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场尤物:苏婉的调教游戏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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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照下的甜蜜陷阱
六月的京城热得像一口倒扣的蒸笼,连风都带着柏油路被晒软后的焦味。京城大学礼堂前的草坪上却挤满了不肯散去的人,学士服的黑布吸饱了阳光,贴在背上发烫,可没人愿意先走。摄影师举着相机喊得嗓子发哑,一会儿指挥这个往左,一会儿招呼那个把下巴收一收。
王珂站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黑长直的头发从学士帽里漏出来,被汗黏在脖颈上。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张没怎么化妆的脸,皮肤白得几乎透光,眉眼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玻璃杯,笑起来的时候卧蚕鼓鼓的,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稚气。旁边同宿舍的女生搂住她肩膀,冲着镜头喊:“王珂你笑一下嘛!毕业了还不高兴啊?”
“笑了笑了!”她赶紧咧开嘴,露出整齐的牙齿。快门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人群松动,她刚想往阴凉处躲,就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王珂。”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像一杯晾到刚好入口的温水。她转过头,看见陈默捧着一束香槟玫瑰站在台阶下面,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弯着,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整个人斯文体面得像是从招生宣传册上走下来的。周围几个女生先看见了他,立刻发出那种起哄的“哦——”声,推着王珂往台阶下走。
“快去快去,你家学长来接你了!”
王珂脸一下子烧起来,嘴里嘟囔着“别推别推”,脚却不由自主地迈开了。陈默走上两级台阶,把花递到她怀里,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替她理了理学士帽上垂下来的流苏穗子。他的指尖擦过她耳廓,带着一点凉意,动作慢条斯理,好像周围那些举着手机拍照的人都不存在。
“毕业快乐。”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听得见。
起哄声更大了,有人吹口哨。王珂把脸埋进花束里,香槟玫瑰的气味甜得发腻,可她觉得好闻极了。她偷偷抬眼看他,陈默正对着她的室友们微笑点头,那副从容的样子让她心里又骄傲又踏实。交往快一年了,他一直是这样的,带她去吃人均不过百的小馆子会提前订好位,送她的礼物从来不会贵得让她有压力,连牵手都是先问她“可以吗”。她曾经在宿舍夜谈时跟室友说过,陈默让她觉得安全。
“走吧,我订了酒店。”陈默接过她手里那束碍事的花,另一只手顺势扣住她的手指,“给你庆祝。”
王珂愣了一下:“酒店?”
“嗯,就学校旁边那家,你不是一直说想试试他们顶楼的夜景餐厅吗?我订了间房,吃完可以直接休息,你今天穿高跟鞋站一天了。”他低头看她,镜片后面的眼神温和又笃定,“放心,两张床。”
最后那三个字说得坦荡极了,反倒显得她多想。王珂抿着嘴笑了一下,点点头。
酒店房间在二十七层,落地窗正对着三环,傍晚的光把整座城市镀成一层橘红色。王珂洗完澡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穿着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看见陈默坐在窗边的小圆桌旁,桌上摆着两杯香槟和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过来看看这个。”他朝她招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王珂走过去,被他拉着坐在腿上。浴袍的下摆滑开一截,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拽了拽,陈默却像没注意到似的,把电脑屏幕转向她。“我最近在弄一个创业项目,做校园社交平台的,现在需要几个联合创始人的名额来走流程,你帮我签几个字就行。”
屏幕上是一份电子合同,密密麻麻的条款,字号小得让人不想细看。王珂只扫到几个关键词——“应届生创业扶持”“免息贷款”“联合创始人身份”,下面是一串需要填写身份信息和银行卡号的空格。
“用我的名字?”她有点犹豫。
“嗯,你刚毕业,应届生身份能拿到最高的额度,而且利率最低。”陈默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呼吸喷在她耳侧,声音又轻又软,“我自己的额度已经用完了,现在项目就差这一步。等平台上线了,第一笔融资进来我就把贷款还上,到时候给你百分之十的干股,算你的嫁妆。”
嫁妆两个字让王珂耳朵尖都红了。她偏过头看他,陈默正仰着脸冲她笑,那笑容干净得让人没法往坏处想。她想起他平时连外卖都舍不得让她付钱,想起他每次送她回宿舍都要看着她上楼才走,想起上个月她感冒他翘班送药来。这样的人,怎么会害她呢?
“可是……”她咬了咬下唇,“我什么都不懂,签了会不会有风险?”
“傻瓜。”陈默捏了捏她的脸,“合同是我找律师朋友拟的,你还不信我?再说了,联合创始人不用你干活,就是挂个名。你要实在不放心,我把条款一条条念给你听?”
他说着真的开始念,念了两条就被王珂打断了。那些法律术语她听不太懂,越听越觉得自己小人之心。她伸手按在触控板上:“行了行了,我签还不行吗,你别念了,头疼。”
陈默笑起来,把她的手指从触控板上拿开,握着她的手在签名栏里一笔一画写下名字。接下来是身份证号,他从她钱包里抽出身份证,对着敲进系统。然后是银行卡号——王珂那张存着毕业旅行经费的储蓄卡,里面还有她妈打给她的一万二生活费。
“这张卡里没钱。”她提醒他。
“没事,贷款下来会打到这张卡上,我帮你转走就行。”陈默输完最后一个数字,点了提交,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对勾。“好了,联合创始人王珂同学。”
他把电脑合上,顺手放到地毯上,然后搂着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今天是你毕业的日子,不说这些了。”他凑过来亲她的嘴角,香槟的气泡味混着他身上的沐浴露气息,“王珂,我会给你一个家的。”
这句话像一颗温热的糖,在王珂胸腔里慢慢化开。她想起自己老家那个小县城,想起爸妈打电话时欲言又止地问她工作找得怎么样,想起宿舍里室友们讨论起薪时她插不上嘴的窘迫。陈默不一样,他有体面的工作,有清晰的规划,他说要给她一个家。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后面的事情发生得很自然。陈默的吻从嘴角移到耳垂,手从浴袍腰带处探进去,动作比平时大胆得多。王珂浑身僵了一下,想说什么,被他一句“今天毕业了,是大人了”堵了回去。她其实是害怕的,可那种害怕里又掺着一点说不清的期待,像小时候第一次偷穿妈妈的高跟鞋。她闭上眼,手指攥紧了浴袍的领口,然后慢慢松开。
事后她蜷在他怀里,浑身酸软,腿根还在微微打颤。陈默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头发,声音里带着餍足后的慵懒:“珂珂,你把身份证和银行卡放我这儿吧,贷款流程走完之前要用,你拿着容易丢。”
王珂困得眼皮打架,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她从包里摸出那个印着小熊图案的卡包塞进他手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临睡着前她听见陈默在打电话,声音很轻,好像是跟谁在确认什么到账时间。她想问一句,可睡意太重,把她整个人拖进黑暗里。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太阳晒醒的。床的另一半是空的,被窝已经凉了。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豆浆和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去公司处理贷款的事,你多睡会儿,晚上接你吃饭。”
王珂捏着那张便利贴坐在床沿,头发乱蓬蓬地翘着。她给陈默发微信问贷款办得怎么样,过了两个小时他才回了一句“在走流程,别急”。晚上吃饭的约定也取消了,他说要加班。
第三天,电话打不通了。
王珂坐在宿舍床上,对着手机屏幕上一连串无人接听的提示,后背开始冒冷汗。室友问她怎么了,她扯着嘴角说没事,陈默最近项目忙。然后她打开银行APP,看见自己那张卡里多了一笔八万块的入账,紧接着又被转走了,余额显示为零。
八万。她手抖着点开贷款平台的APP,用陈默之前帮她设的账号登进去,看见一份已经生效的借款合同,借款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身份证号也是她的,借款金额八万元整,分二十四期还清。合同签署时间就是毕业典礼那天晚上。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给陈默发了最后一条微信:“什么意思?”
红色感叹号。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
宿舍里很安静,室友们都在午睡。王珂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被单,指甲掐进肉里也没觉得疼。窗外有人在打篮球,砰砰砰的撞击声一下一下砸在她太阳穴上。她想起陈默替她整理流苏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说“我会给你一个家”时认真的表情,想起自己把卡包递过去时那种毫无保留的笃定。
她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半天,却一滴眼泪都没掉出来。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个粗粝的男声:“王珂是吧?你有一笔贷款今天到期,记得还一下啊,逾期的话我们就要走催收流程了。”
“我没借过钱。”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得像砂纸。
对面笑了一声:“合同上白纸黑字你的签名你的身份证,你说没借过?小姑娘,别跟哥哥开玩笑啊。”
电话挂了。王珂坐在那里,学士服还挂在床头的衣架上,流苏穗子垂下来,在风扇吹出的热风里轻轻晃。她看着那件衣服,想起昨天——不对,是前天——她还穿着它站在草坪上,笑得露出牙齿,觉得整个人生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现在她连明天住哪儿都不知道了。宿舍最多再住三天,工作还没着落,身上只剩微信零钱里的两百多块。陈默的微信头像是一片空白,电话关机,她甚至不知道他公司在哪——他说过,但她从来没认真记过。
王珂把手机扔到枕头边,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那棵梧桐树绿得发亮,树荫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半开着,里面坐了个穿廉价夹克的寸头男人,正仰头往宿舍楼这边看。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但那个男人好像也看见了她,还冲她咧嘴笑了一下。
她猛地拉上了窗帘。
人去楼空与第一通催债电话
王珂是被走廊里吸尘器的嗡鸣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视线先落在天花板上那盏廉价吸顶灯上,灯罩边缘积着一圈灰。酒店房间的窗帘没拉严,一道白光从缝隙里劈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部黑屏的手机上。她下意识伸手去摸身边——床单皱巴巴的,另一半枕头凹陷的痕迹还在,但人已经不在了。
“陈默?”
没人应。浴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着灯。她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身上还穿着昨天的吊带背心,肩带勒出浅浅的红痕。房间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陈默的背包不在椅子上,他昨晚脱下来随手搭在上面的那件灰色外套也不见了。
王珂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早上九点四十七分。微信里她昨晚给陈默发的“晚安”没有回复,电话拨过去,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很快又安慰自己,也许他早起出去买早餐了,也许手机没电了。她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是条背街,早点摊的蒸汽白蒙蒙地飘着,看不出什么异常。
洗漱完等了二十分钟,陈默还是没回来。王珂拨了前台电话,想问问有没有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出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万一他只是去附近办事,自己这样显得太神经质。她坐在床边又等了十分钟,最后决定下楼去看看房费结没结。
前台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查了一下电脑,抬头说:“女士,您这间房只交了一百块押金,房费还没结,到今天中午十二点。”
王珂愣了一下:“昨天……昨天是我男朋友开的房,他没续费吗?”
小姑娘摇摇头:“系统里只显示押金,没有续住。”
她道了谢,转身往电梯走,步子越来越快。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陈默的号码,还是关机。她给陈默的微信发语音,系统提示“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和昨晚一样。
不对。
王珂靠在电梯壁上,金属壁面冰凉,贴着她后背的皮肤,凉意一层层渗进去。她突然想起昨晚他搂着她说的那些话——“明天我们去把证领了”“房子我看了几套,等你入职就定下来”——当时她困得睁不开眼,只嗯嗯地应着,现在回想起来,他说话的语气平平稳稳的,像在念一份已经背好的稿子。
她冲出酒店,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出租屋的地址。那间一居室是她大四上学期租的,陈默说毕业前搬过来一起住,省一份房租。她坐在后座,手指不停划着手机屏幕,把和陈默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上个月他说创业需要周转,她二话没说把攒的两万块转了过去。上上个月他说帮她办应届生落户要交材料,拿走了她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再往前,毕业典礼那天晚上,他拿她手机操作了半天,说是帮她注册创业贷款平台,她当时刚洗完澡,裹着浴巾凑过去看了一眼,满屏的合同条款,她皱了下眉,他立刻说“都是格式合同,不用细看”,然后低头亲了她一下。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王珂扫码付了车费,一路小跑上了三楼。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客厅里的景象让她脚步一顿——茶几上她走之前没来得及扔的外卖盒还在,但旁边多了一个空荡荡的纸箱,是那种搬家用的加厚瓦楞纸箱。她快步走进卧室,衣柜门大敞着,陈默那一侧全空了。衬衫、T恤、外套、他那条爱马仕皮带——全没了。电脑桌上只剩一根电源线孤零零地垂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平板、那个他天天背的双肩包,统统消失。
她又折回客厅,蹲下来看那个纸箱,箱底留了几张揉皱的快递单,收件人写的是陈默,地址是一个她没见过的物流园。她翻过一张,背面用黑色记号笔潦草地写着几个字:全部打包,寄付。
王珂蹲在地上,膝盖抵着瓷砖,凉意从骨头缝里往上钻。她掏出手机给陈默的几个朋友发微信,第一个回她的是个叫大刘的男生:“嫂子?我跟默哥也联系不上啊,他上周说回老家一趟,我还纳闷呢。”
回老家?陈默跟她说过他老家在邻省,父母早就不在了,只有一个姑姑偶尔联系。她翻出通讯录里存的那个姑姑的号码——陈默存进去的,说以后有事可以打——拨过去,号码是空号。
她这才真正慌了。王珂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开始翻抽屉。陈默的身份证复印件、银行卡、社保卡,全没了。她自己的证件呢?她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里面本该放着她的毕业证、学位证和一个文件袋,文件袋里装着她的身份证、银行卡和几张证件照。文件袋还在,但里面空了。身份证、银行卡,连那张她本科时办的第一张储蓄卡都没了。
她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脑子里嗡嗡响。毕业典礼那天他捧花出现的样子,他在酒店房间里单膝跪地说“嫁给我”的样子,他替她整理流苏时指尖的温度——所有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每一帧她都拼命想找出破绽,可当时她什么都没看出来。他只做了一件事,就是让她觉得全世界她最幸运。
手机响了。
王珂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来,屏幕上显示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她清了清嗓子接起来:“喂?”
“王珂是吧?”对面是个粗粝的男声,背景里有人敲键盘,噼里啪啦的,“你名下有一笔贷款今天到期,本金八万,利息加服务费一共八万三千二,记得还一下啊。”
“什么贷款?我没借过——”
“别逗了妹妹,”那人打断她,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合同上白纸黑字你的签名你的身份证号,借款用途写的创业经营,分二十四期,今天第一期到期。你打开APP自己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王珂手忙脚乱地点开手机里那个叫“速融宝”的APP,用陈默帮她设的账号登进去。首页弹出一条醒目的红色提醒:“您有一笔借款已逾期1天,应还金额8320元,逾期将产生罚息并影响征信。”她点进合同详情,借款人王珂,身份证号一字不差,签署时间六月二十一日晚上十点四十三分——毕业典礼那天,酒店房间里,她洗完澡出来看见陈默在操作手机的那个时间点。
“看到了吧?”电话那头的人听见她这边没声音,笑了一声,“小姑娘,别跟哥哥玩失忆啊。逾期三天我们就要走催收流程了,到时候上门、打电话到你通讯录、去你户籍地,你可别怪我们没提醒。”
“这钱不是我借的,”王珂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得像砂纸刮过水泥地,“是我前男友拿我手机操作的,我根本不知情——”
“这话你留着跟警察说去,”那人语气冷下来,“我们只认合同。你签的字,你按的手印,你告诉我不知情?妹妹,合同上还有你举着身份证拍的照片呢,要不要我发给你看看?”
王珂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她确实拍过那张照片——那天晚上陈默说贷款平台需要活体验证,让她拿着身份证拍了张照,她当时还笑着比了个耶。照片里她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笑得没心没肺。
“我没钱。”她说。
“没钱就想办法。给你三天时间,先把第一期还上,后面我们可以商量分期方案。三天之后没动静,我们公司有专门的催收队,到时候就不是打电话这么客气了。”那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你通讯录里那些同学朋友的号码我们都有,你不想让他们知道你在外面借钱不还吧?”
电话挂了。王珂把手机扔在床上,站起来走了两步,腿一软又坐回地上。八万三只是第一期,后面还有二十三期。她翻到合同最后一页,总还款金额那一栏写着:十一万两千八百元。可陈默当时说的是“创业补贴贷款”,前六个月免息,他说等公司流水做起来就一次性还清。她当时信了,连合同都没翻完。
不对,还有别的。她想起毕业典礼前一周陈默还让她签过几份电子文档,说是“应届生就业协议”和“租房补贴申请”。她重新打开APP,在“我的借款”里往下翻——果然,还有两笔。一笔五万,一笔十二万,放款时间分别是六月十五号和六月十八号,收款账户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对公账户,户名是“北京默创文化传媒有限公司”。陈默跟她说过这个公司名,说是他一个学长牵头搞的MCN机构,他投了钱占干股。
三笔加起来二十五万。王珂盯着那个数字,胃里一阵翻涌,冲到卫生间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她扶着洗手台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白得像墙砖,眼睛红了一圈,但没哭。
她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把陈默留在抽屉里的几张快递单和那张写着“全部打包,寄付”的纸条收进包里。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手机,电还剩百分之四十三,她没带充电宝。
陈默之前提过他的公司在朝阳区一个文创园里,王珂记得他发过一张公司前台的照片,背景墙上有“默创传媒”四个字。她坐地铁过去,在园区里绕了两圈才找到那栋楼。电梯上到五层,玻璃门关着,前台后面坐了个染蓝头发的姑娘,正低头刷手机。
“你好,我找陈默。”
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陈默?他早离职了啊。”
“什么时候的事?”
“我想想……”姑娘翻了翻桌上的登记本,“上个月底就办完手续了。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女朋友。”
姑娘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把登记本合上了:“那个……他走的时候把工位清得特别干净,电脑都格式化了,我们主管还说他是不是要去竞对。你要不给他打电话?”
“他电话关机。”
“那我就不知道了。”姑娘低下头继续刷手机,明显不想再多说。
王珂站在前台旁边没动,过了一会儿又问:“他平时跟谁走得近?有没有还在公司的?”
姑娘犹豫了一下,拿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个名字和分机号:“你问问老赵吧,他俩之前一个项目组的。不过老赵今天外勤,你打他手机。”她报了一串号码。
王珂道了谢出来,在楼道里拨了那个号码。响了好几声才接,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背景很吵,像在餐馆。王珂自报家门,说找陈默有急事。
老赵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姑娘,陈默的事我真不清楚。他上个月突然说要回老家发展,把手头的活全撂了,主管气得够呛。他走之前还跟我借了五千块钱,说下月还,现在人也联系不上。你要是找着他了,帮我把钱要一下。”
王珂说了声好,挂了电话。她站在园区门口的台阶上,正午的太阳白花花地晒着水泥地,热浪从脚底往上蒸。园区里有人骑着电动车送外卖,有穿工装的年轻人三五成群地出来吃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她蹲在路边的梧桐树底下,把脸埋进膝盖里。这回眼泪终于掉出来了,无声无息地洇湿了牛仔裤。她哭的倒不全是钱——她哭的是自己怎么这么蠢。陈默追她的时候,室友就说过“这男的看着太完美了,不真实”,她当时还跟室友生气,觉得人家嫉妒她。现在想想,那些早安晚安、那些恰到好处的惊喜、那些“我养你”的情话,全他妈是一步一步设计好的。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催收号码。王珂没接,摁了静音。过了两分钟,一条短信进来:“王珂女士,您的借款已逾期,请尽快处理。如继续拖欠,我们将联系您的紧急联系人。”下面附了一张截图,是她手机通讯录里“妈妈”那个联系人的号码。
王珂盯着截图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她不能让她妈知道。她妈在老家县城开了个小服装店,供她念完大学已经掏空了家底,她爸前年做心脏支架手术还欠着亲戚的钱。要是催收的打过去,她妈能急出病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路边一棵树底下,打开手机备忘录,把今天的日期打上去,然后一条一条列:第一,去派出所报案,把贷款合同和聊天记录都带上;第二,找个能日结的工作,先把第一期还上;第三,找房子——宿舍最多再住三天。
写到第三条的时候她停住了。三天,八百三十二块,她连零头都凑不出来。微信零钱里那两百多块,连这个月的手机费都不够。
她正发愣,手机屏幕又亮了,这回是个本地固定电话。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挺客气的:“请问是王珂女士吗?这里是速融宝客服中心,关于您名下的借款逾期,我们需要跟您确认一下还款计划——”
“我会还的,”王珂打断她,声音发紧,“给我几天时间。”
“好的女士,那您方便今天先处理一部分吗?哪怕先还个最低还款额——”
“我说了给我几天时间!”她几乎是吼出来的,路边有个骑共享单车的大爷扭头看了她一眼。
对面安静了两秒,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好的女士,那我们三天后再联系您。提醒您一下,逾期记录已经上传征信系统了,建议您尽快处理哦。”
电话挂了。王珂攥着手机站在树荫底下,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晃得她眼睛疼。她突然想起一件事——陈默走之前,有没有把她手机里什么东西删掉?她打开相册,最近删除里空空如也,连回收站都被清过了。她又翻到通讯录,陈默的号码还在,但备注名从“陈默❤️”变成了“陈默”。她点开详情,发现他把她给他的备注也改了——原来她存的是“宝贝”,现在显示的是全名。
他连这点痕迹都懒得留。
王珂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马路牙子往地铁站走。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余光瞥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一半,驾驶座上坐着个寸头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胳膊肘搭在窗沿上,正歪着头看她这边。她心里一紧,想起昨天在宿舍楼下看见的那辆车——也是黑色,也是寸头。她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但那个男人冲她笑了一下,牙挺白,笑得让人浑身不舒服。
绿灯亮了。王珂低着头快步穿过斑马线,拐进地铁站入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没跟过来。她靠在闸机旁边的墙上喘了口气,心跳得厉害。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叫“小雅”的陌生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着:“珂珂?我是小雅啊,你高中同学,还记得我不?听说你在北京,我也在,出来聚聚?”
王珂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完全想不起来高中有个叫小雅的同学。她点了忽略,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刷卡进了地铁站。
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对面玻璃映出她的脸——黑长直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眼睛肿着,嘴唇干得起皮。她想起三天前毕业典礼上自己笑出八颗牙的样子,恍惚得像上辈子的事。
地铁到了下一站,上来一群穿校服的中学生,叽叽喳喳地挤在门口。王珂把脸别向窗外,黑黢黢的隧道里偶尔闪过广告灯箱的光,一明一灭地打在她脸上。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宿舍最多住到后天,学校就业指导中心那边她投的几份简历还没有回音,就算立刻找到工作,第一个月工资也要等到下个月中旬才发。催收给的三天期限,她拿什么还?
她掏出手机退出飞行模式,打算给大学室友发条消息问问能不能借住几天。屏幕刚亮起来,一个电话就切了进来,还是那个催收的号码。王珂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车厢晃了一下,手机差点脱手。
她没接。电话自动挂断后,一条短信紧跟着进来:“王珂,第一期逾期第三天了,你今天再不处理,我们下午就派人去你学校找你。你自己掂量。”
王珂看着“学校”两个字,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她还没退宿舍,辅导员那边肯定有她的登记信息。要是催收的闹到学校去,她这最后三天的落脚地方就彻底没了。
地铁到站,她随着人流走出车厢,站在站台中间不知道该往哪个出口走。头顶的指示牌标着ABCD四个方向,她盯着看了半天,随便挑了一个上去。出站口外面是条小商业街,麻辣烫和奶茶店的招牌挤挤挨挨的,空气里飘着油炸食品的味道。王珂走到街角一家便利店门口,在台阶上坐下来,把手机里能借钱的APP翻了个遍——额度要么是零,要么需要绑定工资流水。她翻到通讯录,在“妈妈”那个名字上停了几秒,又划走了。
最后她打开微信,在对话框里打下几个字:“姐,能借我一千块钱吗?急用,下个月还你。”收件人是她表姐,在老家当幼师,手头也不宽裕。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盯着便利店玻璃门里自己的倒影。
手机震了一下,表姐回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王珂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打出一行:“没事,房租差点,过两天就好了。”
表姐转了一千块过来,又追了一句:“不够再跟姐说。”
王珂收了钱,把脸埋进手掌里。一千块,够还第一期八分之一的零头。她把钱先转进还款账户,截了张图,然后给催收那个号码发了条短信:“今天先还一千,剩下的月底前还清。别去学校找我。”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没有回复。王珂也不指望他们立刻答应,至少她表了个态。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打算回学校先把宿舍里能卖的东西挂闲鱼——那台陈默送她的iPad,还有去年生日他给买的kindle,现在想想,那些东西说不定都是用她的贷款买的。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座机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个男声,语气比之前那个温和些:“王珂女士吗?我这边是朝阳区某派出所,你之前是不是报过案说有人冒用你身份贷款?方便的话下午过来做个笔录。”
王珂愣了一下:“我还没报案——”
“哦,是这样的,你前男友陈默今天上午被另一个受害人扭送到我们所里了,他交代了用你身份贷款的事。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过来一趟,带上身份证和合同。”
王珂握着手机站在地铁口,风从通道里灌上来,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张了张嘴,半天才发出声音:“我马上来。”
催收上门
王珂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手里攥着一张受案回执,薄薄一张纸,被她捏得边角发皱。民警告诉她,陈默目前只是被留置问话,能不能立案还要看证据链,让她回去把所有的贷款合同、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都整理出来。她点头说好,走出大门才发觉自己连陈默的聊天记录都删得干干净净——那天从酒店醒来发现他消失,她气得把所有对话框都清空了。
回学校的路上她给表姐发消息说钱收到了,又把闲鱼上那台iPad的价格从两千三改到一千八。宿舍里两个室友正准备去食堂,见她回来招呼了一声,王珂摆摆手说吃过了,爬上床铺把帘子拉上。帘子外面传来室友压低的声音:“她这几天怎么了?”“不知道,别问了。”
王珂躺在黑暗里,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一条一条翻催收短信。最早那条是三天前发的,号码是虚拟号,措辞还算客气,只说逾期提醒。第二天语气就变了,带上了“恶意拖欠”“法律后果”之类的字眼。今天下午那个座机号码打来之后,短信又来了三条,最后一条写着:“明天下午三点,我们上门核实情况,请保持电话畅通。”她当时在派出所做笔录没看见,这会儿才刷出来。
她坐起来,脑袋撞在上铺床板上,咚的一声。室友问怎么了,她说没事。钻出帘子的时候脸上已经挂好了笑:“我出去一趟,晚饭不用等我。”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出租屋她不敢回,那个地址在贷款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但她的衣服、书、笔记本电脑都在那边,总不能一直躲在学校。她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出租屋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姑娘脸色白得吓人。
车停在小区门口,王珂付了钱下车,远远就看见单元楼底下蹲着三个人。她脚步一顿,想转身走,其中一个已经站起来了,冲她扬了扬下巴:“王珂是吧?”
那人三十来岁,寸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夹克,体格粗壮,脖子上的肉把领口撑得紧绷。旁边两个人比他年轻些,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都穿着差不多的廉价外套,脸上带着那种在街上混久了的无所谓表情。
王珂攥紧了手里的包带:“你们谁?”
“电话里跟你说过的,某某金融贷后管理。”寸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抖开,“你自己看,合同编号、借款金额、逾期天数,白纸黑字。本金一百八十七万,逾期罚息加违约金,到今天为止两百一十三万。”
王珂嗓子发干:“这个钱不是我借的,是我前男友用我身份——”
“我们不管谁花的钱。”寸头把纸折起来,塞回兜里,“合同上签的是你的名,身份证是你的,人脸识别也是你本人过的。你说不是你借的,你去法院说,我们只认合同。”
矮胖子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姐们儿,你这理由我们一天听八遍。哪个欠钱的不说自己是冤枉的?”
王珂深吸一口气:“我下午已经去派出所报案了,警察正在查——”
“报案回执有吗?”
“有。”她伸手去包里掏,手有点抖,那张纸掏出来的时候被风吹得哗啦响。寸头接过去看了一眼,啧了一声:“报案回执又不是免债证明。你报你的案,我们催我们的收,两不耽误。”
他把回执还给王珂,往前迈了一步。王珂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抵上了单元门的铁皮,凉得她一激灵。寸头没再逼近,只是从兜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支粗头的红色记号笔。
“这样吧,今天我们不跟你吵。”他拧开笔帽,冲瘦高个使了个眼色,“给你提个醒。”
瘦高个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上面就四个黑体大字:欠债还钱。下面一行小字是王珂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后四位。矮胖子不知从哪摸出一罐喷胶,往纸背面呲呲喷了两下,瘦高个啪一声把纸拍在单元门旁边的瓷砖墙上,用手掌抹平。
“这不合规吧。”王珂声音发紧。
“合规?”寸头拿笔在那张纸的空白处画了个圈,“你逾期六十多天,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我们今天才上门,已经够合规了。你随便打听打听,别家催收是什么阵仗。”
他把笔帽盖上,退后两步看了看那张告示,满意地点点头。王珂站在那儿,看着自己名字旁边那个红圈,脸色白一阵红一阵。这时二楼有住户开窗探头往下看,寸头冲上面摆摆手:“没事,债务纠纷,打扰了。”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菜价。
王珂趁他分神,侧身想往单元门里挤。矮胖子横跨一步挡在她前面,笑眯眯的:“姐们儿别急,话还没说完呢。明天下午三点,我们还来,到时候你最好在家。你不在这住也没关系,我们去你学校找,京城大学是吧?应届毕业生,档案还没迁走呢。”
王珂猛地转头看寸头:“你们去学校闹,我就报警。”
“报啊。”寸头摊手,“我们上门催收合理合法,警察来了也就是调解。但你想想,你们学校要是知道应届毕业生欠了几百万网贷,你那个毕业证拿得稳不稳?你辅导员脸上好不好看?”
他这话说得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砸在王珂胸口。她想起辅导员前几天还在群里统计就业去向,想起学院老师夸她论文写得扎实,想起毕业典礼上院长亲手给她拨穗。如果催收的人举着牌子站在校门口,如果同学群里开始传她欠钱不还……
“我还。”她听见自己说,“给我点时间,我把能卖的都卖了,先还一部分。”
寸头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白衬衫和牛仔裤上扫了一圈:“你这一身行头加起来卖不了两千。行吧,看你态度还行,给你三天。三天之后要么还钱,要么我们换个方式聊。”他冲两个手下歪了歪头,三个人往小区门口走,经过王珂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小姑娘,我劝你别想着跑。你身份证复印件我们有,你老家地址我们也有。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等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小区门口,王珂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是冷汗。她蹲下来,手抖着把那张告示从墙上揭下来,喷胶太黏,撕到一半纸就破了。她把碎纸片团成一团塞进口袋,开门进单元楼,上楼的时候腿还在发软。
进了出租屋她没开大灯,只开了玄关一盏小射灯。这间屋子她和陈默一起租的,一室一厅,月租四千五,押一付三。陈默跑了之后她一个人根本续不上租,这个月月底到期,房东已经发微信催过两次。她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陈默的东西清得干干净净,连他爱用的那个马克杯都没留下。她的东西堆得乱七八糟,衣服扔在椅背上,书从桌上摞到地上。
王珂打开手机,把闲鱼上能挂的都挂了。iPad一千八,kindle三百五,陈默送她的那条施华洛世奇项链——去年生日礼物,她当时发朋友圈秀了九张图——标价四百,没人问。还有她攒了半年钱买的那个轻奢牌子的小挎包,专柜价两千六,二手挂八百。她翻箱倒柜把所有带牌子的东西都翻出来,口红是开架的,粉底液用了一半,唯一值钱的就是那条项链和那个包。
她算了算,全部卖出去大概能凑四千出头。四千,连这个月罚息的零头都不够。
正算着账,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微信语音,她接起来,对面是她大学同学林悦:“珂珂,你那个咸鱼上挂的iPad我看了一下,是一千八对吧?我弟正好想买个二手的考研看网课,你那个成色怎么样?”
王珂攥着手机,嗓子眼发堵:“挺好的,我贴了钢化膜,一直带壳用。”
“那我要了,你给我留着,我明天找你拿。”
“好。”
挂了语音,王珂盯着闲鱼界面愣了几秒,然后点开和表姐的对话框。表姐下午转的那一千块已经还了一期最低还款,还剩八千多窟窿。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三次,最后只发了一句:“姐,我可能还得再借点,下个月一定还你。”
表姐这次没秒回。过了大概十分钟,消息弹出来:“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欠了多少?”
王珂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好半天才回:“几万块。我被人骗了,正在处理。”
表姐发来一段语音,语气里带着急:“几万?你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哪来这么多账?你妈知道吗?你可别自己硬扛,实在不行跟家里说——”
“别告诉我妈。”王珂飞快地打字,“姐你千万别跟她说,我自己能解决。”
表姐又发了几条语音过来,王珂没点开听。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起身去翻抽屉里的合同。那几张纸还是陈默当时在酒店让她签的,她没细看,现在展开来一条一条读:甲方某某金融信息服务有限公司,乙方王珂,借款用途创业经营,借款期限十二个月,年化利率百分之二十四,逾期罚息按日万分之五计算……她数学再不好也能算出来,一天万分之五,一个月就是一分五的罚息,两百多万的本金,光罚息一个月就三万多。
她把合同拍下来存进手机相册,又翻出和陈默的聊天记录——删了,彻底没了。她试着用数据恢复软件扫了一遍,只捞回来几张表情包。王珂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第二天上午她去学校把该办的手续办了,辅导员问她就业协议签了没有,她说还在等一家公司的消息。中午林悦来拿iPad,当面转了一千八,王珂请她在食堂吃了顿饭,刷的校园卡里最后几十块钱。林悦问她最近是不是瘦了,她说在减肥。
下午两点半,王珂回到出租屋。她把所有能卖的东西都堆在玄关,拿手机拍了张照发朋友圈:“搬家清仓,都便宜出,私聊。”设置分组可见,屏蔽了家人和老师。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等三点。
三点过五分,敲门声响了。王珂从猫眼里看了一眼,还是那个寸头,这回只带了一个人——矮胖子没来,换了个穿黑T恤的年轻男的,胳膊上有纹身。她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寸头冲她点点头:“挺准时。”
“进来吧。”王珂侧身让开路,声音尽量稳。
寸头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屋子:“收拾得挺干净。东西都卖了?”
“能卖的都挂了。”
“凑了多少?”
“四千多。”
寸头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那几张合同复印件往茶几上一拍:“你自己算算,四千够干什么的?连这个月罚息的零头都不够。”他手指头点在合同某一条上,“你看这条,逾期超过九十天,我们有权向征信系统报送不良记录。你以后买房买车贷款、考公务员、进大公司背调,全受影响。还有这条,我们有权向法院申请支付令,到时候冻结你名下所有银行卡和支付账户。”
王珂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攥得发白。她想起昨天在派出所民警说的话:“贷款合同是你签的字,从法律上讲你就是借款人。你前男友冒用你身份的部分,需要你提供证据证明你不知情、没使用这笔钱。但诉讼周期长,这期间该催收还是会催收。”
“我还。”她说,“我找工作,每个月工资除了生活费全拿来还。”
寸头歪头看她:“你找什么工作?刚毕业,一个月挣多少?八千?一万?你算算,就算你一个月还五千,两百多万你要还四十年。利息还在滚。”
王珂不说话了。她确实算过这笔账,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算到凌晨三点,越算越清醒,越算越冷。
寸头站起来,走到玄关那堆东西旁边翻了翻:“这包不错,真的假的?”
“真的,专柜买的。”
“卖多少?”
“八百。”
他从兜里掏钱包,数了八张一百的放鞋柜上:“我要了,给我媳妇背。”然后把包拎起来递给身后那个纹身男拿着,又转过身对着王珂,“今天这八百算你还的,还剩两百一十二万两千二。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你去找个正经工作,或者找个能帮你的人。一个月之后我再来,你要是还凑不出个像样的还款方案,那就别怪我们换个地方聊了——比如你们学校就业指导中心?”
王珂猛地抬头:“你——”
“别激动。”寸头举起手,“吓唬你的。但丑话说前头,我们公司养着几十号催收员,他们可没我这么好说话。下回来的要是别人,在你门口泼油漆、拿喇叭喊话,我都拦不住。”
他往门口走,经过王珂身边时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王珂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才发现刚才开门的时候袖子蹭上去,手腕内侧露出一道青紫色的印子——昨天矮胖子挡她的时候攥的,当时没觉得疼,这会儿已经发紫了。
寸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拉开门走了。纹身男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带上,咔嗒一声。
王珂坐在椅子上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她拿起手机,把朋友圈那条清仓信息又转发到几个二手群里。然后她打开招聘软件,把期望薪资从八千改成五千,又从五千改成四千五。
改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马尾,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青,嘴唇干得起皮,但眼神还算定。她跟自己说,一个月,先找个工作,哪怕去便利店收银都行。
手机在客厅响了。她跑出去接起来,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喂?”
“请问是王珂女士吗?我这边是城东派出所,你昨天报的案子有进展了。陈默今天上午被刑事拘留了,涉嫌诈骗。但他交代说钱已经花完了,能追回来多少不好说。你看你明天能不能来一趟,我们这边需要你补充一些材料。”
王珂握着手机,嗓子紧得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好”字。
挂了电话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陈默被拘了,这算好消息,可钱没了。两百多万,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蹲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拿起那八百块钱看了看,抽了四张塞进钱包,剩下四百放在茶几上。然后她打开闲鱼,把那条施华洛世奇项链从四百改到三百五。
改完价格她给寸头发了条短信:“我找到工作之后每个月固定还五千,能不能跟你们公司申请减免部分罚息?”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王珂也不指望他立刻回,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开始翻衣柜。她得找件像样的衣服明天去派出所,还得找件更像样的去面试。
翻到最底下那层的时候她手停住了——衣柜角落里塞着一个黑色纸袋,是陈默留下的。她扯出来一看,里面是一件吊牌还没剪的连衣裙,深V领,酒红色,侧面开叉到大腿。吊牌上的价格签印着四位数。袋子里还有一张小卡片,陈默的字迹:“宝贝,纪念日快乐。你穿这个肯定好看。”
王珂盯着那条裙子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从袋子里拎出来,对着镜子比了比。她从来没穿过这么暴露的衣服,陈默以前总嫌她穿得太保守,说她不打扮。她当时还觉得是自己不对,拼命攒钱想买件贵的让他高兴。
现在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旧T恤、脸色发白的自己,又看了看手里那条鲜红的裙子。她把裙子翻过来看了看水洗标,拍了张照挂上闲鱼,标价六百,描述就三个字:全新,转。
挂完她给寸头发了第二条短信:“这个月月底之前,我再凑两千。真的只有这么多了。”
这回对方回了,只有一句话:“行,月底我再来。”
夜场招聘广告
王珂把那条酒红色连衣裙从闲鱼上撤了下来。
六百块,问都没人问。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全新,转”看了半天,把价格改成五百五,想了想又改回六百。改来改去,最后干脆把商品下架了,折起来塞回纸袋,推到衣柜最深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可能是觉得卖掉太亏,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她不愿意细想。
第二天去派出所补材料,接待她的民警是个四十来岁的女警官,说话不紧不慢,一项一项问得仔细。王珂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转账截图、合同照片全部调出来,女警官一边看一边摇头,说这种案子见得多了,年轻人谈恋爱脑子一热,什么都敢签。王珂低着头没吭声,指甲掐进掌心里。从派出所出来她站在路边缓了好一会儿,太阳很大,晒得她后脖颈发烫,她忽然想起自己连早饭都没吃。
但她不敢停下来。
手机备忘录里列着十几家公司的名字和地址,都是她在出租屋那几天从招聘软件上一个一个筛出来的。文员、前台、行政助理、客服,凡是不要求工作经验的她都投了,有几家约了面试,她得挨个跑。
第一家在国贸附近,写字楼很高,电梯里铺着地毯,她进去的时候手心全是汗。面试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妆容精致,翻她的简历翻得很快,问了几句学校的事,然后话锋一转,说我们这边需要查一下征信记录,方便吗?王珂愣了两秒,说方便的。对方让她在手机上授权查询,页面转了几圈,弹出一行红字。面试官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往下一压,说行,我们这边再考虑考虑,有消息通知你。王珂说了声谢谢,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差点绊倒。
第二家是做电商的,小公司,办公室在居民楼里,面试她的是个穿polo衫的男人,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问她能不能接受加班。王珂说可以。男人又说我们这边试用期不交社保,转正之后看表现。王珂说没问题。男人拿起她简历扫了一眼,问她有没有负债。王珂犹豫了一下,说有一点,正在处理。男人哦了一声,把简历往桌上一扣,说那我们再看看吧。
第三家更直接,人事在电话里就问她有没有被法院执行过,王珂说没有,对方说那你在系统里怎么显示有逾期记录,我们这边风控通不过。电话挂断的时候王珂站在地铁口,人流从她两边涌过去,她握着手机站了半分钟,才想起来把屏幕按灭。
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她记不清自己跑了多少栋楼,坐了多少趟地铁。有的公司让她填了表就没下文,有的连表都没让她填,前台姑娘接过简历看了一眼,说我们这边暂时不招人了,简历放着吧。王珂知道这是客气话,她那张简历大概进了碎纸机。
有一家做教育培训的,面试到最后一步,部门主管对她挺满意,说小姑娘看着踏实,明天来试岗吧。王珂松了口气,结果下午就接到电话,主管支支吾吾地说不好意思啊,我们这边背调出了点问题,下次有机会再合作。王珂问什么问题,对方不肯说,只反复道歉。她挂了电话蹲在路边,翻出那家公司的招聘信息又看了一遍,要求里写着“无信用不良记录”。她这才反应过来,人家查了征信,看到了那两百多万的逾期。
晚上七点多她回到出租屋,腿肿了一圈,脚后跟磨出两个水泡。她脱了鞋坐在地板上,把今天面试过的公司一家一家划掉。划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短信,是催收公司的系统群发,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您名下贷款已逾期四十五天,请尽快处理,否则将启动法律程序。王珂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板上。
她翻出钱包数了数,还剩三百六十块。房租下个月五号到期,一千八。她算了算,就算今天有一家公司要她,试用期工资打八折,扣掉社保和吃喝,一个月能剩下一千块就算不错。两百多万,她不知道自己要还到哪年哪月。
第二天她又跑了两家。一家是商场里的品牌专柜招导购,店长是个短头发女人,说话爽利,看了她一眼就说形象不错,明天来试工。王珂心里刚热了一下,店长又说你把身份证给我,我查一下。王珂把身份证递过去,店长在手机上操作了一会儿,表情慢慢变了,把身份证还给她,说这样吧,你先回去等消息。王珂没问等什么消息,拿起身份证就往外走。
走出商场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那条街是城东有名的商业街,两边全是霓虹灯招牌,餐饮、KTV、足浴、酒吧,一家挨一家。王珂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走了一段忽然停住脚。前面一家夜总会门口的LED屏上滚动着一行字,红底黄字,特别扎眼:招聘酒水促销员,形象好气质佳,日结,包住宿,无经验可培训。
她站在那块屏幕前面看了很久。屏幕下面是几级台阶,台阶上铺着红地毯,地毯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玻璃门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隐约能看见一个穿黑色套装的女人在前台后面打电话。门口还立着一块易拉宝,上面印着几个姑娘的照片,个个浓妆艳抹,穿着亮片裙和细高跟,笑得明艳动人。照片旁边一行小字:月入两万起,上不封顶。
王珂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日结,包住宿,如果一个月能拿到两万,她可以给催收那边还一万五,自己留五千过日子。一年就是十八万,十年能把本金还清——如果罚息不再往上滚的话。十年,她今年二十二,还完就三十二了。这个数字压得她胸口发闷,但至少有个数。
她正要走开,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催收短信,这次换了个号码,语气没那么客气了:王女士,我司已启动外访程序,请保持通讯畅通。王珂攥着手机,指甲在屏幕上划出一道印子。她想起寸头那张脸,想起墙上那个红漆写的“还钱”,想起他说月底还要来。
她站回招聘广告前面,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拍完她没走,又盯着那行“形象好气质佳”看了半天。她想起陈默以前说过的话。那时候她刚跟他在一起,有一次约好去参加他朋友的聚会,她换了三套衣服都不满意,最后穿了件白衬衫配牛仔裤出门。陈默看了她一眼,说你就穿这个?王珂说怎么了。陈默笑了一下,那个笑她后来想起来就觉得冷,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太保守了,我那些哥们儿的女朋友都挺会打扮的,你这样显得不太合群。
她当时以为是自己不对。回去之后她咬咬牙买了条稍微短一点的裙子,陈默还是不满意,说你不懂,人家那种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你学不来。王珂那时候不明白什么叫从骨子里透出来,她只知道每次跟陈默出门,她都在担心自己穿得不够好、笑得不够甜、话说得不够漂亮。陈默说她不会来事,她就拼命学怎么在饭桌上给人倒酒、怎么接话茬、怎么在别人开玩笑的时候恰到好处地笑。可她学得越用力,陈默越看不上她。
现在她站在霓虹灯底下,看着易拉宝上那些姑娘的照片,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陈默当初嫌她保守、嫌她不会来事,可他从头到尾没教过她什么,只会在她努力之后轻飘飘地来一句“你不行”。他把她掏空了,还嫌她不够好看。
王珂咬了咬嘴唇,伸手把易拉宝上那串电话号码撕了下来。纸条上印着两行数字,一个手机号,一个微信号。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转身往出租屋走。
回去的路上她经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瓶水。收银台后面的小姑娘跟她差不多年纪,扎着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扫码收钱找零一气呵成。王珂看着她忽然有点羡慕。便利店收银一个月四千块,扣掉房租剩两千二,够吃饭,够坐地铁,但还不了债。她走出便利店,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冰的,灌下去胃里一阵紧缩。
回到出租屋她先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镜子上蒙了一层水雾。她伸手抹了一把,露出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瘦了不少,下巴尖了,颧骨有点突出来,但底子还在。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皮肤虽然没什么血色,但干干净净。黑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她用手指拨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想起陈默刚追她的时候夸过她眼睛好看,说像小鹿。后来他就不夸了,再后来他开始挑毛病,说她眼睛不够大、双眼皮不够宽、出门连个眼线都不会画。
王珂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那张招聘广告的纸条从裤兜里摸出来,展开抹平。手机号和微信号印得清清楚楚。她拿起手机,先加了微信,验证信息写了句“应聘”,发过去之后又盯着那串手机号看了一会儿。催收短信又亮起来,这回她没看内容,直接把短信划掉了。
她走到衣柜前蹲下来,把那个黑色纸袋又扯了出来。酒红色连衣裙,深V领,开叉到大腿根。她把裙子抖开,对着镜子比了比。裙子是新的,吊牌还在,陈默买给她的“纪念日礼物”。她从来没穿过,因为陈默买完就忘了这回事,纪念日那天他带她去吃了顿麻辣烫,说最近手头紧,等宽裕了再补。后来她发现他手头从来没宽裕过,他的钱全填了网贷的窟窿,用她的名字。
王珂把裙子套在身上,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侧过身使劲拽了一下才拉上去。裙子腰身收得紧,她吸了口气才扣上暗扣。镜子里的人她有点不认识了。酒红色衬得她皮肤白得发亮,深V领口开得低,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胸口的弧度。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好看的,可这会儿她盯着镜子里那个被红裙子裹住的自己,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差。
微信提示音响了一下。她拿起手机看,对方已经通过了好友申请,头像是一朵黑玫瑰,昵称就一个字:婉。
对方先发来一条消息:多大了?
王珂打字:二十二。
那边秒回:身高体重?
王珂:一米六五,四十八公斤。
那边停了几秒,又发来一条:明天下午三点,城东夜都会门口,找红姐。穿好看点,别穿牛仔裤。
王珂盯着“别穿牛仔裤”四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好”。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床上,自己坐到镜子前面,把那条红裙子脱下来叠好,放回纸袋里。然后她翻出梳妆台抽屉最里面那个小盒子,里面是她去年生日自己买的一支口红,豆沙色,涂过两次就收起来了,因为陈默说颜色太淡不显气色。她把口红拧出来看了看,还剩大半管。她对着镜子涂了一层,抿了抿嘴唇,豆沙色衬得她气色好了不少。
催收短信又亮了一次,这回她拿起来看了。还是那个外访通知,措辞比之前更硬,说三天内会有工作人员上门核实。王珂把手机放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三天,够了。
她翻出明天要穿的衣服,选了件领口稍微低一点的白色针织衫,配了条黑色半裙,又找出一双只有三公分跟的裸色单鞋。她把这一套叠好放在床头,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出租屋的灯管有点接触不良,一闪一闪的,她看着那团忽明忽暗的白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明天见了红姐该说什么、该笑成什么样、手该往哪儿放。她想起陈默说她不会来事,想起他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想起他拿着她的身份证在酒店台灯底下拍那些合同照片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骂谁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是陈默,可能是那些面试官,可能是那个寸头,也可能就是她自己。
骂完了她把脸抬起来,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微信。黑玫瑰头像,一个“婉”字。她点进对方朋友圈,只能看见一条横线,什么都没发过,或者什么都锁了。王珂退出朋友圈,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边上。
灯管又闪了两下,彻底灭了。屋里黑下来,只有窗户外面那条商业街的霓虹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片模糊的红红绿绿。王珂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音乐声,低音炮震得窗户玻璃轻轻作响。
她闭上眼,那根弦还绷着,但绷法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红姐的面试
城东夜都会的招牌在下午三点的太阳底下显得有点暗淡,霓虹灯管没亮,只剩下铁架上密密麻麻的灯珠,像一只闭着的巨眼。王珂站在马路对面等红灯的间隙抬头看了一眼,玻璃幕墙映出她自己的影子——白色针织衫,黑色半裙,头发没敢扎起来,老老实实披在肩上,风一吹就贴到脸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垂,烫的。
门口没开正门,只开了侧边一扇小铁门,旁边立着块塑料牌,写着“员工通道”。她走过去的时候有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从里面探出头来,上下扫了她一眼,问找谁。她说找红姐,面试的。保安哦了一声,把门推开半扇,下巴朝里一抬,说电梯到三楼,出电梯右拐走到头。
里面的走廊比外面凉快许多,灯也没全开,只有靠墙的应急指示灯幽幽地亮着绿光。电梯是老式的,门关上时哐当一声,轿厢里的镜子把王珂的脸切成两半,她看见自己嘴唇上那层豆沙色早就被抿得只剩一点边,气色又回到那种没睡好的青白。她拿指腹蹭了蹭嘴角,心里开始打鼓。
三楼电梯门打开,光线亮了些,走廊尽头一扇双开门,门缝里漏出暖黄色的灯和隐约的说话声。她走过去推开门,里面是个大厅,没开主灯,但四周的灯带全亮了,照得满屋子金灿灿的。沙发是酒红色的绒面,茶几上散着几本翻烂了的酒水单和两个空烟灰缸。靠墙一排化妆镜前坐着两个女孩在补妆,一个染着栗色卷发,穿亮片短裙,另一个没看清脸,只看见一双细高跟翘在椅子上。
栗色卷发的那个先抬起头来,从镜子里看见王珂,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低头继续描眼线。旁边那个也抬眼看了看,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栗色卷发的才开口:“找红姐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点鼻音。
王珂点头。
“里面那间。”她拿眼线笔往左侧一扇关着的门指了指,“敲三下,别多敲。”
王珂走过去,手心里全是汗。她攥了攥拳头,在裙子上蹭了一下,才抬手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声音不高,但很沉,像含着一口烟没吐干净。
她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黑玻璃桌面的大班台占了小一半,台面上堆着文件夹和几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烟灰缸里摁着半截口红印的烟蒂。红姐坐在桌后一张高背椅上,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才抬起来。四十岁上下的女人,短发吹得蓬松利落,耳垂上一对金圈耳环晃来晃去,黑色职业套装的领口别着一枚水钻胸针,妆容浓但干净,眼线拉得又长又稳,嘴唇是正红色,嘴角天生微微往下撇,不笑的时候显得很不好惹。
她先看王珂的脸,再看她的胸和腰,最后看她的鞋。目光从下往上扫了一个来回,像在验一件货。
“坐。”红姐把手机往桌上一扔,下巴点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王珂坐下来,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红姐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敲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点上,吸了一口才问:“叫什么?”
“王珂。”
“多大?”
“二十二。”
“之前做过什么?”
“大学刚毕业,做过两份实习,都是文职。”王珂的声音比她预想的稳,但尾音有点发紧。
红姐叼着烟笑了一声,烟从鼻孔里出来,把面前的空气搅得有点呛人。“文职。那你知道我们这儿是干什么的吗?”
“夜总会。”
“夜总会里做什么?”
王珂抿了一下嘴唇。“服务员,端酒送果盘那种。”
红姐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把烟从嘴里夹出来,往烟灰缸里弹了弹,身子往前一倾,胳膊肘支在桌面上。“妹妹,你长得不错,个子也够,穿得也还算干净。但你跟我说你想做服务员——”她顿了顿,嘴角那点笑意还在,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你以前逛过夜店吗?”
“跟朋友去过几次。”
“那你见过哪个服务员穿成你这样?”红姐拿夹烟的那只手朝她比划了一下,“你这身,站大厅里,客人第一眼看见的肯定是你,不是果盘。到时候人家招呼你过去坐一下,你坐不坐?”
