太冷落你了,整天就是学校、家里、备课,连句软和话都不会说……”


她说着说着声音更低了,手指在他睡裤的膝盖处画圈,“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没劲?”


“没有,真没有。”林泽伸手去够她的手,握住了,“你别瞎想。”


柳娇顺势把身子靠过去,额头抵在他肩膀上,真丝睡裙的料子薄,她胸口的温度隔着那层布传过来,软软地压在他手臂上。“那你亲我一下。”


林泽僵住了。


“就一下。”她抬起头来,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


林泽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碰。柳娇不满意,伸手勾住他脖子把他拉下来,“谁让你亲额头了。”她凑上去,嘴唇贴上他的,起初只是轻轻磨着,然后她舌尖探出来,在他下唇上舔了一下。


林泽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五年没被她这么亲过了,以前苏晚秋接吻都是碰一碰就躲,跟完成任务似的。可这会儿她嘴里的舌头又软又热,勾着他的往自己那边带,手从他脖子后面滑下去摸他的背,整个人往他身上贴。


他翻了个身把她压在下面,呼吸粗得不像话。柳娇在底下仰着脸看他,头发散了一枕头,嘴唇被亲得红红的,胸口那两点在薄料子下面挺得清清楚楚。“你轻点儿。”她声音又软又黏,跟平时说话完全两个样。


林泽低头去亲她脖子,手从睡裙下摆伸进去,摸到腰的时候她轻轻扭了一下,嘴里哼了一声。那一声哼得他头皮发麻,手往上走,碰到胸的时候她故意挺了挺腰,把乳肉往他掌心里送。


“你以前……”林泽含含糊糊地说。


“以前什么?”柳娇搂着他脖子,膝盖屈起来蹭他的腿。


“以前不让我碰。”


柳娇心里笑了一下。以前那个苏晚秋当然不让你碰,可我不是苏晚秋。她嘴上却说:“以前是我不对,以后都给你碰。”


这句话跟钥匙似的,林泽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他把她睡裙往上推,柳娇配合着抬了抬身子,裙子从头上脱出去,底下什么也没穿。林泽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她也不遮,反倒把胳膊枕到脑后,挺着胸脯冲他笑。“看什么,没见过?”


林泽俯下去亲她胸口,柳娇抱着他的头,手指插在他头发里,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她这方面是老手,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声,什么时候该把腰往上顶,什么时候该把腿缠到他腰上。林泽被她弄得手忙脚乱,裤子蹬到一半卡在脚踝上,她伸手帮他扯下来,指尖在他大腿内侧刮了一下。


“你慢点……”她嘴上这么说,手却往下探,握住他的东西轻轻撸了两下。林泽倒抽一口气,差点没撑住。


“你、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女人都会。”柳娇把他拉下来,贴着他耳朵吹气,“你想不想要?”


林泽用行动回答了她。他顶进去的时候柳娇把腿张得很开,腰底下垫了个枕头,那角度进得深,她仰起脖子叫了一声,叫声压在喉咙里,又娇又腻。林泽开始动,她就跟着他的节奏调整呼吸,一会儿夹紧一会儿松开,嘴里什么话都往外冒。


“老公……你好厉害……”


“你以前怎么不说……”林泽喘着粗气。


“以前不好意思嘛……啊……你轻点,太深了……”


她越这么说林泽越来劲,把她两条腿架到自己肩上,压下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几乎对折,胸脯挤在一起,他低头去亲那两团软肉,柳娇就在底下哼哼唧唧地扭。换了个侧躺的姿势,她从后面被进入,手撑着床头,腰塌下去,臀翘起来,真丝床单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你从后面……好舒服……”她回过头来看他,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微张着。


林泽把她翻回来面对面,她立刻把腿缠上去,脚跟压在他后腰上。这个姿势进得慢,磨得她直哼哼,手在他背上又抓又挠。“你快点儿……别磨了……”她嘴上催着,底下却一下一下地缩,绞得林泽额头上冒汗。


“你、你今天怎么……”他话都说不利索了。


“怎么什么?”柳娇咬他耳朵,“不喜欢啊?”


“喜欢。”林泽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说,“太喜欢了。”


柳娇心里得意得不行。她这几十年的功夫全使出来了,以前在夜场对付那些老男人用的招数,现在拿来对付一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林泽,跟玩儿似的。她故意把声音叫得断断续续,一会儿喊老公一会儿喊轻点,等他快到了就收紧,等他缓下来又故意扭两下。


林泽泄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趴在她身上,汗涔涔的,脸埋在她胸口。柳娇摸着他的后脑勺,腿还缠在他腰上没放,喘着气笑了一声。“累了吧?”


“嗯……”林泽闷闷地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翻下去躺到旁边,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柳娇侧过身来,手搭在他胸口上,下巴抵着他肩膀。“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林泽伸手把她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抵在她头顶上。过了半晌,他忽然开口,“晚秋。”


“嗯?”


“你以后……就这样吧。”


柳娇在他怀里弯起嘴角。“哪样?”


“就现在这样。”林泽把她搂紧了些,声音含含糊糊的,“挺好的。”


柳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没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笑。她心里那杆秤算是彻底稳了——这男人从今往后就是她的了。什么五年夫妻感情,什么苏晚秋的性子,在床上这么一滚,全给他滚没了。他刚才那话的意思她听得明白,他不打算追究她为什么变了,他认了。他认了这个会穿真丝睡衣、会扭腰、会叫床的“苏晚秋”。


窗外起了风,梧桐叶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柳娇窝在林泽怀里,听着他呼吸慢慢变沉。她闭着眼盘算明天的事——医院那边疗程得盯着,李浩那个蠢货这两天又发消息要钱,得找个由头从苏氏账上支一笔。还有林泽这边,光在床上把他喂饱还不够,得让他从心里觉得那个保守清淡的苏晚秋没意思,现在的才叫好。


她想着想着也困了,翻了个身把后背贴在林泽胸口,他的手自然而然搭在她腰上。她闭眼前最后看了一眼床头柜上苏晚秋和林泽的结婚照,照片里的苏晚秋穿着白纱,笑得温温柔柔的。


柳娇对着那张照片无声地动了动嘴:你老公现在是我的了。


然后她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睡得又沉又香。林泽在她身后也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梦里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往上翘。


卧室里只剩床头那盏小灯亮着,照着床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窗外风越刮越大,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被风吞回去了。


苏家聚会中的完美假面

柳娇是在第三天晚上才把苏晚秋那本日记从头到尾翻完的。


林泽从书房角落的保险柜里把它取出来的时候,手还在抖,像是递出去的不是一本旧本子,而是什么要命的东西。柳娇伸手接过来,封皮是墨绿色的硬壳,边角磨得发白,一看就是翻过许多遍的。她翻开第一页,苏晚秋的字迹清秀工整,每一笔都收得规规矩矩,连行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就这些?”柳娇掂了掂本子。


“日记就这一本,她大学时候写的。后来……后来不用纸本了,都记在电脑里。”林泽站在旁边,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电脑我明天给你拷出来,但你别——”


“我别什么?”柳娇抬眼看他。


林泽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把后半句说出来。柳娇把日记往梳妆台上一搁,翘起腿来,脚上那双肉色丝袜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她穿着苏晚秋的睡袍,可睡袍带子系得松松垮垮,走路时一荡一荡的。林泽的目光在她领口停了一瞬,又赶紧挪开。


“你妈……不是,晚秋她平时在家都穿什么?”林泽忽然问。


柳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该穿什么回苏家。她心里嗤笑了一声——这男人现在倒知道操心了。她站起来走到衣橱前,哗啦一声拉开推拉门。苏晚秋的衣橱她翻过无数遍了,左边是家居服,中间是外套和连衣裙,右边挂着一排长袖衬衫和针织开衫,颜色从米白到浅灰到藏蓝,规规矩矩地排成一列。最底下一层叠着棉袜和几双平底鞋,连一双带跟的都没有。


“她在家就穿这些。”柳娇随手抽出一件浅灰色的棉质家居裙,往身上比了比,“舒服是舒服,可也太素了。你妈——你媳妇以前就没买过件亮色的?”


林泽摇头:“她不喜欢太花的。”


柳娇撇了撇嘴,把家居裙挂了回去。她自己的衣服还锁在客房那只行李箱里,金银色的短裙、蕾丝吊带、亮片上衣,跟苏晚秋这一柜子素净衣裳搁在一块儿,像把一只花蝴蝶关进了鸽子笼。可眼下不是穿那些的时候。苏家那帮下人她见识过,嘴碎得很,眼睛也毒。她要是顶着这身柳娇的做派回去,不出半天闲话就能传到苏母耳朵里。


“日记我拿走了。”她把本子卷起来往腋下一夹,“电脑里那些也赶紧弄。还有,她平时用什么香水?”


“香水?”林泽又被问住了。


“她身上总有点味道吧?你跟她睡了五年,闻不出来?”


林泽脸涨得通红,支吾了半天才说:“好像……是有点茉莉花的味儿。她梳妆台上有瓶香水,淡绿色的瓶子。”


柳娇摆摆手让他走。林泽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掺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到底咽了回去。门关上之后,柳娇才把日记重新摊开,从第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苏晚秋写字跟她那个人一样,细密周全,连哪年哪月哪日跟谁去了哪里吃了什么都要记清楚。柳娇看着看着就烦了,可又不能不看。苏爷爷喜欢问旧事,苏母动不动就提“你小时候”,苏父虽然话少,偶尔也会念叨两句苏晚秋念书时候的事。她要是接不上话,那就全完了。


她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写着:“十月十二日,和林泽去香山看红叶。他摘了一片最好看的夹在书里,后来不知道丢哪儿去了。这个人总是这样,心意是有的,就是毛手毛脚。”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哭脸。柳娇盯着那个哭脸看了好一会儿,哼了一声。苏晚秋这女人,连画个表情都规规矩矩的。


她把日记里提到的人名一个个抄在便签纸上。大学室友周婷、刘倩,现在一个在银行一个在中学当老师;舞蹈系的同事方老师,比她大两届,两人关系不错;还有林泽的几个朋友,张远、王浩宇,逢年过节会一起吃个饭。柳娇把这些名字翻来覆去地念,念到舌头都快打结了。


第二天下午,林泽把电脑里的文档拷进一个U盘给她。柳娇坐在客房里插上电脑,一页页翻。苏晚秋从大二开始写电子日记,断断续续写到去年,里面记的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今天排练了什么舞,学生送了她一束花,林泽又忘了他们的结婚纪念日,诸如此类。柳娇看得直打哈欠,可看到中间有一段,她忽然坐直了身子。


“五月三日。今天跟妈通电话,她又催孩子的事。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我跟林泽已经三个月没有……我试过,可每次都觉得不舒服,像交作业一样。林泽也不说什么,但他越是不说,我越觉得对不起他。”


柳娇把这段反复看了三遍,嘴角慢慢翘起来。难怪林泽一碰她就跟饿了多少年似的,原来苏晚秋压根就不让他碰。她往椅背上一靠,脚翘到床沿上,心里有了底。她只要在床上把林泽喂饱了,这男人就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接下来几天,柳娇开始练习。


她每天早上起来先对着浴室的镜子练表情。苏晚秋笑的时候抿着嘴,嘴角往上提的弧度很浅,眼睛弯一点,头微微歪着。柳娇对着镜子练了二十几遍,一开始怎么笑都带着股媚气,后来拿手掐着嘴角往上推,推得腮帮子都酸了,才勉强练出个五六分像。苏晚秋说话的声音也跟她不一样,苏晚秋声音清,尾音收得利落,不像她习惯拖腔拿调。她没事就翻出苏晚秋以前录的教学视频,对着里面的声音一句句跟读,读得嗓子发干。


走路也要改。苏晚秋走路步子稳,不快不慢,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不像她习惯扭着胯。柳娇在客厅里来回走,林泽坐在沙发上看文件,时不时抬头瞥她一眼。走了十几趟之后林泽终于开口:“你走路……不用这么僵。晚秋走路很自然的,就是……就是普通走路。”


柳娇停下来瞪他:“那你走一个给我看看。”


林泽还真站起来走了两步,步子迈得不大,节奏均匀,走到一半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柳娇盯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林泽走路的样子确实跟苏晚秋有点像——两人在一块儿待久了,连动作都互相染。她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后面几天就跟着林泽的节奏练。


香水她也换上了。苏晚秋梳妆台上那瓶淡绿色瓶子的香水,柳娇喷了一下在手腕上闻了闻,一股清淡的茉莉香,后调还有点说不上来的凉意,像雨后摘下来的花。她嫌太素,可还是每天出门前往耳后和手腕各按一下。唇膏也换了,苏晚秋用的是一支豆沙色的,涂上去不显眼,衬得人温温润润的。柳娇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觉得整个人都寡淡了几分。


