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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之约与暗影

夜色从城市西边漫过来的时候,沈清雪正站在衣帽间的落地镜前,指尖轻轻抚过一条月白色连身裙的裙摆。那条裙子是她上个月在恒隆广场挑的,剪裁利落,腰线收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张扬,又把她高挑的身形衬得格外清雅。她侧了侧身,镜子里的人也跟着侧了侧身,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后,只在耳侧别了一枚珍珠小夹,衬得那张脸愈发干净透亮。


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问佣人今晚的汤炖好了没有。沈清雪应了一声,把裙子挂回原处,又顺手理了理衣柜里那排素色衣裙。她向来喜欢这样的颜色,白、米、浅灰、雾蓝,穿在身上安安静静的,不必说话就让人觉得舒服。大学那会儿系里评校花,有人把她的照片发到论坛上,底下跟了一长串评论,说她“清冷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她当时只当玩笑看,后来陆泽第一次约她吃饭,结结巴巴地说“你穿白色特别好看”,她才隐约觉得,这颜色大概真跟自己有缘分。


想到陆泽,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从大四到现在,整整七年了。七年前陆泽还是个在图书馆占座都要靠她帮忙的愣头青,如今已经是那家跨国公司的中国区总经理,西装一穿,往会议室里一站,底下几十号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可到了她面前,他还是那个会因为她一句“今天有点累”就开车横穿半个城市送热粥的人。


手机在梳妆台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陆泽发来的消息:“明天老爷子生日舞会,你穿什么颜色?”后面跟了个很老派的微笑表情。


沈清雪回:“还没定,怎么了?”


那头隔了几秒,又弹过来一条:“随便问问。你穿什么都好看。”她几乎能想象陆泽打这行字时微微皱眉、删了又改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其实她知道陆泽在瞒她什么事。这半个月他总往珠宝店跑,还偷偷跟她母亲通过两次电话。上周末她去找他,他电脑屏幕上一闪而过的是某家定制婚戒的官网页面,被她撞见后手忙脚乱地切了窗口,耳朵尖红得能滴血。她装作没看见,心里却像揣了块暖玉,走到哪儿都热乎乎的。七年了,也该有个结果了。


她坐在梳妆台前擦晚霜,镜子里的自己眉眼舒展,皮肤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二十五岁,沈家独女,沈氏企业的继承人,身边站着陆泽那样的人——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天作之合。她自己也这么觉得。她不是那种贪心的人,想要的从来不多,一个知冷知热的爱人,一份能帮父亲分担的事业,一个安安稳稳的家,够了。


同一座城市的另一头,李浩正把车停在“夜色”夜总会后巷的暗处。他那辆亮银色的保时捷在路灯底下反着光,车牌号是连号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他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胸膛。二十六岁的富家公子,面目其实不差,高鼻梁,宽额头,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带点痞气。可那双眼睛太活泛了,看人的时候总像在打量什么,尤其是看女人的时候,目光从脸滑到腰,又从腰滑到腿,黏糊糊的,让人不舒服。


他把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媚姨”,他盯着看了两秒才接起来。


“浩哥,你到了没有呀?”那头的声音又软又腻,带着刻意压低的喘,像是贴着话筒在说话,“人家等你半天了,腿都站酸了。”


李浩皱了皱眉,把烟按灭在车门的烟灰缸里:“后门,出来。”


“哎,马上来!”


不到两分钟,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朱媚踩着细高跟小跑出来。她今晚穿了一条金色的超短包臀裙,料子薄得能透出底下的轮廓,胸口开得极低,两团丰硕的软肉被挤出一道深沟,随着她跑动的步子晃得厉害。裙子短得堪堪遮住臀线,两条腿倒是又长又直,只是膝盖上有一块浅浅的淤青,她拿粉底盖过了,仔细看还是看得出来。


她跑到李浩跟前,仰起脸笑。那张脸确实普通,颧骨有点高,鼻梁不够挺,嘴唇薄了些,全靠化妆撑出几分颜色。可她那双眼睛生得好,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像含着水光,又像藏着钩子。李浩第一次在夜店见到她,就是被这双眼睛勾住的。当时她正趴在吧台上跟一个中年男人调笑,侧脸对着他,那双眼从垂落的发丝间斜斜瞟过来,李浩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稳。


“浩哥,你今天怎么这么久才来?”朱媚凑上来要挽他胳膊,身上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李浩下意识侧了侧身,只让她虚虚搭着。


“公司有事。”他拉开车门,“上车。”


朱媚没在意他的冷淡,提着裙摆钻进副驾驶,坐好了还不忘把裙边往下扯了扯,可那点布料扯来扯去也盖不住什么。李浩从另一边上车,发动引擎的时候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胸口停了一瞬,又移开。


“今天有个事儿跟你说。”他打着方向盘拐出巷子,语气平平的。


朱媚立刻来了精神,侧过身来,一只手搭在他小臂上:“什么事呀?是不是你要给我换个大点的房子?还是——”她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还是你想我了?”


李浩没接她的话,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张照片扔到她腿上。朱媚低头一看,照片上是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一片樱花树底下,头发松松挽着,侧脸清冷,嘴角弯着一点极淡的笑意,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水里洗过。


“谁啊?”朱媚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撑着笑。


“沈清雪。”李浩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咬字很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氏企业老板的独生女,我大学同学。”


朱媚翻过照片看了看背面,空白。她又翻回来盯着那张脸看,越看越觉得不舒服。这女人长得也太好了,眉眼鼻子嘴,没有一处不精致,可又不显山露水,就是安安静静地好看,像一朵白兰花摆在那儿,你都不好意思伸手碰。


“你……喜欢她?”朱媚把照片放回他腿上,声音低了些。


李浩嗤笑了一声,没承认也没否认。他盯着前面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光影在他脸上交替明灭。“她跟陆泽好了七年,”他说,“陆泽那小子,大学时候就跟我一个宿舍,穷得叮当响,就一张脸能看。现在倒好,混成总经理了,明天老爷子生日舞会,他要当众求婚。”


朱媚听出他话里的恨意,手指悄悄收回来,攥着裙边。“那关我什么事?”


“你急什么。”李浩把车拐进一条僻静的路,靠边停了,熄了火才转过身来看她。车厢里暗下来,只有仪表盘幽幽地亮着。他伸手捏住朱媚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对着自己,拇指在她颧骨上蹭了蹭,“你这双眼睛,跟她有点像。”


朱媚一愣,随即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跟了李浩快半年了,知道他嫌弃自己,嫌她长得不够好,嫌她出身低,嫌她身上那股夜店味儿洗不掉。可他每次喝多了还是来找她,搂着她叫“宝贝”,完事了又冷着脸走人。她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拼命学那些大家闺秀的做派,说话不敢大声,笑不敢露齿,连走路都对着镜子练过。原来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她“变好”,而是她变成另一个人。


“像又怎么样?”她偏了偏头,挣脱他的手,声音里带了一点难得的硬气,“我又不是她。”


李浩靠回椅背,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敲出一根点上。烟雾在车厢里散开,他眯着眼说:“你当然不是她。你要是她,我费这么大劲干什么。”


朱媚没说话,低头看着腿上那张照片。沈清雪的眼睛在暗光里还是亮亮的,清清澈澈的,像什么脏东西都落不进去。她忽然有点恨这个女人,恨她生得那么好,恨她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捧着,恨她让李浩露出这种又馋又恨的表情。


“你想要什么?”她问,声音闷闷的。


李浩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我要陆泽明天求不成婚。我要沈清雪在所有人面前丢脸,让她知道跟着陆泽没好下场。”他顿了顿,侧过头来看朱媚,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然后,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把烟掐了,重新发动车子,“今晚先回去,把你那些衣服收拾收拾,挑几件素的。明天舞会你跟我去,不用露面,在车上等着就行。”


朱媚心里七上八下的,可李浩肯带她出来做事,总比把她扔在夜店里强。她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那……沈清雪明天穿什么?”


李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陆泽今天问她穿什么颜色,我估计八成是白的。她就喜欢白的。”


朱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金色包臀裙,什么也没说。


沈家老宅里,沈清雪正跟母亲坐在起居室喝茶。沈母刚从法国度假回来,带了一堆护肤品和丝巾,正一件件拿出来给女儿看。


“这条丝巾你系着肯定好看,”沈母把一条雾霾蓝的丝巾往沈清雪脖子上比了比,“配你那件白大衣正好。”


沈清雪笑着接过来叠好:“妈,你出去一趟就买了这些?爸没说你?”


“他说他的,我买我的。”沈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想起什么,“对了,明天你爷爷生日,陆泽是不是也要来?”


“嗯。”沈清雪低头喝茶,耳尖微微发红。


沈母看在眼里,笑了一声:“你们俩也拖得够久了。陆泽这孩子我瞧着不错,稳重,有分寸,对你也上心。你爸嘴上不说,心里也认了。”她放下茶杯,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明天打扮漂亮点。”


“知道了。”沈清雪应了一声,又想起陆泽问她穿什么颜色的话,心里那点甜意又漫上来。她决定穿那件月白色的裙子,再配一条珍珠项链——陆泽说过她戴珍珠好看。


窗外夜色沉下来,老宅院里的桂花树被风吹得簌簌响。沈清雪靠在沙发上,听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舞会上的安排,脑子里却飘到明天晚上——陆泽会穿什么颜色的西装?他会不会紧张?她要不要假装不知道求婚的事,配合他演一出惊喜?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片夜空底下,李浩的车正驶过江边的大道,副驾驶上坐着一个穿金色包臀裙的女人,手里攥着一张她的照片,指甲在照片边缘掐出了月牙形的印子。而陆泽还在公司加班,桌角放着一个丝绒小盒子,他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嘴角带着笑,给沈清雪发了条晚安消息。


消息弹到沈清雪手机上时,她刚好起身回房。她拿起来看,只有四个字:“早点休息。”后面跟了个月亮的符号。她回了一个“你也是”,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轻轻呼了口气。


七年了。她想,明天过后,就是新的开始了。


夜风从半开的窗子里灌进来,吹得梳妆台上的珍珠耳坠轻轻晃动。沈清雪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银白的线。她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心里踏踏实实的,像一艘船在熟悉的港湾里落了锚。


她不知道,暗处已经有人盯上了她这只锚,正一寸一寸地磨着缆绳。


夜店耳光

晚上九点,沈清雪已经换下了白天那件月白色针织衫,正坐在梳妆台前解头发。手机在桌上震了第三遍,她才接起来。


“清雪!你猜我在哪儿?”电话那头是林薇,大学同寝室睡了四年的闺蜜,嗓门大得像是怕她听不见,“我出差路过你们这儿,就待一晚!出来出来,老地方那家酒吧,我请客!”


沈清雪把发卡摘下来放在掌心,有些为难:“薇薇,明天我爷爷生日,家里有舞会,我得早起——”


“得了吧你,明天晚上的舞会你今晚就不出门了?才九点!我大老远跑过来,你就让我一个人在酒店看电视?”林薇在那头啧了一声,“清雪,咱俩多久没见了?半年多了吧?你就出来坐一个小时,一个小时我就放你走,行不行?”


沈清雪握着手机没吭声。她确实很久没见林薇了,自从林薇调去外地分公司,两个人只能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可夜店那类地方她向来不喜欢,吵闹、烟味重,还总有人上来搭讪。


“就一个小时。”林薇又加了一句,语气软下来,“我难得来一趟。”


“……行吧。”沈清雪叹了口气,“哪家?”


林薇报了个名字,在江边那条酒吧街上,沈清雪隐约记得路过过,从外面看就花里胡哨的。她挂了电话,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素色真丝衬衫,外面套一件米白薄开衫,下面是条到脚踝的浅灰长裙,头发松松地披着。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换身衣服,想了想又作罢,她只是去坐坐,又不是去玩的。


那家酒吧在江边一排霓虹招牌中间,门脸不大,里头倒是深,灯光压得极低,红蓝紫三色轮着转,音乐震得地板都在抖。沈清雪一推门就被烟味呛了一下,皱着眉往里走。卡座区挤满了人,舞池里男男女女贴在一起,她环顾一圈,才在靠角落的卡座里看见林薇冲她拼命挥手。


“这儿呢这儿呢!”林薇穿了件亮片吊带,脸上妆比大学时浓了不少,一把拽住沈清雪的手腕把她拉下来坐,“你可算来了——哎哟,你穿这身来的?”


沈清雪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了?”


“没怎么,好看。”林薇笑着给她倒了杯酒,“就是跟这地方不搭。你看那边,人家都是短裙小吊带,你倒好,跟来开学术会议似的。”


沈清雪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甜中带辣,是兑了果汁的鸡尾酒。她不太想喝,但林薇已经举杯跟她碰了一下,她只好又抿了一口。


“你那个陆泽呢?还没求婚?”林薇凑过来,一脸八卦。


“明天爷爷生日舞会上……他应该会提。”沈清雪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声音低下去,“我也不知道,他没明说。”


“都七年了还不明说,他可真沉得住气。”林薇啧啧两声,又往她杯子里添了酒,“不过陆泽那人靠谱,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强多了。你记得咱们班那个李浩不?就老追你那个,听说现在也混得人模狗样的,天天在朋友圈发豪车名表,前阵子还晒了个女朋友,穿得那叫一个——”


林薇话没说完,酒吧门口忽然起了一阵骚动。沈清雪下意识抬头看过去,只见几个男人簇拥着一个人从门口走进来,打头那个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剪裁张扬的深红西装,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正是李浩。他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搂着个女人的腰,走路的步子大摇大摆,见着卡座就冲人抬下巴,一副这地盘他常来的架势。


沈清雪立刻把脸偏回来,眉心拧了一下。


林薇也看见了,压低声音:“说曹操曹操到——他搂的那个就是他女朋友?穿得也太……”


沈清雪不想看,可眼角余光还是扫到了李浩身边那个女人。那女人穿了条金色超短包臀裙,料子薄得反光,裙摆短得几乎遮不住什么,每走一步,大半截臀肉就从裙边溢出来,白晃晃地露在灯光底下。上身更离谱,领口开得极低,胸前那两团饱满的肉被挤得几乎要跳出来,随着她走路的节奏一颤一颤,半个乳房都坦在空气里。酒吧里不少男客都扭过头去看,有人吹了声口哨,那女人也不恼,反而侧过脸冲口哨的方向笑了一下,嘴角勾得又媚又张扬。


沈清雪收回目光,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那点甜辣味冲进喉咙,她咳了两声。


“你慢点。”林薇给她顺了顺背,“别理他们,咱坐咱的。”


可李浩已经看见她了。


他本来搂着朱媚往里面走,眼睛扫过卡座区,忽然步子一顿,然后咧开嘴笑了,低头在朱媚耳边说了句什么,搂着她径直往沈清雪这桌走过来。


沈清雪攥紧了杯子。


“哟,这不是沈大小姐吗?”李浩走到跟前,故意把声音提得老高,一只手还搭在朱媚的屁股上没松开,手指隔着薄薄的裙料揉捏着,“怎么,陆泽不陪你?也是,他那种人,整天就知道加班,哪有空带你来这种地方玩。”


朱媚被他搂着,上半身几乎贴在他胳膊上,一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沈清雪看。她脸上妆很浓,眼线画得又黑又长,嘴唇涂得鲜红,五官其实不算出挑,颧骨略高,鼻子有点塌,可偏偏眉眼的走势跟沈清雪有几分神似——都是细长的眉,眼尾微微上挑。只是沈清雪那双眼清冷干净,看人时淡淡的,带着大家闺秀的矜持;朱媚这双眼却满是打量和算计,上上下下把沈清雪从头扫到脚,扫过她素净的衬衫、到脚踝的长裙,又扫过她手腕上那块细表带的表,最后落在她脸上,嘴角慢慢翘起来。


“浩哥,这就是你说的沈小姐啊?”朱媚开口,声音又软又腻,尾音拖得长长的,“比照片还好看呢。”


李浩搂着她往沈清雪旁边一挤,硬是在卡座里坐下了,把林薇往里挤了半个身位。朱媚顺势坐在他腿上,金色短裙绷得更紧,臀肉从两侧鼓出来,她也不拽裙摆,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敞着,一只手勾着李浩的脖子,另一只手拿过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杯酒,动作熟稔得很。


“沈清雪,你说你,跟陆泽有什么好的?”李浩把脸凑过来,酒气喷得老远,“他那个人,无趣得很,天天板着张脸,挣那点工资够你花吗?你跟了我,想要什么没有?”


沈清雪没看他,把杯子放下,语气淡淡的:“李浩,你喝多了,让开。”


“我喝多了?我清醒得很。”李浩嗤笑一声,手指在朱媚腰上捏了一把,朱媚就势哼了一声,软绵绵地往他怀里靠,“我就是替你不值。你说你,要模样有模样,要家世有家世,跟陆泽耗了七年,他连个戒指都没给你买吧?我跟你说,那种男人就是废物,占着茅坑不拉屎——”


“你再说一遍?”


沈清雪的声音冷下来,林薇在旁边拉她袖子,小声说算了算了,沈清雪没理。她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李浩,下巴绷得紧紧的。酒吧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她肤色本就白,这会儿冷着一张脸,眉目间那股清高气更重了,跟旁边浓妆艳抹的朱媚一比,越发衬得干净利落。


李浩仰着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领口,又滑回来,嘿嘿笑了两声:“我说陆泽是废物,怎么了?他配不上你,也就你不嫌弃——”


话音没落,沈清雪抬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下又脆又响,李浩脸上立刻浮起几道红印子。周围几桌都静了一瞬,音乐还在震,但附近的人都扭过头来看。李浩被打得偏了偏头,愣了两秒,脸上的笑一寸一寸收回去,眼底涌上来一股狠劲。


“你打我?”他慢慢站起来,个头比沈清雪高出一个头,压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压迫感,“沈清雪,你为了那个废物打我?”


朱媚也从李浩腿上滑下来,站在旁边,眼睛亮得有点吓人。她看看李浩脸上的红印,又看看沈清雪绷紧的下颌线,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幸灾乐祸还是别的什么。她往李浩胳膊上一贴,软声说:“浩哥,算了,别跟沈小姐一般见识……”


“滚开。”李浩甩开她,盯着沈清雪,脸上的笑彻底没了,“沈清雪,你行。你今天这一巴掌,我记下了。你等着,早晚有一天你得后悔——到时候你跪着求我,我都不一定搭理你。”


沈清雪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那你等着吧。”


她拿起自己的包,拽了林薇一把:“薇薇,走。”


林薇早就吓得不轻,抓起手机和外套跟着她往外走。经过朱媚身边时,沈清雪无意间扫了她一眼,朱媚正歪着头看她,那双跟沈清雪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嫉妒和贪婪搅在一起,像蛇信子似的舔过她的脸、她的衣服、她手腕上的表,最后停在她挺直的脊背上,一直追到门口。


出了酒吧,江风一吹,沈清雪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我的天,清雪你吓死我了,”林薇拍着胸口,“你那一巴掌……李浩那人看着就不是善茬,他会不会——”


“他不敢。”沈清雪深吸一口气,把开衫拢了拢,“他家里跟我们家有生意往来,他爸见了我爸还得客客气气的。他就是嘴上厉害。”


“可他刚才那眼神……”林薇打了个哆嗦,“跟要吃人似的。”


沈清雪没接话,拦了辆出租车把林薇先塞进去。林薇扒着车窗看她:“你呢?你一个人回去行不行?”


“我打车,你先走。”沈清雪冲她摆摆手,“回去早点睡,明天我让人给你送张舞会的请柬,你要是有空就来。”


出租车开走了,沈清雪站在路边等车,江风把她头发吹得有些乱。她抬手理了理鬓角,心里那股火还没全消,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膈应。李浩最后那句话说得太笃定了,笃定得让她不舒服。她想起朱媚看她的眼神,又想起李浩搂着朱媚时那副样子——他明明带着女伴来的,却偏要凑到她跟前说那些混账话,好像故意要恶心她似的。


她不知道的是,酒吧里头,李浩正坐在卡座里揉着脸,朱媚凑过去要帮他看,被他一把推开。


“行了别弄了。”李浩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跟刚才的狠劲完全不一样,阴恻恻的,像在盘算什么好玩的事。


“浩哥……你别生气了。”朱媚又贴上来,这回没敢往他身上坐,只挨着边儿坐下,手轻轻搭在他胳膊上,“那种大小姐脾气,你理她干什么……”


李浩扭头看了她一眼。朱媚今天这条裙子是他挑的,露得多,肉也露得够,酒吧里不少男人都在偷看她,可李浩看着看着,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刚才沈清雪抬手扇他巴掌时那张脸——冷白、干净、又傲又贵,那种气质朱媚穿再短的裙子也学不来。


“你刚才看她的眼神,”李浩忽然说,“怎么,羡慕啊?”


朱媚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软下来:“我羡慕她干什么呀……她哪有浩哥你疼我。”


“行了,别跟我来这套。”李浩把手机揣回兜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帮我办件事。”


朱媚凑近了些:“什么事?”


“过两天有个局,你替我陪几个人。”李浩低头看她,眼神里那点阴恻恻的东西又浮上来,“放心,不是让你白陪。事成了,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朱媚眼睛亮了一下,又故作犹豫:“浩哥……你说什么呢……”


李浩没理她的扭捏,自顾自往下说:“你不是一直想要个正经身份吗?想住大房子、穿名牌、让人叫你一声太太?”他捏住朱媚的下巴,拇指在她嘴唇上蹭了一下,“那你就听我的。”


朱媚被他捏着下巴,说不出话,只眨了眨眼。她不知道李浩具体要干什么,但李浩说这话时的表情让她后背有点发凉,同时又有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她等这种机会等太久了。她想起刚才沈清雪站在灯底下那副样子,清清爽爽的,连发丝都干干净净,跟她这种在夜场里混的女人天差地别。她要是能变成那样……


李浩松开手,拿起外套站起来:“走了,回去。”


朱媚赶紧拎起包跟上,金色短裙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屁股一扭一扭地追着李浩出了酒吧。


沈清雪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老宅里静悄悄的,佣人都歇下了,只有客厅留了一盏小灯。她轻手轻脚上楼,进了房间才把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呼了口气。


手机亮了一下,是陆泽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林薇说你今晚出去玩了。”


沈清雪看着那行字,心里那点膈应忽然就散了。她打字:“刚到。碰到李浩了,挺烦的。”


那头几乎秒回:“他找你麻烦了?”