王珂的脸开始发烫。她张了张嘴,想说坐一下也没什么,但话到嘴边自己都觉得虚。她确实没想那么细,她只想着日结、包住宿、先把催收那关扛过去。
红姐把烟摁灭了,拉开手边的抽屉,拿出一张塑封的价目表推到她面前。“日结工资单,你自己看。服务员底薪加提成,一天这个数。”她手指点在表格最上面一行,“但是陪酒的呢——”手指往下滑了两行,“是这个数。翻了三倍不止。”
王珂盯着那张表,上面的数字确实比她面试过的任何一份工作都高。她咬了咬下唇。
“会喝酒吗?”红姐问。
“能喝一点。”
“一点是多少?”
“啤酒两三瓶……白酒没怎么喝过。”
红姐又笑了,这回笑出了声,短促的一声“哈”。“两三瓶啤酒,在我们这儿叫不会喝。”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王珂旁边,靠在大班台边缘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跟你说明白点,来我这儿上班的姑娘,没有只端盘子的。客人喝高兴了搂一下腰,你得受着;递酒的时候碰一下手,你得笑着;遇上手不规矩的,你躲可以,但不能翻脸。翻脸就是砸场子,砸场子我就得扣钱。这些你能不能接受?”
王珂的耳根烧得厉害,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我……不太能接受。”
“那你来错地方了。”红姐的语气干脆利落,一点余地都没留。她走回椅子前坐下,重新拿起手机划了两下,像是已经准备叫下一个人了。
王珂坐在那儿没动。她脑子里飞快地转——催收短信上那个三天期限、出租屋墙上还没擦干净的红漆、手机里那个二手平台上一件都没卖出去的页面。她想起陈默说她不会来事,想起面试官看见征信报告时那种礼貌又冷淡的表情。她攥紧了膝盖上的手指。
“红姐。”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如果我愿意学呢?”
红姐从手机上方抬起眼。
“我可以化浓妆,可以穿短裙,酒我可以练。”王珂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反悔,“搂腰……我尽量忍。但我不想出去跟客人开房,这个我干不了。”
红姐放下手机,看了她好一会儿。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化妆间传来的吹风机声。然后红姐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铁皮柜前,拉开柜门翻了翻,拎出一件黑色亮片吊带裙和一双细带高跟鞋,往王珂面前的桌上一放。
“试衣间在走廊左手第二间。换上,出来我看看。”
王珂抱着那堆衣服站起来,裙子的料子又薄又滑,亮片刮在手心有点扎。她走到门口时红姐又叫住她:“会化妆吗?”
“会一点。”
“化妆台上有东西,自己弄。眼线画深点,口红用正红。”
试衣间里灯光很亮,四壁都是镜子。王珂把针织衫和半裙脱下来叠好放在凳子上,换上那件亮片裙。拉链在背后,她反手够了两下才拉上去。裙子比她的尺寸紧,腰腹裹得严严实实,胸口开得低,锁骨下面露出一小片白花花的皮肤,她下意识拿手挡了一下。高跟鞋倒是刚好,细带绕在脚踝上,镜子里的腿被拉长了一截。
她坐到化妆台前,对着那一排粉底液和眼影盘发呆。她平时只涂个口红就出门,眼影从来没碰过。犹豫了一会儿,她拿起眼线笔,学着以前看过的美妆视频里的样子,贴着睫毛根部描。手抖,画歪了两次,拿棉签擦了重来。最后眼线画得比平时粗了许多,眼尾往上挑了一点点。她又翻出一支正红色口红,对着镜子涂满。涂完之后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几秒。
眼线把她的眼睛拉长了,原本圆润无辜的眼型被勾出一点凌厉的弧度。正红色口红衬得她皮肤更白,也衬得她整张脸突然有了攻击性。亮片裙贴在身上,把腰和胯的曲线全勾勒出来,锁骨下面那一片露出来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瓷白的光。她伸手把头发从肩膀后面拨到前面来,卷了一缕在手指上绕了绕。
镜子里的这个女人她不太认识,但也不讨厌。
她推开门走回办公室。红姐正靠在椅背上抽烟,看见她进来,烟夹在手里停了半拍。目光从她的脸滑到锁骨,再到腰线,最后落在脚踝上。
“转一圈。”红姐说。
王珂抿着嘴唇转了一圈。亮片裙的裙摆很短,刚过臀线,转身时大腿露出大半截。她感觉到红姐的目光像一把尺子,把她身上每一寸都量了一遍。
“还行。”红姐把烟摁灭,从桌上那摞文件里抽出一张表格和一支笔推过来。“入职表,填一下。明天晚上七点过来,先跟小雅——就是外面那个卷头发的——熟悉两天。酒量从今晚开始练,自己买两瓶啤酒回去喝,练到能喝一打不上脸再来跟我说。”
王珂拿起笔,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栏目——姓名、年龄、身份证号、紧急联系人。她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停住了。想了半天,填了自己大学室友的名字和号码。笔尖在“是否接受陪酒服务”那一栏悬了一下,她抬眼看了看红姐,红姐正低头翻手机,像是根本没在看她。
她勾了“是”,签上名字,把表格推回去。
红姐拿起来扫了一眼,折好放进文件夹。“衣服你穿着走,算工作服,从工资里扣。”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化妆包里有卸妆油,回去好好卸,别带着妆睡觉,伤皮肤。”
王珂点头,把换下来的针织衫和半裙装进纸袋里,踩着那双细带高跟鞋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红姐在后面叫了她一声:“王珂。”
她回头。
红姐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嘴角那点笑比刚才多了些人味儿。“你这张脸,素着可惜了。以后每天来都按今天这个标准化。还有——”她拿笔尖点了点王珂的方向,“腰挺直,别缩着。你条件不差,别自己先矮三分。”
王珂把腰挺了挺,说知道了红姐,推门出去。
走廊里小雅正靠在化妆台边上玩手机,看见她出来,眼睛一亮,凑过来上下打量。“行啊妹妹,换了个人似的。”她伸手捻了捻王珂裙子上的亮片,“红姐给你定的?”
王珂点头。
小雅啧了两声,压低声音说:“红姐眼光毒,她让你穿这个就是觉得你能挣这个钱。好好干,别像上一个似的,干了三天就哭鼻子跑了。”她拍了拍王珂的肩膀,指甲上亮晶晶的水钻刮过王珂的皮肤,“明天来了找我,我带你认酒。”
王珂走出员工通道时太阳已经偏西了,街上的霓虹灯开始一段一段地亮起来。她站在路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亮片裙和脚上的细带高跟鞋,又看了看手里纸袋里叠得整整齐齐的白针织衫。风把裙摆吹得贴在小腿上,凉飕飕的。她从包里摸出手机,催收短信还躺在通知栏里,她划掉,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啤酒一打。然后锁屏,踩着高跟鞋往公交站走,步子比来时稳了些。
小雅领进门
第二天下午,王珂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
她特意没化妆出门,素着一张脸坐公交,把昨天红姐给她的化妆包塞在帆布袋最底下,像揣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车上人不多,她靠窗坐着,看街景从熟悉的居民区一点点变成灯红酒绿的商业街。白天的夜场一条街和晚上完全是两副面孔,招牌都暗着,卷帘门半拉,偶尔有穿拖鞋的人拎着垃圾袋从侧门出来,空气里飘着隔夜的油烟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员工通道在建筑背面,铁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拖把撞墙的闷响。王珂推门进去,走廊里灯管坏了一根,明明灭灭地闪。她循着声音走到昨天那间化妆间门口,小雅正蹲在地上擦一个塑料收纳箱,听见脚步声抬头,栗色卷发用一根铅笔别在脑后,额角碎发汗湿了贴在皮肤上。
“来得挺早。”小雅站起来,把抹布往水桶边一搭,上下扫了她一眼,“素颜?”
王珂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下头。
“红姐说得对,你底子确实好。”小雅走近两步,歪着头看她,“皮肤白,眉眼也干净。就是太素了,跟张白纸似的。”她拉开化妆台前的椅子拍了拍,“坐,先教你认东西。”
化妆台上摊开一排瓶瓶罐罐,小雅挨个拿起来往王珂面前摆。“这是打底,这是遮瑕,你眼下有点青,得遮。这是散粉,定妆用的,夜场里热,客人贴你脸的时候不能让人蹭一手粉。”她拿起一支细管口红拧开,“这个色号是红姐给你配的,你唇形好看,涂满,别咬唇妆,那套过时了。”
王珂对着镜子把口红涂上,手有点抖,第一下画歪了,蹭到嘴角外面。小雅啧了一声,抽了张湿巾替她擦掉,捏着她的下巴让她别动,自己上手给她描。“嘴别绷那么紧,放松。你越紧张越画不好。”
涂完口红,小雅又教她上眼影。深棕色扫在眼尾,手指晕开,再拿珠光点在眼皮中间。“夜场灯光暗,你眼妆不浓,客人根本看不清你长什么样。别怕下手重,等会儿灯一开你就知道什么叫吃妆了。”
王珂盯着镜子里一点点变陌生的自己,想起昨天红姐说的话,把腰挺了挺。
妆化到一半,小雅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工服扔给她。“红姐给你挑的那条亮片裙是接待散客穿的,今天先跟我学认酒,穿这个。”是条黑色紧身连衣裙,领口开得不算低,但腰收得极窄,臀部包得严严实实。王珂接过来在身上比了比,小雅催她:“去里间换,别磨蹭。”
裙子穿上身,拉链差点拉不上。小雅过来帮她拽,一边拽一边念叨:“你腰细,但胯这块还得练,臀线不够翘。不过没事,先干着,回头让红姐给你找个塑形的。”拉链终于咬合,小雅退后两步看了看,伸手把她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胸口。“这样才行。你锁骨好看,别捂着。”
王珂下意识想往上拽,小雅拍开她的手。“别拽,你越拽客人越盯着看。大大方方的,反而没人敢乱来。”
换好衣服,小雅带她去了吧台。
吧台后面整面墙都是酒,灯光从酒瓶背后透出来,琥珀色、翡翠色、透明色,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小雅拿了一瓶威士忌放在台面上。“先认这个,芝华士,点的人最多。客人说‘来瓶芝华士’,你就拿这个,问他要不要加冰、加绿茶。加绿茶是常规喝法,你别傻乎乎给人纯倒,喝倒了算你头上。”
她又指了几瓶。“黑方,比芝华士贵,点这个的客人一般要面子,你开瓶的时候动作要慢,让他看见酒标。杰克丹尼,年轻人点得多,配可乐。伏特加,这个你要小心,看着透明跟水似的,后劲大,客人自己喝没事,要是让你陪,你抿一口就放下,别真咽。”
王珂跟着念了一遍名字,小雅又考她:“客人说要‘威士忌配绿茶’,你拿哪瓶?”
“芝华士。”
“要‘黑方加冰’呢?”
“黑方,不加绿茶。”
小雅点头,又从冰柜里拿了几瓶啤酒出来。“红姐说你酒量不行,先拿这个练。你今晚跟着我,看我怎么做。有客人要酒,我让你拿什么你拿什么,别自己发挥。”
正说着,红姐从走廊那头过来了,手里夹着个文件夹,看见王珂换了工服化了妆,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行,像样了。”她把文件夹递给小雅,“今晚三楼VIP包厢,陈老板订的,老规矩,你带她进去认认人。别让她上手,就站旁边看。”
小雅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知道了红姐。”
红姐走后,王珂小声问:“陈老板是谁?”
小雅把文件夹合上,拉着她往走廊深处走,压着嗓子说:“做建材生意的,这片的夜场他每个月轮着包,哪家都去。好面子,爱摆谱,喝多了手不老实。你记住——”她站定,转过身正对着王珂,“他要是摸你手,你就让他摸,抽回来反而扫他面子。他要是灌你酒,你喝两口就找借口去洗手间,在里头抠嗓子吐掉,回来漱个口接着陪。要是他手往裙子里伸——”
小雅顿了顿,看王珂脸色有点发白,放缓了语气:“你就装醉,往沙发上一歪,嘴里含含糊糊说头晕。他要是识趣就收手了,要是不识趣,你就说去叫经理,他一般就不敢了。VIP包厢里都有服务铃,你借口出去拿果盘,按一下铃,红姐会派人来。”
王珂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往脑子里刻,点头。
小雅看她绷着脸,笑了一下,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别这么紧张,陈老板虽然手贱,但不至于太过分,他还要脸。你记住一条就行——在包厢里,你是服务员,不是他点的小姐。倒酒、递毛巾、点烟,这些是你该干的。他要是想让你坐他腿上,你就说红姐交代了新人不能上桌,把红姐搬出来,他不敢跟红姐硬来。”
三楼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包厢门是厚皮包边的,隔音好得站在门口都听不见里面说话。小雅敲了三下门,推门进去。
包厢里灯光调得昏黄,茶几上已经摆了几瓶洋酒和果盘。沙发上坐了五六个男人,正中间那个穿花衬衫的应该就是陈老板,四十来岁,肚子把衬衫扣子撑得有点紧,手腕上一块金表在暗光里反着亮。旁边几个看着像他的生意伙伴,有人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
小雅脸上瞬间换了副表情,嘴角翘起来,声音软了三分:“陈老板,今天来得早啊。”她拉着王珂往茶几边走,“这是我们新来的妹妹,叫王珂,红姐让我带她认认场子,您多关照。”
陈老板的目光从酒杯上挪开,落在王珂身上,从上到下慢慢扫了一遍,最后停在她领口那块露出来的皮肤上。“新来的?”他笑了一声,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空位,“坐这儿来,我看看。”
王珂感觉后背绷紧了,小雅在她腰后轻轻推了一把,脸上还笑着:“陈老板,新人不懂规矩,红姐说了先让她在旁边学学。您要什么酒,我让她给您倒。”
陈老板哼了一声,倒也没坚持,指了指桌上的芝华士:“倒上。”
王珂拿起酒瓶,想起小雅教的,先给陈老板倒了大半杯,又转头看其他几位,挨个问要不要加冰。她手稳,倒酒的时候一滴没洒,陈老板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小雅在旁边开酒、递果盘、接话茬,把桌上几个客人哄得哈哈笑。王珂站在沙发边上,手里攥着开瓶器,眼睛盯着每个人的杯子,空了就续。她慢慢发现,小雅虽然一直在笑,但笑得不走心,眼睛始终留意着陈老板的手往哪儿放。有一次陈老板的手快碰到小雅大腿,小雅恰好弯腰去拿地上的酒瓶,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一个多小时下来,王珂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快僵了。她趁去洗手间的空档对着镜子揉了揉脸,嘴角的肌肉酸得直抽。出来时小雅在走廊等她,靠着墙点了根烟。“怎么样?”
“脸疼。”王珂老实说。
小雅笑出声来,吐了口烟。“多练练就好了。你刚才站那儿笑得跟木头桩子似的,客人跟你说话你光点头,得接话。不用说什么正经的,夸他酒量好、夸他衣服有品位、问他做什么生意的,让他吹牛就行。你听着,点头,笑,他就高兴。”
王珂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了层透明甲油。“我刚才不知道说什么。”
“你长得好看,说什么都行,关键是别冷场。”小雅把烟掐了,站直身子,“走吧,再进去待一会儿,等他们喝得差不多了咱们就能撤。”
后半场陈老板果然喝高了,话开始密起来,拉着小雅讲他去年在海南买别墅的事,讲了三遍。王珂在旁边适时递上酒瓶、点头、笑,陈老板讲到兴头上拍了拍她的手背:“这妹妹不错,安静,比那些叽叽喳喳的强。”
王珂忍着没抽手,笑着说谢谢陈老板。
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小雅把包厢收拾干净,领着王珂从后门出去。夜风一吹,王珂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后背全是汗。
“今天算顺利的。”小雅把外套披上,从兜里摸出两颗薄荷糖,分了一颗给王珂,“陈老板没太为难咱们。你记住,他要是下次单独点你陪酒,你得提前跟红姐说,让红姐给你配个搭档,不能一个人进包厢。”
王珂剥了糖塞进嘴里,薄荷味冲得她眯了眯眼。“小雅姐,你干这行多久了?”
小雅脚步慢了一下,想了想说:“快三年了吧。刚来的时候跟你一样,什么都不会,被客人灌哭过好几回。”她踢了踢路边的石子,“后来就学聪明了,该躲就躲,该哄就哄,别跟钱过不去。”
两人走到公交站,小雅往反方向走,临走前回头看了王珂一眼:“明天还是这个点来,我教你认洋酒的年份。对了——”她指了指王珂的领口,“明天穿红姐给你那条亮片裙,你锁骨好看,别浪费。”
王珂上了公交,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映出她的脸,妆还没卸,口红褪了大半,眼影晕开一点,但整体还撑得住。她掏出手机,备忘录里“啤酒一打”那行字下面又添了一行:“夸客人衣服有品位。别冷场。”
她锁了屏,把脸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催收短信今天没来,但她知道那帮人不会就这么算了。她得快点上手,快点挣到钱。
回到出租屋,她先按红姐说的用卸妆油把脸擦干净,洗了两遍才觉得皮肤能透气了。黑裙子叠好放在枕边,明天还要穿。她坐在床边,对着那面掉了漆的小镜子看自己素颜的脸,想起小雅替她拉低领口时说的话,犹豫了一下,把睡衣领口往下扯了扯,露出锁骨,对着镜子练习笑。
嘴角往上提,眼睛弯一点,下巴微收。镜子里的人笑得有点假,但比白天好多了。她练了十几遍,直到腮帮子发酸才停下来,钻进被子里。
手机亮了一下,小雅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小雅的声音混着风声传出来:“忘了跟你说,明天红姐可能要让你试台,就是站一排让客人挑。你别怕,站直了,笑就行。挑不上也没事,多站几次就熟了。”
王珂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翻了个身。窗外有野猫在叫,声音尖细。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一遍遍过小雅今天教的那些话——被摸手可以忍,被灌酒要会吐,过分了就装醉往洗手间跑。她默念着,像背课文一样,慢慢睡着了。
第一次陪酒
亮片裙比王珂想象中更短。
她站在夜场员工通道尽头的全身镜前,手指捏着裙摆往下扯了扯,那点布料弹回去,反而把臀线绷得更明显。裙子是酒红色的,细亮片密密匝匝缝在薄纱上,灯光一照浑身像裹了层碎火。领口开得不算低,但后背几乎全空,两根细带子交叉着系在肩胛骨下方,她反手够了好几次才把蝴蝶结打正。
小雅从隔间探出半个身子,嘴里叼着发卡,含糊不清地说:“别扯了,再扯线头都让你拽出来了。”她走过来把王珂转了个圈,上下打量一遍,伸手把王珂马尾辫上的皮筋抽掉,黑发哗地散在肩上。“红姐说了,今晚不许扎头发,散着。”
“太露了。”王珂胳膊不知道往哪放,最后交叉抱在胸前,亮片硌着小臂内侧,又痒又凉。
“露什么呀,你还没见我那条呢。”小雅自己穿了件墨绿色短旗袍,侧边开衩到大腿中段,一走路白花花的腿就露出来。她往王珂脸上扫了一圈,“眼影再深点,红姐嫌你上次太素。”说着从化妆包里摸出一盘烟灰色眼影,用指腹蘸了往王珂眼皮上抹,“闭眼。别动。你睫毛挺长的,可惜不会刷,下次我教你贴假睫毛。”
王珂闭着眼,感觉到小雅的手指在眼皮上轻轻蹭,粉质有点粗,带着一股廉价香精味。她忍住了没揉。“小雅姐,今晚真让我进包厢?”
“红姐安排的,我也改不了。”小雅刷完一只眼,换另一只,“你记着,进去之后别先坐,等客人开口。他让你坐哪你就坐哪,别挑。坐下了腰挺直,腿并拢斜着放——对,就这样,显腿长。”她退后一步端详,“行了,睁眼。”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了一截,烟灰色把原本清澈的眉眼压出一股说不清的媚。王珂眨了眨眼,觉得眼皮沉甸甸的。口红小雅给她选了支正红,比上次面试那支更艳,涂上之后整张脸只剩嘴唇是抢眼的,白皮肤被衬得几乎透光。
“行了,走吧。”小雅把口红塞进她手里,“揣着,一会儿掉了自己补。”
走廊里音浪一阵一阵撞过来,墙上的壁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王珂跟在小雅身后,细高跟踩在地毯上没声,但脚踝在发抖。她今天练了一下午穿这双鞋走路,脚后跟已经磨出两个水泡,贴着创可贴,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指甲掐她。
包厢门是厚重的深色木门,隔音棉把里面的鬼哭狼嚎闷成嗡嗡的背景音。小雅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上,然后推开门。
热浪裹着酒气、烟味和某种甜腻的香水扑面而来。包厢里光线暗红,顶上一盏旋转射灯把光斑甩得到处都是。沙发上坐了七八个人,茶几上横七竖八堆着啤酒瓶、洋酒瓶、果盘和几碟没怎么动过的卤味。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歪在正中间的沙发上,微胖,穿一件深蓝色休闲西装,领口敞着,手腕上一块金表在暗光里也扎眼。他正跟旁边一个年轻男人划拳,嗓门大得盖过音响。
红姐站在点歌台旁边,手里捏着对讲机,见她们进来,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那个胖的,姓周,做建材的,今晚他买单。别看他喝了不少,脑子清醒得很,跟他说话客气点。”她目光落在王珂脸上,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笑。别绷着脸。进去先给周总敬一杯,小雅带你。”
小雅应了一声,拽着王珂的胳膊往沙发那边走。王珂脚底发软,高跟鞋在地毯上绊了一下,小雅手上使了劲把她稳住,面上还挂着笑,凑到她耳边飞快地说:“别慌,跟在我后面。”
“周总——”小雅的声音一下拔高,又甜又脆,跟刚才在走廊里完全两个样,“红姐说您今儿点了好酒,我特意带了个妹妹来给您倒酒。”她松开王珂,往周总旁边一坐,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洋酒瓶,“这位是珂珂,头一天上包厢,您多关照。”
周总的目光从划拳的手上挪开,落到王珂身上。那眼神王珂认得——面试时那些男人打量她衣服标签的眼神,催收员翻她钱包的眼神,前男友看她存款余额的眼神。从头到脚,一寸一寸,最后停在她锁骨下面那片裸露的皮肤上。
“坐。”周总拍了拍身边的沙发,那只手肥厚,指节上长着汗毛,金表带嵌进肉里勒出一道红印。他拍了两下,沙发皮面闷响,“来,坐这儿。”
王珂看了一眼小雅。小雅微微点头,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王珂认出她在说“坐”。她又看了一眼门口,红姐还站在那儿,抱着胳膊,下巴朝沙发方向一抬,眼神里带着催促和警告——别扫兴。
她走过去,在周总旁边坐下。沙发很软,她一坐就陷进去,亮片裙往上缩,她赶紧用手按住裙摆。周总笑了一声,把一只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指正好垂在她肩头附近。
“头一天?”周总端起酒杯,琥珀色的液体晃了晃,“会喝什么?啤的?洋的?”
“都、都行。”王珂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飘,像没踩在地上。
“那就洋的。”周总把自己那杯递到她面前,“先干了这杯,算见面礼。”
杯子不大,但倒的是纯的,没兑饮料。王珂接过来,杯壁上的冷凝水沾了一手。她想起小雅教的——不想喝就抿一口放下,客人劝再说。但她还没把杯子凑到嘴边,周总就“哎”了一声:“抿一口可不行,头一回见面,诚意呢?”他转头冲旁边几个人笑,“你们说是不是?”
沙发上几个人跟着起哄。有人拍茶几,有人吹口哨。王珂觉得那些目光像细针扎在后背,亮片裙的薄纱根本挡不住。她闭上眼,仰头把酒灌了下去。烈酒烧过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她呛得咳了两声,眼泪都逼出来了。
“好!”周总拍了两下手,又给她倒上,“第二杯,敬你小雅姐,她带你来的。”
小雅在旁边笑着说“周总您别欺负新人”,但没拦。王珂看着那杯酒,胃里翻了一下,还是端起来喝了。第二杯下去,食道像被人拿砂纸搓了一遍,她攥着空杯子的手在抖,指节发白。
第三杯倒上的时候,周总的手从沙发靠背上滑下来,落在她腰侧。那手掌又热又厚,隔着薄薄一层亮片布,几乎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汗。他手指收拢,揉了一下,又揉了一下,像在掂量什么。
王珂整个人僵住了。腰侧那一片皮肉像被烙铁贴上来,她脑子里小雅的声音在喊——被摸手可以忍——可这是腰,裙子那么薄,他手指还在往下滑,往胯骨那边蹭。她应该躲,应该装醉,应该站起来说去洗手间。但红姐在门口看着,周总在笑,小雅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没往这边看,她要是站起来,这间包厢里所有人都会知道她不给面子。
她没动,嘴角还挂着笑,只是那笑僵得她自己都觉得假。周总凑过来,酒气喷在她耳廓上:“喝啊,第三杯。”
王珂端起杯子,这次喝得急,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锁骨上。周总伸手替她抹了,指腹在她锁骨窝里打了个转,然后收回去放在自己嘴里抿了一下。旁边有人笑了一声,不知道是谁。
小雅这时候转过头来,手里端了杯茶递到周总面前:“周总,您喝口茶润润,这洋酒后劲大,我们珂珂头一回喝,回头醉了还得您照顾。”她语气又软又自然,把周总注意力引开,又朝王珂使了个眼色,“珂珂,你不是说要去补个妆?”
王珂像抓住根救命稻草,赶紧站起来,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周总我马上回来”,转身就往门口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差点崴了脚,她扶着墙出了包厢,拐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门一关,音乐和笑声被切成闷闷的嗡响。她扑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腕上,她低头干呕了两下,胃里一阵一阵往上翻,但只吐出一点酸水。镜子里的自己妆花了一半,口红蹭到了下巴上,烟灰色眼影被眼泪冲出一道沟。她用纸巾沾水擦,越擦越脏,最后索性把脸埋进手心里。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热的,和手腕上没干透的凉水混在一起。她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洗手间外面有人经过,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咯咯咯地响,她赶紧直起身假装在洗手。
小雅推门进来的时候,王珂正拿纸巾按眼角。小雅没说话,走过来从她手里抽走纸巾,帮她擦掉下巴上晕开的口红印,又拿粉扑给她补了补。动作很轻,跟刚才在包厢里那个甜腻腻的陪酒女判若两人。
“受不了了?”小雅问。
王珂摇头,又点头,最后把脸别过去。“他摸我。”
“我知道。”小雅的声音低下来,“我看见了。第一回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你要是不让他摸,他今晚能灌你十杯。”
“那也不能——”王珂咬住话头,把“不能这么欺负人”咽了回去。她想起红姐的话,想起日结工资单上那个数字,想起催收短信里“最后通牒”四个字。她有什么资格说不能。
小雅靠在洗手台边上,从手包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把烟往排风扇那边吐。“我跟你说实话,今天这个周总还算好的,就是手贱,不往死里灌。上个月有个客人,直接把姑娘按在沙发上啃,红姐拉都拉不开,最后叫了保安才把人弄走。”她弹了弹烟灰,“你要干这行,就得想清楚,摸两下是家常便饭。你要是实在忍不了,明天别来了,红姐那边我去说。”
王珂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妆花了,口红没了,亮片裙在日光灯下显得廉价又俗气。但她想起今天出门前房东发的消息——再不交租就换锁。她想起手机里那个催收号码,每天定时定点响一次,响完就发条短信,说“我们知道你在哪上班”。
她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摸出口红,对着镜子重新涂上。手还在抖,涂到唇角外面一点,她拿指腹抹了,又抿了抿嘴。
“我回去。”她说。
小雅看了她几秒,把烟掐灭在洗手池里。“行。回去之后你别坐他旁边了,就说头晕,坐我另一边。他要是再叫你,我替你挡。”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洗手间。走廊里冷气开得足,王珂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走到包厢门口,她脚步顿了一下,小雅伸手在她后腰上轻轻推了一把:“笑。”
王珂扯起嘴角。门推开,热浪和笑声又扑过来。周总正在跟人碰杯,见她回来,拍了拍自己另一边沙发:“珂珂,这边,给你留了位置。”
王珂看了一眼小雅,小雅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然后笑着先一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周总旁边那个位置上:“周总,我坐这儿,让珂珂坐那边,她酒量不行,坐您旁边我怕她再喝多了出丑。”她边说边把王珂往旁边一个空位上推,那个位置离周总隔了两个人,旁边是个穿花衬衫的年轻男人,看起来喝得已经有点迷糊了。
周总不太高兴地“啧”了一声,但小雅已经端起酒杯凑过去跟他划拳,把话头岔开了。王珂坐在角落里,旁边那个花衬衫男人歪着头打瞌睡,没碰她。她端起面前那杯不知道谁倒的茶,一口气喝干了,嘴里又苦又涩。
音响里换了首歌,有人抢过麦克风开始嚎。王珂坐在暗红色的灯光里,看着小雅在周总旁边笑得花枝乱颤,看着红姐在门口用对讲机说着什么,看着茶几上那瓶洋酒一点一点下去。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亮片裙的布料,指甲掐进掌心。
这间包厢里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没有人问她为什么来这儿。他们只在乎她会不会笑,能不能喝,让不让摸。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锁骨上那个被抹开的酒渍,抬手用湿纸巾擦掉了。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小雅发的:“再撑半小时,他喝得差不多就该走了。你表现好点,别哭丧着脸。”
王珂锁了屏,抬起头,把嘴角重新提起来。
裙摆下的手
那杯茶没能压住胃里的翻涌,王珂又坐了一会儿,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音响震得茶几上的空杯轻轻挪动,花衬衫男人歪着头彻底睡过去了,口水快要滴到肩膀上。她悄悄把屁股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一点,又看了一眼小雅那边——小雅正举着骰盅跟周总摇得热闹,嘴里喊着“六个六”,声音又脆又亮,像根绷紧的弦。
王珂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催收那条短信还躺在通知栏里,她没点开,光看前缀就能背出后面的话。她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这个月房租、水电、之前借同学的五千、催收那边最少要还的利息——日结的工资单在眼前晃,红姐说小费归自己,但今晚这桌的客人明显不好糊弄,周总被小雅哄住了,可旁边那个花衬衫看着也不是什么善茬,刚才迷迷糊糊把手搭在她椅背上,指头差点蹭到她后颈。
她正想着,包厢门被推开,红姐探进半个身子,对周总招了招手,又朝王珂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周总放下骰盅,凑过去听红姐说了句什么,脸上露出一种“你懂事”的笑,从手包里抽出一沓钱拍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但在唱歌的间隙里格外清楚:“行,红姐开口了我还能不给面子?人留下,再开两瓶,记我账上。”
红姐笑着应了,转身出去时目光扫过王珂,那眼神里有一丝王珂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提醒,又像警告。王珂还没来得及琢磨,周总已经站起来换了个位置,一屁股坐到她旁边,原先那个花衬衫被他一巴掌拍醒,迷迷糊糊挪去了角落。周总身上酒气混着雪茄味,领带歪到一边,衬衫扣子解了三颗,露出底下泛红的皮肤。他坐下来时胳膊直接搭在王珂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把她半圈在怀里。
“珂珂是吧,”他侧过头看她,眼睛眯着,舌头有点大,“红姐说你新来的,让我多照顾照顾你。”他说话时热气喷在她耳廓上,王珂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又想起小雅说的“别躲”,硬生生把肩膀放平了。周总对她的反应很满意,手从沙发靠背上滑下来,落在她肩头,捏了捏:“紧张什么,我又不吃人。”
小雅在对面冲她使眼色,意思是“忍一忍”。王珂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伸手去拿茶几上的酒瓶:“周总,我给您倒酒。”她手还没碰到瓶子,周总已经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回自己膝盖上:“酒不急,聊会儿天。”他另一只手从她肩头往下滑,顺着胳膊摸到手肘,又绕回来,指尖在她腰侧停住,隔着亮片裙薄薄的面料画了个圈。
王珂浑身僵了一下。小雅在对面突然提高声音:“周总!我给您唱首歌助助兴?”她说着已经站起来去抢麦克风,故意踢翻了脚边的空酒瓶,玻璃瓶在瓷砖上滚出好大一声响。周总扭头看了一眼,笑骂了句什么,手却没从王珂腰上拿开,反而变本加厉地往下一压,把她往自己这边按了按:“你唱你的,我跟珂珂说说话。”
王珂感觉那只手从腰侧滑到了胯骨,大拇指卡在她裙腰的松紧带边缘,来回蹭。她脑子里嗡嗡响,想起小雅教过的“被摸手可以忍”,可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手。周总凑过来跟她碰杯,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声音压得很低:“你这样的我见多了,刚来都端着,过两天就懂事了。”他说完笑了一声,手突然往下探,指尖挑开裙摆的边,顺着大腿外侧摸进去,掌心粗糙,带着汗。
王珂像被烫了一样猛地站起来,膝盖撞翻了茶几上的果盘,半盘西瓜块扣在周总裤子上,酒瓶也跟着倒了一瓶,琥珀色的液体顺着桌沿滴滴答答淌到她鞋面上。包厢里唱歌的声音停了,花衬衫男人被惊醒,茫然地瞪着眼。周总低头看着自己湿淋淋的裤裆,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你什么意思?”他把手里的酒杯往茶几上一墩,杯底磕在大理石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裂响。王珂退了一步,小腿撞在沙发扶手上,退无可退,嘴里发干:“周总,对不起,我——我有点不舒服,我去下洗手间——”
“站住。”周总的声音不大,但包厢里没人敢出声了。他慢慢拿纸巾擦了擦手,从手包里又抽出一沓钱,比刚才那沓厚得多,拍在湿漉漉的茶几上,钱角被酒浸湿了洇出深色。“红姐说你不懂事,我还不信。”他靠在沙发上,两条腿大咧咧地岔开,下巴朝那沓钱抬了抬,“拿着,坐回来。今晚把我陪高兴了,这些全是你的。”
王珂盯着那沓粉红色的钞票。被酒洇湿的边角贴在大理石面上,像一叠烂菜叶。她脑子里自动开始算:这一沓够还催收那个月的利息,够交下季度房租,够把同学那五千先还上。催收员那张脸浮上来——寸头,廉价夹克领口磨得发亮,站在她出租屋门口拿脚抵着门板说“我们知道你在哪上班”。她手指头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膝盖弯了弯,差点就要坐回去。
小雅在这时候插进来,一把挽住王珂的胳膊,笑嘻嘻地对周总说:“周总您别生气,她真喝多了,刚才在洗手间吐了一轮,这会儿站都站不稳。”她边说边用力掐王珂的胳膊,指甲隔着亮片裙都掐进肉里,“我带她出去透透气,回来再陪您喝。”周总沉着脸没说话,红姐正好推门进来,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出了事,赶紧笑着打圆场:“哎哟周总,新人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我这就给您换瓶好的,算我账上。”她一边说一边朝小雅使了个狠眼色。
小雅几乎是架着王珂往外拖。王珂脚底下发软,出门时肩膀在门框上撞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气。走廊里灯比包厢亮得多,白晃晃的灯光照得她一激灵,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亮片裙贴在身上又湿又凉。小雅没松手,一路把她拖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口,推开门,楼梯间里一股水泥和灰尘的味道,比走廊安静十倍。
门在身后关上,小雅才松开她胳膊,抱着手臂靠在墙上,脸色不太好看。王珂腿一软蹲了下去,双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涌,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她想起周总那只手钻进裙底的感觉,想起那沓钱,想起催收员脚抵门板的画面,胃里一阵翻搅,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小雅没蹲下来安慰她,就那么站着,低头看她哭。等王珂的哭声从嚎啕变成抽噎,小雅才从亮片小包里摸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哭完了?”
王珂拿手背胡乱抹脸,妆肯定花了,睫毛膏糊了一手背。她仰起头看小雅,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我干不了这个……我真的干不了……”
小雅蹲下来,跟她平视。走廊里不知哪来的风从门缝底下灌进来,吹得烟灰往王珂那边飘。小雅把烟换到另一只手,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楚:“你听好了。这里没人替你哭,你哭死在这楼梯间里,明天红姐照样贴招聘广告,外面排队等着进来的姑娘能从这儿排到大街上。”她顿了顿,拿夹烟的那只手朝包厢方向指了指,“里面那个周总,下周还会来,点别的姑娘,摸别的姑娘的大腿,塞钱给别的姑娘。你哭完了,要么擦干脸回去,让他摸,把钱攥手里;要么现在就脱了这身裙子走人,回去接着接催收电话,看你那点工资够不够填利息。”
王珂抽噎着,嘴唇哆嗦:“就没有别的办法……”
“有啊。”小雅把烟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长得好看,这就是本钱。本钱不用,过期作废。周总那种人我见多了,你越躲他越来劲,你大大方方让他摸两下,他反而觉得没意思了。”她伸手把王珂糊在脸上的头发拨开,语气软了一点,“你听我的,待会儿进去,你先去红姐那儿补个妆,然后回来坐我旁边,周总要是再叫你,你就端杯酒过去,主动坐他旁边,让他摸,摸完你敬他一杯,说‘周总我敬您,刚才是我失礼了’,他保准下不来台,反而不好意思再动手。这叫以退为进。”
王珂吸着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做不出来。”
小雅把烟头摁灭在楼梯扶手的铁皮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做不出来就学。我第一天来的时候被客人摸了半小时,去厕所吐完回来接着笑。”她伸手把王珂从地上拽起来,“你现在去洗脸,把妆补上。口红还有吧?”
王珂从包里摸出口红,手还在抖,拧开盖子时差点把膏体戳断。小雅叹了口气,拿过口红替她涂,力道不轻不重,边涂边说:“嘴唇抿一下……对。睫毛膏花了,拿棉签擦擦眼角。”她自己包里摸出根棉签,蘸了点水,把王珂眼下的黑印子擦干净,“行了,看着像个人了。记住,进去之后别垮着脸,你垮着脸周总更来气,觉得你给他甩脸子。你笑,笑得越甜他越没辙。”
王珂对着消防通道门上那块模糊的反光铁皮看了一眼自己,口红涂得整齐,眼妆虽然淡了但还算干净。她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股酸涩往下压了压,点了点头。
小雅推开门,走廊的冷气又扑过来。两人往回走时,红姐正好从包厢出来,看见她们,快步走过来,压着嗓子问小雅:“哄好了?”小雅点头。红姐看了王珂一眼,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小瓶解酒药塞给她:“待会儿进去先把这个喝了,装得像一点,就说刚才吐了,现在头还晕,但能喝。”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周总那边我替你圆了两句,说你低血糖犯了。你进去别解释太多,越解释越假。坐他旁边,敬杯酒,笑一笑,这事就过去了。听见没有?”
王珂攥着那瓶解酒药,瓶身被她手心捂得温热。她点了点头,嗓子眼还有点堵,但声音稳住了:“听见了。”
红姐拍了拍她肩膀,转身先进了包厢。小雅在她耳边小声说:“进去之后看我眼色,我让你敬酒你就敬,别犹豫。”王珂又点了点头,抬手把鬓角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垂时发现耳钉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只,只剩个空针眼。她没吭声,跟着小雅往包厢走。
门推开之前,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苏婉如果看见她现在这副样子,会说什么?那个冷着脸替她还了第一笔钱的女人,大概会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她,说一句“这就撑不住了?”她咬了咬下唇,把腰挺直了一点。
门开了。周总还坐在原来的位置,裤子上西瓜渍没擦干净,脸色比刚才缓了些,大概红姐说了不少好话。王珂走进去,没往角落躲,径直走到周总面前,端起茶几上一杯刚倒好的酒,双手捧着递过去,嘴角弯起来:“周总,刚才是我不好,低血糖犯了,头晕手抖的,您别跟我一般见识。”她声音还有点哑,但笑得甜,眼睛弯成月牙。
周总接过酒,上下打量她两眼,脸色彻底缓下来,哼笑一声:“行吧,小姑娘家家的,身体不舒服早说嘛。”他喝了那杯酒,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坐,这回别一惊一乍的了。”
王珂坐下了。她感觉周总的手又搭上她肩膀,但这次只是搭着,没再往下。她端起自己的杯子,主动敬了一杯,又敬了一杯,笑得腮帮子发酸。小雅在旁边适时地起哄划拳,把气氛重新炒热。王珂坐在周总旁边,感觉那只手从肩膀滑到后背,隔着裙子拍了拍,像拍一只听话的猫。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又辣又苦。她想起那沓被酒洇湿的钱,想起催收短信,想起小雅说的“要么狠要么滚”。她把杯子放下,笑得更加用力,眼睛弯弯的,盯着周总那张泛着油光的脸,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粗粝地疼。
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两点。周总被司机扶上车,临走前塞给小雅一沓小费,又看了王珂一眼,跟红姐说了句“下回还点她”。红姐笑着应下,等车开走了才收起笑脸,回头看了王珂一眼,没说什么,只摆了摆手让她去更衣室换衣服。
王珂换回自己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把亮片裙叠好放进柜子里。小雅靠在更衣室门口等她,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夜场后门,巷子里垃圾桶旁边蹲着只野猫,听见脚步声蹿出去老远。小雅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突然说:“你今天最后那几下,还行。”
王珂没说话,低头看手机。催收那条短信还在通知栏里躺着,她点开看了一眼,又锁了屏。小雅凑过来瞄了一眼,吐了口烟:“差多少?”
“……利息加最低还款,这个月得凑八千。”
小雅吹了声口哨,把烟夹在手里想了想:“周总那种客人,一个月来两三回,每回小费加提成能拿两三千。红姐手里还有别的桌,你机灵点,多接几个班。”她顿了顿,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不过你得想清楚,今天这样的事以后天天有。你要干,就得把脸皮练厚,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王珂站在巷子里,夜风吹过来带着垃圾的酸味和远处早餐铺子飘来的油条香。她把手机揣进牛仔裤兜里,抬起头,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我干。”她说。声音不大,但没抖。
红姐的眼神课
王珂跟着红姐穿过走廊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夜场后巷的垃圾清运车正在作业,铁皮桶碰撞的哐当声隔着两道防火门还隐约听得见。红姐走得很快,黑色套装裙的裙摆在小腿边一开一合,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像秒针在走。王珂小跑着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牛仔裤兜里的手机还沉甸甸地坠着——那条催收短信她到底没删,也没回。
“进来。”红姐推开化妆间的门,伸手在墙上摸了一把,日光灯管滋啦闪了两下才稳住,白惨惨的光把满墙的镜子照得晃眼。这间化妆间比更衣室大些,靠墙一溜儿化妆台,台面上散着粉扑、发胶罐子和几支用秃了的眉笔。红姐拉开中间那张台子前的椅子,拍了拍椅背,“坐。”
王珂坐下了。镜子里的自己面色发灰,眼下两团青黑,白衬衫的领口还皱巴巴的,是昨晚被周总扯的。红姐绕到她身后,两手按在她肩膀上,对着镜子打量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把她下巴往上一抬。
“抬头。别缩脖子。”
王珂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后脑勺撞上红姐的胸口。红姐没动,手指反而加了劲儿,捏着她下巴左右转了转,像在端详一件刚收上来的货。
“脸型不错,下颌线清楚,就是老爱低着头,把脖子藏起来。”红姐松开手,从旁边的台面上摸出一包湿巾,抽了一张擦手指,“你看小雅,她五官没你标致,可客人为什么老点她?她坐那儿腰是腰、脖子是脖子,眼睛一抬就知道客人想听什么。这叫功夫。”
王珂盯着镜子里红姐的侧脸。卸了浓妆的红姐其实没那么凶,眼角的细纹在日光灯下清清楚楚,嘴角微微往下撇着,是常年熬夜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疲态。但那双眼睛一抬起来还是亮的,像两颗擦过的玻璃珠。
“昨晚周总摸你腰,你什么表情?”红姐问。
王珂喉咙发紧,小声说:“我……笑了。”
“笑什么笑?我看见了,你那叫笑?嘴角抽得像踩了电门。”红姐把湿巾团了团扔进垃圾桶,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黑色丝袜在膝盖处绷出一道细纹,“你听好了,客人摸你,你不能躲,但也不能傻乐。你得让他觉得——他摸你这一下,是他占了便宜,可这便宜是你赏他的。差在哪儿?差在眼神。”
她伸手把王珂的脸掰正,拇指和食指卡住她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没法低头。
“现在,看着我。眼睛别眨。”
王珂被迫抬着眼。红姐那张浓妆卸了一半的脸凑在跟前,眼线晕开了一点,像两道淡灰色的影子。她努力控制着不眨眼,眼眶很快就酸了,泪意往上涌,视线开始发花。
“别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时候最好看,你懂不懂?客人要的就是这个——他觉得你委屈,又觉得你忍着,他心一软,钱就掏出来了。”红姐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但你不能真哭出来。真哭出来就是晦气,客人下回就不点你了。”
王珂的眼泪已经漫到睫毛上了。红姐的手还卡着她下巴,她逃不掉,只能用力吸了吸鼻子,把泪意往回逼。镜子里模糊地映出两张脸——红姐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她自己的眼睛红了一圈,水光在眼珠上薄薄地铺了一层,嘴唇因为憋着气微微张开。
“好,眨吧。”
王珂一眨,两滴眼泪滚下来,顺着脸颊滑到红姐手指上。红姐松开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嘴角终于弯了一下:“看见没有?刚才镜子里那个样子,就对了。含着泪,嘴角还得往上提一点——对,就这样,别咧嘴,就提一点点。客人看见你这样,觉得你可怜,又觉得你懂事儿。这叫含泪带笑,夜场的看家本事。”
王珂拿手背蹭了蹭脸,对着镜子试了试。她往上提了提嘴角,眼睛还湿着,水光把黑眼珠衬得又亮又软,确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看人总是直愣愣的,现在这眼神像隔了一层水,朦朦胧胧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钩子。
“太过了。嘴角放下来一点,别跟中风似的。”红姐拍了她后脑勺一下,“你自己琢磨,我出去抽根烟。”
化妆间的门关上了。王珂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试。她先眨眼睛把泪意逼出来,再微微提嘴角,有时候提多了像假笑,有时候提少了又显得苦相。她拿手机前置摄像头当第二面镜子,从各个角度看——正面看太直白,侧一点脸,下巴微收,眼睛从下往上撩着看镜头,那张脸突然就有了点陌生的味道。她把长发拨到一侧,露出脖子,镜子里那截脖颈又白又细,锁骨从衬衫领口里露出来,她自己都多看了两眼。
门又开了,红姐夹着半支烟进来,烟味混着化妆间里的粉饼味,呛得王珂咳了一声。红姐把烟摁灭在门边的铁皮垃圾桶盖上,走过来看了看镜子里的王珂。
“有点意思了。”她拉开化妆台的抽屉,翻出一支口红,拧开看了看色号,“嘴张开。”
王珂张开嘴。红姐一手捏着她下巴,一手拿口红从她下唇中间往两边描,膏体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廉价香精的甜味。描完下唇描上唇,红姐的手很稳,连唇峰那个小尖儿都描得清清楚楚。
“抿一下。”
王珂抿了抿嘴唇。口红是正红色,涂在她脸上像换了个人——原本清汤寡水的五官突然有了重点,嘴唇饱满地翘着,衬得皮肤更白,黑眼珠更黑。红姐又拿梳子把她头发重新分了个缝,全部拨到右边,左边脖颈和耳朵整个露出来,白生生的。
“你看。”红姐退后一步,抱着胳膊,“男人花钱买什么?买的就是这种欲拒还迎。你露着脖子,他觉着能摸,可你眼神得告诉他——能摸,但得加钱。这个分寸,你自己拿捏。拿捏好了,周总那样的,你让他掏多少他掏多少。”
王珂盯着镜子。左边脖子空荡荡的,空调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下意识想拿头发遮,手抬到一半被红姐按住了。
“别遮。以后上班头发都往一边拨。你脖子长,遮着浪费。”
王珂放下手。镜子里那个红唇黑发的女人确实好看,可她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好看是好看的,就是不像自己了。她试着对镜子笑了一下,这回嘴角没抖,眼睛弯起来,泪意还没全消,水汪汪的,连她自己看了都觉得心里一动。
“行了,今天就练到这儿。”红姐把口红扔回抽屉里,拍了拍她肩膀,“回去睡一觉,晚上早点来。周总说了下礼拜还来,到时候你照着刚才那个样子招呼他。别给我掉链子。”
王珂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红姐已经走到门口了,突然又回头看她一眼。
“王珂。”
“嗯?”
“你那债,我听小雅说了个大概。”红姐靠在门框上,短发被走廊的风吹得翘起一撮,“八千块钱,在这儿不算什么。你把眼神练好了,一个月就能填上。但你要是还跟昨晚似的——客人一摸就往起弹,那你趁早别干了,省得把客人都得罪光。”
王珂攥着牛仔裤兜里的手机,指头碰到冰凉的屏幕边缘。她想起催收员那张凶脸,想起短信里“逾期将联系户籍地”那行字。
“我知道了红姐。”她说,“下回不会了。”
红姐嗯了一声,转身走了,高跟鞋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王珂一个人站在化妆间里,对着镜子把口红擦掉,又涂上,再擦掉,反复了三回。最后她没擦,顶着那张红嘴唇出了夜场后门。天已经全亮了,巷口早餐摊的老板娘正掀开蒸笼,白汽呼地腾起来,混着肉包子的香味。王珂走过去要了一碗豆浆,坐在塑料凳上喝的时候,旁边两个穿工装的大姐一直瞟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牛仔裤,就是嘴上那抹红太扎眼,跟早上七点的巷子格格不入。
她用纸巾狠狠擦了擦嘴,把口红印全蹭在纸上,团起来扔进豆浆碗里。手机震了一下,小雅发来消息:红姐早上找你干嘛?没骂你吧?
王珂回:教我怎么看人。
小雅秒回一串省略号,然后说:她亲自教?你走运了,当年她可没教过我,就扔了本《说话之道》让我自己看。
王珂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提了一下——这回是真笑,没练过的。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喝完最后一口豆浆,起身往出租屋走。路过巷口垃圾桶的时候,那只昨晚蹿出去的野猫又蹲在桶盖上舔爪子,见她过来也不跑,只抬了抬眼皮。王珂蹲下来看了它一会儿,突然想起红姐说的“含泪带笑”,忍不住对着猫试了一下。猫打了个哈欠,跳下桶盖走了。
她站起来,踩着满地碎阳光往回走,心里盘算着晚上几点到、穿什么、周总要是再把手往裙子底下探她该怎么挡。红姐教的那套眼神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她一边走一边对着路边停着的车窗玻璃照——车窗里映出的人影模糊不清,但她能看见自己脖子露着,头发拨在一边,嘴唇上还留着没擦净的一点红印子。
走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她给红姐发了条消息:红姐,晚上我早点到,你再帮我看看眼神行吗?
红姐过了五分钟才回,就一个字:来。
第一笔小费
晚上八点不到,王珂就到了夜场后门。她今天特意换了件领口低些的黑色上衣,站在员工通道的穿衣镜前把头发拨到一侧,学着红姐昨天的样子微微侧脸,下巴收出一点弧度,眼尾往上抬着看镜中的自己。练了两遍,还是觉得僵,又想起红姐说“要把眼神放软”,索性深吸一口气,想象对面站着个毛茸茸的小动物,目光柔下来,再配上一个若有若无的笑。这回看着顺眼多了。
小雅从更衣室探出头,嘴里咬着根棒棒糖,上下打量她一圈:“哟,开窍了?今天这身谁给你挑的?”
“自己挑的。”王珂把衣角往下扯了扯,“红姐说别穿得太学生气。”
“你这叫不学生气?也就领口开了两寸。”小雅走过来,伸手把她肩上那缕头发又往前拨了拨,挡在锁骨前面,“别全露,露一半藏一半才勾人。全露那是明码标价,藏一半客人才觉得自己有本事,能多看你一眼都是他赚了。”
王珂盯着镜子里被小雅重新摆弄过的自己,领口那一小片白嫩的皮肤若隐若现,头发半遮半掩,确实比刚才多了点什么。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跳快了半拍,像做了什么坏事没被抓到。
“行了,红姐在走廊那头等你呢。”小雅把棒棒糖棍子往垃圾桶里一丢,“我先去前头看看场子,今晚周五,人多。”
王珂走到走廊拐角,红姐果然靠在一扇包厢门边抽烟,黑色套装裙摆开叉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腿。见王珂过来,红姐把烟按灭在墙角的沙桶里,目光从她脸上扫到领口又扫到腰,最后落回眼睛。
“头发谁弄的?”