最难的是那些小动作。


柳娇翻日记时注意到苏晚秋提过一个细节,说她紧张的时候会用右手拇指搓左手无名指的指根,那是她戴婚戒的位置。柳娇对着镜子练了两天,搓得左手无名指那圈皮都红了,才把那个动作练成习惯。还有苏晚秋喝茶的时候喜欢用两只手捧着杯子,手指并拢贴在杯壁上,像是在捂手。柳娇第一次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觉得别扭极了,可做着做着,连她自己都觉得镜子里那个人跟苏晚秋有了几分像。


一星期很快过去了。


回苏家那天早上,柳娇特意起了个大早。她洗了澡,把头发吹顺了,从衣橱里挑了苏晚秋常穿的那件米白色针织开衫,里面配了条深蓝色的棉布长裙,脚上穿了双浅口平底鞋。她对着镜子把头发别到耳后,涂上豆沙色唇膏,又往手腕上按了两下茉莉香水。最后她拿起苏晚秋那副细框眼镜戴上——苏晚秋平时不常戴,但回家见长辈总会戴上,显得乖巧。


林泽在楼下等她。见她下来,他明显愣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脚上,喉结动了动。


“怎么了?不像?”柳娇问。


“像。”林泽声音有点闷,“挺像的。”


柳娇没再理他,弯腰钻进车里。路上她把苏爷爷的习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爷子喜欢人给他倒茶的时候双手递,喜欢听人喊他“爷爷”的时候声音亮堂些,还喜欢晚辈坐他旁边给他剥橘子。这些全是日记里写的,苏晚秋记了满满两页,柳娇背得滚瓜烂熟。


车拐进苏家老宅那条巷子的时候,柳娇把脊背挺直了,两只手规规矩矩叠在膝盖上。林泽从旁边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到底没开口。


苏爷爷坐在堂屋正中的藤椅上,见他们进来就眯着眼笑。柳娇抢先一步走过去,弯下腰喊了声“爷爷”,声音清亮,尾音收得干脆。苏爷爷拍着她的手背说瘦了,她抿着嘴笑,说最近排练多,吃得少。苏爷爷又说她气色好,她摸了摸脸,说可能是换了护肤品。每句话都接得妥帖,连停顿的节奏都像是从苏晚秋嘴里出来的。


苏母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她就招手:“晚秋来得正好,帮我包几个饺子。”柳娇跟着进了厨房,洗手的时候特意把袖子卷到小臂中间——苏晚秋在日记里写过,她包饺子怕弄脏袖口。苏母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递过来一团面。


“最近跟林泽怎么样?”苏母一边擀皮一边问,语气随意得很。


柳娇手上捏着饺子褶,脑子里飞快地转。苏晚秋的日记里写过,她妈问这种事的时候她一般说“挺好的”,然后低头干活。于是柳娇也说了句“挺好的”,把饺子往案板上一搁,低头去拿下一张皮。苏母果然没再追问,只嘟囔了一句“你爸最近老念叨你”。


柳娇心里松了口气。她包饺子的手艺是早年练出来的,虽然捏的褶不如苏晚秋那么细密,但形状还算周正。苏母瞧了一眼,说“比你上次包得好看”,柳娇心里咯噔一下,随即笑着接话:“最近在家练了。”


饭桌上苏父话不多,柳娇主动给他倒了杯酒,两只手递过去。苏父接过来抿了一口,点了点头。苏爷爷说起老邻居家的孙子考上了大学,柳娇顺着夸了两句,又给老爷子剥了个橘子,一瓣一瓣摆在碟子里递过去。老爷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拍着她的手说“还是我们家晚秋贴心”。


柳娇低头笑了笑,余光扫见林泽坐在对面,筷子举在半空,盯着她发呆。她不动声色地瞪了他一眼,林泽这才回过神来,低头扒饭。


从苏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柳娇坐进车里,把高跟鞋一脱——出门时她特意在包里塞了双金色细跟的,从苏家出来就换上了,但苏家那条巷子路不平,走了一段还是脚疼。她靠着椅背长出了一口气,扭头看林泽:“怎么样?”


林泽握着方向盘没马上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爷爷挺高兴的。”


“我问的是我像不像。”


林泽把车倒出巷子,上了大路才慢慢开口:“像。就是……你给爷爷剥橘子的时候,晚秋一般会先把橘子上的白丝摘干净再递过去。”


柳娇翻了个白眼:“下次注意。”


她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把这事记下了。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琢磨还有哪些小地方没顾上。苏晚秋日记里那些鸡零狗碎的事,她得再翻两遍,把每一个细节都抠出来。


到家之后柳娇第一件事就是把衣橱重新理了一遍。苏晚秋那些素色的家居服、宽松的针织衫、到脚踝的棉布裙,她一股脑儿叠起来塞进最底下的收纳箱。腾出来的地方挂上她自己的衣服——金银色短裙、亮片吊带、蕾丝睡裙,还有那双肉色丝袜和几双渔网袜。衣橱一下子亮堂起来,推拉门拉开的时候能看见一片晃眼的光。


林泽洗完澡出来看见她站在衣橱前,愣了一下。


“晚秋以前那些衣服……”


“收起来了。”柳娇头也不回,“穿着不舒服。”


林泽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他走到床边坐下,看着柳娇把一双金色细跟凉鞋摆到鞋架上。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说了句:“这件睡裙……挺好看的。”


柳娇回头冲他一笑,把睡裙往身上比了比。是件香槟色的真丝吊带裙,细带子细得跟线似的,裙摆刚盖住大腿根。她当着林泽的面把身上那件米白色家居服脱了,换上睡裙,转身的时候裙摆旋了一下,露出半截大腿。


“明天我打算去公司看看。”她一边往脸上拍爽肤水一边说,“你那投资部最近不是有个新项目?”


林泽的目光还黏在她腿上,闻言嗯了一声:“明天下午有会,你要来?”


“我是总裁,我不能来?”


“能,能来。”林泽赶紧说,“我让助理给你准备材料。”


柳娇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她心里清楚得很,苏家那一关算是过了,苏母没起疑,苏爷爷更是被她哄得服服帖帖,苏父那种闷葫芦更不会多问。下人们就算觉得她穿衣风格变了,可脸是苏晚秋的脸,声音是苏晚秋的声音,再学着苏晚秋的做派哄上两句,谁还会往换人上想?


她关了灯躺到床上,林泽的手摸过来搭在她腰上。她顺势往他怀里一滚,脸埋在他胸口,鼻尖蹭了蹭。林泽的呼吸重了些,手往下滑了两寸。


“明天还得早起。”柳娇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声音却带着笑。


林泽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柳娇咬着嘴唇没吭声,心里盘算着明天去公司得穿哪件衣服——苏晚秋以前去公司都穿职业套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可她偏不。她得让那帮员工慢慢习惯,习惯他们的总裁穿得亮堂些、笑得媚些、走路扭着胯。等所有人都习惯了,她再做什么就都不用藏着掖着了。


窗外又起了风,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柳娇闭着眼,呼吸渐渐匀了。林泽在她身后也慢慢安静下来,手还搭在她腰上,指头无意识地动了动,像是在梦里还抓着什么东西不放。


夜总会重逢李浩

第二天下午的董事会议散得比预想中早。柳娇坐在长桌尽头那张本属于苏晚秋的皮椅里,听完了投资部关于城南新项目的汇报,全程没怎么说话,只在最后点了头。散会时她故意走得慢,让几个部门经理先出门,自己落在后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才拎起那只鳄鱼皮手袋扭着腰出去。


林泽在走廊里追上她,压低声音问要不要一起回家。柳娇回头看了他一眼,说约了人做头发,晚点自己回去。林泽犹豫了一下,说那让司机送你。柳娇摆摆手说不用,自己开车方便。她没告诉林泽,车根本没往美容院开,而是拐上了东三环,又绕进工人体育场北路那片霓虹招牌底下。


夜总会的门童认得这辆车。苏氏集团的黑色奔驰S级,车牌号尾数三个八,以前是苏晚秋来查账时坐的那辆,后来柳娇包养李浩那阵子也来过几回,不过那时候她是从出租车上下来,穿着亮片短裙,被门童当普通客人打发到散座区。今天不一样。门童小跑着过来拉开车门,看见驾驶座上下来的女人,愣了一下,随即弯下腰叫了声苏总。


柳娇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走上台阶,黑色阔腿裤的裤脚扫过门槛,上身那件墨绿色丝缎衬衫在门廊灯下泛着光,领口解开三颗扣子,锁骨底下露出一小截白腻的皮肤。她没穿苏晚秋惯常那种裹到脖子的衬衫,也没戴那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散着,耳垂上两颗祖母绿坠子晃来晃去。大堂经理迎出来的时候明显没反应过来,等看清脸才堆起笑,说苏总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楼上包间给您留着。


柳娇没急着上楼,站在大堂中间扫了一圈。几个穿黑衬衫的牛郎正靠在吧台边抽烟,看见她纷纷把烟掐了,站直了身子叫苏总好。有个年纪小些的还下意识拽了拽衣摆,好像怕自己穿得不够体面。柳娇眼睛从他们脸上一个个滑过去,没看见李浩,嘴角就淡了些。她问大堂经理李浩在不在。经理说在在在,在楼上陪客人呢,我这就去叫。


她抬脚往楼上走,路过吧台时脚步慢了一拍。角落里坐着两个男人,一个秃顶一个精瘦,正是以前追着她要赌债的那伙人里的。秃顶手里捏着杯啤酒,抬头看见她,杯子差点没端稳。柳娇站定了,偏过头看他。秃顶把啤酒放下,站起来搓了搓手,哈着腰说苏总好,苏总您来玩啊。精瘦那个也跟着站起来,脸上挤出笑,说以前有眼不识泰山,您别往心里去。柳娇看了他们两秒,笑了一声,说我又不认识你们,往心里去什么。说完转身上楼,高跟鞋敲在木楼梯上笃笃响。


包间在走廊尽头,门一推开,里头灯光是暗红色,沙发上一排靠垫歪歪扭扭。李浩正从里间出来,衬衫扣子系了一半,看见门口站着的人,脚步猛地停了。他认得这张脸,苏氏集团总裁,林泽的老婆,以前柳娇喝醉了骂过好几回,说那个假清高的媳妇怎么怎么不顺眼。可眼前这个女人穿得跟柳娇一个路数,领口敞着,腰掐得细细的,眼神也不一样,往他身上一落,带着钩子似的。


柳娇反手把门关上,咔嗒落了锁。李浩往后退了半步,说苏总您坐。柳娇没坐,走到他跟前,抬手把他那半敞的衬衫领子又往下扯了扯,手指头在他胸口划了一下,说认不出我了?李浩愣住。柳娇往前凑了凑,鼻尖快贴上他下巴,声音压得又低又软,说我是柳娇啊,傻小子。


李浩眼睛瞪大了,先看她脸,又看她胸,再往下看腰和腿,嘴巴张了两回没合上。柳娇退后两步,把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两手捏着衣角往上一掀,里头是件黑色蕾丝胸衣,托得那两团白肉又圆又挺,腰腹上一点赘肉没有,皮肤白得在暗红灯光底下像抹了层釉。她转了个圈,阔腿裤滑到胯骨上挂着,露出后腰两个浅浅的腰窝,说看清楚了?这身子好不好?


李浩喉咙里咕咚咽了口唾沫。他以前跟柳娇混的时候,柳娇那身子瘦巴巴的,胸是隆的,摸上去硬邦邦两块,腰上还有妊娠纹。可眼前这副身子,胸是真的软,腰是真的细,腿又长又直,脚踝细得一把能攥住。他脑子转得慢,好半天才磕磕巴巴问,那、那林泽呢,苏晚秋呢?


柳娇把裤子提回去,坐到沙发上翘起腿,从手袋里摸出根细烟点上。她说苏晚秋那蠢货现在关在特别医院里,天天看片子吃药,认不认得自己都难说。林泽那个窝囊废知道了也不敢吭声,现在乖乖听她的话。她吐出一口烟,拿脚尖点了点李浩的小腿,说你不是一直嫌我老?现在这个身子,你还要不要?


