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Creators Posts Import Register Favorites Logout

Content

雨

台风是傍晚开始发力的。起先只是窗缝里多了一丝呜呜的声响,像远处有人在哭,后来越哭越近,哭到了阳台上,把晾衣杆撞得叮叮当当。李颜从厨房端了碗面出来,看见李允朵趴在窗边,鼻尖几乎贴到玻璃上,外面的梧桐树被风按得弯下腰,叶子翻出银灰色的背面,整棵树像一面正在被揉皱的锡纸。


“别站那么近。”李颜把面搁在桌上,顺手把妹妹往后拉了拉。李允朵回过头,梨涡浅浅地陷了一下,说:“姐,树会不会倒?”李颜看了一眼那棵比她们年纪还大的梧桐,说:“倒不了,根扎得深。”李允朵哦了一声,坐到桌前,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忽然又问:“那电线呢?会不会断?”李颜在她对面坐下来,说:“断了就点蜡烛。”李允朵咬着筷子想了想,似乎觉得点蜡烛也不错,便安心吃面了。


结果真让李允朵说中了。晚上九点多,风把什么东西刮到了变压器上,整栋楼“啪”地一暗,像有人把世界装进了一只黑布袋。李允朵正在浴室里刷牙,满嘴泡沫地喊了一声姐,声音含含糊糊的。李颜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一晃,照见妹妹从浴室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牙刷还叼在嘴里,眼睛瞪得溜圆。


“别动,我去找蜡烛。”李颜说。她凭着记忆摸到电视柜底下的抽屉,翻出半包红蜡烛,是去年中秋母亲硬塞给她的,说万一停电呢。她当时觉得母亲小题大做,现在想来,母亲那些琐碎的操心有时候准得让人无话可说。她点了一根,立在茶几上,又点了一根,让李允朵拿着去浴室把牙刷完。


李允朵举着蜡烛站在镜子前,烛光把她暖白的脸照得发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她含着牙刷含含糊糊地说:“姐,像不像恐怖片?”李颜靠在浴室门框上,说:“像你这种刷牙磨蹭的,恐怖片里活不过十分钟。”李允朵漱了口,用毛巾擦嘴,说:“那姐呢?”李颜想了想,说:“我能活到最后。”李允朵就笑,把毛巾挂好,走过来挽住李颜的胳膊,说:“那我跟着姐,肯定也没事。”


姐妹俩把窗户关严实,又检查了一遍阳台。风在外面砸东西,不知道谁家的花盆碎了,闷闷的一声响。李允朵缩了缩脖子,李颜把她往屋里带,说:“睡觉,睡着了就不响了。”李允朵不肯先睡,非要李颜也躺下来。李颜便在她床边坐了,说:“你先睡,我等你睡着了再过去。”李允朵拽着她的手指,说:“那你说话算话。”李颜说:“算话。”李允朵这才闭上眼。


可李允朵睡得并不安稳。她翻来覆去,像一条搁浅的鱼,被子蹬了又蹬。李颜伸手替她掖被角,手指碰到妹妹的额头,潮潮的,有薄薄一层汗。她正要收回手,李允朵忽然整个人一抽,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朵儿。”李颜立刻俯下身,“朵儿,醒醒。”


李允朵没醒,但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膝盖顶到胸口,两只手在胸前乱抓,嘴里含混地喊:“不要……不要碰我……”声音又细又碎,像玻璃碴子掉在地上。李颜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妹妹又做那个梦了。她轻轻握住李允朵的手腕,把它们从妹妹胸前拿开,低声喊:“朵儿,姐姐在,姐姐在呢。你看,是姐姐的手。”李允朵的睫毛剧烈地抖着,终于掀开一条缝,瞳孔在黑暗里散着,过了好几秒才聚到李颜脸上。


“姐……”她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她。


“嗯,是我。”李颜把她往里面挪了挪,自己侧身躺到她旁边。床很窄,两个人几乎叠在一起。李允朵立刻缠上来,胳膊搂住李颜的腰,脸埋在她肩窝里,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李颜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去够床头的蜡烛,点上了,立在床头柜上。烛光把天花板照出一圈晃动的光晕,李允朵盯着那圈光晕看了一会儿,呼吸才慢慢平下来。


“又梦见巷子了?”李颜问。


李允朵没说话,只把脸埋得更深。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问:“姐,你手上的疤……真的没了?”


李颜愣了一下,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她把手腕翻过来,借着烛光给李允朵看。手腕内侧光洁如初,皮肤底下是淡青色的血管,什么痕迹都没有。那些针眼、那些淤青、那些被绳子勒出来的红印,都褪干净了。李允朵伸手去摸,指尖在姐姐手腕上轻轻划过去,像在确认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她摸了一遍,又摸一遍,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姐,”她哭着说,“我那天看见你手上有好多针眼,我都不敢碰,我怕你疼。”


李颜把她搂紧了些,下巴搁在她头顶,说:“早不疼了。”李允朵说:“你骗人。”李颜说:“真不疼了。你看,什么都没有了。”李允朵抽着鼻子说:“那你还做噩梦吗?”李颜沉默了几秒,说:“做。但比你少。”李允朵就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她,说:“那你做噩梦的时候怎么办?”李颜说:“醒着呗。”李允朵说:“那多难受。”李颜说:“难受一会儿就过去了。”李允朵想了想,把脸贴回姐姐肩窝,说:“那我陪你。”李颜没说话,只是拍她后背的手重了一点。


风在外面叫得更凶了,窗户玻璃被吹得嗡嗡响,像有人在敲。李允朵又缩了一下,说:“姐,你唱个歌吧。小时候那个。”李颜想了想,问:“哪个?”李允朵说:“就那个,‘月亮粑粑’。”李颜说:“那是外婆哄你睡的,我哪会唱。”李允朵说:“你会。你小时候给我唱过,你忘了?”李颜确实忘了。她小时候被母亲逼着哄妹妹睡觉,自己困得睁不开眼,就瞎编调子,把外婆念的童谣胡乱唱出来,什么月亮粑粑照着你家,你家有个好娃娃。李允朵那时候才三四岁,躺在小床上蹬着腿笑,说姐姐唱得不对,外婆不是这么唱的。李颜就说,那你自己唱。李允朵不唱,非要姐姐唱。李颜就一遍一遍地瞎唱,直到妹妹睡着。


“月亮粑粑,照着你家。”李颜低声唱起来,调子跑得没边没沿,词也记不全了,中间还断了一截,自己哼了两声接上去,“你家有个……好娃娃。”


李允朵闭着眼笑了一声,说:“不对,后面是‘娃娃出来买菜’。”


“那你怎么不唱。”


“我就要听你唱。”


李颜就接着唱,唱到后面胡乱编词,什么“买了一把葱,掉了一根在泥巴里”,李允朵笑得肩膀直抖,抖着抖着就没声了。李颜低头一看,妹妹已经睡着了,睫毛还是湿的,嘴角却翘着,梨涡浅浅地挂着。李颜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又拍了她后背一会儿,才慢慢把手抽出来,准备回自己床上。


她刚撑起身,李允朵在梦里翻了个身,一条腿翘起来,膝盖正好蹭过李颜的大腿内侧。隔着薄薄的睡裤,那一蹭又轻又软,像一根羽毛扫过去。李颜整个人僵住了。她维持着半撑的姿势,听见自己的心跳忽然重了一下,像有人往胸腔里扔了颗石子。李允朵浑然不觉,又蹭了一下,这回是大腿根,贴着李颜的腿慢慢滑下去,嘴里还嘟囔了一句什么。


李颜闭了闭眼。她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在那些被关着的日子里,在她被灌了药、意识模糊的时候,她的身体曾经这样背叛过她。她学会了对身体发号施令,让它在不该有反应的时候安静下来。可此刻,面对妹妹毫无防备的触碰,她的身体又擅自醒了。她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石像,直到李允朵的腿彻底滑下去,翻回平躺的姿势,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给自己倒了杯凉水,灌下去,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风好像小了些,雨开始下了,噼噼啪啪砸在窗台上,像有人在撒豆子。她回到自己床上躺下,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着。


再睁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雨还在下,从台风那种横着抽的暴雨变成了绵密的细雨,窗户上全是水痕,外面的梧桐树安静地站着,叶子被洗得发亮。李颜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李允朵床上,而且右手正压在妹妹腰上,隔着被子,掌心贴着那截细细的腰线。她几乎是弹起来的,手缩到背后,像被烫了一下。李允朵被她带起来的动静弄醒了,揉着眼睛翻过身,迷迷糊糊地喊:“姐……天亮啦?”