“小雅帮我拨的。”
红姐哼了一声:“她倒眼尖。”说着伸手把王珂另一侧的头发也拢到耳后,露出整张脸来,“别两边都挡,挡一边就够了。脸露全了,眼神才有地方放。”她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今晚周总又来了,还是那间包厢。他这人喝多了手不老实,但给钱痛快。你自己把握。”
王珂心里一紧,面上却没露出来。她点点头,跟着红姐往包厢区走。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各个包厢的门缝里漏出音乐声和笑闹声,空气里混着酒气和香水味,熏得人太阳穴发胀。红姐在一扇暗红色包厢门前停下,里头传出周总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正跟谁吹嘘上个月在海南钓了条多大的石斑。
红姐推开门,侧身让王珂先进。包厢里坐了五六个人,周总坐在正中间,金表在暗红色灯光底下反着光,衬衫扣子解了三颗,露出胸口一片泛红的皮肤。他旁边还挤着两个年轻姑娘,小雅也在其中,正端着杯子跟人碰酒。见王珂进来,周总眼睛一亮,拍了拍自己另一侧的空位。
“小王来了!过来坐过来坐,今天专门给你留的位置。”
王珂走过去,没像上次那样直挺挺地坐下,而是先弯腰把茶几上那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拿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她记着红姐的话,俯身的时候肩膀要松,脖子要露,动作不能快,快了就显得急。酒瓶口对准周总面前的空杯子,琥珀色的液体缓缓倒进去,她的头发从肩头滑下来,发梢几乎扫到周总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
周总的目光果然顺着她的领口滑下去,停了两秒,又抬眼来看她的脸。王珂倒完酒直起身,对他笑了一下,眼睛弯着,目光却没躲,就那么不闪不避地让他看。
“周总,今天这杯我先给您满上,您随意。”
周总哈哈大笑,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从裤兜里摸出钱包,抽出几张百元钞往王珂手里一拍:“懂事!比上回强多了,拿着,买杯奶茶喝。”
钞票拍在掌心的时候,王珂的手指条件反射地蜷了一下。那几张纸还带着周总身上的体温和酒气,她忍着没松手,笑着说了声谢谢周总,顺势把钞票对折塞进裤兜里。周总的手跟着就落到她腰侧,这次比上次更往下,在她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像拍自家养的马。
“坐下陪我喝两杯。”周总的手没挪开,就搁在她后腰上。
王珂坐下了。她没像上次那样僵着,而是侧了侧身子,把后腰从周总掌心里滑出来,换了个姿势给他倒第二轮酒。这个角度周总的手够不着她屁股,只能搭在她肩头,力道轻了许多。她心里咚咚跳着,面上却维持着那个弯弯的笑,端起自己的杯子跟周总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酒液辣过喉咙的时候她想起红姐说的“含泪带笑”,今天没泪,但笑是真的——因为裤兜里那几张钞票贴着大腿,硬硬的边角硌着皮肤,提醒她今晚没白来。
小雅在旁边递了个眼色过来,意思是“行啊你”。王珂微微眨了下眼算是回应。
包厢里闹到快十二点才散。周总喝得舌头都大了,临走前又往王珂手里塞了两张钞票,这回没拍屁股,醉醺醺地捏了捏她的手指头说“下周还来”。王珂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被司机扶上车,转身靠在走廊墙上长长吐了口气。她的手伸进裤兜里摸那几张票子,一张一张捻过去——六百。周总给的三回,加起来六百。
小雅从包厢里收拾完杯子出来,手里攥着几张小费,比王珂少得多。她凑过来看了一眼王珂手里的钱,啧了一声:“六百?周总今天大方啊。”
“他喝高兴了。”王珂把钱叠好塞回兜里,手指头还有点发抖。她想起上个月在超市做收银,站一整天脚后跟疼得不敢着地,一个月下来扣完社保到手三千二。今晚三个小时,六百。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不对,可另一个声音更响——催收短信里那个数,她算了算,六百是那个数的零头,但要是每周都有这样的晚上,零头攒多了也能凑成整。
“走,吃宵夜去。”小雅把外套往肩上一甩,“我知道后街有家烧烤,这个点正好出摊。”
王珂犹豫了一下,摸了摸裤兜。小雅看出来了,推她一把:“我请,你留着钱还债。”
后街离夜场隔了两条巷子,烧烤摊支在马路牙子上,塑料桌椅油腻腻的,地上扔了一地竹签和餐巾纸。这个点正是热闹的时候,几桌客人划拳的划拳,吹牛的吹牛。小雅熟门熟路地找了个角落的位子,拿过菜单一通勾,又要了两瓶啤酒。
王珂坐下来,把裤兜里的钞票掏出来摊在塑料桌面上数。六百块,三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剩下全是二十、十块和五块,还有几枚硬币。她一张一张捋平了,按面额大小排好,又从包里翻出钱包塞进去。钱包里原本只剩两张十块和一张公交卡,现在夹层鼓起来了,合上的时候有点费劲。
小雅把啤酒瓶盖用牙咬开,给两人各倒一杯,泡沫溢出来淌到桌上,她拿手背一抹。“看把你紧张的,数了三遍了。”
“没数三遍,就一遍。”王珂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啤酒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把一晚上攒的燥热都压下去了。烤串上来的时候她先拿了一串板筋,咬了一口,辣得直吸气。小雅又递过来一串鸡翅,油汪汪的,皮烤得焦脆。
“你说,”王珂嚼着鸡翅含含糊糊地开口,“周总下回要是还这样,我是不是真该多要点?”
“多要点?”小雅抬起眼皮看她,“你别主动要,让他给。你主动要就掉价了,他觉得你贪,下回就不找你了。你得让他觉得是他自己想给,给少了还对不起你。”
王珂点点头,把这话嚼了两遍记在心里。她又拿起一串烤韭菜,韭菜叶子烤得软塌塌的,上面撒了一层孜然粉。她盯着那串韭菜看了几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雅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王珂把韭菜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笑,笑得肩膀直抖,“上礼拜我还蹲在走廊里哭,觉得天都塌了。今天就为了六百块钱坐这儿撸串,还撸得挺高兴。”她笑着笑着声音就低下去,嘴角还翘着,眼睛却盯着桌面上那摊没擦干净的油渍不动了。手里攥着那串吃完的竹签,指节发白,攥得紧紧的。
小雅没接话,闷头喝了两口酒,才说:“六百块是不多,但你得这么想——头一回你连六百都没有的时候,那日子你愿意回去?”
王珂摇了摇头。
“那就别嫌少。”小雅把新烤好的几串羊肉推到她面前,“吃,凉了就膻了。”
王珂把竹签放下,拿起一串羊肉。肉串还烫着,她吹了两下咬了一口,油顺着嘴角往下淌,她用手背擦了,又咬第二口。吃着吃着,她想起红姐教她倒酒时说的“身子要松”,想起周总拍她屁股时那个笑,想起小雅说的“藏一半露一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领口,头发已经被她吃饭时随手别到耳后去了,锁骨露在外面,被烧烤摊的白炽灯照得发亮。
“小雅。”她把最后一串羊肉撸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当初头一回拿小费,什么感觉?”
小雅想了想,把杯底的啤酒一口干了:“头一回啊……头一回拿了两百,我觉得自己可值钱了。后来拿多了才知道,值钱的不是我,是那个地方。离了那个场子,谁认你。”
王珂没说话,把钱包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六百块安安静静躺在夹层里,比刚才顺眼多了。她把钱包塞回去,拍了拍裤兜。
“那我不离那个场子。”她说。
小雅笑了一声,站起来结账。王珂抢着付了三十块零头,两人沿着后街往大路上走。凌晨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把烧烤味和酒气都吹散了些。走到岔路口,小雅往东,王珂往西。分开前小雅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明天别迟到”。
王珂一个人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路过昨晚那扇车窗玻璃的时候她停下来照了照——头发有点乱,口红早就吃没了,嘴唇上只剩烧烤的油光。她对着玻璃里的自己试了一下红姐教的那个眼神,这回没觉得僵,反倒从眼底透出一点她自己都没见过的光来。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催收员发来的短信:本月最低还款一千二,最后期限二十五号。她看了看日期,今天十九号。她把手机锁屏揣回去,手在裤兜里攥着那六百块钱,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
身体开始记住规则
催收员那条短信像一根细针扎在王珂脑子里,她走回出租屋的路上反复算账——二十五号之前要凑够一千二,手头六百,还差六百。她推开铁门,楼道里的声控灯闪了两下才亮,昏黄的光照着她走上五楼。进门换鞋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尖,上面沾着烧烤摊的油渍,黑乎乎的一小片。她把鞋踢到墙角,坐到床边掏出钱包又数了一遍,六百块,五张一百一张五十,零的几十块是红姐当场给的现钱,被她卷成小卷塞在夹层最里面。她把钱摊在床上按平,对着那张缺了角的五十块发了会儿呆,然后站起来去照镜子。
镜子是房东留下的旧货,边上掉了巴掌大一块水银,人照进去脸是完整的,肩膀往下就开始变形。王珂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按红姐教的把长发拨到一侧,露出脖子和锁骨。她侧过身,把白衬衫下摆从牛仔裤里抽出来,衣摆垂在胯骨上,她试着扭了一下腰,衬衫跟着晃,腰线显出来了,可还是太松,撑不出那种紧致的轮廓。她想起小雅那条亮片短裙裹在身上的样子,想起红姐穿职业套装时腰是腰、胯是胯的利落劲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牛仔裤太硬,白衬衫太素,整个人像还没拆封的纸盒子。
她翻箱倒柜找出一条去年买的黑色紧身裙,那会儿嫌太显身材一直没敢穿,吊牌还挂着。她脱了衬衫和牛仔裤换上裙子,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吸了口气才拽上去。裙子是针织料子的,贴在身上,胸口和腰臀的弧度一下子被勒出来了。她对着镜子侧了侧身,臀线比她自己以为的要翘,腰收进去的地方也有了形状,只是小腹那里绷得有点紧,她下意识吸着肚子。镜子里的人跟白天那个穿白衬衫的完全两样,她自己都多看了两眼。
她想起红姐说的“身子要松”,试着把肩膀沉下去,胯往一边顶,手搭在腰上。镜子里的女人眼神有点怯,但身段已经不一样了。她又试了几次扭胯,一开始像拧螺丝,整个人僵着转,后来她想着小雅走路时那种懒洋洋的晃,试着把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胯跟着荡过去,裙摆贴着腿蹭了一下。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又试了红姐教的那个含泪带笑的眼神,这回眼睛不酸了,反倒从眼角勾出一点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东西。
手机又震了,她拿起来看,是红姐发的消息:明天晚上周总还来,你主动点,别等我进去赔笑。王珂盯着“主动点”三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个“知道了红姐”。她把手机扔到床上,又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裙子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边,换了睡衣躺下。关了灯之后屋里黑得彻底,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白印子。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过红姐教的那些话——“含泪带笑”“藏一半露一半”“身子要松”——翻来覆去像背书一样,背着背着就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大学时候,前男友骑着自行车载她从图书馆回宿舍,她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画面一转,变成他站在网贷公司的柜台前,拿着她的身份证填表,回头冲她笑,说“就是走个流程”。她想喊,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怎么都发不出声。再一转,他拎着行李箱站在火车站进站口,她追上去拽他袖子,他回头看她一眼,眼神冷得像看陌生人,说“你自己签的字”。她猛地惊醒,心口跳得咚咚响,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屋里还是黑的,天花板上的白印子还在。她对着那片黑漆漆的空气说了一句:“我不会再信任何人。”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那语气跟她以前说话完全不一样了,冷,硬,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再哭。以前想起前男友她总忍不住掉眼泪,今天梦醒了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她睡不着。她爬起来摸到手机看时间,凌晨三点四十,离天亮还早。她把枕头边的黑裙子拿过来搭在椅背上,又翻出抽屉里那支红姐给的口红,对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拧开看了看,膏体是正红色,她还没敢上嘴试过。她把口红放在裙子旁边,重新躺回去,这回闭眼之后没再做梦。
第二天下午她提早一个小时到了场子,化妆间里只有小雅在,正对着镜子贴假睫毛。小雅从镜子里看见她进来,挑了一下眉:“哟,今天这么早?”王珂没接话,把包放下,坐到小雅旁边开始弄头发。她今天没穿白衬衫,穿了昨晚那条黑紧身裙,外面套了件宽松的薄开衫,进门的时候把开衫扣子系着,现在脱下来挂在椅背上,裙子绷在身上,小雅从镜子里多看了两眼。
“你这条裙子……”小雅把假睫毛按好,转过身来看她,“之前没见你穿过。”
“去年买的,一直没穿。”
小雅上下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好看。腰掐得正好,你腰细,穿这种料子显。”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不过你胸那里有点空,回头我借你一个垫的,不用太厚,稍微托一下就行。”
王珂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裙子领口是圆的,锁骨露着,但上面确实平了些。她没不好意思,直接问:“垫的在哪?”
小雅从自己柜子里翻出一个肉色硅胶胸垫递给她:“先凑合用,等发了钱你去买个好点的内衣,这种裙子得配那种聚拢的。”王珂接过去进了隔间换好出来,小雅拍了一下手:“这就对了。”裙子被撑出了弧度,腰臀的比例更明显了,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个身,自己也觉得顺眼多了。
红姐进来的时候王珂正在练红姐教的那个眼神,对着镜子微微低头再抬眼看,小雅在旁边给她数拍子。红姐把包往桌上一放,走过来从镜子里看了王珂一眼,没说话,先把她领口往下拽了半寸,又把她的头发从耳后拨到前面来遮住半边脸,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才开口:“今天周总来了你坐他左边,倒酒的时候别急着倒满,倒半杯,他看你你就笑,他手放你腰上你别躲,躲一次他加一次码,吃亏的是你。”
王珂点头。红姐又说:“他要是提包夜,你就说‘红姐给我排了班走不开’,把事推我身上,我来挡。”
“那他要是不高兴呢?”
“他不高兴也是冲我来,你怕什么。”红姐把她的开衫拿起来抖了抖,“这个别穿了,热。就穿裙子进去。”王珂把开衫接过来叠好放进柜子,红姐又看了一眼她的脸,“口红呢?涂上我看看。”
王珂从包里摸出那支正红色的口红,拧开对着镜子涂了一层,抿了抿,又涂了一层。红姐看了点头:“这个色行,比你那支粉的强。”她伸手把王珂嘴角溢出来的一点膏体抹掉,“行了,出去等着吧。”
周总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包厢里灯开得暗,茶几上摆了两瓶洋酒和一圈杯子。王珂按红姐说的坐到他左边,裙子短,她坐下来的时候裙摆往上跑了一截,她没像以前那样赶紧往下拽,就让它那么露着。周总一坐下手就搭到她腰上,隔着裙子捏了一把,王珂心里紧了一下,但脸上没僵,侧过头冲他笑了一下,伸手去拿酒瓶:“周总今天喝点什么?”
“你倒什么我喝什么。”周总的手从腰上往下滑了一寸,王珂没躲,手上稳稳地倒了半杯酒递过去。周总接了酒没急着喝,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几张钞票拍在茶几上,王珂看了一眼,三张。她笑着把酒往他嘴边送了送:“周总先喝着,我给您点首歌。”
周总喝了一口,手在她腰上拍了两下算是满意。王珂站起来去点歌,走过去的时候背对着他,她知道自己裙子的背面比正面还紧,臀线被料子包得清清楚楚,她能感觉到周总的目光钉在她后背上。她没回头,点了首歌又坐回去,这回主动往周总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他的胳膊。周总把酒喝了半杯,又掏了两张钞票塞进她裙子的领口里,手指顺着锁骨往下蹭了一下,王珂忍住了没缩脖子,反倒低下头笑了一声:“周总别闹。”
这声“别闹”是她跟小雅学的,声音不用大,尾音往上挑一点,听着像撒娇又像推拒。周总果然受用,哈哈笑了两声,手从领口撤回去端酒杯。王珂趁他喝酒的时候把嘴里的酒含了一会儿——刚才她自己也抿了一口,太烈了,她想吐又找不到地方,眼睛扫了一圈看见茶几底下有个烟灰缸旁边叠着几块湿毛巾,她弯下腰假装捡东西,把酒吐在毛巾角上,又拿纸巾擦了擦嘴,直起身来冲周总笑了笑,跟没事人一样。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周总开始说胡话,拍着王珂的大腿说今晚带她出去吃宵夜。王珂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露出来,手搭在他胳膊上轻轻晃了晃:“周总,红姐给我排了班呢,走不开。您要是想吃宵夜我让厨房给您做,做好了端进来。”
“红姐红姐,你就知道红姐。”周总的手从大腿往上摸,王珂一把按住他的手,笑着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周总别急呀,我跑不了。您今天先喝着,改天我专门陪您。”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舌头发麻,但声音稳得很,软绵绵的,像棉花裹着针。周总被她按着手也不恼,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嘿嘿笑了:“行,改天,改天你可别推。”
“不推。”王珂给他把酒满上,这回倒满了,周总端起来一口闷了。
散场的时候周总醉得站不稳,被司机扶走了。王珂站在包厢门口送他,等人进了电梯她才把门关上,靠着门板吐了口气。小雅从隔壁包厢探出头来冲她竖了个大拇指:“我听见了,你刚才那句‘别急呀’说得我都酥了。”王珂笑了一下,低头把领口里的钞票掏出来数了数——五张,加上之前茶几上那三张,这一晚上周总给了八百。她把钱折好塞进包里,手有点抖,但嘴角是翘着的。
红姐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刚才表现不错。包夜那事推得干净,他下次再来还点你。”说完就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响。王珂看着红姐的背影,忽然觉得“主动点”三个字也没那么难了。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两点,她洗完澡换了睡衣坐到床边,把今晚的钱跟昨天的六百块放在一起数了一遍——一千四,够还催收了。她把钱收进钱包里,又拿起那条黑裙子看了看,裙子的领口被她今天扯得有点松了,明天得缝一下。她把裙子叠好放回枕头边,躺下的时候忽然想起昨晚梦里前男友那个眼神,她对着天花板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手机亮了一下,是小雅发来的消息:明天下午早点来,我教你两招新的,你那个“别闹”说得不错,但还缺个配套的,光说不动可不行。
王珂回了个“好”,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眼之前她伸手摸了摸枕头边的黑裙子,料子滑溜溜的,跟她以前那些棉布衬衫完全不一样。她想起红姐说的“身子要松”,想起周总今天摸她腰的时候她没躲,想起那八百块钱。她对自己说,明天还得练,练到身子自己记住为止。
包夜风波
第二天下午王珂到得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她特意穿了新买的黑色紧身裙,腰侧有两条镂空绑带,是前天跟小雅逛夜市时小雅硬塞给她的,说“你腰细,不露可惜了”。她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把头发散下来又扎上去,反复了两遍,最后学红姐那天教的样子把一侧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脖子,抿了抿嘴唇。镜子里的人还是她,可又不太像她了,眉眼间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她自己盯着看了几秒,别开了眼。
小雅推门进来的时候嘴里叼着根棒棒糖,一看见她就“嚯”了一声,绕着她转了一圈:“这裙子你穿比我好看。得,以后我跟你出门得走你后头。”王珂拿胳膊肘杵她一下:“少贫。你说的新招呢?”
小雅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把更衣室门关上,拉着王珂坐到化妆台前面。“你昨天那句‘别急呀’说得软,但光嘴上软没用,男人一动手你就僵,人家一摸就知道你心里在躲。”小雅对着镜子比划,“我教你个招——他摸你腰,你就顺着他的手劲儿往他那边靠半步,胸口别躲,但屁股往后坐,看起来是你贴上去了,其实关键地方他碰不着。他要是手往下走,你就拿酒杯往他手里一塞,笑着说‘您先喝,喝完再说’。喝完这杯他要是还来,你就说去给他点歌,站起来走两步,回头冲他笑一下。三步之内他追不上你,三步之外他要是还追,你就往我或者红姐那边靠。”
王珂听得认真,在镜子前跟着学,小雅在旁边拿手推她腰:“靠,不是撞,你当是碰瓷呢?软一点,跟没骨头似的。”王珂试了七八遍,小雅才点头:“行了,及格。晚上要是周总再来,你就拿他练手。他那种老油条,你练成了他,别人就都不怕了。”
王珂心里咯噔一下,嘴上没说什么,低头把口红补了补。
晚上九点多场子热起来的时候,周总果然又来了。这回他没在包厢里坐着,直接坐到了吧台边上,金表在灯底下晃得人眼疼。红姐过来拍了拍王珂的肩膀,下巴往吧台那边一抬:“去,坐他旁边。别喝酒,给他倒酒就行,他今天带了个朋友,你一并招呼着。”王珂吸了口气,端起果盘走过去。
周总一看见她就笑,肥厚的手掌在她后腰上拍了一下:“来了?昨儿说改天,今儿就改天了,你说话算话。”王珂笑着把果盘往他面前推:“周总说话我也记着呢,这不今天就来了嘛。”她按小雅教的,往周总旁边的高脚凳上一坐,腰微微往他那边侧,但凳子往外挪了半步。周总的手果然搭上来了,王珂没躲,顺着他的劲儿靠过去,手里稳稳地给他倒酒。周总摸了两把没摸着什么实在的,有点不甘心,手往她腰侧滑,王珂笑着把酒杯塞进他手里:“您先喝,喝完我给您点首歌。”周总被她这一塞,酒差点洒出来,只好先喝了一口,王珂趁这空当站起来,往点歌台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周总端着酒杯看她那一眼,嘿嘿笑了两声,没追。
小雅在吧台另一头冲她挤眼睛,嘴型说了句“行啊”。
可周总今天带的朋友不是善茬。那人姓李,比周总年轻几岁,瘦高个儿,穿花衬衫,脖子上挂条金链子,眼神比周总还黏。王珂给周总点完歌回来,李总就端着杯子凑过来了,先跟她碰了个杯,然后手直接往她裙子的镂空绑带上戳:“这裙子有意思,哪儿买的?我也给我女朋友买一条。”王珂笑着往后退了半步:“李总眼光好,这是夜市淘的,没牌子。”李总不依不饶,又往前跟了半步:“夜市?我不信,你这身段穿夜市货可惜了。”说着手就往上走,王珂一把抓住他手腕,脸上还挂着笑:“李总别闹,我给您倒酒。”李总被她这么一抓,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了,转头冲周总喊:“老周,这姑娘有意思,够劲。”
周总喝到兴头上,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拍在吧台上:“王珂,今儿你陪李总喝好了,这钱你拿着。”王珂扫了一眼,少说有两千。她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场子里的住宿费欠了半个月,服装费红姐给垫了八百,催收那边这个月还得还一千五。这两千要是拿了,能松一大口气。可周总下一句话就把她钉在原地了:“喝完你跟我走,今晚别回去了。”
王珂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很快又堆起来:“周总,我今晚还得帮红姐对账呢。”周总摆摆手:“对什么账,我跟红姐说。”他扭头就冲红姐招手。红姐正跟另一桌客人说话,看见手势走过来,周总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红姐的眼神往王珂这边飘了一下,然后笑着拍了拍周总的肩:“周总您先喝着,我跟她说两句。”
红姐把王珂拉到吧台后面的走廊口,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周总出两千五,包你到明早。这钱场子抽三成,剩下的一千七都归你。”王珂嗓子发干:“红姐,我……”红姐打断她:“我知道你不愿意。可你算算,你欠场子的住宿费加服装费小两千,催收那边这个月又该来了吧?周总这人出手大方,你陪他一晚,债能少一大截。就一晚。”王珂摇头,声音发紧:“红姐,我不出这个台。”红姐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那点笑彻底没了,声音也冷下来:“王珂,你住的宿舍是场子租的,你身上穿的这条裙子是我垫的钱,你前前后后欠场子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你不出台,行。那今晚这酒你陪到散场,周总走之前你不许提前溜。你要是连这点都做不到,明天把欠的钱清了,宿舍腾出来。”
王珂后背抵着走廊的墙,瓷砖冰凉,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红姐说的每一笔都是真的,她确实欠着,确实拿不出钱。红姐看她不吭声,脸色缓了缓,伸手把她歪掉的领口正了正:“我也不是逼你,你自己想清楚。周总那边我先帮你兜着,今晚你陪喝,别的事再说。”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声嗒嗒地远了。
王珂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手有点抖。她抬手把眼角按了按,吸了口气走回吧台。周总看见她就笑:“红姐说了吧?”王珂端起酒瓶给他满上,笑得有点勉强:“周总,今晚我陪您喝到散场,别的您容我缓缓。”周总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大概觉得她跑不了,摆摆手:“行行行,先喝。”
接下来的两个钟头王珂喝得比哪次都小心。她给周总倒酒,给李总倒酒,自己杯子里是兑了大半冰红茶的啤酒,喝得慢,但架不住李总一杯接一杯地跟她碰。李总喝高了就开始动手动脚,王珂按小雅教的躲了几次,可李总比周总难缠,手快嘴也快:“你躲什么呀,周总都出了钱的,你装什么清高。”这话说得难听,王珂咬着后槽牙笑:“李总这话说的,我哪敢清高,我这不是怕喝多了失态嘛。”
小雅一直在隔壁桌招呼客人,眼睛时不时往这边瞟。十一点多的时候周总明显不行了,趴在吧台上直打酒嗝,李总还撑着,但舌头也大了。周总迷迷糊糊地摸出手机打电话,没一会儿司机进来了,扶着周总往外走。周总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拽着王珂的手腕往外拖:“走走走,跟我上车。”他手劲大得吓人,王珂被拽得踉跄了一步,鞋跟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小雅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挽住王珂另一只胳膊,脸上堆着笑冲周总说:“周总,红姐刚说了让王珂对完账再走,您先上车,我让她对完就下去。”周总醉眼迷蒙地看了看小雅,又看了看王珂,手松了松:“对什么账……行吧,快点啊。”司机连扶带拽把他弄出了门。李总跟在后面,经过王珂身边的时候在她腰上捏了一把,王珂疼得皱了下眉,没吭声。
人一走,小雅立刻把王珂拽回后台,反手把门锁了。王珂靠着墙滑坐在地上,两只手还在抖,低头一看,手腕被周总攥出一圈红印子。小雅蹲下来看她:“没事了没事了,走了。”王珂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红姐让我陪到散场。”小雅啧了一声:“散场了呀,人都走了还不算散场?红姐那边我去说,就说周总自己喝多了非要走,你拦不住。”王珂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小雅,我欠场子的钱……”小雅把她拉起来,拍了拍她裙子上的灰:“欠多少慢慢还呗,你昨晚八百今天小费又拿了多少?我看李总塞你手里那几张也够吃几天的。别想那一晚两千五的事,那种钱拿了就甩不脱了,周总下次还点你,下下次呢?你总不能一直卖。”
王珂没说话,低头把领口扯了扯,裙子侧边的绑带被李总扯松了一根,她手指笨拙地系了半天没系上。小雅看她那样,叹了口气,伸手帮她系好:“你呀,心太软。红姐一吓你就慌。”王珂苦笑了一下:“她说的是真的,我确实欠着。”小雅翻了个白眼:“欠着慢慢还,你又不是不干活。行了别想了,去把脸洗了,我请你吃砂锅粥。”
两人从后门出去的时候红姐正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看见她们出来抬了抬下巴,没拦。王珂脚步顿了一下,红姐把电话挂了,走过来看了她一眼:“周总走了?”王珂点头。红姐哼了一声:“行,今天算你过关。不过王珂,我把话放这儿——场子不是做慈善的,下个月住宿费再交不上,你就真得想想办法了。”说完转身回了办公室,门关得挺重。
小雅拉着王珂往外走,出了后门夜风一吹,王珂才发现自己后背的汗把裙子都溻湿了。小雅递给她一张纸巾:“擦擦,瞧你吓得。”王珂接过纸巾按了按额头,忽然笑了一声。小雅莫名其妙:“笑什么?”王珂摇摇头:“我在想,周总那两千五花得真冤,连我一根手指头都没摸着。”小雅也乐了:“你还有心思算这个。”王珂把纸巾攥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抬头看了看天,路灯底下飞蛾扑棱棱地转:“小雅,你说我什么时候能把债还完?”小雅挽住她胳膊往粥铺方向拖:“你少想这些有的没的,先吃饱再说。对了,红姐下个月要是真赶你走,你搬我那儿去,我那儿虽然小,挤挤总能睡。”
王珂侧头看了小雅一眼,鼻子有点酸,嘴上却损她:“你那屋乱得跟猪窝似的,我去了得先打扫三天。”小雅掐她胳膊:“你滚。”
粥铺的蒸汽糊了半面玻璃窗,王珂坐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脚后跟磨破了,大概是刚才被周总拽那一下崴的。她脱了鞋看了一眼,小雅凑过来瞅了瞅:“回去贴个创可贴,明儿别穿这双了。”王珂嗯了一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她放下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小雅:“你刚才说那三步,我要是走不了三步呢?比如在包厢里,门关着,跑都没地方跑。”小雅咬着勺子想了想:“那就别让他觉得你想跑。你越躲他越来劲,你反过来敬他酒,一杯接一杯地敬,敬到他喝不动。男人喝多了就软了,你给他个台阶,说‘您今儿喝好了,明儿再来’,他自己就顺坡下了。”王珂点点头,把这个也记在心里。
吃完粥往回走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王珂在楼下便利店买了创可贴,上楼的时候腿沉得抬不动。她推开门把包往床上一扔,先蹲下来把创可贴贴上,然后坐到床边把钱掏出来数——今晚周总给的小费加上李总塞的,一共六百三。她把这钱跟之前那一千四放在一起,凑了两千出头。她看着那沓钱发了会儿呆,然后抽出一千五单独放好,那是这个月要还催收的。剩下五百多,交完水电还能剩点。
她拿起手机想给小雅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个“到了,睡了,明天见”。小雅秒回一个“乖”。
王珂躺下来的时候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红姐那句“下个月住宿费再交不上,你就真得想想办法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又翻回来。枕头边那条黑裙子被她叠得整整齐齐,绑带系好了,领口也正了。她伸手摸了摸,忽然想起李总捏她腰那一下,胃里一阵翻腾。她坐起来喝了口水,对着黑乎乎的窗户玻璃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头发散着,嘴唇上的口红早就蹭没了,可眼睛比昨天亮。
她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跟自己说:下个月住宿费八百,服装费还差四百,催收一千五。总共两千七。她掰着手指头算,算完了闭上眼。临睡着前她模模糊糊地想,明天得跟红姐说一声,周总再来她可以陪喝,但包夜的钱她不要,她宁可多陪几桌散客。这个话得找个红姐心情好的时候说,不能硬顶。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的。王珂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这回没做梦。
包厢里的煎熬
接下来的三天,王珂把那六百三十块钱掰成了八份花。早上两个包子一碗豆浆,中午在出租屋煮挂面拌酱油,晚上出门前吃半碗白饭垫肚子,省下来的全塞进床头那个铁皮饼干盒里。饼干盒是之前装年货剩下的,盖子上的图案磨得看不清了,但扣得紧,摇起来不响。她每天睡前把盒子拿出来晃一晃,听里边纸币和硬币碰撞的闷响,心里就踏实一点。
可踏实归踏实,账还是那个账。红姐第三天下午在走廊里叫住她,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上下打量她一眼:“周总今晚又来了,点了你的名。”王珂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闻言攥紧了毛巾角。红姐看她脸色发白,把烟往耳朵上一别,语气松了半分:“你怕什么?他上周不是挺规矩的吗,喝多了就睡。”王珂张了张嘴,想说上周他手可没规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红姐一天要应付几十号人,没空听她诉苦。她只问了一句:“几点?”
“九点半,牡丹厅。”红姐走了两步又回头,“小雅今晚在隔壁桌,有事你给她发个消息。”
王珂回屋换了那条黑裙子。绑带在腰后系了个死结,她又拿别针在领口内侧别了一道——上周李总就是从领口伸进去的。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别针藏得挺好,外面看不出来。口红涂得比平时薄,眼线也没往上挑,整个人看起来素净些。她想着小雅的话,不能躲,越躲越来劲,得敬酒,敬到他喝不动。她对着镜子练了两遍举杯的姿势,手腕要软,笑要真,杯沿要比客人低半寸。
九点二十她推开了牡丹厅的门。周总已经坐在沙发上了,今天没带别的客人,就他一个,面前摆着半瓶威士忌和两只杯子。他看见王珂进来,眼睛亮了一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小王,来来来,坐这儿。”王珂笑着走过去,没坐他指的位置,隔了半个坐垫的距离坐下,先给他把酒满上:“周总今儿来得早,我陪您先喝一杯。”周总接过杯子,没急着喝,拿眼把她从头扫到脚,最后停在她胸口:“今儿穿得素啊,没上周好看。”王珂心里一紧,面上没露,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这不您上周说喜欢干净的嘛,我特意换了。”周总哈哈笑了一声,仰头把酒干了,杯子往茶几上一墩:“懂事儿,来,满上。”
前四十分钟还算太平。王珂按小雅教的,一杯接一杯地敬,自己抿一小口,给周总倒一大杯。她算着量,半瓶威士忌下去周总该差不多了。可今晚周总喝得慢,话却多,一会儿说自己当年在南方倒腾电子元件怎么赚的第一桶金,一会儿说他老婆多烦人多管账,王珂一边应着“是是是”“那您可真不容易”,一边把果盘里的小番茄往他那边推。周总说到兴头上,手就搭上了她肩膀,王珂没躲,只是笑着把他杯子又满上:“周总您润润喉。”
周总喝了那杯,忽然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整个人往她这边靠过来。王珂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混着雪茄味,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一只手已经从她领口斜着探了进去,手指粗短,带着戒指的凉意,一把捏住了她胸口,力气大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疼得眼泪差点冒出来。“周总——”她声音都变了调,抬手想推,可周总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腰上,整个人压过来,她根本使不上劲。他捏了两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小王小王,你这比看着有料啊……”
王珂脑子里嗡的一声,小雅的话、红姐的话、催收员拍桌子的声音全搅在一起。她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硬是把那声尖叫压了回去。不能喊,喊了红姐脸上挂不住,这个月的住宿费还欠着,催收那边还等着她凑钱。她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软,带着点撒娇的腔调:“周总,您手劲儿真大,我疼。”周总愣了一下,手松了松,还没完全抽出来。王珂趁这一瞬,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像是喝多了坐不稳似的,上半身软绵绵地伏在茶几上,脸埋在臂弯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行了周总……我今儿喝急了……头晕……”
她伏在那儿,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后背绷得死紧,面上却得装出醉态,胳膊软软地搭在茶几沿上。周总的手在她后腰上停了一会儿,慢慢往下滑,摸到裙摆边缘,手指勾着布料往上掀。王珂感觉到大腿根一阵凉,牙关咬得咯咯响,指甲在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印子,有一处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她逼着自己把呼吸放慢,嘴里嘟囔着“周总……我真不行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含混的鼻音。
周总掀了两下没掀动——她今儿穿的是小雅给找的防走光安全裤,裙摆掀上去还有一层——他啧了一声,手在她臀上重重拍了一巴掌,王珂整个人跟着一颤,硬是没出声。他又推了她两下,见她一动不动,酒劲儿也上来了,往沙发上一仰,骂了句什么,声音含含糊糊的。王珂伏在茶几上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四十七下的时候,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红姐踩着高跟鞋进来,一眼扫过茶几上的空酒瓶、歪着的果盘、伏着不动的王珂,还有仰在沙发上已经开始打呼的周总。她脸上笑意半分不减,走过去拍了拍周总的肩膀:“周总,周总,今儿喝好了?我让小张给您叫个代驾?”周总迷迷糊糊睁开眼,红姐已经半扶半架地把他从沙发上弄起来,顺手把他外套搭在胳膊上,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冲王珂使了个眼色。王珂从茶几上撑起身,头发散了一半,口红蹭到下巴上,她看着红姐把周总扶出门,门关上的那一瞬,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往后一倒,蜷进沙发角里。
她抱着膝盖抖了好一会儿,抖得牙齿都在打颤。安全裤的裤腿往上卷着,短裙皱成一团堆在腰上,领口的别针不知什么时候崩开了,裙子的绑带也松了一边,一边肩带滑到手肘上。她伸手去拉,手指头不听使唤,拉了三次才把肩带拽回肩膀上。茶几上那瓶威士忌还剩个底儿,她抓起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咳完了把瓶子往地上一放,额头抵着膝盖又开始抖。
门又开了,这回是小雅。她穿着隔壁桌的亮片短裙,手里捏着手机,一进来就蹲到王珂面前:“我收到消息就过来了,红姐说你没事吧?”王珂抬起头,脸上的妆花了一半,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扯了扯嘴角:“没事,没让他真怎么着。”小雅看她裙子皱成那样,别针都崩了,叹了口气,从包里摸出湿纸巾递给她:“擦把脸,我送你回去。”王珂接过湿纸巾,没擦脸,先把手心里那四道掐痕擦了擦,血珠子已经凝了,一擦又渗出来。小雅看见那几道印子,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这又是何苦。”
王珂把湿纸巾折好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整理裙子。绑带重新系紧,别针找回来别在原来的位置,头发用手拢了拢扎了个低马尾。她对着墙上那面装饰镜看了看自己——眼线花了,晕在下眼睑上,嘴唇上没剩什么颜色,可那双眼睛比刚才进门的时候还亮,亮得有点吓人。她扭头对小雅说:“走,回去。明天还得早起。”小雅跟在她后面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隔壁包厢的门开着,另一个陪酒女正被客人搂着灌酒,笑声尖得刺耳。王珂偏过头不看,步子没停。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二点了。王珂把裙子脱下来叠好,别针取下来插在床头的小盒子里,然后坐在床边把铁皮饼干盒打开,数出两百块钱。她盯着那两张钞票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小雅在门口换鞋,听见她笑,回头问怎么了。王珂晃了晃手里的钱:“周总今晚给的小费,红姐替我收着了,说扣掉酒钱还剩两百。”她把钱放进盒子里,盖上盖子摇了摇:“加上之前的,够交下个月住宿费了。”小雅走过来坐到她旁边,犹豫了一下说:“红姐让我跟你说,周总下礼拜还来,还点你。”王珂脸上的笑淡了,但没消失。她想了想说:“你跟红姐说,陪喝可以,别的免谈。她要是觉得不行,那这住宿费我另想办法。”
小雅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扎头发的皮筋扯了,黑头发散下来披了一肩膀。小雅说:“你把头发放下来好看,别老扎着,显得好欺负。”王珂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散下来的头发,没说话。小雅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你手心那印子,记得贴创可贴,别沾水。”王珂低头看了看掌心,四道月牙形的痂已经变深了,按上去还有点疼。她嗯了一声,等小雅走了,从抽屉里翻出前天买的创可贴,撕了两片贴在掌心,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路灯还是那样,树影在天花板上晃。王珂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创可贴的边角翘起来一点,她按了按,贴紧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周总下礼拜还来,下下礼拜呢?就算躲过了周总,还有李总、张总、这个总那个总。红姐护得了她一次两次,护不了一辈子。催收那边的一千五下个月还得还,服装费还差四百,这还没算吃喝。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又翻回来,对着天花板小声说了一句:“得想个长久的办法。”
说完这句她闭上眼,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苏婉。那天在走廊里苏婉看她的眼神,跟周总、李总都不一样,跟红姐也不一样。苏婉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块还没雕完的料子。王珂当时没细想,现在躺在黑乎乎的屋子里,那个眼神忽然变得很清晰。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树影,心里冒出一个模模糊糊的疑问:苏婉那种人,到底图她什么?
这个念头转了两圈,困意就上来了。王珂打了个哈欠,把创可贴的手往枕头下面一塞,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得问问小雅,苏婉到底什么来头。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这回连梦都没做,一觉到天亮。
洗手间里的忠告
走廊尽头的霓虹灯牌把“洗手间”三个字映成一团模糊的粉红,王珂低着头快步走过去,高跟鞋在瓷砖地上敲出一串凌乱的响。她没看身后有没有人跟来,也没管走廊里端着托盘的服务生侧身让路时投来的目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推开门,白炽灯管的光一下子泼下来,照得她眼睛发酸。洗手台前站着个穿亮片裙的姑娘正对着镜子补口红,从镜子里瞟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扭着腰出去了。门在身后弹回来,咔嗒一声,整个空间安静下来,只剩排风扇嗡嗡转着。
王珂钻进最里面那间隔间,锁上门,背抵着冰凉的隔板慢慢滑下去。蹲下来的时候膝盖撞在门板上,咚的一声闷响,她也没管。眼泪是忽然涌出来的,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鼻子一酸,整张脸就皱成了一团。她把脸埋进胳膊肘里,牙齿咬着袖口的蕾丝边,不让自己哭出声。刚才在包厢里周总那只手捏住她胸口的时候她没哭,掀她裙摆的时候她也没哭,指甲把掌心掐出血印子的时候她更没哭。可现在一个人蹲在厕所隔间里,那股劲儿忽然就泄了,肩膀抖得停不下来,眼泪把手臂上的粉底蹭出一道道白印子。
她想起刚才散场时红姐扶走周总,回头看了她一眼,嘴上说着“没事了没事了”,眼神里却写着“你自找的”。小雅拽她出来的时候手劲儿大得吓人,一路把她从后台拖到走廊拐角,然后松开手说“我去给你拿瓶水”,就再没回来。王珂知道小雅是怕她当众哭出来,夜场里最忌讳的就是这个,哭花了妆等于告诉所有人你扛不住了,明天整个场子都会传遍“新来的那个王珂不行”。她刚才一路走过来的时候硬是把眼泪憋在眼眶里没掉,可这会儿锁上门了,憋不住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哒哒哒地响,走到隔间门口停住了。王珂一下子屏住呼吸,拿手背胡乱抹了把脸。
“王珂?”是小雅的声音,压得很低,“开门,是我。”
王珂吸了吸鼻子,伸手把锁拧开。门推开一条缝,小雅侧身挤进来,反手又把门锁上了。隔间本来就窄,两个人挤在里面膝盖碰着膝盖,小雅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先从亮片裙的侧兜里摸出一包纸巾丢到她腿上,然后从另一边兜里掏出一盒烟和一只打火机。
“擦脸。”小雅把烟叼在嘴里,啪地打着火,吸了一口,烟头在狭小的空间里亮了一下。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递到王珂面前。
王珂愣了愣,看着那根烟,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她不会抽烟,之前也没抽过,但这时候她太需要什么东西来占住嘴了,不然她怕自己一张嘴又哭出来。她把烟凑到嘴边,学着电视里见过的样子吸了一小口,烟还没到肺里就呛了出来,咳得她眼泪又冒出来了。小雅没笑她,把烟拿回去自己抽了一口,然后蹲下来跟她面对面。
“你听我说。”小雅的声音比平时低,也比平时认真,像是把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面具摘了,“夜场这地方,没有干净人。”
王珂用纸巾按着眼睛,没接话。
“你别觉得我说话难听。你看见红姐了?红姐年轻时候也是陪酒的,熬了十几年才熬到经理位子,你以为她靠什么?靠能喝?靠会说话?她靠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硬气。你以为我为什么天天笑得跟个傻子似的?因为我不笑,客人就不点我,不点我我就没小费,没小费我下个月房租都交不上。”小雅把烟灰弹进马桶里,动作很随意,“你来这儿之前是不是觉得,只要守住底线就没事了?”
王珂抿着嘴没吭声,但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
“我告诉你,在这儿待着,只有两条路。”小雅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条,找个靠山。真靠山,说话算数的那种,能替你挡事的。红姐不算,红姐护你是为了让你给她挣钱,周总多来几趟她多抽几成,她护你一回两回,第三回她就不管了。你得找个比红姐大的,比周总有钱的,一句话能压住场子的。”
王珂把纸巾攥成一团,低着头问:“第二条呢?”
“第二条,把自己练成头牌。”小雅又抽了一口烟,这回没递给她,“练到客人排着队点你,练到你说不喝这杯酒,客人不但不生气还得哄着你喝。你知道那种人什么样吗?整个场子里就那么一两个,红姐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叫姐。可这条路有多难走你知道吗?你得能喝,能忍,能笑,能在被人摸了腰之后还笑着给人敬酒。你得把脸皮练得比城墙厚,把眼泪咽回肚子里。我练了五年,连一半都没练到。”
王珂抬起头,看着小雅。隔间的灯暗,小雅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栗色卷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颊,她忽然觉得小雅看起来比她刚认识的时候老了好几岁。
“你刚才在包厢里,周总手伸进去的时候你什么感觉?”小雅问。
王珂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回答了。
“我第一次被客人摸的时候,回去洗了三遍澡,搓得皮都破了。”小雅把烟头摁灭在马桶盖上,随手丢进纸篓,“后来我就想明白了,你越躲人家越来劲,你越怕人家越欺负你。你得让他们知道,摸了是要付代价的,但这个代价不能是当场翻脸,得是笑着让他掏更多的钱。”
王珂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隔板缓了缓。她伸手去拉门锁,小雅侧身让开。门推开的时候白炽灯的光刺得她眯起眼,她走到洗手台前,两只手撑在台面上,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口红早就花了,下嘴唇上沾着刚才咬袖口蹭上去的粉底,嘴角晕开一片红,像被人打过一巴掌。衬衫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掉了一颗,领子歪向一边,露出锁骨下面一片红印子,是周总捏的。头发散着,小雅之前给她扯掉的皮筋不知道丢哪儿去了,黑发乱糟糟地披在肩膀上。她盯着镜子里这个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陌生。镜子里这个狼狈的、衣服歪斜的、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女人,跟她两个月前那个穿白衬衫牛仔裤、扎马尾辫的王珂,好像不是同一个人了。
“怎么才能找靠山。”她开口问,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是平的,没在哭了。
小雅靠在隔间门框上,抱着胳膊看她,像是在掂量她这句话有几分认真。过了一会儿小雅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从包里翻出一支口红递给她。
“先补妆。”小雅说,“你不能这个样子出去,外面那帮人精一眼就能看出你哭过。”
王珂接过口红,拧开盖子。颜色是正红,比她平时用的那个廉价牌子的豆沙色艳得多。她对着镜子涂上,抿了抿嘴唇,红色盖住了花掉的旧妆,整张脸一下子精神了。
“靠山这事,”小雅看着镜子里她的脸,慢慢说,“你得让人看见你的价值。你现在这样,会扭两下腰,会笑两下,可场子里会扭腰会笑的有的是。你得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比如呢?”
“比如……”小雅歪头想了想,“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苏婉,她来看过你一回,是不是?”
王珂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你怎么知道?”
“红姐说的。红姐那天晚上脸色都不对了,跟我说‘苏婉居然多看了王珂两眼’。”小雅学红姐说话的样子学得不像,但那个语气里的忌惮是藏不住的,“你知道苏婉什么来路吗?她不常来我们场子,来了也是坐一会儿就走,从来不跟人喝第二杯酒。红姐见了她都客气得过了头。我听别的姐妹说,苏婉手底下管着好几个场子,还是什么商会的人,反正来头不小。”
王珂把口红盖好,递还给小雅。“她那天跟我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了我名字,问我多大了,然后说我底子不错。”王珂想了想,“她还说,改天找我聊。”
小雅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摆出一副不那么在意的样子。“那你可得想好了。那种人找你聊,肯定不是白聊。她给你什么,你就得还什么。你得想清楚自己有什么可给的,又想从她那儿拿到什么。”
王珂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涂上正红口红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神里那层怯生生的雾气退下去了一点。她伸手把衬衫领子扯正,那颗崩掉的扣子找不回来了,她索性把领口往中间拢了拢,用别针从里面别住。
“我有什么可给的?”她问,不知道是在问小雅还是在问自己。
小雅没回答,抬手把她肩膀上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你头发放下来确实好看。”小雅说,“就这样出去,腰挺直,别低头。刚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出去该笑笑该说话说话。周总下礼拜来,你还得见,到时候怎么应付,我回去慢慢教你。”
王珂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胸口那股闷了一整晚的气好像散了一些。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小雅。
“小雅。”
“嗯?”
“谢谢你。”
小雅摆摆手,从纸篓里把刚才丢进去的烟头又捡出来,丢进马桶里冲掉了。“少来这套,回头你发达了别忘了请我吃顿好的就行。”她嘴上说得轻巧,可王珂看见她转身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洗手间。走廊里的霓虹灯还是那么晃眼,远处包厢区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和笑闹声。王珂把腰挺直了走,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稳当多了。走到拐角的时候她瞥见红姐站在吧台后面跟调酒师说话,红姐抬头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大概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哭过。王珂冲红姐点了一下头,嘴角扯出一个笑。红姐也点了下头,转回去接着说话。
后台的化妆间里还有两个姑娘在换衣服,看见王珂进来也没多问,夜场里这种事大家心照不宣。王珂坐到自己的镜子前面,把散着的头发往后拢了拢,从抽屉里找出根黑皮筋扎了个低马尾。扎到一半又想起小雅的话,手停在半空,最后还是把皮筋扯下来,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她拉开抽屉最里面那层,摸出那个装钱的铁盒子,打开看了看,里面零零碎碎几张钞票,还有一堆硬币。她把盒子盖上,没摇,直接塞回抽屉里。
小雅从门外探进头来:“走不走?我饿了,巷口那家馄饨摊还开着。”
王珂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走。”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化妆间,镜子上贴着一张不知道谁留下的便签,上面写着“笑一笑,明天会更好”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她看了两秒,把便签撕下来揉成团丢进垃圾桶里。
“你撕它干嘛?”小雅问。
“骗人的话看着心烦。”王珂把外套穿上,拉开门走进夜色里。巷口的方向飘来馄饨汤的香气,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王珂走了一段忽然开口:“小雅,你说苏婉那种人,她到底图什么?”
小雅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滚进下水道格栅里,发出叮当一声。“不知道。”小雅说,“但有一点我能肯定,她要是真找你,你最好把条件问清楚再点头。那种人不会让你稀里糊涂地占便宜,也不会让你稀里糊涂地吃亏。”
王珂没再说话,但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比昨晚清晰了不少。馄饨摊的灯泡在巷口晃着暖黄的光,她走过去坐下来,跟老板娘要了一碗鲜肉馄饨。热气腾起来糊住她的脸,她拿勺子搅了搅汤,忽然觉得饿得不行,一口接一口地吃了起来。小雅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那碗还没动,先点了一根烟。烟雾飘过来的时候王珂没躲,也没呛着。
苏婉一眼相中
夜场最里侧的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踩上去听不见脚步声,只有高跟鞋陷进绒面时轻微的窸窣。走廊尽头那扇门上嵌着一块铜牌,上头刻着“V”字,门缝里漏出低沉的爵士乐和几缕雪茄烟雾。这是整间场子里最贵的包厢,一晚上最低消费顶王珂在后台干三个月的活儿,红姐平时轻易不让人靠近,连送果盘的服务生都得提前对好暗号。
可今晚红姐亲自站在门口迎人。
王珂正跪在茶几边上给客人倒酒。茶几是整块黑玻璃做的,映出她半张脸和垂下来的头发。她今晚穿了一件香槟色的吊带裙,是红姐从仓库里翻出来硬塞给她的,说“你身上那件白衬衫太素了,压不住场子”。裙子领口开得不算低,可肩带细得跟面条似的,她总怕它什么时候就断了。头发按照小雅教的法子拨到一边,露出脖颈一侧的线条,脸上扑了层薄薄的腮红,嘴唇涂的是小雅借她的豆沙色口红,不算张扬,可衬得她整张脸都软乎乎的。
倒酒的时候她手腕压得很低,瓶口贴着杯沿慢慢倾斜,琥珀色的液体滑进杯底,一点泡沫都没起。这是小雅手把手教了七八遍才学会的,倒快了显得急吼吼的,倒慢了客人不耐烦,就得这个速度——不快不慢,像在照顾一杯酒的情绪。坐在沙发正中的富商客人已经喝得半醉,金表在腕子上晃来晃去,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指着王珂说:“这姑娘倒酒好看,手稳。”
王珂抿着嘴笑了一下,没接话。她现在已经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低头装没听见。富商客人这句话说得含含糊糊,舌头都大了,旁边两个陪酒的姑娘顺势把话头接过去,一个说“张总您看她手稳,我给您剥个橘子”,另一个直接把身子靠过去挡在王珂和客人中间。王珂趁着这个空当把酒瓶放下,往茶几边上退了半步,膝盖在厚地毯上挪了挪。
就在这时包厢门从外面推开了。
红姐先进来,侧着身把门撑住,脸上的笑比平时殷勤三分,腰也比平时弯了两寸。她今晚换了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开衩收得比平常高,可站在门口那个人身边的时候,整间包厢的光好像都被吸过去了。
苏婉穿了一身黑。
黑色修身西装,料子垂顺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底下露出半截墨色真丝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是深黑的长卷发,从一侧肩膀披下来,发尾搭在胸前,衬得那截露出来的脖颈白得像瓷。她个子高,踩了双细跟短靴,走进来的时候目光从沙发这头扫到那头,不快,也不带什么表情,像在菜市场挑菜之前先扫一眼摊子上摆了什么。
红姐弯着腰说:“苏姐,您坐这边,这间清净,窗户我刚让人开过换气。”苏婉没搭腔,在沙发正中的位置坐下了。富商客人本来歪着身子,看见苏婉进来下意识坐直了些,金表往袖子里缩了缩,赔着笑叫了声“苏总”。苏婉冲他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盒烟,细长的黑色烟盒,抽出一支夹在指间。红姐立刻从茶几上拿起打火机凑过去,咔嗒一声点上。苏婉吸了一口,烟从唇间飘出来,她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尾音拖着点懒:“张总今晚兴致好。”
富商客人嘿嘿笑了两声,说“苏总赏光”。苏婉没再接话,端起面前的空杯,红姐赶紧要倒酒,苏婉摆了摆手,自己拿起酒瓶。
就在她抬手倒酒的时候,视线落到了茶几对面。
王珂正跪在那儿收拾刚才剥下来的橘子皮,低着头,碎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半张脸。她不知道苏婉进来了,也没人提醒她。她用手把橘子皮拢成一小堆,动作很轻,指甲掐进果皮里的时候会有一点点汁水溅出来,她就用指腹蹭掉。收拾完了她直起腰,想把果皮放进托盘里,一抬头对上了苏婉的目光。
苏婉端杯的手停在半空,杯子离桌面大概一掌高,酒液在杯里晃了一下,没洒出来。她就那么看着王珂,烟夹在另一只手里,烟灰积了半寸长也没弹。王珂被她看得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整张脸来。包厢里灯打得暗,可王珂脸上那层薄腮红和豆沙色的嘴唇在暖光底下显得格外干净,眉眼又带着点刚学会的、还没来得及收好的媚——就是倒酒时抿嘴笑的那个弧度,还没完全从脸上退下去,跟清汤里滴了一滴荤油似的,不多,可就是那一点让整张脸都不一样了。
苏婉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轻轻一声响。她偏过头问红姐:“那个倒酒的,叫什么?”