“没有,我扇了他一巴掌。”


陆泽那边停了几秒,然后弹过来一条语音。沈清雪点开,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无奈的笑:“扇得好。明天我见了面再问你细节,你先睡。手疼不疼?”


沈清雪忍不住笑了一下,回了个“不疼”,又加了一句:“你明天穿什么颜色的西装?”


“你猜。”


“猜不着。”


“明天你就知道了。”后面跟了个晚安的表情。


沈清雪把手机放在床头,去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映出她刚才在酒吧里被灯光照得有些发白的脸,这会儿缓过来,颊上有了血色。她盯着镜子看了两秒,想起朱媚看她的那个眼神,心里又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不安,但很快被明天舞会的事盖过去了。


她关了灯躺下来,江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鼓动。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脑子里盘算着明天穿哪双鞋配那件月白裙子,又想到陆泽那句“明天你就知道了”,嘴角弯了弯,慢慢睡着了。


而此刻江边的另一头,李浩的公寓里,朱媚正坐在沙发上对着镜子卸妆。李浩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竖着耳朵也只听见几个词——“泰国”“大师”“时间要准”。


她对着镜子把假睫毛撕下来,镜子里那张脸素净了不少,眉眼的走势在卸了妆之后反而更清楚了些,细眉长眼,跟沈清雪有那么三四分像。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头发往耳后别了别,学着沈清雪在酒吧里侧脸的样子,微微抬着下巴,眼神放淡。


镜子里的人也跟着抬下巴、放淡眼神。


朱媚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笑跟她在李浩面前讨好的笑完全不同,带着点试探和盘算。


阳台上李浩挂了电话走进来,看了她一眼:“笑什么呢?”


“没什么。”朱媚赶紧站起来,又换上那副软绵绵的腔调,“浩哥,洗澡水给你放好了。”


李浩嗯了一声往浴室走,经过她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低头看她:“你这两天别接别的活了,等我消息。”


“知道了。”朱媚应得乖巧。


李浩进了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来。朱媚站在客厅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金色短裙,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甲轻轻刮过颧骨。


她想起沈清雪扇李浩那一巴掌时的样子——手抬起来,手腕上那块细表带的表晃了一下,又利落又好看。那种好看跟她平时在夜场里靠露肉换来的注目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想要那种好看。


她想要沈清雪那张脸、那个身份、那身干干净净的气质,还有陆泽那样一个男人——她在酒吧里听李浩骂陆泽是废物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那个“废物”看沈清雪的眼神,跟李浩看她朱媚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浴室里李浩的手机响了一声,是短信。朱媚瞟了一眼浴室门,没敢动。


她不知道那条短信是李浩发给泰国那边确认时间的,也不知道李浩在电话里说的“大师”是什么人,更不知道李浩刚才在阳台上站了那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沈清雪扇他那一巴掌时绷紧的下颌线和那句“那你等着吧”。


李浩把花洒关掉,拿毛巾擦着头发出来,见朱媚还杵在客厅里,皱了皱眉:“还不去睡?”


“这就去。”朱媚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浩哥,那个沈小姐……她明天是不是要参加什么舞会?”


李浩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就随便问问。”朱媚缩了缩脖子,“她今天穿得那么素,舞会上肯定也穿得素。”


李浩没接话,把毛巾往椅背上一搭,躺到床上去了。朱媚识趣地闭了嘴,关了灯在他旁边躺下,眼睛却睁着,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那句话。她只是隐隐觉得,李浩说的“事成之后想要什么给什么”,跟沈清雪有关。而这个念头像根细刺扎在她心里,又痒又疼,让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江面上的船鸣了一声笛,远远地传过来。沈清雪在老宅的房间里睡熟了,明天要穿的月白裙子挂在衣柜外面,珍珠耳坠摆在梳妆台上,等着天亮。陆泽在公司宿舍里把丝绒盒子又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戒指好好地嵌在里头,才合上灯。


而李浩的公寓里,黑暗中有个人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嘴角慢慢翘起来。


夜还长。


巫术师的换身阵

李浩是在第二天傍晚才把车停到那栋旧楼前的。天还没黑透,江边的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灰扑扑的墙面上,照出几道雨水冲刷留下的黑印子。这一带是旧城区,楼挨着楼,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电线在头顶缠成一团。朱媚坐在副驾驶上,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什么地方”,李浩没理她,熄了火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说:“跟着。”


她踩着那双细高跟跟在他后面,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后面是道窄楼梯,往下走,光线越来越暗,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烧过什么东西的焦糊气。朱媚扶着墙,高跟鞋在水泥台阶上磕出清脆的响声,越走越慢,最后几乎停在原地:“浩哥,到底……”


“少废话。”李浩头也不回,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不耐烦让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地下室比她想的大,原本大概是某个歌厅的仓库,顶上还吊着几盏老式灯罩,灯罩积了灰,光打下来是浑浊的。地面上用朱砂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圆里套着三角,三角里又画着七扭八歪的符咒,朱媚一个字也认不得。圆阵周围摆了七八盏油灯,灯芯烧得正旺,火苗却纹丝不动,像画上去的。阵眼位置搁着一张窄床,铁架子的,上面铺了层薄褥子,褥子洗得发白,边角还有烟头烫过的洞。


巫术师站在圆阵另一头。这人穿着件深红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图案细看像是某种兽类,但被灯影一晃又看不真切。头上戴了顶尖顶帽,帽檐压得低,大半张脸都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下巴上蓄着短须,嘴唇很薄,嘴角往下撇着。他手里捏着一串什么东西,珠子碰撞的细响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朱媚站在李浩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只手绞在一起。她做这一行久了,什么人没见过,可眼前这个阵仗让她后脊梁发凉。她扯了扯李浩的袖子,声音压得只剩气声:“浩哥,你之前说的……就是这个?”


李浩没答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巫术师接了,拆开看了一眼,厚厚一沓,全是美金。他把信封往袍子里一塞,这才抬起眼皮,目光越过李浩,直接落在朱媚脸上。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像在看一件东西,朱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被李浩一把拽住胳膊拉回来。


“大师问你话呢。”李浩说。


巫术师开口了,中文带着很重的口音,咬字一顿一顿的:“你的……时辰,报上来。”


朱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问她的生辰八字。她张了张嘴,报了一串数,声音发飘。巫术师听完闭上眼,手指掐算了一阵,点了点头,又对李浩说了句什么,李浩侧耳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


“还差一样。”巫术师抬手指了指朱媚,“她的……头发,指甲,都要。”


李浩转头看朱媚。朱媚的脸已经白了,她再蠢也明白这事跟她有直接关系,可具体要发生什么,李浩从头到尾没跟她说明白。她只知道前些天李浩突然对她热络起来,请她吃饭,给她买裙子,然后说有桩好事要她配合。她以为是李浩终于肯认她,哪怕只是当个外室,也比在夜场里陪那些浑身酒气的男人强。可现在她站在这个地下室里,被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巫术师盯着要头发要指甲,心里的不安一阵一阵往上翻。


“浩哥……”她开口,声音有点抖。


“别怕。”李浩的语气倒是难得的温和,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事成之后,你要什么有什么,我不是说了吗?”


“可这到底是要——”


“媚姨。”李浩打断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信不信我?”


朱媚看着他的眼睛。李浩长得不差,眉眼周正,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带着点痞气,她以前在夜场里就是被这点痞气勾住的。可此刻他看着她的眼神太冷静了,冷静得让她想起那些在牌桌上算牌的人。她咬了咬嘴唇,点了头。


巫术师已经从袍子里抽出一把银亮的小刀,刀身很窄,像剃刀。朱媚被示意坐到圆阵边缘的一把椅子上,巫术师绕到她身后,刀尖挑了一小撮头发,齐根割下来,又抓起她的左手,从指甲尖上削下薄薄一片。她看着自己断掉的指甲,心里莫名其妙地疼了一下,好像被削掉的不是指甲,是别的什么。


巫术师把头发和指甲片包进一张黄纸里,搁到阵眼那张窄床上。然后他退后两步,双手抬起来,嘴唇开始快速翕动。那些音节又低又快,朱媚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觉得地下室里忽然冷了一截,油灯的火苗开始往同一个方向偏,像有风从地底下往上灌。她打了个哆嗦,回头看李浩,李浩正盯着阵中央,脸上的表情她看不太懂,像是紧张,又像在等什么好戏。


就在这时候,地下室另一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被捂住的闷哼。朱媚循声看过去,只见两个穿深色便装的男人架着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那人手脚都被绑着,嘴里塞了块布,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可朱媚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张脸她昨天才在酒吧里见过,沈清雪。


沈清雪被推到阵眼那张窄床边上,两个男人把她按到床上,又用麻绳把她手腕脚踝分别固定在铁架子的四角。她挣了几下,绳子勒进肉里,勒出红印子,可她挣不开。嘴里那块布被扯掉了,她立刻喊了一声“你们要干什么”,声音又急又哑,跟昨晚在酒吧里扇李浩巴掌时那种清亮完全两样。李浩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她,笑了一下:“沈大小姐,醒得挺快。”


沈清雪仰面朝上,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她盯着李浩,眼里有怕,但更多的是恨:“李浩,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我爸——”


“你爸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李浩打断她,“你今晚本来要去舞会吧?裙子都换好了,可惜了。”


沈清雪还想说什么,目光越过李浩,看到了站在他身后的朱媚。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想起来这是昨晚那个穿金色短裙的女人。朱媚被她一看,下意识别开脸,可随即又觉得没必要躲,便重新转回来,迎上沈清雪的目光,嘴角甚至往上弯了弯。


“沈小姐,”朱媚走过去,站在李浩旁边,低头看着被绑在床上的沈清雪,“你这身皮肤……保养得真好,白得跟瓷似的。”


沈清雪不看她,只盯着李浩:“你到底想怎么样?”


李浩没答,转头朝巫术师点了下头。巫术师走过来,手里多了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在灯下泛着冷光。沈清雪看到那根针,脸色终于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开始用力挣,铁架床被她挣得咯吱响,可绳子太结实了,她挣了半天只是把褥子蹭歪了一截。


“别动了,”李浩退后一步,语气轻飘飘的,“省点力气。”


巫术师把银针扎进沈清雪左手腕内侧,沈清雪闷哼了一声,针眼上冒出一颗血珠。巫术师又绕到另一侧,在她右手腕同样位置扎了一针。接着是脚踝。四针扎完,沈清雪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下去,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她张了张嘴,呼吸开始变浅,眼皮慢慢往下沉。


“你对她做了什么?”朱媚小声问,声音里带了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让她睡一会儿。”李浩说,“省得闹。”


朱媚看着沈清雪渐渐合上眼,心里那根细刺又扎了一下。她忽然想起昨晚自己问李浩的话——沈清雪明天是不是要参加什么舞会。原来李浩早就在计划了,从那时候起,不,更早,从李浩主动找她吃饭那时候起,就在计划了。她只是这盘棋里的一颗子,可这颗子现在要变成对面那副棋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闪银色的包臀裙,又看了看沈清雪身上那件素白的长裙,裙摆被绳子勒出几道褶,可料子一看就是好货。


“大师,可以开始了吧?”李浩问。


巫术师点了头。他走到阵眼正前方,从袍子里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磨得锃亮,他把铜镜搁在沈清雪心口位置,又取出一串骨珠,绕在铜镜周围。然后他退到圆阵边缘,开始用一种比刚才更快的语速念咒,声音忽高忽低,像在跟什么人吵架。油灯的火苗猛地蹿高了一截,地下室里亮了一瞬,朱媚看见沈清雪的身体在铜镜底下轻轻弹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了一把。


接着巫术师转向朱媚,朝她招了招手。朱媚的腿有点发软,她看李浩,李浩朝她点头:“过去吧,站到床边上就行。”


朱媚挪着步子走过去,站在沈清雪脚那一头。巫术师让她把手掌摊开,在她两只手的手心各画了一道符,朱砂蹭在手心里凉丝丝的。画完符,巫术师让朱媚闭上眼,不许睁开。朱媚闭上眼,听见巫术师又开始念咒,这回声音更近了,好像就在她耳边。她感觉手心那两道符开始发烫,烫得她想缩手,可手腕被巫术师攥着,动不了。热度顺着胳膊往上走,走到胸口的时候忽然一空,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整个人轻了一截。她想喊,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耳边嗡嗡的,全是巫术师念咒的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好几分钟——她听见李浩说了句“成了”。她睁开眼,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还是自己的手,手心里符咒的红印子还在,可手指好像细了一圈,指甲盖也干净了,修得整整齐齐。她抬起手摸自己的脸,摸到的颧骨比原来高了一点,下巴尖了一点,鼻梁挺直,皮肤滑得指腹差点没挂住。她愣了两秒,猛地转头去看床上。


沈清雪的身体还躺在那里,可那张脸上的表情变了。眼睛睁开了,眼神是懵的,左右张望着,然后低头看见自己被绑着的手腕,开始用力挣,嘴里发出的声音尖利又刺耳:“放开我!这怎么回事?浩哥!浩哥你把我绑起来干什么?”


那声音明明是沈清雪的嗓子,可腔调、用词、那股子又慌又横的劲头,活脱脱就是朱媚。朱媚站在床边,看着“自己”在沈清雪的身体里挣扎,脑子里嗡嗡响了一阵,然后忽然笑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身体,伸手在自己胸口托了一把,沉甸甸的分量跟原来那对整过的差不多,可手感完全不一样,软得跟没有骨头似的。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腰,细得两只手能掐住。


“满意吗?”李浩走过来,绕到床的另一侧,弯腰把沈清雪手腕上的麻绳解开。他动作很轻,绳结松开的时候还在她手腕上揉了揉,把勒出来的红印子抚了抚,然后扶着“沈清雪”坐起来,口气殷勤得让朱媚觉得好笑,“清雪,怎么样?这身体还习惯?”


“沈清雪”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最后抬起头看着李浩,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那个笑放在沈清雪那张清冷的脸上,说不出的别扭,像白玉瓶子上忽然裂了道彩色的口子。“浩哥,”她开口,声音是沈清雪的,可语气里那股黏糊劲让李浩耳根动了一下,“这身子可真好看,比我原来那个强了不知道多少。”


她说着低头往自己领口里看了一眼,那件素白长裙的领子扣得严严实实,她伸手就去解最上面那颗扣子。李浩按住她的手:“别急,先回去再说。”


“沈清雪”撇了撇嘴,倒也没坚持,只是从床上跳下来,赤脚站在地上,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的裙子,提着裙摆转了个圈,裙角扫过地上的朱砂阵,把符咒蹭花了一截。巫术师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已经在收拾他的铜镜和骨珠了。


床的另一头,真正沈清雪的身体里装着朱媚原来的灵魂,还绑在铁架床上。她——现在该叫她“媚姨”了——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手指短了一截,指甲边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指甲油残迹,皮肤粗粗拉拉的,胳膊上有一层薄肉。她摸自己的脸,摸到的是宽了一点的下颌和有点塌的鼻梁,胸口沉甸甸地坠着,可那是整过的假体,手感发硬。她猛地抬头,看见“沈清雪”正站在李浩身边笑,那具原本属于她的身体穿着她的裙子,用她的脸做出那种她从来不会做的表情。她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嗬嗬的气音,眼泪先一步涌出来,糊了满脸。


“浩哥,”她终于挣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又粗又哑,跟朱媚平时说话一模一样,“浩哥你不能这样,你把我换回来——”


李浩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别开了,像是不太想多看。他搂着“沈清雪”的肩膀往楼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那两个穿深色便装的手下说:“把她嘴堵上,先扔后备箱里,回头按我说的办。”


“沈清雪”回头看了一眼被重新堵上嘴、在铁架床上扭动的“媚姨”,忽然笑了一声,抬手挽住李浩的胳膊,把脸贴在他肩膀上:“浩哥,她原来那身子……你碰过没有?”


李浩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她:“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她仰起脸,用沈清雪那张清冷的脸做出一个娇嗔的表情,做得不太熟练,眉毛拧得有点过,“以后我可用这身子好好服侍你,总得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


李浩嘴角翘了翘,没接话,搂着她往楼梯走。身后传来铁架床被挣得哐当响的声音,还有被布堵住的呜咽,一声接一声,越来越闷,最后被关上的铁门隔断了。


地下室里,巫术师把最后几盏油灯吹灭,收拾好东西从另一条通道走了。那两个手下把“媚姨”从床上解下来,反绑了手,架着从原路出去,塞进一辆面包车的后备箱。后备箱盖合上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旧城区的巷子里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远处江面上传来一声船笛,悠长又闷钝,像从水底冒上来的。


李浩的轿车停在巷子口,他拉开副驾驶的门让“沈清雪”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之前,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那张脸在路灯的光里白得近乎透明,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拔,嘴唇因为刚才咬过而泛着一点红。他看了好几秒,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


“记住,”他说,声音很平,“从今天起,你就是沈清雪。沈家独女,沈氏企业的继承人,陆泽的未婚妻——不,前未婚妻。你说话、走路、笑,都得像她。露馅了,咱俩都完。”


“沈清雪”眨了眨眼,然后弯起嘴角,用那张清冷的脸挤出一个乖顺的笑:“知道了,浩哥。我学东西快着呢。”


李浩松开手,踩下油门。车子汇入主路,往市中心方向开去。后视镜里,旧城区的灯光越来越远,后备箱里那个被绑着的人还在挣,可挣不出声音来。


镜中的新我

车子驶入市中心时,霓虹灯牌一块接一块地从车窗上滑过去,红的绿的碎光落在“沈清雪”脸上,把她那张清冷的脸染出几分平时绝不会有的艳色。她靠在副驾驶的皮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安全带边缘,一下一下地搓,指腹蹭着尼龙织带的纹路,像在确认什么东西是真的。


李浩从眼角瞥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车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支路,停在一栋独栋小楼前。这是他在城东的一处私宅,平时不怎么来,但胜在隐蔽,门口种着两棵老樟树,树冠把路灯遮了大半,院子里暗沉沉的。


“下车。”李浩熄了火,拔了钥匙。


“沈清雪”推开车门,踩着那双细高跟站到地上,脚踝微微晃了一下。这具身体比她原来的高了不少,腿也长,走路的步幅和重心都得重新适应。她扶着车门站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鞋是沈清雪自己的,米白色尖头细跟,鞋面干净得没有一道折痕,跟她从前在夜店里穿的那些亮片防水台完全两个路数。


李浩已经走到门口开了锁,回头见她还在原地,皱了皱眉:“磨蹭什么?”


“来了来了。”她应了一声,步子迈得急了些,差点被门槛绊到,手在门框上撑了一把才稳住。李浩看在眼里,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但到底没说什么,侧身让她先进去。


屋子里没开大灯,只玄关一盏壁灯亮着,光线昏黄。李浩把钥匙扔在鞋柜上,指了指走廊尽头:“洗手间在那边,你先把自己收拾一下。我上去换身衣服。”


“沈清雪”没往洗手间走。她的目光越过走廊,落在客厅侧墙那面落地镜上。镜子很大,几乎从地板顶到天花板,边框是深色木料,擦得锃亮。她走过去,高跟鞋敲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脆响,越走越快,最后几步几乎是扑到镜子前面的。


镜子里映出一个女人。


高挑,清瘦,肩颈线条流畅得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身上那套米色职业套装剪裁合体,裙摆到膝盖上方两寸,腰收得恰到好处,衬得胸前饱满挺翘,腰又细得一把能掐住。头发是出门前李浩让人重新盘过的,低髻,鬓边散着几缕碎发,衬得脸型格外小巧。五官更不必说,眉是眉,眼是眼,鼻梁窄而挺,唇形饱满,唇色是淡淡的豆沙粉,连嘴角的弧度都带着一种天生的矜持。


她站在镜子前,慢慢抬起手,指尖碰了碰镜面。凉的。


然后她开始脱衣服。


先是西装外套,扣子一颗颗解开,她解得慢,像在拆一件期待了很久的礼物。外套从肩上滑下去,落在脚边。接着是里面那件真丝衬衫,扣子藏在门襟里,她从上往下摸,摸到第三颗的时候不耐烦了,两手一扯,扣子崩开两颗,骨碌碌滚到墙角。衬衫敞开,露出里面的肤色内衣,蕾丝边贴着白皙的皮肤,沟壑深深。


她把衬衫也甩在地上,两手撑在镜面上,凑近了看自己。


“真他妈好看。”她对着镜子里那张脸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粗粝的满足感。她抬起一只手,从额头摸到下巴,指腹在脸颊上按了按,又捏了捏耳垂,最后停在嘴唇上,用拇指来回碾着下唇的软肉。“沈清雪啊沈清雪,你这张脸是怎么长的?嗯?连根毛孔都找不着。”


她把脸侧过去,对着镜子看自己的下颌线,又转回来,凑到镜面上几乎贴住,看自己的眼睛。瞳仁是深褐色的,眼白干净,没有一丝血丝,睫毛浓密得不用涂东西就翘着。她眨了眨眼,睫毛扑扇扑扇的,她自己看得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值了。”她说,“真值了。”


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胸。内衣是前扣式的,她摸索了一下才解开,两团白腻弹出来,在镜子里晃了晃。她两手托住,掂了掂分量,又用指头去拨弄顶端那两点颜色,粉褐色的,小小的,周围一圈淡淡的晕。她捏住一边的乳尖捻了捻,酥麻感从胸口窜到小腹,她“嘶”了一声,腰不自觉地塌下去。


“形状也好,颜色也好……”她呢喃着,把两边都揉了一遍,看它们在镜子里被捏成各种形状又弹回去,“比我原来那对假的好太多了。那对硬邦邦的,躺下来跟两个碗扣在胸口似的,这个——”她又掂了掂,“这个是真的,软的,热乎的。”


她放开胸,手顺着腰线往下滑,摸到裙子的拉链,哧啦一声拉开,裙子堆在脚踝。她跨出来,只穿着一条同色系的内裤站在镜子前,两条腿又直又长,从大腿到小腿肚的线条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肉,皮肤白得在灯光下泛着瓷一样的光泽。她侧过身看自己的臀,又转回来,手从腰侧滑到胯骨,拍了拍。


“腿也好看。”她蹲下去摸了摸自己的小腿,“比我那两条粗萝卜腿强了不知多少倍。”她站起来,把内裤也脱了,两腿微微分开,低头看了看,又抬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伸手下去,用两根手指撑开,对着镜子端详。


“粉的。”她满意地叹了口气,“我就想要这样的。以后你可有得忙了。”她对着镜子里那个部位说,语气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李浩换了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和长裤走下来,走到客厅门口停住,靠着门框看她。她也不躲,就那样光着站在镜子前,回头冲他笑。


“看什么?没见过女人?”