“嗯。”李颜站起来,把被子给她拉好,“再睡会儿,还早。”


李允朵眯着眼看她,忽然笑起来,说:“姐,你头发翘了。”李颜伸手一摸,后脑勺有一撮头发果然翘着。她捋了两下没捋平,索性不管了。李允朵从被子里伸出手拽她衣角,说:“再躺一会儿嘛。”李颜站在床边,看着妹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记着撒娇的样子,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别扭慢慢化开了。她弯下腰,在李允朵额头上碰了一下,说:“我去煮粥,你睡醒了起来吃。”李允朵得了这个允诺,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把被子裹成一团。


李颜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李允朵已经又睡沉了,被子裹得只露出半张脸,浅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小捧晒干的麦穗。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天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妹妹脸上。李颜轻轻带上门,去厨房淘米。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昨晚压过妹妹的腰,此刻正握着锅柄,指节分明,干干净净。


她把米倒进锅里,添上水,开了火。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她靠在灶台边,听见卧室里传来李允朵翻身的声音,还有含含糊糊的一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但语气是软的,带着笑。李颜关了小火,让粥慢慢熬着。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整个世界都洗得安安静静的。


旧裙子

雨到中午才彻底停。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低,但风里那股潮湿的凉意散了不少,空气里混着楼下早点铺子飘上来的油条味。李允朵睡到快十点才起,头发睡得一边翘一边塌,趿着拖鞋晃到厨房门口,看见灶上小火煨着粥,旁边碟子里摆着拌好的黄瓜丝和一小碟肉松。李颜已经换好衣服坐在餐桌边看手机,听见动静抬眼:“洗脸去,粥盛出来晾着。”


李允朵应了一声,磨磨蹭蹭去卫生间。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她出来时头发好歹梳通了,在脑后扎了个松垮的小马尾,坐下来的第一件事是用筷子尖挑肉松吃,被李颜看了一眼,老老实实把肉松拨进粥里。


“今天打算干什么?”李颜问。


“妈早上打电话了。”李允朵含着半口粥,含含糊糊地说,“说换季了,让我把厚衣服翻出来,该洗的洗该晒的晒,别又堆到入冬才想起找毛衣。”她顿了顿,用勺子在碗边磕了一下,“她还说,姐你要是有空,帮我把柜子顶上的箱子够下来。”


李颜嗯了一声。母亲打来电话是意料之中的事,台风刚过,家里总要来一遍这样的嘱咐。她放下手机,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吃完就收拾。”


姐妹俩住的两居室是父母早年置下的老房子,格局不大,东西却越攒越多。李允朵那间卧室靠墙立着一个老式大衣柜,柜顶堆了三个纸箱,装着过季的衣物和杂物。李颜把餐桌收拾了,搬了把椅子过去,踩上去够箱子。李允朵在下面仰着头看,两只手虚虚张着,嘴里念叨“姐你小心”,其实她那个高度就算李颜真摔下来她也接不住。


箱子拿下来,落了一层薄灰。李颜用湿布擦干净,掀开箱盖,樟脑丸的气味冲出来,李允朵在旁边打了个喷嚏。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秋冬衣服,毛衣毛裤围巾手套,最底下压着几件夏天的旧裙子,李允朵翻出来往身上比了比,说这条还能穿,那条腰太松了。李颜坐在床沿看她一件件抖开又叠上,阳光从云缝里漏了一点进来,照在妹妹翘起来的那撮头发上,毛茸茸的。


翻到箱底的时候李允朵忽然不说话了。


她手里拎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棉布的,领口有一圈小小的蕾丝边,洗过很多次,颜色已经发灰了。李颜认得这条裙子。前年夏天买的,那年李允朵刚上大学,母亲带她去商场挑的,说是上大学了穿得像个大人样。李允朵很喜欢,穿了一整个夏天,后来忽然就不穿了。


李允朵捏着那条裙子的领口,指节发白。她的脸在几秒钟之内褪了血色,嘴唇抿成一条线,喉咙里滚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胃里往上翻。李颜站起来:“朵朵?”


李允朵没应声,把裙子往箱子里一塞,动作太急,指甲刮在拉链上,断了一截。她缩回手,看着那截断甲,忽然干呕了一声,弯下腰去,手撑着床沿,肩膀抖了两下。


李颜两步过去,一只手扶住她肩膀,另一只手把箱子盖上了。李允朵还在干呕,胃里没东西,只是喉咙一阵阵地抽。李颜没问怎么了,只是拍着她的背,等她缓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李允朵直起腰,眼眶红了,但没哭。她盯着合上的箱盖,声音哑得厉害:“扔了吧。”


“好。”


“那条裙子,还有箱子里那几件,都扔了。”她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我不想再看见。”


李颜没再问,把箱子重新搬上去,又拿下来,腾了个空袋子,把李允朵指的那几件旧衣裙全装进去。李允朵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姐姐把袋子扎紧,拎到门口。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但干呕止住了,只是手指一直在抠膝盖上的牛仔裤纹路。


“去换衣服。”李颜把袋子放好,回来看着妹妹,“出门。”


李允朵抬头看她,眼睛还红着:“去哪儿?”


“买新的。”


李允朵愣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没太笑出来,最后点了点头。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太阳从云里拱出来,地上还是湿的,走起来啪嗒啪嗒响。李颜拎着那袋旧衣服,绕到小区后门的垃圾站扔了。李允朵站在路边等她,远远看着那个袋子进了垃圾桶,肩膀松了一点。


商场离得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周末下午人不少,李颜带着妹妹直奔三楼女装。李允朵一开始还有点蔫,逛了两家店之后慢慢活泛起来,手指在衣架上一排排拨过去,摸到软乎料子就拽出来看看吊牌。她挑衣服的风格跟人一样,喜欢浅色,喜欢小碎花,喜欢领口有花边或者袖口带抽绳的。李颜跟在她半步后面,看她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袖往身上比,回头问:“姐,这个好看吗?”


“试试。”


李允朵抱着衣服钻进试衣间,帘子拉上又拉开,露出半张脸:“姐,这件背后有拉链,我够不着。”


李颜走过去。李允朵背对着她,把头发拢到一边,露出后颈和一小截脊背。那条鹅黄色的裙子拉链在肩胛骨中间,拉到一半卡住了。李颜捏住拉链头往上提,指腹不可避免地碰到妹妹背上的皮肤,温热的,滑的,脊柱微微凸起一条线。她顿了一下,把拉链拉到头,手指退开:“好了。”


李允朵转过身来照镜子,左看右看,又侧过去看裙摆的弧度,嘴里嘟囔:“好像有点显胖。”


“不胖。”李颜说,“腰那里松了一点,你太瘦了。”


“那拿小一码?”


“嗯。”


李允朵又钻进帘子换下来,出来时把裙子递给李颜,自己去架子上翻别的。李颜替她拿着,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裙子,鹅黄色的棉布,后背的拉链已经好好合上了,拉链头小小的,金属的,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她想起刚才指尖碰到的触感,妹妹的背很薄,肩胛骨像没长开的翅膀。她把裙子搭在手臂上,跟着妹妹往下一排货架走。


最后买了三件,一件鹅黄短袖,一条浅绿碎花裙,还有一件白色的薄针织开衫。李允朵拎着纸袋出来的时候心情明显好了,路过奶茶店还知道问李颜要不要喝。李颜摇头,她就给自己买了一杯,吸管戳进去吸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姐,你那条黑裙子穿了几年了,也买一条呗。”


李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半裙,确实旧了,裙摆有一处磨得发亮。她想了想,跟着妹妹拐进隔壁一家店,随手挑了条深灰色的直筒裙去试。李允朵坐在试衣间外面的沙发上等,两条腿晃来晃去,喝奶茶喝得滋滋响。


李颜换好出来,李允朵从沙发上弹起来,绕着她转了一圈,很认真地点头:“好看,姐你腿长穿这个好看。”她凑近了小声说,“就是腰这里有点松,你比我瘦。”


李颜自己伸手到背后摸拉链,李允朵已经绕到她身后:“我来我来。”拉链拉上去的时候李允朵的指尖也在她背上停了一下,隔着裙子,没什么感觉,但李颜还是微微侧了侧头。李允朵没察觉,退后一步拍了拍手:“完美。”


从商场出来已经下午了,太阳又躲进云里,风比早上凉。李允朵拎着袋子走在前面,马尾辫一甩一甩,忽然回头说:“姐,晚上我想吃你做的番茄牛腩。”