李浩蹲到她腿边,手搭上她膝盖,说娇姐你这话说的。柳娇拿烟头虚虚点了他额头一下,说叫晚秋。李浩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说晚秋姐。柳娇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往后靠进沙发垫子,下巴微微抬起来。李浩凑上去亲她脖子,手从膝盖往上摸,摸到衬衫下摆钻进去,掌心贴住腰侧往上推,把胸衣推上去,嘴唇跟着落下来。柳娇仰着头,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指甲刮着他头皮,喉咙里滚出一声舒服的叹息。她以前跟李浩上床,李浩总嫌她胸硬腰粗,摸两把就往下走,今天倒反过来了,捧着她胸又舔又嘬舍不得松口。


李浩把她衬衫全解了,裤子也褪到脚踝,整个人横在沙发上。包间里空调开得低,柳娇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可李浩嘴热手也热,从胸口一路亲到肚脐,再往下的时候柳娇腰绷了一下,脚趾头蜷起来。她以前那副身子,李浩从来没给她口过,嫌有味儿。今天倒是主动,舌头又软又灵活,柳娇仰着脖子,一只手攥着沙发扶手,另一只手按着李浩后脑勺,嘴里断断续续地叫他慢点。李浩抬了下头,嘴唇亮晶晶的,说晚秋姐你这里真好看。柳娇笑骂了一声,说少废话。


李浩脱了裤子跪到沙发上,柳娇翻了个身趴着,腰塌下去,回头看他。李浩扶着进去的时候她吸了口气,手指头抠进沙发皮面里。这身子比她原来那个紧得多,也敏感得多,李浩动了两下她就觉得腿根发酸,嘴里忍不住哼出声来。李浩从后面搂着她腰,低头亲她后背,说晚秋姐你里面真热。柳娇把脸埋在靠垫里笑,笑完了又哼,说你再贫嘴就滚下去。李浩赶紧闭了嘴,闷头动起来,动作倒是比从前卖力得多,每一下都顶得又深又实,柳娇被他撞得往前一冲一冲的,头发散了满肩,后来自己伸手把头发拢到一边,露出后颈,李浩就凑上去舔她脖子。


换了两回姿势,柳娇跨坐在他身上,两手撑着他胸口,腰自己动着。李浩躺在那儿仰头看她,暗红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她身上那层薄汗亮闪闪的,胸随着动作晃,脸微微仰着,嘴唇半张,跟以前那个在出租屋里骂他不中用的柳娇完全是两个人。他手扶着她胯,嘴里翻来覆去叫晚秋姐,柳娇低头看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说叫得好听。她俯下身去亲他嘴,舌头伸进去搅,下面也没停,李浩被她弄得腰眼发麻,没忍住先交代了一回。柳娇从他身上下来,拿纸巾擦了擦,说你这就不行了?李浩喘着气说歇会儿歇会儿,晚秋姐你这身子太厉害了。


柳娇靠沙发里喝了口水,李浩缓过劲来又凑过去,这回他学乖了,先拿嘴伺候,手也没闲着。柳娇被他弄得又想要了,拍拍他脸让他躺好,自己坐上去慢慢磨,磨到后来腰软得撑不住,趴在他身上,李浩就搂着她翻身压回去,把她两条腿架到肩上,往里顶得又急又重。柳娇抓着他胳膊,指甲掐出印子来,嘴里叫声压不住了,混着包间隔音不好的闷响传出去,走廊里路过的人只当是哪位老板叫了小姐。李浩最后那下顶得极深,柳娇整个人绷起来,脚趾头蜷得紧紧的,好一会儿才软下去,腿从他肩上滑下来,摊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李浩趴在她旁边喘气,手还搭在她肚子上。柳娇闭着眼歇了半晌,抬手摸到他脸上拍了一下,说还行,比从前中用。李浩嘿嘿笑,说晚秋姐你以后常来。柳娇睁开眼侧头看他,说叫顺嘴了是吧。李浩说这不你让叫的。柳娇翻了个白眼,撑着坐起来把衣服一件件穿回去,胸衣扣子扣好,衬衫套上,裤子提起来拉好拉链,又拿手袋里的小梳子把头发梳顺了。李浩还光着躺在沙发上,她拿脚尖踢了踢他小腿,说起来,像什么样子。


李浩磨磨蹭蹭穿衣服,一边穿一边偷看她。柳娇对着包间里那面模糊的镜子补口红,从镜子里看见他眼神,抿了抿嘴说看什么看。李浩凑过去从后面搂她腰,下巴搁她肩膀上,说晚秋姐,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苏晚秋真关医院里了?柳娇拿口红的手顿了一下,从镜子里看他眼睛,说怎么,你还惦记她?李浩赶紧摇头,说不是不是,我就觉得……太玄了。柳娇把口红收进手袋,转过身拿手指头戳了戳他额头,说玄什么玄,你以后就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比你在夜总会伺候那些老女人强。李浩点头,说那是那是。


柳娇拉开门往外走,走廊里迎面过来两个端酒的服务生,看见她叫苏总。她点了下头,步子没停。李浩跟在后头,衬衫扣子还系错了一颗,走到楼梯口被大堂经理拦了一下,说李浩你今晚还上不上班。柳娇回头看了经理一眼,说今晚他跟我走。经理连忙说好好好,苏总您慢走。


出了夜总会大门,冷风一吹柳娇清醒了几分。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李浩跟着上了副驾,手放在膝盖上,跟刚才在包间里那副猴急样子判若两人。柳娇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大路,等红灯的时候忽然开口说,下礼拜我打算让林泽带你去见几个人。李浩问见谁。柳娇说苏氏集团那几个董事,还有投资部的老人,你认认脸,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李浩说我这身份……柳娇笑了一声,说你现在是我的人,什么身份不身份的。


绿灯亮了,车子往前滑出去。李浩看着窗外往后倒的霓虹灯牌,忽然说晚秋姐,那林泽哥那边……柳娇打断他,说林泽你不用管,他听我的。她顿了一下,又说你以后少在他面前晃,该怎么做我教你。李浩哦了一声,手从膝盖上挪开,悄悄搭到了柳娇搁在挡位杆上的手背。柳娇没抽回来,手指头反而翻过来扣住了他的。


车子拐进一条更宽的街,两边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路灯照着光秃秃的枝丫。柳娇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眯着眼看前方的路,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跟林泽说今晚去了哪儿,又想着下礼拜见董事的时候该穿哪件衣服才够压场子,还得抽空去趟特别医院看看那个关在柳娇壳子里的苏晚秋最近被调教成什么样了。李浩在旁边安静坐着,手指头还扣着她的,隔一会儿偷看她一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车子驶过最后一个红绿灯,苏家别墅那片暖黄的灯光远远能看见了。柳娇把李浩的手甩开,说前面路口放你下来,自己打车回去。李浩说好,临下车又扒着车窗问,晚秋姐,那下回什么时候见。柳娇从车窗里探出半张脸,笑了一下说等我电话,把车窗升上去开走了。李浩站在路边看着尾灯拐进别墅区大门,站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插进裤兜里,吹着口哨往反方向走。


同学会上的娇妻热吻

同学会定在周六晚上,地点是城东一家叫“半闲”的私房菜馆,独栋小楼,藏在梧桐树后面,门口只挂一盏黄铜灯。柳娇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她翻遍了苏晚秋衣柜里那些保守到几乎寡淡的衣服,最终挑了一件黑色针织连衣裙,领口不高不低,腰收得刚好,裙摆到膝盖上方两寸。她在镜子前转了两圈,觉得太素,又从首饰盒底层翻出一条细细的金链子,坠子刚好落在锁骨中间。耳环选了珍珠的,小颗,晃起来不太显眼。她对着镜子练了几遍苏晚秋惯常的浅笑——嘴角微微提起来,眼睛不太弯,带着点距离感。练到第五遍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腻,可手指头还是老老实实把笑收回去,重新来过。


林泽那天下午特意早下班,换了件深灰羊绒衫,头发吹得服帖,站在玄关等柳娇。柳娇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眼神亮了一下,说晚秋你今天真好看。柳娇抿着嘴笑,说平时不好看?林泽连忙摆手说不是不是,平时也好看,今天特别好看。柳娇走过去替他整了整衣领,手指头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说走吧,别迟到了。


车上林泽一边开车一边絮絮叨叨说同学会的事,谁谁从国外回来了,谁谁生了二胎,谁谁离了婚又再婚。柳娇靠在副驾上听着,偶尔嗯一声。她其实对苏晚秋这些同学没什么兴趣,但来之前她把苏晚秋手机里近半年的聊天记录翻了个遍,谁跟谁走得近,谁跟谁有过节,哪个女同学爱攀比,哪个男同学当年追过苏晚秋,她心里都有一本账。苏晚秋手机里有个叫“舞蹈系零四级”的群,群相册里存着毕业照和这些年聚会的合影,柳娇一张一张看过去,把每张脸和名字都对上了号。


“半闲”二楼包间里已经到了七八个人,圆桌坐了大半。柳娇挽着林泽胳膊推门进去的时候,靠门坐的一个短发女人先站起来,说哎哟晚秋来了,然后目光往林泽身上一溜,说林总今天帅得过分了啊,是不是怕我们这些老同学把你老婆拐跑。林泽笑着说不怕不怕,晚秋眼光高,看不上你们。满桌人都笑。柳娇松开林泽胳膊,走到短发女人旁边坐下,说赵琳你嘴还是这么快。赵琳拉着她手上下打量,说晚秋你怎么瘦了,是不是林泽虐待你。柳娇说哪有,最近排新舞,运动量大。赵琳说排什么舞,你不是教理论课吗。柳娇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说系里临时调了课,带了个实践班。赵琳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头去招呼别人。


柳娇暗暗松了口气。来之前她特意问过林泽苏晚秋最近在忙什么,林泽说好像系里有个什么汇演,晚秋每天晚上在书房写方案写到很晚。柳娇就把“汇演”两个字记牢了,果然用上了。


人到齐了,圆桌坐满十二个。柳娇左边是赵琳,右边是个戴眼镜的男人,叫周明远,当年追过苏晚秋,现在在文化局做个不大不小的官。周明远一晚上话不多,但眼神老往柳娇这边飘,柳娇敬酒的时候他连忙站起来碰杯,杯子压得比柳娇低一截。柳娇抿了一口红酒,坐下的时候裙摆往上缩了一点点,她没急着拉,过了几秒才慢条斯理地抻了抻,手指头顺着膝盖滑下去。周明远的目光跟着她手指走了一截,又赶紧收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林泽坐在柳娇斜对面,隔着两个人。他今晚话也不多,主要是在看柳娇。柳娇跟赵琳聊孩子聊得热络,说现在小孩学跳舞太早了,骨骼没长好容易伤着,赵琳说你家林泽不是搞投资的吗,怎么你也开始研究教育了。柳娇说耳濡目染嘛,林泽天天在家看项目,我也跟着听听。林泽在那边听见了,耳朵尖有点红,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旁边一个男同学凑过来跟林泽碰杯,说林总,你老婆现在比以前爱说话了,以前聚会她坐那儿跟尊菩萨似的,我们都不敢大声笑。林泽说哪有那么夸张。男同学挤挤眼说真的,我们私下都说苏晚秋是冰山美人,没想到结婚几年让你给捂化了。林泽嘴上说别瞎说,心里却有点受用,抬头又看了柳娇一眼。柳娇正侧着头听赵琳说话,脖颈拉出一条白净的弧线,耳垂上的珍珠一晃一晃的。林泽忽然觉得今晚的苏晚秋确实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就是坐在那儿比平时多了一层活泛劲儿,像冻住的湖面底下有鱼在游。


酒过三巡,桌上气氛松下来。有个叫孙磊的男同学开始挨个敬酒,敬到柳娇这儿的时候多倒了一杯,说晚秋,当年咱们系里多少人想追你你知道不,结果让林泽这小子截了胡,今天你得跟我喝个交杯。桌上人起哄说喝一个喝一个。柳娇端着杯子站起来,说交杯不行,我老公在呢。孙磊说林总没那么小气吧。柳娇偏头看了林泽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笑,又带着点嗔,好像在说你看你同学欺负我。林泽被这一眼看得心口一软,站起来说孙磊你别闹,我替晚秋喝。孙磊说不行不行,就得晚秋自己喝。柳娇说那这样,我喝三杯,交杯免了。说完也不等孙磊反应,仰头连干了三杯红酒,杯底朝天亮了一下。桌上叫好声一片。柳娇放下杯子,脸不红气不喘,只是眼尾稍稍泛了点粉,衬得一双眼睛水汪汪的。赵琳在旁边说晚秋你什么时候酒量这么好了。柳娇说练出来的呗,林泽应酬多,我有时候跟着去,总得喝两杯。


林泽坐回去的时候心里有点打鼓。苏晚秋以前应酬最多抿一口,什么时候练出来的酒量?但他转念一想,最近晚秋确实变了不少,穿衣打扮虽然还是素净,但偶尔会在镜子前多站一会儿;晚上他加班回来,晚秋有时候会给他留一盏灯,桌上摆着温好的汤。这些变化让他心里发暖,也就没再多想。


散席的时候快十点了。大家在包间门口道别,赵琳拉着柳娇的手说明年聚会你可得还来,别又推说忙。柳娇说一定来一定来。周明远站在旁边等赵琳说完,才凑上来跟柳娇说晚秋,你们系那个汇演方案我看了,有个地方可以帮你协调一下,回头我把联系方式发你。柳娇说好啊谢谢你明远。周明远推了推眼镜,说客气什么,老同学嘛。他转身走的时候步子迈得格外稳,背挺得笔直。


林泽去前台结账,柳娇站在走廊里等。走廊尽头有扇窗开着,夜风灌进来,柳娇缩了缩肩膀,把胳膊抱在胸前。林泽结完账走过来,看她这样,二话没说把羊绒衫脱下来给她披上。柳娇抬头看他,说你不冷啊。林泽说不冷,你穿着。柳娇把羊绒衫拢了拢,领口带着林泽的体温和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她把脸往领子里埋了埋,闷声说谢谢老公。林泽伸手揽住她肩膀往楼下走,说谢什么,应该的。