李浩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从脸到胸到腿,最后落回她脸上。他的表情有点复杂,像在看一件自己花钱买回来的东西,值是值,但总觉得哪儿不太对。


“看够了就穿上。”他把一套叠好的衣服扔在沙发上,“这是她的睡衣。你今晚先穿这个。明天我让人送新的过来。”


“沈清雪”弯腰捡起那套睡衣,是沈清雪惯穿的那种真丝长袖长裤套装,颜色是浅浅的烟灰蓝,料子软得跟水一样,摸在手里凉丝丝的。她套上裤子,又穿上衣,袖子有点长,盖住了手背。她卷了两折,对着镜子照了照,把头发散下来重新拢了拢,拢成沈清雪平时那种松散的低马尾,碎发搭在耳侧。


她转过身来对着李浩,肩膀微微收着,下巴略略抬了一点,嘴角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那种大家闺秀见了生人时礼貌而疏离的笑。


“阿浩,”她开口,声音放轻了,语速也慢了,“今天辛苦你了。”


李浩整个人愣了一下。那一瞬间他脸上闪过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又像在商场里猛地看见一个以为不会在这里出现的人。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沈清雪”噗嗤一声笑出来,那个矜持的弧度一下子垮了,笑得前仰后合,手拍着大腿:“你看!你看你那样!我就说我能行吧?连你都唬住了,别人更没问题。”


李浩回过神来,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发火,只是把眉头拧得更紧了些:“你别太得意。沈清雪走路什么样,说话什么声调,喜欢用什么词,跟人客套的时候手放哪儿——这些你都得从头学。光会笑顶什么用?”


“我知道我知道。”她收了笑,但眼睛里还带着得意劲儿,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把半边胸脯贴上去,隔着真丝料子蹭了蹭,“我学东西快,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她仰起脸,用沈清雪那张清冷的脸做出一个从前的朱媚最擅长的媚笑,嘴角歪着,眼尾挑着,“我连床上的花样都能学会,还学不会她怎么说话?”


李浩抽了抽胳膊,没抽出来,也就由她挽着了。他低头看她,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记住了,从今往后,沈清雪爱的人只能是李浩。陆泽那边,你给我断得干干净净。”


“那当然。”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热气喷在他耳廓上,“我以后就是沈清雪了。沈清雪爱的人,可不就是你李浩么?那个陆泽算什么东西,一个穷打工的,也配跟我——”


她猛地收住话头,因为李浩的眼神变了。


“我说了,”他一字一顿地重复,“别用这种口气说话。你现在是沈清雪,大家闺秀,知书达理。你嘴里不能出现‘穷打工的’这种词。沈清雪不会这么说话。”


她眨了眨眼,把到了嘴边的粗话咽回去,嘴唇抿了抿,重新调整了表情。这回她做得认真了些,不是刚才那种故意逗他的夸张模仿,而是真的在往回收,把下巴收平,把肩膀放下来,把眼神里的轻浮劲儿一点点压下去。她松开他的胳膊,退后半步,两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颔首。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低而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是我疏忽了。以后不会了。”


李浩看着她这个姿态,脸上的紧绷终于松动了些。他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行了,上去睡吧,明天我带你回沈家。你妈后天从国外回来,你得在那之前把该记的东西都记熟。沈家的规矩,沈清雪的习惯,她跟陆泽之间的事——我让手下整理了一份材料,明天早上给你。”


“好。”她应了一声,转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这回没用沈清雪的表情,就是她自己,眉毛挑着,嘴角斜着,眼神里带着一股子不安分的劲儿。


“浩哥。”


“嗯?”


“你说……她那个旧身子,真给弄去越南了?”


李浩没马上回答。他走到茶几边拿起烟盒,抽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她耸了耸肩,这个动作倒是像朱媚,“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她在我那身子里头,被卖到那种地方去接客——想想还挺解气的。让她也尝尝我从前过的什么日子。”


李浩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散开。他看着烟雾后面那张属于沈清雪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这张脸他看了七年,从大学到现在,清冷惯了,矜贵惯了,从来没露出过这种表情。他掐了掐眉心。


“按你说的办了。”他简短地说,“明天开始,你少提那边的事。提多了容易出错。”


“行。”她笑了一下,转身上楼,真丝裤管在脚踝处晃来晃去,步子轻快得不太像沈清雪。走到楼梯拐角她忽然又探出半个身子,扶着栏杆往下看:“对了浩哥,明天早上我想先洗个澡。这身子虽然好,但我总觉得身上还带着我原来那股味儿,洗一遍踏实。”


李浩夹着烟的手摆了摆,算是答应了。


她缩回身子,脚步声一路响到二楼,然后是房门开关的动静。李浩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烟抽到一半摁灭在烟灰缸里。他走到那面落地镜前,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还映出沙发上那堆被丢下的米色套装,衬衫扣子崩了两颗,歪歪扭扭地搭在裙腰上。


他伸手把衬衫拎起来看了看,缺扣子的地方露出线头。沈清雪从前绝不会把衣服穿成这样。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把衬衫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楼上传来哗哗的水声,间或夹着几声哼唱,调子跑得厉害,听不出是什么歌。李浩在沙发上坐下来,仰头靠着靠背,盯着天花板。客厅里安静得很,只有水管里水流咕噜咕噜的响动,还有楼上那个女人断断续续的哼唱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过去。那头接起来,是他手下的声音:“浩哥。”


“人送走了?”


“送走了。刚上船,明天到海防。那边鸨母已经联系好了,货到付款。”


“路上看紧点,别让她跑了。”


“跑不了。绑得结实,喂了药,醒了也闹不动。”


“嗯。”李浩顿了顿,“她……那个旧身子,有没有说什么?”


手下在那头犹豫了一下:“说了。一路上骂个不停,后来嗓子哑了,就光流眼泪。最后上船之前,她求我们给她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让浩哥你转告沈清雪,就说她朱媚这辈子没求过人,这回求她,把身子还给她。她愿意拿什么都换。”


李浩沉默了几秒。楼上水声停了,哼唱也停了,传来吹风机嗡嗡的响动。他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最后说:“知道了。这话不用转。挂了。”


他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关了客厅的灯,也上楼去了。


楼上卧室的门虚掩着,吹风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他经过门口时往里瞥了一眼,“沈清雪”正坐在梳妆台前吹头发,身上裹着浴巾,头发半干,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滑。她从镜子里看见他,抬手晃了晃吹风机:“浩哥,这吹风机怎么调冷风?我按了半天都是热的。”


李浩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伸手进去在按钮上拨了一下,热风变冷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吹风机的声音又响起来,混着那个女人含含糊糊的哼唱,还是跑调,但比刚才轻了些,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第二天一早,李浩下楼时,“沈清雪”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她穿了一件沈清雪衣柜里翻出来的白色棉质衬衫,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脸上居然化了个淡妆,眉毛描得细细的,嘴唇涂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连指甲都修过了,剪得齐齐整整。


桌上摆着两杯咖啡,一杯黑的一杯加了奶,旁边碟子里放着几片烤过的吐司。她见他下来,抬起头,笑了一下——这个笑既不轻浮也不夸张,嘴角弯的弧度刚好,眼睛里带着一点温温的光。


“早。”她说,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咖啡是黑的,我记得你喝咖啡不加奶。”


李浩在对面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味道居然不差。他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六点。”她撕了一小块吐司放进嘴里,嚼完了才说,“睡不着,起来翻了翻你让人送来的材料。沈清雪大学念的是金融,大二开始在她爸公司实习,从营业部助理做起,后来轮岗过财务和投资部。她喜欢喝美式,不加糖。她在外面吃饭从来不点带壳的东西,因为嫌剥着麻烦。她跟陆泽是在大二的一次校际辩论赛上认识的,陆泽当时是对方辩手。”


她一条一条说下来,语气平平的,像在背课文。


李浩听着,慢慢把咖啡喝完了。等她说到“沈清雪每年老爷子生日都亲手织一条围巾当礼物”时,他打断了她:“围巾的事不用管,今年我让人另备了礼。”


“那不行。”她抬起眼来,目光很稳,“材料上写了,沈清雪每年都织,从十五岁开始没断过。今年突然不织了,老爷子会问。你备你的礼,围巾我照织。材料里有她往年用的毛线牌子、针法图样,我昨晚在网上找了教程,这两天就能上手。”


李浩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倒是上心。”


“那当然。”她把最后一口吐司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把杯子碟子收进厨房,“我花了那么大功夫才当上沈清雪,总不能第一天就露馅。”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轻响。李浩坐在餐桌前没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虽然粗鄙,虽然俗气,但脑子确实好使。比沈清雪好使。沈清雪太清高了,清高到不屑于琢磨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她正背对着他洗碗,衬衫下摆扎在裤腰里,腰细得惊人,臀部的弧线被裤料裹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两秒,开口:“洗完碗到书房来,我把沈家那边的人再给你过一遍。你妈——我是说沈清雪她妈,后天回来,她这个人精明得很,你到时候别露怯。”


“知道了。”她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动作利落得很。


李浩转身往书房走,走了几步又听见她在后面说:“浩哥,陆泽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停下来,没回头:“什么怎么处理?”


“他要是找上门来呢?毕竟当了七年的男朋友,突然被甩了,总得有个说法。”


李浩转过身来,看着她。她手里还攥着块抹布,靠在厨房门框上,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说法我来给。”李浩说,“你不用管。你只要记住,从今往后,你跟陆泽没有半点关系。”


她点了点头,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扔:“行。那我去换衣服,书房见。”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淡淡的香气,是沈清雪以前常用的那款洗发水的味道,清冽的草木调。李浩闻着这个味道,看着她上楼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她光着身子站在镜子前说的那句话——“以后你可有得忙了”。


他捏了捏眉心,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堆着几摞材料,全是沈清雪的生活细节:照片、日记摘抄、社交账号截图、公司邮件往来。最上面放着一张照片,是去年沈家老爷子生日时拍的,沈清雪坐在老爷子右手边,穿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笑得温婉端庄。李浩把这张照片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照片里的沈清雪眼神清澈,嘴角含着笑,一副不知人间疾苦的模样。


书房门被敲了两下,他抬起头,“沈清雪”站在门口,换了一身浅灰色的针织连衣裙,头发披着,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往那儿一站,跟照片上的人像了七八分。


“进来。”他把照片放下,“先从你爸开始。沈建国,五十三岁,沈氏企业董事长,做事稳,话不多,对女儿一向宠。你妈叫周雅琴,四十九岁,管着家里的慈善基金,社交圈广,看人准。你还有个姑姑叫沈建萍,在集团管财务,跟你妈关系一般……”


她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翻开第一页,认认真真地写起来。


李浩讲一条,她记一条,偶尔问一句“这个姑姑喜欢什么”“你跟她熟不熟”。问得都在点子上,没有一句废话。李浩讲着讲着,有时候会恍惚,觉得对面坐着的就是沈清雪本人,在跟他商量公司的事。可一抬眼,看见她写字的姿势——手腕往里勾着,下巴快贴到纸上了——沈清雪写字从来都是背挺得笔直,手腕悬空的。


他心里那点恍惚又散了个干净。


讲到快中午的时候,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变。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还在埋头记笔记的女人。


“你那个闺蜜,”他说,“大学同学,叫周婷的那个,打电话给沈清雪的旧号码了。问怎么两天没回消息,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抬起头来,笔尖悬在纸上:“周婷?材料上有她。夜店那天就是她拉沈清雪去的。”


“嗯。她挺着急的,说要去沈家找。”


“那让她来。”她把笔帽盖上,语气很淡,“我来应付。一个大学同学而已,还能比沈家一大家子难对付?”


李浩看着她,没马上接话。窗外樟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碎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书桌上,在她摊开的本子上划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线。


“行。”他最后说,“下午我让人安排。你记住一点——周婷跟沈清雪关系太好,有些私底下的事她可能知道。说话之前先想清楚,拿不准的就笑,别开口。”


“明白。”她把本子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举到一半忽然又放下来,改成两手在身前交叠的规矩姿势,冲他弯了弯嘴角,“那我去准备准备。对了浩哥,中午想吃什么?我下厨。”


李浩愣了一下:“你会做饭?”


“以前在夜店上班之前,干过两年餐馆后厨。”她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补了一句,“不过那是以前的事了。沈清雪应该不太会做饭,对吧?”


“她只会煮泡面。”


“那就煮泡面。”她笑了一下,推开门出去了。


李浩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堆材料和她留下的那个小本子。本子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说不上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他伸手翻了翻,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大概是刚才随手记的:“沈清雪不喷香水,只用带香味的身体乳。牌子:某法国药妆。味道:清淡草木调。”


他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楼上传来开柜门关柜门的声音,还有她自言自语地念叨着“身体乳身体乳,放哪儿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昨晚镜子里那个光着身子笑得张狂的女人,又浮现出刚才坐在对面规规矩矩记笔记的女人。两张脸一模一样,表情天差地别。


他忽然有点不确定,自己到底弄回来一个什么样的东西。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李浩从书房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院门口站着一个穿牛仔外套的年轻女人,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正踮着脚往院子里张望。是周婷。


他回头冲楼上喊了一声:“人来了。”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沈清雪”走下来,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着同色吊带,下面是一条深色阔腿裤,头发散着,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妆都没化。她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李浩低声说了一句:“她要是问夜店的事,就说那天喝多了,记不太清。”


“放心。”她直起身来,冲他眨了一下眼,随即把眼神收干净,换上一副温温柔柔、带着点疲惫的样子,伸手拉开了门。


“婷婷。”她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我这两天有点事,手机也丢了,正想找你呢。”


周婷站在门外,看见她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来,上上下下打量她:“你没事吧?那天晚上你突然就不见了,我找了你半天,打你电话关机。后来去你公司问,说你请了病假。你病了啊?什么病?怎么跑这儿来了?这谁家?”


她一口气问了一串。“沈清雪”侧身让她进来,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水果袋:“先进来坐,我慢慢跟你说。”


周婷进了门,看见站在走廊里的李浩,脚步一顿。李浩冲她点了点头,没多说话,转身进了书房,把客厅留给她们。


“沈清雪”拉着周婷在沙发上坐下来,给她倒了杯水,自己也坐好,两手交叠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


“婷婷,我跟你说了你别急。那天晚上我在夜店喝多了,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手机摔坏了。后来……李浩刚好路过,把我送医院来了。轻微脑震荡,医生让静养两天。他家离医院近,我就先在这儿住两天。”


周婷狐疑地看着她:“李浩?那个李浩?他一直缠着你的那个?”


“嗯。”她垂下眼,语气淡淡的,“人家帮了忙,我也不好说什么。再说了,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周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清雪,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陆泽怎么了?我前天碰见陆泽了,他问你最近怎么不接他电话,看着挺着急的。”


“沈清雪”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露出来。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放下杯子,抬眼看着周婷,目光平静极了。


“婷婷,我跟陆泽……可能要缓一缓。”


“什么?”周婷差点跳起来,“你们俩不是都要——”


“你听我说完。”她抬手往下压了压,动作很轻,“最近家里事情多,我爸身体也不太好,公司那边一堆事。陆泽他……他也有他的压力。我们俩都觉得,先各自忙一阵,冷静冷静。”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淡淡的无奈和克制,跟沈清雪平时遇到烦心事时那种“不想多谈但碍于情面不得不解释两句”的调子一模一样。


周婷信了七八分,叹了口气:“那你也别不接电话啊,吓死我了。”


“手机明天就去补卡。”她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周婷的手背,“对了,那天晚上在夜店,我喝多了之后没干什么丢人的事吧?我记不太清了。”


“你还好意思说!”周婷拍了她一下,“你那天喝得脸通红,坐那儿傻笑,后来我去上了个厕所回来你就不见了。我还以为你被谁拐跑了呢。”


“没被拐。”她笑着摇头,“就是摔了。”


又聊了几句闲话,周婷起身要走。“沈清雪”送她到门口,周婷换鞋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说:“对了,你妈是不是快回来了?我妈说在机场碰见她了,大包小包的,买了不少东西。”


“后天到。”


“那你赶紧把身体养好,别让你妈看出来你摔过。你妈那眼睛多毒啊。”


“知道。”她站在门口目送周婷出了院子,等那道牛仔外套的身影拐过街角不见了,才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李浩从书房里走出来,抱着胳膊靠在走廊口看她:“怎么样?”


“过了。”她站直了身子,脸上那层温温柔柔的壳子一下子卸了,露出底下那个带着点得意的笑,“你这个‘缓一缓’的说法挺好使的,她没再追问。”


“后面还有更难对付的。”李浩走过来,“你妈后天到,老爷子生日也不远了。这中间但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劲,咱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我知道。”她收了笑,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所以从今天开始,我得把沈清雪从头到尾过一遍。她走路什么样,吃饭什么样,跟人说话的时候手往哪儿放,笑起来露几颗牙——这些我都得练。”


她说着往客厅中间退了几步,站定了,把两只手轻轻交握在身前,肩膀放平,下巴微收,然后迈开步子往前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李浩:“怎么样?像不像?”


李浩看着她。米白色开衫,深色阔腿裤,头发披在肩上,走路的姿态不疾不徐,步子不大不小,背挺得笔直,下巴的角度刚刚好——跟沈清雪平时在办公室走廊里走路的那个范儿,像了九成。


“还行。”他说。


“还行?”她挑了一下眉,那个动作又不像沈清雪了,“我练了一上午呢。”


“走路像了。”李浩走过来,站到她面前,伸手把她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但你刚才那个挑眉,沈清雪不做。她心里再不耐烦,脸上都不会动。你记住了,她所有的情绪都在眼睛里,脸上永远是平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脸上的表情收干净,眉毛放平,嘴角抿住,只留一双眼睛看着他,目光里什么情绪都不带,清清冷冷的,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李浩被她这样看着,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对。”他退了一步,“就这样。”


她维持着这个表情又站了两秒,然后噗地一声笑出来,冰面碎了:“行了吧?我这学得够快的。”


李浩没笑。他看着她又变回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心里那点不确定又浮上来了。这个女人学什么都快,快得让人心里没底。他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岔开:“明天开始,我让人把沈清雪以前的秘书叫来,你跟她视频开个会,装装样子。公司那边不能一直请假。”


“秘书叫什么?材料上有——林芳,跟了沈清雪三年。”她接得很快,“她有没有什么习惯?比如汇报工作之前先问喝什么茶。”


“问。沈清雪只喝白水,不喝茶。”


“那我就说白水。”她转身往楼上走,“我再去把材料过一遍,晚上你把秘书的电话给我,我先发条消息探探口风。”


她上了楼,脚步声轻而稳。李浩站在客厅里,听着她在楼上开柜门关柜门翻东西的动静,忽然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给手下发了条消息:“越南那边,到了没有?”


回复很快:“到了。鸨母验了货,说身子还行,就是嗓子哭坏了,得养两天才能接客。”


李浩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锁了屏。楼上传来翻纸页的沙沙声,还有她念出声来的自言自语:“沈清雪不吃香菜……不吃葱……不吃蒜……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活得真够仔细的。”


他听着这声音,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最后他什么也没说,上楼换了身外出的衣服,出门前冲楼上喊了一句:“我晚上回来。你自个儿吃。”


“知道了。”她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闷闷的,“路上小心。”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书房的门开了,“沈清雪”探出头来,确认李浩走了,才把整个身子挪出来。她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看着走廊尽头那面穿衣镜里自己的影子,慢慢走过去,在镜子前站定了。


这回她没有脱衣服,也没有做那些夸张的动作。她只是站着,把头发拢到耳后,把开衫的扣子系好,把衣摆抻平,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轻声说了一句:


“你好啊,沈清雪。”


镜子里的女人眉眼清冷,笑容温婉,气质干净得像一捧雪。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镜面,指尖在镜中人的脸颊上停了一停。


“以后,我就是你了。”


一星期完美伪装

清晨的日光从沈宅二楼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卧室地毯上,像一条细细的金线。


朱媚已经醒了。她其实整夜没怎么睡踏实,翻来覆去,每隔一个多小时就要睁眼看看天花板,确认自己还在这个房间里,确认那面落地镜里映出的轮廓还是那个高挑清瘦的影子。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细嫩、下巴尖而圆润,指腹滑过鼻梁时能感觉到那根骨头又直又秀气。这触感她到现在还没完全习惯。


她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晨光涌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楼下花园里有佣人在修剪枝叶,剪刀咔嚓咔嚓响,远处传来洒水壶浇在石板上的淅沥声。


她站在窗前,下意识地挺了挺腰背,把肩膀往后收,下巴微微抬起。这是她对着镜子练了两天的姿势——沈清雪走路时脊背挺直,步子不疾不徐,手臂自然垂在身侧,绝不会像她从前那样扭着胯晃。她试着在卧室里走了几步,脚掌落地的顺序都刻意调整过: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最后脚趾,走得轻而稳。


“大小姐,早饭好了。”门外传来佣人刘姐的声音。


朱媚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放柔:“知道了,我换件衣服就下来。”


她拉开衣帽间的门,站在那排衣服前面。沈清雪的衣橱她前天已经大略翻过一遍,素色居多,白、米、浅灰、雾蓝,料子都是真丝和羊绒,摸着软而滑。她挑了一件白色衬衫裙,腰上系一条细皮带,对着镜子把头发低低地扎了个马尾。沈清雪平时就是这么收拾的,简单干净,不戴多余的首饰。


她下楼的时候,刘姐正把粥碗摆上桌,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大小姐今天起得早。先生和太太那边来电话了,说后天下午的飞机到,让您别去接,他们直接回来。”


朱媚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露出来。她拉开椅子坐下,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语气随意:“他们玩得开心吗?”