“家里没牛腩。”


“那去买嘛,前面有超市。”


两个人拐进超市,李颜推着车,李允朵负责往车里扔东西。牛腩、番茄、洋葱、土豆,路过零食区又扔了两包薯片和一盒巧克力。李颜看了一眼购物车没说话,李允朵就冲她笑得露出梨涡。


到家之后李颜在厨房忙,李允朵把新衣服拿回房间,一件件抖开挂进衣柜,旧的腾出来的位置刚好够。她挂到那件鹅黄色短袖的时候停了一下,把裙子举到面前看了看,又低头闻了闻,新衣服有股浆洗过的味道,干净的,没有樟脑丸,没有旧箱子,没有别的什么。她把它挂好,关上衣柜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去洗澡。


浴室的水声响起来。李颜在厨房切番茄,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牛腩在锅里焯着水,浮沫一层层撇掉。她听见浴室水声停了有一会儿了,人还没出来。又过了几分钟,李颜把火关小,擦了擦手,走到浴室门口。


门关着,里面的排风扇嗡嗡转。她站了两秒,刚要抬手敲,听见里面有一声很轻的、闷闷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碰在瓷砖上,又有水声,但跟淋浴的声音不一样,断断续续的。


李颜的手停在半空。


她退回来,站在走廊里,厨房传来锅里咕嘟咕嘟的响。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才重新走过去,这次直接敲了门:“朵朵,洗好了吗?牛腩快炖好了。”


里面静了一下,水声又响了一阵,然后停了。李允朵的声音传出来,有点闷:“好了,马上。”


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李允朵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脖子上,脸颊很红,不知道是热水蒸的还是别的什么。浴巾裹得不算紧,上面露出一截肩膀和锁骨,下面勉强到大腿中间。她抬头看李颜,眼睛湿亮亮的,说:“姐,我忘拿睡衣了。”


“我去给你拿。”


“不用不用。”她伸手拽住李颜的胳膊,“你进来帮我看看,后背好像没冲干净,我够不着。”


李颜被她拽着往浴室里走。里面水汽还没散,镜子全是雾,瓷砖上挂着水珠。李允朵站在花洒下面,背对着她,浴巾往下褪了一点,露出后背和肩胛骨。她反手够着自己的背:“就这里,好像有泡沫。”


李颜看了一眼,背上干干净净的,哪有什么泡沫。但她还是伸手接了点水,在妹妹背上抹了一把:“好了。”


李允朵嗯了一声,没动。浴室里很安静,只有水珠滴在地砖上的声音。李允朵忽然说:“姐。”


“嗯?”


“那条裙子扔了就扔了,你别问为什么。”


李颜看着她的后脑勺,湿头发贴着头皮,露出一小截白白的脖颈。她说:“我不问。”


李允朵低下头,水珠从发梢滴下来,砸在她自己脚背上。她小声说:“我就是……看见那个颜色,忽然觉得脏。”


李颜没接话,伸手把花洒拧开,试了试水温,往妹妹背上淋。温水冲过肩胛骨,顺着脊柱的凹线往下流。李允朵闭着眼,肩膀慢慢松下来。李颜拿过架子上的沐浴露,挤了一点在手心搓开,抹在她背上,慢慢画着圈。泡沫白白的,盖住了皮肤的颜色。李允朵的呼吸平稳下来,过了会儿轻轻笑了一声:“姐你手好凉。”


“冲干净了出去穿衣服。”李颜把花洒递给她,“牛腩再炖就烂了。”


她退出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留着一点滑腻的触感。她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回厨房去看火。锅里的牛腩正好炖到软烂,番茄化了大半,汤汁浓稠,咕嘟咕嘟地翻着泡。她拿勺子搅了搅,尝了一口咸淡,又加了小半勺糖。


李允朵穿好睡衣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趿拉着拖鞋凑到灶台边:“好香。”


“拿碗。”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晚饭。李允朵吃了两碗饭,把汤都喝干净了,放下碗长长吐了口气,说:“姐,明天我做饭吧,你歇着。”


“你会做什么?”


“番茄炒蛋。”李允朵理直气壮,“蛋炒番茄也行。”


李颜没忍住笑了一下。李允朵看着她笑,自己也笑起来,梨涡深深陷进去。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李允朵起身收碗,经过李颜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弯下腰,在她肩膀上靠了靠,什么话也没说,然后端着碗进了厨房。水声响起来,她还哼上歌了,调子跑到天边去。


李颜坐在餐桌边没动。肩膀那块被妹妹靠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她伸手摸了一下,又收回来,把桌上剩的半碟黄瓜丝封了保鲜膜放进冰箱。经过浴室门口的时候,她看见李允朵换下来的浴巾搭在门把手上,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她拿起来扔进洗衣篮,顺手把浴室的地拖了。拖到花洒下面的时候,地砖上有一小片水渍,位置不像是冲澡溅出来的。她拖把顿了一下,然后用力拖过去,把那片水渍抹匀了,冲进地漏里。


晚上李允朵窝在沙发上看综艺,笑得东倒西歪。李颜坐在旁边看手机,偶尔被她拽着看屏幕上一个什么好笑的地方,就抬一下眼皮。综艺放到广告的时候,李允朵忽然说:“姐,你今天帮我拉拉链的时候,手好轻。”


李颜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怎么?”


“没什么。”李允朵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含含糊糊的,“就是觉得,你对我真好。”


李颜没接话,伸手把妹妹脑袋从自己肩膀上推开:“坐好,头发还没干透,别靠我。”


李允朵嘿嘿笑着坐回去,把毛巾重新顶在头上搓。电视里广告放完了,她又投入到综艺里去了,笑得直拍沙发。李颜看了一眼她的侧脸,暖白的皮肤在屏幕的光里泛着柔和的颜色,梨涡若隐若现。她把手机锁了屏,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综艺的声音还在响,妹妹的笑声也还在响,她听着听着,心里那点白天里一直没散干净的闷,慢慢沉下去了。


越界

那天晚上综艺放到很晚。李允朵笑够了,靠在沙发扶手上打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湿。李颜起身去关电视,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客厅里只剩下冰箱嗡嗡的低响和窗外偶尔路过的车声。


“去洗澡。”李颜把妹妹从沙发上拎起来。


李允朵软绵绵地顺着她的力站起来,毛巾还搭在头顶,头发半干不干地贴在脖颈上。她往浴室走了两步又回头:“姐,你今天也出汗了吧,你先洗?”


“你先。”


“那你帮我搓背呗。”李允朵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得很,像在说“帮我递个遥控器”。她从小就这样,姐妹俩一起洗澡是家常便饭,小时候母亲忙不过来,李颜就领着妹妹站在花洒下面,帮她洗头搓背,后来妹妹大了,各自有了各自的浴室时间,但偶尔还会凑在一起。李颜没觉得这有什么,应了一声好。


浴室里很快腾起热气。李允朵把头发盘起来用夹子别住,露出整片后背,暖白的皮肤被热水蒸出一层薄薄的粉。她坐在小塑料凳上,背对着李颜,往自己肩膀上撩水。李颜把袖子卷上去,挤了沐浴露在手心搓开,先从她后颈开始。


“低头。”


李允朵乖乖把脑袋低下去。李颜十指贴着她颈椎两侧往下推,拇指顺着肩胛骨的内缘打圈。妹妹的骨架小,背上没什么肉,肩胛骨像两片收拢的翅,掌心贴上去能隔着皮肉摸到骨头的棱线。李颜的手大,手指长,一掌覆上去能盖住妹妹半边肩头。


“你手好凉。”李允朵缩了一下脖子,又往前挪了半个屁股。


“热水冲着呢,一会儿就热了。”


李颜继续往下推,顺着脊柱两侧的肌肉一路揉到后腰。她的动作很稳,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近乎专业的利落,好像这双手只是用来做事的,不承载别的什么东西。李允朵被她搓得舒服了,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姐,你以后要是失业了可以开个搓背馆。”


“闭嘴。”


“真的,你手劲刚好,比外面按摩店的阿姨都好——”


李颜手上加了点力按她肩头,李允朵哎哟一声笑着往前躲。两个人闹了两句,李颜继续给她搓背。泡沫顺着妹妹的腰线往下淌,在尾椎那里积了一小片白。李颜拿花洒给她冲干净,掌心贴着后背把泡沫推下去。手指经过后颈的时候,她顺手把妹妹脖颈侧边一缕没夹好的碎发拨到前面去,指尖从耳后滑到颈窝,很轻,像拂掉一片落花。


李允朵忽然不说话了。


她慢慢转过头来。浴室里水汽很重,她的脸被蒸得红扑扑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眼睛黑亮得不像话。李颜的手还停在她颈侧,拇指贴着耳后那块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她脉搏跳得有点快。


“姐。”李允朵声音很小,被水声盖了一半。


“嗯?”