红姐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赶紧说:“叫王珂,新来的,才来没几天,大学生,家里欠了债才出来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人老实,手脚也干净,就是还不太会来事。”
苏婉没理红姐后半句,把烟送到唇边吸了一口,烟灰终于掉下来落在烟灰缸里。她看着王珂把托盘端起来往后退,退到墙边站着,肩膀微微绷着,像一只刚被人看中的猫,还不确定该跑还是该蹭过去。苏婉嘴角勾了一下,很浅,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对红姐说:“有点意思。”
红姐一愣,顺着苏婉的目光又看了看王珂,脸上堆起笑来:“苏姐眼光好,这孩子底子是不错,就是还没调教出来——”
“叫她过来。”苏婉打断她。
红姐应了一声,快步绕到茶几这边,经过小雅身边时拍了一下小雅的胳膊,低声说:“带王珂过去,苏姐要看她。”小雅正给另一位客人点烟,手一抖,火苗偏了半寸,她赶紧把打火机收回来,抬头看了王珂一眼。王珂站在墙边,手里还端着托盘,脸有点发白,刚才苏婉打量她的时候她没敢动,可那种被人从头看到脚的感觉还留在皮肤上,像被什么凉丝丝的东西贴了一下。
小雅走过来,从她手里把托盘抽走,压低声音说:“别慌,过去好好说话,问什么答什么,别多嘴。”王珂喉咙发紧,低声问:“她是谁?”小雅用胳膊肘轻轻推了她一下:“苏婉,红姐的老板的老板,反正你惹不起。走吧,别让人等。”
王珂把围裙似的短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墙边柜子上,跟着小雅绕到沙发正面。苏婉坐在那儿,背挺得很直,西装外套敞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里面真丝衬衫的领口。她没看王珂,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才抬起眼皮,目光从王珂的脚看到头。王珂今晚穿了双红姐给的低跟凉鞋,脚趾涂了层透明甲油,站得规规矩矩,两只手叠在身前,手指绞在一起。苏婉的目光在她手指上停了一秒,又往上走,过腰,过胸,过肩,最后落在脸上。
“王珂。”苏婉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不重,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哪两个字?”
“王是三横王,珂是王字旁加个可。”王珂答得很快,答完又觉得太快了,补了一句,“我妈说取的是‘鸣珂’的意思,就是马勒上的玉饰,走起来会响的那种。”
苏婉眉头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解释这个。“念过大学?”
“念到大三。”王珂声音低下去,“家里出了点事,休学了。”
苏婉嗯了一声,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会跳舞吗?”
王珂摇头:“没正经学过,就是小时候在少年宫跟着跳过几年。”
“几年?”
“大概……三四年。”
苏婉没再问,转头对红姐说:“这姑娘今晚别让她陪酒了,先到我车上拿份东西。”红姐没反应过来:“什么东西?”苏婉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卡片递过去,红姐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又很快压回去,点头说:“我这就去办。”苏婉又对小雅说:“你带她去后台把脸洗了,头发别扎,散着就行。换件衣裳——不用换,这件裙子还行,就是肩带太细,换条宽点的。”
小雅赶紧应了,拉着王珂往后退。王珂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脚下有点飘,退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苏婉在身后又补了一句:“十分钟后到楼下车里来。”
门关上的时候王珂听见富商客人在里面问“苏总这是看上什么了”,苏婉笑了一声没答,红姐打圆场的声音跟着响起来。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王珂拽住小雅的胳膊:“她什么意思?”
小雅一边快步走一边说:“意思就是她今晚要带你走。你命好,苏婉这人我听说过,她看上的姑娘,要么一飞冲天,要么摔得比现在还惨。反正你别犯轴,她问什么你答什么,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只要别上床,别的都行。”
王珂脚步顿了一下,小雅又拽她:“先别想那么多,把脸洗了再说。你脸上腮红都花了。”
后台化妆间里没人,小雅把王珂按在镜子前面,抽了两张湿巾塞给她。王珂对着镜子擦脸,擦到一半手停下来,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素净的脸。小雅在旁边翻抽屉找宽肩带的裙子,嘴里念叨着“苏婉那种人什么没见过,她能看上你,要么你身上有她缺的东西,要么她闻着味儿就知道你能给她挣大钱”。王珂把湿巾丢进垃圾桶,忽然问:“她喜欢女人?”
小雅手上动作停了停,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管她喜欢什么,她喜欢什么你就给她什么。你欠的那些钱,她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你还了。”
王珂没说话,对着镜子把散下来的头发重新理了理,这回没扎。小雅从抽屉底下翻出一条黑色宽肩带的连衣裙,领口是方形的,比香槟色那条保守些,可料子更贴身,腰收得紧。王珂换上之后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小雅上下打量了一番,把她的头发往一边拨了拨,又拿唇刷给她补了点豆沙色口红:“行了,走吧。”
下楼的时候王珂看见红姐站在电梯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红姐把信封递给她:“苏姐让给你的,上车再看。”王珂接过来捏了捏,里头像是几张纸。红姐又低声说:“别怪我没提醒你,苏婉这人说一不二,她给你的东西你接着,她提的条件你听着,别急着应,也别急着拒。你今晚要是能让她满意,往后在这行里没人敢给你脸色看。”
电梯门开了,王珂走进去,红姐没跟上来,只在外面按了楼层。门合上的时候红姐冲她比了个口型,王珂看了两遍才认出来,是“机灵点”。
楼下后巷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见里面。王珂走到车边站了两秒,后座车门从里面推开了。苏婉坐在里头,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腿上,身上只剩那件墨色真丝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头发也松了松,整个人比在包厢里少了些棱角,可眼神还是一样的,看人的时候像在估价。
“上来。”苏婉说。
王珂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外头的路灯光被隔绝了大半。车里有一股很淡的木质调香气,混着苏婉身上残留的烟味。苏婉没急着说话,先从座位旁边拎起一个纸袋递过来:“打开看看。”
王珂把纸袋接过来,里头是一条丝巾,深蓝色的,料子滑得像水,边角上绣着一小簇银线缠枝纹。苏婉说:“你脖子上空着,配这条正好。”王珂低头把丝巾系在脖子上,手指有点笨,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苏婉看了一眼,伸手过来把结拆开重新系,指尖蹭过王珂的锁骨,凉凉的,很快收回去。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下来?”苏婉靠回椅背,侧脸对着车窗外的夜色。
王珂摇头,想起车里暗,又补了句:“不知道。”
“你倒酒的时候手稳,收拾东西的时候不急,站在墙边不东张西望。”苏婉转过脸来看她,“这行里头,长得好看的姑娘多得是,可懂得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停的人少。你身上有股劲儿,你自己可能都没觉出来。”
王珂攥着纸袋的边角,不知道该接什么。
苏婉从西装外套口袋里摸出那张卡片,递到她面前:“明天下午三点,到这个地址来。你欠的那些债,我替你还。条件只有一个——从明天起,你归我管。我说练什么你就练什么,我说穿什么你就穿什么,我说见谁你就见谁。做不到现在下车还来得及。”
王珂看着那张卡片,上面印着一行地址,是城东一个她没听说过的地方。车里安静了几秒,外面后巷有人推着垃圾桶经过,铁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哐当哐当的响。王珂想起铁盒子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想起催收员堵在出租屋门口时那张横肉脸,想起富商客人把手探进她衣领时指甲刮过皮肤的触感。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卡片收进裙子口袋里。
“我去。”她说。
苏婉笑了一下,这回比在包厢里笑得明显,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点光。“很好。”她伸手把王珂垂在肩头的头发往后拨了拨,动作很轻,像在整理一件刚买到手的物件,“明天见,王珂。”
车门推开了,外头的热风灌进来。王珂下了车,站在巷子里看着黑色轿车尾灯拐出巷口,消失在主路的车流里。她低头把丝巾的结重新理了理,这回系得比刚才端正。后巷的馄饨摊还亮着灯,小雅坐在摊子前头冲她招手,面前摆了两碗馄饨,热气往上飘。王珂走过去坐下来,小雅凑过来问:“怎么样?”
王珂把卡片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桌上,馄饨汤的热气模糊了卡片上的字。她拿勺子搅了搅汤,说:“明天下午三点。”小雅看了一眼地址,吹了声口哨,把自己的馄饨碗往王珂面前推了推:“那你今晚得多吃点,明天开始大概没这么自在的日子了。”
王珂低头吃馄饨,热汤滚进胃里,整个人慢慢暖过来。她没告诉小雅苏婉在车里说的那些话,也没说苏婉手指碰到她锁骨时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只是把碗里的馄饨吃干净了,连汤都喝了大半。巷口路灯底下飞着几只蛾子,扑棱棱地撞着灯泡,王珂抬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灯泡亮得有点刺眼,又低下头去。
苏婉的点台
王珂第二天下午两点半就到了城东。
她换了两趟公交,又跟着手机地图步行了十来分钟,才在一排灰扑扑的旧厂房改造成的创意园里找到卡片上印的那个门牌号。门脸不大,黑色铁框玻璃门关着,门边墙上钉了块巴掌大的铜牌,刻着“婉·艺术空间”几个字,字下头连个电话都没留,低调得不像做生意的。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五六分钟,把白衬衫的袖口卷了又放下来,反反复复好几回,最后还是按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个穿黑色T恤的年轻女人,头发扎成高马尾,胳膊上纹着一截细长的藤蔓图案,上下打量了王珂两眼,什么也没问,侧身让了让:“苏姐在里头等你。”
王珂跟着她穿过一条窄走廊。两边墙上挂着大幅的黑白摄影作品,拍的全是女人的身体局部——肩胛骨、后腰、脚踝、锁骨,光影切得凌厉,美得有点让人不敢多看。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隔音门,里头豁然开朗,是个挑高五六米的旧车间改的大开间,靠墙一排镜面,中间铺着深灰色地毯,角落摆着两组黑色皮沙发和一张长桌。天花板上的轨道灯只开了一半,光打得低低的,整个空间像浸在薄暮里。
苏婉坐在靠里的那张沙发上,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黑色阔腿裤,脚上蹬了双细跟拖鞋,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卷发垂在颊边。她手里捏着一只水晶杯,杯里是浅金色的液体,正低头翻看茶几上摊开的几页纸。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目光从王珂脸上慢慢滑到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嘴角弯了弯:“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坐。”
王珂在沙发对面站了两秒,不知道该往哪儿坐。苏婉用下巴点了点自己右手边的位置,那截沙发空着,离她不到一个胳膊的距离。王珂走过去坐下,膝盖并得紧紧的,双手搁在腿上,手指头不自觉地绞着牛仔裤的裤缝线。沙发皮面凉丝丝的,隔着薄薄一层牛仔布渗上来。
苏婉没急着说话。她把手里那几页纸翻完了,才搁到茶几上,侧过身来面朝王珂。先是看她的脸,目光从额头慢慢移到下巴,像在端详一幅画;然后视线往下,落在她交叠的手上,停了两秒,忽然伸出手来,指尖搭上王珂的手背。
王珂整个人僵了一下。
苏婉的手指很凉,指腹柔软,从她手背中央慢慢滑下去,经过指关节,到手腕内侧,停在那里,轻轻按了按。那力道不轻不重,像在试一块料子的厚薄。王珂手腕内侧的皮肤薄,能感觉到苏婉指尖的纹路,她心跳得快起来,耳根发烫,但没把手抽回去。
“手挺细的,”苏婉收回手,靠回沙发背上,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指甲剪得也干净。平时做家务?”
“嗯……以前在家做饭洗衣服都是我来。”王珂的声音有点干。
“前男友呢?”
“他……”王珂低下头,“他不动手。连碗都不洗。”
苏婉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从鼻腔里出来,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所以你一边伺候他一边替他还债,最后他跑了,债留给你。”她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说说,欠了多少?”
王珂咬了咬下唇。“连本带利……四十七万。”
“怎么欠的?”
“他用我的身份证在好几个平台上借的。我那时候傻,他说要创业周转,让我配合刷脸认证,我就配合了。后来他把我手机里那些借款App的通知全屏蔽了,等催收电话打到我妈那儿去,我才知道。”王珂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我妈身体不好,我不敢让她知道具体数目,只说是我自己不小心被人骗了。催收的上门那天,我妈吓得血压高,住了三天院。”
苏婉没接话,安安静静听她讲完。等王珂停下来,她才把杯子搁回茶几上,杯底磕在大理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你恨他吗?”
王珂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这几个月她光顾着发愁、害怕、东躲西藏,恨这种情绪太奢侈了,她连恨的力气都腾不出来。她想了想,说:“恨。但更恨我自己。恨我当时为什么那么信他。”
苏婉看着她,凤眼微微眯起来,像在评估什么。过了几秒,她忽然伸手,把王珂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王珂的耳廓。王珂的耳朵本来就烫,被她一碰,整张脸都烧起来。
“你身上有股味道,”苏婉收回手,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多了一点懒洋洋的玩味,“不是香水味。是那种……下过雨之后,白兰花被雨点子打湿了,花瓣贴在叶子上的那种味道。清清爽爽的,但又湿漉漉的。很招人。”
王珂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衬衫领子,只闻到洗衣液的皂味。苏婉看她这个动作,笑出了声,这次笑得更开,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别闻了,你自己闻不到的。这味道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洗不掉。”
她站起来,走到长桌边,上头摆着几只水晶醒酒器和一排倒扣的玻璃杯。她拿起醒酒器倒了一杯红酒,走回来递给王珂。王珂伸手接了,以为她要跟自己碰杯,结果苏婉只是把杯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自己重新端起那杯浅金色的酒。
“我不灌你酒,”苏婉说,“你喝多少随意。但今天你得学几件事。第一,酒要倒得稳,杯子拿得低,手腕别抖。第二,客人说话的时候你得看着他的眼睛,但不能直愣愣地瞪,要像这样——”她微微偏了偏头,下巴收了一点点,眼睫半垂,目光从睫毛底下递过来,又柔又勾人,“看懂了?”
王珂学着她的样子偏头、垂眼,苏婉看了两秒,伸手把她下巴往上抬了一点:“过了。再收一点。对,就这样。记住这个角度,以后用得上。”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苏婉就让她练倒酒。茶几上摆了一排空杯子,王珂握着醒酒器挨个往里头倒,苏婉在旁边盯着,手腕歪了就轻轻敲一下她的手背,酒洒出来一滴就让她拿抹布擦干净重来。倒到第五六遍的时候,王珂的手腕终于稳了,酒液贴着杯壁滑下去,不多不少刚好半杯。苏婉点了点头,从茶几下层摸出一盘洗好的紫葡萄推到她面前:“剥。”
王珂剥了一颗递过去,苏婉没接,只是看着她。王珂反应过来,把葡萄肉搁在小碟子里,用银叉子叉着递到苏婉嘴边。苏婉这才张嘴接了,嚼了两下,说:“自己吃一颗。”
王珂也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葡萄很甜,汁水在齿间爆开。苏婉看着她嚼,忽然说:“你知道为什么让你剥葡萄?”
“练手?”
“练眼力见儿。”苏婉用叉子点了点碟子边沿,“客人一个眼神你就得知道他是想喝酒还是想吃东西,是想说话还是想让你闭嘴。夜场里最值钱的不是脸蛋和身段,是眼力见儿。你那个小雅教了你不少吧?”
“她教我装醉。”
苏婉笑了一声:“装醉是保命的招,但不是长久之计。你装一次两次行,装多了客人就觉得你没意思了,下次不点你。你得学会在清醒的时候也让人觉得你有味道。”她顿了顿,把叉子搁下,“今天就到这儿。你回去想想,我说的这些你能不能做到。想好了,给我发消息。”
王珂站起来,把杯子碟子收拾到茶几一角。苏婉从西装外套里摸出一张名片,比昨天那张卡片精致些,上面印着名字和电话,递过来。王珂接的时候,苏婉没松手,拇指按在名片一角,看着她:“王珂,我这人耐心有限。想通了就痛痛快快给我发消息,别拖。拖久了我就没兴趣了。”
“我想通了。”王珂脱口而出。
苏婉挑了挑眉,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松了手,嘴角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行。明天这个点再来,带一双软底鞋。你这帆布鞋底太硬,练不了身段。”
王珂把名片攥在手心里出了门,走到园区大门口才松开拳头。名片被汗浸得有点潮,她拿袖子擦了擦,小心放进钱包夹层。门口保安亭的大爷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收音机里放着本地新闻,说今晚有雷阵雨。王珂抬头看了看天,日头还明晃晃的,但她心里莫名觉得,这场雨大概下不了。
回去的公交车上她靠着车窗,手指头还在无意识地练那个偏头垂眼的动作。玻璃映出她模糊的侧脸,她对着玻璃试了一下,觉得自己做得有点滑稽,又赶紧正襟危坐。前排有个抱小孩的阿姨回头看了她一眼,王珂把脸埋进胳膊弯里,耳朵尖又红了。
晚上小雅下了班来找她吃麻辣烫,问起下午的事,王珂把剥葡萄和练倒酒的细节说了。小雅听完把筷子一搁,瞪圆了眼睛:“就这?她没让你陪酒?没让你干别的?”
“没有。”
“那她图什么?”小雅夹了颗鹌鹑蛋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跟你说,这种老板我见多了,开头越正经的,后头越狠。你可别傻乎乎地人家说啥你信啥。”
王珂低头搅着碗里的粉丝,想起苏婉手指滑过她手腕时的触感,还有那句“白兰花被雨打湿”的话,耳根又热起来。她说:“我知道。但我现在没别的路。”
小雅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把自己碗里的午餐肉夹了两片给她:“行吧。那你多长个心眼,有事给我打电话。”
王珂点了点头。麻辣烫的热气扑在脸上,她忽然想起苏婉说的“眼力见儿”三个字,抬起头问小雅:“你说……客人要是不说话光使眼色,我怎么知道他想要什么?”
小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拿筷子头敲了敲她的碗沿:“你这才跟了苏老板半天,问出来的话都不一样了。行,姐教你,从明天起你跟我上几天班,我在包厢里怎么递烟怎么倒茶你就在旁边看着。”
王珂嗯了一声,低头吃午餐肉。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软底鞋买白色的。
没有署名。但那个号码的尾号她下午刚在名片上见过。王珂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小雅在对面狐疑地眯起眼:“谁啊?”
“没谁。广告。”王珂把手机塞回口袋,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烫得直吸气。小雅撇了撇嘴,没再追问,转头跟隔壁桌的熟客打起招呼来。
王珂咬着筷子头想,明天得早点出门,先去夜市买双白底软鞋。她没穿过那种鞋,也不知道练身段到底要练什么,但苏婉说“带一双软底鞋”的时候语气那么笃定,好像她一定会去,好像这事儿已经板上钉钉了。这种被人笃定地安排着的感觉,王珂仔细咂摸了一下,竟然不觉得讨厌。
名片上的私人号码
那张名片在她手里翻来覆去,边角已经被捏得起了毛。
王珂坐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她把名片搁在膝盖正中间,对着台灯的光看。正面印着苏婉的名字和一串头衔,什么文化传播公司、艺术顾问之类的,烫银字体在灯下反着细碎的光。背面却干净得很,只有一行手写的数字,黑墨水,笔锋锐利,收笔时带一个小钩,像她那种人签合同时的干脆劲儿。
她下午接名片时就注意到了这行字。当时苏婉递过来,两根手指夹着名片一角,王珂伸手去接,指尖碰到苏婉的指腹,凉丝丝的。苏婉没松手,多停了一秒,才说:“背面有我私人号码。想好了打这个,别打到公司去。”
王珂把名片翻过来,看见那串号码,心跳就有点不听使唤。她嗯了一声,把名片塞进口袋,动作太急,差点掉地上。苏婉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
这会儿坐在出租屋里,隔壁房间传来合租女孩用破壁机打豆浆的嗡嗡声,王珂把名片放下又拿起来,反复了三回。手机就搁在枕头旁边,屏幕亮着,她解锁了又锁上,锁了又解锁,微信里小雅刚发来一条语音,说今晚包厢人手不够,问她要不要提前一小时到。
王珂没回。她盯着那串号码,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苏婉下午在包厢里说的那几句话。当时苏婉让她剥葡萄,她剥得慢,指甲还掐破了皮,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她拿纸巾去擦,苏婉按住她手腕说别擦了,先把手擦干净再剥下一颗。说话的语气不轻不重,好像她笨手笨脚这件事根本不值得生气,只值得纠正。
后来苏婉又让她练倒酒。王珂握着酒瓶,手腕抖得跟筛糠似的,红酒差点洒到桌布上。苏婉没骂她,只从背后伸过手来,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走了一遍倒酒的弧线,说:“手腕别僵,用腰带着走,倒到七分满就收。”她当时整个人都绷紧了,后背贴着苏婉的胸口,能闻见苏婉身上那股冷调的香水味,像雪松混着一点说不清的甜。苏婉说完就松手了,退回去坐好,跟没事人一样。
王珂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她欠着债,催收电话一天打三回,上礼拜还堵到出租屋楼下,她躲在便利店仓库里不敢出去。这种时候她居然有心思琢磨一个陌生女人的手指凉不凉、香水味好不好闻。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闷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了那串号码。敲完又核对了三遍,名片上的数字1和7她反复确认,生怕打错了闹笑话。拨出去的时候她手心全是汗,手机差点从耳朵上滑下来。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苏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当面听要低一点,像隔着一层薄毯子。
王珂嗓子发紧,张嘴第一下没挤出声音,清了清喉咙才说:“苏、苏老板,我是王珂。下午在包厢里……”
“我知道你是谁。”苏婉打断她,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情绪,“想好了?”
王珂攥紧手机,指关节泛白。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什么谢谢苏老板看得起、什么我确实需要一份正经工作,结果被这句“想好了”一堵,全咽回去了。她顿了两秒,说:“我欠的钱不少。网贷,连本带利滚到二十多万了。催收的天天打电话,还上门堵过我。我没什么能抵押的,家里也没钱帮我填。”
她一口气说完,等着对面说“那算了”或者“你这种情况我帮不了”。结果苏婉安静了几秒,只问了一句:“你想不想彻底换一种活法。”
王珂愣住了。她以为苏婉会问欠了多少、利息怎么算、有没有借条,结果人家问她想不想换一种活法。这话太笼统了,笼统得像那些成功学讲座的开场白,但从苏婉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在合同上按手印之前的最后一遍确认。
“我……”王珂舔了舔嘴唇,“怎么换?”
“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下午两点,南城路那家叫‘半山’的咖啡厅,你知道地方吗?”
王珂知道。那家店开在创意园边上,一杯美式卖四十八,她以前路过时往里瞟过一眼,没敢进去。她说知道。
“穿干净点来。”苏婉说完这句,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用化妆。”
电话挂了。王珂举着手机在耳边多站了好几秒,才慢慢放下来。她翻回通话记录看了一眼,通话时长两分十七秒。两分多钟,苏婉就把她接下来要走的路定了调子,连她明天穿什么、化不化妆都安排明白了。这种被人三言两语拿住的感觉,王珂以前最讨厌,前男友当初追她的时候也是这个路数,安排约会、安排吃饭,她以为是体贴,后来才知道是控制。可苏婉不一样。苏婉的笃定里没有那种哄骗的甜腻,更像一个老师看见一块料子,随手裁了一刀,说“就从这里开始”。
第二天王珂起了个大早。她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挑出一条浅蓝色的棉布连衣裙,去年过生日时买的,只穿过一次,裙摆上还留着当时吃火锅溅的一小点油渍,她拿湿毛巾蘸了洗洁精搓了半天,总算搓淡了。头发没敢披着,扎了个低马尾,别了一枚黑色小发卡。脸上只涂了一层防晒,连粉底都没敢上,怕苏婉说的“不用化妆”是认真的,她要是涂厚了反倒显得不听话。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眼,觉得自己像去面试家教的大学生,朴素得有点过分。但转念一想,苏婉那种人什么漂亮女人没见过,她要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去,反而露怯。
半山咖啡厅在创意园最里面一栋红砖楼的二楼。王珂到的时候刚过一点五十,推开门,里面冷气开得足,原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吧台后面站了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在擦杯子。下午这个点店里没什么人,靠窗的位置只坐了一个穿灰绿色真丝衬衫的女人,头发松松挽在脑后,低头看手机,手边一杯没动过的冰美式,杯壁上凝着水珠。
王珂认了两秒才敢确认那是苏婉。她平时在夜场见苏婉,对方要么穿黑色西装要么穿深色旗袍,今天换了件浅色的,整个人柔和了不少,但那股气场还在,肩膀打开,腰背挺直,坐在那里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王珂走过去,在桌边站定,叫了声苏老板。
苏婉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裙子,又从裙子滑到脚上那双刷得发白的帆布鞋,最后回到她脸上,看了足足有五六秒。王珂被她看得耳根发烫,手指不自觉地揪住裙摆,心想是不是穿错了。
“坐。”苏婉把手机扣在桌上,下巴朝对面的椅子一抬。
王珂坐下来,膝盖并拢,手规规矩矩搁在大腿上。苏婉把菜单推过来,说想喝什么自己点。王珂翻开菜单,扫了一眼价格,心里抽了一下,嘴上说:“冰美式就行。”
苏婉没接话,抬手叫来服务员,说一杯冰美式,又加了一份提拉米苏。服务员走后,苏婉靠回椅背,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王珂脸上,像在打量一件还没想好怎么改的衣服。
“昨晚电话里你说欠了二十多万。”苏婉放下杯子,语气随意得很,“借条、合同、转账记录,你都留着吗?”
王珂点头:“网贷的借款合同我截图存了,转账记录也有。但是利息滚得太快,我算过,按我现在的收入,不吃不喝也要三年多才能还清。”
“谁给你介绍的网贷?”
“没人介绍。是我前男友,他说他做生意需要周转,让我用我的身份借,他来还。前三个月确实还了,后来人就找不着了。”王珂说这话时嗓子有点哑,她低头盯着桌面的木纹,指甲掐进掌心,“我报过警,警察说借贷关系清晰,对方又没跑路没失联——他电话换了,但微信没拉黑我,还偶尔回一句‘在筹钱’——所以立不了案,让我去法院起诉。我哪有钱请律师。”
苏婉听完没急着开口。服务员把冰美式和提拉米苏端上来,苏婉把甜品碟推到王珂面前,说:“先吃。”
王珂看着那块提拉米苏,又看看苏婉。苏婉说:“你太瘦了,脸颊没肉,上镜不好看。吃。”
上镜。王珂捕捉到这个词,想问什么意思,但苏婉的眼神示意她先吃。她拿起小勺挖了一口,咖啡粉的苦混着奶油的甜在嘴里化开,她这才想起自己从昨晚到现在只喝了半碗白粥。她一口接一口地吃,苏婉就靠在对面看着,也不催她说话,偶尔端起杯子抿一口咖啡。
吃到一半,王珂放下勺子,主动开口:“苏老板,你说换一种活法,是怎么换?”
苏婉把杯子搁下,十指交叠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让她离王珂近了些,王珂能看清她耳垂上那粒小小的钻石耳钉,还有眼尾一道极浅的细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手上有一批客户,做私人聚会的暖场表演。不是夜场那种陪酒,是正儿八经的舞蹈和氛围互动。我缺人,尤其缺你这种——”苏婉停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绕了一圈,“底子干净、能让人记住脸的新人。我带你入行,教你身段、眼神、怎么在人群里站着就让人想看你。你的债我先替你平了,算我预支给你的报酬。之后你每场演出的收入,按比例扣,扣完为止。”
王珂心跳得厉害。她听明白了,苏婉要签她,而且一上手就替她还二十多万。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她太知道了。她攥着裙摆,问:“那我要做什么?”
苏婉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却没笑,目光又深又沉。“听我的话。我让你练什么你就练什么,我让你穿什么你就穿什么,我让你什么时候上台你就什么时候上台。不准问为什么,不准打退堂鼓,更不准背着我接私活。我给你的路,你只能往前走,不能绕道。”
这话说得霸道极了。换作半年前,王珂可能当场站起来就走。可这会儿她坐在半山咖啡厅的冷气里,面前摆着吃了一半的提拉米苏,对面坐着个把二十多万说得跟二十块钱一样轻巧的女人,她发现自己居然在认真考虑。苏婉的霸道和前男友的霸道不一样。前男友的霸道裹着糖衣,嘴上说为你好,底下全是窟窿。苏婉的霸道摆在明面上,条件一条一条讲清楚,连“不准问为什么”这种话都提前说破,反倒让她觉得踏实。
“合同呢?”王珂问。
“明天我让律师拟好发你。你找个人帮你看看,小雅懂一点,让她过过眼。”苏婉连她会找谁商量都猜到了。
王珂低下头,拿勺子刮碟子底剩下的奶油。她想起小雅昨晚在麻辣烫摊上说的话,说这种老板开头越正经后头越狠。可她转念又想,她眼下这个处境,狠不狠的还轮得到她挑吗?催收员上礼拜堵在楼下,拿手机拍了她出租屋的门牌号,说下回带开锁师傅来。她当时躲在便利店仓库里,货架上堆着成箱的方便面,她蹲在纸箱中间,闻着调料包的油腥味,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苏婉像是看穿了她脑子里在转什么,忽然伸出手,越过桌面,覆在她搁在碟子边的手背上。苏婉的手干燥微凉,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握笔或者弹琴磨出来的。她没用力,就那么轻轻搭着,说:“王珂,我看人很准。你身上有种东西,现在被你自己压着,等我把它翻出来,你会感谢我的。”
王珂抬起头,对上苏婉的眼睛。那双凤眼里映着窗外斜照进来的日光,瞳仁颜色浅,像隔了一层茶色玻璃。王珂被这双眼睛看着,耳根又烧起来。她把手抽回来,假装去端杯子,结果杯子是空的,她端了个寂寞。
苏婉收回手,从包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说:“明天下午还是这个点,我带你去见塑形师。你今晚回去把合同看了,没问题就签。还有——”她站起来,拿上自己的包,居高临下地看着王珂,“你回去把小雅叫上,让她陪你去买几件衣服。钱我先转你,别给我省,省了穿出去丢的是我的脸。”
王珂也站起来,说好。苏婉走到她身边,抬手在她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只不太听话的猫:“马尾扎得太紧,显得脸圆。下次散了试试。”
说完就走了。王珂一个人站在桌边,后脑勺被拍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她慢慢坐回去,把碟子里最后一口提拉米苏吃了,拿手机给小雅发微信:“晚上有空吗?陪我去买衣服。有人给钱。”
小雅秒回:“谁?苏老板?”
王珂发了个嗯。小雅连发了五个感叹号,接着一条语音轰过来:“你等着!我六点下班,咱俩夜市见!你跟我说清楚怎么回事!”
王珂没回语音,把手机收起来,走到咖啡厅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靠窗的桌子。服务员正在收杯子,苏婉坐过的椅子上还留着一点浅浅的凹痕。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名片,背面那串号码她昨晚存在手机里了,但名片她没扔,打算留着。留个念想,也提醒自己,这条路的入口长什么样。
下楼的时候她给小雅发了条文字:“见面说。你帮我看看合同,苏老板说明天发过来。”
小雅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行吧。但我要吃贵的,你请。”
王珂笑了一下,回了个好。南城的日头偏西了,创意园的红砖墙被照得暖融融的,她走在路上,帆布鞋踩过一地碎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洗得发白的蓝裙子,想起苏婉说的“穿出去丢的是我的脸”,忽然觉得这事好像已经板上钉钉了。就像昨晚那双白底软鞋,她还没来得及去买,苏婉已经把下一步、下下一步都替她想好了。她只需要往前走,别回头。
走到地铁口时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苏婉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记得把小票留好。
王珂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没想明白是让她留买衣服的小票好报销,还是留什么别的小票。她犹豫了一下,回了个“好的”。发完又觉得自己回得太干巴,补了个笑脸表情。苏婉没再回。
她进了地铁站,在扶梯上站定,掏出耳机塞上,点开小雅刚发来的语音条。小雅在那头嚷嚷:“王珂我跟你讲,你今晚必须从头到尾给我交代清楚!她摸你手了吗?搂你腰了吗?亲你了吗?”
王珂把音量调小,嘴角弯了弯,没回。扶梯往下走,冷气从站台层涌上来,她攥紧手机,心想今晚得跟小雅好好合计合计。二十多万的债,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说平就平了,这事搁谁听了都得觉得不踏实。可她心里有个很小的声音在说,苏婉连她后脑勺拍那一下,都拍得比前男友三年里任何一次触碰都让她记得住。
地铁进站的风灌进领口,王珂缩了缩脖子,把蓝裙子往下按了按。她得赶在六点前回出租屋换身衣服,不能穿着这条去夜市,万一溅上油又得搓半天。
交易的条件
王珂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半。她推开门,小雅正盘腿坐在她那张单人床上啃鸭脖,辣油沾了一手指,手机架在膝盖上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吵得整间屋子跟夜市摊似的。
“回来了?”小雅把鸭骨头往塑料袋里一扔,抽了张纸巾胡乱擦手,“你赶紧的,我一肚子问题憋一下午了,你那条语音我听三遍都没听明白,什么叫‘见面说’?你知不知道我脑补了多少种可能?最离谱的一种是你被苏老板包了,最靠谱的一种是你被苏老板骗了。”
王珂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搁,先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灌下去,然后坐到床边,把今天下午在咖啡厅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苏婉替她平债的时候,小雅手里的鸭脖掉在了床单上。
“二十多万?”小雅的声音拔高了两个调,“她说平就平了?连个磕巴都不打?”
“她说要签合同,明天发过来。”王珂把杯子搁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转着杯沿,“我让她发给我,我找你帮我看看。”
小雅把床单上的鸭脖捡起来扔了,盘腿坐正,表情难得严肃起来:“王珂,我跟你说认真的,夜场里我见过太多这种事了。有钱人替你还债,听着像天上掉馅饼,实际上每一分钱都标好了价。你得搞清楚她要什么。”
“她说要我搬进她的公寓。”王珂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接受改造。”
“改造?”小雅皱起眉,“整容?”
“不是。”王珂抿了一下嘴,想起下午苏婉说那话时的表情,耳根有点发热,“她说……从形象到身体,全面改造。”
小雅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床上弹起来,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来回踱了两圈,栗色卷发跟着她的步子一甩一甩的。“王珂我跟你讲,这种话我听着都瘆得慌。什么叫身体改造?你又不是个物件。再说了,搬进她的公寓?那不就是住她眼皮子底下?你几点起床几点睡觉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饭,全得听她的。”
王珂没吭声。她其实也想过这一层。从咖啡厅回来的地铁上她一直在想,苏婉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钉得又准又稳,不给她留一点讨价还价的余地。可奇怪的是,她心里那种被冒犯的感觉并不强烈,更多的是一种被人稳稳攥住的踏实。她想起前男友卷钱跑路那阵子,她连催收电话都不敢接,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有没有新的威胁短信,那种悬在半空没人管的滋味,她再也不想尝第二回。
“她说让我明天签合同之前想清楚。”王珂把杯子放下,“小雅,你帮我看看合同,别的我自己拿主意。”
小雅叹了口气,坐回床上,语气软下来:“行,我帮你看。但我得先问你一句——你自己想不想去?”
王珂愣了一下。她想说“我没得选”,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二十多万的债摆在那儿,催收员上个月还堵过她一回,要不是红姐出面说了两句,那人能跟着她走到出租屋楼下。从这个角度讲,她确实没得选。可苏婉给她的感觉不太一样。苏婉没催她,没逼她,甚至临走时还叮嘱她“把小票留好”,好像笃定她会答应似的。
“我想试试。”王珂听见自己说。
小雅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纸巾团成球砸过来:“我就知道。行吧,明天合同到了我帮你看,但我丑话说前头,要是里头有什么‘乙方不得擅自离开甲方住所’之类的鬼条款,你别怪我当场骂街。”
第二天上午十点,苏婉的合同准时发到了王珂邮箱。附件是个扫描件,页眉印着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名字,正文密密麻麻三页纸,条款列得清清楚楚。小雅请了半天假,两个人挤在出租屋的小桌子前,脑袋凑着脑袋一条一条看。
“借款金额人民币贰拾叁万柒仟元整,由甲方一次性代乙方清偿全部网贷本息。”小雅念出声,拿笔在打印件上划线,“这一条没问题,数目跟你说的对得上。但是你看下面——‘乙方同意自本合同生效之日起迁入甲方指定住所,居住期限至甲方书面确认改造计划完成为止。’”
“改造计划完成”这几个字被小雅用红笔圈了起来。“王珂你看见没?什么叫‘完成’?谁说了算?她说了算。她要是十年八年不确认完成,你就得在她那儿住十年八年。”
王珂凑过去看,眉头拧起来。她昨晚其实已经翻来覆去想过这个问题,苏婉给的条件听起来很慷慨,可细看之下主动权全在对方手里。她往下读,第三条写着:“改造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外形塑造、体态训练、礼仪培养、社交能力提升及甲方认为必要的其他项目。乙方应积极配合甲方安排的课程与训练,不得无故缺席或消极应对。”
“什么叫‘甲方认为必要的其他项目’?”小雅把笔一摔,“这跟‘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有什么区别?”
王珂没接话,继续往下看。第四条是关于日常作息的:“乙方在居住期间应遵守甲方制定的作息时间与饮食计划,未经甲方许可不得擅自在外留宿或接待访客。”第五条更让她眼皮一跳:“乙方在改造期间所购置的衣物、饰品及形象相关用品,由甲方统一采买,费用由甲方承担,所有权归甲方。”
小雅看到这一条的时候直接气笑了:“衣服都不归你?她给你买的衣服她还能收回去?王珂,这合同你签了就跟卖身契差不多。”
王珂靠回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小雅说的每句话都在理,这份合同把她能想到的自由全限制住了。可她又忍不住想,苏婉为什么要费这个劲?二十三万对苏婉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也没人会把钱往水里扔。苏婉图什么?图她这个人。苏婉在咖啡厅里说得很直白——“我要你脱胎换骨”。这话听着像疯话,可苏婉说的时候眼神稳稳当当的,一点没开玩笑的意思。
“还有一条。”小雅把最后一页翻过来,指给她看,“‘本合同履行过程中,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单方面终止合同。如乙方违约,须在七日内全额返还甲方代偿款项并按同期贷款利率支付利息。’”
“也就是说,”王珂慢慢开口,“我要是中途受不了跑了,不光得把二十三万还上,还得付利息。”
“对。”小雅把打印件往桌上一拍,“你现在还觉得这合同能签吗?”
王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到苏婉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她想起昨天苏婉临走时说的那句“想好了再找我,我不喜欢人迷迷糊糊答应”。苏婉给她留了时间,这就是余地。可她要是打电话过去问,就得把“想好了”这三个字实打实说出来。
“我先给她打个电话。”王珂站起来,走到窗边。
小雅瞪大眼睛:“你打归打,别脑子一热就答应啊!”
王珂拨通了号码。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苏婉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合同看了?”
“看了。”王珂攥着手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当,“苏姐,有几条我想问问清楚。”
“说。”
“那个‘改造计划完成’——标准是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苏婉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贴着王珂的耳朵,让她不自觉地捏紧了窗台的边沿。“你倒是会抓重点。”苏婉说,“标准很简单,我说你可以了,就是可以了。你要是信不过我,这合同你签了也没意思。”
王珂咬了咬下唇:“那衣服饰品归你那条呢?”
“你穿出去丢的是我的脸,衣服当然算我的。”苏婉的语气理所当然,“不过你要是穿得好,那些东西最后留不留在你那儿,看我心情。”
“还有第五条,接待访客要经过你许可——”
“王珂。”苏婉打断她,声音沉下来,却并不凶,像一根细绳从电话那头伸过来,把她的注意力一圈一圈缠紧,“你现在的自由值多少钱?二十三万七千,你算算。你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不吃不喝要还五十八个月。催收的找上门的时候,你的自由在哪儿?你前男友把你扔下跑路的时候,你的自由又在哪儿?”
王珂哑住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盯着那片光斑,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苏婉说的每个字都戳在她最疼的地方。她想起上个月催收员堵在楼下,她缩在屋里不敢开灯,连外卖都不敢点。那时候她哪有什么自由可言。
“我不逼你。”苏婉的声音又缓下来,像把刚才那根绳松了松,“你要签就明天下午来我公寓签,顺便把行李带上。你要是不签,就当我没提过这事,名片你留着,想通了再打这个电话。不过——”她顿了顿,“我时间不多,过时不候。”
电话挂了。王珂站在窗边好一会儿没动,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筒里已经传来忙音了,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小雅走过来戳了戳她胳膊:“怎么说?”
王珂把手机放下,转过身,脸上表情有点复杂。小雅后来回忆说,那表情她形容不上来,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更像是下决心之前的那种发狠,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亮得不太正常。
“明天下午去她公寓签合同。”王珂说,“行李也带过去。”
小雅差点把手里的水杯摔了:“你真去啊?那合同里全是坑!”
“我知道。”王珂蹲下来收拾桌上的打印件,一张一张叠好,“可她有句话说得对——我现在的自由不值钱。小雅,我在这儿住了快一年了,床垫塌了半边我都没钱换,楼下那家面馆一碗牛肉面涨了两块钱我心疼了半天。催收的上门的时候我连个能帮我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说我自由,我自由在哪儿?”
小雅张了张嘴,最后把水杯往桌上一搁,闷声说:“那你也不能把自己卖了。”
“不是卖。”王珂把打印件塞进帆布包,拉上拉链,“是换。拿她想要的东西换她给我的东西。她要我脱胎换骨,我就脱给她看。”她拉上包链的动作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再说了,她摸我手的时候,我没觉得恶心。”
小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你完了王珂,你这就叫被人拿捏了还替人数钱!”
王珂笑了一下,没反驳。她掏出手机给苏婉发了条短信:明天下午两点,地址发我。发完她又补了一句:行李我带不多,就一个箱子。
苏婉回得很快:一个箱子够了,剩下的来这儿买。
第二天下午,王珂拖着那只二十寸的旧行李箱站在一栋高层公寓楼下。箱子轮子不太灵光,一路拖过来歪歪扭扭的,里面塞了她全部家当——几件换洗衣服、两双鞋、洗漱用品、充电器,还有那本她翻烂了的自考教材。她仰头看了看楼顶,玻璃幕墙映着灰蓝的天,门禁对讲机上闪着冷冰冰的蓝光。她深吸一口气,按了门牌号。
对讲机里传来苏婉的声音:“上来,十七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苏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没化妆,可那张脸照样压得住场,凤眼一抬,王珂就下意识把行李箱往身后藏了藏,好像那箱子太寒碜给她丢人了。
“进来吧。”苏婉侧身让开门,目光在王珂脸上停了一停,然后往下走,扫过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和脚上那双刷得发灰的帆布鞋,嘴角微微一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丢下一句,“合同在茶几上,笔在旁边,自己看,看完签。”
王珂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公寓比她想象中大得多,落地窗占了整面墙,南城的楼群灰扑扑地铺到天边去。客厅收拾得极简,灰白色调,只有茶几上一只玻璃花瓶里插着几枝白色洋桔梗,算是唯一的亮色。合同摊在茶几正中间,旁边搁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已经拔好了,搁在纸边,像专门等着她。
王珂坐下来,把合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跟昨天发来的电子版一模一样,一个字没改。她拿起笔,笔尖悬在乙方签名那一栏上方,停了两秒。
“怎么,临门一脚又犹豫了?”苏婉靠在沙发另一头,手里端着杯水,语气不咸不淡的。
“没犹豫。”王珂说,然后落笔签了名,字写得比平时用力,最后一笔把纸都戳出个小坑。
苏婉接过去看了看签名,把合同收进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王珂站起来走过去,在苏婉旁边坐下。沙发很软,她陷进去的时候身子歪了一下,苏婉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指搭在她小臂上,没有马上松开。
“合同签了,钱我今天下午就转出去。”苏婉侧过身看着她,距离很近,近到王珂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气,“从今天起你住这儿,吃穿用度我管,你只管一件事——按我说的做。”
“从哪儿开始?”王珂问,声音有点紧。
苏婉没回答,抬起手,指尖落在王珂嘴角旁边。王珂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苏婉另一只手按住她后脑勺,不让她退。那根手指从她唇角慢慢滑过去,力道很轻,像在擦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先从这张脸开始。”苏婉收回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底子不错,可惜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还有你这头发,黑长直是挺乖,可乖不值钱。”她顿了顿,眼神往下走,落在王珂领口上方那段露出来的脖颈上,“我要你变成让女人都移不开眼的尤物。听清楚了,是女人。男人看你只是皮相,女人看的是味道。等你往那儿一坐,满场女人都忍不住瞟你第二眼,你就算入门了。”
王珂的耳根烫得厉害,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那……我还能出门吗?”
苏婉笑了一声,靠回沙发背上:“当然能。你得出门给人看,不然我改造你干什么?不过出门穿什么、去哪儿、跟谁,得我说了算。”
“那我以前的朋友——”
“小雅是吧?”苏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可以见,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我不拦你交朋友,但你交什么人我心里得有数。”
王珂点了点头。苏婉把杯子放下,站起来往卧室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箱子呢?拎进来,我看看你都带了什么。”
王珂把行李箱拖进卧室。苏婉打开箱子,蹲下来一件一件往外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裙子被她拎起来的时候,两根手指捏着,像捏着什么不太干净的东西。“这个,”她转向王珂,“扔了。”
“那是我最好的一条——”
“现在不是了。”苏婉把裙子丢进床边的纸袋里,继续翻,翻出一双起球的棉袜,看了两秒,也丢进纸袋。她动作很快,不带什么表情,像在超市挑菜,把不新鲜的挑出来扔一边。最后箱子里只剩两件白T恤和一条牛仔裤,苏婉点了点头:“这几件先留着当睡衣穿。别的明天去买。”
王珂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自己那点家当被分成了“扔”和“留”两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那件蓝裙子是她去年生日买的,打折款,穿了不到五次。可苏婉扔得那么干脆,她连拦的话都说不出口。
苏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走到她面前,抬手把她外套领子正了正:“别苦着脸。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话你听过吧?过两个月你再回头看今天,你自己都嫌这些东西寒碜。”她说完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对了,明天早上七点起来,我带你跑步。你这体能,跳半小时舞就得喘。”
王珂站在卧室里,听着苏婉的脚步声往厨房去了,然后传来开冰箱的声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牛仔外套,袖口磨得起毛边,拉链头换过一次,是她在夜市花八块钱配的。她慢慢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搁在床脚。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小雅发来消息:“签了?”
“签了。”王珂回。
“那你现在干嘛呢?”
王珂抬头看了看这个陌生的卧室。床很大,铺着灰蓝色的床品,干净平整得不像有人睡过。窗帘是电动的,苏婉刚才按了一下遥控器,帘子无声地合上了。她低头打字:“在人家卧室里站着,不知道干嘛。”
小雅秒回:“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活该!让你签!”
王珂正要回嘴,苏婉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王珂,出来把碗筷摆了,晚上吃面。”
她应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外走。走到卧室门口又折回来,把床脚那件牛仔外套拿起来,犹豫了一下,没再穿,叠好放进了衣柜最下面那一格。
面端上来的时候王珂才发现自己饿了。苏婉煮的是清汤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热气腾腾地摆在她面前。王珂拿起筷子正要吃,苏婉在对面坐下来,说:“吃之前先说一句——从明天起你三餐我安排,量多少我说了算。你要是偷吃零食让我发现了,加练半小时。”
王珂筷子停在半空:“零食也不能吃?”
“能。”苏婉挑起一筷面条,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等我给你买的时候你才能吃。我买什么你吃什么。”
王珂把筷子收回来,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汤清面白,荷包蛋煎得圆圆满满的,葱花切得细细的。她忽然想起上回吃荷包蛋还是过年前,自己煎的,火大了,边缘焦了一圈。她闷头吃了一口,面条筋道,汤底有股淡淡的猪油香。
“好吃吗?”苏婉问。
“嗯。”王珂嘴里含着面,含含糊糊地点头。
苏婉没再说话,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面。王珂主动收了碗去洗,苏婉没拦她,只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洗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手挺好看,手指长,适合戴戒指。”
王珂手一滑,差点把碗摔了。苏婉笑了一声,转身走了,丢下一句:“洗完碗来客厅,我给你量量尺寸。明天买衣服用。”
王珂站在水槽前,热水冲着碗沿,泡沫顺着指缝往下淌。她盯着窗外那一片灰蓝的天色,忽然觉得今天签的那份合同,好像比她想象中还要沉。苏婉没跟她开玩笑,从明天早上七点开始,她这具身体就不归她自己管了。可奇怪的是,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反倒松了一点。有人替她管了。管得严,管得细,管得她连吃个荷包蛋都得听安排。可她不用再半夜惊醒翻手机看催收短信了,不用再算着发工资的日子拆东墙补西墙了。
她把洗好的碗扣在沥水架上,擦干手,往客厅走。苏婉已经坐在沙发上等着了,手里拿着一卷软尺,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
王珂走过去坐下。苏婉拉过她的右手,软尺绕上她的手腕,低头看刻度,嘴里念了个数。然后绕上臂、量肩宽、量胸围,每量一处就报个数,也不问她,也不解释。软尺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王珂僵着身子不敢动,苏婉量到腰的时候笑了一声:“放松,我又不勒你。”
“我没勒。”王珂小声说。
“你整个人绷得跟块板子似的。”苏婉把软尺往她腰上一绕,低头看数,“六十六。腰不错,就是屁股太扁,得练。”她说着拍了一下王珂的胯,力道不轻不重,王珂整个人弹了一下,脸腾地红了。苏婉像没看见似的,把软尺收起来,在本子上记了两笔。
“行了,尺寸有了。明天先去买几件能穿出门的,再找个塑形师给你出个计划。”苏婉合上本子,抬眼看着她,“今晚早点睡,明早七点楼下见。你要是起不来,我上去掀被子。”
王珂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一半苏婉又叫住她:“王珂。”
她回头。
苏婉坐在沙发上,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那张脸映得半明半暗的,凤眼里头一点笑意似有若无。“合同签了就别后悔。我这个人,最烦人反反复复。”
王珂攥了攥手指,说:“我不后悔。”
苏婉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可以走了。王珂进了卧室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见外头苏婉起身收拾茶几的动静,杯子碰着玻璃台面,轻轻一声脆响。她掏出手机,给小雅发了条消息:“明天开始跑步,七点。”
小雅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自找的。”
王珂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这间卧室的天花板干干净净的,没有裂纹。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和苏婉身上一样的木质香气。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苏婉从头到尾没提过让她陪酒或者接客的事。合同里写的全是改造、训练、形象管理,没有一条跟夜场沾边。
她翻过身来,对着天花板小声嘟囔:“那她到底图什么?”
没人回答她。窗外南城的夜色漫上来,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缓慢流动的光带。王珂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了眼。明天七点,楼下见。
催收员堵门,苏婉解围
王珂是被砸门声惊醒的。
那声音又急又重,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擂铁皮,整扇门都在震。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心脏先于意识狂跳起来,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苏婉——是不是自己起晚了,苏婉上来掀被子了?可她摸过手机一看,六点刚过,离七点还差着一截。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南城初秋的清晨带着一层薄雾,楼下巷子里有收废品的吆喝声远远飘过来。
“王珂!开门!知道你在里面!”
一个粗粝的男声隔着门板砸进来。王珂整个人僵住了。这个声音她听过,在电话里,在她把手机号码换掉之前,在她还天真地以为只要不接电话就能把那些事拖过去的时候。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脚心冰凉,后背的汗瞬间就透了出来。
“再不开我踹了!”