走到楼梯拐角,柳娇忽然停了一步,侧过身来仰头看林泽。楼梯间的灯是暖黄色的,从头顶照下来,把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镀了一层金边。她伸手拽了拽林泽的衬衫下摆,说林泽,你今天晚上老偷看我。林泽被她戳破,有点不好意思,说我看我老婆怎么了。柳娇说没怎么,就是你看得我有点不好意思。她嘴上说着不好意思,眼睛却直直地盯着林泽,嘴角那点笑越来越深,跟白天练了好几遍的浅笑完全不一样。林泽被她盯得喉咙发干,低头凑近了些,说晚秋。柳娇嗯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软了三分。林泽又凑近了些,鼻尖快碰到她额头了,说今晚你真好看。柳娇说你就只会说这一句?林泽想了想,说那我说点别的。他低头吻下来的时候柳娇没躲,手从衬衫下摆挪到他腰侧,攥了一把。林泽被她这一攥,脑子嗡了一下,吻得重了些,一只手扣住她后脑勺,一只手搂紧了腰往自己身上带。


楼梯下面有人咳嗽了一声。两人分开,往下看,是孙磊站在一楼大厅仰着头,一脸坏笑,说哎哟喂,我什么都没看见啊,你们继续继续。柳娇脸上腾地红了,把脸埋进林泽胸口。林泽也有点窘,冲楼下摆摆手说孙磊你赶紧走。孙磊笑着推门出去了。柳娇从林泽怀里抬起头来,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说都怪你。林泽握住她拳头,说怪我怪我。


出了“半闲”大门,冷风一吹柳娇脸上的热度才下去些。林泽去开车,柳娇站在门口等,赵琳和周明远还没走远,回头看见了,赵琳冲她挤挤眼,比了个大拇指。柳娇冲她摆摆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等林泽车开过来,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林泽探过身来帮她系安全带,系完了没急着退回去,在她嘴角又啄了一下。柳娇说行了行了开车吧。林泽笑着发动车子,说今晚高兴。柳娇说高兴什么。林泽说同学都说我老婆好,我能不高兴吗。柳娇看着窗外往后倒的梧桐树影,嘴角翘了翘,没接话。


车子开出两条街,林泽忽然说晚秋,你今天喝那么多没事吧。柳娇说没事,红酒而已。林泽说以前你都不怎么喝的。柳娇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说以前是以前,现在不是跟你学着应酬嘛。林泽说那你也别喝太猛,伤胃。柳娇伸手过去在他胳膊上拍了拍,说知道了林总。林泽被她这一声“林总”叫得心里痒酥酥的,说你别这么叫。柳娇说那叫什么?林泽说叫老公。柳娇偏过头看他,眼睛里映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过去的光,她轻轻叫了声老公。林泽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说嗯。


回到别墅快十一点了。柳娇进门换了拖鞋,把林泽的羊绒衫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说你这衣服明天拿去干洗吧,我穿了一晚上。林泽说不用,我明天还穿。柳娇没理他,径直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回头说你先洗澡吧,我卸个妆。林泽说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裙摆一摇一摆的。他站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忽然笑了一下,摸摸后脑勺,进浴室去了。


柳娇进了主卧,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把珍珠耳环摘下来,又把金链子解了放进首饰盒。镜子里的脸是苏晚秋的脸,皮肤白得透光,眉眼清冷,但嘴角还挂着刚才在车上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她对着镜子把嘴角放平,又试着做出苏晚秋惯常那种淡淡的表情,两相对比了一下,觉得今晚发挥得还行。赵琳没起疑,周明远那点心思她看得清清楚楚,孙磊是个二百五,其他人更不用操心。唯一有点悬的是林泽——他好像察觉到什么了,但又没往深处想。柳娇对着镜子哼了一声,心说就你那脑子,想破头也想不明白。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群里已经有人在发今晚的照片了。她点开一张合影,自己坐在赵琳和周明远中间,黑裙子衬得整个人又白又瘦,笑得不多不少刚好。底下有人评论说晚秋今天状态真好,有人说林总好福气。柳娇把照片存下来,又翻了翻其他几张,确认没有拍到她不该露的地方,才把手机放下。


浴室里水声响起来,林泽在里头喊晚秋,毛巾在哪。柳娇扬声说柜子第二层。里头哦了一声。柳娇站起来把裙子脱了挂进衣柜,换了件真丝睡裙,浅香槟色的,吊带细得几乎看不见。这件睡裙是苏晚秋衣柜里最出格的一件,柳娇翻出来的时候还犹豫了一下,后来想反正在家穿,林泽看见还指不定多高兴。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散下来,用手抓了抓,让发丝蓬松地堆在肩头。


林泽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只在腰上围了条浴巾。他推开主卧门,看见柳娇坐在床沿上抹护手霜,睡裙的吊带滑了一边到胳膊上,肩头白花花露着。林泽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柳娇抬头看他,说站那儿干嘛,把头发擦干,别滴得地上都是水。林泽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接过她递来的干毛巾胡乱擦了两把,眼睛一直没离开她肩膀。柳娇抹完护手霜,顺手把毛巾从他手里抽走,说你头发还湿着呢。她跪起来拿毛巾给他擦头发,胸口离他很近。林泽伸手扶住她腰,说晚秋。柳娇说嗯?林泽说今晚同学会我特别有面子。柳娇手上没停,说怎么有面子了。林泽说他们都说我老婆好看,还说我老婆变了,比以前爱笑。柳娇手上顿了一下,又继续擦,说那你是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林泽想了想,说都喜欢。柳娇说滑头。她把毛巾往床头柜上一扔,说好了,睡吧。


林泽没松手,仰头看她。柳娇跪坐在床上,比他高出一截,低头跟他对视。林泽说晚秋,咱们好久没……柳娇伸手捂住他的嘴,说今天累了,改天。林泽有点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柳娇从他手里挣出来躺下去,背对着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林泽跟着躺下,从后面贴上来,手臂搭在她腰上。柳娇没动,过了几秒,把他的手从腰上拿开,翻了个身面对他,说就抱着,别乱动。林泽说好,把她往怀里搂了搂。柳娇把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咚咚的,比平时快。她闭着眼,心里盘算着下周见董事的事,又想着明天得抽空去趟特别医院,看看那个关在柳娇壳子里的苏晚秋最近被调教成什么样了。上回催眠治疗师反馈说进展不错,已经能复述柳娇的基本履历了,就是偶尔还会犯迷糊,管自己叫苏晚秋。柳娇想到这里皱了皱眉,得让医生再加点药量。


林泽忽然开口说晚秋,你今天在楼梯上亲我的时候,孙磊那小子全看见了,明天肯定在群里瞎说。柳娇睁开眼说让他说去,又不是假的。林泽笑了一声,说也是。他低头在柳娇头顶亲了一下,说睡吧。柳娇嗯了一声,把腿往他腿上搭了搭。


过了好一会儿,林泽呼吸平稳下来,手还搭在她腰上没挪。柳娇轻轻把他手臂推开,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调了静音,给李浩发了条消息:睡了吗。那边秒回:没呢,等你。柳娇打字:明天下午老地方见。李浩回:好。柳娇把消息删了,手机塞回床头柜,翻了个身重新躺好。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正好照在林泽脸上,他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点笑。柳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嘴角那点笑按平了,低声说傻样。然后自己也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第二次交换:李浩入主林泽

第二天早上柳娇醒得比林泽早。她侧过身,看着枕边这张年轻英俊的脸,晨光里林泽的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在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伸手摸了摸他的眉骨,林泽动了动,迷迷糊糊抓住她的手往怀里带,含含糊糊叫了声晚秋。


柳娇没抽手,由他握着。她心里盘算着事,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石膏线,脑子里过的却全是李浩昨天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李浩说林泽那副身子他眼馋不是一天两天了,说每次看见林泽穿着西装从公司出来,肩宽腿长,他都恨不得上去摸一把。柳娇当时在电话里笑骂他没出息,可挂了电话自己心里也痒。林泽是她儿子,这没错,可这身子长得好也是真的,肩是肩腰是腰,比她那个瘦巴巴的李浩强出不知道多少。她如今占着苏晚秋的壳子,天天守着这么个俊朗男人,却还得装出那副清冷样子,真是憋得慌。


吃早饭的时候林泽坐在对面看手机,柳娇端着牛奶杯打量他。林泽穿一件灰蓝色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结实又不过分粗壮的小臂。柳娇忽然开口说林泽,你今天穿那件藏青色的休闲西装吧,下午陪我出去一趟。林泽抬头说去哪。柳娇说先去趟公司,然后我想去逛逛街,你陪我。林泽说行,又问要不要叫司机。柳娇说不用,你开车就行。


她放下杯子,故意把领口往下拉了拉。她现在穿的是苏晚秋衣柜里翻出来的真丝吊带睡裙,原本配了件同色系的外袍,她嫌热,没披。苏晚秋的身材比她自己原来那副干瘦样子强得多,该饱满的地方饱满,锁骨又生得精致。林泽视线果然滑下来,在她胸口停了一瞬,又赶紧抬回她脸上。柳娇心里得意,嘴上却说看什么呢。林泽咳了一声说没什么,起身去收碗。柳娇看他耳朵有点红,心里更受用。苏晚秋这具身体她用了快两个月,越来越觉得顺手,不光脸蛋漂亮,身段也好,穿什么都撑得起来。她甚至有点舍不得换回去了。


下午出门的时候柳娇特意换了条墨绿色针织连衣裙,领口开得低,裙摆刚过膝,配一双裸色细高跟。林泽在玄关等她,看她出来愣了愣,说这条裙子以前没见你穿过。柳娇说新买的,不好看吗。林泽说好看是好看,就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说好像不太像你平时穿的。柳娇走过去挽住他胳膊,说人不能变一变吗,我以前太闷了,你不也说我爱笑了好。林泽笑了笑说是,伸手替她理了理肩头的头发。


街上果然有人回头。柳娇挽着林泽走,腰扭得恰到好处,高跟鞋敲着人行道地砖嗒嗒响。路过一家奶茶店,两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抽烟,其中一个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烟灰都忘了弹。柳娇故意把肩膀往林泽那边靠了靠,胸脯蹭着他胳膊。林泽低头看她一眼,低声说晚秋,街上呢。柳娇说街上怎么了,我挽我老公犯法?林泽没话了,嘴角往上翘了翘。


柳娇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她看着橱窗玻璃上映出的两个人影,林泽高高瘦瘦的,她挽着他,画面确实般配。可她一想到这具身体里装的是自己、林泽壳子里装的还是林泽,就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她想要林泽这具身子,想要得不得了。夜里躺在床上,她背对着林泽,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事。她甚至想过,要不就这么过下去算了,苏晚秋的身子她也用惯了,林泽虽然闷,可对她百依百顺。但一想到李浩那副色眯眯的样子,她又觉得不甘心。李浩年轻,会来事,床上花样多,比林泽这个木头强出十倍。要是能把李浩塞进林泽身子里,那她可就是天底下最享福的人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柳娇翻了个身,林泽已经睡熟了。她摸过手机给李浩发消息,问他上次那个换身的法子还能不能再来一次。李浩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说能是能,就是得再找那个地下诊所的人,钱得加。柳娇说钱不是问题,你明天下午老地方等我,当面说。


第二天下午她借口去美容院,让林泽送她到商场门口,等林泽车一走,她拐了个弯钻进旁边巷子,打了辆车去城东那家藏在居民楼里的私人诊所。李浩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穿一件花衬衫,头发抹得油亮。看见她下车就迎上来,伸手要搂腰。柳娇推开他手说急什么,先说正事。两人上了楼,诊所里就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话不多,收了定金只说这次要两个人同时在场,时间得约好,换完得观察一晚上。柳娇问有没有风险。那人说上次换得挺顺,这次应该也没事,就是换完别马上剧烈活动。


从诊所出来,李浩拉着柳娇的手不放,说娇姐,这回换了身子,你可得让我好好尝尝林泽那副身板。柳娇白他一眼说你就惦记这个。李浩嘿嘿笑,说我还惦记你。柳娇让他凑近点,低声说换完身子,你顶着林泽的脸,我顶着晚秋的脸,咱俩光明正大睡一张床,谁也说不出什么。李浩眼睛都亮了,说那感情好,我早就想试试当林总什么滋味了。


日子定在三天后。柳娇跟林泽说那晚要去陪苏母住,让他自己在家。林泽没多问,只说我送你过去。柳娇说不用,你忙你的。到了那天傍晚,柳娇先到诊所,李浩后脚也到了。林泽那边她打了个电话说妈这边临时要人去趟外地,她得跟着去两天。林泽在电话里说那你注意安全。柳娇挂了电话,心想这傻小子真好糊弄。