李允朵没回答。她转过身来,膝盖在湿滑的地砖上蹭了一下,仰起脸。李颜比她高出一截,站着低头看她,水从花洒里落下来浇在李颜的胳膊上,溅到李允朵脸上。李允朵眯了一下眼,然后伸手拽住李颜的衣摆,把她往下拉。


李颜顺着她的力道弯下腰。


李允朵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李颜整个人顿住了。那是一个很轻的吻,轻得像试探,妹妹的嘴唇又软又烫,带着沐浴露的甜味。李颜的手还悬在半空,水从她指缝间流下去,滴在李允朵肩膀上。


她往后退了一步。


“李允朵。”


“嗯。”妹妹还坐在凳子上仰头看她,下唇被自己咬得发红,眼睛里全是水汽,分不清是浴室的热气还是别的什么。


“别闹。”


“我没闹。”李允朵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她比姐姐矮半个头,要抬着下巴才能对上李颜的眼睛,“姐,你刚才躲了。”


“我——”


“你躲了一下。”李允朵往前迈了半步,湿脚丫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但你没说不行。”


李颜张了张嘴。花洒还在哗哗地响,热气蒸得人脑子发昏。她应该关掉水,应该让妹妹出去,应该说点什么冠冕堂皇的、当姐姐该说的话。可她站在那儿没动,水浇在她卷起的袖口上,洇湿了一大片布料。


李允朵又贴上来,这次没急着亲,额头抵着她的下巴,小声说:“你要是不想,就推开我。”


李颜的手抬起来了。悬在妹妹肩膀上方,停了两秒,然后落下去,掌心贴着后心,把人往自己这边按了按。李允朵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道,整个人抖了一下,然后踮起脚。


第二个吻比第一个重。李允朵的胳膊环上姐姐的脖子,手指插进李颜半湿的头发里,踮着脚往上凑,亲得又急又乱,牙齿磕到李颜的下唇。李颜吃痛地嘶了一声,偏了偏头,妹妹就追着把嘴唇印在她嘴角,再滑到下巴。李颜的手从后心移到后颈,捏着妹妹的后脖颈把人稍微拉开一点,低头看她。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


“你知道我是谁。”


“李颜。”妹妹叫她的名字,没叫姐,“我姐。”


李颜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神沉下去了,像什么东西塌了方,面上还绷着,底下已经兜不住了。她抬手把花洒关了,浴室里一下子安静得过分,只剩下两个人呼吸的声音。李允朵身上的泡沫还没冲干净,肩膀上滑溜溜的,李颜拿过花洒重新打开,飞快地给她冲了一遍,扯了浴巾把人一裹,推着往卧室走。


“姐——鞋——”


“光着。”


两个人湿淋淋地穿过走廊,李允朵一路小声叫唤地砖好凉,李颜没理她,把人推进卧室,反手关了门。窗帘拉得严实,屋里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李允朵裹着浴巾站在床边,头发散下来,湿漉漉地贴在肩膀上,浴巾只围到胸口上面,锁骨和肩头全露在外面,被灯照得发亮。


李颜走过去,伸手把她浴巾扯了。


“姐——”


“刚才不是挺大胆的。”


李允朵脸腾地红了,想伸手挡,被李颜攥住手腕按在身侧。李颜低头亲她,这回没再收着,亲得深,舌头撬开牙关探进去,另一只手顺着腰侧往上摸,掌心贴着肋骨一根一根地数过去。李允朵被她亲得腿软,往后倒到床上,浴巾散在身下,湿头发铺了半个枕头。


李颜膝盖抵在床沿,俯身撑在妹妹上方,手往下探。李允朵猛地弓起背,指甲掐进姐姐的小臂。李颜的动作停了一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疼?”


“不……你慢点。”


李颜没说话,放慢了节奏。她做这种事的时候也带着那种做事的沉稳,不急不躁,一点一点试探着来,指节屈着,拇指压在外面打转。李允朵咬着自己的手背,被李颜拉开:“别咬手。”她就去咬枕头,被李颜把枕头抽走了,最后只能咬着姐姐的肩膀。李颜肩膀上被她咬出一排浅浅的牙印,没吭声。


李允朵先到的。她到的时候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脚趾蜷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被李颜低头堵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软下来,瘫在床上大口喘气,眼睛失焦地望着天花板,胸口一起一伏。


李颜抽了手,准备起身去洗手。李允朵一把拽住她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刚瘫软过的人。


“你呢。”


“不用。”


“你都——”李允朵视线往下扫了一眼,脸红得要滴血,但还是说,“你裤子都湿了。”


李颜低头看了一眼,耳根烧起来,嘴上还硬:“我去洗一下。”


“姐。”李允朵坐起来,浴巾早不知道踢到哪儿去了,她也不管了,光着身子跪坐在床上拽着李颜的胳膊,“你让我碰一下。”


“李允朵——”


“就一下。”妹妹仰着脸看她,梨涡浅浅地露出来,眼神又乖又犟,“你不让我碰,我就用嘴。”


李颜脸彻底黑了:“你哪儿学的——”


“书上看来的。”李允朵理直气壮。


两个人僵了几秒。李颜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被动过。她深吸一口气,松开裤子,坐到床边。李允朵凑过来,手先伸过去,刚开始没轻没重,李颜嘶了一声攥住她手腕:“轻点。”妹妹哦了一声,调整了力道。


李颜死死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她越是不出声,李允朵越是卖力,最后李颜实在绷不住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了”,把人推开,翻身进了一旁的卫生间。水声响了一阵,她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干净的睡衣,头发拿皮筋扎了起来。


李允朵还躺在床上,扯了被子把自己裹成一条,只露个脑袋在外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李颜在床另一边坐下来,背对着她,半天没说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谁家在关防盗门。


“姐。”李允朵从被子里拱过来,下巴搁在她后腰上。


“不行。”李颜没回头。


“什么不行?”


“这事儿不行。”


李允朵沉默了几秒,说:“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推我?”


李颜的后背绷了一下。


“在浴室里,”李允朵声音闷闷的,从被子缝里透出来,“你说‘你知道我是谁’,然后你把我抱过来了。你也没说不行。”


“我现在说了。”


“你刚才没推。”


李颜转过身来。李允朵从被子里露出大半张脸,暖白的皮肤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嘴唇还有点肿,脖子上有一小块红印,不知道是搓背搓的还是亲的。她看着李颜,眼神里没有试探了,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等着。


李颜张了几次嘴。她脑子里转得飞快,全是该说的话——乱伦、不合适、以后怎么办、妈知道了怎么办。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句都出不来。因为她知道自己理亏,刚才在浴室里她但凡推开一次,现在什么都好说。她没推。


“你让我推,”李颜最后说,声音很低,“你就不能自己走?”


“我不走。”李允朵把被子掀开一角,拍拍旁边的位置,“你上来,冷。”


李颜看了她半天,最后还是躺下去了。两个人盖一床被子,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李允朵翻了个身,把手搭在她腰上,李颜没拿开。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姐。”


“嗯。”


“你以后别忍着了。”


“……”


“你忍的时候看着可难受了。”李允朵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含含糊糊的,“我又不笑话你。”


李颜低头看了她一眼。妹妹的睫毛扫在她锁骨上,痒得很。她抬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妹妹露在外面的肩膀。


“睡吧。”


“你还没答应我。”


“答应什么。”


“别忍着。”


李颜没说话,手在被子底下找到妹妹的手,握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李允朵把这当成“答应了”,心满意足地往她身上又贴了贴,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李颜睁着眼躺了很久。她侧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两个人小时候的合照,又看了看怀里已经睡着的妹妹,伸手把灯关了。


黑暗里她翻了个身,面朝妹妹,把被子掖好。李允朵在梦里咕哝了一句什么,手攥着她睡衣的衣角。李颜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李允朵先醒的。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八爪鱼一样缠在姐姐身上,腿压着姐姐的腿,手伸在姐姐睡衣下摆里面,掌心贴着一截光滑的腰。她僵了一下,慢慢把手抽出来,抬头去看李颜的脸。李颜还没醒,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李允朵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凑过去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蹑手蹑脚地爬下床,去厨房做她昨天夸下海口的番茄炒蛋。