门锁哐当响了一下,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捅了。王珂手忙脚乱地扯过一件外套披上,刚走到客厅,门就被撞开了。门框上那截老旧的锁舌直接崩飞出去,弹到墙上又落到地上,滚了两圈。进来的是三个人,打头那个寸头、方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廉价夹克,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子,链子底下压着一截发黑的纹身。他身后跟着两个更年轻的,一个瘦高个叼着烟,一个矮胖的拎着个空编织袋。
王珂认得打头那个。催收公司的,姓刘,之前电话里吼过她好几回,最后一次她哭着说“我真的在想办法了”,那头只冷笑了一声说“想办法?你拿什么想”。她当时把电话挂了就换了号码,以为能躲一阵。
“躲啊,接着躲。”寸头拿脚把门边倒下的鞋架踢到一边,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换号码是吧?你当换号码就找不着你了?你身份证地址没变,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王珂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餐桌边缘,疼得她皱了下眉。“刘哥,你再给我几天,我在凑了——”
“凑?你凑了三个月了凑出什么来了?”寸头往沙发上一坐,那老旧的布艺沙发被他压得吱呀一响。他抬了抬下巴,朝身后两个人示意,“搬。电视、冰箱、洗衣机,能搬的都搬,抵多少算多少。”
瘦高个把烟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脚,径直朝那台小电视走过去。矮胖的拎着编织袋就往卧室方向走。王珂慌了,伸手去拦矮胖那个:“别进我房间——”
矮胖的胳膊一抡,王珂没站稳,脚底下踩到了刚才被踢翻的拖鞋,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腰磕在餐桌角上,然后侧着摔下去,额头结结实实撞在地砖上。眼前白了一下,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她脑袋里敲了口钟。她趴在地上缓了好几秒,才觉出额角火辣辣地疼,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到地砖上,她拿手一抹,指腹上全是红的。
“别给脸不要脸。”寸头坐在沙发上没动,语气里连一点起伏都没有,“你欠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你那个前男友拿你身份证借的钱,你签的字,白纸黑字。你冤?你冤找他去,找不着你就得认。”
矮胖的从卧室里拖出王珂的行李箱,拉开拉链把衣柜里的衣服往编织袋里胡乱塞。王珂趴在地上看着,想爬起来又觉得浑身发软,额头上的血滴到睫毛上,她拿手背去蹭,蹭得半张脸都是红的。
“这破洗衣机值几个钱……”瘦高个蹲在那台二手洗衣机前面敲了敲外壳,回头冲寸头喊。
就在这时候,巷子里传来一声刹车。那声音不急不躁,稳稳当当的,跟这条破巷子里所有横冲直撞的电动车都不一样。紧接着是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笃、笃、笃,不急不慢,一下是一下,像是拿尺子量过的。
寸头也听见了,扭头往门口看。
苏婉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晨光刚好从她背后漫进来。黑色长卷发披在肩上,一件墨绿色丝质衬衫扎进黑色高腰阔腿裤里,手里拎着个巴掌大的手包,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片。她站在那扇被撞坏的门边上,低头看了一眼歪在地上的门牌号,又抬头扫了一圈屋里的情形,目光在王珂身上停了一瞬——只一瞬,王珂看见她眉心极轻地拧了一下——然后落到寸头脸上。
“你哪位?”寸头从沙发上直起腰。
苏婉没答他的话,踩着高跟鞋走进来,鞋跟叩在地砖上,那声音在逼仄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她走到寸头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两秒,然后把手里那张纸片往他脸上一甩。那动作干脆利落,纸片“啪”地贴到寸头脸上又滑下来,他下意识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张现金支票。
“她的债我接了。”苏婉的声音不高,清泠泠的,像往玻璃杯里丢冰块,“金额自己看,够不够你回去交差。”
寸头把支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张了张,又合上,脸上那副凶相像被人用橡皮擦抹了一把,剩下一种又惊又疑的讪讪。“这……你谁啊?”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苏婉把手包往餐桌上一搁,从包里抽出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撕开,“你只需要知道,这张支票你拿走,从今往后别再出现在她面前。她的债清了,字据你回去销了,销完给我发个照片。”她从包里又摸出一张名片,两根手指夹着递过去,“发到这个号码上。少一张纸,我找你们公司老板要。”
寸头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变。王珂趴在地上看得真切,那名片上好像就印了个名字和一串号码,白底黑字,简简单单。但寸头捏着那张名片的手明显紧了紧,像是捏到什么烫手的东西似的。他把支票和名片一起揣进夹克内兜,站起来冲那两个同伙一挥手:“走了。”
瘦高个愣了愣:“哥,这洗衣机——”
“我说走了!”寸头嗓门忽然大了一截,瞪了他一眼,率先往门外走,经过苏婉身边的时候身子明显往另一侧偏了偏,像是怕蹭到她。瘦高个和矮胖的互相看了一眼,扔下手里的编织袋跟着往外溜。矮胖的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王珂的行李箱扶正了,讪讪地说了句“不好意思啊”,然后一溜烟跑了。
巷子里很快响起一阵摩托车发动的声音,突突突地远了。
屋里静下来。王珂还趴在地上,额头上的血已经不淌了,糊了一小片在太阳穴旁边,黏得头发粘在脸上。她仰起头看苏婉,苏婉也低头看着她。晨光从门口涌进来,苏婉逆着光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王珂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额头上的伤口上,凉凉的,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沉。
苏婉蹲下来。
她的阔腿裤裤脚扫过地砖上的灰,她也不在意,从手包里抽出刚才那张湿纸巾,一手托住王珂的下巴,另一只手拿湿纸巾轻轻按上额角的伤口。湿纸巾是凉的,贴着伤口有一点点刺,王珂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苏婉的手就跟着挪了一下,没让她躲开。
“磕得不深,没伤到骨头。”苏婉把湿纸巾翻了个面,擦掉她太阳穴旁边已经干了的血痂,动作比王珂预想的轻得多。她擦完了,把用过的湿纸巾往矮胖的落下的那个编织袋上一丢,盯着王珂的眼睛看了两秒,“现在你只能跟我走了。”
王珂鼻子一酸。
她说不清那股酸劲是从哪儿来的。刚才被推倒在地上的时候她没想哭,寸头骂她的时候她也没想哭,可苏婉这么蹲在她面前,拿湿纸巾给她擦血,用那种“早就告诉过你”的语气说“只能跟我走”的时候,她眼眶里那层水汽一下就兜不住了。她咬着嘴唇把脸偏到一边,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苏婉也没催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环顾了一圈这间出租屋。地上散着几件被扯出来的衣服,一只拖鞋扣在墙角,门锁的残骸还躺在地砖缝里。她轻飘飘地说了句:“这地方不能再住了。”
“我东西还没收拾——”
“有什么好收拾的。”苏婉打断她,弯腰把王珂的行李箱扶正,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里头被矮胖的胡乱塞进去的衣服,皱了皱眉,索性把箱子一合,拉上拉链,拎起来搁到门口。“衣服回头全换新的。这些破烂让收废品的来收。”
王珂撑着餐桌腿爬起来,膝盖还有点发软。她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伤口被蹭得又疼了一下,嘶了一声。苏婉回头瞥她一眼:“别碰。回去给你上药。”
“苏姐。”王珂站在客厅中间,头发乱糟糟的,外套底下还是睡觉穿的吊带,肩膀上印着地板硌出来的红痕,“那支票……多少钱?”
苏婉没答她,拎着行李箱往外走,高跟鞋踩过门槛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看她:“你欠多少我填多少。问这个没意义。”
“我得还你。”
“你当然得还我。”苏婉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浅浅的,带着点她惯有的那种让人摸不透的意味,“怎么还,合同里写着呢。走吧,车在巷口。”
王珂站在原地没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渍,指甲缝里嵌着地砖缝里的黑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苏婉刚才进来的时候,那张支票是早就准备好的。她今天早上六点多就出现在这条巷子里,不可能是刚好路过。她是不是一直盯着这边?是不是早就知道催收的今天会上门?
“苏姐。”她又叫了一声。
苏婉已经走到巷子里了,回头看她,晨光打在她脸上,凤眼里头映着灰蓝的天色。“又怎么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苏婉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像是觉得她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多余。“你那个前男友借的是哪家公司的钱,合同签给谁,担保人是谁,我签你之前就查过了。”她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六点四十。你还有二十分钟洗漱换衣服,我车不等人。”
王珂没再问了。她转身进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拿凉水泼了把脸,额头上的伤口碰到水又刺了一下,她拿毛巾按了按,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脸上还有没擦净的血印子,眼眶红了一圈,丑得她自己都不想多看。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对着镜子咧了咧嘴,笑了一下。
苏婉在巷口等着,行李箱立在脚边,人靠在车门上抽烟。晨雾散得差不多了,巷子口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油条下锅的滋啦声混着豆浆的香气飘过来。王珂换了件干净衬衫跑出来的时候,苏婉把烟掐了,拉开后座车门,下巴一抬:“上车。”
王珂钻进去,车门关上,外头的嘈杂一下被隔绝了大半。苏婉从副驾驶回头递过来一个纸袋:“路上吃。包子,还热的。”
王珂接过来,纸袋烫手,隔着袋子能摸到包子的形状。她低头拆开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咸淡刚好。她嚼着嚼着,忽然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苏姐,你刚才甩支票那一下,练过吧?”
苏婉从副驾驶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吃你的包子。”
车子驶出巷子,汇进早高峰的车流里。王珂靠着车窗啃包子,额头上的伤口被车里的暖风吹得有点痒。她拿手背蹭了一下,被苏婉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丢过来一句:“别蹭,留疤了我可不要。”
王珂把手放下来,老老实实搁在膝盖上。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那些她住了快一年的破旧楼房、巷口修鞋的老头、总在楼下晒太阳的胖橘猫,都慢慢退远了。她咬下最后一口包子,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车子拐上高架的时候,苏婉从包里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声音淡淡的:“红姐,我这边多了个人。今晚场子里给我留个卡座,不接客,让她看看。”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苏婉嗯了一声,又说,“看完了再定。”挂了电话,她从后视镜里看了王珂一眼,“今晚带你去夜场,不喝酒不表演,就坐着看。看看别人怎么讨生活。”
王珂把空纸袋捏成一团,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高架上的车流缓缓动着,太阳从东边的楼群后面拱出来,把整条路照得明晃晃的。王珂眯着眼看窗外,额头上的伤口被光照着,有一点点刺,也有一点点痒。她没再伸手去蹭。
调教契约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时,光线一下子暗下来,王珂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空纸袋。轮胎碾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咯噔声,苏婉把车停在一排豪车中间,熄了火,车内安静得能听见引擎盖下面什么东西在滴答作响。
“到了。拿上你的东西。”
王珂推开车门,脚踩在光洁的水泥地面上,凉气从鞋底往上钻。她抬头看了一圈,车库里停着的车没有一辆是她叫得出名字的,但每一辆都擦得锃亮,像随时准备开去什么重要的地方。苏婉已经往电梯间走了,高跟鞋敲在地面上,一声一声,不急不缓,王珂抱着自己的小包小跑两步跟上去。
电梯门合上之后,苏婉按了顶层的按钮,然后从手包里摸出一张卡,在感应区贴了一下。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镜面金属壁映出王珂现在的样子——衬衫领口皱巴巴的,牛仔裤膝盖上还有蹭过地面的灰印子,额头那块纱布翘起一个角,整个人像刚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她不由自主往苏婉身后缩了缩。
苏婉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电梯停在顶楼,门打开,迎面是一段短短的玄关,地上铺着深灰色的石材,墙面是一整块一整块的木饰面,灯带藏在踢脚线里,光从下往上打着,暖融融的。王珂跟着苏婉换了拖鞋往里走,经过一个转角,客厅豁然铺开,一整面落地窗对着城市的天际线,早上九点多的阳光铺满了半个屋子,沙发是米白色的,茶几上头摆着一只细颈花瓶,插了两枝白色的花,花瓣厚实,叫不上名字。
“别傻站着。”苏婉把手包往玄关柜上一搁,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里头是一件黑色真丝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脖子到锁骨的线条干净利落。“浴室在走廊左手第二间,热水我已经让阿姨提前放好了。去洗。”
王珂哦了一声,抱着包往走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苏姐,我那个……没带换洗衣服。”
苏婉已经坐在沙发上翻手机了,头都没抬:“浴室里挂着浴袍。洗完了穿那个出来。”
王珂进了浴室,门关上的瞬间整个人松下来,肩膀垮着,靠着门板站了两秒。浴室很大,比她之前租的整间屋子都大,浴缸是嵌在地台里的,水已经放好了,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旁边矮凳上叠着一条厚浴巾和一件白色浴袍,浴袍上还搁着一小瓶什么东西,她拿起来看,是瓶沐浴油,标签上写着什么洋文,一个字不认识。她把东西放回去,开始脱衣服,动作很慢,像是还在确认自己真的可以脱下来。
牛仔裤褪到脚踝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青了一块,昨天被推倒的时候磕的。衬衫扣子解开,胸口有一道指甲划出来的红印子,是那个催收员拽她领口的时候留下的。她把手背贴上去,皮肤热热的,印子边缘已经泛出一点淤青的颜色。她叹了口气,跨进浴缸里。
热水漫过腰的时候,她嘶了一声——额头上的伤口沾了水,刺刺地疼。她拿手捂着额头缓了一会儿,才慢慢把整个人沉下去。泡沫裹上来,暖意从脚底一路爬到头皮,她闭着眼,听见浴室外面隐隐约约传来苏婉打电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语调平平稳稳的,像在吩咐什么事情。
她泡了大概十几分钟,水有点凉了才站起来,拿浴巾擦干身体,裹上那件浴袍。浴袍是丝绸的,滑溜溜贴在皮肤上,长度刚到她膝盖上面一点,腰带系紧了腰身就显出来了。她对着浴室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脸被热气蒸得发红,头发湿哒哒贴在耳侧,额头上那块纱布被水浸透了,她索性揭下来,底下是一道小口子,边缘有点泛白,好在不流血了。
她拿毛巾把头发包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回客厅。苏婉正坐在沙发那头,面前茶几上多了一摞东西,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从王珂脸上扫到脚踝,停了一拍。
“过来坐。”
王珂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浴袍下摆缩上去一截,她伸手拽了拽。苏婉把茶几上的东西推过来——最上面是一份文件,打印的,夹在一个透明文件夹里,纸张翻过去能看见后面还有好几页。
“先看看。”
王珂拿起来。第一页抬头写着几个字,她念出声:“形象管理与训练……契约?”
“往下看。”苏婉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支着下巴,语气跟刚才在车上让她吃包子没什么区别。
王珂往下读。条款列得很细,甲方是苏婉,乙方是她。第一条,乙方自签约之日起入住甲方指定住所,日常起居由甲方统一安排。第二条,乙方形象管理包括发型、妆容、着装风格、皮肤护理,所有决定权归甲方。第三条,乙方须按甲方安排参加形体训练、舞蹈课程及身体调教项目,不得无故缺席。第四条,甲方负责清偿乙方名下全部债务,并承担乙方日常生活开支。第五条,乙方须服从甲方日常指令,如有异议应事先沟通,不得擅自行动。后面还有好几条,关于社交范围、对外身份、保密义务,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措辞干练,没有一句废话。
翻到最后一页,底下留了签名的地方,甲方已经签好了,苏婉两个字写得龙飞凤舞,墨迹是黑色的,笔锋收得利落。乙方那里空着。
王珂盯着那两行空白看了半天,手指头把纸边捏出一道印子来。
“你昨晚在车上问我,会不会失去自由。”苏婉开口了,声音不高,语调也谈不上温柔,但字字清楚,“我实话跟你说,签了这份东西,你的自由确实要交出来一部分。穿什么、吃什么、每天几点做什么,我说了算。但你的债我来还,你的吃住我来管,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自己交给我,让我把你变成另外一个人。”
王珂抬起头看她。苏婉坐在沙发那头,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真丝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臂。她整个人松松散散的,可那双凤眼盯着人的时候,一点松散的余地都没有。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你图什么?”王珂把契约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纸面,“你替我还那些钱,又管我吃管我住,还要花时间教我……你总得图点什么吧。”
苏婉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里的神色倒没怎么变:“我图你以后站在我身边的时候,别人看你一眼就挪不开眼珠子。我图你穿着我挑的衣服、带着我教的东西走出去,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谁带出来的。”她顿了顿,视线从王珂的额头滑到下巴,又滑到浴袍领口露出来的那一小片锁骨,“你底子不差,骨架匀称,眉眼也生得干净,现在就是被穷和怕压住了,缩手缩脚的。我要你把那层壳蜕了。”
王珂垂下眼。苏婉的话说得直,直得她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她想起前男友,想起那些甜言蜜语底下包着的刀子,想起催收员把她的行李箱从三楼扔下去的时候她站在楼梯口连哭都哭不出来。她那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烂在泥里,谁踩一脚都行。
苏婉没催她,就那么等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外有鸟叫,不知道从哪棵树上飞过来的,叫了两声又走了。
王珂把契约翻回最后一页,伸手:“有笔吗?”
苏婉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支黑色签字笔递过去,笔身沉甸甸的,拔开笔帽,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顿,然后王珂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两个字写得不算好看,笔画有点抖,但一笔一划都落到了实处。
写完她把笔搁下,苏婉把契约拿过去看了一眼,合上文件夹放到一边。然后她挪近了些,沙发皮面陷下去一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宽缩到了不到半臂。
“手。”
王珂把手伸过去。苏婉握住她的手指,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茧,是之前打工留下的。苏婉拿拇指按了按那道茧,然后松开,抬手捏住了王珂的下巴,把她的脸微微抬起来。
王珂心跳快了一拍。苏婉的脸靠得很近,近得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不知道是香水还是洗衣液,冷调的,带一点木头的尾巴。苏婉的指尖在她下颌线上蹭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嘴唇贴上来。
王珂整个人僵住了。嘴唇上软软的触感让她脑子空白了两秒,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被苏婉一只手扣住后颈,没缩动。
“别躲。”苏婉贴着她的唇说了一句,气息扫在嘴唇上,温热的。然后她又贴上来,这次慢了很多,嘴唇先是在她下唇上碾了一下,又挪到上唇,轻轻地含住,放开,再含住。王珂不知道手该往哪放,悬在半空,最后抓住了沙发垫子的边。
苏婉的舌尖探过来的时候,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嘴唇抿紧了。苏婉退开一点,看着她:“牙关松开。呼吸,用鼻子。”
王珂脸烧得厉害,点了点头,嘴唇张开一条缝。苏婉又凑过来,这次舌尖缓缓抵进来,不急不躁的,像在教她什么东西似的,卷着她的舌尖轻轻带了一下。王珂脑子发昏,不由自主地跟着动了一下,苏婉就退出去,再进来,节奏一点一点带着她走。扣在后颈上的手慢慢往下移,隔着浴袍按了按她的脊背,像是提醒她别绷那么紧。
过了不知道多久,苏婉放开她,退回去靠到沙发扶手上。王珂嘴唇湿漉漉的,脸从耳朵根红到脖子,浴袍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露出一截肩膀,她手忙脚乱去拉。
苏婉看着她慌里慌张的样子,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比刚才真心实意,眼角都弯了:“初吻啊?”
王珂想否认,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之前跟前男友谈了大半年,最多就是牵牵手、被亲过额头,正儿八经的接吻确实没有过。她低着头嗯了一声,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苏婉伸手把她歪掉的浴袍领子拉正,指背擦过她肩膀的时候停了一下:“以后慢慢教。今天先这样,你去把头发吹了,换身衣服。衣柜里有几件先穿着,下午我带你出去买。”
王珂站起来,腿还有点软,走了两步听见苏婉在后面补了一句:“吹风机在浴室镜柜第二层。”
她回头看了一眼,苏婉已经重新拿起手机在翻什么了,侧脸平平淡淡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王珂注意到她耳尖有一点点泛红,藏在碎发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王珂进了浴室,对着镜子看自己。嘴唇红红的,比平时肿了一点,脸上热气还没退干净。她拿手背贴了贴脸,烫的。吹风机在镜柜第二层找到了,她一边吹头发一边想刚才的事,吹到一半停了下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鬼脸。
吹干头发出来,她拉开卧室的衣柜。里面已经挂了几件衣服,吊牌都剪了,有衬衫、有针织衫、有一条深色的连衣裙,摸上去料子都很好。她挑了一件宽松的灰色针织衫和一条黑色长裤换上,大小刚好。
走回客厅的时候苏婉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在灰色针织衫上停了一停,嗯了一声:“这件还行。下午出去之前把脸弄一下,你那额头上的口子遮一遮,别让人以为我领了个伤员回来。”
王珂忍不住笑了一声:“苏姐,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直。”
“不能。”苏婉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车钥匙,“走了,先带你去吃午饭,饿着肚子逛不动街。”
王珂跟在她后面出门,经过玄关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拖鞋,又看看苏婉脚上那双,忽然说:“苏姐,你是不是提前给我准备了拖鞋?”
苏婉按了电梯按钮,头也没回:“废话。你以为我这拖鞋是给鬼穿的?”
电梯门开了,苏婉走进去,王珂跟进去,站在她旁边。电梯往下走的时候,王珂看着金属门上映出来的两个人,苏婉高她半个头,站得笔直,她缩着肩膀站在旁边,还是有点怂,但比早上从巷子里出来那会儿好了一些。她偷偷把肩膀往后掰了掰,挺直了一点。
苏婉从门板上看见了,没吭声。
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外面大堂的保安站起来打招呼:“苏小姐。”苏婉点了下头,带着王珂往门口走。王珂经过保安面前的时候下意识低了低头,保安看了她一眼,客气地笑了一下,没多问。
出了楼门,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王珂眯了眯眼。苏婉从包里摸出墨镜戴上,往停车场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跟上。下午要买的东西多着呢,你这个发型得先动一动,还有你的皮肤底子,得做个深层护理。晚上去红姐那儿之前,你得看起来像个人样。”
王珂小跑两步跟上,走在她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犹豫了一下,问:“苏姐,晚上去夜场……我穿什么?”
苏婉偏头看了她一眼,墨镜底下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嘴角弯了:“穿我让你穿的。”
王珂哦了一声,没再问。两个人并排走在小区里,路两旁种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有园丁在浇水,水管喷出来的水雾在太阳底下折出一道短短的彩虹。王珂盯着那道彩虹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了苏婉的步子。
走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苏婉忽然放慢了脚步,从包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递给王珂:“你那个前男友,叫什么来着?周……周什么?”
王珂接过来一看,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红姐发来的,只有一行字:有个姓周的男的来场子里打听王珂,说是她男朋友,被我打发走了。
王珂盯着那行字,脸上的表情从茫然慢慢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苏婉把手机拿回去,锁了屏塞回包里,语气平平的:“先不管他。你现在没空搭理那种东西。”
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王珂:“上车。先吃饭。”
王珂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有点抖,扣了两回才扣上。苏婉发动车子,没有马上开出去,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头看着她:“怕他?”
王珂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说:“不知道。就是……没想到他还有脸来。”
苏婉把车子倒出车位,方向盘打了一圈,车子缓缓驶向出口,她说了一句:“以后这种不要脸的人你还会碰到很多。你得学会一件事——让人怕你,而不是你怕人。”
车子驶出地下通道,阳光劈头盖脸浇下来,王珂抬手挡了一下,眯着眼从指缝里看前面的路。苏婉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搁下挡光的手,坐直了身子,嗯了一声:“我学。”
苏婉从后视镜里扫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但方向盘底下的车速提了一点,往商场的路上开得稳稳当当的。
第一课:姿态
清晨六点四十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带着灰蓝色的凉意,王珂就被苏婉从被窝里拎了起来。
“站到墙边去。”
王珂头发散着,睡衣肩带滑到胳膊肘,整个人还没醒透,光脚踩在地毯上,迷迷糊糊地照做。苏婉把窗帘一把拉开,晨光铺了满地,又从衣柜里抽出一条吊带睡裙扔给她:“换上这个。站直,脚跟并拢,后脑勺、肩胛骨、屁股、小腿肚、脚后跟,五点贴墙。”
王珂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件薄得透光的裙子,又看了看苏婉身上那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衣——她已经穿戴整齐了,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里多了一把长长的木尺。
“苏姐,这才几点……”
“你昨晚几点睡的?”
王珂不吭声了。昨晚从红姐那儿回来已经过了十二点,苏婉让她把夜场里观察到的客人喜好列了一张表,写完都快两点了。
“换衣服。”苏婉用尺子轻轻敲了一下床沿,“三分钟。”
王珂换好裙子站到墙边,背一贴上去就发现不对。她平时习惯含胸,肩膀往前扣着,脊柱根本贴不实,后脑勺和腰窝之间空出一大截。苏婉走过来,木尺抵在她后腰上,凉丝丝的。
“五点贴墙,你只贴上了三点。肩胛骨收回去,下巴微收,头顶往上顶。”苏婉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课堂上讲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想象你头顶有根线,把你整个人往上提。”
王珂试着照做,腿肚子开始微微发抖。
“脚跟并紧,膝盖中间夹不住一张纸。”苏婉的尺子从她脚踝开始,慢慢往上移,经过小腿、膝盖、大腿,停在胯骨侧面,“收腹。不是吸肚子,是把小腹往里收,肋骨往上提。”
王珂深吸一口气,把肚子吸得凹进去。苏婉的尺子啪地一下落在她小腹上,不重,但脆响。
“这叫吸肚子,不叫收腹。吸进去的气一松,肚子比原来还大。我要你用的是腹横肌,不是肺。”苏婉的手隔着薄薄的睡裙按在她小腹上,指尖微微用力往里压,“咳嗽一下,感觉到没有?那一下收的就是对的。”
王珂试着咳了一声,小腹本能地一紧。苏婉的手没松开,掌心的温度隔着料子渗进来:“记住这个感觉。以后站着、走路、坐着,这里都要收着。松了我就打。”
“打了就能记住?”
“你可以试试。”
王珂不试了。她老老实实贴着墙,把肩膀往后打开,锁骨被拉成一条平直的线。苏婉退后两步,抱着胳膊打量她,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来,像在丈量一件还没成形的作品。
“头抬起来,眼睛看正前方。不是往上看天花板,也不是往下看地板——平视。”苏婉走过来,两根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微微调整角度,“你以前走路老低着头,看人先看对方鞋尖。从今天起,不管对面站的是谁,你的视线要落在对方眉心。别人看你,你先看他眼睛,一秒,不要躲。”
王珂试着平视前方,目光越过苏婉的肩膀,落在对面白墙上。她发现这样站着,脖子后面有点酸,胸脯不自觉地就挺了出去,整个人比平时高了那么一点。
“脖子不要前伸。下巴收,后脑勺往上顶。”苏婉的尺子又贴上来了,这回抵在她喉咙下方,轻轻往上抬,“挺胸不是把胸往人脸上送,是肩胛骨收紧,胸腔自然打开。你越含胸,看着越怯。含胸的人站在那儿,别人第一眼就知道你好欺负。”
王珂想起夜场里那些醉醺醺的客人,想起富商把酒杯往她面前一推、手指头戳在她锁骨下方问“新来的?叫什么”,想起自己当时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那时候她确实含胸,确实低着头。
“想什么呢?”苏婉的尺子在她腰窝上敲了一下。
“想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少想。你现在这具身体是我在管,以前是谁管的我不管,从今天起归我。”苏婉绕到她侧面,手掌贴在她后背肩胛骨之间,把她的上半身往前推了一点点,“对,就这个角度。你站直了,锁骨是平的,脖子是长的,腰是细的。你自己低头看看。”
王珂低头,看见自己睡裙领口下锁骨拉成一条直线,胸脯因为肩胛骨收紧而自然挺着,腰在收腹之后凹进去一道弧。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站直了是这个样子。
“站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你刚才那副样子站了两分钟都不到就开始晃。”苏婉坐到床沿上,翘起一条腿,把木尺横搁在膝盖上,“站好了。我数着。晃一次加五分钟。”
王珂咬着嘴唇站直了。前五分钟还好,到了七八分钟的时候,小腿肚子开始打颤,脚后跟像踩在针尖上。她偷偷把重心往脚掌上移了一点,苏婉头都没抬:“脚跟贴墙。移一次加五分钟。”
王珂赶紧把重心挪回去。又过了几分钟,她开始觉得肩膀酸得不像自己的,肩胛骨中间那块地方又热又胀,像有人拿两团棉花在那儿烧。她想松一下,刚塌下去半寸,苏婉的尺子就点在她后背正中间:“肩胛骨。收。”
“苏姐,酸。”
“酸就对了。你含胸含了二十二年,肌肉都缩成习惯了。现在要把它们拉开,能不酸吗?”苏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以后穿露背的衣服,背上一用力,肩胛骨微微凸出来,那条脊线才好看。你现在这样,背上一片平,穿什么都撑不起来。”
王珂想象了一下自己穿露背裙的样子,想象不出来。
“站到全身发抖为止。发抖了叫我。”
王珂就站着。汗从后颈往下淌,沿着脊柱一路滑进腰窝,睡裙贴在身上,薄薄的料子被汗洇出深色的印子。她盯着对面墙上的一个斑点,脑子里什么都不敢想,一想就忘了收腹,一忘苏婉就敲她。
到了第十五分钟左右,她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膝盖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磕碰声。她咬着牙没吭声,苏婉却站起来了,走到她身边,没有敲尺子,而是从背后贴了上来。
王珂浑身一僵。
苏婉比她高半个头,整个人贴在她后背,胸口的温度隔着衬衣传过来,手臂从她腰两侧绕到前面,两只手掌交叠着按在她小腹上。王珂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冷调的木质香,混着一点咖啡的苦气。
“别动。站直。”苏婉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气息扫过耳廓,“你抖是因为没力气了,没力气是因为平时不用。以后每天站,站到不抖为止。但现在,你记住这个感觉。”
她的手掌在王珂小腹上微微收紧,掌心压着肚脐下方那块软肉,力道不大,但沉得很,像要把什么东西按进去。
“这里要记住被掌控的感觉。不管你在哪儿站着,夜场的卡座边、客人的酒桌旁、我的跟前——你的腰腹要收着,要绷着,要记得有人按着这里。你越松,别人越想上手。你绷着,别人就知道这具身体有主。”
王珂的呼吸乱了一拍。苏婉的手掌贴着她的小腹,暖的,稳的,像一块烙铁。她想吸肚子,苏婉按住了:“别吸。用刚才教你的,咳嗽一下。”
王珂咳了一声,小腹本能地收紧。苏婉的手掌跟着往里压了压,然后慢慢松开,退后一步。
“行了,今天站到这儿。明天加五分钟,后天再加。什么时候站满四十分钟不抖,什么时候算第一课及格。”
王珂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往下滑了半尺,被苏婉一把捞住胳膊:“别蹲。站直了慢慢走两步,让血回流。你刚才要是蹲下去,明天腿疼得走不了路。”
王珂扶着墙走了两圈,小腿肚酸得她龇牙。苏婉把木尺放回梳妆台上,从衣柜里给她拿了一件宽松的棉T恤和运动短裤:“换上。下楼吃饭。吃完饭回来,对着镜子练眼神。”
“练眼神?”
“你刚才站墙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墙上的斑点。平视是平视了,但眼里没东西。”苏婉回头看她一眼,“夜场里一屋子人,你要让人一眼看见你,靠的不是衣服多露,是你眼里有没有钩子。这个回头再说。先吃饭。”
王珂换好衣服跟在她后面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苏婉忽然停了一步,回头看她:“走路的时候,脚跟先着地,脚尖朝前,别外八。胯自然摆,不要扭。你平时走路含胸低头,看着像在找地上有没有钱。”
王珂噗地笑出来,笑完又觉得不对,赶紧抿住嘴。苏婉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继续往楼下走:“笑就大大方方笑。抿嘴干什么?你笑起来好看,以前没人跟你说过?”
王珂愣了一下。以前周明远说过她笑起来好看,说的时候眼睛没看她,盯着手机屏幕。她跟在苏婉身后走下楼梯,餐厅里已经摆好了早饭,白粥、小菜、两个水煮蛋。苏婉拉开椅子坐下,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位置:“坐直了吃。别趴桌上。”
王珂坐下来,后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她发现挺着背吃饭,筷子拿得都比平时稳。苏婉看了她一眼,没再纠正,低头喝粥。
吃到一半,王珂忽然问:“苏姐,你刚才说的那个——让人怕我,而不是我怕人——怎么才能让人怕我?”
苏婉放下勺子,拿餐巾按了按嘴角:“你现在站直了,眼睛平视了,腰腹绷住了,就已经比一半的人有底气了。剩下的一半,靠你脑子里的东西。你夜场里看人看了这些天,谁是真有钱,谁是打肿脸充胖子,你看得出来吗?”
“能看出来一点。真有钱的不用自己开酒,身边有人递话。打肿脸的那种,一进门先看酒单价格,点的时候还装犹豫。”
“这就是本事。你眼里有东西,别人跟你说话之前先掂量掂量你。再加上你这张脸、这副身段——”苏婉往后靠了靠,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肩上,“站直了别动。你现在这样,比昨晚在夜场里缩着脖子那个样子,好看十倍。”
王珂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去夹小菜。苏婉的筷子伸过来,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低头夹菜可以,背别塌。”
王珂赶紧把后背挺回去。苏婉收回筷子,继续喝粥,像刚才什么都没说过。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照在餐桌上,粥碗边沿泛着一圈暖白的光。王珂咬着筷子头,想着今天站墙的时候苏婉贴在她背后按着她小腹的那只手,想着“有主”那两个字,耳朵尖慢慢热了起来。她赶紧低头喝了一大口粥,烫得直吸气。
苏婉抬眼看她:“急什么?又没人抢你的。”
王珂含着粥含含糊糊地说:“烫。”
“烫就吹吹再喝。你以前也这么急?做什么都急急忙忙的,生怕赶不上趟。”
王珂把粥咽下去,想了想:“以前总觉得慢一步就什么都没了。催收的电话一天打十几遍,我哪敢慢。”
苏婉没接话,把剥好的水煮蛋放进她碗里:“现在不用急了。你慢下来,别人才会等你。你越急,别人越知道你心里没底。”
王珂看着碗里那颗白生生的鸡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低头把鸡蛋夹成小块,一口一口慢慢吃。苏婉没再说话,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响。等王珂吃完最后一口,苏婉站起来收碗,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上午练眼神。对着镜子,找你自己最好看的那个角度。找到了告诉我。”
“怎么找?”
“把下巴抬到不同高度,眼睛看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哪个角度让你觉得自己不好惹,就定住那个角度,练到肌肉记住。”苏婉把碗放进水池,回头补了一句,“练好了有奖励。”
“什么奖励?”
“练好了再说。”苏婉擦了擦手,往楼上走,“给你半小时。半小时后我要看见你坐在梳妆台前面,别让我等。”
王珂坐在餐桌前,听着苏婉的脚步声上了楼。她站起来收自己的碗,走到水池边的时候,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试着把下巴抬起来,眼睛平视,肩膀往后打开。玻璃里的那个人有点陌生——脖子长了,锁骨平了,眼睛因为没低头而显得大了半圈。
她对着玻璃里的自己小声说了一句:“别怕。”
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又想起苏婉说“笑就大大方方笑”,就把嘴咧开,露出牙齿,实打实地笑了一下。窗玻璃映着早晨的太阳,她看见自己笑得眼睛弯起来,嘴角翘着,确实不算难看。
她把碗放进水池,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听见苏婉在楼上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听得清:“红姐,今晚让她上台站十分钟,不接客,就站在台上让人看。对,就十分钟。我要看看她站直了是什么效果。”
王珂停在楼梯上,心跳快了两拍。苏婉挂了电话,脚步声往走廊那头去了,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听见了?”
“听见了。”
“听见了就好好练。晚上站台上,你要是还含胸缩脖子,我就让你站到明天早上。”苏婉说完进了房间,门没关。
王珂深吸一口气,上了楼。梳妆台的大镜子擦得锃亮,她坐下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把下巴慢慢抬起来。
塑形师上门
王珂对着镜子练了将近四十分钟,下巴抬了又放,放了又抬,眼睛盯自己的眼珠子盯到发酸。她发现把下巴收到某个高度的时候,镜子里的人会显得冷淡,眼睛半垂着看人,像在评断什么。再抬高一寸,又显得太傲,好像在翻白眼。她反复试了七八个角度,最后找到一个刚刚好的位置——下巴微收,目光平视,眼尾自然拉长,嘴唇不用使劲就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对着那个角度定住,数了六十下,脖子酸得打颤,但镜子里的那张脸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看镜子总是先看缺点,鼻子不够高,脸型不够尖,现在她盯着自己的眼睛,发现瞳仁很亮,眼白干净,黑眼珠占了大部分,定住不动的时候有种说不清的劲。
苏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她。
“找到了?”
王珂吓了一跳,下巴差点掉回去,又赶紧稳住,用刚练好的角度看向苏婉:“这个。”
苏婉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两个人的脸同时出现在镜子里。苏婉比她高半个头,黑色长卷发垂下来搭在她肩上,凤眼微微眯着,像在给一件作品估价。她伸手把王珂的下巴往上托了一线,又往左偏了偏:“再收一点,下颌线绷出来。对,就这样。记住这个感觉,肌肉记住,以后不用想就能摆出来。”
“嗯。”
苏婉松开手,退后一步,目光从镜子里移到她身上:“上午先这样。下午有人来。”
“谁?”
“塑形师。”苏婉在梳妆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从茶几上拿起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我请的。你的身材底子还行,但不够用。腰够细,胸有底子,臀腿差得远。穿牛仔裤看不出来,穿旗袍就露怯。”
王珂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着苏婉给她准备的吊带睡裙,锁骨和肩膀露在外面,胸口的弧度在薄布料下面若隐若现。她伸手把睡裙往上提了提,苏婉头也没抬:“别拽,下午要脱的。”
“脱?”
“量尺寸当然要脱。只穿内衣。”苏婉翻了一页杂志,语气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塑形师是女的,你害羞什么。”
王珂不说话了。她想象自己只穿内衣站在镜子前被人拿软尺量来量去,耳根就开始发烫。苏婉从杂志上方看了她一眼:“昨晚站台上那十分钟,台下多少双眼睛看你,你都没怯。一个女塑形师量尺寸就受不了了?”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王珂想了半天:“台上穿着衣服。”
苏婉笑了一声,把杂志合上:“下午你就知道了。去把早饭吃了,中午少吃点,量之前空腹,数据准。”
午饭果然清淡,一小碗杂粮饭配白灼菜心和几片鸡胸肉。王珂吃完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消食,苏婉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像在检查她的走路姿势。下午两点整,门铃响了。
苏婉去开门,王珂站在客厅中间,听见门口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中气十足:“苏小姐,好久不见。人在哪儿?”
“客厅。进来吧。”
塑形师走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淡淡的薄荷味,三十多岁,身材紧致得像一根拧过的毛巾,穿一件黑色运动背心和深灰紧身裤,手臂线条利落,腹部的马甲线在背心边缘若隐若现。她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工具包,肩带磨得发白,一看就用了很多年。短发齐耳,五官轮廓深,不化妆,皮肤是常年运动才有的那种紧实光泽。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塑形师的目光落在王珂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遍,像在菜市场挑瓜。
“王珂。”苏婉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这是周教练,我用了五六年的塑形师,嘴严,手狠。”
周教练把工具包往茶几上一放,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软尺、体脂夹、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和几卷不同颜色的弹力带。她朝王珂抬了抬下巴:“衣服脱了,剩内衣。站到落地窗那边去,光线好。”
王珂看了苏婉一眼,苏婉正低头看手机,连眼皮都没抬。她咬了一下嘴唇,背过身去把睡裙从肩上褪下来,折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只剩一套黑色内衣。她下意识夹紧胳膊,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别夹胳膊。”周教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严厉但不容商量,“站直,两脚与肩同宽,手自然下垂。对,就这样。”
王珂走到落地窗前站定。午后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她身上铺了一层暖白的光,皮肤上的细小绒毛都看得清。周教练走过来,先不急着量,绕着她慢慢走了两圈,目光像尺子一样从肩头划到脚踝。
“肩线不错,锁骨平,脖子长度够。”周教练一边看一边说,像在报账,“腰细,天生的细,肋骨收得紧。胸——”她伸手在王珂后背肩胛骨下方按了按,“底围不大,但胸型好,挺,不坠。臀——”她转到侧面看了看,“翘度一般,大腿根肉不够,臀线偏低。穿紧身裤看不出来,穿包臀裙就会显垮。”
苏婉这时候抬起头,目光落在王珂身上,语气平淡:“我要她穿旗袍的时候曲线能杀人。腰是够了,臀和腿你看着办。”
周教练从工具包里抽出软尺:“先把数据量了。”
她走到王珂面前,软尺绕过胸围最丰满的地方,收紧:“八十六。”又绕到胸下围:“七十三。”软尺往下滑,卡在腰最细的地方:“六十二。”再往下,绕过臀最宽处:“八十八。”最后量大腿根:“五十二。”
周教练把数字报完,翻开笔记本记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王珂站在那里,胳膊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被人这样一寸一寸地量。
“腰围六十二,臀围八十八,腰臀比零点七。”周教练合上笔记本,看向苏婉,“底子确实好,腰细是天生的,不用练。问题在臀腿。臀大肌不够饱满,臀中肌没力,大腿内侧松。穿旗袍要的是侧面那条弧线,从腰到臀到腿,一笔画下来,中间不能有断点。她现在腰到臀是直角,不够圆。”
苏婉站起来,走到王珂身后,手按在她腰侧,拇指抵着腰线往下压了压:“听到了?直角。”
王珂侧过头,看见苏婉的指尖在自己腰侧滑下去,停在胯骨上方,像在画一条她看不见的线。
“从今天起,每天加练臀腿。”周教练从包里掏出体脂夹,捏了捏王珂腰侧和后腰的皮肉,“体脂百分之二十二,不算高,但肌肉量少。想有曲线,光瘦不行,得把肌肉练起来。弹力带绑腿侧走、臀桥、保加利亚分腿蹲,每天四十分钟,我每周来两次调动作。”
“听到了?”苏婉又在她耳边问了一遍,声音不大,但热气喷在耳廓上。
“听到了。”
周教练把体脂夹收起来,又拿出软尺:“臀围再量一次,刚才没量准。”她蹲下来,软尺绕过王珂臀最宽处,这次要量臀线高度。王珂下意识夹紧了腿,大腿根并得严严实实。周教练拍了拍她大腿外侧:“放松,夹着量不准。”
苏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侧前方,微微俯身,嘴唇几乎贴着她耳朵:“以后被看的地方多着呢,提前习惯。”
王珂耳朵嗡地一下热起来,从耳根烧到脖子。她慢慢松开腿,软尺贴上来,凉凉的,在臀最宽处收紧。周教练蹲在她身后,报了个数,又量了臀线到腰的距离,在笔记本上画了个侧面简图。
“臀线要往上提两到三厘米,视觉上腿能长一截。”周教练站起来,把软尺卷好,“弹力带和训练计划我明天发你。饮食苏小姐会盯,我就不多嘴了。”
苏婉直起身,拍了拍王珂的后背:“去把衣服穿上。”
王珂几乎是逃到沙发边,抓起睡裙往头上套。套到一半听见周教练对苏婉说:“这姑娘底子好,听话,练三个月能出东西。不过——”她压低了声音,但王珂还是听见了,“你从哪儿找的?看着不像夜场里混出来的。”
“路上捡的。”苏婉淡淡地说,没有多解释。
周教练识趣地没再问,把工具包拉链拉好,临走前回头看了王珂一眼:“弹力带明天到,你先自己练臀桥。每天一百个,分四组。别偷懒,我下次来要摸肌肉的。”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下来。王珂穿好睡裙站在沙发旁边,脸还红着。苏婉坐回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王珂走过去坐下,膝盖并得紧紧的。苏婉伸手把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背蹭过她发烫的耳廓:“羞什么?”
“没羞。”
“没羞脸这么红?”苏婉的手从她耳后滑下来,搭在她后颈上,拇指在颈椎两侧的凹处慢慢揉,“周教练量你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王珂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一小块皮肤,想了很久:“觉得自己像块肉。”
“然后呢?”
“然后……”她咬了咬嘴唇,“然后觉得,要是真能练成你说的那样,也挺好。”
苏婉的手指停在她后颈上,没动。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语气比平时轻:“你知道我为什么找周教练来?”
“因为臀腿不够。”
“因为我要你站在任何人面前都不心虚。”苏婉的手从她后颈移到肩膀上,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台上那十分钟你站住了,但你自己知道,你上台之前腿在抖。以后不用抖。胸是挺的,腰是直的,臀是翘的,你站到哪儿都有底气。”
王珂侧过头看她。苏婉今天没化妆,素着一张脸,凤眼少了眼线的勾勒显得柔和了些,但看人的时候那股劲还在,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晚上还上台吗?”王珂问。
“上。今晚站十五分钟。”苏婉松开她,站起来往楼上走,“不过今晚不光是站。红姐说有个客人想点你喝一杯,不接客,就喝杯酒,说两句话。”
“我——”
“你什么你。”苏婉在楼梯上停下来,回头看她,“练了两天眼神,站了十分钟台,连杯酒都不敢喝?那人是个老客,红姐压得住,不会怎么样。你就当练胆子。”
王珂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苏婉继续上楼,走到拐角又补了一句:“对了,今晚穿旗袍。我让人送来一件,你试试。臀线不够,旗袍给你勒一勒,先把形状撑出来,练出来的肌肉再往里填。”
“勒?”
“塑形师给你配了束腰,明天到。今晚先穿旗袍,你感受一下什么叫衣服帮你撑场面。”
王珂坐在沙发上,听着苏婉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伸手按了按胯骨上方,那里确实是个直角,从腰到臀没有过渡,像被人拿尺子比着画出来的。她又按了按臀侧,肉是软的,捏起来薄薄一层,底下没什么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侧身对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腰很细,胸的弧度在睡裙下面撑出一个尖,但往下,胯骨直接连着大腿,中间那段圆弧是塌的。她试着把屁股往后撅了撅,曲线出来了一点,但腰又塌了。
她想起苏婉的话,站直,挺胸,收腹,把重心放在脚后跟。她调整了一下,侧面那条线勉强连贯了些,但还是不够。
“一百个臀桥。”她小声对自己说,走回客厅中间,在瑜伽垫上躺下来,膝盖弯曲,脚掌踩地。她做了第一个,腰抬起来的时候臀收紧,放下去的时候慢慢控制。做到第二十个,臀侧开始酸。做到第四十个,腿抖得厉害。她咬着牙数到六十,停下来喘气,汗从鬓角淌下来。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苏婉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开始,每天早晚各一百。今晚先做到八十。
王珂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她躺回去,继续做。做到第七十个的时候,臀已经酸得没知觉了,但她还是把最后十个做完了。做完趴在垫子上喘气,脸贴着地,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响。
过了几分钟,她爬起来,拿毛巾擦了汗,上楼洗澡。经过苏婉房间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苏婉打电话的声音:“旗袍改好了?腰再收一公分,臀围放半寸。对,今晚要穿。九点之前送过来。”
王珂站在走廊里,听见自己心跳又快了。她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留着刚才做臀桥时撑地的红印。
今晚穿旗袍。十五分钟。一杯酒。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苏婉给她准备的那些衣服,最边上空着一截,等着那件旗袍挂进来。她伸手摸了摸那截空衣架,指尖在木头上蹭了蹭。
“练。”她对着衣柜门上的镜子说,下巴微收,目光平视,嘴角带着那个刚刚练好的弧度,“练到不用想就能摆出来。”
束腰与臀腿训练
第二天清晨六点四十分,苏婉推开王珂的房门时,王珂已经醒了。她坐在床沿,睡裙的肩带滑到胳膊上,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肩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脚已经踩进了拖鞋里。
“倒是自觉。”苏婉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过来,“喝了。二十分钟后塑形师到,今天开始上器械。”
王珂接过杯子灌了两口,温水滑进空了一夜的胃里,她打了个小小的激灵,脑子清醒了七八分。她抬头看苏婉,后者已经穿戴整齐,一件墨绿色丝质衬衫,领口开到第二颗扣子,锁骨上挂着一条极细的金链子,坠子藏在衣料深处,随着她呼吸若隐若现。
“看什么?”苏婉注意到她的视线。
“没。”王珂低头,耳尖有点热。
“去洗漱,换训练服。塑形师不喜欢等人。”
训练服是昨晚就挂在衣帽间最外面的——黑色高腰紧身裤,裤腰高到肋骨下缘,配一件同色运动内衣,料子厚实,把该裹的地方裹得严严实实,但剪裁又极贴身,什么轮廓都藏不住。王珂换好之后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像一根被剥了包装纸的巧克力棒,哪儿是哪儿清清楚楚。
塑形师准时在七点整按响门铃。她今天换了身深灰色的运动套装,头发扎成高马尾,进门先扫了一眼王珂的站姿,眉头就皱起来了。
“胯又歪了。”她把手里那只黑色帆布包往沙发上一扔,从里面抽出软尺、体脂夹和一条宽约四指的黑色的弹力束腰带,“站到镜子前面去,侧面。”
王珂依言站过去。客厅整面落地窗被苏婉调成了单向透视模式,外面看进来是一片深色玻璃,里面看出去是清晨灰蓝色的江面。王珂侧身对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肩膀不自觉地往前缩了一点。
“肩膀。”塑形师走过去,两根手指点在她肩峰上往后一拨,“打开。胸挺出来,对。肚子收进去,尾骨往下卷——不是撅屁股,卷尾骨。感觉到了吗?腰后面那条线拉直了没有?”
王珂吸了口气,腹部收进去,尾骨往里一收,整个人瞬间被拉长了半寸。但只维持了十几秒,腰就酸了。
“记住这个感觉。”塑形师从包里掏出束腰带,抖开,往她腰上一围,“今天先绑两小时。适应期,松一点,以你能正常呼吸为准。”
束腰带是宽幅弹力网布,内里有一层薄绒,贴着皮肤不算太硬。塑形师绕到王珂身后,两手抓住束腰带两端,深吸一口气,猛地往中间一收。
“呃——”王珂一口气被截断在喉咙里,肋骨下缘像被两只手掌同时往里摁,胃和肺挤成一团。她本能地伸手去掰腰上的带子,被塑形师一巴掌拍开。
“手放下来。呼吸,用胸腔上面这块吸气,感觉横膈膜往上顶,对,慢慢来。”
王珂试着把气吸到锁骨下面,胸口微微鼓起来,腰腹的压迫感稍微缓解了一点。塑形师把魔术贴扣紧,又用手指在束腰带边缘试了试松紧度,往里面塞了一根手指进去——刚好能滑动,不算太紧。
“行了,先适应。去把杆那边,做臀桥。”
客厅靠墙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固定在墙面上的木质把杆,离地约一米高,粗细刚好一握。地上铺了张加厚瑜伽垫,旁边还摆了两只五公斤的哑铃。
王珂躺到垫子上,膝盖弯曲,脚掌踩地。束腰带卡在腰上,她往后躺的时候感觉整个中段被一根硬邦邦的带子箍着,腰没法完全贴地,只能靠腹部硬撑。
“第一个,起。”塑形师蹲在她侧面,手掌贴在她小腹上,“发力点在这儿——别用腰顶,用屁股。对,慢慢来。”
王珂把臀抬起来,束腰带随着腰腹肌肉收缩往肉里嵌得更深,她“嘶”了一声,吸气只吸到一半就乱了。
“呼吸别停。”苏婉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下了,手里翻着一本杂志,但视线越过杂志上缘,直直落在王珂腰腹上,“塑形师让你怎么呼吸就怎么呼吸。”
王珂咬住下唇,把一口气吸到胸腔最上面,一边慢慢吐一边把臀放下来。第二个,第三个,做到第十个的时候,塑形师的手还按在她小腹上,每次她偷懒用腰发力,那只手就往下摁一摁。
“这儿没鼓起来,不算。重做。”
“第十二个。”塑形师数着数,声音平淡得像在读秒。
王珂的臀侧已经开始发烫,大腿后侧那条筋绷得死紧。她做到第二十个,束腰带被汗洇湿了一圈,贴在皮肤上又闷又痒,但腰腹确实酸得发胀,每一块肌肉都在叫。
“休息一分钟。然后加哑铃。”
塑形师把两只哑铃拎过来,往她胯骨两侧一搁。“臀桥推起的时候把哑铃往上顶,放下来的时候别碰地。三十个。”
王珂看着那两只黑乎乎的哑铃,咽了口唾沫。她把哑铃搁在胯骨上,深吸一口气——只吸到一半,束腰带卡着,只能再往上提一提胸腔——然后把臀推起来。五公斤一只,两只加起来十公斤压在胯骨上,臀大肌像被人拿擀面杖从里往外碾,酸得她脚趾头蜷起来。
“二十、二十一——”塑形师蹲在旁边,拿软尺绕过她臀峰最凸出的那个点,“臀围涨了半寸。昨天量的是八十七,今天八十七点五。”
苏婉放下杂志走过来,站在王珂头顶方向往下看。王珂正把臀推到最高点,束腰带下缘的腰侧肉被挤出来薄薄一层,红红的,汗津津的。苏婉蹲下来,手指按在她腰侧那层被勒出来的软肉上,轻轻一捻。
“这儿,以后要练没。”她收回手,指尖上沾着王珂的汗,“继续。”
三十个做完,王珂趴在垫子上喘气,束腰带勒得她胃里一阵阵泛恶心。塑形师把她翻过来,让她靠墙跪坐,从包里又掏出一只计时器。
“束腰不摘,跪坐五分钟。膝盖分开与髋同宽,背贴墙,屁股坐脚后跟上。”
王珂跪下去,膝盖分开,屁股往脚后跟上一坐——束腰带卡在大腿和肋骨之间,把她整个人折成两截。她背贴着墙,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把运动内衣的后背带子洇成深黑色。
五分钟。她盯着计时器上的数字跳,一分一秒地熬。苏婉坐在她正对面的沙发上,翘着腿,手里那杯咖啡已经喝了一半。她看王珂的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件正在打磨的器物,偶尔皱一下眉,王珂就赶紧把背再挺直一点。
计时器响的时候,王珂差点一头栽到地上。
“起来,把束腰解了。”苏婉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王珂伸手去够腰后的魔术贴,手指被汗泡得发滑,抠了两下没抠开。苏婉拍开她的手,自己绕到她身后,蹲下来,从下往上慢慢撕开魔术贴。粘扣分离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嘶啦——嘶啦——一圈一圈松开。
束腰带完全解开的那一瞬间,王珂腰上像卸了十斤铁,整个人往前一软,被苏婉从后面扶住了腰。
苏婉的手掌贴在她腰侧,那里被束腰带勒出一圈浅浅的红痕,从肋骨下缘一直延伸到胯骨上方,像被一条宽边缎带在皮肤上印了个印子。红痕处的皮肤比别处烫,摸上去微微发潮。
“红了。”苏婉的手指沿着那圈红痕慢慢滑过去,指腹压一压,皮肤先白一下,又迅速红回来,“疼不疼?”