“听太太的声音挺高兴的,说给您带了不少东西。”刘姐把几碟小菜往她面前推了推,“您这几天胃口不太好,我熬了山药粥,养胃的。”


“谢谢刘姐。”朱媚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想起李浩给她的那份材料上写过——沈清雪喝粥不爱放糖,但喜欢配一碟酱黄瓜。她抬眼扫了扫桌面,果然有一碟切得细细的酱瓜,便夹了一筷子搭在粥上,吃得不紧不慢。


刘姐在旁边擦着灶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大小姐,您那条银灰色的披肩我给您收在二楼储物间最上面那格了,换季的时候您说收起来,我昨天翻出来晒了晒。”


朱媚不知道什么披肩,但她点了点头:“好,先放着吧,过两天我看看。”


刘姐没再多说,转身去忙别的了。朱媚松了口气,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这种日常对话最要命,她哪知道沈清雪什么时候交代过什么披肩?只能含糊应着,说多错多。


吃完早饭,她回到书房,把门关上,从抽屉里拿出那沓材料。李浩准备得倒齐全,打印出来的A4纸订了厚厚一摞,第一页是沈清雪的基本信息——出生年月、血型、身高体重、毕业院校、专业,后面是家庭成员、公司职务、主要社会关系。再往后翻,是更细的东西:沈清雪大学室友的名字和近况,公司各部门负责人的照片和背景,常去的餐厅和美容院,甚至还有她和陆泽交往七年里一些零零碎碎的纪念日。


朱媚拿了一支笔,一边看一边在空白处写批注。看到“大学室友:方琳,现在在外企做HR,每年生日互寄礼物”这一条,她拿手机搜了方琳的社交账号,翻了十几条动态,记下方琳养了一只橘猫、去年刚结婚。看到“公司财务总监周明远,跟了沈家十二年,做事谨慎,汇报时喜欢先列数据”,她又在旁边画了个圈,写上“先听他说完再问细节”。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那是一张照片,沈清雪和陆泽的合照,两个人站在某个酒会的背景板前面,沈清雪穿一条深蓝色长裙,陆泽西装笔挺站在她旁边,一只手虚虚揽着她的腰。两个人都在笑,沈清雪笑得浅,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陆泽看镜头的眼神很稳,但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朱媚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在陆泽的脸上弹了一下。“长得是不错,”她自言自语,“可惜了。”


她把照片翻过去,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去年十月,陆泽生日,他送了我一条项链,说等明年生日有更大的惊喜。朱媚嗤笑了一声,把纸翻回来,照片朝上重新放进抽屉里。


接下来两天,她把自己关在书房和卧室里,对着镜子练。沈清雪笑起来上唇会微微抿一下,不是大笑,就是嘴角一弯,眼睛跟着弯起来,像月亮照在薄冰上那种凉丝丝的温和。她对着镜子练了不下百遍,练到腮帮子发酸,终于能把那个弧度拿捏得八九不离十。她还翻出沈清雪的日记本——李浩让她找的就是这个——一本墨绿色封皮的硬壳本子,压在床头柜最下面一层。她翻开看了几页,沈清雪的字迹秀气工整,记的都是些琐事:哪天和陆泽看了什么电影,公司季度报表出来了数字不错,老爷子身体检查结果一切正常。朱媚把里面提到的日期和人名都摘出来,抄在一张便签纸上,贴在自己手机背面。


第三天下午,沈清雪父母回来了。


朱媚正在客厅里摆弄一盆兰花,听见门口传来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道女声:“清雪?在家吗?”


她站起来,把手上沾的泥土拍了拍,迎到玄关。沈清雪的母亲穿一件藕荷色开衫,脖子上系着印花丝巾,头发烫成精致的波浪卷,脸上的妆还没卸,一看就是下了飞机直接回来的。沈清雪的父亲跟在后面,推着两个大行李箱,身上那件深灰夹克看得出是旅行穿的,但料子和剪裁都讲究。


“妈,爸。”朱媚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不是说不用接吗?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就回来了。”


沈母放下手里的包,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白色衬衫裙上停了一停。“咦,你换风格了?以前不是老穿那些宽宽大大的裙子吗,这件倒是修身。”


朱媚心里一紧,脸上却笑着:“最近觉得这样穿精神些,上班也方便。”


“好看,好看。”沈母没多问,挽住她的胳膊往客厅走,“你爸在飞机上还念叨,说给你带了三条围巾,颜色可鲜亮了。对了,家里没什么事吧?你电话里总说都好,我跟你爸在外面玩得心里不踏实。”


“能有什么事,都挺好的。”朱媚搀着沈母坐到沙发上,又冲沈父点了点头,“爸,您坐,我给您倒杯水。”


她去厨房倒水的工夫,听见沈母在外面跟刘姐说话:“大小姐这几天胃口怎么样?瘦没瘦?”刘姐回:“吃得不多,但精神头挺好,天天在书房待着看材料。”


朱媚端着水出来,先递给沈父一杯,又给沈母倒了一杯。沈父接过杯子,打量了她两眼,忽然说:“头发扎起来好看,利索。以前总披着,我说了多少回都不听。”


朱媚顺势摸了摸马尾辫,笑着说:“这不是听您的话了嘛。”


沈母在旁边拆行李箱,一件一件往外掏东西,围巾、护肤品、给家里佣人带的特产,摆了一茶几。“你那条银灰披肩呢?我特意给你配了条丝巾,配那个披肩正好。”沈母头也不抬地说。


朱媚这回不慌了。她前天问过刘姐披肩放在哪里,心里有数。“在储物间收着呢,我待会儿拿下来。”


沈母抬起头,有点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以前不是说那披肩颜色老气,死活不肯戴吗?我还怕你嫌我眼光差。”


“妈挑的怎么会老气。”朱媚走过去,在沈母旁边坐下来,把丝巾拿在手里摸了摸,“我之前是没搭好,现在知道怎么配了。”


沈母被她这句话哄得眉开眼笑,拉着她的手拍了拍:“我就说我闺女嘴甜。行了,妈给你带了条裙子,你试试,不合适还能退——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腰看着细了。”


朱媚心里飞速转了一下。沈清雪的身材和朱媚原来的身体完全不同,她到现在还没完全适应这具身体的尺码,但嘴上不能露怯。“可能最近吃得清淡。”她说着站起来,接过沈母递来的裙子,是一件黑色针织修身连衣裙,领口开得不算低,但腰身收得很紧。


她回房间换上,对着镜子看了看。沈清雪这副身子确实好看,肩是肩腰是腰,那条裙子穿上去显得腰细腿长,气质也衬得出来。她走下楼给沈母看,沈母围着她转了一圈,满意地点头:“我就说这个尺码没错。你爸非说买大一号,我说不用。”


沈父在旁边喝茶,抬眼看了看,也点头:“挺好。清雪啊,公司那边最近怎么样?我走之前那个新项目,周明远跟你汇报过没有?”


朱媚在沙发上坐下来,脑子里飞速调出材料里关于新项目的部分。“汇报过了,上周视频会他跟我说了进度,比预期慢了两周,主要是设备进口那块卡在海关。他建议先启动二期准备工作,不影响整体节点。”


沈父“嗯”了一声,表情舒缓下来:“周明远做事稳,你多听他的。不过你自己也得有数,别全撒手。”


“我知道。”朱媚给沈父续了杯水,语气乖巧,“爸您放心,我盯着呢。”


晚饭是刘姐做的,四菜一汤,摆盘精致。沈母在饭桌上说起旅行见闻,什么罗马的喷泉、佛罗伦萨的皮具,滔滔不绝。朱媚一边听一边吃,偶尔附和两句,筷子伸向哪盘菜、夹多少、嚼东西的节奏,她都刻意放慢,做出沈清雪那种细嚼慢咽的样子。沈母说到兴头上,忽然话锋一转:“对了,陆泽最近来找你没有?你们俩那个事,到底定下来没有?”


朱媚夹菜的手顿了一瞬。她脑子转得飞快,材料上写过,陆泽和沈清雪交往七年,但沈清雪在父母面前不怎么谈感情的事,沈母问起来她总是含糊带过。于是她低头笑了笑,语气里带点不好意思:“他最近忙,公司那边事情多。等忙过这阵子再说吧。”


沈母看了沈父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个眼神,没再追问。沈父清了清嗓子:“不着急,年轻人先把事业做好。”


朱媚暗暗松了口气。


当晚,沈母拉着朱媚在卧室里说体己话。沈母坐在床沿,朱媚盘腿坐在她旁边,听沈母絮絮叨叨地讲这次旅行路上遇到的一对老夫妻,讲人家结婚四十年还手拉手逛博物馆,讲着讲着就拐到“你以后找对象得找个知冷知热的”上面来。


“陆泽那孩子是不错,就是太忙。”沈母叹了口气,“你也是,一忙起来就忘了自己。我看你最近气色倒是好了,是不是想开了?”


朱媚不知道沈清雪以前气色怎么样,但这话她接得住。“想开了。以前总觉得什么事都得自己扛着,现在觉得该放的放一放,人轻松了气色就好。”


沈母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眼神柔软:“我闺女长大了。对了,你李阿姨前两天打电话,说她儿子从国外回来了,想约你吃个饭。我给推了,我说清雪有男朋友了,别瞎张罗。”


朱媚心里一动。李阿姨的儿子?材料上没提这号人。她面上不显,顺着话往下接:“推了好。妈,以后这种事您都帮我推了吧,我不爱应付。”


“知道知道,你从小就不爱跟生人吃饭。”沈母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行了,早点睡,明天还得上班呢。”


朱媚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有点凉。她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清冷漂亮的脸,慢慢弯起嘴角,做出沈清雪式的笑容——上唇微抿,眼睛弯成月牙,温和里带一点疏离。


镜子里的人回看她,端庄、秀气、气质干净。


她满意地收了笑,伸手把马尾辫拆开,头发散下来搭在肩上。她拉开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叠着几双丝袜,肉色的、黑色的、深灰的,都是沈清雪以前买的,包装都没拆。她拆了一双肉色的穿上,站在镜子前左右看了看,又拿起沈清雪常用的那瓶香水,在手腕和耳后喷了两下。清淡的茉莉混着一点木香,跟沈清雪身上原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对着镜子转了个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拉开衣帽间的门,把里面挂得整整齐齐的素色裙子拨到一边,从行李箱里翻出自己带过来的几件衣服——一条黑色亮片紧身裙,一件深V领的红色针织衫,还有一条短得不能再短的牛仔热裤。她把这些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橱,把沈清雪那些宽大的白衬衫和长风衣挤到角落里去。


“什么年纪穿什么衣服。”她对着衣橱嘀咕了一句,把那条亮片裙挂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她穿了一件沈清雪的浅灰针织开衫下楼,扣子规规矩矩系到最上面一颗。沈母在餐厅看见她,笑着说:“这开衫你穿好看,就是领口系太紧了,松一颗。”朱媚依言解开一颗,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沈母没再说什么,低头吃她的粥。


等沈母去花园散步的工夫,朱媚溜回房间,把开衫脱了,换上一件黑色修身打底衫,外面套了件短款皮夹克——这也是她自己的衣服。她把头发散下来,用卷发棒把发尾卷出一点弧度,对着镜子涂了沈清雪那支豆沙色口红,抿了抿嘴唇。


下楼的时候,刘姐正在擦楼梯扶手,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大小姐,您今天……这夹克挺精神的。”


“是吧?”朱媚冲她扬了扬下巴,“以前那些衣服穿腻了,换换样。”


刘姐笑了笑,没再多话,低头继续擦扶手。但朱媚走出两步之后,听见刘姐在背后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好像是“年轻了”又好像是“不一样了”,她没听清,也没回头。


就这样,一天换一点,一天改一点。头两天她还穿着沈清雪的衣服,只是把扣子松开一颗、裙子往上提一寸;到第四天,她已经敢直接穿自己那件深V红针织衫下楼吃早饭了。沈母看见了,只当是女儿最近爱美,还夸她“这件颜色衬你”。沈父压根没注意,他的眼睛从报纸上方扫过来,点了下头就算打过招呼。


家里的佣人们起初有点不适应。刘姐在沈家干了六年,见惯了大小姐清清爽爽的打扮,忽然看她穿起紧身亮色的衣服,头两天还有点愣。但朱媚嘴甜,一口一个“刘姐”叫着,还主动问她家里孩子上学的事,刘姐心里那点别扭也就慢慢化了。到第五天,刘姐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帮她把那件露背的黑色连衣裙熨平整,挂在衣帽间最顺手的位置。


“大小姐,这条裙子腰收得真好,您穿着肯定好看。”刘姐一边熨一边说。


朱媚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杯水,笑得眼睛弯起来:“刘姐眼光好,以后我买衣服你帮我参谋。”


刘姐被她夸得高兴,熨衣服的手都轻快了几分。


一星期过去,朱媚已经能把沈清雪那套做派拿捏得七七八八。她走路时脊背挺直、步子不疾不徐;说话时声音放柔,尾音微微上扬;笑的时候先抿一下唇再弯眼睛。她记住了沈清雪大学室友方琳养橘猫的事,记住了财务总监周明远汇报时先列数据,记住了沈清雪不爱吃香菜和葱蒜。她甚至记住了沈母爱用哪个牌子的护手霜、沈父喝龙井要泡几分几秒。


但她也在这一个星期里,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东西塞进了沈清雪的生活。衣橱里素色衣服被挤到角落,亮片、紧身、露肤的款式占了上风。梳妆台上多了几支颜色艳丽的口红,沈清雪原来那些豆沙色和裸粉色被她推到了抽屉最里面。浴室的架子上摆着她惯用的那款沐浴露,味道浓烈,跟沈清雪原来那瓶清淡的柑橘调洗发水摆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沈母不是没注意到这些变化。有天下午她路过女儿房间,看见门半开着,朱媚正站在镜子前试一条黑色短裙,裙摆刚过臀线。沈母在门口站了两秒,朱媚从镜子里看见她,大大方方转过身来:“妈,好看吗?我新买的。”


沈母皱了皱眉,但很快松开了。“好看是好看,就是短了点。你上班穿这个?”


“上班不穿,出去玩穿。”朱媚走过去挽住沈母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上,“妈,现在都这么穿,您别老眼光。”


沈母被她蹭得没脾气,笑着戳了戳她额头:“行行行,你年轻你说了算。不过你爸看见肯定要说你。”


“那就不让他看见。”朱媚冲她眨眨眼。


沈母拿她没办法,摇着头走了。朱媚站在门口目送她下楼,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她回到房间,把那条短裙脱下来叠好,换回一件相对保守的连衣裙,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又恢复了沈清雪那副温婉端庄的模样。


晚上李浩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怎么样?”


“稳了。”朱媚靠在床头,一只手绕着自己的头发玩,“她爸妈一点没怀疑,她妈还拉着我说了半天体己话。日记我也翻到了,就压在床头柜底下,里面没什么要紧的,都是些流水账。”


“陆泽那边呢?”


“还没来找我。她妈提了一嘴,我给含糊过去了。”朱媚顿了顿,“你那边怎么样?那个女人——”


“别提她。”李浩语气烦躁,“嗓子哭坏了,鸨母说得养几天。你管好你那边就行,别给我出岔子。”


朱媚撇了撇嘴:“知道了。我什么时候出过岔子。”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灯光从切面里折出来,碎碎地洒了一屋子。她翻了个身,伸手摸到床头柜上沈清雪和陆泽的合照,拿起来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回去,把相框扣在桌面上。


“沈清雪,”她对着天花板轻声说,“你这日子过得也不怎么样嘛。男朋友忙得没空来看你,爸妈一年到头在外面玩,家里就几个佣人转来转去。你图什么呢?”


没人回答她。窗外花园里传来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幕里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明天沈清雪的父亲要去公司开个短会,她得跟着去,见一见那些只在材料上见过照片的下属。她得把脊背挺直,把笑容摆正,把沈清雪那套清冷矜持的壳子穿得再严实一点。


而衣柜最里面那件亮片裙,她打算周末穿出去,找个夜店好好喝一杯。用沈清雪的脸,用沈清雪的身子,用沈清雪的钱。


她想着想着,嘴角翘起来,在黑暗里露出一个跟沈清雪截然不同的笑。


白礼服下的献祭

那天清晨,朱媚起得比沈家任何一个佣人都早。


天还没亮透,花园里的雾气贴着草坪浮了一层,她已经在更衣室里把那条白色缎面晚礼服从衣袋里取了出来。礼服是沈清雪两个月前就订好的,出自城中一位老裁缝的手,缎面是上好的重磅真丝,灯光下泛着珍珠母贝似的柔光。腰身收得极窄,裙摆从胯骨往下散开,走路时会轻轻摆荡,像一捧流动的月光。配套的头饰是一顶细碎的钻冠,不大,但每一颗都切得极亮,沈清雪原本打算在老爷子生日舞会上戴它,给陆泽一个惊喜。


朱媚把礼服贴在身前,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她以前在夜店穿的那些闪银包臀裙,跟这一比简直像地摊货。她把礼服小心地铺在床上,先去洗了澡,用沈清雪那套贵得吓人的护肤品一层层抹了脸,又把头发吹得蓬松顺滑,照着沈清雪平时的样子松松挽了个低髻,只留两缕碎发垂在耳侧。她对着镜子练了几遍沈清雪惯常的表情——嘴角微微收着,眼神淡淡的,下巴略抬,整个人像隔着层薄玻璃看人。


练到第三遍,她自己都笑了。真像。像得她心里发痒。


司机把她送到仓库的时候,太阳刚爬过城郊那片废弃厂房的铁皮顶。这仓库是李浩半个月前租下的,位置偏,周围一圈都是倒闭的小加工厂,白天也听不见几声人语。朱媚拎着裙摆下车,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响,仓库的卷帘门只拉起来一条缝,她弯腰钻进去,里面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气扑面而来。


真正的沈清雪被关在最里面那间用铁皮隔出来的小隔间里。


朱媚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放得很慢,裙摆在她身后拖出一道白亮的痕迹。隔间没有窗,只有一盏吊在梁上的裸灯泡亮着,沈清雪坐在一张旧床垫上,手腕被布条松松缚在身后的铁管上,头发散着,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干得起了皮。她身上还穿着那天被绑来时的那条素色连衣裙,裙摆上沾了灰,膝盖处磨得发毛。听见高跟鞋的声音,她抬起头,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一点一点地,变成了朱媚最爱看的那种神色——认出来了,又不敢相信。


“你……”沈清雪嗓子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的,“你穿的是……”


朱媚在她面前站定,双手叉着腰,故意把胸口挺了挺。白礼服裹在她身上,该收的地方收,该放的地方放,沈清雪原本清瘦的身形被她撑出一种丰腴的性感来。


“好看吗?”朱媚歪了歪头,伸手抚了抚裙摆,“你订的这身,腰收得真够狠的,我早上差点没塞进去。不过塞进去之后——”她侧过身,让沈清雪看腰侧那道曲线,“确实漂亮。你眼光不错。”


沈清雪盯着她,嘴唇抖了抖:“你把它脱下来。”


“脱下来?”朱媚像听见了什么笑话,咯咯笑出了声,“我还没穿够呢。你知道我为了套上这身,早上连口水都没敢多喝。再说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被缎面绷出的弧度,“这衣裳配这身子,比配你原来那副干巴巴的样子好看多了。你自己不觉得吗?你以前穿这种浅色的,整个人跟张纸似的,风一吹就飘走了。现在不一样了。”


她说着,抬手在沈清雪面前慢慢转了个圈。白裙摆划出一道弧,细钻头饰在灯泡底下碎碎地闪。沈清雪别过脸去,眼眶红了。


李浩是半个钟头后来的。他推门进来时,朱媚正坐在隔间外头一张旧办公桌上晃腿,白礼服裙摆垂下来,露出一截光裸的小腿。李浩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眉头微微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嘴角勾出个意味不明的笑。


“还真穿上了。”


“那当然。”朱媚从桌上跳下来,踩着高跟鞋嗒嗒地迎上去,很自然地伸手去挽他胳膊,“你让我穿,我哪敢不穿。好看吗?你仔细看看。”


李浩被她拽着转了个半圈,目光从她脸滑到腰,又从腰滑到裙摆底下露出的脚踝。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点敷衍的满意:“嗯,还行。比你自己那些花花绿绿的强。”


朱媚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得更满。她凑近一步,胸口几乎贴上他手臂,声音压得又软又腻:“什么叫还行。你好好看看,这可是沈清雪的身子,沈清雪的脸。你以前不是老盯着她看吗?现在这身子归我了,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李浩瞥了一眼隔间里低着头的沈清雪,喉结动了动,没接话。朱媚却不肯放过他,她松开他胳膊,退后两步,把双手背到身后,微微扬起下巴,换了一副表情。那表情沈清雪太熟悉了——嘴角收着,眼神淡淡的,下巴略抬,整个人清冷得像初冬早晨的薄霜。


“李浩。”朱媚用沈清雪的语调开口,声音里带着那种惯常的、客客气气的疏离,却又比沈清雪多了一分刻意的软,“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其实我……”她顿了顿,垂下眼帘,又抬起来,目光直直地望着李浩,“我喜欢你很久了。比你以为的还要久。陆泽那边,我早就想跟他摊牌了。他整天忙公司的事,一年到头陪不了我几天,我跟他在一起,就像守着一间空房子。你不一样。”


沈清雪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那语调、那停顿、那微微偏头的角度,全是她自己的习惯,她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朱媚还在说,越说越投入,甚至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像在努力平复情绪:“我知道我以前对你态度不好,你别怪我。我是怕……怕你看出来。现在我不怕了,我什么都不怕了。老爷子生日舞会上,我会当众跟陆泽说清楚,然后大大方方站到你身边。你信我。”


她说完,还轻轻咬了咬下唇。那是沈清雪紧张时的小动作,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的这个习惯。


李浩靠着铁皮墙,抱着胳膊看她演完,嘴角那点笑终于深了些,带了点真心的兴味。他偏过头,冲隔间里的沈清雪抬了抬下巴:“听见没?你男朋友对你评价挺高啊,一年到头陪不了几天。”


沈清雪闭了闭眼,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她咬着嘴唇不出声,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朱媚却不依不饶,她走过去,在李浩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这个角度她练过很多回——在沈清雪那张梳妆台的大镜子前,她蹲下去,仰起脸,让灯光正好落在自己眉骨和鼻梁上,显出那种楚楚可怜的轮廓。


“李浩,”她放轻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我给你看样东西。”


她站起来,手绕到背后去够拉链。白礼服的隐形拉链做得精巧,她摸了两下才捏住拉头,慢慢往下扯。缎面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沈清雪那副白得发光的肩膀。她侧过身,让裙子一寸一寸往下掉,像拆一件包装精致的礼物。钻冠还戴在头上,头发却已经散了一缕下来,垂在锁骨旁边。


“你以前不是老说,沈清雪这腿好看吗?”她弯下腰去,把滑到脚踝的礼服捡起来,随手搭在办公桌上,身上只剩一套薄薄的肉色内衣,“还有这腰。”她双手叉在自己腰侧,低头看了看,“确实细。我原来那腰,穿什么都显粗。”


李浩的目光在她身上走了一圈,比刚才认真了些。朱媚捕捉到那点变化,立刻抓住机会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贴到他胸前,抬起手,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脸:“你看这张脸。你以前在沈氏年会上见过她吧?那时候你回去跟我怎么说的?你说沈清雪往台上一站,底下男人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她歪着头,手指从自己颧骨慢慢滑到下颌,“现在这张脸是我的了。这眼睛、这鼻子、这嘴——”她凑上去,在李浩嘴角飞快地啄了一下,“你想亲随时亲。”


李浩没躲,但也没主动。他伸手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脸转了个角度,像在端详一件器物。朱媚顺从地由他摆弄,甚至把眼睛微微眯起来,做出沈清雪那种矜持里带一点羞怯的神态。


“行了。”李浩松开手,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大老远跑这儿来,就为了在我面前脱衣服?”