李颜是被煎蛋的油烟味呛醒的。她坐起来揉着太阳穴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李允朵穿着她的旧T恤当围裙,灶台上溅了一圈番茄汁,锅里黑红黄糊成一团。


“姐!”李允朵回头冲她笑,梨涡深深的,“马上好,就是蛋有点碎。”


李颜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两秒,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锅铲:“火关小。”


“哦。”


李颜把糊掉的部分拨到一边,重新打了两个蛋进去。李允朵在旁边洗番茄,洗着洗着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跟昨晚一个姿势。


“姐。”


“嗯。”


“昨晚的事——”


“做了就做了。”李颜翻着锅里的蛋,语气平平的,“但出了这个门,你给我正常点。”


李允朵嘿嘿笑了一声,在她脸上飞快地亲了一口,端着洗好的番茄跑走了。李颜拿锅铲在锅沿上敲了一下,没敲着人,摇了摇头。油烟机轰轰地响着,窗外有鸟在叫,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铛叮叮响了两声。


她把煎蛋盛出来,又想了想,多盛了一碗饭。


早上

李允朵端着碗坐到餐桌前,脚在桌子底下晃来晃去,眼睛一直黏在李颜脸上。李颜把煎蛋分到她碗里,没抬头。


“别看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


“你筷子都戳到鼻子了。”


李允朵低头一看,筷子尖确实快怼到鼻尖上了,赶紧收回来,扒了一大口饭。饭粒粘在嘴角,她含含糊糊地说:“姐,你煎的蛋比我炒的好吃。”


“你那是炒蛋吗,你那是炸厨房。”


“我明天再练。”


“别,厨房还想多活两年。”


李允朵嘿嘿笑,脚在下面勾了一下姐姐的小腿。李颜筷子顿了一下,没躲,也没抬头,只是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窗外的鸟叫得热闹,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一遍一遍地喊,拖得老长。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正好落在李允朵手腕上,细白的一截,上面什么印子都没有。李颜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吃完。


“碗你洗。”


“好嘞!”


李允朵收碗的时候故意从她背后绕过去,胸口蹭了一下她的肩膀。李颜坐着没动,只是在她走过去之后,才慢慢把背挺直,吐了口气。水声很快响起来,李允朵在厨房里哼歌,调子跑得没边,哼两句就忘了,又重新开头。李颜坐在餐桌前没动,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


她其实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昨晚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胃里,沉甸甸的,倒不是后悔——她还没想清楚是不是后悔——是不知道怎么往下走。李允朵太自然了,自然得好像这件事跟吃饭喝水一样,可李颜不行。她脑子里有一根弦始终绷着,哪怕昨晚妹妹手指伸进去的时候,那根弦也没断,只是被撞得嗡嗡响。


“姐,洗好了,我放沥水架上了。”


“嗯。”


李允朵擦着手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两只手支着下巴看她。李颜被她看得不自在,拿起手机翻了翻,屏幕上什么也没看进去。


“你今天不上班?”


“调休了。”李颜说,“你呢,课呢?”


“下午才有课,上午没排。”李允朵想了想,“姐,你下午出门吗?”


“怎么。”


“你要是不出门,我中午回来吃。”


“你学校那么远,来回跑什么。”


“我想回来嘛。”


李颜把手机放下,看了她一眼。李允朵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可那笑底下有一层薄薄的紧张,像怕她拒绝。李颜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李允朵第一天上幼儿园也是这个表情,站在门口不肯进去,回头看她,也是这么笑着,眼睛里全是“你别走”。


“随你。”李颜站起来,“不过中午我不一定在家。”


“你去哪?”


“买点东西。”她顿了顿,“家里没菜了。”


李允朵“哦”了一声,跟着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到玄关。李颜弯腰换鞋的时候,她从后面贴上来,手臂环住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整个人挂在她背上。李颜僵了一下,手撑在鞋柜上没动。


“李允朵。”


“就抱一下。”


“我鞋还没穿完。”


“你穿你的。”


李颜叹了口气,把另一只鞋套上,系好鞋带。妹妹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家居服传过来,胸口贴着她的后背,热乎乎的。她能感觉到李允朵的呼吸喷在她耳后,一下一下的,有点痒。她没催,也没回头,就这么站了一会儿,等李允朵自己松开。


“好了。”李允朵退开半步,声音闷闷的,“你早点回来。”


李颜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很轻。“中午给你发消息。”


门关上的时候,李颜站在楼道里停了两秒。手背贴了一下耳后,那里还有点潮。她把手插进口袋,下楼去了。


超市里人不多,她推着车在货架间走,拿了两盒鸡蛋,又放回去一盒,换了盒日期新鲜的。路过生鲜区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一小盒排骨。李允朵爱喝排骨汤,她记得。走到零食区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货架上一排花花绿绿的薯片,伸手拿了一包番茄味的,想了想又拿了包原味的。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她两眼,大概是因为她只买这么点东西还推了个大车。


中午她没回去。李允朵发消息来问,她拍了张超市购物袋的照片,说在路上了。其实她坐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袋子搁在脚边,看着对面楼的窗户发呆。她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点就好,把脑子里那根弦重新调一调。她不知道别人遇到这种事是怎么处理的——她甚至不知道该管这事叫什么。她只知道李允朵是她妹妹,从小跟在她屁股后面跑的那个,摔一跤要哭半天、吃糖要分她一半的那个。昨晚她没推开,现在就得想清楚,推不开了。


手机震了一下。李允朵发来一张自拍,举着空碗,配文“等姐姐的排骨汤”。李颜看着那张脸,嘴角动了一下,回了个“嗯”。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拎起袋子站起来。


到家的时候李允朵正趴在沙发上看综艺,听到开门声整个人弹起来,跑过来接袋子。“排骨!”她翻着袋子,“还有薯片!姐你太好了!”


“番茄味的是你的,原味别动。”


“知道啦知道啦。”


李颜进了厨房,系上围裙。李允朵跟进来要帮忙,被她赶出去了:“你坐那儿剥蒜就行,别碰刀。”李允朵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剥蒜,一边剥一边跟她讲学校的事,哪个老师上课念PPT念错行,哪个同学在食堂吃出虫子。李颜听着,偶尔应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排骨焯水,撇沫,下锅炒糖色,加料加水,小火慢炖。厨房里慢慢起了热气,混着肉香和番茄味,李允朵剥完蒜凑过来掀锅盖,被热气扑了一脸。


“好香。”


“还早呢,得炖一个小时。”


“那我去看会儿书。”


“去吧。”


李允朵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才跑。李颜拿着锅铲愣了一秒,低头继续翻排骨,耳根有点热。


下午李允朵出门上课,李颜一个人在家把排骨汤炖好,又把屋子收拾了一遍。经过卧室的时候看见床单上有一小块皱褶,是昨晚两个人压出来的印子。她站在床边看了两秒,伸手把床单抻平了。抻到一半又觉得自己这动作挺没意思的,索性把床单拆下来扔进洗衣机。换新床单的时候她特意挑了条浅灰色的,耐脏,看不出什么。


李允朵下课回来天已经擦黑了。一进门就嚷着饿,洗手的时候还在喊:“姐,汤好了没——”


“好了,自己盛。”


李允朵盛了满满一碗,坐在那儿吸溜吸溜地喝,喝两口就抬头冲她笑一下。李颜坐在对面吃自己的那份,被她笑得没办法,说:“好好吃饭。”


“我在好好吃啊。”


“你那是喝汤还是灌汤呢。”


“好喝嘛。”


吃完饭李允朵主动去洗碗,李颜坐在客厅翻手机,翻着翻着听见厨房里水声停了,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她没在意,直到李允朵从厨房出来,站在客厅门口。


“姐。”


李颜抬头,愣了一下。


李允朵换了条裙子。浅色的,到膝盖上面一点,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散着,没扎。她平时在家都穿宽大的T恤短裤,很少穿裙子,更少这么站着,手背在身后,脚尖并拢,整个人绷着,像在等什么判决。


“你——”李颜开口,又停住。


“你说教我。”李允朵声音不大,耳朵尖红透了,可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你昨晚说的,教我。”


李颜放下手机。她记得自己说过这话,在浴室里,被妹妹的吻堵得喘不上气的时候随口说的。她当时以为那只是句混账话,说完就散了,没想到李允朵记着。


“你确定?”


“嗯。”


“想好了?”