换身的过程她没细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的时候低头看见自己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手腕上还戴着林泽那块表。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这双手比她原来那副粗短样子好看太多了,灵活又有力。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是林泽的脸,眉眼英俊,就是表情有点僵。她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她笑了一下,镜子里林泽的脸也跟着笑。柳娇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胡茬刮得干干净净,皮肤紧实有弹性。她心里那叫一个美。


旁边李浩也换完了,顶着林泽的脸站在那儿,正低头打量自己的新身子,手在胸口摸来摸去。柳娇走过去拍了他一下,说别摸了,先回去。李浩抬起头,那张英俊的脸上露出李浩惯有的那种色眯眯的笑,嘴咧得有点歪,眼睛眯成一条缝。柳娇看着觉得好笑,又觉得有点可惜,好好一张脸让他笑得这么猥琐。不过没关系,她可以慢慢教。


两个人打车回了林泽和苏晚秋的公寓。一进门李浩就把她按在玄关墙上,低头要亲。柳娇伸手抵住他胸口,说急什么,先去洗澡,你这一身诊所的消毒水味。李浩说一起洗。柳娇推他去客卫,说你先,我收拾一下。


她进了主卧,把林泽平时穿的睡衣翻出来摆在床上,又把床头柜里那盒没拆封的避孕套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然后她坐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仔细端详林泽这张脸。她试着学林泽说话的样子,把声音压低了一点,说我回来了。镜子里的人嘴型对,声音也对。她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收敛些,嘴角只微微翘起来,看起来就像林泽平时那种温和又有点傻气的笑。她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直到觉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去洗澡。


等她裹着浴巾出来,李浩已经洗完了,穿着林泽的深灰色家居裤坐在床边,上半身光着,正低头看自己的腹肌。柳娇走过去,伸手在他胸口划了一下,说怎么样,这身子不错吧。李浩抬头看她,眼睛里都快冒绿光了,说娇姐,我这辈子没这么爽过。柳娇跨坐到他腿上,双手捧着他的脸,说从现在起,你叫林泽。李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压低声音学林泽的腔调说晚秋,你今天真好看。柳娇被他逗笑了,说太假了,自然点。李浩又试了一遍,这回语气软了些,说晚秋,累不累。柳娇说这还差不多。


她低头亲他,李浩回应得又急又猛,跟林泽那种温吞吞的吻法完全两回事。柳娇心里觉得新鲜,由着他亲。李浩的手在她背上乱摸,摸到浴巾边沿一把扯开。柳娇哼了一声,说轻点,这身子金贵。李浩喘着粗气说知道知道,手上却一点没轻。柳娇被他按倒在床上,李浩整个人覆上来,林泽的身量比她原来那个瘦小身体重得多,压得她有点喘不上气,但她喜欢这种感觉,被一个高大结实的男人整个罩住,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盒东西,拆了一个递给他。李浩接过去笨手笨脚地弄,柳娇等不及,伸手帮他套好,然后拉着他腰往下按。进去的时候她叫了一声,李浩立马停住问怎么了。柳娇缓了缓说没事,你动。李浩这才慢慢动起来,动作一开始有点乱,没几下就找着节奏了。柳娇搂着他脖子,凑到他耳边说叫我的名字。李浩喘着说晚秋。柳娇说再叫。李浩说晚秋,晚秋。柳娇闭着眼,手插进他头发里,心想这声音从林泽嘴里叫出来,比她想象中还要受用。


李浩越动越快,嘴里也开始不干不净起来,说什么娇姐你这身子真紧,比我想的还带劲。柳娇伸手掐了他腰一下,说叫谁娇姐呢。李浩反应过来,改口说晚秋,我老婆。柳娇这才满意,腰往上迎了迎。李浩又问她舒不舒服。柳娇说舒服,你比原来强多了。李浩得了夸,动作更卖力,嘴也闲不住,说林泽那小子以前是不是不行啊,放着你这么个美人天天干看着。柳娇被他这话说得心里一荡,嘴上却说少废话,专心点。


两个人折腾了大半个小时,换了好几个姿势。柳娇最后趴跪在床上,李浩从后面扶着她的腰,她低头看见自己胸前那两团随着动作晃得厉害,苏晚秋这身子确实敏感,她以前跟林泽在一起的时候从没这么舒服过。李浩忽然俯身贴上来,胸口贴着她后背,喘着气说晚秋,我要到了。柳娇嗯了一声,反手摸到他后脑勺按了按。李浩闷哼一声,整个人绷紧了,过了好几秒才软下来趴在她背上。


歇了一会儿,李浩翻身躺到旁边,胸口还在起伏。柳娇侧过身看他,林泽这张脸因为情欲泛着红,额头上还有薄汗,比平时那副规规矩矩的样子生动多了。她伸手替他擦了擦汗,说还行吗。李浩咧嘴笑说太行了,娇姐,咱以后天天这样吧。柳娇说叫顺嘴了怎么办。李浩说那我在外面注意,关起门来还不行吗。柳娇想了想说也行。


她爬起来去冲了个澡,回来的时候李浩已经睡着了,四仰八叉占了大半个床,林泽那张脸上还挂着笑。柳娇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这身子是她儿子的,她从小看到大,如今被另一个男人占着,在她床上睡得这么踏实。她拉过被子给他盖好,自己也躺下来。


关灯之后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摸过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锁屏上跳出一条消息,是林泽的号码发来的,写着:晚秋,我这边安顿好了,你早点睡。柳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困在李浩身子里的林泽发来的。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回过去:知道了,你也早点睡。发完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旁边李浩翻了个身把胳膊搭在她腰上,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柳娇没听清,也没问。她闭上眼,心想这事算是办成了,往后的日子长着呢。至于林泽那边,她打算过两天找个由头把他打发去外地分公司待一阵,省得在眼皮底下露馅。李浩学林泽说话还得再练练,走路姿势也得改,林泽走路步子稳,李浩走路有点晃。这些她都得慢慢调教。


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李浩说了句梦话,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叫娇姐。柳娇睁开眼,伸手捏住他鼻子。李浩憋醒了,迷迷瞪瞪看过来。柳娇说做梦都管不住嘴,以后怎么办。李浩嘿嘿笑,说那我改,我做梦也叫晚秋。柳娇松开手说睡吧,明天还得早起,你得去公司露个面。李浩说啊,我去公司干什么。柳娇说你现在是林泽,林泽是投资部总经理,你不得去上班。李浩苦着脸说我又不懂投资。柳娇说不用你懂,你坐那儿就行,有事给我打电话。李浩哦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柳娇看着他后脑勺,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伸手把李浩推醒,说还有个事。李浩迷迷糊糊问什么。柳娇说以后在外面,你叫我晚秋,我叫你林泽,但是——她顿了一下,凑到他耳边,说关起门来,你还是李浩,我还是娇姐,咱俩心里得有数。李浩笑了,说那当然,我心里有数。柳娇说睡吧。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梦里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地下诊所,只不过这次换完身子她低头看见的是林泽的手,她走到镜子前,镜子里是林泽的脸,可脸上是她柳娇的笑。她对着镜子说林泽,我回来了。镜子里的人也跟着说林泽,我回来了。她在梦里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她伸手去够手机,胳膊被人从后面搂住。李浩贴上来,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含含糊糊说再睡会儿。柳娇拍了拍他手背说不行,你得起来,今天头一天,不能迟到。李浩磨磨蹭蹭爬起来,光着脚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转头冲柳娇嘿嘿一笑。柳娇说又怎么了。李浩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不真实。柳娇拿枕头砸过去说快去洗脸。


李浩进了卫生间,柳娇听见里面传来哗哗水声,还有李浩吹口哨的声音,吹得不成调,难听死了。她摇了摇头,心想这调教的路还长着呢。不过她一点都不着急,日子是她自己的,怎么过她说了算。


她起床去厨房做早饭,煎蛋的时候看见冰箱上贴着林泽以前留的便条,写着“晚秋,牛奶快没了,记得买”。字迹工工整整的。柳娇把便条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嘴里哼着歌,把煎蛋翻了个面。


游艇派对与四人狂欢

游艇停在码头边,白得晃眼的船身在午后阳光下像一块浮在水面上的冰。柳娇站在舷梯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银色比基尼,两根细带从肩膀绕到背后打了个松松的结,布料勉强兜住她丰满的胸脯,稍微一动就往下滑。她故意把带子系得松,图的就是这个效果。


“晚秋,你这身……”林泽——确切地说是顶着林泽身体的李浩——从后面走上来,眼睛在她胸口停了两秒,又赶紧挪开。他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露出来的锁骨线条是林泽原来那具身体练出来的,宽肩窄腰,往那一站就有人回头。


“怎么,不好看?”柳娇侧过身,抬手搭在他胳膊上,指尖在他西装袖口上弹了两下,“你老婆身材不好?”


“好看,好看。”李浩压低声音,凑过来,“娇姐,不是,晚秋——你这带子是不是太松了,一会儿掉下来怎么办。”


“掉了就捡起来呗。”柳娇笑了一声,抬脚往舷梯上走,高跟鞋踩在金属台阶上咚咚响。她走得故意慢,腰肢一扭一扭,后面几个公司高管的眼睛跟着她的臀线上下晃。


甲板上已经聚了二十来号人,香槟杯碰得叮当响。柳娇一上去就有人迎过来,是投资部的一个副总,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递了杯香槟过来叫苏总。柳娇接过来抿了一口,故意让酒液在唇边沾了一点,伸舌头舔掉。那副总眼神一暗,喉结动了动。


“今天太阳真好。”柳娇往栏杆上一靠,手肘支着,上半身微微前倾,比基尼的布料被栏杆挤得往上跑,下半边胸脯露出来大半。她也不去拉,就这么跟人聊天,说话的时候身体晃来晃去,两个半球在薄薄的银色布料底下颤。


“苏总今天气色特别好。”副总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


“是吗?最近休息得好。”柳娇笑盈盈看着他,“王副总平时健身吗?看你身材保持得不错。”


那副总被夸得脸都红了,连说偶尔游游泳。柳娇说那正好,今天在海上,一会儿下去游两圈?说着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动作自然得像在挑西瓜。副总整个人都僵了,手里的香槟差点洒出来。


李浩那边也忙得很。他端着杯子在甲板另一头转,身边已经围了三个模特儿和一个拍过两部网剧的小明星。林泽这张脸确实好用,五官立体,下颌线跟刀刻的似的,加上李浩刻意挺直的脊背和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看着比真正的林泽还多几分风流气。


“林总平时喜欢出海吗?”一个穿白色镂空罩衫的模特儿凑过来,手搭在他小臂上。


“喜欢,特别喜欢。”李浩低头看她,视线从她脸滑到胸口,又慢悠悠滑回来,“就是缺个伴。”


模特儿咯咯笑,说我不就在这儿吗。另一个短头发的姑娘不甘示弱,从另一边贴过来,说林总我晕船,一会儿能不能靠着你坐。李浩两只手一边揽一个,说坐我腿上都没问题。几个姑娘笑得花枝乱颤,那个小明星干脆伸手在他腹肌上摸了一把,说林总身材真好,平时练得挺勤吧。李浩说那当然,你要不要检查检查,说着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衬衫底下塞。小明星假意推了两下,手就搁在他腰侧不动了。


杨幂是快两点才到的。她从码头另一头的私人通道上来,戴了副大墨镜,穿一件黑色透视长裙,里面是黑色比基尼,走路的时候裙摆被海风吹起来,露出来的腿又长又直。她本来是被请来给一个珠宝品牌站台的,品牌方包了游艇半场做展示,没想到一上来就看见李浩左拥右抱。


“林泽?”杨幂把墨镜往下压了压,走过来。


李浩抬头,眼睛刷地亮了。杨幂这张脸他在夜总会的大屏幕上见过,真人比屏幕里还好看,明艳得扎眼,皮肤白得反光。他赶紧把身边两个模特儿轻轻推开,站起来整了整衬衫领子,说杨小姐,久仰久仰。


“你认识我?”杨幂歪了歪头。


“谁不认识杨小姐。”李浩笑得很殷勤,往旁边让了让,“坐这儿?我让人给你拿杯喝的。”


杨幂也没客气,在他旁边坐下来。李浩这人虽然内里是个夜总会牛郎,但伺候女人的本事是天生的,三言两语就把杨幂逗笑了。他给她递香槟的时候手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杨幂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嘴角翘了翘。李浩心里有数了。


柳娇在甲板另一头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正跟那个一直暗恋苏晚秋的下属——市场部的周明——聊天。周明二十七八岁,戴副细框眼镜,斯斯文文的,平时在公司见了苏晚秋话都说不利索。今天柳娇主动坐到他旁边,他紧张得耳朵都红了。


“周明,你平时周末都干什么?”柳娇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自己膝盖上,另一只手端着酒杯,说话的时候肩膀微微往他那边靠。


“就、就看看书,有时候去健身房。”周明推了推眼镜,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苏总今天这身实在太刺激了,他余光扫到那片白花花的胸脯就赶紧盯自己脚尖。