“不止呢。”朱媚往后退了一步,忽然矮下身去。她跪得很干脆,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白礼服被她踢到一边,钻冠歪歪斜斜地挂在发间。她仰着脸,手已经摸到李浩的皮带扣上,动作又急又熟,“李浩,你听我说。我以前不敢跟你说这些,怕你觉得我下贱。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是沈清雪了,我配得上你了。我这身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被内衣托出的饱满弧度,又抬起眼,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这身子是干净的。沈清雪跟陆泽七年,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信不信?她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陆泽忙得连她手都没多牵几次。我昨天翻了那本日记,一页一页看完了,什么都没有。”


李浩低头看着她,没拦她手上的动作,也没催。他眼神里那点兴味慢慢掺了些别的什么,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不太信。


朱媚把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许,声音更软了:“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清楚。这身子我接管了,头一回,我想给你。”她说着,手上已经把他的裤子解开,隔着内裤用脸颊蹭了蹭,“你以前不是老嫌我松吗?这回不松了。沈清雪没经过人事,紧得很。你试试就知道了。”


隔间里传来沈清雪压抑的哭声,又闷又沉,像被人捂住了嘴。朱媚侧耳听了听,嘴角翘了翘,回头冲隔间方向扬了扬下巴:“你听,她哭得多伤心。可那又怎么样呢?她哭她的,我过我的。这身子现在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


李浩终于动了。他伸手把朱媚从地上拉起来,往那张旧办公桌上一按。桌面上的灰蹭了她一背,朱媚也不在意,反而顺势往后仰,手肘撑在桌面上,把腰塌下去,摆出一个又软又浪的姿势。她头发彻底散了,钻冠掉在桌角,细钻磕着铁皮面叮叮响。


“轻点,”她喘着气笑,“这身子可是头一回。你别跟以前似的那么粗。”


李浩没应她这话,只是低头看了看她,忽然伸手把她脸扳正,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朱媚被他看得心里一虚,赶紧把眼神放软,做出沈清雪那种温温润润的样子来,嘴角还抿了抿,像在害羞。


“行了,”李浩松开手,声音有点闷,“别装了。”


“我没装,”朱媚搂住他脖子,把嘴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黏,“我就是沈清雪。你叫叫看,看我应不应。”


李浩没叫。他俯下身去,朱媚立刻把腿缠上来,嘴里开始哼,哼得又娇又长,尾音打着颤往上飘。她一边哼一边说,说得断断续续的,像喘不上气来:“我是沈清雪……你摸摸看,这皮肤,这腰,是不是比她以前穿衣裳的时候看着还细……你以前不是老偷偷看她吗,现在光明正大地看……”


隔间里的哭声停了。沈清雪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出声。她听得见那边所有的动静——桌子腿刮水泥地的刺耳声,朱媚又笑又叫的浪声,还有李浩偶尔低低地骂一句什么。那些声音混在一起,钻进她耳朵里,像有人拿烧红的针一下一下往她脑子里戳。那是她的身体,她的脸,她的声音,她从小养到大的、连夏天都很少穿短袖露出来的身子,现在正被朱媚掰开了揉碎了,当成一件战利品摆给李浩看。


朱媚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带着哭腔似的颤:“李浩……李浩你看着我,你看清楚,我是沈清雪,我以后天天让你这么看……你喜不喜欢……”


李浩没回答,但桌子晃得更厉害了。


朱媚又断断续续地叫了一阵,忽然安静下来,只剩急促的喘。过了一小会儿,她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着一种餍足的、懒洋洋的软:“你以前老说沈清雪清高,碰都不让人碰。现在碰着了,怎么样?比她看着还带劲吧?”


李浩从桌上起来,一边系皮带一边嗤了一声:“你跟她比,也就这张脸和这身子能看。”


朱媚也不恼,躺在桌上冲他伸脚丫子,脚趾头在他腰上蹭了蹭:“那你就看脸看身子呗。反正以后都是你的。”


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胸口和腰侧都蹭了灰,大腿上还有桌沿硌出来的红印子。她伸手抹了抹,抹不掉,索性不管了,光着脚跳下地,把白礼服重新拎起来抖了抖。裙子皱得不成样子,缎面上沾了灰和不知什么污渍,她也不在乎,胡乱往身上一套,拉链拉不上了,就那么敞着半截背,回头看李浩。


“老爷子舞会晚上七点,你别迟到。”她一边系头饰一边往外走,路过隔间门口时停了停,偏头往里看了一眼。沈清雪缩在床垫上,脸埋在膝盖里,脊背弓得像只煮熟的虾。朱媚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声音轻轻的:“沈清雪,你这身子确实好用。今晚舞会上,你爸你妈你那些亲戚同事,都会看着我穿这身白裙子,夸我漂亮。陆泽还会跟我求婚呢——你猜我应不应?”


沈清雪没抬头,也没出声。


朱媚满意地拎着裙摆走了。卷帘门在她身后哗啦啦放下来,仓库里重新暗下去,只剩那盏裸灯泡还亮着,照着沈清雪蜷成一团的影子。她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她看着地上——朱媚刚才站过的地方,水泥地上落了一小片亮晶晶的东西,是钻冠上掉下来的碎钻,细细碎碎的,跟灰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


她伸出手,够不着。布条把她手腕磨出了血印子,她挣了两下,放弃了,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铁管上,闭上眼。外面隐约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引擎轰了两下,远去了。仓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又沉又钝。


而此刻城那头,沈家宅子里佣人正把老爷子寿宴要用的花篮一盆盆往院子里搬。谁也不知道大小姐一早开着车出了门,身上穿着本该晚上才换的白礼服,裙摆上还带着仓库里的灰。


生日舞会的诬陷

沈家老宅这一晚灯火通明。


从大门到主楼的车道上摆满了白兰与粉绣球扎成的花篮,暖白灯串缠在长廊两侧的廊柱上,暮色刚沉下来,院子里已经亮如白昼。佣人们穿着统一的藏青色制服,托着银盘在宾客间穿行,香槟杯碰出细碎的脆响。沈老爷子七十大寿,沈家请了大半个商界和几房远亲,正厅里摆了十二桌寿宴,偏厅打通了做舞池,乐队正在角落里试音,大提琴嗡嗡地调着弦。


朱媚到得不算早。


一辆黑色轿车在门廊前停稳,司机绕过来开后门,她踩着细高跟的银色鞋尖先探出来,然后是那条白色缎面晚礼服的下摆。裙子是沈清雪衣柜里最素的一件,一字肩,收腰,背后系着同色缎带打成的蝴蝶结,走起路来裙摆像水波一样荡。她特意让沈家的化妆师给她梳了沈清雪惯常的发式,头发半挽,余下的长发垂在肩后,只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发夹。脸上是薄薄一层底妆,唇膏用的也是沈清雪那支豆沙色,连香水都是梳妆台上那瓶没怎么动过的白茶香。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晚香玉和香槟混在一起的味道,跟仓库里那股霉灰气天差地别。她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指尖碰到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也是沈清雪的,圆润小巧,在灯下泛着柔光。丝袜是沈清雪抽屉里没拆封的那双,薄如蝉翼,贴着腿上的皮肤,凉丝丝的,让她每一步都走得格外仔细,生怕勾了丝。


“大小姐回来了。”门口迎宾的佣人弯腰接过她手里的披肩,语气里带着讨好的热络。朱媚朝她微微颔首,唇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多不少,像沈清雪平时对下人那种客气而疏淡的笑。她迈步进了正厅,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下巴微微收着——她对着镜子练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沈清雪走路时那种不疾不徐的步态学了个七八成。


“清雪!”二姑妈从人群里迎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哎哟,今天可真漂亮。这裙子素净,衬你。你妈还说你最近穿衣风格变了,我看这不挺好的嘛。”


朱媚垂下眼,轻轻笑了笑:“二姑妈,我妈大惊小怪。我一直喜欢素色的。”


“是是是,你从小就跟别的姑娘不一样,不爱那些花里胡哨的。”二姑妈拍拍她的手背,又压低声音,“你爷爷今天高兴,一会儿你爸要致辞,你可得坐主桌去。”


朱媚点头应着,目光已经越过二姑妈的肩膀扫了一圈正厅。沈清雪的父亲站在老爷子身边跟几位叔伯说话,母亲在另一头招呼女眷,两人都没往这边看。她松了口气,又端起一杯香槟,朝另一桌走过去。那桌坐着沈氏企业的几位高管和他们的家眷,有人认出她来,立刻起身招呼。


“沈总,今天这身真好看。”


“谢谢王叔。”她微微偏头,笑得不深不浅,声音也压得柔,“您太太今天这串珍珠才好看,是南洋珠吧?”


王太太受宠若惊地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连声说是。朱媚已经转向下一个人,寒暄两句,问一句家里孩子升学的事,又夸一句对方领带的颜色。她像穿花蝴蝶一样在人群里转,每句话都说得妥帖,每个笑都收放自如。沈清雪平日里待人接物就是这种调子,清冷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周到,她照着演,没人起疑。有几个年轻的女同事凑在一起咬耳朵,说沈总今天气色真好,恋爱中的女人就是不一样。朱媚听见了,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笑得畅快。


她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走到偏厅门口,乐队已经奏起第一支舞曲。灯光暗下来,舞池里几对男女开始转圈。她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忽然感觉背后有人靠近,还没回头,一只温热的手已经搭上她的腰侧。


“清雪。”


陆泽的声音低而稳,带着一点赶路后的微喘。他今晚穿了一身深灰西装,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夹是沈清雪去年送他的那枚银质细条。他绕到她面前,眼里带着笑,那种笑朱媚在沈清雪的记忆里见过很多次——每次陆泽来接她下班,或者出差回来在机场见到她,都是这种眼神,温热的,像冬天捧在手里的一杯茶。


“路上堵了一会儿,来晚了。”他伸手替她把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次,“今天真好看。”


朱媚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微微红了脸,低下头去:“你少来。爷爷在那边呢,你先去打个招呼。”


“一会儿再去。”陆泽顺势揽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我有话跟你说,等舞会正式开始——”


“陆泽。”朱媚打断他,声音忽然冷下来。


陆泽一愣,低头看她:“怎么了?”


朱媚退了一步,从他怀里挣出来,抬起头直直看着他。她脸上的红晕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委屈的苍白。她咬了咬下唇,眼眶里迅速蓄起一层水光,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桌的人听见:“你刚才在走廊上干什么了?”


陆泽皱起眉:“什么干什么?我刚到,在门口跟李叔说了两句话——”


“你撒谎。”朱媚的声音抖起来,她抬起手,指着陆泽的鼻子,指尖微微发颤,“你刚才在走廊拐角,趁没人注意,伸手揉我胸口。我推你你还不停,非要亲我。陆泽,你把我当什么了?”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舞池里的音乐还在响,但靠近偏厅门口的几桌人已经停了交谈,齐刷刷转过头来。陆泽的脸一下子僵住,他下意识往前半步,压低声音:“清雪,你说什么?我什么时候——”


“你还装!”朱媚猛地抬手,一巴掌扇在他左脸上。


声音脆亮,整个正厅都听见了。乐队吓得停了手,大提琴嗡地一声闷响,舞池里的人都停了步子。沈清雪的父亲从主桌站起来,母亲手里的汤匙当啷掉在骨碟上。二姑妈张着嘴,半块糕点还拿在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偏厅门口那一对身上。


陆泽的左脸迅速浮起指印,他偏着头,好几秒没动。等他转回来时,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清雪,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今晚刚到,连走廊都没去过——”


“你没去过?”朱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脸颊滚进下颌,她也不擦,就任它挂着,“你刚才在走廊上把我堵在拐角,我说别这样,我爷爷在呢,你听了吗?你手都伸进我裙子领口了,你还说你没去过?”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抽气的声音。几个女眷下意识捂了嘴,男人们面面相觑。沈清雪的母亲快步走过来,一把扶住朱媚的胳膊:“清雪,怎么回事?有话好好说——”


“妈,”朱媚转过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我不嫁他。我本来不想今天说的,可我不能忍了。他平时就毛手毛脚,我一直忍着,想着他好歹是个正人君子,结果今天在爷爷的寿宴上他都敢这样——”


“沈清雪!”陆泽终于找回声音,他的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跳了跳,“我陆泽是什么人你不清楚?我碰过你一根手指头没有?七年了,我什么时候——”


“你七年都装得挺好。”朱媚抽噎着打断他,声音又拔高了些,让后排的人也听得清清楚楚,“你装得我都信了。可你今天露馅了。你急成那样,不就是觉得我早晚是你的人吗?我告诉你陆泽,我不是。我不嫁你了。”


她从母亲手里抽回胳膊,往后退了一步,正好退到李浩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位置旁边。李浩今天穿了一身宝蓝色西装,头发抹得锃亮,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伸手虚虚扶了一下朱媚的肘弯:“清雪,你别激动,有话慢慢说——”


“李浩。”朱媚偏过头看他,眼泪还挂着,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换成一副破釜沉舟的决绝,“你之前问我,我都没答应。今天当着爷爷的面,当着我爸妈的面,我告诉你——我喜欢的是你。”


正厅里炸了锅。


有人“嗡”地议论起来,有人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住。沈清雪的父亲大步走过来,脸色铁青:“清雪,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爷爷在那边——”


老爷子已经站起来了。七十岁的老人扶着桌沿,胸口起伏得厉害,旁边的老管家赶紧去搀他。老爷子抬手指着偏厅门口,嘴唇哆嗦着:“你……你给我说清楚……”


“爷爷,”朱媚转过身,眼泪又涌出来,“陆泽他欺负我。我不嫁他。我要嫁李浩。”


李浩适时地挺了挺胸,脸上换了一副义愤填膺的神色:“爷爷,您别气。这事儿怪我,我早该跟您提的。我跟清雪是真心——”


“你闭嘴!”陆泽猛地转向李浩,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他往前逼了一步,李浩立刻后退,半躲在朱媚身后,嘴上却还硬:“怎么,你还想打人?你刚才对清雪动手动脚,现在还想打我?陆泽,你有点风度行不行?”


陆泽的拳头停在半空。他不能打。当着沈家所有亲戚和公司同事的面,他要是动了手,就坐实了“暴力倾向”四个字。他缓缓放下手,转头看朱媚,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来:“清雪,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朱媚抬起眼。她眼里还汪着泪,可那泪底下的东西,陆泽看不懂。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又轻又稳:“陆泽,我不爱你了。你走吧。”


老爷子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老管家喊了一声“老爷子”,声音都变了调。众人回头,只见老爷子捂着胸口往地上滑,脸涨得发紫,嘴唇乌青。沈清雪的父亲和几个叔伯赶紧冲过去扶,母亲也扔下朱媚往那边跑,嘴里喊着“快叫救护车”。正厅里乱成一锅粥,有人掏手机,有人去掐老爷子人中,有人喊“让开让开”。


朱媚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老爷子被几个人半扶半抬地往门口送,看着母亲慌慌张张跟在后面,裙摆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看着父亲回头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又惊又怒又痛,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泪,把嘴角那点残余的委屈收干净,转头对李浩轻声说:“走。”


李浩还没从刚才的戏里回过神,愣了一下才跟上她。两人从偏厅侧门绕出去,穿过走廊往车库走。身后正厅里人声鼎沸,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蓝红灯光在院子里转起来。朱媚踩着高跟鞋走得稳稳当当,裙摆在夜风里飘。


“你刚才演得真像。”李浩跟在她半步后面,压着嗓子笑,“那巴掌真打啊?我听着都疼。”


“不真打谁信?”朱媚头也不回,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掌心,还有点发麻,“你一会儿去医院盯着,别让人看出来。老爷子要是气得狠了,这几天的董事会就有热闹瞧了。”


“那你呢?”


“我回家。”朱媚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对着后视镜理了理头发。镜子里映出沈清雪那张清冷漂亮的脸,她的手指顺着下颌线摸到脖颈,停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轻轻按了按脉搏,“我得回去哭一场。女儿受了这么大委屈,不得回家抱着妈哭?”


她发动车子,引擎低低地轰了一声。李浩站在车窗外,还想说什么,朱媚已经踩下油门,车子滑出去,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红线。


陆泽站在正厅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道尽头。他的左脸还火辣辣地疼,周围人投来的目光里什么都有——同情、狐疑、看热闹的兴味。沈清雪的母亲在上救护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弯腰钻进了车里。陆泽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指印的地方,嘶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这双手今天连沈清雪的袖子都没碰过。


而城那头仓库里,沈清雪还蜷在铁管旁。她听见远处隐约传来救护车的鸣笛,模模糊糊的,隔着几道墙和一大片空地,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缩了缩肩膀,把脸埋进臂弯里。手腕上的布条又磨深了一道,血渗出来,在灰扑扑的布面上洇成暗红色。她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呜咽,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又不敢叫出声的猫。


继承与庆祝酒会

庆祝酒会设在沈氏大厦顶层的宴会厅,水晶灯从三层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把满室照得亮如白昼。朱媚站在休息室的穿衣镜前,侧过身审视自己的曲线。银色连身包臀裙裹得极紧,每一寸布料都贴在身上,背后开了一个深V,一直延伸到腰窝,前襟的领口也低得不能再低,两团丰满被挤出一道深深的沟壑,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伸手把裙摆往下拽了拽,根本盖不住多少,大腿根若隐若现。


“大小姐,老爷子那边医院来了消息……”沈家老管家站在门外,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几分犹豫,“医生说情况稳定了,但还得住院观察,公司的事暂时……”


“暂时由我代理。”朱媚拉开门,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走出来,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作响。她抬起下巴,用沈清雪那张清冷的脸做出一个冷淡的表情,语气不容置疑,“爷爷亲口交代的,董事会也过了半数,怎么,你有异议?”


老管家连忙低头:“不敢,不敢。只是夫人那边问,大小姐要不要先去医院看看老爷子?”


“去,当然去。酒会结束了就去。”朱媚从他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浓烈的香水味。她今天特意用了沈清雪惯用的那款淡香,但喷得太多,味道浓得有些呛人。老管家皱了皱鼻子,到底没说什么。


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沈家的亲戚坐了三四桌,公司中层以上干部坐了六七桌,还有几个跟沈氏有往来的人家派了代表来。众人衣香鬓影,场面体面。朱媚一露面,厅里的谈话声就矮了几分。沈清雪原本在这些人眼里是什么形象?素色长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着,说话轻声细语,看人的目光清清冷冷,像月亮似的,好看是好看,就是够不着。可眼前这位——银色紧身裙,披散的大波浪卷发,红唇涂得饱满,走路时腰胯扭得夸张,高跟鞋踩得咔咔响,活像把夜店里那套行头直接搬上了宴会厅。


“清雪?”沈家三婶端着酒杯站起来,眼睛在她身上溜了一圈,笑容僵了僵,“这裙子……挺时髦的啊。”


“三婶,现在都兴这样。”朱媚笑盈盈地凑过去,跟三婶碰了碰杯,故意把胸往前挺了挺,“浩哥喜欢嘛,他说我穿这样好看。”她说着朝主桌方向瞟了一眼,李浩正坐在那儿跟沈家一个堂兄聊天,穿一身铁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一副纨绔子弟做派。感觉到朱媚的目光,他回过头来,视线在她胸口停了两秒,嘴角一歪,冲她举了举杯。


三婶干笑两声,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旁边几个亲戚交换眼色,都是欲言又止的模样。沈清雪的母亲坐在主桌另一侧,正跟沈清雪父亲低声说着什么。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旗袍,头发盘得端庄,跟女儿那身火辣装扮坐在一起,不像母女,倒像两代人。她抬头看了朱媚一眼,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女儿这几天确实变了,从国外回来那天她就觉出不对,可小姑娘说是“想通了,要按自己的心意活”,当妈的也不好太拧着。加上李浩那孩子虽然浮躁些,到底是李家独子,两家也算门当户对,老爷子又刚在舞会上被气进了医院,这时候再跟女儿闹别扭,不是添乱么。


“妈。”朱媚走过来,弯腰在母亲耳边蹭了蹭,声音娇滴滴的,“今天这裙子好看吗?我特意挑的。”


沈母拍了拍她的手:“好看是好看,就是太露了。你爷爷还在医院躺着呢,穿这样……”


“知道啦。”朱媚直起身,理了理头发,“酒会结束我就换下来。爷爷那边我肯定去,您放心。”她说完冲母亲笑了笑,那笑容甜得发腻,跟沈清雪往日那种含蓄的抿嘴笑完全两回事。沈母心里咯噔了一下,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好点点头。


酒会正式开始时,司仪先念了一段场面话,说什么“沈老爷子身体抱恙,由长孙女沈清雪暂代总裁职务”云云。朱媚端着香槟站在台前,听司仪念完,举杯冲台下晃了晃,动作随意得像在夜店敬酒。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不少人脸上挂着礼貌的假笑,眼底全是打量。


“感谢各位来。”朱媚开口,声音比沈清雪原本的声线高了半个调,带着点刻意的甜腻,“爷爷把公司交给我,我肯定好好干。不过今天不说这些烦人的事,大家吃好喝好,就当给我个面子。”她说完一仰脖把半杯香槟干了,杯底朝下亮了亮,台下有人叫了声好,气氛这才松动起来。


李浩从主桌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手掌直接按在她臀侧。朱媚顺势往他身上一靠,仰头看他,眼睛里水汪汪的。李浩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咯咯笑起来,声音又脆又亮,在厅里回荡。沈家几个年轻些的堂弟堂妹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堂妹小声嘀咕:“清雪姐以前不是最讨厌这种场合搂搂抱抱的吗……”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人拽了拽袖子。