“想好了。”


李颜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她比李允朵高半个头,站近了,李允朵得仰着脖子看她。李颜抬手,指背碰了一下她的脸颊,顺着颌线滑到下巴,轻轻抬起来。


“那别抖。”


“我没抖——”


“腿在抖。”


李允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确实在轻微地打颤。她咬了下嘴唇,想说什么,李颜的拇指按在她下唇上,没让她说。


“紧张就紧张,不用嘴硬。”


李允朵不说话了,呼吸有点急。李颜低下头,先碰了碰她的嘴角,很轻,像试温度。李允朵往前凑,被她一根手指抵住锁骨推回去。


“别急。”李颜声音低低的,“教你,就按我的来。”


她把李允朵带到沙发边,按着肩膀让她坐下。李允朵仰着脸看她,裙摆铺在沙发上,手攥着膝盖。李颜在她旁边坐下来,侧过身,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靠背上,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胳膊滑下去,找到她的手,十指扣住。


“先学接吻。”


“我会——”


“你那叫啃。”


李允朵脸腾地红了,张嘴想反驳,李颜没给她机会,侧头吻下来。这次慢,很慢,嘴唇贴上来先不动,等李允朵适应了才轻轻含住她的下唇,一点一点地磨。李允朵攥着她手的力气越来越大,另一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揪住了李颜的衣摆。李颜用舌尖撬开她的牙关,探进去,不急不缓地扫过她的上颚,又退出来,含住她的舌尖吸了一下。李允朵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往下滑了一点。


李颜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也有点乱。“会了吗?”


“……会了。”


“那再来。”


这次李允朵主动凑上来,学着她的样子含她的嘴唇,笨拙地往里探。李颜没纠正她,由着她来,手从她耳侧滑下去,顺着脖子、肩膀,最后落在她腰上,隔着裙子布料轻轻捏了一下。李允朵腰一软,吻就散了,额头磕在她下巴上。


“疼——”


“自找的。”


李颜嘴上这么说,手却揉了揉她被磕到的地方。李允朵仰着脸看她,眼睛里水汪汪的,嘴唇被亲得有点肿,红红的。李颜看着看着,目光就沉下去了。


“裙子自己挑的?”


“嗯……好看吗?”


“还行。”


李允朵撅了下嘴,不满意这个评价。李颜伸手把她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更多锁骨,低头在那片皮肤上亲了一下。李允朵整个人绷紧了,手抓住她肩膀。


“姐——”


“嗯。”


“你……你轻点。”


李颜没应声,嘴唇顺着锁骨往旁边移,含住她肩窝那一点薄薄的皮肉,用牙齿轻轻叼住磨了一下。李允朵倒抽一口气,指甲掐进她肩膀。李颜吃痛,反而更用力了些,手从腰侧摸进去,掌心贴着她的侧腰往上走,指腹擦过肋骨,停在胸衣下沿。她抬起头看李允朵。


“这里,可以吗?”


李允朵脸红得快要烧起来,眼睛不敢看她,胡乱点了一下头。李颜没动。


“说话。”


“……可以。”


李颜这才把手覆上去,隔着胸衣慢慢揉。李允朵整个人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呼吸越来越碎。李颜低头看她的脸,看她睫毛颤着,嘴唇微微张着,脸颊绯红。她手上加了点力,拇指隔着布料蹭过顶端,李允朵猛地弓起背,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赶紧咬住嘴唇。


“别咬。”李颜说,“家里没别人。”


“可是——”


“叫出来。”


李允朵摇头,脸埋进她脖子里。李颜没逼她,手往下走,撩起裙摆,指尖碰到内裤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李允朵在她脖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李颜把她放倒在沙发上,裙子堆在腰上,自己跪在沙发边上,低头看着她。


“腿分开。”


李允朵闭着眼把腿分开了,膝盖还在抖。李颜的手贴着她大腿内侧往下滑,碰到湿意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抬眼看妹妹。李允朵把脸埋在靠垫里,耳朵红得能滴血。李颜没说话,手指拨开内裤边缘探进去,慢慢找。李允朵的腰一下子弹起来,被她另一只手按回去。


“别动。”


“你——你慢、慢点——”


李颜放慢速度,指腹轻轻打着转,等妹妹适应了才往里探了一点。李允朵抓着沙发垫子,指节泛白,嘴里断断续续地哼。李颜俯下身,嘴唇贴在她小腹上,一下一下地亲,等她放松了才继续。这样弄了一会儿,李允朵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姐——等一下——”


李颜停住。“怎么了?”


“我……我想……”李允朵睁开眼,眼神躲闪,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想试试……用嘴。”


李颜愣住了。


“你从哪学的这词。”


“就……网上看的。”李允朵把脸埋回去,“你要是不愿意就——”


“你确定?”


“嗯。”


李颜看了她一会儿,慢慢把手抽出来,坐起身。她想了想,站起来把窗帘拉严实了,又把客厅灯调暗了一档。回到沙发边的时候她没坐下,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妹妹。


“那你来。”


李允朵爬起来,跪在沙发上,仰头看她,紧张得咽了口唾沫。李颜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不想做就停,没人逼你。”


“我想。”


李允朵伸手去解她裤腰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解了半天没解开。李颜自己动手把扣子解了,拉链拉下来,裤子褪到膝盖。李允朵盯着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凑上去。一开始只是嘴唇碰了碰,然后试探着含进去一点,牙齿磕了一下,李颜抽了口气。


“牙收起来。”


“唔——”


李允朵调整了一下,慢慢往里含。她没什么技巧,只是凭本能吞吐,舌头偶尔扫过顶端。李颜的手插进她头发里,没用力,只是搭着。她低头看妹妹跪在那儿,浅色的头发散着,脸颊因为吸吮而凹下去,裙子还堆在腰上,整个人又乖又笨拙。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李允朵。”


“嗯?”妹妹含着东西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抬眼来看她。那个眼神让李颜腰眼一酸,差点没站住。


“你……继续。”


李允朵受了鼓励,卖力起来,手也学着配合,握住根部慢慢撸动。她不太会换气,憋得脸通红,偶尔退出来喘两口又含回去。李颜靠在沙发扶手上,仰着头,牙咬着手背。她不想出声,可呼吸越来越重,小腹一阵一阵地发紧。


“快了——”她哑着嗓子说,“你让开——”


李允朵没让。她反而往里含得更深了些,手紧紧攥着李颜的大腿。李颜想推她,手伸出去却没力气,最后仰着头闷哼了一声,腰往前顶了顶,整个人绷了几秒才慢慢松下来。她低头看的时候,李允朵正退出来,嘴角湿漉漉的,呛得直咳嗽,可眼睛亮得吓人。


“姐……”她咳完了,嗓子有点哑,“你到了?”


李颜没说话,弯腰把她从沙发上捞起来,抽了两张纸巾给她擦嘴。李允朵嘿嘿笑了一声,被她瞪了一眼。


“笑什么。”


“你刚才……声音挺好听的。”


“李允朵。”


“好好好我不说了——”


李颜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提上裤子,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半天没吭声。李允朵凑过去靠在她肩膀上,手指在她手背上画圈。


“姐。”


“嗯。”


“你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李颜偏过头不看她。李允朵笑得更欢了,被她一巴掌拍在腿上。


“坐好。”李颜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有些话得说清楚。”


李允朵坐直了,看她脸色认真,也收了笑。


“这事,”李颜斟酌着用词,“只在这套房子里。出了这个门,你是妹妹,我是姐姐,跟以前一样,别在外人面前露。”


“我知道。”


“还有,别在学校想这些,该上课上课,该交朋友交朋友。”


“嗯。”


“最后一条。”李颜看着她,“你要是哪天觉得不对了,或者不想了,随时跟我说。我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勉强你。”李颜说完这句,自己先别开了脸。李允朵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的脸掰回来,凑上去亲了一口。


“不会的。”她说,“我就要你。”


李颜没接话,但也没躲。她让妹妹靠在自己身上,伸手把沙发边那条毯子扯过来搭在两个人腿上。电视没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偶尔嗡嗡响一声。


“姐。”


“又怎么了。”


“你刚才舒服吗?”