“健身?怪不得。”柳娇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按了一下,“挺结实的嘛。”


周明整个人都烧起来了,结结巴巴说苏总我、我……柳娇笑出声,说别紧张,我又不吃人。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其实我注意你很久了,你工作认真,人也踏实。周明受宠若惊地抬起头,苏总这是在夸他?柳娇趁他愣神,手指在他大腿上点了两下,说一会儿派对结束,你跟我们回去坐坐?周明嘴比脑子快,说好。


四点来钟,游艇往回开。宾客陆续下船,杨幂的助理过来催她走,她说不急,跟林总再聊会儿。李浩趁机在她耳边说了句话,杨幂拿包打了他一下,笑着没拒绝。柳娇那边也拉着周明走到码头上,回头冲李浩使了个眼色。李浩会意,跟杨幂说要不一起去家里坐坐,我那儿有瓶好酒。杨幂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柳娇挽着的周明,说行啊,反正今晚没安排。


四个人两辆车开回林泽的别墅。进门的时候柳娇把高跟鞋甩在玄关,光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回头冲周明勾了勾手指。周明跟在她后面,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这房子太大了,他以前只在公司年会的宣传片里见过苏总家。


“别拘束,随便坐。”柳娇从酒柜里抽了瓶威士忌,又拿了四个杯子。李浩带着杨幂去了客厅另一头的沙发,两个人已经挨得很近了,杨幂的透视裙在灯光下跟没穿差不多,李浩的手搁在她腰上,拇指来回蹭那块薄薄的布料。


酒过了两轮,柳娇站起来说我去换件舒服的,往楼上走,走到楼梯中间回头看了周明一眼。周明愣了两秒,站起来跟上去。柳娇推开主卧的门,里面灯光昏黄,她转过身靠在门框上,说周明,你过来。周明走过去,手都不知道往哪搁。柳娇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说你喜欢我多久了。周明嗓子发干,说三年,从入职第一天。柳娇踮脚在他嘴上亲了一下,说那今天让你喜欢个够。


楼下杨幂已经跨坐在李浩腿上了,裙子撩到腰上面,李浩的手从后面伸进去揉她的臀。杨幂喘着气说你老婆在楼上呢。李浩说她知道,她就喜欢这样。杨幂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你们夫妻真会玩。


过了十几分钟柳娇从楼上下来,身上那件银色比基尼换成了一件酒红色的真丝吊带睡裙,里面什么都没穿,布料贴着身体的曲线,乳尖顶出两个明显的凸点。周明跟在她后面,衬衫扣子已经开了三颗。杨幂从李浩腿上下来,眼睛在柳娇身上转了一圈,说苏总身材真好。柳娇说杨小姐才是真好看,走过来坐到她旁边,手从杨幂后背绕过去,指尖在她肩胛骨上画圈。杨幂没躲,反而往她那边靠了靠。


“四个人,怎么玩?”杨幂问。


柳娇笑了一声,说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她拉着杨幂站起来,往客厅中间走,地毯又厚又软,踩上去没声音。李浩把周明也拽起来,说愣着干什么,过来。周明跟做梦似的被推到杨幂面前,杨幂打量了他一眼,说弟弟长得挺清秀的,手已经摸到他皮带上了。


接下来的事乱成一团。柳娇把睡裙带子从肩上拉下来,整件裙子滑到脚踝,她光着身子贴到杨幂背后,双手从后面绕到前面揉她的胸。杨幂仰头靠在她肩上,嘴里发出黏腻的哼声。李浩在另一边把周明的裤子扒了,推着周明往杨幂身前凑。杨幂低头含住,周明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柳娇跪下来从侧面凑过去跟杨幂一起,两个人头挨着头,舌头碰着舌头,李浩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西装裤也解了。


“娇——”李浩差点叫错,赶紧改口,“晚秋,你趴过去。”


柳娇抬头横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还是照着做了。她趴在地毯上,腰塌下去,臀高高翘起来。李浩从后面进入的时候她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软,周明低头看她,眼睛都直了。杨幂把周明的脸扳回来,说别看了,顾着我这边。周明手忙脚乱地动起来,杨幂叫得比柳娇还响,整个客厅全是黏糊糊的水声和喘气声。


“苏总……苏总……”周明闭着眼喊。


柳娇一边被李浩撞得往前一耸一耸,一边扭头冲他笑,说叫晚秋。周明颤着嗓子叫晚秋,柳娇应了一声,说乖。杨幂在旁边笑,说你们家真有意思。李浩拍了她屁股一下,说专心点。


后来换了位置。杨幂躺在沙发上,李浩跪在沙发边,柳娇趴在杨幂身上,周明跪在柳娇后面。四个人连成一条线,谁动一下整条线都跟着晃。柳娇的叫声越来越高,杨幂伸手捂住她的嘴,说苏总你小声点,邻居该听见了。柳娇把她的手拉开,说听见就听见,我花那么多钱买这房子,叫两声怎么了。李浩在后面闷笑,说对,叫,大声叫。


周明是最先撑不住的,抖着声音说晚秋我不行了。柳娇回头说你行不行我说了算,忍着。周明脸通红,硬是又撑了十来分钟。杨幂倒是一直没停,李浩从她身上下来的时候她还不满足,拉着柳娇互相弄了一回,最后两个人抱在一起喘。


等全折腾完已经快半夜。周明瘫在地毯上,眼镜歪到一边,整个人跟被抽了骨头似的。杨幂裹着李浩的西装外套靠在沙发上抽烟,柳娇光着身子去冰箱拿了四瓶水,一人扔了一瓶。


“周明,”柳娇踹了踹他的小腿,“明天上班别迟到。”


“啊?”周明茫然地抬起头,“苏总,我……”


“叫晚秋。”柳娇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以后私下都叫晚秋。在公司叫苏总。”


周明咽了口唾沫,说好。


杨幂掐了烟站起来,说走了,明天还有通告。李浩说我送你。杨幂说不用,我助理在门口等着呢。她走到玄关回头看了柳娇一眼,说苏总,下次有这种局记得叫我。柳娇冲她摆摆手,说放心,少不了你。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就剩三个人。周明手忙脚乱穿衣服,柳娇也不避他,就那么光着坐在沙发上喝水。周明穿好裤子拎着衬衫过来说苏总我先走了。柳娇说嗯,路上小心。周明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红着脸说晚秋,今天……谢谢你。柳娇笑了,说谢什么,你表现不错,以后有的是机会。周明晕晕乎乎地走了。


李浩光着膀子瘫在沙发另一头,说娇姐,今天这出怎么样。柳娇说还行,就是周明太嫩了,得多练练。李浩嘿嘿笑,说那杨幂呢。柳娇斜了他一眼,说你倒是会挑,杨幂那种你吃得消吗。李浩说吃不消也得吃啊,不是你说的,要有总经理的样子。


柳娇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他,说明天你记得去公司,周明那边你盯着点,别让他乱说话。李浩说放心,我明天请他吃午饭,套套近乎。柳娇说行,上来睡觉。


她上了楼,经过走廊那面穿衣镜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镜子里是苏晚秋那张漂亮的脸,还有苏晚秋那副高挑丰满的身材,酒红色睡裙的吊带滑到胳膊上,半遮半掩。她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镜子里的人也拢了拢头发。


“苏晚秋。”她轻声叫了一下这个名字,镜子里的人嘴唇动了动。


她笑了一声,继续往卧室走。身后李浩关了楼下的灯,整栋别墅暗下来,只有主卧的门缝里透出一点暖光。


助理江斌与新的规则

第二天早上柳娇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主卧的落地窗铺了半张床。她伸了个懒腰,丝质睡裙的吊带从肩头滑落,露出苏晚秋那截白得晃眼的锁骨。她低头看了看这副身子,忍不住伸手在胸口捏了一把,软绵绵的,沉甸甸的,手感好得让她自己都咂了咂嘴。


李浩还在旁边打呼噜。柳娇拿脚踹了他一下,说起来了,今天不是约了周明吃午饭。李浩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张苏晚秋的脸凑在跟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出来,说娇姐你这脸我真是一辈子都看不腻。柳娇翻了个白眼,说少废话,起来收拾。


她先下了楼。厨房里保姆已经做好了早餐,看见她下来叫了声太太早。柳娇嗯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翘着腿喝粥。保姆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欲言又止。柳娇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真丝吊带睡裙,外头随便披了件针织开衫,开衫扣子一颗没系,胸口的弧度明晃晃地摊在那里。保姆到底没忍住,说太太,今天要不要换件……柳娇抬眼,说什么。保姆把话咽回去,说没什么,粥够不够。


柳娇心里门儿清。这保姆在苏家做了快四年,看惯了从前那个包得严严实实的苏晚秋,现在这副做派当然刺眼。可那又怎么样,她柳娇穿了一辈子紧身短裙,难道换了个壳子还要从头裹起?她偏不。


李浩下楼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油亮,乍一看倒真有几分林泽的样子。柳娇打量了他一眼,说行,有点总经理的派头了。李浩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说那当然,不能给娇姐丢人。柳娇推开他,说去去去,吃你的饭。


正吃着,楼上传来脚步声。柳娇抬头,看见林泽——准确地说,是李浩原来那副身子,瘦巴巴的,肩膀窄窄的,穿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旧T恤——正扶着楼梯扶手往下挪。柳娇放下筷子,抱起胳膊靠在椅背上,仰着下巴看他。


“过来。”


林泽下了楼,站在餐桌旁边,目光躲闪。柳娇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说坐。林泽坐下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个挨训的小学生。


柳娇端起杯子喝了口牛奶,慢悠悠地说:“从今天起,有几件事你给我记清楚了。”她用筷子点了点桌面,“第一,不准再叫我娇姐,更不准提什么柳娇。在家里叫晚秋,叫宝贝也行。在外头叫苏总。”


林泽张了张嘴,说可是……


“没有可是。”柳娇打断他,“你妈我现在顶着这张脸,全京城都认得苏晚秋,不认得柳娇。你要是露了馅,咱俩一块完蛋。你那个李浩的身体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林泽垂下眼,喉结动了动。他当然清楚。那天晚上被灌了药,醒来就换了个壳子,亲妈变成了老婆的脸,亲妈原来的身子现在住着他老婆的魂。他想过要报警,想过要跑,可柳娇抱着他哭了一场,说儿子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你就当帮妈这一回。他心一软,就稀里糊涂地应了。


“第二,”柳娇继续说,“你怎么对苏晚秋的,就怎么对我。该给钱给钱,该关心关心,别让人看出来你突然跟你媳妇生分了。”


林泽闷闷地嗯了一声。柳娇看他那副样子就来气,拿筷子敲了敲他手背:“抬头看我。”林泽抬起头,对上苏晚秋那张漂亮的脸,心里一阵恍惚。柳娇把声音放柔了些,说:“你以前不是挺疼你媳妇的吗?怎么,换了个芯子就不认了?”


“不是……”林泽低声说,“我就是不太习惯。”


“有什么不习惯的。”柳娇往他碗里夹了个煎蛋,“你就当我是苏晚秋。你以前怎么跟她过日子的,现在照做。她喜欢什么,你就给她买什么。她爱穿什么,你就夸什么。”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来。“对了,还有一条。你得记着,苏晚秋她就是喜欢打扮,喜欢穿紧身的短裙,喜欢金银色,喜欢蕾丝和肉色丝袜,喜欢年轻男人围着她转。你以前那些看不惯的,往后都得当成理所当然。听明白没有?”


林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以前确实没少为苏晚秋的穿着跟她拌嘴,可那是因为苏晚秋穿得保守他觉得没面子,后来苏晚秋干脆包得严严实实他又觉得憋屈。现在柳娇让他把那些话全咽回去,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只点了点头。


柳娇满意了,拍了拍他的手背:“这就对了。去换身像样的衣服,今天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


打发走林泽,柳娇回楼上换了件衣服。她翻苏晚秋的衣柜翻了半天,最后挑了件酒红色的真丝吊带睡裙——薄得透光,料子贴着皮肤往下淌,胸口那里绷得紧紧的,饱满的弧度撑起一片弧度,凸点清清楚楚地顶在薄薄的真丝底下。她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撩了撩头发,这才慢悠悠地下了楼,往客厅沙发上一坐,翘起腿。裙摆滑下去,丰腴的长腿露出来,大腿根处若隐若现一抹黑色阴影。


她特意没换下来。李浩在玄关换鞋准备出门,回头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黏在她身上。柳娇冲他抛了个媚眼:“看什么看,晚上回来再说。”


李浩咽了口口水,说娇——晚秋,那我走了啊。柳娇摆摆手,说走吧走吧,别让周明等急了。


门刚关上没一会儿,又响了。柳娇以为是李浩落了东西,拉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个子挺高,肩膀宽,穿一身深灰色西装,手里提着个公文包,五官端正得像是刻出来的,眉眼间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青涩。


“苏总。”年轻人微微欠了欠身,“我是江斌,新来的总裁助理。林总让我把这个月的投资报表送过来给您签字。”


柳娇想起来了。苏晚秋以前提过,公司新招了个助理,名牌大学毕业的,才二十一。她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一遍。宽肩窄腰,西装底下那副身架子看着就结实,衬衫袖口挽上去露出一截小臂,肌肉线条利落干净。年轻,真好。


“进来吧。”她侧身让了让,真丝睡裙的裙摆蹭过江斌的裤腿。


江斌进了门,目光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苏晚秋他是见过的,以前在公司开会的时候远远看过几回,每次都穿得规规矩矩,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裙摆过膝,说话轻声细语。可眼前这个苏总,酒红色睡裙薄得跟没穿似的,胸前那两团把布料撑得几乎透明,头发散在肩膀上,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坐。”柳娇往沙发上一靠,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江斌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了,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一本正经地打开,抽出一沓文件。“苏总,这是投资部这个季度的收益明细,还有下个月的项目预算,需要您过目签字。”


柳娇没接文件。她侧过身,一只手撑着沙发靠背,歪着头看他:“你叫江斌是吧?”