音乐响起来,是首慢三。李浩拉着朱媚滑进舞池,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腰,指尖勾着那条深V的边,若有若无地往里探。朱媚贴着他胸口,步子踩得懒懒散散,高跟鞋在地上拖出一个个半圆,与其说在跳舞,不如说在调情。她仰着脸,嘴唇凑到李浩下巴那儿,用气声说话:“你今天眼睛往哪儿看呢?主桌那边王家的闺女,你盯了人家好几眼。”


“我盯她?”李浩嗤笑一声,手在她腰上捏了一把,“我看的是她那条项链,成色不错,回头给你也弄一条。”


“少来。”朱媚扭了扭腰,把胸口往他身上蹭了蹭,“我要你盯着我。今天这场子,我是主角。”她说着偏过头,让灯光打在沈清雪那张精致冷艳的脸上,眉眼间却全是放荡的风情。李浩低头看她,有那么一瞬间恍惚了——怀里这张脸确实是沈清雪,清冷的轮廓、白皙的皮肤、微微上挑的眼尾,跟他惦记了好几年的那个影子严丝合缝地重合。可沈清雪从来不会这样贴着他,不会用这种软绵绵的声气跟他撒娇,更不会由着他的手在腰上乱摸。


“看傻了?”朱媚拿指尖戳了戳他胸口。


“没。”李浩回过神来,搂紧了她,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那股香水味冲进鼻子,是沈清雪常用的牌子,他闻过很多次,在会议室里、在酒会上、在沈清雪从他身边走过带起的那一小阵风里。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脑子里那个清冷高贵的沈清雪跟怀里这个火热柔软的身子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你以后天天穿这样。”他闷声说。


朱媚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股浪劲儿:“你喜欢我就穿。”她踮起脚,嘴唇贴着他耳廓,“不光穿这样,晚上回家还有更好的。”李浩的呼吸明显重了,搂着她腰的手臂收紧,几乎把她提起来贴在自己身上。周围几对跳舞的人都往旁边让了让,有个公司部门经理尴尬地别过脸去。


一曲跳完,朱媚没回主桌,直接拉着李浩走到台前,拿过司仪的话筒敲了敲。“各位,趁今天人齐,我说个事儿。”她一手挽着李浩的胳膊,一手举着话筒,脸上笑盈盈的,“我跟浩哥商量好了,婚礼定在下个月十八号。到时候各位都得来啊,一个都不许少。”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参差不齐的掌声和道贺声。沈母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酒洒出来一点,她低头拿纸巾去擦,掩饰住脸上的错愕。下个月十八号?老爷子还在医院躺着,公司刚交接,女儿就这么急吼吼地宣布婚期,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沈父在旁边按住她的手,低声说了句“回去再说”,沈母抿着嘴点了点头。


朱媚把话筒递还给司仪,转身搂住李浩的脖子,当着满厅人的面在他嘴上亲了一口,响亮得像开香槟。李浩被她这一亲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手悬在半空,过了两秒才落到她后背上。他余光扫到台下那些表情各异的脸,有惊讶的、有看戏的、有皱眉的,沈家几个长辈脸色都不太好看。可朱媚不在乎,她搂着他晃了晃,眼睛亮得吓人。


“你收敛点。”李浩压低声音,嘴唇没怎么动,“你妈脸都绿了。”


“怕什么。”朱媚松开他,理了理头发,顺手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拿了杯香槟,“我现在是总裁,我说了算。他们看不惯?看不惯也得忍着。”她抿了口酒,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凑近李浩,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再说了,我演得越放荡,他们越觉得我是‘为爱痴狂’,越不会往别处想。你当我真傻?”


李浩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伸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行啊你,脑子够用。”


“那当然。”朱媚把他的手拍开,扭着腰往人群里走,“走,挨桌敬酒去。”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朱媚端着酒杯把十几桌转了个遍。每到一桌,她都笑得热络,跟这个碰杯跟那个拍肩,说话声又响又脆。公司几个年轻男员工被她拍肩膀时,脸都红了,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朱媚看在眼里,故意弯下腰跟他们说话,领口那片雪白晃得人眼花。李浩跟在后面,脸上的笑越来越僵,到后来干脆把手搭在朱媚腰上,明摆着宣示主权。朱媚心里暗笑,面上却装得无辜,仰头问他:“怎么啦?我敬酒你也不高兴?”


“你少跟那帮小子凑那么近。”李浩咬着牙说。


“吃醋啦?”朱媚拿手指头戳他胸口,一下一下的,“放心,他们哪比得上你。”她踮脚在他耳边吹了口气,“晚上回家,我穿那套你最喜欢的。”


李浩喉结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酒会散场时已经快十一点。沈母拉着朱媚在走廊拐角说了会儿话,无非是让她注意身份、别太出格、老爷子那边要多上心。朱媚一一应着,态度乖顺,说到最后还挤了两滴眼泪,说“我就是太高兴了,妈你别怪我”。沈母叹了口气,抬手给她擦了擦眼角,到底心软了:“行了,明天去医院看你爷爷,穿规矩点。”朱媚点头如捣蒜。


等沈母一走,朱媚脸上的乖巧瞬间收干净。她拐进洗手间,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把头发重新抓蓬松,然后掏出手机给李浩发了条信息:车库等你。


李浩到的时候,朱媚已经靠在车边上抽烟了。银色裙子在车库的白炽灯下亮得刺眼,她夹着烟的手指上涂着深红色甲油,跟沈清雪从前那些裸色、豆沙色的指甲完全两个路子。


“你妈没起疑吧?”李浩走过来,靠在旁边柱子上。


“没有。哭了两嗓子就糊弄过去了。”朱媚把烟掐灭,拿脚尖碾了碾,“不过你那边得抓紧。老爷子虽然把公司给了我,可董事会那帮老东西不好对付,今天酒会上好几个跟我打官腔的。你得帮我镇着。”


“我爸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李家的股份站你这边。”李浩伸手把她嘴角一点蹭花的口红抹掉,“你只管演好你的沈清雪。”


朱媚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她抬手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她把酒会上的裙子换成了件宽大的男式衬衫,下面光着两条腿——“演?”她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贴到李浩身上,“浩哥,你老实说,今天跳舞的时候,你脑子里想的是我,还是沈清雪?”


李浩被她问得一噎。


朱媚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说:“你闻闻。”她把手腕凑到他鼻子底下,“沈清雪的香水。你再摸摸。”她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大腿上,丝袜的触感滑腻冰凉,“沈清雪常穿的牌子。我连她用的护发素都换了,你闻闻我头发。”她把脑袋歪过去,发丝扫过李浩的下巴。


李浩的呼吸粗重起来。车库灯光昏暗,眼前这张脸、这个身子、这股味道,跟他惦记了那么久的沈清雪几乎一模一样。可沈清雪不会这样主动往他身上贴,不会用这种赤裸裸的眼神看他。他心里那根线模糊了,怀里的人是谁好像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张脸、这副身子现在归他。


“想明白了?”朱媚退后半步,把衬衫扣子重新系好,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腔调,“你帮我坐稳这个位子,我让你天天看见沈清雪。真的假的,不都是你占便宜?”


李浩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笑得有点邪:“行。你够狠。”


“彼此彼此。”朱媚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之前探出头来,“明天我去医院看老爷子,你跟我一块儿去。女婿总得在老丈人跟前露个脸。”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李浩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刚才碰过她大腿的手指,丝袜那种细密的触感还留在指尖上。他想起酒会上朱媚当众亲他那一下,想起她敬酒时弯腰露出的那片雪白,又想起从前沈清雪在会议室里跟他保持三步距离的冷淡模样。两个影子在脑子里叠来叠去,最后他甩了甩头,低声骂了句什么,也钻进自己车里走了。


而医院病房里,沈老爷子靠在床头,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床头监护仪嘀嘀响着。他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床头柜上放着老管家留下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条工作消息:沈总,明天上午九点董事会,朱……不,沈清雪小姐主持,您看您能出席吗?老爷子没睁眼,手指在被子底下动了动,慢慢攥紧了床单。


正式婚礼与越南去向

婚后的第一个早晨,朱媚是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沈家老宅主卧的灯,沈清雪母亲亲自挑的,据说从意大利订回来,光运费就够普通人吃半年。朱媚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她现在躺在这张床上,枕着真丝枕套,盖着鹅绒被,身边睡的是李浩。窗外是沈家老宅的后花园,草坪刚修剪过,露水还没干。


李浩四仰八叉地摊在她旁边,被子只盖到腰,后背露出一片。朱媚侧过身,伸手在他肩胛骨上划了一下。李浩哼了一声,翻了个面,眼睛没睁开,胳膊先往她这边摸。朱媚由着他摸到腰上,才慢悠悠地说:“九点了,你今天不是要去公司开个短会?”


“不去了。”李浩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新婚第一天,老板也得歇着。”


朱媚笑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她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落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半,阳光哗地涌进来。李浩被刺得直皱眉,抬手挡眼睛,从指缝里看见她站在窗前——白色真丝睡裙,头发散着,背对着他,腰细腿长,晨光把睡裙照得半透。他喉咙动了动,坐起来从背后搂过去,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昨晚累不累?”他问。


朱媚偏过头,嘴唇擦过他耳朵:“你说呢。”


李浩笑了,手往下滑。朱媚按住他的手,转过身来面对他,手指点着他的胸口:“先别闹。我问你,那边安排好了没有?”


李浩脸上那点嬉笑收了收,松开她,往床头一靠:“昨天下午就上路了。阿强跟着,一路押到广西那边,从东兴过去。那边有人接。”


“越南哪里?”


“胡志明市。”李浩从床头柜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那边有个场子,专门做外国客的。我跟那边老板通过电话,说好了,人到了先关几天,磨一磨性子再让她接客。”


朱媚抱着胳膊听他说完,点了点头。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好像李浩说的是往越南发一批货。但她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心里在盘算的习惯动作。


“她路上没闹?”


“闹什么闹。”李浩吐了口烟,“那身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瘦得跟什么似的,阿强他们两个人架着就上车了。路上哭了几回,后来就不出声了。阿强说在车上一直抱着膝盖坐着,跟木头人一样。”


朱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她原来的身体,那个整过胸、腰上有赘肉、脸上打过多针玻尿酸的身体,缩在面包车后座,里面装着沈清雪的灵魂。沈清雪那么爱干净的人,那个身体现在怕是脏得不成样子了。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痛快。


“她没说要报警什么的?”


“报什么警。”李浩弹了弹烟灰,“她拿什么报?身份证、手机、钱包全在咱们手里。她那个脸——你原来那张脸——走在大街上谁认识她?她自己说自己是沈清雪,谁信?派出所的人见了她,光看那身打扮就得先皱眉头。”


朱媚没再问。她走到衣帽间门口,回头看了李浩一眼:“今天真不去公司?”


“下午去一趟。上午我得陪你去个地方。”


“哪儿?”


“民政局。”李浩把烟掐了,站起来往她这边走,“证还没领呢。婚礼办了,证也得补上。不然法律上你还是沈清雪,我还是李浩,回头老爷子那边查起来不好看。”


朱媚愣了一下。她倒真把这事给忘了。在她原来的生活里,结婚证这种东西离她太远了,夜店里混了那么多年,男人嘴上说得好听,哪个真带她去民政局?李浩这么一提,她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行。”她很快把这丝异样压下去,转身打开衣柜,“那我换身衣服。”


衣柜里一水儿的新衣服,全是婚礼前李浩让人送来的,标签都没拆。朱媚翻了两下,挑了件米白色针织连衣裙,领口开得不算低,但料子薄,贴着身子。她又从抽屉里拿了双肉色丝袜,坐在床沿慢慢往腿上套。李浩靠在门框上看她,忽然说:“你穿这个去民政局,人家以为我娶了个模特。”


“不好看?”


“好看。”李浩走过来,弯腰在她小腿上摸了一把,“就是太好看,回头办事的人光顾着看你,章都盖歪了。”


朱媚推了他一把,笑着站起来:“少贫。你换衣服去,我化个妆。”


化妆的时候朱媚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这张脸她看了快两个月了,还是觉得不真实。沈清雪的五官确实生得好,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皮肤细得看不见毛孔。朱媚拿粉扑在脸上按了两下,又用指尖沾了点腮红抹在颧骨上,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脸。她故意把眼线画得比平时粗,眼尾往上挑,嘴唇涂了层亮晶晶的唇蜜——沈清雪从来不会用这么亮的东西,她用的都是哑光的豆沙色、奶茶色。朱媚偏不用那些。她就要让人看出来,这张脸现在归她管了,想怎么使就怎么使。


她换好衣服出来,李浩已经穿好衬衫西裤等在客厅里。看见她,李浩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胸口和腿上各停了两秒,最后落回她脸上,皱了皱眉:“你口红是不是太红了?”


“红吗?”朱媚抿了抿嘴,“我觉得正好。”


“沈清雪以前不涂这么艳的。”


“以前是以前。”朱媚拿起包往门口走,“现在我是你老婆,你老婆喜欢涂红的。”


李浩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他跟在朱媚后面出了门,看着她踩着细高跟走在前面,腰一扭一扭的,后腰那截裙子绷得紧紧的。他心里有点别扭,又说不上来哪儿别扭。他惦记了沈清雪那么多年,惦记的就是她身上那股清冷冷、高高在上的劲儿。现在人是到手了,可这股劲儿也没了。眼前这个女的,脸是沈清雪的脸,身子是沈清雪的身子,可走路的样子、说话的神态、看人的眼神,全变了。


但李浩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以前的沈清雪正眼都不瞧他一下,现在这个,晚上在床上什么都肯干,白天还知道哄着他。他李浩要的不就是一个长得漂亮、听话、带出去有面子的老婆吗?这么一想,他又舒坦了。


民政局人不多。李浩提前打了招呼,走的是贵宾通道。办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主任,见了他们满脸堆笑,一口一个“李总”“沈总”。朱媚坐在椅子上,把身份证递过去的时候,女主任看了一眼身份证上的照片,又抬头看了看她,笑着说:“沈总本人比照片还漂亮。”


朱媚笑了笑,没接话。她拿笔在表格上签字,写到“沈清雪”三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她练了快两个月了,这三个字现在写得跟原版几乎一模一样。第一次练的时候她写了整整三页纸,手腕都酸了。李浩给她找的沈清雪以前的签名复印件,她照着描,描到后来闭着眼都能写出来。签完字她把表格推回去,女主任接过去看了看,夸了句“字真好看”。


朱媚心想,能不好看吗,练了几百遍。


领完证出来,李浩把两个红本本往车座上一扔,发动车子的时候说:“下午我去公司,你去不去?”


“去。”朱媚系好安全带,“我总得露个面。老爷子住院以后我还没正式去过公司,底下那帮人怕是都忘了谁给他们发工资了。”


“你悠着点。”李浩瞥了她一眼,“公司里人多眼杂,你穿这样——”


“我穿这样怎么了?”朱媚低头看了看自己,“我又没露胸没露屁股。”


李浩被她噎了一句,闷头开车没再说话。


下午两点,沈氏企业总部大楼。朱媚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前台两个小姑娘齐刷刷站起来鞠躬:“沈总好。”朱媚点了下头,踩着高跟鞋往总裁办公室走。走廊两边的玻璃隔间里,员工们纷纷抬头,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跟着她的身影一路挪过去。


她今天穿的这身确实不算暴露,米白针织裙到膝盖上面一点,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可料子太软,走路的时候贴着身子,腰是腰胯是胯,曲线一清二楚。再加上那双肉色丝袜和尖头高跟鞋,整个人站在办公室里,跟以前沈清雪那种西装套裙、衬衫扣到最上面的风格完全两回事。


朱媚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回头扫了一眼走廊。跟她对上目光的几个男员工慌慌张张低下头,有个年轻的耳朵都红了。朱媚嘴角一翘,推门进去。


办公室跟她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变化,桌上文件摞得整整齐齐,电脑屏幕还亮着,是秘书提前把今天的待办事项调出来了。朱媚在椅子上坐下,转了个圈,面对着落地窗。窗外是市中心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亮晃晃一片。


她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了秘书的号码:“把各部门这个月的报表送进来。还有,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开全体中层会,我主持。”


秘书应了一声,她又补了句:“让营业部的浩辉也来。实习生也参加。”


挂了电话,朱媚往后一靠,脚从高跟鞋里退出来,光脚踩在地毯上。她看着桌上那个“总裁”的铭牌,伸手摸了摸。以前她陪客人的时候,听那些男人吹牛,说自己公司多大多大,她就在旁边笑着倒酒,心里想的是今晚能拿多少小费。现在她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管着几千号人,签个字就是几十上百万的进出。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拿起手机给李浩发了条消息:阿强那边有消息没有?


过了几分钟李浩回过来:到东兴了,今晚过关。明天到胡志明市。


朱媚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报表开始看。她看不太懂那些财务数据,但她会装。沈清雪学过的东西她没学过,可她这两个月恶补了不少,至少能把那些名词念对。


与此同时,广西东兴口岸附近的一家小旅馆里,阿强和另一个手下正坐在床边吃盒饭。电视开着,放着本地新闻,声音调得很低。靠墙的地上铺了张旧床垫,上面蜷着一个人。


沈清雪——现在困在朱媚那具身体里的沈清雪——缩在床垫角落,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被塑料扎带绑在身前。她穿着从家里被拖出来时那身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一条松紧带的运动裤,脚上只剩一只拖鞋,另一只不知道丢在哪儿了。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脸上还有干了的泪痕,嘴角破了一小块,是阿强推她上车时磕在车门框上磕的。


她睁着眼,看着对面墙上那块发黄的墙纸。墙纸上印着褪色的碎花,有一块被水泡过的痕迹,形状像只歪脖子鸡。她已经盯着那只“鸡”看了快两个小时了。


阿强吃完盒饭,把筷子往饭盒里一插,站起来走到她跟前,踢了踢她小腿:“起来吃点东西。明天还要赶路,饿死了我们可不管你。”


沈清雪没动。


阿强蹲下来,把一盒没动过的盒饭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别他妈跟个死人似的。”


沈清雪慢慢抬起眼看他。阿强被她看得有点发毛——这女的明明长着张夜店陪酒女的脸,浓妆早花了,眼影糊在眼皮上黑乎乎一片,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冷得很,跟这张脸完全不搭。


“你们要把我卖到哪儿?”她开口问。嗓子哑得厉害,两天没怎么喝水。


阿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问那么多干什么。到了你就知道了。”


“越南?”


阿强没承认也没否认,走回床边坐下继续看电视。沈清雪也不再问,把脸埋回膝盖里。她心里清楚,问也问不出什么。这两个人就是拿钱办事的,李浩让他们把自己弄走,他们照做。她现在跑不了,喊也没用——这间小旅馆在口岸旁边,住的都是等着过关的边民和货车司机,谁认识沈清雪?就算她喊“我是沈氏企业总裁”,人家只会当她是疯子。


她想起陆泽。出事那天晚上陆泽还在舞会上等她,她本来要告诉他老爷子同意他们的事了。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再醒过来就变成了朱媚的样子,被关在一间黑屋子里,李浩站在她面前笑。再后来就被塞进车里,一路往南开了两天。


陆泽现在在哪儿?他知不知道她不见了?朱媚顶着她的脸回去,陆泽会不会认出来?


她越想脑子越乱,胃里一阵恶心,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阿强回头看了她一眼,啧了一声,从包里摸出半瓶矿泉水扔过去:“喝点水。别死路上了,我们不好交差。”


沈清雪捡起水瓶,拧开喝了一小口。水是温的,有股塑料味。她咽下去,把瓶盖拧好,又缩回角落里。


第二天上午,沈家老宅。


朱媚坐在梳妆台前,让化妆师给她上妆。今天是正式婚礼——之前舞会上那场是宣布订婚,今天才是正经八百的结婚典礼,在沈家老宅的草坪上办,请了三百多号人,沈氏企业的合作伙伴、亲戚朋友、媒体记者都来。


婚纱是李浩找法国设计师定做的,纯白缎面,一字肩,裙摆拖了足足三米。朱媚穿上以后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觉得自己像个蛋糕上的糖人。好看是好看,就是太素了。她偷偷在婚纱里面穿了套大红色的蕾丝内衣,又套了双红色蕾丝吊带丝袜,想着晚上李浩看见的时候那个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


化妆师正在给她刷腮红,被她一笑弄得手抖:“沈总,您别动。”


“好好好,不动。”朱媚坐正了,从镜子里看化妆师给她描眉。化妆师一边画一边夸:“沈总皮肤真好,底子好怎么画都好看。”


朱媚心说,能不好吗,这张脸以前天天用贵妇面霜养着,她接手以后更舍得砸钱,什么贵往脸上抹什么。


化完妆,朱媚站起来,伴娘帮她整理裙摆。她走到窗前往外看,草坪上已经摆好了白色椅子,绑着香槟色的缎带,花门搭在中间,地上撒了花瓣。来宾三三两两坐着聊天,她看见沈清雪父母坐在第一排,她妈穿了件墨绿色旗袍,正跟旁边一个贵妇说笑。她爸在跟人握手寒暄,脸上带着笑。


朱媚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这场婚礼再隆重,她心里清楚,底下坐着的人有一半是冲着沈家的面子来的,有一半是来看热闹的——沈家大小姐突然跟李浩好了,又突然要结婚,外头传什么的都有。她甚至听见两个亲戚在角落里嘀咕:“这沈清雪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多文静一姑娘……”


门被敲了两下,李浩推门进来,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他看见朱媚站在窗前,婚纱的裙摆铺了一地,愣了一下。


“怎么样?”朱媚转过来面对他,“你老婆好看吗?”