“……睡觉。”


“你说嘛。”


“李允朵。”


“好好好,睡觉睡觉。”


李允朵往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明天早上我做早饭。”


“你饶了厨房吧。”


“那我煮粥,粥总不会糊。”


“难说。”


李允朵在她怀里闷闷地笑,笑着笑着没声了。李颜低头看,人已经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她伸手把妹妹嘴角一点亮晶晶的口水擦掉,又坐了一会儿,才把人抱起来往卧室走。李允朵在半梦半醒间搂住她脖子,嘟囔了一句“姐你别走”,又睡沉了。


李颜把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翻了翻。翻到相册里一张旧照片,是李允朵高中毕业那天拍的,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梨涡深深,背后是六月的大太阳。她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躺进去。李允朵自动滚过来,手脚并用地缠上她。


黑暗里李颜睁着眼。她想起自己下午在楼下长椅上坐着的那半个小时,想起更早以前——想起很多东西,乱糟糟的,理不清。但怀里这个人的体温是清楚的,呼吸是清楚的,攥着她衣角的手也是清楚的。她闭上眼,把下巴抵在妹妹头顶。


算了。想不清楚就先不想了。


姐姐的审判

母亲打电话来的时候是周三中午,李颜正对着电脑核一份报表,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三回她才接。


“颜颜,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母亲在那头啧了一声,像是隔着电话线都能看见她饭盒里的青菜豆腐。然后话题一转,拐得毫无预兆:“你张阿姨家的儿子,也在市里上班,做金融的,照片我看了,人周正,个子也高。这周末你有空没有,见一面,就吃个饭。”


李颜把手机换了个耳朵,手指在键盘上没停:“这周加班。”


“你哪周不加班。”母亲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颜颜,妈不是催你,就是你一个人在外头,总得有个伴儿。你那个性子,话少,又不爱跟人来往,妈不放心。”


“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上次回来瘦了一圈。”母亲顿了顿,“你不去也行,那我把人微信推给你,你们先聊聊。”


“妈,我这边开会。”


“那你先忙,晚上再说。”


挂了电话,李颜盯着屏幕上的表格看了半分钟,一个字没看进去。她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揉了揉眉心。母亲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不知道她这大半年怎么过的,更不知道妹妹如今跟她住在一个屋檐下是什么光景。有些事能瞒,有些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可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以为这事过去就过去了,结果周五下午,前台抱着一个长条形的纸盒上来,在办公区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她工位旁边。


“李颜姐,有人送的花,放哪儿?”


周围几颗脑袋齐刷刷抬起来。李颜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透明包装纸里裹着一束香槟玫瑰,卡片露了个角。她没接,问前台:“谁送的?”


“一个男的,说是您同事,放下就走了。”


“退回去。”


“啊?”


“找不到人退就放前台,谁爱拿谁拿。”


前台小姑娘抱着盒子讪讪走了。旁边工位的同事探过头来,挤眉弄眼:“李颜,又是那个谁吧?连续三天了,真够执着的。”


李颜没吭声,低头继续干活。送花的是隔壁部门一个男同事,姓什么她都没记住,上个月开会加了个微信,之后就开始发消息,从“今天天气不错”到“晚上有空吗”再到直接往工位上送东西。她回绝过两次,话说得挺明白,对方像是没听懂,或者听懂了但觉得死缠烂打总能磨出个结果来。


下班的时候那束花果然还在前台搁着。李颜绕开走楼梯下了两层,从侧门出去,在街边站了一会儿才去坐地铁。到家之后她把门反锁了,又把链条挂上,李允朵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她这架势愣了一下。


“姐,你锁门干什么?”


“没干什么。”


“你脸色不好。”


“累了。”李颜换了鞋往里走,经过妹妹身边的时候顺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李允朵跟在她后头进厨房,看她从冰箱里往外拿菜,犹豫了一下说,“姐,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动。”


李颜手一顿,回头看她。李允朵站在厨房门口,抱着胳膊,一副“你瞒不过我”的表情。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什么情绪都写在里头,藏不住事,也藏不住关心。


“公司有人送花。”李颜把菜搁进水槽,拧开水龙头,“烦。”


“谁啊?”


“不知道,不重要。”


李允朵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接下来两天是周末,李颜哪儿都没去,手机调了静音,门反锁着,连外卖都是让李允朵下楼拿的。周六晚上李允朵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忽然抬头:“姐,你三天没出过门了。”


“嗯。”


“你就这么躲着?”


“省事。”


李允朵把手机放下,挪过去靠在她肩膀上:“那你也不能一直躲啊,班总要上的。”


“周一再说。”


“周一人家再送呢?”


李颜没说话。她确实没想好怎么处理,这种事跟报表不一样,没有标准流程,她又不擅长撕破脸。以前遇到类似的情况冷处理几天对方一般就知难而退了,这次这个格外执着。


周日夜里李允朵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说头晕,李颜摸她额头有点烫,找了体温计量了一下,三十七度八,不算高。她让妹妹吃了片退烧药早点睡,自己在旁边守到十一点多,体温降下去一些才回自己房间。结果凌晨两点多她被一阵响动惊醒,拉开房门一看,走廊灯亮着,李允朵跪在走廊地板上,身上裹着被子,脸烧得通红,正扒着墙想站起来。


“李允朵!”


李颜三步并两步冲过去蹲下,手背往她额头上一贴,烫得吓人。她把人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声音都变了调:“怎么不叫我?”


“我想上厕所……”李允朵嗓子哑得厉害,整个人软绵绵的,说话都费劲,“怕吵你,你这两天不高兴……”


李颜没接话,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往卧室走。李允朵缩在她怀里,滚烫的呼吸喷在她锁骨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冷,又说热,又说头疼。李颜把人放到床上,翻出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四。她转身去客厅找药箱,手抖得差点把箱子掀翻,退烧药、消炎药、退热贴,一样一样翻出来看保质期,脑子里乱糟糟的。


喂药的时候李允朵不肯张嘴,说苦,李颜急得声音都高了:“你烧到三十九度多了还嫌苦?”李允朵被她吼得一缩,乖乖把药咽了。李颜看她那样又后悔,倒了杯温水坐在床边,拿棉签蘸了水给她润嘴唇。


“姐。”李允朵烧得迷迷糊糊,攥着她的手不放,“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你有。”她眼睛半睁半闭,睫毛湿漉漉的,“你从周三就不高兴,锁门,不说话,我跟你说话你也走神……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没有,跟你没关系。”李颜把退热贴贴在她额头上,指腹蹭过她滚烫的脸颊,“是外头的事,跟你没关系。”


“那你别锁门了。”李允朵声音越来越低,“你锁门我害怕,怕你不想要我了。”


李颜喉咙里堵了一下。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妹妹手背上,半天没起来。李允朵烧糊涂了还在说:“姐,你是不是嫌我麻烦……”


“李允朵。”李颜抬起头,眼眶发红,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到隔壁邻居,“你给我听清楚,我躲谁都不会躲你。我锁门是因为外头有人烦我,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再敢这么想,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


这话说得凶,语气却软。李允朵听懂了,咧了咧嘴想笑,被咳嗽打断。李颜给她拍背顺气,等人咳完了,盯着她烧得发干起皮的嘴唇看了几秒,忽然说:“我怕。”


“啊?”


“我怕弄脏你。”李颜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目光落在床单的褶皱上,“你才十八,干干净净的,我——”她顿住了,喉咙滚了一下,“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


李允朵愣了一会儿,烧得发懵的脑子转得慢,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她伸出滚烫的手去够姐姐的脸,李颜偏了一下头,还是被她捧住了。


“姐。”李允朵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早就不干净了。”


李颜猛地抬头看她。


“不是那个意思。”李允朵喘了口气,拇指蹭她颧骨,“我是说,我早就不是你想的那种小孩了。我自己选的,我选的你,你别老觉得是你把我带坏了。”她咳了两声,又补了一句,“你要真觉得脏,那我也是跟你一起脏的。”


李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她伸手把妹妹汗湿的刘海拨到一边,低声说:“睡吧,退烧了再说这些。”


李允朵不肯松手,攥着她的手指头:“你陪我睡。”


“我就在旁边。”


“床上。”


“……行。”


李颜掀开被子躺进去,李允朵立刻拱过来,热烘烘的一团贴在她身侧。李颜伸手揽住她后背,隔着睡衣感觉到那层薄汗正在慢慢收干,体温似乎降了一点。她闭上眼,脑子里却清醒得很。妹妹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响,像一颗石子扔进静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停不下来。


后来李允朵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攥着她衣角的手也松了。李颜没动,就那么躺着,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合了一会儿眼。


第二天李允朵的烧退了,但人还是虚的,李颜请了一天假在家看着。中午煮了白粥,配一碟酱菜,李允朵坐在餐桌前拿勺子搅粥,忽然说:“姐,昨晚你说的那些话,还算数吗?”