“是。”


“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


“二十一就当总裁助理了,不简单。”柳娇伸出手,指尖在他搁在公文包上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有女朋友没有?”


江斌耳根刷地红了,说没有。柳娇笑了,说这么精神的小伙子没女朋友,骗人的吧。江斌说真没有,工作太忙了。柳娇说忙什么,再忙也得谈恋爱啊,回头姐给你介绍一个。


她说着话,手也没收回来,指尖顺着他的手背往上滑,隔着衬衫袖子捏了捏他的小臂。“平时健身啊?胳膊这么硬。”


江斌整个人都僵住了,说健……健身,一周去三次。柳娇说怪不得,这身子骨看着就不一样。她站起身,绕到江斌那侧沙发旁边,弯腰凑过去看文件,睡裙领口垂下来,胸口的春光几乎贴到江斌肩膀上。江斌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了,往旁边缩了缩,说苏总您坐这边看吧。


柳娇没理他,翻了两页文件,说这些我看不太明白,你给我讲讲。江斌咽了口唾沫,开始一条一条讲。柳娇听着听着,手就搭到他肩膀上去了,说这儿酸,你帮我捏捏。江斌愣住,说苏总,我……柳娇说怎么,助理不管这个?江斌说管是管,就是……柳娇说那就是了,捏吧。


江斌只好伸手给她捏肩膀,手指头都在哆嗦。柳娇闭着眼享受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他衬衫下摆从西裤里扯出来,掌心直接贴上了他的腹肌。“哎哟,”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几块啊这是?”


“六……六块。”江斌声音都劈了。


柳娇啧啧了两声,说让我数数。手指头一块一块地按过去,按到最下面那块的时候,江斌整个人绷得像张弓,说苏总,别……柳娇收回手,往沙发上一靠,说看把你吓的,姐跟你闹着玩呢。她翘起腿,裙摆滑开,又说,不过你这身材确实好,比我们家那口子强多了。


江斌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低下头假装看文件。柳娇也不急,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问他平时住哪儿,有没有谈过恋爱,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江斌一一答了,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了些,说大学谈过一个,毕业分了。柳娇说为什么分啊,江斌说性格不合。柳娇说那你看姐这性格合不合。江斌脸又红了,说苏总您别拿我开涮了。


柳娇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苏晚秋这张脸本来就漂亮,居高临下这么一瞅,江斌更晕了。柳娇说:“姐跟你说正经的,姐最近心情不太好,想找个人说说话。你往后多来家里几趟,陪姐聊聊天,公司那些文件也顺道拿过来,省得姐跑公司一趟。行不行?”


江斌说行,当然行。柳娇说那今天就别走了,姐请你吃午饭。江斌说这……不太好吧。柳娇说有什么不好的,你一个人回去不也得吃外卖。她伸手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手指头扣着他的手指头,往餐厅那边拽。


江斌被她拽着走,脑子已经不太转了。到了餐厅柳娇把他按在椅子上,自己坐到他旁边,让保姆添了副碗筷。吃饭的时候她一直给他夹菜,腿在桌子底下蹭他的小腿。江斌筷子都拿不稳了,说苏总,我自己来。柳娇说客气什么,吃。


吃到一半,柳娇忽然放下筷子,盯着他看。江斌被她看得发毛,说怎么了。柳娇说:“江斌,你觉得姐好看吗?”


江斌噎了一下,说好看。柳娇说那你喜欢姐吗。江斌不说话了,耳朵红得要滴血。柳娇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说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扭扭捏捏的干什么。江斌小声说喜欢。柳娇笑了,说这不就得了。她站起来,绕到他身后,胳膊从他肩膀上垂下去,胸贴着他的后脑勺,说:“那姐要是让你做点什么,你听不听?”


江斌说听。


柳娇把他椅子往后一拉,转了个方向,自己跨坐到他腿上。江斌整个人都傻了,说苏总,这……这是在餐厅……柳娇说餐厅怎么了,家里又没别人。她低头亲了他一口,江斌僵了两秒钟,手就搭到她腰上去了。柳娇含着他的嘴唇含含糊糊地说,抱我去客厅。


江斌一使劲儿把她抱起来,柳娇两条腿盘在他腰上,一边亲一边往客厅走。到了沙发跟前江斌想把她放下,柳娇不让,说就在这儿。江斌说沙发太窄了吧,柳娇说什么窄不窄的,地上也行。她从他身上滑下来,伸手去解他的皮带扣。江斌按住她的手,说苏总,您想好了?柳娇抬眼看他,说你到底行不行,不行我找别人。江斌一咬牙,说行。


接下来的事柳娇熟门熟路。她让江斌把西装脱了,衬衫扣子全解开,自己把睡裙从头上拽下来。苏晚秋这副身子她越用越顺手,胸大腰细,皮肤白得发光,往那儿一躺就是一幅画。江斌压上来的时候明显有点手忙脚乱,柳娇就引导他,说别急,慢慢来,姐教你。


江斌到底是年轻,学得快,没一会儿就上了道。柳娇搂着他的脖子,腿缠在他腰上,一边喘一边说:“江斌……你可比我们家那个强多了……”江斌被她夸得浑身是劲,动作越来越猛。柳娇叫得一点不避讳,声音又娇又浪,说些江斌以前只在片子里听过的荤话。江斌一开始还有点不适应,心说苏家大小姐怎么说话跟夜场里那些姑娘似的,可柳娇一撒娇一哄他,他脑子就空了,只管埋头干活。


从沙发到地毯,从地毯到楼梯口,又从楼梯口折腾回沙发。柳娇一边做一边夸他,说小伙子就是不一样,腰真有劲,姐都快散架了。江斌得了鼓励更卖力,一直折腾到天擦黑。中间保姆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柳娇冲她喊了句晚饭不用做了。


等到江斌终于瘫在沙发上喘粗气的时候,柳娇光着身子坐起来,去冰箱拿了两瓶水,扔给他一瓶。江斌接住水,看着眼前这具白花花的身体,忽然有点恍惚,说苏总,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对。柳娇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说什么不对,姐喜欢,你也喜欢,哪儿不对了。江斌说我是您助理……柳娇说助理怎么了,助理就不能跟姐好了?她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说以后公司的事你多上心,姐不会亏待你。


江斌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没什么毛病,就点了点头。


柳娇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他:“今晚别走了,明天早上陪我去公司开会。”江斌说好。柳娇进了浴室,江斌跟进去,两个人又洗了个澡,在浴室里又来了一回。等真正躺到床上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柳娇枕着江斌的胳膊,感叹了一句:“年轻真好,折腾一宿还这么精神。”


江斌笑了笑,说苏总您也不差。柳娇翻了个身趴在他胸口,说以后私下叫晚秋。江斌说晚秋。柳娇嗯了一声,满意地闭上眼。


早上起来柳娇挑了件银色连身包臀短裙,料子薄得反光,裙摆刚过大腿根,底下配了双肉色蕾丝丝袜,脚上蹬了双细高跟。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苏晚秋这副身子穿这种衣服真是要命,腰是腰屁股是屁股,该凸的凸该翘的翘。江斌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说晚秋,你穿这样去公司?柳娇说怎么了,不好看?江斌说好看是好看,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太扎眼了。”


柳娇笑了,说扎眼就对了。她拎起包,挽住江斌的胳膊,说走吧,今天姐要让全公司都知道,苏总回来了。


公司里的暴露与偷情结局

苏氏集团总部大楼矗立在京城东三环最贵的那块地皮上,玻璃幕墙映着上午白晃晃的日光,大堂里进出的人个个西装革履步履匆匆。柳娇挽着江斌的胳膊从旋转门走进去的时候,前台两个小姑娘同时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不由自主地往下溜,最后像被烫了似的弹回来,面面相觑。


“苏总早。”


“苏总好。”


柳娇把墨镜往下扒了扒,露出一双描得又浓又翘的眼睛,冲前台小姑娘飞了个笑:“早啊,几天没来,想姐没有?”


两个前台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接。柳娇也不等她们接,高跟鞋笃笃笃敲着大理石地面往电梯间走,银色包臀裙在灯光底下晃得人眼花,裙摆短得每走一步都得小心,肉色蕾丝袜从裙边底下延伸出来,裹着一双笔直的腿。大堂里几个男员工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地上,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经理撞上了迎面而来的盆栽,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眼睛却还黏在柳娇的背影上。


江斌在旁边跟着,浑身不自在,一只手老想去拽裙摆,又不敢真拽,只好虚虚地在她腰后挡着,像怕她走光似的。柳娇斜他一眼:“你手放哪儿呢?”


“晚秋,这裙子真的太短了……”


“短吗?”柳娇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一片白花花的皮肉,深V领口几乎开到肚脐,两团饱满的胸脯挤出一道深沟,随着走动微微颤动,“姐觉得刚好。苏晚秋这身子不露出来多可惜,你瞧瞧那些男人的眼睛,都快长到我身上了。”


江斌咽了口唾沫,不吭声了。他其实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一方面觉得这样太招摇太不像话,另一方面又忍不住偷瞄,心里还隐隐有点得意——这么扎眼的女人,此刻是自己的。


电梯门打开,柳娇率先走进去,转过身来冲外面还在发呆的员工们挥了挥手:“都愣着干什么,该干活干活去。”语气又娇又软,尾音往上挑,像撒娇似的,可偏偏又带着命令的意思。员工们如梦初醒,纷纷散开,电梯门合上,柳娇才收起笑,对江斌说:“看见没,这帮人好糊弄得很。只要顶着这张脸,穿什么说什么他们都认。”


江斌说:“那也不能太……太那个了,公司里传出去不好听。”


“传什么?传苏总穿得漂亮?传苏总说话嗲?”柳娇对着电梯里的镜面墙左右照了照,伸手把胸口那一片又往下拽了拽,“苏晚秋以前就是太保守,好好一副身子裹得跟修女似的,怪不得林泽在外头没精打采。姐替你活这一回,就得活出个样子来。”


江斌还想说什么,电梯到了二十八楼,门一开,总裁办的秘书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件。柳娇迈出去,高跟鞋在地毯上无声无息,秘书跟在她身后开始汇报:“苏总,十点半投资部例会,中午跟华远那边的王总约了饭,下午两点董事会有个临时议程,需要您主持——”


“行了行了,”柳娇摆摆手,一屁股坐到总裁办公桌后面的皮椅上,两条腿往扶手上一搭,肉色丝袜从裙摆底下露出来大半截,“你一样一样说,姐记不住那么多。”


秘书愣了愣,以前苏总从来不会说“姐记不住”这种话。她偷偷瞟了一眼柳娇的打扮,又飞快收回目光,把文件一份一份摊在桌上:“这份是投资部三季度报表,这份是华远合作意向书,这份是董事会临时议程,主要讨论城南那个商业综合体的开发方案……”


柳娇翻了两页报表,满眼数字看得头疼。她小学毕业就出来混社会,在夜场里摸爬滚打几十年,认字倒是认得,可这些财务术语跟天书差不多。她把报表一合,往桌上一扔:“江斌,你过来看看。”


江斌走到桌边弯腰去看,柳娇顺势把手搭在他后腰,手指头顺着衬衫下摆往里钻。江斌浑身一僵,低声说:“晚秋,秘书还在呢。”


柳娇抬眼冲秘书笑:“小李,你先出去,把门带上。我跟江助理研究研究这些文件。”


秘书如蒙大赦,赶紧退出去把门关严。门锁咔嗒一响,柳娇的手就放开了,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冲江斌抬了抬下巴:“你研究吧,研究完了跟我说怎么弄。”


江斌翻了翻那些报表,其实他也看不太明白,他以前就是个夜总会牛郎,哪懂什么投资回报率资产负债率。但他好歹比柳娇强点,至少知道该找谁问。他拿起内线电话拨给投资部经理:“张经理,苏总让你上来一趟,把三季度报表当面汇报一下。”


柳娇在旁边听着,满意地点了点头。等张经理敲门进来的时候,柳娇已经端端正正坐好了,双腿并拢斜放,裙摆虽然还是短,但至少没把脚翘到桌上去。她冲张经理笑了笑:“张经理,坐。”


张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来先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忍不住皱了皱鼻子。他坐下来开始汇报,柳娇听了几句就犯困,手在桌子底下伸到江斌腿上,隔着西裤慢慢揉。江斌脸绷得死紧,还得装模作样地点头,时不时“嗯”一声。


张经理汇报到一半,柳娇忽然打断他:“张经理,你觉得城南那个项目,能赚多少?”