李浩走过来,围着她转了一圈,目光在她胸口停了一下,又往下看裙摆。他当然不知道婚纱里面是什么,但他总觉得朱媚今天看他的眼神里有种憋着坏的笑。


“好看。”他伸手搂住她的腰,“走吧,时间到了。”


婚礼进行得顺利。朱媚挽着沈清雪父亲的手臂走过红毯,老爷子还在医院没来,她爸替了这位置。李浩站在花门下等着,朱媚走到他面前,她爸把她的手交到李浩手里,说了句“好好待她”,李浩点头,朱媚低头假装害羞。


司仪问“你愿意吗”,朱媚说“我愿意”的时候,声音特意放软了,听起来又甜又乖。底下掌声一片。她余光扫到沈清雪母亲在抹眼泪,心里嗤笑了一声。


晚宴上朱媚换了身红色敬酒服,紧身旗袍款,开叉到大腿。她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走到沈氏亲戚那桌的时候,一个堂婶拉着她的手说:“清雪啊,你以前多文静啊,现在这身打扮……”话没说完,旁边另一个亲戚接过去:“人家李浩喜欢嘛,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过法。”


朱媚笑着碰了碰那堂婶的杯子:“婶,我以前那是装乖呢。现在嫁人了,不用装了。”


一桌人笑起来,有人打趣李浩好福气。李浩在旁边跟着笑,手搭在朱媚腰上,搂得紧紧的。


闹洞房闹到十点多才散。朱媚和李浩回了老宅的主卧,门一关,李浩就把她往床上推。朱媚笑着躲开,伸手把婚纱内衬的拉链拉开,往下一褪——里面那套红色蕾丝内衣露出来,李浩眼睛都直了。


“你什么时候穿的?”


“早上就穿上了。”朱媚往床沿一坐,翘起腿,红色丝袜从婚纱下摆里露出来,“等你一天了。”


李浩扑过来的时候,朱媚仰面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晃来晃去。她忽然想起沈清雪以前在这间屋子里干什么——大概是在灯下看书,或者对着镜子试哪条裙子更素净。朱媚伸手搂住李浩的脖子,把腿缠到他腰上,心想,现在这间屋子归我了,这张床归我了,这个人也归我了。


同一时间,越南胡志明市郊外一条窄巷子里,一辆面包车停在一扇铁门前。阿强跳下车,跟门口一个越南男人对了几句什么,那男人进去叫人。过了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走出来,穿着件碎花衬衫,烫着卷发,嘴里叼着根烟。她走到车边往里看了一眼,用带口音的中文说:“就这个?”


阿强把沈清雪从车里拽出来。沈清雪站不稳,踉跄了两步,扶住车门才没摔倒。鸨母围着她转了一圈,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又拍了拍她的腰和屁股,像在检查牲口。


“脸一般。”鸨母用中文说,又看了看她胸口,“身材还行。先带到后面去,洗洗干净,换身衣服。明天开始接客。”


沈清雪猛地抬起头,看向阿强。阿强别过脸去,从鸨母手里接过一个信封,捏了捏厚度,揣进兜里,转身上车。面包车发动起来,尾灯在巷子口闪了两下就消失了。


鸨母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冲后面喊了一嗓子。两个年轻女人出来,一左一右架住沈清雪的胳膊往里拖。沈清雪挣扎了一下,可她这具身体本来就没多少力气,两天没好好吃饭,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根本挣不动。


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哐当一声。


鸨母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别想着跑。跑出去也没用,你连这是哪儿都不知道。乖乖听话,少吃苦头。”


沈清雪被拖过一条窄走廊,两边是隔成小间的屋子,门都关着,里面传出各种声音。她闭上眼,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印子。


沈家老宅里,朱媚从浴室出来,头发湿着裹了条浴巾,李浩已经靠在床头刷手机了。她走过去踢了踢他的脚:“往里挪。”


李浩往旁边让了让,她躺下来,拿过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阿强发了条消息过来:人送到了,钱收了。


朱媚把那条消息删了,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放,翻身搂住李浩的胳膊。李浩低头看她:“累不累?”


“累。”她闭着眼说,“明天还得去公司开会。你明天去不去?”


“去。”李浩把手机放下,关了灯,“睡吧。”


黑暗中朱媚睁着眼,听着李浩的呼吸渐渐变沉。她把手从他胳膊底下抽出来,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照在地毯上。她盯着那条光看了一会儿,心想,从今往后,沈清雪这三个字就是她的了。真的那个,在越南的巷子里,叫什么名字都没人知道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真丝的,凉丝丝贴着皮肤。她忽然想起以前在夜店后巷,她蹲在垃圾桶旁边抽烟,等着下一桌客人叫她进去陪酒。那时候她连件像样的外套都舍不得买,冬天冻得直跺脚。


现在她躺在这张床上,身上盖的被子比她以前一个月房租都贵。


朱媚闭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总裁办公室的实习生

朱媚是在早上九点四十分到的公司。


她特意挑了那件银色连身包臀裙,裙摆短得刚过臀线,走动时两侧开衩若隐若现地露出大腿根部。领口是深V,一直开到胸口以下,两团被整容医生垫过的胸脯挤出一道深沟,白花花地袒露在空气里。她对着电梯里的镜面不锈钢壁照了照,把垂在肩头的长卷发拨到一边,露出半边脖颈和锁骨,又拿唇釉补了一层亮晶晶的粉色,抿了抿嘴。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前台接待处的两个小姑娘同时抬起头,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朱媚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从她们面前走过去,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清脆得像敲在人心上。她走得很慢,腰肢刻意扭着,裙料绷在臀上,每走一步就往上缩一点。她知道背后有几双眼睛钉在自己身上,那种目光她太熟了——以前在夜店里,男人们就是这么看她的。只是现在,这些目光里还多了一层不敢置信。


“沈总早。”


“沈总……”


走廊里迎面碰上的员工一个个侧身让路,嘴里打着招呼,眼睛却不知道往哪儿放。男员工扫一眼她的胸口就赶紧移开,过两秒又忍不住瞟回来;女员工先是愣住,然后飞快地交换一个眼神,嘴角抿着,像是在忍什么。


朱媚很享受这种反应。她微微抬着下巴,嘴角挂着一抹笑,经过市场部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往玻璃隔断里扫了一圈。几个男职员正凑在一起看文件,听见高跟鞋声齐刷刷抬头,最年轻的那个手一抖,咖啡洒了半杯在键盘上。


“哎哟。”朱媚停下脚步,歪了歪头,“小心点嘛。”


她嗓音软糯,尾音往上挑着,跟以前那个说话清冷干脆的沈清雪完全是两个人。那个洒了咖啡的男职员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擦键盘,愣是不敢抬头看她。


朱媚轻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总裁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她的新秘书——一个戴细框眼镜、三十来岁的女人——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捧着今天的会议安排和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秘书看见她走过来,明显也愣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她很快把表情收了回去。


“沈总,十点半有营业部的月度汇报会,这是您要的资料。”秘书把文件夹递过来,目光尽量控制着不往她领口飘。


朱媚接过来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合上文件夹,随口问:“营业部最近来了新人?”


秘书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顿了顿才答:“是的,上个月招了三个实习生,其中两个分在营业部。”


“都什么样?”


“呃……”秘书斟酌着措辞,“都是应届生,其中一个叫浩辉的,表现还不错,营业部经理说他上手很快。”


朱媚眼睛亮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行,汇报会之前我先去营业部转转。你忙你的。”


秘书应了一声退开。朱媚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转身往营业部所在的楼层走。电梯里她对着镜面又看了看自己,伸手把领口往下拽了拽,让那道沟更深一点。


营业部在八楼,大平层,几十个工位排得整整齐齐。朱媚推门进去的时候,靠门口的几个人先站起来,然后像多米诺骨牌似的,一个接一个都起了身。


“沈总好。”


“沈总。”


营业部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赶紧从自己的小办公室里迎出来:“沈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汇报会我上去就行——”


“随便看看。”朱媚摆了摆手,目光已经在工位间穿梭了。她看得很直接,一个一个从那些男员工脸上扫过去,像是在菜市场挑肉。有几个被她盯得耳朵发红,低下头假装敲键盘。


然后她看见了浩辉。


那年轻人坐在靠窗的工位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正对着一份报表皱眉。他确实壮硕,肩膀宽厚,胸肌把公司的白衬衫撑出轮廓,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露出一点结实的锁骨线条。脸也英俊,浓眉,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常去健身房的。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正对上朱媚的目光,明显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跟着同事一起站了起来。


朱媚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叫什么?”


“沈总好,我叫浩辉。”年轻人声音有点紧,喉结动了一下。


“浩辉。”朱媚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新来的?”


“是,实习期第二个月。”


“行,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我有点事问你。”她转头对营业部经理说,“借用你手下的人几分钟。”


经理哪敢说不行,连忙点头:“您随意您随意。”


浩辉放下手里的报表,跟在她身后出了营业部。走廊里其他员工的目光追着他们俩,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表情微妙。


进了总裁办公室,朱媚把门关上,顺手把百叶窗也拉了下来。浩辉站在办公桌前,两手垂在身侧,看起来有点局促。他到底年轻,藏不住事,眼睛虽然规规矩矩看着前方,余光却管不住地往她胸口扫。


朱媚没急着说话。她绕过办公桌,走到他侧面,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撩了撩头发。从这个角度,她整个侧面的曲线都暴露在他视野里,腰细,臀翘,大腿从裙衩里露出一大截。


“坐啊。”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浩辉坐下了,膝盖并得有点紧。


朱媚也坐下来,翘起二郎腿。银色裙摆往上一滑,整条大腿都露在外面,白晃晃的。她注意到浩辉的视线往下掉了一瞬,又硬生生拉回来。


“听说你表现不错。”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比在走廊里更软了,“营业部经理夸你上手快。”


“谢谢沈总,我还在学——”


“不用这么紧张。”朱媚站起来,绕到他这边。她没坐椅子,直接斜坐在办公桌边上,离他不到半臂远。香水味从她身上漫过来,甜腻腻的,混着体温。“我又不会吃人。”


浩辉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点。他往椅背上靠了靠,试图拉开距离,但朱媚跟着往前倾,一只手撑在他椅背上,等于把他半圈住了。


“沈总……”


“你多大了?”


“二、二十三。”


“二十三。”朱媚啧了一声,“多好的年纪。”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胸口戳了一下,隔着衬衫也能感觉到那块胸肌的硬度,“练得不错嘛。”


浩辉整个人都僵了。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是谁——沈氏企业的总裁,沈家独女,整个公司上下谁不认识。一个月前他入职培训的时候还远远见过她一次,那时候她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挽得一丝不乱,说话简短利落,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贵气。跟现在这个把胸脯往他面前送的女人,简直像两个物种。


“沈总,您……是不是喝多了?”他艰难地挤出一句。


“大清早的喝什么酒。”朱媚笑了,手从他胸口滑到肩膀上,捏了捏,“我就是看你顺眼。怎么,你不喜欢我?”


“不是,我——”


“那就是喜欢。”


她没给他再辩解的机会,整个人贴上来,胸口压在他手臂上,软得惊人。浩辉脑子嗡了一下,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最后被她抓着按在了她自己腰上。


“搂着。”朱媚在他耳边吹气,“傻不傻。”


浩辉到底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血气方刚,被公司总裁这么投怀送抱,理智撑了没几秒就垮了。他手上一用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朱媚顺势跨坐在他腿上,裙子缩到腰际,两条长腿光裸着缠在他腰间。


“沈总……这、这是办公室……”他嗓子哑了。


“办公室怎么了。”朱媚低头咬他耳朵,“我就是沈清雪。沈清雪想干什么,谁管得着?”


她故意把“沈清雪”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他,又像是在提醒自己。浩辉被她这句话堵得没了顾虑,手从她腰后滑下去,托住她臀肉往上一抬。朱媚哼了一声,动手解他的皮带扣。


办公桌够大,够宽。浩辉把她放上去的时候,那摞待签的文件被推到一边,哗啦啦散了一地。朱媚不管,她仰躺着,银色裙子堆在腰上,两条腿勾着他不放。


“快点。”她催他,声音又急又腻。


浩辉到底年轻,被她这么一催,手忙脚乱地扯自己的衬衫。朱媚等不及,自己伸手去拽他裤腰,指甲刮过拉链发出细响。等两个人终于贴到一起的时候,她仰起脖子长长地吐了口气,后脑勺蹭着桌面上的文件纸,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沈总……”浩辉还在犹豫,撑在她上方不敢动。


朱媚睁开眼瞪他:“叫我什么?”


“沈……沈总……”


“叫清雪。”她伸手勾住他脖子往下拉,“叫名字。”


浩辉喉结上下滚了滚,低声叫了句“清雪”。朱媚满意了,眯起眼,把他往下按。


办公室的隔音不错,但走廊里偶尔经过的人还是能听见一点动静。先是闷闷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桌板上,然后是一声压着嗓子的低吟,断断续续的,分不清是难受还是舒服。有个路过的女职员脚步顿了顿,看了一眼紧闭的百叶窗,皱着眉快步走开了。


里面,朱媚的指甲在浩辉背上抓出几道红痕。她两条腿一直勾在他腰上没松过,脚踝交叠着,脚跟压在他后腰。浩辉年轻,体力好,可到底没经过这种阵仗——被公司总裁压在办公桌上要,这场面搁谁身上都得懵。朱媚嫌他动作慢,自己挺着腰迎上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对……就这样……别停……”


她闭着眼,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这张办公桌,以前那个沈清雪坐在这儿签文件、开视频会、跟陆泽打电话。现在她躺在上头,让一个实习生压着,裙子都没脱干净。想到这儿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痛快,像是终于把什么高高在上的东西拽下来踩了两脚。


“我是谁?”她忽然睁开眼问。


浩辉被她问得一愣,喘着气答:“清雪……沈清雪……”


“大点声。”


“沈清雪!”浩辉被她逼得提高了音量,额头上的汗滴下来,落在她锁骨上。


朱媚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伸手抹了一把他的脸:“乖。”


过了将近四十分钟,办公室的门才重新打开。


浩辉先出来的,衬衫皱巴巴的,最上面两颗扣子系错了位,领子一边高一边低。他低着头快步往营业部方向走,路上碰见同事打招呼也只含糊地嗯了一声,耳朵红得能滴血。


朱媚隔了几分钟才出来,头发重新整理过了,但脸颊上的潮红还没完全退干净。她靠在门框上冲走廊那头喊了一声:“浩辉——下午把营业部那个报表送上来给我看看。”


浩辉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扬了扬手表示听见了。


朱媚满意地关上门,坐回办公桌后面。桌面上还留着刚才蹭出来的痕迹,几份文件皱巴巴地摊在地上。她懒得捡,拿脚尖踢了踢,从抽屉里摸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镜子里那张脸漂亮得挑不出毛病,皮肤白,五官精致,就是眉眼间那股子放荡劲儿怎么都遮不住。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给李浩发了条消息:中午一起吃饭?公司楼下那家日料。


李浩回得很快:行,十二点半。


朱媚把手机放下,靠进椅背里转了个圈。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裸露的肩膀上。她眯着眼想,这日子可真好。以前在夜店陪一晚酒才挣几个钱,还得看客人脸色。现在她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想叫谁上来就叫谁上来,完事了人家还得恭恭敬敬管她叫沈总。


至于真正的沈清雪在越南那边怎么接客、怎么挨打、怎么被那些又黑又瘦的当地男人压着——朱媚连想都懒得想。


她拉开抽屉翻出一支烟点上,抽了两口又掐了。公司里不让抽烟,她得注意点形象。虽然形象这东西,从她穿着这身裙子走进公司大门那一刻起,就已经碎得差不多了。


十点半的汇报会她迟到了一刻钟。推门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部门主管,齐刷刷抬头看她。朱媚摆摆手说“不好意思来晚了”,语气里一点歉意都没有,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翘起腿。


营业部经理正在投影前讲数据,被她这一身银色短裙晃得差点忘了词。朱媚听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从包里摸出手机刷起来。底下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什么。


会开到一半,她忽然抬头问了一句:“刚才说的那个新客户,跟进的人是谁?”


经理翻了翻资料:“是浩辉在跟,他手快,电话打得很勤——”


“换个人跟。”朱媚打断他,“浩辉我有别的安排。”


经理愣了愣:“啊?可是他都跟了快两周了……”


“我说换就换。”朱媚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怎么,我说话不好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经理连忙点头:“好的沈总,我这就调整。”


朱媚重新拿起手机,嘴角翘了翘。她当然知道这样很蠢——为了个实习生乱调工作安排,传出去不像话。但她不在乎。她现在就是沈清雪,沈清雪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散会后她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经过走廊的时候听见身后两个主管压低声音议论。


“……这变化也太大了吧?上个月还……”


“嘘,别说了。人家是老板,爱怎么穿怎么穿。”


“我不是说穿衣服,我是说那个做派……”


声音渐渐远了。朱媚全当没听见,踩着高跟鞋往办公室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她往里瞟了一眼,浩辉正站在饮水机前面接水,旁边两个女同事在跟他说话,他明显心不在焉,水杯都满了还在按出水键。


朱媚笑了一声,没进去,继续往前走。


她回到办公室,把门关好,往沙发上一躺,掏出手机翻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昨晚在沈家老宅拍的——她穿着真丝睡裙靠在床头,李浩在旁边刷手机,背景是那间装修得跟酒店套房似的主卧。她看了两眼,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胸口。


窗外是市中心的高楼群,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的日光,亮得刺眼。朱媚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以前在夜店后巷抽烟的时候,抬头也能看见远处写字楼的灯光。那时候她总觉得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里坐着的人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


现在她坐在其中一扇窗户后头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闷地笑出了声。


补叙:盛大婚宴与洞房

婚礼定在十一月初八,黄历上写着宜嫁娶、宜祭祀、宜动土,万事皆宜。


沈家包下了市中心那家顶奢酒店的整层宴会厅,水晶灯从穹顶垂下来,每一颗珠子都擦得透亮,照得满堂流光溢彩。厅门口立着巨幅婚纱照,照片上朱媚穿着定制的鱼尾婚纱,头纱拖了足足三米,身后是仿欧式庄园的布景,她仰着脸笑得温婉,李浩从背后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一副情深不渝的模样。来往宾客在照片前驻足,有人夸新娘子漂亮,有人夸新郎官有福气,几个沈家的远房亲戚凑在一起嘀咕,说清雪这丫头以前不是眼高于顶么,连陆泽那样的人都看不上,怎么最后选了李家小子。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人拽了拽袖子,使了个眼色,那人便讪讪住了嘴。


朱媚在休息室里坐着,面前一面落地镜,两个化妆师围着她转。婚纱是纯白的,缎面质地,领口收得规规矩矩,长袖遮到手腕,裙摆层层叠叠铺了一地,像奶油蛋糕上裱的花。她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觉得这身打扮实在素净得过分,要不是李浩特意嘱咐了要“像样点”,她才不肯把自己包成个粽子。但转念一想,沈清雪以前不就是这副做派么,白裙子一件接一件,保守得跟修女似的。她现在顶着这张脸,穿这身婚纱,倒真像那么回事。


化妆师替她补了补唇蜜,退后两步打量,由衷赞了一句:“沈小姐底子真好,今天这妆都没怎么上,就漂亮得不像话了。”


朱媚弯了弯嘴角,没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纤细白净,指甲修成圆润的弧度,涂着裸色甲油。这双手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那双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偶尔还留着没洗干净的亮片,涂再艳的甲油都盖不住一股廉价味。现在这双手端着香槟杯的时候,连杯脚都显得矜贵起来。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才慢悠悠站起来,拎起裙摆往外走。


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沈家老爷子坐在主桌正中,穿了件暗红唐装,精神还算硬朗,只是脸色不大好看,大概是从舞会那天起就没缓过来。沈清雪的母亲坐在他旁边,一身墨绿丝绒旗袍,脖子上挂一串翡翠珠链,正跟旁边的亲戚说着什么,面上带笑,笑意却不怎么到眼底。沈清雪的父亲坐在另一侧,端着茶杯一口一口抿,偶尔抬头看一眼厅门口,又低下头去。


朱媚在厅门外站定,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有点深,婚纱的腰封勒得她肋骨发酸,但她忍住了。她侧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李浩,李浩今天穿了套银灰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胸口别着朵白玫瑰,正对着玻璃反光整理领结。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偏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待会儿该哭就哭,哭得漂亮点。”


朱媚白了他一眼,也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回:“用你说。”


婚礼进行曲响起来的时候,朱媚挽着她父亲的手臂走上红毯。红毯两侧坐满了人,沈氏的亲戚、公司的元老、生意场上的伙伴,还有几个她叫不出名字但看着眼熟的贵妇,一个个伸着脖子看她。她目不斜视,下巴微收,步子迈得不快不慢,婚纱的裙摆在地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痕。路过第三排的时候她余光扫到两个年轻女眷交头接耳,其中一个捂着嘴说了句什么,另一个瞪大了眼睛。朱媚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她父亲把她交到李浩手里的时候,手明显顿了一下。老爷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好好的。”


朱媚点了点头,眼眶一热,居然真挤出两滴泪来。她赶紧低下头,拿手帕按了按眼角,那副强忍泪水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倒像是舍不得娘家。


司仪在台上念着套话,什么佳偶天成、珠联璧合,朱媚一个字没听进去。她站在李浩旁边,手被他攥着,掌心有点潮。她偷偷用指甲掐了他一下,李浩面不改色,反而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等到司仪说“新娘有什么话想对大家说”,朱媚接过话筒,先沉默了两秒。


“我以前……挺傻的。”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抖,是真抖,她得控制着别让嗓子露出以前在夜店练出来的那股子媚劲儿,“总觉得感情要端着,要矜持,要等对方先开口。等了七年,等到最后才发现,有些人你等再久也没用。”


底下安静了。沈清雪的母亲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她父亲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后来我遇到李浩。”朱媚偏过头看了李浩一眼,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和依恋,“他不一样。他从来不让我猜,喜欢就是喜欢,想要就是想要。我以前觉得这样太直白,太不体面,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体面是给别人看的,日子是自己过的。”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下去,带着哭腔,“我以前误信了人,差点错过他。今天站在这里我才敢说,李浩才是我值得珍惜的人。”


说完她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婚纱前襟上,晕开小小的水渍。李浩在旁边递了张纸巾过来,她接过去按在脸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几个心软的太太已经开始抹眼睛了。沈清雪的母亲叹了口气,也跟着鼓了鼓掌,脸上的笑意总算自然了些。


李浩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我没什么多说的,就一句——清雪交给我,大家放心。”他侧过身,伸手把朱媚往怀里带了带,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掌声更响了。


朱媚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西装上熏的檀香味,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她得咬住嘴唇才能压住笑。七年?她心里想,沈清雪那个蠢货等了陆泽七年,连个名分都没等到,现在倒好,全便宜她了。底下这些人刚才还一脸看戏的表情,这会儿倒感动上了。她悄悄把脸往李浩西装上蹭了蹭,把眼泪蹭干净,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又是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