“不疼。”王珂老实说,“就是有点痒。”
“痒就对了。血液循环开了。”苏婉的手指在她腰窝处停了一下,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红痕很好看。以后每天绑,绑到不红为止。”
王珂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那圈红印,像被人用红墨水画了条线,把上下半身分得清清楚楚。她伸手摸了摸,皮肤热热的,摸起来比平时敏感。
“去洗个澡。”苏婉站起来,把束腰带卷好递给塑形师,“明天加量。束腰绑三小时,臀桥负重加到七点五公斤。”
塑形师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抬头看了王珂一眼:“腰围今天量八十六,比昨天收了一公分。按这个速度,两周之内能到八十三。”
“太慢。”苏婉说。
“她底子薄,腰本来就只有八十七,硬收伤内脏。”塑形师合上本子,语气不卑不亢,“按我的节奏来。”
苏婉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王珂裹着浴巾往楼上走的时候,听见塑形师在背后跟苏婉低声说话:“……臀腿的围度要上来,光靠臀桥不够。深蹲、硬拉、后踢腿,每周至少三次。还有,她大腿内侧肌群太弱,夹不住,以后穿高开叉站不稳。”
“你排计划。”苏婉说,“我只要结果。”
王珂推开浴室门,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红痕被热水一激,颜色更深了,从肋骨到胯骨,像一条宽宽的红腰带。她伸手按了按腰侧,肉确实比昨天紧了一点,按下去回弹得很快。
她想起塑形师那句话——大腿内侧夹不住,以后穿高开叉站不稳。她试着并拢双腿用力夹了一下,大腿内侧的肉软软地挤在一起,确实没什么力气。
“练。”她对着浴室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被水声盖住,只看见嘴唇动了动,“哪儿弱练哪儿。”
洗完澡出来,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苏婉发来一条消息,只有简短的两行字:下午三点,舞蹈老师来。在那之前把臀桥补完,今天还差六十个。
王珂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半。她弯腰从床底下抽出瑜伽垫铺好,躺下去,膝盖弯曲,脚掌踩地。
没有束腰带,没有哑铃,没有塑形师按着她的小腹。她自己数着数,一个,两个,三个——数到二十的时候她停下来,把手机摸过来,给苏婉回了一条:收到了。然后继续躺回去,接着做。
做到第四十个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昨晚苏婉打电话说的那件旗袍——腰再收一公分,臀围放半寸。她一边做臀桥一边在心里算,腰围八十六,收一公分是八十五。臀围八十七点五,放半寸是八十八左右。八十五的腰,八十八的臀——她对这个数字没什么概念,但塑形师说两周能到八十三,那穿旗袍的时候腰就是八十三。
她把这个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像背一个必须记住的密码。臀桥做到第六十个,臀已经酸得没知觉了,她躺平喘了半分钟,然后翻过身趴在垫子上,把腿往后踢——塑形师走之前随口提了句后踢腿,她记下了。左腿二十个,右腿二十个,踢到后面腿根发颤,抬都抬不起来。
下午两点五十分,门铃响了。王珂从垫子上爬起来,套了件宽松的棉质长T恤,下面光着腿,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她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月白色练功服的女人,长发在脑后挽了个松松的髻,手里提着一双软底舞蹈鞋。
“王珂?”舞蹈老师的声音很清,像风铃碰了一下,“苏婉让我来的。换衣服,先看你站姿。”
王珂把舞蹈老师让进门,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腿和T恤下摆——T恤刚好遮到大腿根,弯腰的时候后面全露着。她忽然有点后悔没多穿条裤子,但舞蹈老师已经走到客厅中间,把把杆旁边的椅子挪开了。
“别磨蹭。换练功服,我给你带了。”舞蹈老师从肩上挎的布袋里掏出一套黑色练功服,上衣是短款紧身背心,下面是一条侧面开叉到胯骨的紧身裤,“苏婉说你腰细,穿这个合适。”
王珂接过来换上。紧身裤的腰线卡在肚脐下面一点,侧面开叉从脚踝一直开到胯骨最高处,她一迈腿,整条大腿外侧的皮肤都露在外面。短背心刚好盖住肋骨,腰腹全露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上还没完全消下去的红痕,下意识拿手挡了挡。
“手放下来。”舞蹈老师站在她侧面,两只手像卡尺一样在她肩、腰、胯上各拍了一下,“肩沉下去,腰立起来,胯摆正——你现在整个人是歪的,自己没感觉?”
王珂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舞蹈老师又拍了她屁股一下:“收臀,对。站直了。今天先不学动作,就练站。二十分钟,我看看你哪儿最弱。”
王珂贴着把杆站好,舞蹈老师绕着她走了两圈,时不时伸手拨她一下肩膀、摁一下肚子、踢一下她的脚后跟。站到第十一分钟的时候,王珂腿开始抖,舞蹈老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没喊停。
“抖了?抖就对了。你大腿内侧没力,站都站不稳,以后怎么穿高开叉走路?苏婉说你今晚要穿旗袍——旗袍开叉到大腿根,你腿一软,叉就劈了,好看吗?”
王珂咬着牙把腿并紧,大腿内侧的肉挤在一起,抖得更厉害了。
二十分钟到的时候,舞蹈老师终于点了头:“行了。明天继续站,站到不抖为止。今天先教你一个东西——怎么走路。”
她从布袋里掏出手机,放了一段视频。屏幕上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从远处走过来,步子不大,但每一步落地都稳,胯随着步子轻轻一摆,开叉处一截白生生的腿若隐若现。
“看她的脚。每一步都是脚跟先着地,然后重心慢慢滚到脚掌,最后脚趾蹬一下。胯跟着重心走,不是故意扭。你走两步我看看。”
王珂松开把杆,走了两步。舞蹈老师捂住额头。
“你那是走吗?你那是逃。步子收小,慢一点,脚跟——对,落地轻一点,你踩地雷呢?再来。”
王珂来回走了十几趟,走到后面脚后跟都麻了,舞蹈老师才勉强点头:“凑合。明天继续。你今晚穿旗袍的时候记住——步子小,落步稳,别低头看地。看前面,看人。”
舞蹈老师走后,王珂瘫在沙发上,腿架在扶手上,整个人摊成一张饼。手机亮了一下,苏婉发来消息:旗袍六点到。六点半换好,七点下来。
她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二十。还有一个多小时可以瘫着。
她躺了十分钟,还是爬起来,走到镜子前面,把手机立在茶几上,用延时拍摄模式录自己走路。她走了五趟,回放的时候发现自己一紧张就缩脖子,步子也碎,像踩着小碎步往前挪。
“步子大一点。”她对着镜子说,重新走了一遍。这回步子大了,但胯摆得太刻意,像扭秧歌。
她把视频删了,深吸一口气,重新走。走到第六遍的时候,苏婉从楼上下来,靠在楼梯扶手上看她走完一个来回。
“比早上好。”苏婉说,“但你还是怕。怕什么?怕走不好?走不好又怎样,我还能把你腿砍了?”
王珂停下来,看着苏婉。
“再来。我在这儿看着,你走给我看。”苏婉走到沙发前坐下,翘起腿,“走到我面前来,停住,看我。”
王珂从走廊那头起步,脚跟先着地,重心慢慢滚到脚掌,步子不大不小,走到苏婉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没低头,视线落在苏婉眼睛上。
苏婉看了她三秒,嘴角弯了一下:“行了。去洗澡换衣服,旗袍一会儿就到。”
王珂往楼上走的时候,听见苏婉在背后说:“今天臀桥做完了?”
“做完了。一百个。”
“后踢腿呢?”
“也做了。一边二十。”
苏婉没再说话。王珂走到楼梯拐角,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苏婉正低头看手机,嘴角还挂着那个弯弯的弧度。
她快步上楼,关上门,对着镜子把T恤脱了。腰上的红痕已经淡了,只剩一圈浅浅的粉。她侧过身,看了看自己臀腿的侧面线条——和昨天比好像没什么变化,但摸上去紧了一点,捏起来的肉没那么松了。
“两周。”她对着镜子说,“腰到八十三。”
然后她打开淋浴,把水温调高,站在热水底下,把今天练过的每一块肌肉都冲了一遍。
试衣间的暴露调教
旗袍在六点差十分送到,苏婉没让王珂下楼,直接叫跑腿把纸箱拎到二楼卧室门口。王珂开门的时候只穿了浴袍,头发还半湿着,跑腿小哥把箱子往她手里一塞就红着耳朵跑了。她关上门拆开,墨绿色缎面,开叉,无袖,腰收得极窄。她拎起来往身上比了一下,对着镜子看了三秒,深吸一口气——这叉开得比舞蹈老师要求的步子还高,走路稍微迈大一点就能看见整条大腿。
她换好之后站在镜子前面左看右看。领口是水滴形的,不算太深,但锁骨和肩头全露着,缎面贴着腰线往下溜,胯骨那一带绷得刚好,再往下裙摆斜着裁过去,右腿从大腿中段露到脚踝。她试着走了两步,叉口滑开,整条腿的侧面线条亮出来,像舞台幕布拉开。
六点半她准时下楼。苏婉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画册,听见高跟鞋声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到裙摆,合上画册搁在茶几上。
“转一圈。”
王珂捏着裙叉转了个身。裙摆甩开的时候她下意识伸手去按,被苏婉出声拦住:“别按。让它甩。”
“太露了……”
“露是露,不是丑。”苏婉站起来,绕着她走了半圈,伸手把她肩上一根落发拈掉,“腰收得不错。臀线也撑起来了。这裙子你穿得住,换别人穿就是一块绿布挂在衣架上。”
王珂被夸得耳根发烫,低头去看裙摆。苏婉拍了一下她后腰:“抬头。我夸你的时候你得看着我。”
她抬头,苏婉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满意的、慢悠悠的审视,像裁缝在看一件刚收针的活计。
“走两步。从这儿到玄关。”
王珂迈步。高跟鞋跟敲着木地板,裙摆跟着步子一开一合。走到玄关她停住,转身,苏婉歪了歪头:“步子还是小。但比下午强。明天再练。”
王珂松了口气,以为今晚就这样了。结果苏婉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说了两句就挂断,转头看她:“换鞋。出门。”
“去哪儿?”
“我约了人。店里等你。”
“店里”是城南一栋老洋房改的私人定制工作室,门口连招牌都没有,铁门推开先是一个种满龟背竹的天井,往里走才是展示间。王珂跟着苏婉穿过天井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布料浆洗过的味道。展示间很大,四面墙全是通顶的衣架,按色系排过去,从奶白到墨黑,中间夹着几排亮片和蕾丝。正中间一张大理石台面的长桌,上面摊着几本面料册子和一卷软尺。
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瘦高,灰白头发剪成极短的寸头,穿一件黑色立领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腕上一串檀木珠子。她和苏婉显然很熟,点了个头就上下打量王珂,目光在她腰和胯上停了停。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嗯。给她挑几套。要露的。”
店主没多话,转身从衣架上抽了七八件下来搭在手臂上,往试衣间方向走。王珂跟在后面,回头看了苏婉一眼。苏婉已经在大理石桌边坐下了,翘着腿翻面料册子,头也没抬:“进去试。一件一件来。”
试衣间比王珂卧室的卫生间还大,三面落地镜,顶上嵌一圈暖黄射灯。店主把衣服挂在墙钩上,退出去之前说了一句:“不合身拉绳叫我。别自己硬拽。”
门关上。王珂站在镜子前面深吸一口气,开始脱旗袍。第一件是黑色露腰短上衣配同色高开叉半裙。上衣短得离谱,下摆刚好卡在胸下围往上两指的位置,她穿上之后整个腰腹全晾在外面,肚脐到胯骨那一截皮肤在射灯底下白得发亮。裙子倒是能拉上,但叉开在左边正前方,站着不动都露半条大腿。
她对着镜子侧了侧身。腰两侧的线条比两周前明显紧了,束腰训练留下的浅浅红印还在,衬着黑色布料像两道淡粉的箍痕。她伸手把上衣往下拽了拽,根本没用,布料就那么多。
“换好了就出来。”苏婉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王珂把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这个……太短了。”
“短是设计。出来。”
她磨蹭着走出来,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交叉挡在肚脐前面。苏婉从册子上抬起眼,目光从她脸移到腰,再移到裙叉,看了大概五秒钟,转头对店主说:“腰线再收一公分。裙子改短两指。叉口往上提。”
店主拿软尺过来在王珂腰上比了一下,记在本子上。王珂站着不敢动,苏婉又低头翻册子了,嘴里说:“手放下来。你挡什么?这屋里三个人,两个是给你做衣服的,剩下那个是我。你怕谁看?”
王珂把手放下,贴着裙缝垂在两侧。
“下一件。”
第二件是酒红色蕾丝透视长裙。王珂在试衣间里套上之后对着镜子愣了半天——蕾丝底下是肉色的内衬,但内衬只到腰,腰以上的蕾丝是单层的,胸口的轮廓在网眼底下若隐若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被蕾丝托着,乳沟那一截皮肤从领口露出来,腰细得在透视料子底下显出完整的形状。
她这次没探脑袋,直接推门出来了。苏婉抬头看了一眼,眉毛动了一下:“这件留着。不用改。”
“这怎么穿出去……”
“这件不是穿出去的。”苏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领口正了正,指尖顺着蕾丝边沿滑到肩头,“这件是穿给我看的。”
王珂觉得从肩头到耳根那一截皮肤全烧起来了。苏婉退回去坐下,抬了抬下巴:“下一件。”
第三件是深V包臀裙,黑色弹力面料,V领开到胸骨下端,裙摆包着臀线往下收到膝盖上方两寸,后背挖了一个大U形,从肩胛骨一直开到腰窝。王珂在试衣间里费了好大劲才把自己塞进去,拉链在背后,她反手够了两回没够着,只好开门叫店主。店主进来帮她拉上拉链,什么也没说就退出去了。
王珂转过身面对镜子,看了三秒,脸一下红到脖子。
镜子里那个人——她认得那张脸,眉眼还是自己的眉眼,但胸口那片白肉被V领框着,从锁骨到乳沟到被面料压出的弧度,整个胸型清清楚楚地亮在灯底下。腰被包臀裙收得只剩一握,往下胯骨撑开布料,臀线绷得浑圆,再往下大腿并拢着,只露出膝盖以上那一截。她侧过身,后背的U形开口把整条脊柱的凹线露出来,腰窝在尾椎上方陷成两个浅浅的坑。
她不敢出去。
她站在镜子前面,两只手攥着裙摆往下拽,试图把V领往上提——提不动,面料是固定的。她又伸手去挡胸口,挡了上面露下面,挡了下面露上面。射灯烤得她后背冒汗,汗珠从肩胛骨中间滚下去,滑进U形开口里。
“王珂。”苏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急不缓,“出来。”
“我……这个不行。”
“不行也得出来让我看。你在我面前连试衣间都不敢出,以后怎么上台?”
王珂闭着眼把门推开。她没敢看苏婉,视线钉在地板上,光着脚——高跟鞋还在试衣间里——脚趾不自觉地蜷起来。
她听见苏婉起身的声音,高跟鞋不紧不慢地敲着地板,走到她面前停住。一只手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苏婉歪着头看她:“眼睛看我。别低头。”
王珂对上苏婉的目光。苏婉的眼睛很亮,凤眼微微眯着,里面有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东西——不是单纯的满意,比满意更沉,更像一种笃定,像一个人打开盒子看见自己预想中的东西,又比预想的更好。
“转身。”
王珂转过去。苏婉的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掌心贴着包臀裙的侧面,慢慢滑到臀尖,五指张开按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按得很准,正好按在臀峰最饱满的地方。王珂整个人绷紧了,从腰到腿的肌肉一块块收起来。
“放松。”苏婉说,手没拿开,“这副身体就该露出来给人看。你缩着藏着,它就不值钱。你挺出来,它就是刀。”
她的手指沿着臀线往下滑了两寸,停在裙摆边缘,指尖在大腿后侧轻轻刮了一下。王珂打了个激灵,膝盖弯了一瞬又强撑着站直。
“转回来。”
王珂转回来面对镜子。苏婉站在她身后,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镜子里两张脸叠在一起——苏婉的黑色长卷发垂在她锁骨上,红唇贴着她耳廓下方那一小片皮肤。苏婉的手从她腰后绕过来,掌心覆在她小腹上,隔着包臀裙的弹力面料往下按了按。
“这里。”苏婉说,声音很低,就在她耳朵边上,“腰收住了,臀翘起来了,胸也挺了。你低头看看你自己。”
王珂低头。V领底端的皮肤被射灯照得泛着一层薄光,腰腹在面料底下绷得没有一丝赘余,胯骨把裙腰撑出两个小小的尖角。
“好看吗?”
王珂喉咙发干,说不出话,只点了一下头。
“大声说。”
“……好看。”
苏婉笑了一声,松开她,退后两步:“行。这件也留着。明天穿着它练走路,练到你自己不脸红为止。”
王珂站在镜子前面没动。镜子里苏婉已经走回桌边,拿起笔在册子上写什么,店主凑过去看,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苏婉写完抬起头,看她还杵在原地,挑了一下眉:“站着干什么?换下一件。今晚还有三套要试。”
王珂转身往试衣间走,路过镜子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侧影。包臀裙把腰和臀的落差勾得像一道沙漏的弧线,后背的U形开口里,脊柱沟从颈后一路凹到腰窝。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腰侧,隔着弹力面料捏了捏——紧的,实的,和半个月前捏起来软塌塌的那一层完全两回事。
她推开试衣间的门,回头瞄了一眼苏婉。苏婉正低头看册子,灰白寸头的店主在旁边说了句什么,苏婉嘴角弯了一下。
王珂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片白肉,伸手轻轻按了按——还是热的,从苏婉碰过的地方一直热到耳根。
她深吸一口气,去摘墙钩上的第四件衣服。是一件白色蕾丝吊带裙,薄得透光,长度大概只到大腿中段。
门外苏婉的声音传进来:“换好了别磨蹭。我数到十。”
王珂手忙脚乱地开始解包臀裙的拉链。
古风舞基本功
第二天上午十点,门铃响的时候王珂正趴在客厅地毯上做拉伸。苏婉开的门,王珂听见门口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把刀轻轻挑开了晨间的倦怠。
“苏小姐。”
“林老师,进来吧。”
王珂从地毯上撑起身,膝盖还跪着,转头看见一个穿月白练功服的女人走进来。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洁的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线条利落的肩,脚上一双黑色软底练功鞋,走路几乎没有声响。她手里提着一只长形布袋,另一只手里卷着两条水袖,青灰色的,料子垂下来像流动的烟。
舞蹈老师。苏婉前天提过一嘴,说给她请了个古风舞的老师,专门教身韵和眼神。王珂当时没太当回事,以为就是普通舞蹈课,此刻看见真人站在客厅里,才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
林老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不疾不徐,像在打量一件还没打磨的坯料。王珂被她看得不自在,下意识想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收了腿,结果脚趾绊在地毯边缘,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柔韧性怎么样?”林老师把布袋和水袖放在沙发扶手上,转头问苏婉,语气公事公办。
“腰还行,腿一般。”苏婉靠在餐边柜上,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美式,灰白的晨光从落地窗斜进来,把她半张脸照得透亮,“你看着练。”
“先脱鞋,站到中间来。”林老师冲王珂抬了抬下巴。
王珂赤脚走到客厅中央。地板是浅色橡木的,苏婉平时让人擦得能映出人影,此刻王珂低头看见自己脚趾微微蜷着,脚背上的青筋比平时明显——她紧张。
“双脚并拢,膝盖伸直,收腹提臀,肩膀放下来。”林老师绕着她走了半圈,手指在她肩头戳了一下,“你这里耸着,放松。”
王珂努力把肩膀往下压,但越刻意越觉得脖子僵硬。林老师叹了口气,伸手按住她两侧肩头,往下一摁,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肩胛骨往下沉了两寸。
“吸气,肩膀不许跟着起来。”
王珂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肩膀纹丝没动。林老师的手还搭在她肩上,掌心干燥温热,停了两秒才收回去。
“现在学云手。看我。”
林老师侧身站定,手臂抬起来,手腕一转,手掌在身前划了一道弧线。动作很慢,慢到王珂能看清她每个关节的走向——指尖先走,手腕跟着,肘关节微微下沉,肩膀几乎不动。那只手在空中画了个圆,又回到腰侧,像在水里搅了一下。
“你来。”
王珂学着抬手,手指头僵得像五根小棍,手腕转得磕磕绊绊,肘关节抬得太高,整条手臂在空中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椭圆。苏婉在旁边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被咖啡杯挡住了大半。
“肩膀动了。”林老师走过来,一手按在她肩头,一手托住她手肘,“肩膀定住,只动手腕和肘。再试。”
王珂又试了一遍。这回肩膀勉强定住了,但手指头还是僵的,像冻过的鸡爪。林老师盯着她的手看了三秒,忽然问:“你以前没跳过舞?”
“没有。上学的时候体育课学过广播体操。”
“怪不得。”林老师松开她手肘,退后一步,“从头来。把手臂想象成一根丝带,风从指尖灌进去,从肩膀流出来。不是你在动,是气流过去带着你动。”
这话听着玄乎,王珂根本没听懂。但她不想在苏婉面前显得太笨,咬着嘴唇又抬起了手。这回她没急着转手腕,先深吸了一口气,想着“丝带”两个字,把指尖微微绷直,然后缓缓向外划出去。
“好一点。”林老师点了下头,“但眼睛没跟上。手往哪儿走,眼睛就往哪儿看。云手不是手在动,是眼神先走,手追着眼神去。”
王珂又练了十几遍,林老师才让她换左手。等两边云手都勉强能看的时候,王珂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后颈的碎发贴在皮肤上,痒得她想伸手去拨。
“行了,站一会儿。学水袖之前先看看你的腰。”林老师从布袋里抽出一根软尺,走到她身后,手从她腰侧绕过去量了一下,“腰围没变,但腰臀比够了。下腰试试。”
“下腰?”
“往后弯腰。手撑地那种。”
王珂看了看苏婉。苏婉已经放下咖啡杯走过来,双臂抱在胸前,冲她抬了抬下巴,意思是“照做”。
王珂试着往后弯。刚弯到一半,腰就像被一根绳子勒住了,大腿后侧扯得生疼,手离地面还有一尺多远。她咬着牙又往下压了两寸,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
“膝盖不许弯。”林老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只手按在她膝盖上,“腰不够软,腿也不够软。你平时不练柔韧?”
“练了……塑形师让我练臀桥和深蹲。”
“臀桥和深蹲练的是肌肉,不是柔韧。”林老师直起身,看了苏婉一眼,“苏小姐,她这个基础,光练身韵不够,得开软度。”
苏婉挑了下眉:“多久能上台?”
“看每天练多久。一个月能看,两个月能上台,三个月能惊艳。”林老师顿了顿,“前提是每天至少一个半小时,不能断。”
“听见了?”苏婉看向王珂。
王珂还保持着半弯腰的姿势,大腿后侧已经开始发抖,听见这话只能点了一下头,汗珠从下巴尖滴到地板上。
“那就现在开始。”苏婉走到沙发边坐下,翘起腿,从茶几上拿起手机,一副要在这儿长待的架势。
林老师让王珂坐到地上,双腿伸直并拢,然后走到她身后,膝盖抵住她的后背,双手按在她肩胛骨上。
“往前够脚趾。”
王珂往前趴,指尖离脚趾还有一掌的距离,大腿后侧像被人拿刀背砍了一下,又酸又疼,她倒吸一口气,腰本能地往后缩。
“别缩。疼也要忍。”林老师的手往下压了压,力道不算大,但刚好让她够到脚趾,“保持三十秒。自己数。”
王珂从牙缝里数完三十下,林老师才松手。她坐起来揉大腿后侧,苏婉在沙发上悠悠地开口:“这就喊疼了?以后上台跳一整支舞,腰腿要撑住几百个动作,这点苦都吃不了,趁早别练。”
“我没喊疼。”王珂小声嘟囔了一句。
“顶嘴?”苏婉放下手机,看着她。
王珂立刻闭嘴,低下头继续揉腿。林老师当作没听见,让她换侧压腿。左腿伸直,右腿弯起来,身体往左腿方向侧压。这个动作比刚才更疼,王珂压到一半就停住了,牙咬得腮帮子发酸。
林老师蹲下来,一只手按在她左膝上,另一只手从她后背绕过去,按在她右侧腰上,往下一压。
“啊——”王珂没忍住,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痛呼,额头抵在小腿胫骨上,手指攥紧了脚踝。
“呼吸。憋着气更疼。”
王珂吸了口气,又吸了一口,才慢慢把气吐出来。林老师没松手,一直保持那个力道,直到王珂自己数完三十秒。
“起来活动一下。然后下腰。”
“还下?”
“刚才那个不算下腰。手没到地。”林老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这次我扶着你,你只管往后弯,别怕摔。”
王珂站到客厅中央,林老师站在她侧后方,一只手托着她后腰,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颈后。苏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起来了,走到正面,抱着手臂看。
“吸气,向上拔,然后从髋关节往后折。”林老师的手掌在她后腰上轻轻推了一下。
王珂往后弯。这回林老师的手一直托着她后腰没松,她敢往下多弯了一点。弯到一半的时候腰又开始疼,但林老师的手在腰后稳稳托着,让她有了点底气,咬牙又下去两寸。视野倒转过来,她看见苏婉的腿——修长笔直,脚踝从西装裤脚里露出来,踩着一双细跟的黑色穆勒鞋。
“再下。”苏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不行了……”
“你行。腿再打开一点,从胯往下折。”
王珂把双脚分开到与肩同宽,重新调整了重心,又往下弯了一截。手指尖碰到地板的瞬间,她整个人抖了一下,腰背上的肌肉绷得快要抽筋。
“停住。呼吸。”林老师松开了托她后腰的手,退后一步,“自己撑住。十秒。”
王珂用指尖撑着地板,腰弯成一道拱桥,血液涌上头顶,脸涨得通红。她听见苏婉走近的脚步声,然后一只手落在她小腹上,隔着薄薄的T恤按了按。
“这里收紧。”苏婉的声音从她倒着的视野里传过来,听起来格外沉,“下腰的时候腰腹要收,不然腰会受伤。你以为光靠软就行?软完了还得有劲撑住。”
王珂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小腹拼命往里收。十秒数完,她腰一松,整个人往地上坐,被林老师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胳膊。
“不错。”林老师扶她站稳,“腰的条件比我想的好。腿还差得远,每天压。”
王珂扶着腰喘气,T恤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露出一小片白生生的肚皮。苏婉伸手替她把衣服拉下来,手指在她腰侧捏了一把:“听见了?每天压腿。我让塑形师把柔韧训练也加进去。”
“知道了。”
“下午接着练水袖。”林老师从布袋里抽出那两条青灰色的水袖,抖开,料子像两道烟从她手里泻下来,“先绑上,学基本动作。云手练好了,水袖就是云手的延伸。”
水袖的袖口有根带子,林老师帮王珂绑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系紧,把长袖从她手背翻过去。青灰色的绉纱又轻又滑,王珂一抬手,袖子从指尖滑下去,堆在她小臂上,像一截打翻的烟灰。
“先学抖袖。手抬起来,手腕发力,把袖子抖出去。”
林老师示范了一遍。她手腕一翻,水袖“唰”地飞出去,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又顺顺当当落回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个褶子都没多出来。
王珂照着抖了一下。袖子飞出去半截,另一半缠在她胳膊上,像条不听话的蛇。
“手腕太僵。再来。”
王珂又抖了一次。这回袖子飞出去大半,但收回来的时候缠得更乱了,有一截还甩到了她自己脸上。
苏婉靠在旁边笑出了声。王珂把脸上的水袖扒拉下来,脸涨得通红。
“别笑。”林老师面不改色,“谁一开始都这样。再来。这次记住,抖出去的时候手腕要松,收回来的时候力要匀,别猛拉。”
王珂练了二十多遍,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才勉强能抖出一个完整的弧线。青灰色的水袖在空中划过去,又顺顺当当落回手腕上,虽然还不太稳,但至少不缠胳膊了。
“可以。换左手。”
等两边抖袖都练得差不多了,林老师让她把两个动作连起来——先云手,再抖袖。王珂试了几次,云手划到一半袖子就缠在一起,抖袖抖出去方向又歪了,青灰色的纱在空中扭成一团麻花。
“你太急了。云手是圆的,抖袖是直的,两样东西不能同时抢。先把手走到位,再抖。”
王珂深吸一口气,重新来。这回她把云手放慢了一倍,手掌划到身侧最高点的时候停了一拍,然后手腕一翻,水袖“唰”地甩出去。青灰色在空中划了道干净的弧线,落回来的时候顺顺当当叠在她小臂上。
林老师点了点头:“这个对了。记住刚才那个感觉。”
王珂又连着做了五六遍,一遍比一遍顺。到第七遍的时候,她手腕一翻,水袖甩出去,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转了小半圈,青灰色的纱在空中旋开,像一朵忽然绽开的灰花。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刚才那一下,腰胯是松的,肩膀是沉的,整个人像被那截袖子带着走。
“有点意思了。”林老师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点温度,“刚才那个转身是你自己加的?”
“嗯……我也不知道,就顺手转了一下。”
“转得对。水袖是活的,人得跟着它走。再来一遍,这次注意眼睛——袖子出去的时候,眼睛要看着袖梢,别低头。”
王珂又做了一遍。这回她刻意把目光跟着袖梢走,青灰色飞到哪儿,她眼神就跟到哪儿。袖梢落回来的时候她眼波跟着一收,正好对上苏婉的视线。
苏婉站在三步开外,抱着手臂,嘴角弯着。王珂被她看得心口一热,下一遍甩袖的时候腰不自觉地多扭了一寸,袖梢飞出去的角度比刚才更高,整个人像要跟着那截纱飘起来。
“行了。”林老师叫停,抬手看了看表,“今天先到这儿。基本功回去每天练,云手一百遍,抖袖一百遍,压腿半小时。下周我来检查。”
她一边解王珂手腕上的带子一边说:“有天赋。身韵的底子不差,情态还差火候。你现在甩袖是‘做’出来的,还没到‘长’在你身上的地步。什么时候你甩袖的时候忘了自己在甩袖,光想着袖子那头要够着什么,就差不多了。”
“够着什么?”
林老师看了苏婉一眼,笑了一下:“这你得问苏小姐。古风舞跳到最后,跳的是情。你心里得有个想够着的人,袖子才甩得出去。”
苏婉走过来,把林老师送到门口。两人在玄关低声说了几句,王珂没听清,只看见苏婉点了一下头,然后门关上了。
苏婉转过身,靠着鞋柜看她。王珂还站在客厅中间,手腕上留着绑带系过的红印,青灰色的水袖堆在脚边,T恤汗湿了一片贴在腰上,头发散了几缕黏在腮边。
“今天表现不错。”苏婉走过来,伸手把她腮边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林老师很少夸人。”
“她说我情态不够。”
“她说的是实话。”苏婉低头看了看堆在地上的水袖,又抬眼看她,“你知道古风舞最勾人的是什么?”
王珂摇头。
苏婉往后退了一步,忽然抬起手,做了个云手的起势。她的动作比林老师更快,手腕一转,手臂在空中划了道利落的弧线,然后停在半空,指尖微微翘着,像在够什么东西。她没穿水袖,但那个动作本身已经带了水袖的余韵,肩沉肘坠,指尖却往上挑着,整个人忽然多了一股说不清的缠绵。
“是‘够不着’。”苏婉收回手,“你刚才甩袖的时候,光想着把袖子甩圆。但真正好看的,是袖子甩出去之后,人还想要更多。手到了,眼神还得往前够。够不着,才有味道。”
王珂看着苏婉刚才停在半空的那只手,忽然明白了林老师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所以……我心里得有个想够着的人?”
苏婉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她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贴到王珂面前,低头看着她:“你心里有没有想够着的人,我不管。但上了台,观众得觉得你心里有。你得让台下每一个人都觉得,你甩出去的袖子是在够他。”
她伸手把王珂T恤下摆又拽了拽,指尖在她腰侧划过:“今天练到这儿。明天林老师还来,早上九点。别迟。”
王珂点头。苏婉转身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懒懒地飘过来:“对了。晚上穿那件白蕾丝吊带裙练走路。练到你不脸红为止。”
王珂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两条青灰色的水袖。纱料上沾了点她手心的汗,颜色比刚拿来的时候深了一点点。她蹲下去把水袖捡起来,仔细卷好,忽然想起刚才甩袖转身那一下——袖子飞出去,她整个人跟着转,腰是松的,胯是活的,那一刻她确实忘了自己在练功,光想着把袖子甩到最远的地方去。
想够着什么。她攥着卷好的水袖站起来,往卧室走。路过走廊镜子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自己——汗湿的T恤贴着腰,头发乱着,脸上红潮还没退干净,但眼睛亮得厉害。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抿了抿嘴,把水袖往肩上一搭,扭头进了卧室。
媚态调教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王珂已经站在客厅里了。她换了条洗得发软的棉质运动短裤,上身是苏婉前两天扔给她的黑色紧身背心,领口开得不算低,但后背挖下去一大片,肩胛骨一动就露出来。她对着玄关的穿衣镜来回走了两趟,总觉得走路姿势哪里别扭,步子迈大了腿缝里凉飕飕的,迈小了又显得畏畏缩缩。
九点整门铃没响,苏婉直接从主卧出来了。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真丝睡袍,腰带松松系着,走路带起一阵淡淡的檀香混着奶味。王珂下意识站直了,两手垂在身前。
“林老师今天临时有事,下午才来。”苏婉走到中岛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回头看她,“上午我教你。”
王珂愣了一下。苏婉教她?之前不都是塑形师管身体、林老师管身段、苏婉只在旁边看着挑毛病吗?
苏婉把水杯搁下,朝她抬了抬下巴:“过来,站镜子前面去。”
王珂乖乖走到穿衣镜前。这面镜子是苏婉上个月让人换的,整面墙那么宽,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镜子边缘还嵌了一圈暖光灯带,照得人皮肤发亮。她赤脚踩在地毯上,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
苏婉站到她身后,一只手搭上她肩膀,把她微微歪着的肩按平了:“先把你平时走路的样子走一遍。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
王珂咽了口唾沫,迈开步子往前走。她努力走得自然,但越告诉自己别紧张,腿就越不听使唤,走到一半差点同手同脚。走到镜子尽头转身回来的时候,苏婉已经抱着胳膊靠在墙边,嘴角挂着那种“我就知道”的笑。
“你自己看。”苏婉朝镜子扬了扬下巴。
王珂扭头看镜子里的自己——肩膀缩着,脖子往前探,走路的时候两条胳膊几乎贴在身侧不动,胯就更别提了,像根棍子似的直来直去。
“你以前走路不这样。”苏婉走过来,站在她侧面,一只手按在她后腰上,“你刚来的时候虽然穿得土,走路是松快的。现在反倒不会走了。”
王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确实觉得自己最近走路越来越别扭,束腰勒着腰,臀训练得腿根发酸,再加上高跟鞋一穿就是一下午,整个人好像被拆散了重新拼过一遍,哪哪都不对劲。
苏婉没给她解释的时间。她转到王珂正面,微微弯下腰,视线和王珂平齐:“看着我的嘴。”
王珂盯着苏婉的嘴唇。苏婉的唇形很饱满,上唇有一颗极淡的唇珠,涂了层透明唇蜜,亮晶晶的。她看见苏婉的舌尖慢慢探出来,贴着下唇从左到右扫过去,动作很慢,慢得王珂能看清舌面湿润的纹路。舌尖收回去的时候,下唇被轻轻抿了一下,唇肉弹回来,微微颤了颤。
“看清楚了?”苏婉直起身。
王珂的脸有点热。她点了点头。
“你来一遍。”
王珂对着镜子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唇。干巴巴的,舌头刚碰到唇面就缩回去了,快得像舔一口烫汤。
“你那叫舔嘴唇?”苏婉啧了一声,“你那叫试水温。舌尖伸出来,贴着,慢慢滑。别缩,伸到最外面再收。”
王珂深吸一口气,重新来。这次她把舌头伸出来,贴着下唇,从左到右慢慢滑过去。镜子里的人舌尖粉嫩,嘴唇被唾液润湿后颜色深了一层,亮晶晶的。她收回舌头的时候下意识抿了一下嘴。
“比刚才好一点。”苏婉走到她身侧,一只手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脸微微往右转,“但眼睛不对。你刚才舔嘴唇的时候眼睛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太清醒了。你看哪个女人舔嘴唇是瞪着眼舔的?”
王珂想了想,好像确实。她自己平时舔嘴唇都是无意识的,哪会盯着自己看。
“眼睛半垂。”苏婉松开她下巴,两根手指在她眼皮上轻轻往下一压,“舔的时候眼皮跟着往下走,像在想什么事。舌头收回去的时候眼睛再慢慢抬起来。”
王珂试了第三次。舌尖伸出来,眼皮跟着往下垂,视野里只剩下一小片模糊的地毯纹路和镜子里自己朦胧的唇。舌头贴着下唇滑过去,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像在品尝什么。收回舌头的时候她慢慢抬眼,镜子里的人眼神湿漉漉的,嘴唇润得发亮。
苏婉没说话,但王珂从镜子里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确实是笑了。
“再来,连着做五遍。每一遍都要比上一遍慢。”
王珂做了五遍。做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舌尖滑过下唇时会不自觉地停顿一下,像在唇中央多逗留了半秒。她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但苏婉没喊停,她就继续。第五遍做完,她嘴唇都有点发麻了。
“行了。”苏婉把一管润唇膏扔给她,“涂上,别舔干了。”
王珂接住润唇膏,拧开盖子往嘴上抹。膏体是水蜜桃味的,涂上去凉丝丝的。
“接下来练眼神。”苏婉走到镜子侧边,靠在墙面上,“你平时看人是怎么看的?就你现在这样,正正常常看。”
王珂转过身看她。苏婉靠在墨绿色丝绒墙面上,睡袍领口微微敞着,锁骨下方一片白腻的皮肤上什么也没戴,就一颗很小的红痣。王珂看着她眼睛,苏婉的凤眼眼尾长,睫毛浓,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什么。
“你那是看老师检查作业的眼神。”苏婉抬了抬下巴,“太直了。眼珠子别动,眼皮往下垂一点。”
王珂试着把眼皮往下压了压,但眼珠子还直愣愣地对着苏婉。
“不对。你垂眼皮的时候眼珠子跟着往下走,看人是从睫毛底下往上看。”苏婉走过来,两只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抵在她下眼睑上,“眼皮松下来,别使劲。眼珠子往上抬,抬到刚好能看见我眼睛的位置。”
王珂按她说的做。视野里苏婉的脸从正中央沉下去一截,她的视线从下往上兜过去,先看见苏婉的嘴唇,再是鼻尖,最后才到眼睛。这个角度看人莫名有种被压着的感觉,好像自己矮了一截。
“对,就是这个。”苏婉松开手,退后一步,“你记住这个感觉。这个眼神看人,别人会觉得你在求他,但又拿不准你求的到底是什么。”
王珂对着镜子练了几遍。从睫毛底下往上看的时候,镜子里那双眼睛确实变了味道,眼尾微微上挑,黑眼珠被下眼睑压住小半截,水光从下往上漫开。她练到第五遍的时候忽然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那个眼神太软了,软得不像她。
“走两步。”苏婉在她腰后轻轻推了一把,“用刚才那个眼神看镜子里的自己,边走边看。”
王珂往前走。她试着把注意力放在眼神上,步子反而自然了,膝盖微微放松,脚跟先着地,重心顺着脚掌滚到前脚掌。走出四五步,苏婉忽然喊停。
“刚才那几步胯没动。”苏婉走到她侧面,一只手按在她胯骨上,另一只手按在她对侧肩膀,“走路的时候肩膀稳住,别晃。胯往前送,左右两边轮着来。”
苏婉的手在她胯骨上轻轻推了一下,王珂的腰跟着歪了歪。
“不是让你扭腰。腰别动。”苏婉两只手掐住她腰侧,把她腰固定住,然后用膝盖顶了顶她右边胯骨,“胯骨自己走。迈左腿的时候左胯往前送,右胯往后收。你试试。”
王珂慢慢迈左腿,刻意把左边胯骨往前顶了顶。苏婉的膝盖还抵在她右边胯骨后侧,她一收胯就蹭到苏婉膝盖。
“对,就这样。再来。”
王珂来回走了十几趟。走到后来她找到了那个巧劲——胯骨动的时候腰是稳的,小腹微微收着,大腿根摩擦的幅度刚刚好,整个人走起来像踩在一条看不见的直线上,胯一左一右地送出去,但上身纹丝不动。镜子里的人走起路来腰臀之间有了弧度,短裤下摆随着胯骨摆动一掀一掀的。
“行了。”苏婉从茶几上拿起一个软垫扔到地毯上,自己坐到沙发上,两腿微微分开,“过来,跪这儿。”
王珂走过去,在软垫上跪坐下来。苏婉的膝盖几乎碰到她肩膀。从这个角度仰头看苏婉,苏婉的下巴线条被灯光勾出一道锐利的边,喉结下方那颗红痣正好在她视线正中央。
“你刚才走路的时候眼神已经有点样子了。但那是走路用的。”苏婉弯腰,一只手搭在她头顶,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慢慢往后梳,“现在练被宠爱时候的眼神。你想想,假如有个人特别喜欢你,摸你头发,摸你脸,你舒服了会怎么看他?”
王珂仰着头,试着把眼皮垂下来,从睫毛缝里往上看苏婉。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被宠爱”是什么感觉。
苏婉的手指从她头顶滑到耳后,指腹贴着耳廓慢慢揉下来。王珂脖子一缩,肩膀不由自主耸了一下。
“别缩。”苏婉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哄的意味,“肩膀放下去。”
王珂强迫自己把肩膀沉下来。苏婉的手指从耳后滑到下颌,指尖轻轻托着她下巴往上抬了抬。
“眼睛别瞪。松一点。”苏婉的拇指在她下巴尖上蹭了蹭,“你想想,你累了一天,有人给你按肩膀,你舒服得不想动,那时候你看人是什么眼神?”
王珂试着想象那个场景。苏婉的手指确实很软,指腹带着薄茧,蹭在下巴上有点痒。她慢慢把眼皮松下来,眼珠子往上抬到刚好能看见苏婉眼睛的位置,肩膀彻底沉下去,脖子微微往前探了一点。
“嗯。”苏婉低低应了一声,手指从她下巴滑到喉结下方。王珂的喉头不自觉地动了动。苏婉的指尖就停在那里,用指腹画了个很小的圈,力道轻得像羽毛扫过去。
王珂喉咙里涌上来一股奇怪的感觉,又痒又热,顺着嗓子眼往上顶。她下意识想咽口水压下去,但苏婉的手指还按在那儿,她咽到一半卡住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闷哼。
“别压。”苏婉的指尖又画了一圈,“舒服就出声。”
王珂的脸腾地烧起来。她从来没在别人面前发出过这种声音。但苏婉的手指没停,指腹沿着她喉结下方的凹陷慢慢往旁边滑,滑到颈侧的时候轻轻按了一下。王珂觉得脖子那一块的皮肤忽然变得特别薄,底下血管突突跳着,被苏婉一按,整条脖子都酥了。她嘴巴微微张开,一声很轻的气音从齿缝里漏出来,像叹气又像哼唧。
“再来。”苏婉的手指回到喉结下方,又画了一圈,“这次别憋着。”
王珂闭上眼。苏婉的手指在颈侧按第二下的时候她没再忍,嗓子眼里滚出一声软软的轻哼,尾音拖了一点点,像猫被摸到下巴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她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耳朵尖烫得厉害。
“睁眼。”苏婉说。
王珂睁开眼,视线还有点散。苏婉低头看着她,凤眼里映着镜子灯带的光,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刚才那个声音,配刚才那个眼神,就对了。”苏婉的手指从她颈侧收回来,在她脸颊上轻轻拍了一下,“再来一遍完整的。眼神先到位,然后我摸你脖子,你出声。”
王珂深吸一口气,把眼皮垂下来,眼珠子往上抬到苏婉眼睛的位置。苏婉的手指贴上来,从喉结下方滑到颈侧,按了一下。王珂没憋,张嘴就哼了一声。这次比刚才放得开,声音从嗓子深处滚出来,带着一点气声,尾音往上翘了翘。
苏婉的手指停在她颈侧没动。“眼睛别眨。”她俯下身,脸凑近王珂,近到王珂能感觉到她呼吸的热气扑在嘴唇上,“看着我。再哼一声。”
王珂看着她眼睛。苏婉的瞳孔很大,黑得发亮,里面映着两个小小的、跪坐着的自己。她嗓子发紧,但还是哼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小,更软,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苏婉的嘴角弯起来,弯得很慢。她偏过头,嘴唇贴上王珂的嘴唇。
这个吻很轻,一开始只是贴在一起。苏婉的嘴唇上有润唇膏的蜜桃味,混着她自己那股檀香。王珂下意识想退,但苏婉一只手扣住了她后脑勺,不让她动。舌尖探进来的时候王珂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但苏婉没急着深入,只是用舌尖轻轻扫过她的上唇内侧,扫一下,退回去,再扫一下。王珂的呼吸乱了,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抓住苏婉睡袍的袖子。
苏婉退开的时候王珂的嘴唇还微微张着,舌尖无意识地舔了一下嘴角。
“记住这个感觉。”苏婉直起身,睡袍袖子从王珂手里滑出去,“被宠的时候,你的眼神、你的声音、你的嘴,都得是软的。但软里面得有一点钩子。”
她走到镜子前面,回头看了王珂一眼:“站起来。把刚才学的连起来走一遍。从这头走到那头,中间看我一眼,舔一下嘴唇,然后接着走。”
王珂站起来,膝盖跪得有点发红。她走到镜子这头,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一步。胯骨送出去,肩膀稳住,走到中间的时候她偏头看了苏婉一眼——眼皮垂下来,眼珠子从睫毛底下往上兜,舌尖探出来贴着下唇慢慢滑过去。然后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走到镜子尽头转身,又走回来。
苏婉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等她走完最后一个来回,点了点头:“像样了。”
王珂站在地毯上喘气,嘴唇还湿着,脸上红潮没退。苏婉走过来,手指勾住她背心下摆往上提了提,低头看了看她被束腰勒出的腰线。
“下午林老师来,你把这几个东西带进身韵里练。甩袖的时候眼神也得这么走,别光甩胳膊。”苏婉松开她衣服,往厨房走,“中午吃沙拉,吃完歇半小时再练。”
王珂应了一声,走到镜子前面又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人嘴唇红润,眼睛里水光还没散干净,脖子侧面被苏婉按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喉咙,想起刚才那几声哼,耳朵又热起来。
但她确实记住了那个感觉——眼皮松下来,眼珠子往上抬,嗓子别憋着。软里面得有一点钩子。
蒙眼感官训练
午后的光线从客厅的落地窗斜进来,把地板晒出一片暖融融的浅金色。王珂刚把最后一口沙拉咽下去,碗还没收,苏婉就从卧室里出来了,手里捏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黑丝带。
“歇够了?”苏婉走到她面前,把丝带在指尖绕了一圈,“站起来,把椅子挪到中间。”
王珂放下碗,心里隐约猜到要做什么,嗓子眼先紧了一下。她搬了把靠背椅放到客厅中央,阳光正打在那片地板上,椅腿的影子拉得细长。
苏婉没急着让她坐,先绕到她身后,把丝带抖开。黑色缎面在光底下泛着一层暗哑的光泽,叠了两折,刚好能遮住眼睛的宽度。
“今天不练眼神。”苏婉的声音贴着她耳后响起,“练别的。你平时太依赖眼睛了,看镜子看我的脸色,看什么都先看。我要你把眼睛闭上,只用身上其他部分去认。”
丝带覆上来的时候,王珂眼前一黑,缎面凉丝丝地贴在眼皮上。苏婉在她脑后打了个结,不紧,但刚好让她没法从缝隙里偷看。世界一下子被切断了,只剩下声音和气味,还有皮肤上微微发凉的触感。
“坐下。”苏婉的手按在她肩上,引导她坐到椅子里,“背靠实,手放膝盖上,别攥着。”
王珂摸到椅面边缘坐下来,后背贴上椅背,手老老实实搁在膝盖上。她听见苏婉走开的脚步声,鞋跟敲在地板上,往茶几那边去了。然后是一阵翻找的轻响,拉链开合,什么东西被拿出来摆在桌面上,一样一样,间距均匀。
“我这儿有几样东西。”苏婉走回来,停在她侧面一步远的位置,“待会儿会碰你,不同地方用不同东西。每碰一下,你得告诉我落在哪儿了,什么感觉。不许躲,不许含糊。听明白了?”
“明白了。”王珂的声音有点干。
“第一样。”
一阵极轻的风先扫过来,然后有个柔软的东西落在她左边锁骨上,轻得几乎像没碰到,只有末梢的绒毛搔着皮肤。王珂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松开。
“左边锁骨。”她辨认着那种触感,“很轻……毛茸茸的,像羽毛。”
“什么颜色?”
王珂愣了愣。她看不见,但刚才苏婉翻东西的时候她听见了羽毛划过空气的细响,那种软而弹的质感——
“白色。”她猜,“或者浅灰。”
苏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嗯了一声。羽毛又落下来,这次扫过她耳廓后侧,顺着脖颈往肩头走。王珂的呼吸明显快了半拍,脖子不自觉地往反方向偏,又被自己硬生生扳回来。
“右耳后面,往下到肩膀。”她报出位置,声音里带了一点颤,“痒……比刚才重一点点,毛尖扫过去的。”
“继续。”
羽毛换了地方,从手腕内侧往小臂上滑,绕了一圈又退回去。王珂一一报出来,手腕内侧、小臂中段,触感轻软带一点搔弄。她渐渐摸到规律了——苏婉每次移动之前都会有一小段安静,让她有时间把注意力集中到下一片区域。
羽毛收了回去。茶几那边换了东西,王珂听见皮面蹭过桌面的闷响,还有苏婉手指捏住什么细长物件时指甲轻轻一磕。
“第二样。”
这一下落得比羽毛重得多。一块巴掌大的皮面拍在她右臀外侧,力道不狠,但皮面拍在肉上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王珂整个人一弹,屁股往椅面里缩,嘴里短促地“啊”了一声。
“报。”
“右边……屁股。”她耳根烧起来,“皮拍的,平的,拍上来有点闷,又有点脆。”
“躲了没有?”
王珂咬了咬嘴唇:“躲了。”
“再躲一次,加十下。”苏婉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坐回去。”
王珂把身体挪回椅子正中,后背重新贴实。皮拍又落下来,这回换到左臀,力道和刚才差不多,拍面贴上去的瞬间她大腿肌肉绷得死紧,但椅子没动,人也没往旁边闪。
“左边屁股。”她吸了口气,“比刚才那下重一点,拍面全贴上来了,热。”
“还有呢?”