张经理说了一串数字,柳娇没全听懂,但大概意思是投十个亿能回来十五个亿。她眼睛一亮:“那行,就按你说的办。”


张经理迟疑了一下:“苏总,这个项目董事会那边还需要走个流程,而且风控部门还要评估……”


“走什么流程,我是总裁还是他们是总裁?”柳娇一挥手,腕子上的钻石手链叮当响,“你去做,出了事姐顶着。”


张经理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收拾文件出去了。门一关,柳娇就冲江斌乐:“看见没,当总裁就这么回事。以前苏晚秋天天加班到半夜,累得跟狗似的,图什么呀?该拍板拍板,该放权放权,姐就坐这儿收钱。”


江斌说:“那个项目十个亿呢,你真看懂了?”


“看没看懂有什么关系,张经理看了三年了,他要连这都弄不明白早该滚蛋了。”柳娇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伸了个懒腰,阳光透过丝绸衬衫勾勒出腰背的曲线,“你替姐盯着点就行,他要是敢糊弄,你告诉我。”


江斌看着她站在窗前的背影,忽然有点恍惚。这具身子他以前只敢远远看着,苏晚秋来夜总会找林泽那次,穿了一身米白套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说话轻声细语,跟谁都不多看一眼。当时他站在走廊里,觉得这女人简直像画里走出来的,跟他这种人不搭界。现在这具身子就在他面前,穿着露到腿根的短裙,满嘴姐长姐短,还让他随便摸。他站起来走过去,从后面搂住柳娇的腰,手往上滑到胸口。


柳娇回头瞪他:“你干嘛,这是办公室。”


“你不是说让我盯着吗?”


“盯着是盯着,你手往哪儿搁?”柳娇嘴上这么说,身子却软下来靠在他怀里,没真挣开。江斌胆子大了点,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低头去亲她脖子。柳娇仰起头喘了口气,说:“门没锁。”


江斌过去把门锁上,回来就把她按在办公桌上。柳娇半推半就地推了他胸口一把:“刚开完会就干这事,你可真行。”江斌说:“你不喜欢?”柳娇笑了,伸手解他皮带扣:“喜欢,怎么不喜欢。姐就喜欢你这种猴急的。”


两个人在办公桌上折腾了十来分钟,柳娇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裙子被推到腰上,嘴里还小声念叨:“你快点,一会儿秘书该敲门了。”江斌正到要紧处,哪肯快,反而慢下来磨她。柳娇急了,反手拍他胳膊:“你故意的吧?”江斌嘿嘿笑,说晚秋你求我。柳娇骂了句小兔崽子,到底还是软着嗓子说了几句好听的,江斌这才加快速度,没一会儿就交代了。


柳娇坐起来整理裙子,从抽屉里摸出湿巾擦了擦,又补了口红。江斌瘫在沙发上喘气,柳娇踢了他一脚:“起来,把衣服穿好,一会儿还得去开董事会。”


董事会在一号会议室,柳娇进去的时候,长桌两边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小了,个个正襟危坐。柳娇一推门,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先看脸,再看胸,最后看腿,有几个人脸色当场就变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董事清了清嗓子:“苏总,今天这个穿着……是不是不太符合公司规定?”


柳娇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王叔,您说我穿得不好看?”


王董事被她这一声“王叔”叫得有点懵,以前苏晚秋从来都是客客气气叫王董事。他咳了一声:“也不是不好看,就是……公司有公司的规矩,高管着装应当得体。”


“得体,”柳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我觉得挺得体的呀,又没露点。王叔您要是觉得不好看,那我下回换条更短的?”


会议室里有人憋笑,有人皱眉。江斌坐在旁边赶紧打圆场:“王董事,苏总今天来得急,没顾上换衣服,咱们先议正事吧。”


柳娇冲江斌抛了个媚眼,嘴上说:“对对对,议正事。那个城南项目,我决定投了,张经理那边已经开始走流程。各位叔伯要是没意见,今天就过个会签。”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女董事翻了翻面前的资料:“苏总,这个项目我们风控还没出评估报告,按流程不能上会。”


柳娇看了她一眼:“陈姐,你风控部几个人?”


“八个。”


“八个够干什么的,再加四个。”柳娇大手一挥,“报告什么时候能出?”


陈董事被她抢白得有点恼:“最快也得两周。”


“两周太久了,一周。”柳娇竖起一根手指头,指甲上涂着亮晶晶的粉,“姐下周就要看到报告,能出就出,不能出你告诉我谁能出,我换人。”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王董事咳嗽了一声,陈董事脸色铁青但到底没再反驳。柳娇满意地环视一圈:“还有别的事吗?没有就散了吧。”


散会之后江斌跟着她回办公室,关上门就抱怨:“你刚才也太冲了,陈董事在公司干了十几年,你当着那么多人面说她……”


“说她怎么了?”柳娇往沙发上一坐,把高跟鞋蹬了,脚丫子翘到茶几上,“姐是总裁,姐说了算。她不服气让她来找我。”


江斌叹了口气,蹲下来给她捏脚。柳娇舒服得哼哼,说:“你瞧,当总裁多好,有人给捏脚,想骂谁骂谁,想穿什么穿什么。以前苏晚秋活得那么累,纯属脑子有病。”


江斌捏着她的脚踝,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林泽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柳娇脸上的笑淡了点。林泽现在在哪儿她清楚得很,李浩占着林泽的身子,两个人隔三差五还在外头见面。她想了想说:“什么怎么办,他现在不是挺好的吗,李浩那身子年轻,比原来那个窝囊废强多了。你管好公司的事,别操心这些。”


江斌说:“我是怕时间长了露馅。”


“露什么馅?苏晚秋爹妈都认了,公司这帮人更好糊弄。”柳娇把脚从他手里抽回来,穿上鞋站起来,“行了,姐中午还有个饭局,你跟我一块儿去。华远那个王总,听说挺好色的,姐去给他灌两杯迷魂汤,把合同签了。”


江斌说:“你穿这样去吃饭?”


“怎么了?”


“王总那人……手脚不干净。”


柳娇笑了,伸手在他脸上拧了一把:“傻小子,他手脚不干净姐就让他不干净,摸两下又不会少块肉。合同签下来才是真的。”她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晚上李浩约了我,你自己回家啊。”


江斌脸色有点不好看,但到底没说什么,闷闷地跟在她后面出了门。


下午的饭局设在东三环一家私人会所,柳娇一进包间,华远的王总眼睛就亮了。五十来岁的秃顶男人,啤酒肚把衬衫撑得扣子都快崩开,站起来迎她的时候手直接往她腰上搂。柳娇扭了一下没躲开,笑盈盈地说:“王总,您这手往哪儿放呢?”


王总嘿嘿笑:“苏总今天真漂亮,以前见你都穿得规规矩矩的,今天这是……”


“今天这不是为了见您嘛,”柳娇在他旁边坐下来,给他倒了杯酒,“我听说王总喜欢爽快人,那咱们就爽快点,合同我带来了,您看看没问题就签?”


王总接过合同翻了翻,手在桌子底下往柳娇腿上摸。柳娇没躲,反而往他那边靠了靠,胸口蹭着他胳膊:“王总,您看这价格,我们苏氏已经让到最低了,您再压就没意思了。”


王总被她蹭得心猿意马,合同也没细看,拿起笔就签了。柳娇接过来看了看签名,笑得更甜了,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王总爽快,以后咱们常来常往。”


从会所出来,柳娇把合同往江斌怀里一拍:“搞定。你看,多简单的事,苏晚秋以前非得跟人正正经经谈,谈三个月谈不下来。姐一顿饭就完事了。”


江斌翻了翻合同,确认签字没问题,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跟着柳娇上了车,柳娇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忽然说了句:“晚上李浩那边你帮我打个掩护,跟我婆婆——不是,跟林泽他妈那边说一声,就说我加班。”


江斌闷声说:“知道了。”


晚上七点,柳娇换了身更短的黑色亮片裙,打车去了城西一家日料店。李浩已经等在包间里了,他现在顶着林泽那张脸,修长的身材穿着休闲西装,倒比原来的林泽多了几分痞气。柳娇一进去,李浩就站起来搂她:“姐,想死我了。”


柳娇在他嘴上亲了一口:“想姐哪儿了?”


“哪儿都想。”李浩把她按在榻榻米上,手顺着裙子往上摸,“今天穿这么骚,专门给我看的?”


“美得你,”柳娇咯咯笑,“姐今天去公司了,那些男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你猜怎么着,没一个人敢说什么,都老老实实叫苏总。”


李浩说:“那当然,你现在是苏氏集团总裁,谁敢说个不字。”他把柳娇裙子撩起来,看见底下那条肉色丝袜,“姐,你这身子真是绝了,苏晚秋以前怎么想的,天天裹那么严实。”


柳娇被他摸得直喘:“她傻呗。放着这么好的身子不用,整天就知道跳舞教书,活该被我占了。”她翻了个身把李浩压在底下,“今天姐高兴,合同签了,公司那帮人也糊弄住了,你好好伺候姐,姐有赏。”


李浩乐得直点头。两个人从榻榻米滚到地上,又从地上滚回榻榻米,柳娇一边叫一边说:“你比林泽那个废物强多了,他以前碰都不怎么碰我——不是,碰都不怎么碰苏晚秋,一个月有一回就不错了。还是你好,年轻,有劲。”


李浩被她夸得飘飘然,越发卖力。等两个人都消停了,柳娇趴在他胸口抽烟,烟雾袅袅地往上飘。李浩摸着她的头发说:“姐,咱们以后就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柳娇弹了弹烟灰,“你在外头顶着林泽的脸,想干嘛干嘛。姐在公司当总裁,想穿什么穿什么。苏晚秋那个贱人就在医院里待着,医生说她现在已经认定自己是柳娇了,天天念叨着要出去找男人。你说好笑不好笑,她以前最烦我这样,现在她自己变成这样了。”


李浩嘿嘿笑:“那林泽呢?”


“林泽在你那身子里头,听说也认命了,天天在出租屋里打游戏。”柳娇把烟掐灭,“他那个窝囊废,知道真相也不敢闹,闹出去谁信他?一个牛郎说自己是苏氏集团总经理,笑死人了。”


两个人又腻了一会儿,柳娇起来穿衣服,对着镜子补妆。李浩从后面搂她,说姐你明天还去公司?柳娇说去啊,怎么不去,明天还有个会,江斌替我盯着呢。李浩酸溜溜地说那个江斌是不是跟你有一腿?柳娇回头白他一眼:“吃醋了?姐跟谁有一腿关你什么事,你管好你自己,别在外头给我惹麻烦就行。”


李浩不敢吭声了。柳娇穿好裙子拎起包,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乖,姐过两天再找你。”


她从日料店出来,夜风一吹,裙子下摆飘起来,露出大半截大腿。路边等车的男人纷纷扭头看她,她也不在意,拿出手机给江斌发了条语音:“明天早上九点开会,你早点来接我,顺便把城南项目的资料再理一遍,姐要看。”


发完语音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林泽和李浩合租的那个出租屋。她今晚打算去那边住,顺便看看李浩把林泽的身子养得怎么样。出租车在夜色里穿行,柳娇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忽然想起苏晚秋以前每天下班就回家做饭,从来不在外面多待一分钟。她嗤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傻女人,白活二十六年。”


而在城市另一头的特别医院里,被囚禁在柳娇身体中的苏晚秋正坐在病房地板上,对着一面镜子反复练习微笑。护士进来送药的时候,她抬起头,用柳娇惯用的娇嗲腔调说:“护士姐姐,我今天能不能出去逛逛呀?我想买条新裙子。”


护士面无表情地把药片递给她:“吃药。”


苏晚秋乖乖把药吞下去,又对着镜子笑了。镜子里那张平凡的脸做出妩媚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滑稽,她自己却浑然不觉,嘴里哼着夜场里流行的小调,扭着腰在病房里走来走去。护士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转身出去了。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值班医生翻看着苏晚秋的病历,在“患者已完全认同柳娇身份”那一栏打了个勾。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李总,那边情况稳定,可以继续维持现有治疗方案。”


电话那头李浩搂着柳娇的腰,嗯了一声挂断。柳娇问谁啊,李浩说医院那边,说你那个好儿媳已经彻底忘了自己是谁了。柳娇翻了个白眼:“她本来就不该记得。行了不说她了,你明天陪我去看辆车,姐想换个保时捷开开。”


李浩说好。柳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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