敬酒环节朱媚换了身红色旗袍,开衩到大腿根,她特意让裁缝改的,李浩看见的时候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她端着酒杯一桌一桌走,到主桌的时候沈家老爷子已经离席了,说是身子乏,先回房休息。沈清雪的母亲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说:“清雪啊,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往后好好过日子。”朱媚乖巧地点头,甜甜地叫了声妈。她父亲在旁边闷头喝了杯酒,说了句“李浩你要是敢欺负她”,话没说完就被李浩笑着截断了:“爸您放心,我哪敢。”


等敬完最后一桌,朱媚脚后跟已经磨出了水泡。她扶着李浩的胳膊往电梯走,一边走一边小声抱怨:“这破高跟鞋,疼死我了。”李浩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嗤笑:“谁让你选这么高的跟。”朱媚瞪他:“你管我。”两个人进了电梯,门一关,朱媚立刻把鞋甩了,光脚踩在电梯地毯上,长出一口气:“累死老娘了。”


李浩靠在电梯壁上打量她,忽然说了一句:“你刚才哭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朱媚翻了个白眼:“废话,我当年在夜店陪酒,哪个客人不得哄得服服帖帖的,哭戏算个屁。”她伸了个懒腰,旗袍腰身绷得紧紧的,胸口的盘扣差点崩开。李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又移开了。


洞房设在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门一推开,满屋子玫瑰花瓣和蜡烛,床上铺着大红被面,撒了枣子花生桂圆莲子,摆了个早生贵子的字样。朱媚踢开脚边的花瓣,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把头发上的发卡一根一根往下拔。李浩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沙发上,松了松领带,倒了杯水喝。


“你先去洗?”他问。


朱媚没答话。她把最后一根发卡拔下来,头发哗地散在肩膀上,然后站起来,背对着李浩,伸手去够婚纱背后的拉链。拉链拉到一半,她停住了,转过头来看着李浩,眼睛里那点酒意还没散干净,亮得有点晃人。


“你过来。”


李浩端着水杯走过来,以为她要帮忙拉拉链。朱媚却抓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后背上,隔着婚纱的缎面,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脊骨。她仰起脸,嘴唇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气音:“你帮我脱。”


李浩的手顿了一下。朱媚已经转过身去,把后背完全亮给他,拉链一路开到底,婚纱的上半截松垮下来,露出里面红色的蕾丝内衣。那红色极艳,衬得她后背的皮肤白得晃眼。她两手一松,整件婚纱从身上滑落,堆在脚踝边,像一摊化掉的奶油。她里面穿了一套大红色的蕾丝胸衣和丁字裤,腰上系着同色的吊袜带,黑色丝袜从大腿一路裹到脚尖,脚上还踩着那双磨脚的高跟鞋。


朱媚回过身来,踩着满地的玫瑰花瓣走到房间中央,把头发往后一甩,冲李浩抬了抬下巴:“看什么,坐那儿。”


李浩端着水杯坐到床尾的贵妃榻上,水没喝,杯子搁在扶手上。朱媚抬手把音响打开了,手机蓝牙连上,放了一首慢拍子的英文歌,鼓点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她随着拍子扭了一下腰,红蕾丝裹着的胸脯跟着颤了颤,然后她扶着床柱,慢慢往下蹲,又慢慢站起来,腰肢扭得跟水蛇似的。丝袜在烛光底下泛着一点油亮的光,从大腿到小腿,线条收得利落。


她跳得不算专业,但胜在胆大,什么动作都敢做。跳到李浩面前的时候,她一条腿跪在贵妃榻的边沿上,另一条腿还踩在地上,上身往前压,胸口几乎贴到李浩脸上。她伸手把李浩的领带彻底扯下来,绕在自己脖子上,然后凑过去用牙咬开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


李浩的呼吸明显重了。他伸手想搂她的腰,朱媚往后一缩,没让他碰着,反而从他腿上滑下去,双膝跪在地毯上,仰着脸看他。烛光从侧面打过来,她那张脸——沈清雪的脸——白净、精致、眉目如画,此刻仰着看他,嘴唇微微张开,眼神里带着一股子乞求的意味。


“李浩。”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又软又糯,是沈清雪那种清清淡淡的嗓子,可语气却是朱媚惯用的那种黏糊劲儿,“你插我好不好。”


李浩喉结动了动。


“用沈清雪的身体跟你做,你不想要么?”朱媚把手搭在他膝盖上,慢慢往上摸,红指甲刮过西装裤的布料,“你以前不是天天想么?想她想得睡不着觉,现在她跪在这儿求你,你还不来?”


李浩终于出了声,嗓子有点哑:“你他妈闭嘴。”


朱媚笑了一下,笑得又媚又得意。她伸手去解他的皮带扣,金属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套房里格外清脆。她低下头去,额头抵着他的小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摸摸我头发,沈清雪的头发,是不是比我的顺?”


李浩的手抬起来,落在她头顶,五指插进她散开的头发里。那头发确实顺,又黑又亮,从指缝里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洗发水的淡香。他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这个女人,这张脸他看了七年,以前只敢在梦里想,现在她跪在这儿,嘴里说着下流话,手上做着下流事。他忽然有点分不清了——这到底是沈清雪,还是朱媚?


朱媚没给他分清楚的时间。她把他推倒在贵妃榻上,自己跨坐上去,红色蕾丝在烛光里晃成一片模糊的艳色。她俯下身去亲他的脖子,一边亲一边含混不清地说:“你以前是不是特恨陆泽?现在他女人在你身底下,你高不高兴?”


李浩闷哼了一声,掐着她的腰把她翻过去,压在身下。朱媚被他按在红被面上,枣子花生硌着后背,她也不嫌疼,反而笑出了声,两条裹着黑丝的腿缠上他的腰。她仰面躺着,婚纱的白和蕾丝的紅搅在一起,烛火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得不成形状。


“轻点。”她娇嗔了一句,声音又变回了沈清雪那种清冷的调子,只是尾音打着颤,“人家第一次……”


李浩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更凶了。朱媚把脸埋在枕头里,笑得肩膀直抖。她骗他的,沈清雪这具身体是不是第一次她不知道,反正她不是。但她就是要这么说,她就是要让李浩分不清,让他一边干着一边心里打鼓——这到底是谁?他到底在睡谁?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套房里烛光摇曳,红被翻浪,朱媚的叫声一会儿是沈清雪那种压着嗓子的低吟,一会儿又露出朱媚本来的浪劲儿,高高低低地混在一起,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了。李浩掐着她的腰,把她的腿折到胸口,低头看着那张脸——眉是沈清雪的眉,眼是沈清雪的眼,可嘴角那抹笑,那抹又得意又放荡的笑,怎么看怎么像媚姨。


他忽然有点恼,伸手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再叫。朱媚被捂着嘴,眼睛弯起来,在他掌心里闷闷地笑,笑得整张床都在颤。


婚后:沈清雪一直活着

婚礼第二天的清晨,沈家大宅的餐厅里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香气,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长长的红木餐桌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沈清雪——或者说,占据着沈清雪身体的朱媚——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真丝睡袍坐在主位上,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她端着咖啡杯,翘着腿,脚上趿着一双缀了绒球的绣花拖鞋,脚尖一点一点地晃。


沈母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她愣了一下,目光在女儿那件睡袍上打了个转——睡袍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片莹白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沟壑,下摆的衩几乎开到了大腿根,跟以前那个连短袖都嫌露的沈清雪判若两人。沈母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是走过来在女儿对面坐下,让下人添了一副碗筷。


“妈,早。”朱媚抬起眼,笑吟吟地叫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沈母应了一声,斟酌着开口:“清雪,你这几天……穿得越来越——”


“好看吗?”朱媚截断她的话,站起来转了个圈,睡袍下摆飘起来,露出一双笔直匀称的腿,“李浩说我以前穿得太素了,像个老学究。他喜欢我穿得艳一点,说这样才有女人味。”她凑过来,在沈母脸颊上亲了一口,“妈,你不觉得我气色比以前好了?李浩天天夸我呢。”


沈母被她这一连串的话堵得没脾气,再一看女儿脸上确实红润有光,眉眼间透着一股以前没有的鲜活劲儿,心里那点疑虑也就压了下去。她拍了拍朱媚的手背:“你高兴就好,就是……家里还有亲戚走动,别太出格。”


“知道了知道了。”朱媚摆摆手,重新坐下,拿起一片吐司慢条斯理地抹黄油,姿态里带着一种沈清雪绝不会有的散漫。


婚后第三天,按照沈家的规矩,是亲戚们上门认亲的日子。沈父那边的几个堂兄弟、沈母那边的表姐妹,加上沈氏企业里几个沾亲带故的高管,满满当当坐了一客厅。朱媚下楼的时候,所有人都抬了头。


她穿了一件银灰色的紧身包臀裙,料子薄薄地贴在身上,把腰肢和臀部的曲线勾得纤毫毕现。裙摆短得刚过大腿中段,底下是一双黑色的细网纹丝袜,脚踩十厘米的尖头高跟鞋,走起路来胯部摆得又稳又浪。头发倒是学着沈清雪以前的样子盘了个低髻,可耳垂上坠着的那对银丝长流苏耳环晃晃荡荡,衬得原本清冷的面孔多了一层妖冶。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沈清雪的堂婶第一个反应过来,端着茶杯笑了一声:“清雪啊,新婚就是不一样,人都鲜亮起来了。”


“可不是嘛。”朱媚大大方方地走过去,挨着堂婶坐下,翘起腿,裙摆往上缩了一截,她也不拽,反而把腿伸得更直了些,“李浩就喜欢我这么穿。他说以前看我总穿那些白裙子,好看是好看,就是太素了,压不住我的长相。”


这话说得直白,几个长辈交换了一下眼神。沈清雪的表姐试探着问:“你以前不是最烦这种紧身的衣服吗?大学那会儿我拉你去逛街,你连试都不肯试。”


朱媚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拿捏着沈清雪那种清清淡淡的语气:“人都是会变的。以前那是没遇到对的人。”她放下茶杯,眼风往表姐那边一扫,嘴角弯起来,“李浩他……懂我。他知道我什么样最好看。”


这句话说得暧昧,表姐的脸微微一红,不好再追问。沈母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清雪高兴就好。李浩那孩子我也见了,对清雪是真心实意的,小两口爱怎么过怎么过。”


亲戚们便顺着台阶下了,话题转到婚礼当天的排场上去了。朱媚靠在沙发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心里却得意得很。她发现只要把“李浩喜欢”这四个字搬出来,什么出格的举动都能被原谅。这些人啊,嘴上说着沈清雪变了,心里其实都在想——嫁了人嘛,被丈夫调教成这样也正常。


到了公司里,这套说辞更好使。


沈氏企业总部大楼的三十七层,总裁办公室外面的秘书台后面坐着三个秘书,都是跟了沈清雪好几年的老人。朱媚第一天来上班的时候,穿了一件酒红色的深V衬衫,底下是同色的高腰包臀裙,胸口开得极低,弯腰签文件的时候,对面汇报工作的部门经理眼神都不知道往哪搁。


秘书小周硬着头皮跟进去送咖啡,看到朱媚正靠在椅背上,两只脚架在办公桌边缘,高跟鞋半脱不脱地挂在脚尖上晃。她看到小周进来,也不把脚放下来,反而伸了个懒腰,胸口的曲线绷得更明显了。


“小周,你说我这件衣服怎么样?”朱媚接过咖啡,吹了吹热气,随口问。


小周噎了一下,干巴巴地说:“挺……挺好看的。”


“李浩挑的。”朱媚笑了一声,把脚收回去,坐直了身子,总算有了点办公的样子,“以前我总穿那些黑白灰,他说看得闷得慌。现在这样多好,亮堂堂的。”


小周退出去的时候,在走廊上跟同事咬耳朵:“沈总真的变了好多……以前她连衬衫扣子都要扣到最上面一颗的。”


“人家老公喜欢呗。”另一个秘书耸耸肩,“你没看她现在气色多好,以前冷冰冰的,现在见谁都笑。”


这股风刮了不到半个月,整个公司都知道了——沈总嫁人之后风格大变,从高冷女神变成了性感总裁。茶水间里有人嘀咕,说沈总现在开会的时候动不动就撩头发、咬笔杆,底下男主管汇报工作的时候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可嘀咕归嘀咕,朱媚手里的权一点没松。她虽然不懂业务,但沈清雪留下的那套管理班子还在,她只需要在关键文件上签个字、在关键会议上露个脸,剩下的自然有人跑腿。她乐得轻松,每天换着花样穿那些紧身裙和亮片衫,把总裁办公室当成了她的秀场。


可朱媚心里清楚,李浩嘴上说喜欢她穿得艳,眼睛却总往那些素净的东西上瞟。


有天晚上,朱媚洗完澡出来,裹着浴巾坐在梳妆台前抹护肤品,李浩靠在床头玩手机,忽然说了一句:“你以前用的那个香水呢?就那个……白色瓶子,淡淡的那个。”


朱媚手上动作一顿。她想了想,从梳妆台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瓶还没开封的香水,是沈清雪以前常用的那款,白麝香混着铃兰的味道,清冽得像早晨的露水。她拆了包装,往手腕和耳后喷了两下,房间里那股甜腻的花果香一下子被冲淡了。


李浩抬起头,鼻子动了动。


朱媚站起来,裹着浴巾走到床边,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学着沈清雪的样子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侧过脸,让那股白麝香若有若无地飘过去。她没说话,只是拿眼睛静静地看他,目光清清冷冷的,像沈清雪以前等他下班时那种安静又笃定的眼神。


李浩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伸手把她拉过来。浴巾散开了,朱媚顺势倒在他怀里,可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连呼吸都压得又轻又缓。李浩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闷闷地说:“对,就是这个味儿。”


朱媚闭着眼,嘴角在阴影里弯了一下。她的手臂缠上他的脖子,指尖在他后颈上慢慢地划圈,声音放得又轻又冷:“你今天累不累?”


李浩含糊地应了一声,翻身把她压住。朱媚在底下看着他,忽然抬手抵住他的胸口,偏过头去,像是不好意思似的:“灯……关了吧。”


李浩伸手关了床头灯。黑暗里,朱媚睁着眼睛,瞳仁映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亮得有些瘆人。她等李浩的呼吸粗重起来,才慢慢地把腿缠上去,脚踝勾住他的腰,丝袜的触感凉凉滑滑地贴过去。李浩的手摸到她腿上,整个人明显绷了一下。


“你怎么穿这个睡觉?”他喘着气问。


“你上次不是说,我穿丝袜好看?”朱媚的声音在黑暗里又轻又软,尾音带着一点沈清雪式的清冷,却又从骨子里透出一股黏糊糊的媚意,“我就穿着了……你不喜欢?”


李浩没回答,直接用行动答了。


从那以后,朱媚摸清了门道。李浩要的是沈清雪——清冷的、高贵的、说话轻声细语的那个沈清雪。可他又舍不得朱媚那股子浪劲儿。朱媚就卡在中间,白天在公司里穿得艳光四射,晚上回了卧室就换上沈清雪以前那些素色的真丝睡裙,头发规规矩矩地散在肩上,喷上白麝香的香水,说话的时候把声音压平,把笑收得只剩嘴角那一点点弧度。


有时候李浩半夜醒过来,借着月光看身边躺着的人——侧脸的轮廓是沈清雪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又轻又匀。他会恍惚一下,伸手去摸她的脸,朱媚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用那种半睡半醒的鼻音“嗯”一声,翻个身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李浩就觉得自己想多了,这当然就是沈清雪。


可偶尔,朱媚会在他面前露馅。比如有天早上她起晚了,急着去公司开会,随手抓了件亮片吊带裙套上,踩着高跟鞋往门口冲。李浩坐在餐桌边看报纸,抬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你穿这个去开会?”


朱媚已经走到玄关了,回头抛了个媚眼:“怕什么,底下那帮人又不敢说我。”


李浩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他看着她扭着腰钻进车里,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别扭——沈清雪不会这么说话的。可晚上朱媚回来,换了身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头发放下来,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对面喝汤,偶尔抬眼问他一句“今天公司忙不忙”,他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这种日子过了快两个月,李浩已经不太去分真假了。朱媚把沈清雪的外壳穿得越来越熟练,什么时候该清冷、什么时候该放浪,她拿捏得比演戏还准。亲戚们彻底接受了“沈清雪婚后性情大变”这件事,公司里也没人再大惊小怪。沈氏企业的季度报表照样漂亮,董事会上朱媚照着秘书写好的稿子念,底下人鼓掌通过。她坐在那张宽大的皮椅上,转着笔,看着落地窗外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舒坦过。


她几乎忘了,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还活着。


同一时刻,越南西贡的一条窄巷子里,空气又湿又热,混着鱼露、汗水和廉价香水的味道。巷子尽头是一栋外墙漆皮剥落的三层小楼,铁门上挂着褪色的霓虹灯招牌,白天不亮,晚上闪着暧昧的粉光。


二楼最里头那间房没有窗,只有一扇对着走廊的铁栅门。地上铺着发黄的凉席,墙角搁着一只塑料水桶,桶里泡着几件洗了没干的廉价吊带裙。沈清雪蜷在凉席的一角,身上穿着一条黑色蕾丝睡裙,是鸨母扔给她的。睡裙的肩带断了一根,用别针勉强别着,勒得她锁骨下面一道红印。


她瘦了很多。朱媚那具身体原本丰满的胸脯瘪下去一圈,腰侧却长出两道浅浅的赘肉,皮肤因为不见天日而泛着不健康的苍白。脸还是朱媚的脸,颧骨略高,眼睛细长,嘴角天生往下撇,跟沈清雪原本那张清冷精致的面孔天差地别。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沈清雪的眼神,再怎么落魄,也带着一种不肯低头的倔。她盯着铁栅门外走廊上走来走去的影子,嘴唇抿成一条线。


铁栅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了。鸨母站在门口,穿一件大红花衬衫,烫过的头发蓬蓬地堆在头顶,嘴里嚼着槟榔,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她拿越南话骂了一句什么,见沈清雪没反应,又换成生硬的中文:“起来,有客人。”


沈清雪没动。


鸨母走进来,踢了踢她的脚:“装什么死?李老板把你卖过来的时候可说了,你不听话,就让我随便收拾。你是想挨打还是想接客?”


沈清雪抬起眼,冷冷地看着她。那目光让鸨母愣了一下——这女人明明长了一张贱货的脸,怎么眼神跟刀子似的。但鸨母到底见多识广,哼了一声,弯腰揪住沈清雪的头发把她从凉席上拽起来:“我告诉你,进了我这门,就别想立牌坊。今天这个客人是熟客,出手大方,你给我伺候好了,晚上有肉吃。伺候不好——”她松开手,从腰后抽出一根细竹条,在沈清雪眼前晃了晃,“看到没有?”


沈清雪的下巴绷得死紧,可她没有再反抗。她太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了——身无分文,语言不通,连护照都被搜走了。李浩把她扔上船的时候,跟她说得清清楚楚:你要是敢跑,我就让人把你卖到更下贱的地方去。她试过跑,跑出巷子没两百米就被鸨母的人抓回来,关了两天不给饭吃。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鸨母脸上立刻堆起笑,迎出去,用越南话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沈清雪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不紧不慢,带着酒足饭饱之后那种懒洋洋的劲儿。


门被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肚子微微腆着,穿一件花衬衫,领口敞着,脖子上挂一条金链子。他打量了沈清雪一眼,咧嘴笑了,回头跟鸨母说了句什么。鸨母笑着点头,伸手把沈清雪往男人怀里一搡:“好好伺候!”铁栅门又哗啦一声拉上了。


男人身上一股酒气混着烟味,喷在沈清雪脸上。她偏过头去,胃里一阵翻涌。男人倒也不着急,在凉席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来,坐。”


沈清雪站着没动。男人等了几秒,脸色沉下来,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倒在凉席上。沈清雪摔下去的时候肩膀磕在墙角的铁钉上,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男人压上来,一边解自己的皮带一边嘟囔:“漂亮……中国女人,漂亮……”


沈清雪闭上眼睛,把脸偏向一侧,盯着墙角那摊水渍。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一个念头——陆泽现在在干什么?他知不知道她被关在这种地方?他是不是还在找她?


可她又清楚地知道,就算陆泽找遍全世界,他也找不到这里来。因为所有人都以为沈清雪好好地在国内,坐在沈氏企业的总裁办公室里,穿着闪银的包臀裙,对着李浩笑。


那具身体里的灵魂,早就不是她了。


男人在她身上动着,喘着粗气,汗珠滴在她脖子上。沈清雪咬住下唇,没有叫,也没有哭。她的眼泪早在被押上船的那天晚上就流干了。她现在只剩一副空壳子,被塞在朱媚的旧身体里,漂洋过海,搁浅在这间没有窗的屋子里。外面走廊上又响起了脚步声,鸨母在跟谁讨价还价,隐约听得出是在说她的价钱——今晚之后,大概又要涨价了。


而在几千公里外的中国,沈家大宅的卧室里,朱媚正对着穿衣镜试一条新买的裙子。银色的亮片从胸口一直铺到裙摆,灯光一打,整个人像裹了一层碎钻。她侧过身,看着镜子里沈清雪那张高挑纤细的身体裹在这条裙子里,曲线玲珑,腰细腿长,满意地笑了。


李浩推门进来,看了她一眼,皱眉:“这条是不是太短了?”


“哪儿短了?”朱媚扭了扭腰,亮片簌簌地响,“你不就喜欢看我露腿?”


李浩没接话,走过去从背后搂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个人一起出现在镜子里。他看着镜中那张脸——沈清雪的脸,清冷精致的五官,此刻却挂着一抹媚姨式的笑。他忽然有点恍惚,手下意识地收紧。


“想什么呢?”朱媚偏过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下巴。


“没什么。”李浩收回目光,把她转过来,低头亲了亲她的嘴角,“明天有个应酬,你穿那条白的吧,就上次家长会那条……看着正经。”


朱媚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乖乖地点头:“好呀,你说穿什么就穿什么。”她踮起脚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晚上回来,我可得换回我的衣服。你老婆我啊,一天不穿艳的,浑身难受。”


李浩被她逗笑了,捏了捏她的腰:“随你。”


朱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嘴角弯着。镜子里的沈清雪也弯着嘴角,只是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夜色,黑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抬手把垂到胸前的头发拢到耳后,腕子上那瓶白麝香的余味飘起来,淡淡的,清冽的,像沈清雪以前用的那样。


李浩闻到这个味道,搂得更紧了些。朱媚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对着镜子挑了挑眉。


这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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