“……有点麻。”
皮拍没再落。王珂听见苏婉在茶几上换了东西,这回是布料摩挲的声音,软而滑,像丝绸从一堆里被抽出来。
“第三样。”
一段宽缎带贴上了她的腰侧,从肋骨下缘往胯骨方向绕,贴着皮肤慢慢拖过去。缎面凉,又滑,走得很慢,像有人拿一根手指沿着她腰线画了一道。王珂腰腹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收紧了,小腹往里吸,呼吸短了一截。
“腰,左边。”她声音低下去,“丝带……缎面的,很滑,凉的,从肋骨往下走的。”
缎带又换到右边腰侧,同样的路线,同样的慢。王珂这次没躲,只是腰不自觉地扭了一下,像要跟着缎带走。苏婉没提醒她不许动,缎带就继续往下,绕过胯骨前面,贴着髋骨那道弧线横着拉过去。
“胯,前面。”王珂的嘴唇抿了一下,“还是缎带,横着走的,贴着骨头。”
她听见苏婉轻轻笑了一声,很淡,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缎带抽走了,茶几那边安静了几秒。
“最后一样。”
王珂竖起耳朵等,但这次什么声音都没有。苏婉没去茶几,脚步声直接朝她走过来,停在她正前方。然后有一只手——苏婉的手,她认得出那种温度和指腹的触感——贴上了她的脸颊,拇指从颧骨往下滑到下颌,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摸一件东西的轮廓。
“这个呢?”苏婉问。
“手。”王珂说,“你的手。在脸上,从颧骨到下巴。”
“什么感觉?”
“……暖的。”王珂停了停,“指腹有薄茧,刮过去有点粗。”
苏婉的手从她脸上移开,往下落到她脖子上,掌心贴住她喉咙侧面,拇指在颈动脉那个位置轻轻按了一下。王珂的呼吸卡了一拍,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咕哝。
“脖子。”她声音紧起来,“你按着……能感觉到心跳。”
“跳得快不快?”
“快。”
苏婉的手继续往下,隔着背心按在她胸口正中,掌心底下就是心脏的位置。王珂的背心是薄棉的,苏婉掌心的温度几乎直接透过来。她没说话,手指微微收拢,把背心的布料攥出几道褶,然后又松开,手掌贴着胸口往下滑到肋骨下缘,停在那里。
“这儿呢?”
“胸口……往下一点。”王珂的嗓子有点哑,“你压着的时候,呼吸变浅了。”
苏婉把手收回去。王珂坐在椅子里,蒙着眼,胸口还在起伏,嘴唇微微张着。她以为训练到这儿差不多了,但苏婉没摘丝带,而是走回茶几那边,又拿起什么东西。这次的声音她分辨不出来,太轻了,像空气被什么细软的东西切开。
然后有东西落在她大腿上,从膝盖上方一寸的位置往内侧走,轻得像一片暖风吹过皮肤。王珂大腿内侧的肉一下子绷紧了,两条腿不自觉地并拢,把那只无形的手夹在中间。
“大腿,内侧。”她声音发飘,“不知道是什么……很软,很轻,像羽毛又不太像,比羽毛暖。”
“是貂毛。”苏婉说,“腿分开。夹住了怎么练?”
王珂耳根烫得厉害,手抓着椅子边缘,慢慢把膝盖分开。貂毛又落下来,这次是从大腿中段往膝盖方向扫,来回两趟,每趟都擦着内侧最敏感的皮肤走。王珂的脚趾在拖鞋里蜷起来,嘴唇咬出牙印才没发出声音。
“报感受。”
“……痒。”王珂从牙缝里挤出来,“往骨头里钻的那种痒。腿想合上。”
“忍住了没有?”
“忍住了。”
貂毛收了。王珂以为结束了,腿刚想并拢,苏婉的声音又响起来:“腿分开,还没完。”
她只好又把膝盖打开。这回落下来的是皮拍,但力道比刚才在臀上轻得多,拍面贴上来的时候几乎只是碰了一下,位置在右大腿内侧靠上的地方,离腿根只有两指宽的距离。王珂整个人一激灵,屁股在椅面上弹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报。”
“右边……大腿,上面。”她的声音已经不太稳了,“皮拍,很轻的一下,就贴了一下。”
“什么感觉?”
“麻。还有……”王珂咽了口唾沫,“热。那块皮肤现在自己发烫。”
皮拍移到左边大腿内侧,同样轻的一下,同样靠上的位置。王珂这次没弹起来,但抓着椅子边缘的手指节发白,胸口起伏得厉害。她报完位置和感受,苏婉终于把皮拍放下了。
“最后一下。”苏婉走回来,这回没拿任何东西。她蹲下来,手直接贴上王珂的小腿,从脚踝往上摸,掌心贴着胫骨内侧慢慢推到膝盖,又绕到膝盖后面,手指在膝窝里轻轻一勾。王珂的腿猛地一抽,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
“膝盖后面。”她喘着气报,“手指……勾了一下,很酸,腿自己就弹了。”
苏婉没松手,手指在膝窝里又按了按,然后手掌顺着大腿后侧往上走,一直走到腿根和椅子接触的位置才停住。王珂的呼吸已经乱得不成样子,胸口急急地起伏,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来的牙印。
“这儿呢?”苏婉的掌心贴在她大腿后侧最上面的位置,手指微微收拢,把那一块软肉握了一下。
王珂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她感觉到自己腿间已经湿了,内裤贴在那里又热又黏,大腿稍微一动就能感觉到那种滑腻的触感。苏婉握着的那块地方是腿根后侧,离臀缝只有一寸,再往前一点点就是——
“大腿根,后面。”她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你握着,手指收紧了。”
“湿了没有?”
王珂没答。苏婉的手从腿根移开,指尖顺着大腿内侧往前探,隔着内裤的薄棉布料碰了一下中间那道缝。王珂整个人猛地一颤,两条腿条件反射地要夹,又被自己硬生生撑住,膝盖抖着没合拢。
“我问你湿了没有。”
“……湿了。”王珂的声音带着哭腔,脸埋在蒙眼的丝带下面红透了。
苏婉的手收回去,站起来。王珂听见她绕到自己身后,手指摸到脑后的结,丝带一抽,光猛地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苏婉站在椅子后面,低头看她,手里捏着那条黑丝带,嘴角弯着。
“身体比嘴诚实。”苏婉把丝带绕在手指上,慢条斯理地缠了两圈,“嘴上半天不肯说,身上早就把答案摆出来了。”
王珂坐在椅子里没动,腿还分开着,脸红得从耳朵尖一路烧到脖子根。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背心下摆被苏婉刚才攥出了褶,牛仔裤的扣子还好好扣着,但大腿内侧的布料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在浅蓝牛仔布上格外显眼。她赶紧把腿并拢,手扯了扯背心下摆想盖住。
苏婉没让她盖。她走过来,弯腰把王珂的手从衣摆上拿开,自己伸手把背心往上提了一截,露出束腰勒出来的腰线和肚脐下面一小片皮肤。
“知道今天练这个干什么用?”
王珂摇头。
“上台的时候,灯一打,台下全是眼睛,你不可能靠眼神跟每个人交流。但你的身体得会说话。”苏婉的手指在她腰侧敲了敲,“观众离得远,看不清你脸上细表情,可你身上每一寸都得有反应——音乐重了,腰得会沉;节奏轻了,肩得会松。蒙着眼练,就是让你把注意力从‘看’挪到‘感觉’上。你刚才报得不错,位置准,感觉也说得出来。”
王珂抿着嘴,小声问:“那……皮拍那几下也是练感觉?”
苏婉笑了一声:“那个是让你习惯在台上被人看、被人碰的时候不躲。以后穿那么少上台,台下什么眼神都有,你总不能人家一看你就缩。皮拍落下来,你得站住了,还得知道落在哪儿、什么感觉,报得清清楚楚。这叫身体有数。”
她松开王珂的背心,往厨房走:“去冲个澡,换身干净衣服。下午林老师来之前,你把今天练的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一遍——羽毛、皮拍、缎带、貂毛,落在不同地方什么感觉,你自己身上哪儿最灵。下回上台之前,你自己先摸一遍,把感觉找回来。”
王珂站起来,膝盖还有点发软。她往浴室走,经过苏婉身边的时候被叫住了。
“等等。”
苏婉从茶几上拿起那根貂毛条,在她手背上扫了一下:“这个送你。以后上台前自己用,从锁骨往下扫,把身上的感觉叫醒。别小看这个,能把人从紧张里拽出来。”
王珂接过那根貂毛条,毛尖软软地垂在她手指间。她攥着往浴室走,走到门口又听见苏婉在背后说了一句:“对了——刚才你猜羽毛是白色的。猜对了。下回猜错,加十下皮拍。”
王珂脚步一顿,没敢回头,闷头钻进浴室里去了。门关上之前她听见苏婉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落在她耳朵里,痒得跟貂毛似的。
旗袍步态
王珂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发尾滴下来的水把后背的棉T恤洇出几道深色痕迹。她本以为下午是林老师来教身韵,没想到客厅里等着她的是苏婉,茶几上摆着一只扁平的黑色长盒,盒盖开着,里面叠着一件墨绿色的东西,缎面在顶灯下泛着一层水光。
“擦干头发,过来。”苏婉坐在沙发扶手上,一条腿交叠着,手里捏着那把上次量体用的软尺,尺身垂下来,像一条细白的蛇。
王珂拿毛巾胡乱绞了绞头发,走过去。苏婉用尺子的一端挑开盒盖,把那件东西提起来。是旗袍。墨绿色真丝,暗纹是缠枝莲,立领削得很窄,无袖,腰身掐得极细,最要命的是两侧开衩——从胯骨往下,几乎开到腿根,两片前襟后摆之间只靠腰侧几颗暗扣连着,走动时必然分合不定。
“穿上。”苏婉把旗袍递过来,又指了指卧室,“里面那件肉色无痕的,别穿别的。”
王珂接过来,缎面凉滑,在手里几乎兜不住。她进卧室换上,旗袍贴着皮肤往下溜,腰里那几颗暗扣扣好之后她才明白为什么苏婉让她穿无痕内衣——真丝薄得跟纸似的,底下稍微有一点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对着卧室的穿衣镜照了一眼,自己先红了脸。立领卡在喉下,衬得脖颈又长又白,腰被束腰和剪裁一起勒得只有一把粗,胯骨却因为旗袍腰线收得高而显得更宽,往下是两条光裸的长腿,开衩高得她并拢腿站着,两片衣摆之间还露出一掌宽的缝隙,大腿内侧的皮肤在镜子里白得晃眼。
她磨蹭着走出去。苏婉上下打量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了抬下巴:“走两步。”
王珂往前迈了一步,旗袍下摆跟着晃,开衩处一开一合,她下意识拿手去捂,被苏婉用软尺敲了一下手背。
“手放下。谁让你捂了?”
“太……太高了。”王珂把手背到身后,声音发虚。
“高什么高,这料子有垂感,你走稳了它自己会贴住腿。你越慌它越翻。”苏婉从茶几底下抽出一把木色戒尺,一尺来长,薄而韧,“客厅两头,走到头转身走回来,算一圈。走十圈。我看着。”
王珂吸了口气,把背挺直,从沙发这头往落地窗那头走。第一步迈出去她就觉得不对劲——平时走路腿是直的,可这旗袍腰线高,她迈步的时候胯骨不自觉地往前顶,衣摆往两边滑开,大腿外侧一直到胯骨都露在外面。她走到一半就听见苏婉在背后说:“步子太大,收着点。你当是穿牛仔裤赶公交呢?”
王珂放慢脚步,可步子一小,旗袍下摆又贴回腿上,开衩处若隐若现地蹭着皮肤,痒丝丝的。她走到落地窗前转身,看见苏婉坐在沙发里,戒尺横在膝盖上,眼神跟着她从这头到那头,一寸都没放过。
第二圈走到一半,戒尺敲在她小腿外侧,不重,但脆响。“沉腰。你腰是死的,走路光靠两条腿倒腾,上身跟块板子似的往前平移——旗袍是让你这么穿的吗?”
王珂停下来,脸涨得通红。她知道自己走路不好看,以前穿T恤牛仔裤的时候没人在意这个,可这旗袍把身上每一处线条都放大了,腰不沉下去,胯就不会摆,胯不摆,开衩处露出来的腿就只是一截直愣愣的肉,又笨又僵。
“再来。”苏婉用戒尺点了点地板,“慢一点,比刚才还慢。迈左脚的时候右胯送出去,你试试。”
王珂重新起步,刻意把步子压到极慢。右脚落地的时候她试着把左胯往前送,腰跟着一沉,旗袍前襟果然往左边滑开,右腿从开衩处露出来,线条从胯骨到膝盖拉成一道流畅的弧。她看见落地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腰是腰,胯是胯,腿从墨绿缎面里探出来,白得像另一样东西。
“看见了吗?”苏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刚才低了些,“旗袍是武器,不是布。你刚才那一下,腿露得不多不少,但走起来那一晃——”她顿了一下,“台下的人眼睛就挪不开了。再来,记住这个感觉。”
王珂又走了两圈。到第四圈的时候她摸到一点门道:步子不能急,急了衣摆就飞,飞起来就全露了,反而没了那点欲说还休的意思;步子也不能拖,拖了料子贴在腿上,开衩处皱成一团,看着邋遢。得沉住气,腰先动,胯跟着送,腿再迈出去,衣摆自然分开,又自然合上,露出来的那截腿时隐时现,每一圈都只给看半眼。
第五圈,苏婉让她停一下,走过来伸手把她立领下面那颗暗扣解开了。领口松了一指宽,锁骨露出来,往下一点是胸口那条浅浅的沟。王珂下意识想扣回去,被苏婉握住手腕。
“别动。立领太严实,看着闷。松一颗扣子,脖子和锁骨露出来,跟下面的腿才呼应。”苏婉退后两步看了看,“你脖子长,锁骨也漂亮,藏着可惜了。”
王珂被她看得耳根发烫,垂着眼继续走。第六圈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经过沙发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腰也沉得更低了些——苏婉坐在那里,凤眼半眯着,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看一件正在打磨的东西。王珂说不清自己是想让她满意,还是想让她再多看一会儿。她只知道每次衣摆滑开、腿露出来的时候,苏婉的目光就会在她腿上停一停,那目光不轻不重,像拿尺子量,又像拿手指摸。
第七圈走到窗边转身的时候,王珂忽然觉得脚下的节奏对了。她没再刻意去想腰怎么沉、胯怎么送,步子自己就有了韵律,旗袍下摆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划了一道弧,墨绿缎面翻出一线银白的内衬,两条腿在一开一合之间交替着露出来,膝盖并拢时严丝合缝,迈步时又大方地分开。她抬头看了一眼窗玻璃上的自己——头发虽然还半湿着,可脸上那层红已经褪了,眼睛亮得有点不一样,下巴微微抬着,脖颈拉出一条长线,锁骨下面那颗解开的扣子让领口松出一个斜角,怎么看都像是故意的。
苏婉也看见了。她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那根貂毛条,走到王珂身边,把毛尖从她肩头扫下去,沿着锁骨、胸口、腰侧,一直扫到开衩处露出来的大腿上。王珂腿一颤,步子差点乱了。
“走你的,别停。”苏婉的貂毛条跟着她走,在她裸露的腿侧来回地扫,“刚才那一步,自己找到感觉了?”
“嗯。”王珂声音有点飘,“腰先动,胯跟着,腿最后出去……衣摆就不会乱飞。”
“还有呢?”
王珂想了想:“转身的时候,别急着转,先停半拍,让衣摆转起来再走,显得……显得从容。”
苏婉笑了一声,把貂毛条收回来:“看来不笨。”她走到王珂正前方,拦住她的路,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半臂远。苏婉伸手把她旗袍领口又往下拨了拨,露出更多锁骨,然后退后一步,歪头打量。
“走最后三圈。这次别管步子,管眼睛。”苏婉把戒尺竖起来,抵在自己下巴上,“走到我面前的时候,看我一眼,再错过去。眼神要稳——别瞪,别躲,就是看。你刚才在窗玻璃里看自己的那一眼就很好,把那个眼神用到我身上来。”
王珂心跳快了一拍。她走回起点,深吸一口气。第一圈走到苏婉面前时她试着抬眼——苏婉的凤眼正等着她,目光像被磁石吸住,她差点脚下绊住,赶紧把视线错开,步子也乱了。
“重来。”苏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别怕看我。你越躲,越像在偷东西。大大方方看,看完再走,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第二圈。王珂走到苏婉面前,逼着自己把视线抬起来,对上那双凤眼。苏婉没笑,也没动,就那么看着她,目光又直又深。王珂撑了两秒,胸膛里那颗心跳得发紧,可她没躲,反而把下巴微微抬了抬,眼睛半眯了一下,才错开身走过去。
背后传来苏婉轻轻的一声“嗯”。就一个字,王珂心里却像被人拿貂毛条从头顶扫到脚底,整个人都轻了一层。
第三圈走到一半,她忽然明白了苏婉说的“眼神要稳”是什么意思——眼睛稳了,步子自然就稳,腰胯的摆动也跟着从容起来,旗袍开衩处露出来的腿不再是“不小心露的”,而是“让你看的”。她在苏婉面前停下,这回没急着走,看了苏婉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开衩处露出来的半截大腿,再抬眼——苏婉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点。
王珂错身走过去的时候,听见苏婉在背后说:“停。”
她站住。苏婉走上来,从背后贴住她,一只手搭在她腰侧,另一只手把她垂在肩头的湿发拨到耳后,嘴唇贴在她肩颈交界的地方,吻了一下。不重,但停留了很久,嘴唇的热气喷在皮肤上,王珂肩头一缩,整个人都绷紧了。
“这一下,”苏婉的声音贴着她耳朵,“是你刚才那个眼神挣来的。记住,穿旗袍的时候,腿是饵,腰是钩,眼睛才是线——线拽住了,鱼才跑不了。”
王珂站在客厅中间,旗袍开衩处还留着貂毛条扫过的痒,肩头那个吻的热度正往脖子里钻。她听见苏婉走回沙发坐下,戒尺在茶几上轻轻磕了一下。
“还有两圈没走完。走完再歇。”
王珂转过身,看见苏婉把戒尺横在膝盖上,嘴角那点笑意没收,眼神却比刚才更沉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迈步。这回不用苏婉再提醒,她自己就知道该怎么走了——腰沉下去,胯送出去,步子不急不缓,走到苏婉面前时把视线稳稳递过去,错身时旗袍下摆划出一道墨绿的弧,开衩处白腿一闪,又合上了。
走到第九圈的时候,苏婉忽然把戒尺竖起来挡在她面前:“最后一圈,改个走法。走到我面前别停,直接过来,从我膝盖上跨过去。”
王珂脚步一顿:“跨……跨过去?”
“对。旗袍开衩这么高,你得知道怎么迈大步不摔、不走光。”苏婉把戒尺放下来,拍了拍自己膝盖,“来吧。步子要大,但上身要稳,手别乱抓。”
王珂走到沙发跟前,看着苏婉交叠的双腿,咬了咬下唇。她提起一侧衣摆,抬腿迈过去——步子够大,可旗袍前襟整个滑开了,腰以下全露在苏婉眼皮底下,她慌得另一只脚差点绊在苏婉膝盖上。
苏婉伸手扶住她腰:“急什么。再来。这次提前把衣摆拢住,迈过去的时候再松开。”
王珂退回去重新走。这回她走到苏婉面前时右手不着痕迹地把前襟拢了一下,抬腿跨过去,等站稳了才松手,衣摆自然垂回去,开衩处只露出小腿和膝盖。
“聪明。”苏婉终于给了个像样的评价,站起来拍了拍旗袍上并不存在的褶子,“行了,换下来吧。明天穿这身去林老师那儿,让她看看你走路的底子——身韵不能光练手上动作,脚底下和腰上的劲是连着的。”
王珂往卧室走,走到一半被叫住。苏婉把茶几上那只黑盒子盖好,递过来:“旗袍收好。下回上课还穿这身。另外——”她顿了顿,从盒底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王珂手心里,是一管没拆封的口红,色号很深,膏体是暗红偏紫的那种,“明天上课之前涂上。穿墨绿旗袍,嘴唇太淡压不住,得有点颜色。”
王珂攥着那管口红,指腹在光滑的管身上蹭了蹭。她想起自己以前那支用了两年都没用完的润唇膏,淡粉色,涂了跟没涂差不多。手里这支沉甸甸的,盖子一拔,膏体上印着细细的花纹,一看就不便宜。
“去换衣服吧。”苏婉已经坐回沙发里,翻开一本杂志,“换完了把今天走的这几圈在脑子里过一遍——步子、腰、眼神、跨步的时候手怎么放。晚上我再考你。”
王珂进了卧室,把旗袍脱下来仔细叠好放回盒子里,对着穿衣镜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只剩内衣,可刚才那种被旗袍裹着、被戒尺敲着、被貂毛条扫着的感觉还留在皮肤上,腰侧和腿侧隐隐发烫。她拿起那管口红拧开,对着镜子在下唇上点了一下,暗红色在唇上晕开,衬得整张脸忽然有了重点。她抿了抿嘴,把口红盖好收进抽屉,换回自己的T恤牛仔裤,可站在镜子前怎么看都觉得少了点什么。
客厅里传来苏婉翻杂志的声音,哗啦一页,又哗啦一页。王珂把黑盒子抱在怀里走出去,经过沙发时苏婉头也没抬,只说了句:“盒子放你衣柜最上层。明天穿之前拿挂烫机过一遍,真丝不能有褶。”
“知道了。”王珂应了一声,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婉。苏婉正翻到一页彩图,戒尺搁在手边,头发垂下来遮了半边脸,安安静静的,跟刚才拿尺子敲她小腿的那个苏婉判若两人。
王珂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个……跨步的时候,手拢衣摆的动作,我做得还行吧?”
苏婉从杂志上抬起眼,看了她两秒,嘴角慢慢弯起来:“还行。就是拢得太明显了,像做贼。下回自然点——你手搭上去的时候别让人看出来你在拢,要像在摸自己的腰。”
王珂脸一热,抱着盒子钻进房间,把门关上了。门外传来苏婉低低的笑声,跟昨天那声落在耳朵里的痒一模一样。她把盒子放进衣柜最上层,踮着脚够的时候看见旁边挂着苏婉给她买的那几件还没上过身的衣服,其中一件是银灰色真丝吊带裙,细带子细得跟面条似的。她盯着那件裙子看了好几秒,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旗袍都这么难走了,那件吊带裙穿上去,苏婉又会拿什么来敲她?
她关上柜门,把这个问题也关在了里面。
《惊鸿》初成
练功房里的落地镜占了整面墙,把靠窗那一片午后的光全都兜进来,又铺到浅色木地板上。王珂赤脚站在镜子前,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木地板被地暖烘得微微发温,可她还是觉得脚底心发凉。
舞蹈老师姓林,单名一个岚字,苏婉介绍时只说了句“林老师教身韵”。林岚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练功服,头发在脑后挽成低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杆被风吹弯又弹回来的细竹。她从进门起就没怎么笑过,先让王珂走了两遍台步,又让她做了几个云手和圆场,最后把一柄折扇塞进王珂手里,说:“苏小姐说你乐感好,身体软,那就直接上《惊鸿》的副歌段。八拍一组,先学十六拍。”
王珂握着扇子有点发懵。她之前在苏婉那儿练过走姿、练过眼神,也对着镜子学过怎么用舌尖润唇、怎么半垂眼睫看人,可正经的古风舞是另一回事。林岚示范时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地方故意放慢了让她看清——手腕怎么转,扇子怎么开,脖子怎么随呼吸微微后仰——可一到王珂自己上手,身体就像被拆散了重新组装过,手是手,脚是脚,腰是腰,谁也不听谁的。
“停。”林岚第三次叫停,走到她身侧,一只手按在她后腰上,另一只手指尖点住她下巴往上抬,“眼神,你眼睛在看哪儿?地板上有金子?”
王珂脸一热:“我在记脚步……”
“脚步是给脚记的,不是给眼睛记的。”林岚松开手,退后两步,把折扇在掌心轻轻一磕,“《惊鸿》这个舞,跳的是‘有人看你’这件事。你从侧幕出来,台下黑压压全是人,你要让所有人觉得你在看他,可你心里只能装着一个人——最重要那个。眼神得有落点,不能散。你刚才那十六拍,眼睛跟撒芝麻似的,东一粒西一粒。”
王珂攥着扇柄,小声说:“我还没上台呢……”
“现在就是台。”林岚往沙发方向抬了抬下巴,“苏小姐坐在那儿。你跳的时候,眼睛就给我钉在她身上。她动一下,你眼神跟着动一下;她没动,你也别乱飘。来,音乐从头走。”
苏婉原本靠在沙发里翻手机,听到这话把手机搁到扶手上,坐直了些,一条腿叠上另一条,黑色真丝衬衫的领口随着动作滑开一点,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她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那意思很明白——行,我当你的观众。
王珂深吸一口气,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林岚在旁边轻声数拍子,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她侧身起步,扇子刷地打开,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按照林岚的要求,她该在这时候看向苏婉。可视线一抛过去,正撞上苏婉那双凤眼——苏婉没笑,也没点头,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目光不轻不重地压过来,像一只手按在她胸口。
王珂脚下一个趔趄,扇子差点脱手。她慌忙稳住,可第二组八拍完全乱了,转身时肩先动了腰没跟上,整个人拧成一根麻花。林岚皱眉正要叫停,苏婉忽然开口:“别停。接着跳。”
王珂咬住下唇,硬着头皮往下走。第三圈旋转的时候她需要从背对苏婉的方向转回来,再给一个回眸的眼神。她转过去时裙摆甩起来,光脚在地板上打了个滑,转回来的瞬间视线又要找苏婉——可这一回她找得太急,脖子先拧过去,腰还在后面,整个人顿时失了重心,往侧边一歪。
“哎——”
她没摔到地上。苏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沙发里站起来,两步跨过来,一只手稳稳扣住她腰侧,另一只手扶住她胳膊。王珂半挂在苏婉臂弯里,折扇掉在地板上啪嗒一声,扇骨磕在木头上脆响。她仰头看见苏婉垂下来的脸,黑卷发从肩头滑落,扫过她脸颊,有点痒。
“第三圈转回来的时候,眼睛别急着找人。”苏婉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低而稳,跟刚才看手机时那种漫不经心完全不一样,“你腰先到,肩再跟,最后才轮到眼睛。顺序反了,人就散了。”
王珂喘着气点头,想站直,可苏婉没松手。那只扣在她腰侧的手反而收紧了一点,隔着薄薄的练功服,掌心温度透进来,贴着她腰线往下一寸,再往下一寸,直到指腹碰到她胯骨上缘。王珂整个人僵在那里,呼吸都轻了半拍。
林岚弯腰捡起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苏小姐说得对。你刚才那一下,腰没送到位就急着回头,看着像被自己绊倒的。再来。这回我允许你慢半拍,但顺序不能错——腰、肩、眼。眼睛最后到,到了就定住。”
音乐重新响起来。王珂这次学乖了,旋转时先把胯送出去,腰跟着拧,肩膀最后转,眼睛在最后一刻才落到苏婉脸上。苏婉还站在原地没回沙发,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微微抬着下巴看她。王珂眼神一撞上去就告诉自己别躲,硬撑着跟苏婉对视,扇子从脸侧滑下来,露出整张脸和脖子上绷起的一根细筋。
苏婉忽然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只弯了一点点。可王珂看见了,脚下差点又乱,好在这次腰是稳的,只晃了一下就找回来了。
“好,这条过了。”林岚把音乐按停,“休息五分钟,然后从副歌开头连到结尾,中间不许断。”
王珂腿一软直接坐到地板上,脚底板全是汗,在地板上印出两个浅浅的湿痕。她拿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还没喘匀气,苏婉已经走回沙发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王珂爬起来走过去,没敢直接坐,先在旁边站了一下。苏婉伸手拽她手腕,把她拉到沙发上,让她侧坐着,背对着镜子。林岚很识趣地走到窗边去调音响,留她们两个在沙发这一角。
“刚才为什么差点摔?”苏婉问。
王珂老实回答:“看你看得太急了……”
“不是。”苏婉伸手把她黏在脸颊上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蹭过她耳廓,“你是怕我看你。你一边跳一边在想‘苏婉在看我,我得跳好’,一想这个,身体就僵了。你以前在夜场陪客人喝酒的时候,客人盯着你看,你也这么僵?”
王珂摇头:“那时候……那时候我尽量不看他们。”
“现在得改。”苏婉的手从她耳后滑下来,顺着脖颈侧线下到肩膀,再沿着脊椎一路往下摸,指腹隔着练功服一节一节数她的脊椎骨,摸到腰窝那里停住,画了个小圈,“上台以后,台下所有人都在看你,你不能躲。可你也不能一个个去看——你看不过来。你心里只装一个人,把台下所有人都当成他。他坐在正中间,你所有的眼神、所有的笑、所有的转身,都是给他一个人的。其他人?其他人是沾光的。”
王珂侧过头看她:“那……我装谁?”
苏婉没回答,只是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王珂的后背贴住自己前胸,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镜子里映出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苏婉从背后环着她,手还搁在她腰上,王珂整个人被圈在苏婉的臂弯和身体之间,显得格外小一号。
“装我。”苏婉在她耳边说,声音不大,热气喷在耳垂上,“从现在起,你跳《惊鸿》的时候,台下坐的就是我。你转第一圈,我在看你腰;你转第二圈,我在看你腿从裙摆里露出来多少;你转第三圈回头,我在看你眼睛——你得让我觉得,你这一整支舞就是在勾我。勾到了,你就成了。”
王珂喉咙发紧,盯着镜子里苏婉搭在自己腰上的手。那只手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没涂甲油,可指节分明,用力的时候手背上会浮起淡淡的青筋。此刻那只手正贴着她腰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她腰线最细的那一处。
“林老师还在……”王珂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林岚什么没见过。”苏婉松开她,退回沙发靠背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去,把扇子捡起来。这回我坐这儿不动,你跳你的。什么时候你跳完一整段,眼神没从我脸上跑掉过,什么时候休息。”
王珂捡回扇子站到起始位置,林岚重新放了音乐。这一回她学聪明了,眼睛从一开始就锁在苏婉身上,可锁得太死,动作又僵了。苏婉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把叠着的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就这么一个动作,王珂的眼神跟着往下走了一寸,扇子又差点脱手。
“别看我手脚。”苏婉出声,“看我眼睛。”
王珂赶紧把视线提回去。苏婉的眼睛在镜子里反着光,黑沉沉的,像一口深井,井底有东西在动。王珂忽然想起苏婉教她的那个眼神——半垂眼睫,从下往上看人,眼珠子定住不动,只用眼皮的弧度说话。她试着在转身的间隙把那个眼神用出来,下巴微收,睫毛压下去,再抬起来的时候眼风从睫毛底下扫出去,正打在苏婉脸上。
苏婉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回弯得比刚才明显,连眼角都带出一点细纹来。王珂心里一喜,脚下反而稳了,连着几个转身都顺顺当当,扇子开合的声音利落清脆,裙摆扫过脚踝,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
跳到副歌最后四拍,林岚忽然说:“加个动作——最后那个回眸,你转过去之后别急着转回来,背对观众停两拍,然后从肩膀开始慢慢回头,扇子挡半边脸,只露眼睛。眼神要从扇子上面递出去,像从帘子后面看人。”
王珂照做。背对苏婉的时候她后脊梁一阵发麻,知道苏婉在看她后背——看她肩胛骨怎么动,看她腰怎么拧,看她裙摆下面露出的脚踝和半截小腿。她慢慢回头,扇子遮到鼻梁,只露出一双眼睛,从扇沿上方递出去。
苏婉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扇子按下去,露出整张脸。
“最后这个眼神。”苏婉离她很近,近到王珂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冷调的香水味,前调有点苦,尾调泛甜,“你刚才在看我,可你心里还在想‘我做得对不对’。这个不行。你心里得想‘你想不想要我’。两种眼神,差一点点,可台下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王珂仰着脸看她:“那……我现在想什么?”
苏婉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低头在她嘴唇上碰了一下,很快,轻得像羽毛扫过去。王珂还没反应过来,苏婉已经退开了,转头对林岚说:“今天就练到这儿。明天加音乐合一遍完整的。”
林岚点头,收拾东西的时候多看了王珂一眼,那眼神里有种王珂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重新估量。等林岚走了,练功房里只剩她们两个,王珂还站在原地没动,嘴唇上苏婉碰过的地方有点发麻。
苏婉走回来,从她手里抽走扇子合上,拿扇骨轻轻敲了敲她脑门:“发什么愣。去冲个澡,晚上把今天学的十六拍在脑子里过一遍,明天要是连不上,扇子没收。”
王珂哦了一声往浴室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苏婉。”
“嗯?”
“你刚才说……把台下所有人都当成你。”王珂攥着门框,指甲抠着木头缝,“那我上台的时候,你在台下吗?”
苏婉把扇子扔进沙发,歪头看她,笑了一下:“你说呢。”
私人聚会上的首演
公寓的客厅被重新布置过。
沙发和茶几挪到了靠墙的位置,中间空出一大片来,木地板上临时铺了块米白色的短绒地毯,踩上去软而不陷,正适合赤足跳舞。靠窗那面墙前摆了两把圈椅和一张矮几,几上放着茶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灯光被调得比平时暗了两成,几盏落地灯从不同角度把光打向空出来的那片地毯,暖黄的光晕像一层薄纱罩在上面。
王珂站在卧室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已经来了四个人,两男两女,衣着都不张扬,但每一件都看得出讲究。一个穿藏青真丝衬衫的男人正端着茶杯和苏婉说话,笑得温文,手指上戴一枚素圈铂金戒;旁边坐着的女人看着四十出头,短发,耳垂上一对翡翠坠子水头极好,正歪头听苏婉介绍今晚的“节目”。另外两位是一对,男人戴金丝边眼镜,女人穿墨色针织长裙,两人说话声音都不大,偶尔对视一眼,像是对这种场合很习惯。
王珂把门缝又推开了一点。苏婉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丝绒长裙,领口开得克制,但腰收得极紧,从背后看腰臀的弧线像一笔写就的草书,流畅又张扬。她手里端着半杯香槟,正侧头对短发女人说了句什么,短发女人笑起来,翡翠耳坠跟着晃了晃。
“紧张?”
苏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的香槟换成了矿泉水。王珂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墙。
“没……就是不太习惯这么多人。”
“四个人就叫这么多人?”苏婉笑了一声,把矿泉水递给她,“喝两口。你手心都出汗了。”
王珂接过来喝了一口,果然手心湿漉漉的,在瓶身上印出几个指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服——苏婉给她挑的,一件露腰的短款水袖舞衣,上衣是月白色的薄绢,交领,袖子接了一截半透明的纱,长度盖过指尖,腰那里收得极窄,只到肋骨下缘,露出一整截腰腹。下面是一条同色的束脚长裤,裤腿宽大,但料子极薄,光打上去能隐约看见腿的轮廓。她刚穿上照镜子的时候差点没敢认自己,那截露出来的腰在镜子里白得晃眼,腰侧还有苏婉昨天用指尖点过的印子,现在早就消了,但她总觉得那里还留着触感。
“腰再挺直一点。”苏婉伸手在她后腰上按了一下,“你练了这么多天,该给人看的不是缩着的样子。”
王珂深吸一口气,把腰送出去。苏婉上下打量了一眼,伸手把她衣领往旁边拨了拨,露出锁骨窝,然后退后一步端详,点了点头。
“走吧,别让客人等。”
客厅里的谈笑声在她们走出来的瞬间低了下去。那五个人——王珂刚才数错了,窗边还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手里端着酒杯靠在窗框上——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王珂觉得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随即想起苏婉说的“把台下所有人都当成我”,后背一紧,反倒把腰塌下去了。
苏婉走到地毯旁边站定,拍了拍手:“各位,今天请你们来,是帮我看看这孩子练了这些天的东西。她学舞时间不长,有什么不到的地方,你们多担待。”
短发女人笑着说:“苏婉你看中的人,哪有不行的。快开始吧,我都等半天了。”
王珂走到地毯中央站定。音乐是从客厅角落一只蓝牙音箱里放出来的,前奏是一段古筝,流水似的淌过整个房间,她在前奏里缓缓抬起手臂,水袖从腕上滑下去,垂在身侧,像两片薄薄的云。
第一个动作是转身。她想起林岚说的,转身的时候扇子要开得利落,现在没有扇子,但水袖代替了扇子的位置,她右臂一抬,纱袖甩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月白色的纱映着暖黄的灯光,边上泛出一层淡淡的金。她的腰跟着转过去,露出来的那截腰腹在灯光下像一段温润的瓷。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音箱里古筝的揉弦声。
她继续走步,每一步都沉腰送胯,裤腿宽大,但料子太薄,走动的时候整条腿的轮廓从大腿到脚踝都显出来,光线从侧面打过来,薄纱贴着腿,腿形毕露。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很轻,但她听见了。那种声音她以前在夜场听过——客人看到她弯腰倒酒的时候会发出那种声音。她心里一颤,但随即想起苏婉说的“你想不想要我”,把下巴抬高了半寸,眼神从袖沿上面递出去,扫过沙发,落在苏婉脸上。
苏婉坐在圈椅里,手里还端着那杯矿泉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跟着她。王珂跟她对视了一瞬,腰肢一软,差点没稳住,赶紧把目光挪开,顺着音乐转到下一拍。
副歌起来的时候她做了一个下腰。这个动作林岚给她抠了整整两天,腰要一节一节往后折,不能直接往后倒,像掀帘子一样慢慢掀开。她的腰本来就软,练了这些天更软,往后折的时候整个腰腹的弧度完全亮出来,薄绢上衣的下摆往上跑,露出肚脐,还有肚脐下面那一小片白。她感觉到那几个人的目光全钉在她腰上,像有实质似的,热烘烘地贴着她的皮肤。她闭了一下眼,把苏婉的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从下腰的位置直接拧腰起身,水袖顺势甩出去,在空中抖开,像一只白鹭从水面掠起来。
音乐走到最后一句,她背对观众站定,停了两拍。然后从肩膀开始,慢慢回头。水袖挡在脸侧,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想起苏婉那天说的,眼神要从袖子上面递出去,像从帘子后面看人。她试着把心里那点怯收起来,换上一个念头——你想不想要我。这个念头让她耳根发烫,但眼睛却稳住了,从袖沿上方平平地递出去,扫过沙发上的短发女人,扫过窗边那个年轻男人,最后落回苏婉脸上。
音乐停了。客厅里安静了两三秒。
短发女人第一个鼓起掌来,翡翠耳坠晃得厉害:“好!这眼神绝了,苏婉你从哪儿挖来的这孩子?”
窗边那个年轻男人也放下酒杯鼓掌,笑着说:“我本来以为就是来看看热闹,没想到真有两下子。这腰功,没个三五年出不来。”
藏青衬衫的男人点头:“动作还生一点,但那个眼神——那个眼神太厉害了。最后那个回眸,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王珂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额角出了一层薄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鞠了个躬,水袖垂下去,差点扫到地毯边上的茶杯。
苏婉从圈椅里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王珂的额头正好抵在她锁骨下面,能闻见那股冷调的香水味,混着一点香槟的甜。苏婉用拇指把她额角的汗擦掉,动作很轻,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出来,意思再明白不过。
“还行?”苏婉低头问她,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王珂点了点头,嗓子有点紧,说不出话。
“去把衣服换了,出来吃点东西。”苏婉松开她,在她后腰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转头招呼客人,“你们先坐,茶凉了我让人换一壶。”
王珂往卧室走的时候听见身后短发女人在说:“苏婉,这孩子你签了多久?要是没签死,我可想挖墙脚了。”苏婉笑着回了一句什么,声音低,王珂没听清,但听见短发女人笑骂了一声“你这个人”,语气里全是羡慕。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一口气。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走到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脸红得厉害,眼尾泛着水光,嘴唇不知道什么时候咬出了一点印子。她伸手把衣领理好,忽然想起刚才跳舞的时候,最后那个回眸看见苏婉的表情。苏婉脸上没什么笑,但眼睛很亮,比客厅里任何一盏灯都亮。
王珂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换好衣服推门出去。
客厅里几个人已经重新坐定了,苏婉坐在沙发扶手上,正和藏青衬衫的男人低声说话。看见王珂出来,苏婉朝她招了招手,让她坐到自己旁边。短发女人立刻凑过来跟王珂搭话,问她学了多久、老师是谁、下一步打算跳什么,问得又急又快,王珂差点接不上。苏婉在旁边替她挡了两句,但也没全挡,由着短发女人问。
窗边那个年轻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在她们对面坐下,看了王珂一眼,又看苏婉:“苏姐,下个月我那边有个小场子,请了几个人喝茶听琴,你要不要带她来?就跳今天这个,不穿这么露也行。”
苏婉没马上回答,偏头看了王珂一眼,像是在问她。王珂愣了一下,没想到苏婉会征求她的意见,赶紧点了下头。
“行。”苏婉对年轻男人说,“到时候提前两天把场地给我看看,地毯得换一个,这个太软,她转圈的时候脚容易陷。”
年轻男人笑着应了,举了举酒杯。
王珂坐在苏婉旁边,手里被塞了一块点心,是桂花糕,甜丝丝的。她咬了一口,听着几个人聊舞、聊场地、聊下个月的安排,忽然觉得客厅里暖烘烘的,灯光、人声、甜味混在一起,把她刚才上台前那点紧张冲得干干净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露在外面的手腕,上面还留着水袖纱料压出来的细印子,浅浅的,一会儿就该消了。
当众一吻
客厅里的桂花糕甜味还没散干净,短发女人已经把话题从跳舞拐到了别的方向。她端着酒杯往王珂这边探了探身子,目光从王珂的脸滑到手腕,又滑到领口那圈细白的皮肤上,嘴里啧啧两声:“苏婉,你眼光是真毒。这孩子刚来的时候什么样,现在什么样,我都不敢想再过两个月。”
苏婉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搭在王珂身后的靠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绒布面,闻言只是笑了一下:“还没到能拿出去见人的地步。”
“这还叫不能见人?”短发女人夸张地瞪眼,转头冲藏青衬衫的男人说,“老陈你评评理,这要搁我那儿,今晚就能挂牌。”
藏青衬衫的男人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口热气:“你那儿挂牌的标准我还不知道?别糟蹋人家孩子。”他放下茶盏,视线在王珂身上停了一瞬,语气倒是温和,“不过苏姐,刚才那支舞确实有点意思。水袖收得干净,腰上也有劲,就是最后那个回眸还差半口气——再慢一点,眼神别急着收,能勾人。”
王珂下意识坐直了,像个被老师点评作业的学生,嘴里的桂花糕还没咽利索,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记住了”。苏婉偏头看她,嘴角弯了弯,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糕屑抹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
“听见没有,陈老师夸你了。”苏婉的声音不高,但客厅里的人都听得见,“下个月那场子,你按陈老师说的改。”
短发女人把酒杯往茶几上一搁,发出清脆一声响:“哎哎哎,先别急着安排下个月,苏婉,你给句准话——这孩子你到底签了多久?要是没签死,借我半个月行不行?我那儿下周末有个局,来的都是能花钱的主儿,就跳今天这个,不穿这么露,水袖长一点,腿遮上。”
她话说得急,手势比划得也快,眼睛却一直盯着苏婉,带着点试探的意思。王珂下意识看了苏婉一眼,手里那块桂花糕被她捏得有点变形。
苏婉没马上接话。她搭在王珂身后的那只手往下滑了滑,落在王珂腰侧,五指微微收拢,隔着薄薄的衣料扣住了那段腰线,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人觉出存在。王珂腰上的肉不自觉地绷了一下,又慢慢松下来。
“不借。”苏婉说,语气平平的,甚至带着笑,但两个字咬得干净利落,“她现在的状态只适合在我这儿养,出去跑场子太早。”
短发女人“嗐”了一声,摆摆手:“行行行,你护食,我不抢。”她嘴上说着不抢,眼睛却还在王珂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苏婉扣着王珂腰侧的那只手上,挑了挑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再多话。
窗边那个年轻男人本来在看手机,这时候抬起头来,把屏幕按灭了揣进兜里,往前探了探身:“苏姐,下个月那场子的事,我回头把场地照片发你,地毯我让人换厚一点的短绒,你说得对,太软了转圈确实陷脚。”他顿了顿,视线在王珂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回苏婉那里,“不过刚才陈哥说的那个回眸,我觉得已经够好了。再慢,可能就过了。”
苏婉点了点头:“到时候看现场效果,排练的时候我盯着。”
年轻男人笑了一下,举起酒杯朝王珂晃了晃:“那到时候就辛苦你了。”王珂被他这一晃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手忙脚乱地也举起手里的桂花糕回了一下,举完才反应过来不对,客厅里几个人都笑了。苏婉没笑出声,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扣在她腰上的手往上移了移,在她后腰拍了拍。
“吃你的。”苏婉低声说。
王珂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糕,耳根发烫。客厅里的气氛松快下来,几个人开始聊别的事,什么下个月场子的灯光怎么打、琴师从哪儿请、地毯颜色配不配苏婉新收的那扇屏风。王珂插不上嘴,就安安静静坐在苏婉旁边听,偶尔咬一口手里的糕点。苏婉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她换了一杯温水放在手边,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确实渴了。
又坐了一会儿,短发女人起身去洗手间,路过王珂面前的时候停了一步,弯腰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句:“你苏姐平时可没这么大方,今天让你坐她边上倒酒,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吧?”说完也不等王珂回答,踩着高跟鞋咯咯咯地走了。
王珂愣在那儿,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她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从聚会开始苏婉就把她安排在身边,倒酒、递点心、擦嘴角,每一个动作都当着所有人的面。刚才短发女人开口借人的时候,苏婉那只手扣在她腰上,扣得那么紧,紧到她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苏婉指腹的温度。那不是做给短发女人看的,是做给客厅里所有人看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苏婉搭在扶手上的另一只手,修长白皙,指甲修得圆润干净,食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素圈戒指。那只手刚才还扣在她腰上,现在安安分分搁在绒布面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短发女人从洗手间回来,又坐了一会儿,看看时间不早了,起身告辞。藏青衬衫的男人和年轻男人也跟着站起来。苏婉没有留客,站起来送到玄关,王珂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短发女人穿外套的时候又看了王珂一眼,笑吟吟地对苏婉说:“下次聚会还带她?那我可要早点来。”
“随你。”苏婉帮她拉开玄关门,走廊里的凉风灌进来,“不过提前说好,只准看,不准动手。”
短发女人哈哈大笑,踩着高跟鞋走进走廊,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你苏婉的东西,谁吃了豹子胆敢动?”
门关上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茶壶里残余的水汽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王珂站在玄关没动,苏婉转过身来,靠在鞋柜上看着她。
“刚才陈老师说的那个回眸,你听懂了?”
王珂点了点头,又迟疑了一下:“就是……眼神别急着收,再慢一点?”
“还有呢?”
王珂想了想:“要勾住台下最重要的人。”
苏婉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到嘴唇上,停了两秒。王珂被看得心跳加快,正想再说点什么,苏婉忽然伸手把她拉过来,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来得毫无预兆,王珂的背撞上玄关的墙壁,后脑被苏婉的手稳稳托住,退无可退。苏婉的嘴唇压着她的,舌尖抵开她的牙关探了进来,不急不缓,却带着明确的占有意味。王珂的呼吸一下子乱了,手抬起来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抓住了苏婉腰侧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
苏婉吻得很深,深到王珂觉得自己的舌头都被她含住了,口腔里全是苏婉的味道,淡淡的茶香混着一点桂花糕的甜。她的膝盖发软,身体不自觉地往前靠,贴进苏婉怀里,被苏婉另一只手揽住腰固定住。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苏婉松开她的时候,王珂的嘴唇被吮得发红,眼睛湿漉漉的,胸口起伏得厉害。苏婉用拇指擦了擦她下唇上沾的水光,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刚才在客厅里就想这么做了。”
王珂喘着气,脑子还没转过来,脱口问了句:“那怎么没……”
“人太多。”苏婉退开半步,把她被撞歪的衣领重新拉正,动作慢条斯理的,“而且我要是当着他们的面亲你,短发那位今晚回去能编出八个版本的故事。明天圈子里就全知道了。”
王珂的脸腾地烧起来,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苏婉刚才那个吻有多凶。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指腹碰到微微肿起来的唇瓣,嘶了一声。
苏婉已经转身往客厅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傻站着干什么?过来把茶收了。”
王珂跟在她后面往客厅走,腿还有点发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攥苏婉衣服攥得太用力,掌心留下几道红印子。客厅的灯光暖融融的,茶几上摆着没吃完的桂花糕和几只空茶杯,沙发靠垫歪歪斜斜的,还留着刚才几个人坐过的痕迹。
她蹲下来收拾茶杯的时候,听见苏婉在背后说:“下个月那场子,你好好跳。跳好了,我带你见几个人。”
王珂把茶杯一只一只码进托盘里,抬头看了苏婉一眼。苏婉坐在沙发扶手上,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王珂想起刚才那个吻,想起苏婉说“人太多”的时候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忽然品出一点别的意思来——苏婉不是不想当众亲她,是不想让别人白看。
她抿了抿嘴唇,唇上还留着苏婉的温度,低头把最后一只茶杯收进托盘,轻轻应了一声:“嗯。”
主动挑选的暴露
第二天下午,苏婉开车来接王珂的时候,只说了句“上车”,没提去哪儿。王珂坐在副驾驶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带,车窗外的街景从熟悉的居民区变成她不认识的商业街,最后拐进一条种满梧桐树的窄路,停在一家门面低调的店前。门头是哑光黑的,只有一行烫银的小字,连个显眼的招牌都没有,橱窗里挂着几件薄得透光的睡袍,灯光打上去像雾一样。
“这是……”王珂下车,仰头看了看那行字。
“我一个朋友开的。”苏婉锁了车,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进去看看。”
店里比外面看着深得多,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雪松香薰。四面墙全是内衣,按颜色和材质分门别类地陈列着,蕾丝、真丝、薄纱、缎面,从清纯的裸粉到浓烈的酒红,从几乎遮不住什么的丁字裤到长及脚踝的睡袍,灯光调得恰到好处,每一件都像在等人伸手去碰。王珂进门就放轻了脚步,好像踩重了会把什么碰碎。
店员迎上来,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妆容精致但不浓艳,穿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笑容分寸感极好,冲苏婉点了下头:“苏小姐,按您说的,新到的几款都挂在里面那排了。”
苏婉嗯了一声,手轻轻搭上王珂的后腰,带着她往里走,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今天你自己挑。挑一套你最想穿给我看的。”
王珂的步子顿了一下,后腰上苏婉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针织衫传进来,烫得她耳根开始发红。她偏头看了苏婉一眼,苏婉的表情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眼底那点似笑非笑的意味让王珂知道她是认真的。
里面那排衣架单独隔在一个半开放的小隔间里,灯光比外面更暖一些。王珂站在衣架前,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扫回来,手抬起来又放下,反复好几次。苏婉没催她,靠在隔间入口的墙边,双臂抱在胸前,安安静静地看着。
第一件是蕾丝开裆连体衣,黑色,细肩带,胸口到小腹是一整片镂空的花纹,腰侧用交叉的缎带系着,底下那部分——王珂只看了一眼就别开视线,心跳快了半拍。她伸手摸了一下面料,指尖触到的蕾丝软得几乎没有摩擦力,像一层有花纹的皮肤。
“喜欢这个?”苏婉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
“我……再看看。”王珂把连体衣推回衣架,往右挪了一步。
第二件是薄纱睡裙,烟灰色,长袖,裙摆到膝盖上方,前襟开得很低,腰间系一根细细的缎带,整件裙子轻得几乎没重量,捏在手里像攥着一团雾。这件看起来没那么吓人,王珂把它取下来,在自己身前比了比,镜子里映出烟灰色薄纱覆在白色针织衫外面的样子,有一种若隐若现的暧昧。她犹豫了几秒,又挂了回去。喜欢是喜欢的,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太软了,太乖了,穿上这个站在苏婉面前,她大概还是会像前几次那样,低着头不敢看人。
她继续往右走,衣架尽头单独挂着一套,黑色绑带内衣,上下两件,看起来布料比前两件都多,可仔细一看结构才明白多出来的布全用在绑带上了。胸衣是半罩杯的,边缘缀着细密的黑色蕾丝,肩带和后背的绑带连成一片,可以从腰后绕到前面系在侧腰,也可以交叉着绕到脖子后面打结;底裤是高腰的款式,两侧的绑带从胯骨一直延伸到后腰,系成蝴蝶结,多余的带子垂下来,走起路来会跟着晃。整套内衣的黑色比前两件都沉,料子也厚实一些,可正因为厚实,那种包裹感和束缚感反而更明显,像一件可以穿在衣服里面的铠甲,又像一份只等着被拆开的礼物。
王珂盯着这套看了很久。
她想象了一下自己穿上它的样子,黑色衬着皮肤,绑带勒出腰线,后腰的蝴蝶结垂着两条带子。然后她想象苏婉看见她穿这套时的表情,大概是先上下打量一遍,再抬起眼来看她,嘴角微微弯一下,什么话都不说,光是那个眼神就能让她腿软。
“想好了?”苏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攥着的衣架。
王珂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把黑色绑带内衣从衣架上取下来了,攥得紧紧的,指尖都有点发白。她耳根烫得厉害,把内衣往苏婉手里一递,声音小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就这个。”
苏婉接过去,翻看了一下,拇指在胸衣的蕾丝边缘上蹭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王珂说不上来的满意,像老师看到学生解对了一道难题。“去试。”苏婉把内衣递还给她,下巴朝试衣间方向抬了抬。
“现在?”
“现在。”苏婉已经往试衣间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她,“我看看合不合身。”
试衣间的帘子是厚重的丝绒,拉上以后几乎隔音。王珂站在镜子前,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来,手指有点抖。她把黑色绑带内衣穿上,先系胸衣后面的搭扣,再拉过底裤,两侧的绑带在胯骨上绕了一圈,在后腰正中间打了个蝴蝶结,垂下来的两条带子刚好落在臀缝上方一点的位置。她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胸衣的位置,半罩杯的蕾丝边把胸托得比平时更满,乳沟那道阴影在暖光下格外分明。底裤的高腰设计把腰腹收得很紧,绑带从胯骨两侧斜斜地勒上来,在腰侧形成交叉的线条,视觉上把腰掐细了一圈。
她转过身看背面,后腰的蝴蝶结端端正正地贴着尾椎上方,两条垂带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再转回来,正面的自己让她愣了一下,镜子里那个人眉眼还是她的眉眼,可身体看起来完全不像平时穿衬衫牛仔裤的样子了,胸是胸腰是腰,皮肤被黑色蕾丝一衬显得白得发亮,连肩膀的线条都好像比平时好看。
“好了吗?”苏婉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
王珂深吸一口气,伸手拉开帘子。苏婉靠在试衣间对面的墙上,手里翻着一本店里的画册,听见帘子响就抬起头来。她的目光从王珂脸上往下走,走得很慢,经过锁骨、胸口、被绑带勒出的腰线,一直看到底裤两侧垂下来的带子,然后又慢慢走回王珂脸上。整个过程大概只有几秒钟,可王珂觉得自己像是被从头到脚摸了一遍。
“合身。”苏婉合上画册,语气平平的,可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转一圈我看看。”
王珂咬着下唇,在试衣间门口那一小块空地上慢慢转了一圈。转到背对苏婉的时候,她听见苏婉轻轻笑了一声,很短,像气音。
“后腰那个结打得不错。”苏婉走过来,伸手捏住蝴蝶结的一端带子,轻轻拽了一下,又松开,带子弹回去,在王珂后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啪,“自己系的?”
“嗯……”王珂转回来面对她,不敢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也不敢看苏婉的眼睛,视线只好落在苏婉的领口上。
“眼光不错。”苏婉退后一步,上下又看了一遍,然后偏头对旁边候着的店员说,“就这套,直接穿走,旧衣服包起来。”
店员应了一声去拿包装袋。王珂有点急:“直接穿走?外面还……”
“外面套你自己的衣服。”苏婉已经转身往收银台走了,语气不容商量,“回去再脱。”
王珂站在试衣间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黑色绑带内衣,又抬头看了看苏婉的背影,忽然觉得从店里到车上这段路会很难熬。她换回自己的衣服时,那套内衣的触感隔着衬衫和牛仔裤依然清晰,绑带在腰侧微微勒着,蕾丝边贴着皮肤,每走一步都有细微的摩擦感。她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店员递来的纸袋里,拉开门走出去,苏婉正在收银台边刷卡,听见她出来就偏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腰侧停了一瞬,又转回去签字。
上了车,苏婉没急着发动,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身来看她:“知道为什么让你自己挑?”
王珂摇头。
“我挑的,你穿上是完成任务。”苏婉伸手过来,指尖在她腰侧被衣服盖住的绑带位置轻轻点了一下,隔着牛仔裤的布料,那个位置还是有点痒,“你自己挑的,说明你心里已经想好了要给我看什么。这不一样。”
王珂攥着纸袋的提手,没说话。车子发动了,街景往后退,她偏头看着窗外,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脸,耳根还是红的。她想起刚才在试衣间里对着镜子那几秒钟的愣神,想起自己转过去看背面时心里冒出来的那个念头,其实她当时想的是,苏婉看到这个蝴蝶结,大概会伸手拽一下。结果苏婉真的拽了。
回到公寓,苏婉把车钥匙往玄关的托盘里一扔,换了拖鞋就往客厅走,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去换上,我在客厅等你。”
王珂抱着纸袋进了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缓了几秒。她其实已经穿在身上了,苏婉说的“换上”是什么意思她很清楚,把外面的衣服脱掉,只穿那套内衣出去。她一件件脱了衬衫和牛仔裤,叠好放在床尾,然后光着脚站在卧室地毯上,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绑带内衣在公寓的灯光下比店里更清楚,蕾丝花纹的每一个细节都明明白白,腰侧的绑带勒出一小截软肉,底裤后腰的蝴蝶结垂带贴着大腿根,她伸手把带子拨正,指尖碰到自己皮肤,凉的。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出去。
客厅只开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暖黄的光从侧面打过来。苏婉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听见脚步声就抬起头。王珂走到客厅中间站定,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学上次在聚会上的样子,背到身后去,肩膀自然就打开了,胸口往前挺了一点。
苏婉放下杯子,没说话,只是抬起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圈。王珂明白她的意思,慢慢转了一圈。落地灯的光从侧面扫过她的身体,正面转过去的时候,胸衣的蕾丝边在光里投下细密的影子,转回来的时候,后背的蝴蝶结和垂带被光照得清清楚楚。她转完一圈站定,发现苏婉的视线落在她腰侧那截被绑带勒出来的软肉上,停了好几秒。
“过来。”苏婉说。
王珂走过去,在沙发前站定。苏婉伸手拉住她手腕,把她往下带,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这个姿势让王珂的背贴着苏婉的胸口,脸朝着落地灯的方向,她低头就能看见自己胸衣上方露出来的一小片皮肤,和苏婉环在她腰上的手臂。
“刚才在店里照镜子的时候,”苏婉的声音从耳后传来,气息扫过她耳廓,“看了多久?”
王珂的背绷了一下:“没……没多久。”
“说实话。”
“……有一会儿。”王珂盯着自己膝盖上那道绑带勒出来的浅印子,“觉得挺好看的。”
苏婉在她背后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过来。“是挺好看的。”她伸手把王珂后腰蝴蝶结的垂带捻了一缕在手指上绕着玩,“以后多挑挑,挑多了就知道自己穿什么最好看。”
王珂偏过头,从侧面看苏婉的脸。落地灯的光把苏婉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她垂着眼看手里的带子,表情很淡,可王珂跟她待了这些天,已经能分辨出她那种淡下面压着的东西。苏婉现在心情很好,好到愿意坐在这儿慢慢绕她的带子玩。
“苏婉。”王珂叫了她一声。
“嗯?”
“下个月那个场子,”王珂把视线转回前方,盯着落地灯的灯泡看,看得眼前发花,“跳完以后,我还能自己挑衣服吗?”
苏婉绕带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松开那缕带子,手掌覆上王珂的小腹,掌心贴着底裤上方的皮肤,慢慢收拢。“能。”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跳得好,以后都让你自己挑。”
王珂没再说话,往后靠了靠,把重心交给苏婉的手臂。她想起刚才在店里自己攥着那套内衣递给苏婉时那种又羞又期待的感觉,和现在坐在苏婉腿上被夸“眼光不错”的感觉,好像是同一种东西,又好像不太一样。她低下头,看见苏婉的手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她小腹上轻轻敲着,敲的位置正好是底裤边缘,每敲一下,指尖就碰到绑带一点点。
“去把衣服穿回来吧。”苏婉忽然拍了拍她小腹,“晚上出去吃,我约了红姐。”
王珂从她腿上起来,往卧室走了两步,又听见苏婉在背后补了一句:“那套别脱,穿在里面。”
她回头看了一眼,苏婉已经端起水杯在喝水了,眼睛看着窗外,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可王珂知道不是,她攥了攥拳头,指甲在掌心掐出浅浅的印子,快步走进卧室,从床尾拿起衬衫往身上套。扣扣子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衬衫前襟,黑色蕾丝在扣子之间的缝隙里若隐若现,她犹豫了一秒,把最上面那颗扣子也系上了。
出门前她在玄关换鞋,苏婉从后面走过来,伸手把她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
“这样就行。”苏婉说,然后拉开门先走了出去。
王珂站在玄关镜前看了一眼,领口敞开着一颗扣子,黑色蕾丝边从白衬衫的领口露出来一小截,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一旦看见了就移不开眼。她深吸一口气,跟了出去。电梯里苏婉站在她旁边,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视前方,什么话都没说,只在电梯门开的时候微微侧了侧身,让王珂先走。王珂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苏婉极轻的一句话:“晚上回来再仔细看。”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敢回头。
取悦女人的第一课
电梯门合上之后,狭小的空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运行时的轻微嗡鸣。王珂站在苏婉左后方半步的位置,眼睛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总觉得后颈那块皮肤上还留着苏婉方才解扣子时指尖的温度。她抬手想把领口拢一拢,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从电梯门模糊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影子,白衬衫领口敞着,黑色蕾丝边若隐若现,她忽然觉得那一点点露出来的黑色比全露出来还要让人心慌。
苏婉叫的车已经等在楼下。司机是个话不多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两人就收回了目光。苏婉报了地址,便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一只手却自然而然地搭在了王珂的膝盖上,掌心朝下,手指微微收拢,像按着一只随时会跳开的雀儿。王珂不敢动,膝盖绷得发酸,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滑过去,橙黄的光一道一道从苏婉脸上掠过,把她冷硬的侧脸线条映得柔和了几分。
餐厅是红姐挑的,一家藏在老洋房里的私房菜,门口连招牌都没有,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红姐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了,见她们进来便抬手招了招,目光在王珂身上一溜,落到她敞开的领口时嘴角弯了弯,却没说什么,只把菜单推过来:“我点了几个招牌,你们再看看添什么。”
苏婉接过菜单翻了两页,问了王珂一句“吃辣吗”,王珂摇头,苏婉便做主加了两个清淡的菜,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红姐端起茶抿了一口,开门见山:“下个月初那个场子,老板是我老熟人,场地不大,来的都是些懂行的,钱多钱少另说,关键是眼缘。我跟他提了你们家这位,”她朝王珂抬了抬下巴,“他挺感兴趣,说先看看人。”
苏婉放下茶杯:“看人怎么个看法?”
“就吃个饭,他做东,你带着人过去坐坐。”红姐说得轻描淡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过他那个人吧,场面见多了,一般的姑娘入不了他的眼。你上次聚会那段舞,有录像没有?”
苏婉摇头:“没录。那种场合,录了像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红姐啧了一声,想了想:“那要不这样,吃饭那天你让她穿得素净点,别一上来就露。老陈那个人,你越端着,他越觉得有味道。上来就抛媚眼的他反倒看不上。”
苏婉没接话,偏头看了王珂一眼。王珂正低头用筷子尖拨弄碟子里的花生米,耳朵却竖着在听。苏婉忽然问她:“听见了?”
王珂抬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点点头:“听见了,穿素净点。”
苏婉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满意又像是觉得她太乖了:“红姐说的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吃饭的时候你坐我旁边,不用多说话,他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别主动敬酒,别接他递过来的烟,他要是给你倒茶,你等杯子空了再让他倒,别一倒你就喝。”
红姐在对面噗地笑出来:“苏婉你这也教得太细了,跟教闺女似的。”
苏婉没理她,继续对王珂说:“老陈那种人,一辈子跟人精打交道,你越简单他越摸不透你。你要是上赶着讨好,他一眼就把你看透了,看透了就没意思了。”
王珂捏着筷子想了想,轻声问:“那我要是……不知道说什么呢?”
“不知道就不说。”苏婉拿起公筷给她夹了一筷子清蒸鱼,“笑一下就行。你笑起来好看。”
红姐在对面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岔开去:“对了,上次跟你提的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那边有个熟客,做高端定制的,想找个身段好的模特拍一组宣传照,走的是那种复古名伶的路子,给的钱不少。我看了你上次聚会那身段,觉得挺合适。”
苏婉问:“什么牌子?”
红姐报了个名字,苏婉眉梢微动,显然听过。她沉吟片刻:“拍可以,但照片我得先过目,露到什么程度我来定。”
“那当然,那当然。”红姐连连点头,“你说了算。”
菜陆续上齐,红姐又聊了些场子里的杂事,哪个老板最近手头紧,哪个新来的姑娘不懂规矩得罪了客人,苏婉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不多,但每句都点在要害上。王珂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吃菜,偶尔给苏婉和红姐添茶,添到苏婉杯子时苏婉的手覆上来,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王珂垂着眼把茶壶放下,耳根有点热。
饭吃到后半程,红姐接了个电话先走了,临走前拍了拍王珂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好好跟着苏婉学,她愿意教你,是你运气。”说完冲苏婉挤了挤眼,拎着包出了门。
桌上只剩两个人,苏婉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打量王珂。王珂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领口,以为扣子又开了。
“没开。”苏婉说,“我在想刚才红姐说的那个事。”
“拍照的事?”
“嗯。”苏婉端起杯子转了转,里面的茶已经凉了,“她说的那个牌子我知道,拍出来的东西是要进画册的,虽然小众,但看的人不少。你要是拍,就得拍好,不能跟那些野模似的往那儿一站就完事了。你得知道自己的身子哪儿好看,怎么摆才好看。”
王珂咬着嘴唇想了想:“那……怎么知道呢?”
苏婉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回家再说。”
回去的车上苏婉没再闭眼,侧着身子看王珂,看得王珂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车停在公寓楼下,苏婉付了钱先下车,王珂跟在后面进了电梯,这一次苏婉没站她旁边,而是靠在电梯另一侧的扶手上,抱着胳膊看她。
“今天吃饭的时候,红姐说到拍照,你什么感觉?”
王珂想了想,老实回答:“有点紧张,又有点……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就慢慢想。”电梯到了,苏婉先走出去,开了门把灯按亮,换了鞋往客厅走,一边走一边解开风衣扣子,把风衣搭在沙发扶手上。她里面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下摆扎在西装裤里,腰线掐得极细。她回头看了王珂一眼:“去把衣服换了,换那套睡裙,然后过来。”
王珂知道她说的是哪套。前几天苏婉带她去买内衣,她挑了一套黑色绑带内衣,苏婉当时没说什么,回家让她换上看了看,当晚就让她穿着睡的。后来那套内衣被苏婉收走了,说是“等该穿的时候再给你”。现在苏婉提起来,王珂心里大概有了数,低头应了一声往卧室走。
她在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了那套睡裙。说是睡裙,其实只有薄薄一层黑色蕾丝,胸前的料子少得可怜,两根细带从胸口绕到脖子后面系住,腰侧是镂空的,下摆勉强遮住大腿根。她脱了衬衫和牛仔裤,把睡裙套上,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脸颊泛红,黑色蕾丝衬得皮肤格外白,胸口的绑带系得有点紧,把原本就饱满的胸线勒出一道浅浅的沟。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客厅的灯被苏婉调暗了,只剩下沙发旁边的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铺在地毯上。苏婉已经脱了衬衫,只穿着一件黑色真丝吊带睡袍,带子松松系着,靠在沙发里,手里转着一只打火机,没点烟,只是转着玩。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目光从王珂脸上慢慢往下移,经过脖子、锁骨、胸口,一直看到裙摆下面露出来的那截大腿,然后停住了。
“过来。”她把打火机扔到茶几上。
王珂走过去,苏婉伸手拉住她手腕,往下一带,王珂就跌坐在她腿上,本能地伸手撑住沙发靠背才没整个人趴上去。苏婉的手从她腰侧绕过去,隔着蕾丝摸了摸她的腰窝,指尖在那块凹陷里打着转。
“今天教你点别的。”苏婉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沙哑,“红姐说得对,老陈那种人吃过的盐比你们吃过的饭多,你往那儿一坐,光靠脸和身子留不住他。你得让他觉得你身上有东西,有他没见过的东西。”
她说着,手指从王珂腰窝往上移,顺着脊背摸到后颈,轻轻按了按:“比如这儿。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后颈这块皮薄,神经多,你碰对了地方,比摸哪儿都让人受不了。”
王珂被她按得缩了一下脖子,苏婉低笑了一声,另一只手扣住她后脑,把她往下压了压。王珂顺着那股力道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苏婉的锁骨。苏婉身上有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皮肤本身的暖意,王珂吸了一口气,觉得脑子有点发沉。
“别光闻。”苏婉偏过头,把脖子侧面露出来,“用嘴。”
王珂迟疑了一下,凑过去在她脖子上亲了一口,嘴唇贴上去就离开了,干干的,没什么章法。苏婉没动,只是说:“不对。你那是盖章呢?舌头呢?”
王珂脸烧得厉害,可还是又凑了过去,这一次她先伸出舌尖碰了碰苏婉的脖子,然后试探着用嘴唇含住一小块皮肤,舌尖在唇间轻轻舔了一下。苏婉的呼吸顿了一拍,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没催她,只是让她自己找感觉。王珂舔了两下,听见苏婉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闷哼,那声音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跟她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王珂心里一动,又舔了一下,这一次她顺着脖子侧面往上,一直舔到耳后那块薄薄的皮肤上,舌尖打着圈儿碾过去。
苏婉的手在她后脑上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声音里带着一点笑:“还行,不算太笨。往下。”
王珂顺着她脖子往下亲,嘴唇碰到睡袍的领口,苏婉自己抬手把肩带拨到一边,露出一边肩膀和锁骨。王珂低头去亲她的锁骨,舌尖沿着锁骨的线条走,走到肩窝的时候苏婉忽然哼了一声,手从她头发里抽出来,按住了她的肩膀。
“这儿就对了。”苏婉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别急,慢一点,用嘴唇裹着,别光拿舌尖戳。”
王珂依言放慢速度,嘴唇裹住肩窝那一小块皮肤,舌尖不紧不慢地舔着,苏婉的呼吸明显变深了,胸口起伏得厉害了些。王珂抬眼偷看她,苏婉半阖着眼靠在沙发背上,嘴唇微微张着,那副平时冷冰冰的面孔此刻软下来,眉梢眼角都带着一种被取悦的餍足。王珂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低下头又往肩窝下面亲了一口,这一次她没等苏婉说,自己顺着锁骨往下,嘴唇贴到睡袍边缘,用牙轻轻咬住那根细带,往旁边扯了扯。
苏婉睁开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抬手把另一边肩带也拨了下去。睡袍前襟松开,露出里面黑色的蕾丝内衣,王珂的视线落在她胸口,呼吸一下子乱了。她以前也看过苏婉,但都是隔着衣服或者匆匆一瞥,现在这样近在眼前地看,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下手了。
“愣着干什么?”苏婉的声音有点哑了,“刚才不是教过你?从旁边开始,别一上来就啃中间。”
王珂深吸一口气,低头凑过去,从胸口外侧的弧线开始,嘴唇贴着皮肤一路亲到内衣边缘,舌尖勾住蕾丝边往里探了探,碰到里面温热的皮肤就退了回来,改用手把内衣往旁边推了推。苏婉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别用手,用嘴。”
王珂只好用牙咬住蕾丝边,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扯,嘴唇蹭过裸露出来的皮肤,舌尖跟着贴上去。苏婉仰起头,喉咙里溢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手指重新插进王珂发间,这一次攥得比刚才紧。王珂受到鼓励,又往里挪了挪,嘴唇裹住顶端,舌尖快速地拨了两下。苏婉腰腹猛地绷紧,大腿在她身下不自觉地夹了一下。
“慢点。”苏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别那么快,用整个舌头,从下往上,再含住。”
王珂按她说的做,放慢了节奏,舌头从下往上慢慢舔过,然后嘴唇裹住含了一下。苏婉的呼吸一下子碎了,胸口剧烈起伏,攥着王珂头发的手指关节发白。王珂听见她喉咙里滚出一连串压不住的闷哼,那声音又低又哑,跟平时那个从容不迫的苏婉判若两人。王珂心里涌上一股奇异的满足感,舌尖又重了一点,苏婉忽然弓起背,整个人绷成一张弓,手指死死按住王珂的后脑,把她往自己怀里压。王珂被按得几乎喘不上气,可苏婉那种失控的样子让她舍不得停,她含得更紧了些,舌尖抵着顶端碾过去,苏婉终于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颤音的叹息,整个人软下来,陷进沙发里,手指从王珂头发里滑出去,落在沙发垫上,微微发抖。
王珂撑起身子看她,苏婉闭着眼,胸口还在起伏,嘴唇红得厉害,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过了好几秒她才睁开眼,目光落到王珂脸上,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在她嘴唇上蹭了一下。
“学得挺快。”苏婉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可嘴角那点笑意是真的,“老陈要是知道你有这本事,估计饭都吃不下去了。”
王珂脸一下子红透了,抬手要打她,被苏婉一把抓住手腕拉下来,整个人重新跌回她怀里。苏婉搂着她翻了个身,把她压在沙发靠垫上,低头看她:“不过刚才只是让你练手。下次拍照片的时候,你得记住今天的感觉——你摆姿势的时候心里得想着,看照片的人会有什么反应。你让他想往下看,他就得往下看。”
王珂被她压在身下,仰着脸看她,苏婉的头发散下来垂在她脸侧,扫得她有点痒。她伸手把苏婉的头发拨到耳后,小声说:“那我要是想让你往下看呢?”
苏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低头在她嘴唇上咬了一口:“那你得自己想办法。”她从王珂身上起来,把睡袍重新拢好,系上带子,回头看了她一眼,“去洗个澡,明天开始我教你摆姿势。红姐那边催得急,你那组照片下个月就得拍。”
王珂裹着睡裙坐起来,腿还有点软,看着苏婉往浴室走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苏婉。”
“嗯?”
“刚才吃饭的时候你说,让我穿素净点去见老陈。那拍照的衣裳是不是也得你挑?”
苏婉站在浴室门口,手扶着门框回头看她,头发有点乱,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退干净,可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锐利:“拍照的衣裳我挑。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学会怎么穿着衣服让人想入非非。”她推开门,又补了一句,“明天早上九点,别迟到。”
浴室门关上了,里面传来水声。王珂裹着睡裙坐在沙发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层薄薄的蕾丝,又想起刚才苏婉在她嘴里失控的样子,忍不住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叫了一声。茶几上苏婉那只打火机还扔在那儿,旁边是她喝了一半的凉茶,沙发垫子上还留着两个人刚才挤出来的褶皱。王珂伸手把苏婉的茶杯拿过来,就着杯沿喝了一口凉茶,心里乱七八糟的,可又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她放下杯子,起身往卧室走,经过浴室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听见里面水声停了,苏婉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还不去睡?明天九点。”
“知道了。”王珂应了一声,快步走回卧室,钻进被子里。被子上还留着苏婉身上那股檀香味,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刚才沙发上的画面,苏婉绷紧的腰腹、攥着她头发的手指、那声压不住的闷哼。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想,明天九点,苏婉要教她摆姿势,拍照的衣裳苏婉挑,可穿成什么样、怎么穿,说到底还是苏婉说了算。
她忽然有点期待明天了。
高潮与依赖
第二天早上王珂是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晃醒的。她眯着眼摸过手机一看,八点四十,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被子缠在腿上差点把她绊倒。昨晚睡前她特意把闹钟设到八点半,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按掉了,大概是在梦里嫌吵。她光着脚冲出卧室,客厅里已经飘着咖啡的苦香,苏婉坐在餐桌边,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穿了件墨绿色丝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正低头翻一本大开本的画册。
“八点四十三。”苏婉没抬头,翻了一页。
“我闹钟没响——”
“响了,你按掉了。”苏婉把画册往她那边推了推,终于抬起眼,“去洗脸刷牙,换身方便活动的。你还有十五分钟。”
王珂没敢再废话,钻进卫生间用最快速度收拾完自己,出来时穿了件苏婉之前给她买的浅灰色运动背心和黑色紧身裤。苏婉上下打量她一眼,把画册翻到某一页,推到她面前。那页印着几张黑白摄影,女人穿着紧身胸衣侧卧在丝绒长沙发上,腰线被勒得极细,臀部的弧线从高开衩裙摆里露出来,眼神半阖,嘴唇微张。
“看懂了吗?”苏婉问。
“看……看什么?”
“看她的腰和胯之间的角度。”苏婉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手指点在那张照片上,“她的重心不在正中间,往胯骨那一侧偏了两寸。肩膀是放松的,但脊柱有延伸感,所以整个人是斜着往上长的。你昨天在沙发上躺得太实了,整个人像摊煎饼。”
王珂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老实说:“我没看出来两寸。”
苏婉笑了一声,退后两步,自己摆了个姿势。她没刻意挺胸收腹,只是把重心挪到左胯,右腿微微放松,一侧肩膀低下去,下巴却微微抬起来。就这么一个简单的站姿,整个人的线条忽然从笔直变成了流畅的S形,衬衫下摆绷在胯上,腰线被衬得格外分明。
“过来。”苏婉朝她勾了勾手指。
王珂走过去,苏婉让她背靠墙站好,自己退到三步外看。王珂贴着墙站得笔直,苏婉看了两秒就摇头:“你是在站军姿吗?肩膀松下来,别端着。”王珂试着放松肩膀,苏婉又摇头:“太松了,像没骨头。你记住,紧和松是分区域的——肚子收住,屁股夹紧,但肩膀和脖子要松。你现在是全身一起紧,看着就累。”
王珂深吸一口气,试着把注意力分到不同部位,腰腹收紧,腿绷直,肩膀往下沉,脖子放松。苏婉走过来,手掌贴在她肚子上按了按:“再收。”又绕到背后拍了一下她的臀:“这里也紧。”最后两根手指抵在她肩胛骨中间:“这里松。”王珂被她拍得浑身不自在,脸又开始发热,苏婉却退回去看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比刚才强点。保持这个状态,我们加手。”
她教王珂把手抬起来,指尖搭在锁骨下方,手腕自然下垂。王珂对着镜子练了十几遍,苏婉在旁边一会儿说“手肘往前”,一会儿说“下巴别收”,一会儿又说“眼神别那么无辜,你不是在求人,你是在等人来求你”。王珂被折腾得腰酸背痛,可镜子里的人确实跟平时不太一样了,肩膀打开了,锁骨线条清楚,腰被收紧后胸脯自然挺出来,明明穿着最普通的运动背心,却有了点说不清的劲。
练了快一个小时,苏婉才放她休息。王珂瘫在沙发上灌水,苏婉从冰箱里拿出两盒酸奶,递给她一盒,自己坐在对面慢慢喝。王珂咬着吸管看她,忽然问:“你昨天说的拍照,是那种照片吗?”她拿手指了指画册上那张侧卧的。
“比那个露得多。”苏婉说得坦荡,“老陈的镜头我信得过,他知道怎么拍女人不拍成肉摊。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习惯被人看。”
“我还不习惯被人看?”王珂嘟囔,“昨晚那帮人看得我后背都快烧穿了。”
“那是看热闹。”苏婉把空盒扔进垃圾桶,“我说的是看门道。你得学会在被看的时候享受,而不是忍着。忍着的东西拍出来就是忍着的样子。”
王珂想了想,把酸奶盒放下:“那怎么练?”
苏婉站起来,走到客厅中间把茶几推开,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薄纱围巾,抖开往王珂脖子上一搭:“站过来。现在假设我是摄影师,你摆刚才练的姿势。我不喊停,你不许动。我绕着你走,你的眼神跟着我走,但头不许转,只许动眼珠子。”
王珂站到客厅中央,摆好刚才练的姿势。苏婉拿着手机当相机,绕着她慢慢走。王珂一开始还绷得住,苏婉走到她侧面时,她余光扫到苏婉认真打量的表情,忽然忍不住笑了。
“不许笑。”苏婉头都没抬。
王珂抿住嘴。苏婉绕到另一边,蹲下来从下往上拍她,王珂觉得腿有点抖,又想笑。苏婉站起来,走到她正前方,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五秒,王珂终于撑不住,噗地笑出来:“不行不行,太怪了。”
“怪什么?”
“你那么看我,跟验货似的。”
苏婉把手机收起来,抱着胳膊看她:“那你觉得我该怎么看你?”
王珂噎了一下,挠了挠头:“不知道……反正不是那种看法。”
苏婉走过来,伸手把她脖子上挂着的围巾整理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你记住,我看你的时候,你最好看。你信这件事,照片里就好看。你不信,我拍一百张都是白搭。”她退回去,重新拿起手机,“再来。这次不许笑。”
王珂吸了口气,重新摆好姿势。苏婉又绕着她走,这次王珂没笑,但眼神还是有点飘,苏婉走到她右后方时她忍不住想扭头去看。苏婉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按住她头顶:“头别动。”王珂只好把眼珠子使劲往右转,转了没两秒就酸得流泪。苏婉在背后笑出声来:“行了行了,歇会儿。你眼珠子再转就要抽筋了。”
王珂揉着眼睛转过身:“你故意的吧?”
“我是在试你的极限。”苏婉把围巾从她脖子上抽走,“不过今天的重点不是拍照,是别的。坐下。”
王珂在沙发上坐下,苏婉从卧室里拿出一个扁平的黑色绒布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躺着一只深紫色的硅胶玩具,形状小巧,一头圆润,另一头连着一根细细的线。王珂的脸腾地红了,她当然认得那是什么。
“昨晚你让我失控了。”苏婉把盒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语气跟刚才教她摆姿势没什么两样,“今天我得让你知道,失控不丢人,收不回来才丢人。你自己放进去。”
王珂盯着那只东西看了好几秒,苏婉不催她,就那么坐着等。王珂伸手把玩具拿起来,润湿了才慢慢放进去,动作生涩,眼睛一直盯着苏婉的脸。苏婉等她放好了,才从盒子里拿出那个小小的遥控器,拇指在按钮上轻轻一推。
王珂整个人弹了一下,手抓紧了沙发垫子。震动很轻,但位置刁钻,她小腹一阵阵发紧,忍不住夹紧了腿。苏婉坐在对面看着她,拇指又推高一格:“别夹腿,打开。”
“苏婉……”
“打开。”苏婉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重,但王珂的腿自己就松开了。苏婉看着她慢慢泛红的脸和咬住下唇的样子,又推高一格:“手别抓沙发,放膝盖上。对,就这样。现在告诉我,几档了?”
“三……三档。”
“感觉怎么样?”
王珂咬着嘴唇想了想:“有点……有点麻。”
“只是麻?”
“……还有想动。”王珂的声音小下去。
“那就动。”苏婉往沙发背上一靠,“自己来。我不喊停,你不许停。”
王珂一开始还放不开,只是小幅度地蹭着沙发垫子,可那东西的频率一阵一阵往上顶,她越动越觉得不够,后来干脆把腿分得更开,腰自己就跟着节奏摆起来了。苏婉在旁边看着,时不时调高一档,每次调高王珂的呼吸就乱一拍,手也不自觉地从膝盖上抬起来想抓点什么。苏婉这时候就会说“手放回去”,王珂就咬着牙把手按回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
到第五档的时候王珂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往后仰,后背抵着沙发靠背,腰悬空着往上挺,嘴里含含糊糊地喊苏婉的名字。苏婉把遥控器按停,王珂喘着气睁开眼,眼神都散了,还没等她缓过来,苏婉又推到了第六档。
“啊——”王珂整个人蜷起来,手终于没忍住抓住了沙发扶手,指节发白,“不行……苏婉,这个不行……”
“行。”苏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沙发靠背上,“你昨天不是让我失控了吗?今天轮到你了。抓着我。”她把另一只手递过去,王珂立刻攥住她的手指,攥得死紧,苏婉吃痛也没抽回来。震动一阵接一阵,王珂的腰不受控制地往上拱,嘴里的话从“不行”变成“等一下”又变成断断续续的哭腔,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苏婉一直没松手,等她终于绷紧了全身,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才把遥控器关掉。
王珂瘫在沙发上大口喘气,手还攥着苏婉的手指不放。苏婉等她呼吸平下来,才慢慢抽出手,把遥控器扔到一边,弯腰把她抱起来。王珂软得像一团面,头靠在苏婉肩膀上,腿都并不拢。
“去洗一下。”苏婉抱着她往浴室走。
浴缸里已经放好了热水,苏婉把她放进去,自己也脱了外衣跨进来,坐在她身后。王珂靠在她胸口,热水漫到肩膀,她整个人都在抖,抖完又觉得浑身松快得不像话。苏婉用毛巾沾了水擦她的脸,把哭花了的眼角一点点抹干净。王珂闭着眼任她弄,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你刚才怎么不继续了?”
“继续什么?”
“继续按。”王珂把脸往她脖子里蹭了蹭,“我还没……还没到。”
苏婉笑了,下巴抵在她头顶:“你刚才抓着我手喊‘不行’,我再按下去你明天该起不来了。”
王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别丢下我。”
声音很小,带着鼻音,尾音有点抖。苏婉擦她肩膀的动作停了一下。浴室里只有水轻轻晃荡的声音。王珂把脸埋得更深,好像不埋进去这句话就收不回来似的。
苏婉把毛巾搭在浴缸边上,两只手把她圈住,下巴搁在她湿漉漉的头顶:“你还没完全长成呢,我怎么舍得丢。”
王珂没说话,鼻子又酸了一下,她把脸紧紧压在苏婉颈窝里,皮肤贴着皮肤,能感觉到苏婉的脉搏一下一下跳得稳当。苏婉的手在她后背慢慢顺,从上往下,一遍又一遍,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过了好半天,王珂才闷声闷气地说了句:“那你得好好养。”
“嗯。”苏婉答应得干脆,“养得漂漂亮亮的,气死那些不长眼的。”
王珂在她脖子里笑了一声,鼻音还没退干净,笑得有点滑稽。苏婉拍了拍她的背:“行了,起来,头发得吹干。下午还有正事。”
“什么正事?”
“红姐那边把拍照的场地定下来了,下周三。在那之前,你得把姿势练到不用想就能摆出来。”苏婉先站起来,裹了浴巾,又伸手把王珂拉起来,“还有,老陈喜欢喝手冲,你到时候别给人倒茶倒成白开水。”
王珂裹着浴巾站在浴室门口,头发还在滴水,看着苏婉去拿吹风机的背影,忽然觉得刚才那句话说得有点太轻了。她想说点什么,可苏婉已经插好吹风机回头朝她招手:“过来坐好,湿着头发发呆小心头疼。”
王珂走过去在梳妆台前坐下,苏婉站在她身后,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把打结的地方一点点梳开,热风烘得后颈暖融融的。镜子里苏婉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拧着,像在弄一件要紧的事。王珂从镜子里看她,心里那股乱七八糟的感觉又涌上来了,跟昨晚在沙发上一样,又慌又踏实。她低下头,把嘴唇压在苏婉搭在她肩上的手腕内侧,轻轻碰了一下。
苏婉手上没停,只是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干什么?”
“没干什么。”王珂把脸转回去,耳朵尖又红了。
苏婉没追问,把她的头发分成几股慢慢吹,吹到半干的时候忽然说:“下周三拍完,我带你去见个人。”
“谁?”
“一个做高定旗袍的老师傅。你那身段穿旗袍好看,我让他给你量一身。”苏婉关掉吹风机,把线绕好,“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把腰再收一寸。”
王珂对着镜子挺了挺腰,又想起刚才浴缸里那句话,忍不住问:“苏婉,你是不是早就想好要拿我怎么办了?”
苏婉把吹风机放进抽屉,转过身靠着梳妆台看她,嘴角弯了一下:“从你在夜场端盘子那天起,我就想好了。”
王珂看着她那个笑,忽然觉得腰上那点酸、腿间那点胀、还有刚才哭过的鼻音,全都不算什么了。她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笑了两声,从指缝里露出眼睛来看苏婉:“那下周三之前,你得把我练出来。”
“练不出来怎么办?”
“练不出来……”王珂想了想,“练不出来你就再多教几天呗。”
苏婉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行,那今天下午加练两个小时。先去吃饭。”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刚才那个玩具,晚上自己再练一次。我回来检查。”
王珂刚迈出去的脚差点绊在门槛上。
曲线初成
下午两点,门铃响的时候王珂正趴在客厅地毯上做苏婉早上布置的拉伸,腿内侧的筋被抻得发酸,听见铃声像得了特赦令一样翻身爬起来。苏婉从书房出来,路过她身边时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她的小腿:“急什么,把垫子收好。”
来的是那个塑形师,上次见过一面,姓周,三十来岁,穿一件墨绿色运动背心,手臂线条紧实,手里拎着软尺和一本翻得卷边的记录册。她进门先跟苏婉点头打了个招呼,目光落在王珂身上时明显多停了两秒,像在打量一件重新打磨过的物件。
“瘦了。”周老师把包放下,从里面抽出软尺,朝王珂抬了抬下巴,“来,站过来,先量一遍。”
王珂下意识看了苏婉一眼。苏婉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着杯水,表情没什么变化,只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过去。王珂站到客厅中央那盏落地灯底下,按照周老师的手势抬起手臂。
软尺贴上腰侧的时候她忍不住吸了口气。周老师没理她,把尺子收紧到刚好贴合皮肤的程度,低头看刻度,眉头挑了一下:“六十二。”她翻开记录册对照了一下,又量了一遍,抬头看向苏婉,“上个月六十四,收了两寸。”
苏婉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周老师把软尺往下移,量臀围的时候王珂的脸有点热,但对方动作利落,报出数字就松了手:“九十。胸围八十六。”她合上册子,退开半步打量王珂的正面侧面,目光像在核对一张图纸,“腰臀比出来了,胸围也上去了。束腰每天穿多久?”
“四个小时。”王珂答得有点小声,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侧——束腰刚脱下来不到半个钟头,皮肤上还留着两道浅浅的红印,从肋骨下缘一直延伸到胯骨上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勒过的痕迹。
周老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点了下头:“正常,皮肤压痕半小时内消退就没问题。但你别自己偷偷加时间,腰收得太快肌肉撑不住,线条会垮。”她说着看了苏婉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提醒的意味,“苏小姐,两寸是正常范围的上限了,再快就伤身体。”
苏婉放下水杯走过来,手指在王珂腰侧那道浅红印上轻轻划了一下,像在检查什么:“听见了?周老师说不让加时间。”
“我没加。”王珂小声辩了一句。
“最好没有。”苏婉收回手,转向周老师,“臀围还能不能再上来点?我想让她穿旗袍的时候后腰到臀那个弧度更明显。”
周老师翻了翻册子:“她骨架不大,臀围九十已经到顶了,再练也就是把臀线往上提一提,让形状更翘一点。我给她调整一下训练计划,深蹲和臀桥加组数,另外——”她看了王珂一眼,“你平时坐着的时候别总瘫在沙发里,坐椅子只坐前三分之一,腰挺直,这个习惯改了比多练十组都有用。”
王珂点头。苏婉在旁边补了一句:“听见了?以后在我书房里坐着也别瘫。”
“我什么时候瘫过……”王珂说到一半自己先心虚了,上周在苏婉书房看杂志的时候确实半靠在扶手椅上,两条腿还搭在另一边扶手上。苏婉没戳穿她,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周老师量完数据又让王珂做了几个动作评估,弯腰摸脚、侧抬腿、原地蹲起,一边看一边在册子上写写画画。最后她把册子合上,对苏婉说:“下周我再来一次,给她换一套侧重臀腿的拉伸和力量组合。腰围先稳在六十二,别往下压了,现在这个比例刚好。”
苏婉点头,把人送到门口。周老师换鞋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王珂一眼:“你状态比上个月好多了,上次来的时候整个人缩着,今天站姿都不一样了。”她笑了一下,拎着包走了。
门关上以后苏婉没急着回书房,靠在玄关的墙边看了王珂一会儿。王珂被她看得不自在,低头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旧T恤:“怎么了?”
“去换衣服。”苏婉往卧室方向偏了偏头,“衣柜里那件灰色针织裙,紧身的那个。穿上出来给我看。”
王珂去卧室翻了半天才从衣柜最里面把那件裙子找出来。灰色细针织,料子很软,但剪裁极其贴身,领口是方的,腰收得很紧,裙摆到膝盖上方三指宽的位置,侧面开了道小叉。她穿上身就发现不对——胸和臀把针织料子撑得满满当当,腰那里却空出一小截,布料贴着腰线往内收,把她整个人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
她走出卧室的时候苏婉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了,翘着腿,手里那杯水换成了红酒。看见王珂出来,苏婉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目光从她脸上一路滑到腰,再到裙摆下面露出来的那截小腿。
“转一圈。”苏婉说。
王珂在她面前慢慢转了个身。针织裙裹着身体,转身的时候布料在腰臀之间绷出细细的褶,她侧过脸从落地灯旁边的穿衣镜里看见自己的背影——腰细下去,臀翘起来,裙摆贴着大腿后侧,跟以前那个穿牛仔裤都撑不满的干瘪样子完全是两个人。她转回来的时候下意识停了半步,微微挺了挺胸。
苏婉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王珂从镜子里看见苏婉贴近,一只手从她腰侧慢慢抚过去,掌心贴着针织料子往内收的弧度往下滑,经过胯骨的时候停了停,然后继续往后,落在臀线上方那个微微翘起的弧顶。
“现在才有点尤物的样子。”苏婉的声音从她耳后传过来,低而慢,气息扫在她耳廓上。
王珂的脊背绷了一下,但没有躲。镜子里苏婉的手还搭在她臀侧,指节微微屈着,像在丈量一件终于成形的作品。王珂看着镜中的自己——卷发是上个月苏婉带她去烫的,大波浪堆在肩头;嘴唇上还留着早上出门前苏婉给她涂的那层薄红;灰色针织裙贴着身体,该收的地方收,该鼓的地方鼓,跟以前那个套着白衬衫缩在夜场角落端盘子的女孩几乎找不到多少重合。
“以前我穿这种裙子,”王珂开口,声音有点轻,“总觉得是在硬撑。”
“现在呢?”
“现在……”她又看了看镜子里苏婉搭在自己臀侧的手,那只手没动,就那样搁着,带着一点重量和温度,“现在觉得它本来就该这么穿。”
苏婉在镜子里跟她对了一眼,笑了一下,手从她臀侧收回来,拍了拍她的后腰:“腰挺直,别缩。我看看侧面。”
王珂侧过身去。侧面看胸和臀的曲线更明显,针织料子被撑出饱满的弧度,腰那里却细得有点不真实。苏婉退了两步,抱着手臂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胸口的方领和裙摆的叉之间来回走了两趟。
“周三见老陈之前,你就穿这身。”苏婉走回来,伸手把她方领边缘往旁边拨了拨,露出一点锁骨,“外面加件短外套,别太规矩那种,松松垮垮搭着就行。老陈喜欢有味道的女人,不是穿得正经八百去跟他谈生意的。”
王珂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被拨开的领口:“那我要跟他谈什么?”
“不用你谈。你坐在那儿,让老陈看看你倒茶的手势,看看你起身走路的样子。”苏婉把她领口又整回去,指尖在她锁骨上点了一下,“他做旗袍做了三十年,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你往他面前一站,他就知道该给你做什么样的衣服。”
王珂想了想:“那他要是不喜欢我呢?”
苏婉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点“你在说什么傻话”的意思:“我带来的人,他敢不喜欢?”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伸手捏了捏王珂的脸,“跟你开玩笑的。他会喜欢你,你身上有种刚成形的东西,他自己会想上手给你做衣服。”
王珂被她捏得脸有点歪,忍不住也笑了。笑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束腰的浅红印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但腰侧那道被苏婉手指划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触感。她伸手摸了摸,忽然想起什么:“那周三之前还练什么?”
“练你怎么穿这身裙子坐下、起身、走路。”苏婉往沙发上一坐,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来,先坐下给我看。”
王珂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习惯性地往靠背上瘫。苏婉“啧”了一声,伸手把她后背拍直:“只坐前三分之一,腰挺直。对,膝盖并拢往旁边斜一点。”她调整了一下王珂的腿,又伸手把她垂在胸前的卷发拨到肩后,“手别僵着,放腿上,自然一点。”
王珂按照她说的坐好,坚持了不到两分钟就觉得后腰发酸:“这样坐好累。”
“累就对了,你以前瘫着坐当然不累。”苏婉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穿高跟鞋走二十分钟,坐下来谈半个小时,你要一直这么端着,那才叫有本事。现在先坐五分钟。”
王珂咬着嘴唇撑了五分钟,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苏婉在旁边看着,中间伸手给她调了两次姿势,一次是肩膀往后打开,一次是下巴稍微收一点。五分钟到了苏婉说“起来”,王珂刚放松下来又得绷着劲儿站起来,裙摆的叉随着起身的动作往旁边滑开,露出一小截大腿。
苏婉的目光在那截大腿上停了一拍,然后抬眼看她:“走路。从这儿走到门口再回来,慢一点,步子别太大。”
王珂走了两个来回,苏婉在第三个来回叫停,站起来亲自示范了一遍怎么走——胯的摆动幅度要刚好被裙摆吞掉一半又吐出来一点,脚落地的时候脚跟先着地,膝盖微微错开,整个人像在水面上漂。王珂学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苏婉从后面把手放在她胯骨两侧,带着她的节奏摇了半步:“感觉到了吗?腰别主动扭,让胯带着走。”
王珂又走了两遍,苏婉才点头说“差不多了,到时候别忘就行”。王珂松了口气往沙发上一倒,这次苏婉没管她瘫不瘫了,自己也坐下来,把凉了的半杯红酒喝完。
“周三下午我让司机来接你,先去我那儿换衣服化妆。”苏婉把空杯子搁到茶几上,“老陈那边约的四点,在他工作室量完尺寸,晚上我订了餐厅,跟他吃顿饭。”
“我也去?”
“废话。他不看看你穿旗袍什么样,怎么给你做?”苏婉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她,“对了,吃饭的时候老陈可能会问你些话,你照实说就行,别怯。他这个人嘴上不饶人,但心不坏。”
王珂点点头,过了一会儿问:“他会问什么?”
“可能问你现在做什么,以前做什么。”苏婉顿了一下,“也可能问你跟我的关系。”
王珂愣了一下:“那我怎么说?”
苏婉看着她,表情平静:“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老陈嘴严,不会往外传。”
王珂想了半天也没想好该怎么说,索性不想了,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沙发靠垫里。苏婉伸手把她从靠垫里捞出来:“别闷着,去把裙子换了,我们出门吃饭。”
“又出门?”
“你周老师说你得补充蛋白质,今天带你去吃牛排。”苏婉站起来往卧室走,“换衣服,快点。顺便把晚上要练的那个带上。”
王珂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那个”是什么,等看见苏婉从卧室出来手里拎着个小纸袋时耳朵腾地红了。纸袋是前两天苏婉拿回来的,里面装着一个形状不太方便描述的东西,苏婉当时说“你自己先熟悉熟悉”,她打开看了一眼就塞进床头柜最里面了。
“晚上回来练。”苏婉把纸袋放在玄关柜上,回头看她,“别偷懒,我检查。”
王珂把脸别到一边,闷闷地“嗯”了一声,转身去卧室换回牛仔裤和白T恤。出来的时候苏婉已经在门口换鞋了,抬头看了她一眼:“周三之前,每天穿高跟鞋在家里走二十分钟。鞋柜第二层那双裸色的,跟不高,先穿那个。”
王珂弯腰换鞋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苏婉。”
“嗯?”
“你之前说把我练出来之前舍不得丢。”她系好鞋带直起身,“现在算练出来了吗?”
苏婉已经推开门走到楼道里了,听见这话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廊的灯从头顶打下来,苏婉的卷发搭在肩头,凤眼微微眯着,像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腰围到了,臀形有了,走路会摇了。”苏婉一条一条数完,伸手把王珂支在门框上的手拨开,拉着她往外走,“还差得远。老陈那一关过了再说。”
王珂被她拉着下楼梯,嘴上嘟囔:“那到底什么时候算练出来?”
苏婉在楼梯拐角停下来,转过身仰头看她——王珂站高了两级台阶,比她高出半个头。苏婉伸手把她T恤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然后凑上去在那片皮肤上轻轻咬了一口,不疼,但王珂整个人僵在楼梯中间。
“等你哪天穿着这身破T恤站我面前,我还觉得你勾人的时候。”苏婉松开她,转过去继续下楼,声音从下面飘上来,“就算练出来了。”
前男友回头
那天从牛排店出来,苏婉没急着取车,沿着街边慢慢走了一段。初秋的晚风把她的卷发吹得有些散,她随手别到耳后,侧脸在路灯下显得线条分明。王珂跟在她半步后面,高跟鞋踩在砖石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步子比从前稳了不少,腰胯之间有了自然的摆动,不再像刚穿高跟时那样整个人往前栽。
“脚跟先落地,别用脚尖戳地。”苏婉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王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调整了一下步态。走出一段路,苏婉忽然拐进一家便利店,出来时手里多了两瓶水,递了一瓶给王珂,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口,然后靠在路边的栏杆上,看着街对面那排梧桐树。
“周三之前每天二十分钟,别忘了。”苏婉说,“还有,老陈那边定了周五晚上让你过去试一次水。”
王珂拧瓶盖的手顿了一下:“试什么水?”
“他那个场子月底有个商务局,来的都是有些身家的人。他看了你上次聚会的视频,想让你去跳一曲。”苏婉把水瓶放在栏杆上,歪头看她,“就一曲。你周老师给你编的那支短的,三分半那个。”
王珂捏着水瓶没说话。苏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怕了?”
“没有。”王珂答得很快,答完自己又觉得太干脆,补了一句,“就是……那种场合的人,跟上次你家里那些不一样吧。”
“是不一样。”苏婉直起身,把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上次那些人看的是新鲜,这次这些人看的是价钱。你站在那儿,身上每一寸都得值那个价。所以我才让你把高跟鞋走稳了——到时候要是崴一下,老陈那张脸能拉到地上去。”
王珂被她这么一说,反而没那么紧张了。苏婉说话向来这样,把最要紧的事夹在损你的话里,听完了才反应过来她其实是在教你。
两人又走了一段,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苏婉忽然问:“你那个前男友,叫什么来着?”
王珂愣了一下。苏婉很少主动问她以前的事,偶尔提起来也是轻描淡写地揭过去。她想了想才答:“赵明远。”
“赵明远。”苏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掂了掂分量,“他在你学校论坛上发的那个帖子,我让人删干净了。不过他能发一次就能发第二次,你心里有个数。”
王珂低下头,盯着斑马线对面那个一动不动的红色小人。她当然知道赵明远是什么人。当初他拿着她的身份证去借网贷的时候,嘴上说的是“周转一下,下个月就还”,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是十几万的窟窿,人也不见了。催收电话打到她手机上那天,她蹲在宿舍楼的楼梯间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后来红姐收了她去夜场陪酒,再后来苏婉替她把债平了,条件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被苏婉嫌“太保守”而硬逼着换上的紧身针织衫——条件是把自己交出去,重新捏一遍。
“他要是真找过来呢?”王珂问。
绿灯亮了。苏婉迈开步子往前走,高跟鞋敲在地上的声音又稳又沉:“他找过来,你让他来找我。”
王珂跟上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接下来两天,苏婉果然说到做到。每天早上王珂还没睡醒就被她从被窝里拎出来,套上那双裸色高跟鞋在客厅里来回走。苏婉坐在沙发上一边看文件一边盯着她,走歪了就敲一下茶几,走慢了就抬一下下巴,偶尔走过来捏一下她的腰,说“收着点,别把屁股甩得那么刻意”。王珂走得脚后跟发酸,但到第三天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穿着高跟鞋下楼拿外卖,回来一路上居然没觉得别扭。
周四晚上苏婉没回来吃饭,只发了条消息说有事让她自己练。王珂一个人对着镜子练了两遍周老师教的那支短舞,又按苏婉的要求把那个“不太方便描述”的东西拿出来熟悉了一会儿,练得面红耳赤才收起来。洗完澡趴在床上刷手机的时候,看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珂珂,我是明远。能见一面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然后截图发给了苏婉。苏婉过了二十多分钟才回,回得很简单:“别理。拉黑。”
王珂照做了。但第二天下午她从超市买完东西回来,提着塑料袋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一眼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个人。细框眼镜,白衬衫塞在休闲裤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赵明远比两年前瘦了一点,但那副斯文周正的模样一点没变,看见她走过来,眼睛先是亮了一下,然后迅速堆满了愧疚和悔意。
“珂珂。”
王珂停住脚步,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疼。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差点撞上单元门的门禁。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问了好几个人。”赵明远往前走了一步,又像怕吓着她似的站住了,“珂珂,你听我说,当初那件事……”
“你走吧。”王珂打断他。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虽然提着塑料袋的手在微微发抖,“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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