“什么话。”


“就你说怕弄脏我那些。”


李颜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沉默了几秒:“算。”


“那我也说我的。”李允朵把勺子放下,认真地看着她,“我不怕你弄脏我。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那就对我好一点,别锁门,别躲我,别一个人扛。”


李颜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你烧一退就教训我。”


“我说真的。”


“知道了。”


那天晚上李允朵精神好了大半,洗完澡裹着睡袍窝在客厅地毯上看综艺。李颜从书房出来倒水,路过的时候被她一把拽住脚踝。


“姐。”


“又怎么了。”


“你坐。”


李颜低头看她。李允朵仰着脸,头发半干不干地披着,脸颊还带着一点病后的红,眼睛亮亮的。她拍了拍身边的地毯。李颜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盘着腿,端着水杯。


综艺里在放什么搞笑环节,李允朵笑得前仰后合,没一会儿就歪到李颜身上去了。李颜一手端着杯子一手扶她肩膀,怕她笑岔气。等广告的间隙,李允朵忽然安静下来,手搭在李颜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画圈。


“姐。”


“嗯。”


“你那个同事,要是再送花怎么办?”


“再说。”


“要不我假装你女朋友去公司找你?”


李颜差点把水呛出来:“你消停点。”


“我认真的。”李允朵翻身跪坐起来,凑近了看她,“反正我长得也不像你妹……不对,我本来就是你妹。”她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皱起眉,“反正,我演一下,吓退他。”


“你演不了。”


“为什么?”


“你一看就是小孩。”李颜伸手把她嘴角一点饼干渣抹掉,“而且这事跟你没关系,我自己处理。”


“你处理的方式就是锁门不出。”


“李允朵。”


“好好好,你处理你处理。”她嘴上服软,人却往前挪了挪,膝盖抵着李颜的大腿,手从膝盖慢慢往上滑,隔着家居裤的布料,掌心温热,“那现在不说这个了。”


李颜垂眼看她的手:“你病刚好。”


“退烧了。”


“身体虚。”


“不虚。”她凑到李颜耳边,嘴唇几乎贴着耳廓,“姐,我想。”


李颜没动。水杯搁在地毯上,玻璃底和绒面碰出闷闷一声。李允朵的手已经滑到她腰侧,指尖勾着裤腰的边缘,不往里探,就那么勾着,像在等一个许可。


“你确定?”李颜声音低下去。


“嗯。”


李颜偏过头看她。妹妹的脸近在咫尺,病后的嘴唇还有点干,但眼睛是亮的,里头干干净净的,只有她。李颜抬手,拇指按了按她的下唇,李允朵就势含住她的指尖,舌尖轻轻一勾。


李颜呼吸重了一拍。


后面的事情就乱了。毯子皱成一团堆在茶几脚边,水杯被碰倒了,剩的半杯水洇湿地毯一小块,没人管。李允朵先动的,骑在她腿上,睡袍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松松垮垮挂在胳膊肘。李颜背靠着沙发底座,仰着头,脖颈拉出一条绷紧的线。


她第一次叫出了声。


以前她都忍着,咬嘴唇、憋气、把脸埋在枕头里,死活不肯出声。这次李允朵像是铁了心要听,贴着她耳朵哄,手上又磨又蹭,非要她松口。李颜忍到后面实在忍不住了,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嗯”,尾音打着颤。李允朵动作一顿,抬头看她,李颜脸别到一边,耳朵尖红透了。


“姐。”李允朵声音也哑,“你刚才——”


“闭嘴。”


“你再叫一声。”


“李允朵你——”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被自己咽回去了。因为李允朵的手又动了,这次更慢,更有耐心,像在熬她。李颜手指抠着沙发垫的边缘,指节泛白,忍了一会儿终于又漏出一声,这次比刚才长,也更清楚。她闭着眼,睫毛抖得厉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要。”


李允朵整个人都软了一下,差点没撑住。她凑上去亲姐姐的嘴角,手上没停,嘴上含含糊糊地说:“给你,都给你。”


第一次到的时候李颜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脚趾蜷着,手攥着李允朵的肩膀,指甲几乎陷进去。缓了好一会儿才松开,靠在沙发上喘气,额头上薄薄一层汗。李允朵趴在她胸口,心跳擂鼓似的,自己的腿也在抖。


“姐。”她小声说,“你刚才好大声。”


“……你闭嘴。”


“我喜欢。”


李颜拿胳膊挡着脸,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把妹妹按在地毯上,低头亲她锁骨的时候说了一句:“轮到你了。”


第二次李允朵先到的。李颜手上有分寸,知道她病刚好,没太折腾,但也没轻易放过她。等两个人都消停了,地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谁也没力气起来收拾。客厅只开了沙发旁边的落地灯,暖黄的光拢着两个人。


“地毯要洗了。”李颜哑着嗓子说。


“明天洗。”


“你明天上学。”


“那后天洗。”


李颜没再争。李允朵翻了个身趴在她旁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手搭在她肚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安静了好一会儿,李允朵忽然开口:“姐。”


“嗯。”


“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吧。”


李颜侧过头看她。李允朵没抬头,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知道这话说出来挺傻的,但是我真的想。就我们俩,一直这样。”


李颜沉默了几秒。她伸手把妹妹汗湿的额发拨开,露出那张还带着红晕的脸。


“行。”她说。


李允朵猛地抬头:“真的?”


“嗯。”李颜看着她,眼神平静,“但有个条件。”


“什么?”


“你先把身体养好,别动不动就烧到三十九度。”


李允朵笑出声来,笑着笑着把脸埋回去,肩膀一抖一抖的。李颜被她拱得没办法,伸手拍她后背:“起来,去冲一下。”


“一起。”


“……走。”


浴室里水汽蒸腾,两个人挤在浴缸里,热水漫到胸口。李允朵靠在李颜怀里,后脑勺枕着她的肩,闭着眼,嘴角还翘着。李颜拿毛巾沾了热水给她擦脸,动作很轻。


“姐。”


“又怎么了。”


“你那个同事要是再送花,你就跟他说你有对象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知难而退了呀。”


李颜把毛巾搭在浴缸边上,手指梳着妹妹半湿的头发:“要是他问是谁呢?”


李允朵睁开眼,仰头看她,梨涡露出来:“你就说是个小你六岁的,特别黏人,还老发烧。”


李颜低头看她,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行,就这么说。”


李允朵满意了,重新闭眼靠回去,热水泡得人昏昏欲睡。浴室的灯暖黄黄的,镜子上蒙了一层雾。李颜伸手把水龙头拧大了一点,热水涌出来,把两个人的肩膀都淹了进去。


“姐。”


“嗯。”


“明天周一了。”


“我知道。”


“你还锁门吗?”


李颜低头看她。李允朵眼睛闭着,但嘴角绷着,显然在等答案。李颜拿起毛巾在她脸上轻轻盖了一下:“不锁了。该上班上班。”


李允朵在毛巾底下笑了,声音闷闷的:“那我早上给你煮粥。”


“你煮粥我七点就得出门。”


“为什么?”


“因为粥六点就得开始煮,你五点起得来吗?”


李允朵把毛巾扯下来,瞪她:“你小看我。”


李颜没理她,伸手把浴缸塞子拔了,水哗哗往下流。她先站起来裹了浴巾,又伸手把妹妹拉起来。李允朵湿淋淋地站在浴缸里,头发贴在脸上,李颜拿另一条浴巾把她裹住,从头到脚擦了一遍,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几百次。


“姐。”


“再说话今晚睡客厅。”


李允朵闭嘴了,但笑得眼睛弯弯的。


周一早上李颜到公司的时候,前台那个纸盒果然又出现了,比上周五的还大一圈。她走过去,跟前台说:“以后我的东西不用收,直接退回去,退不了就扔。”


前台小姑娘为难:“可是人家放下就走……”


“那你就扔。”


说完她进了办公区,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隔壁同事又探头过来,这次李颜没等她开口就先说了:“帮我个忙,下次他再来送东西,你告诉他我有对象了。”


同事眼睛瞪圆了:“真的假的?什么时候的事?”


“真的。”李颜面不改色地敲键盘,“处了一段时间了。”


消息传得飞快,中午吃饭的时候整个部门都知道了。那个男同事下午果然没再出现,微信上发了一条“祝你幸福”之类的话,李颜看了没回,直接删了对话框。


晚上回家她跟李允朵说了,李允朵正在厨房里跟电饭煲搏斗,闻言举着饭勺跑出来:“你真说了?”


“说了。”


“那万一人家要见人呢?”


“那就说异地。”


“你这谎撒得一点都不圆。”


李颜脱了外套挂好,走过去看了一眼电饭煲里的粥,米放多了,稠得像饭。她没说什么,拿了个勺子搅了搅,盛了两碗端上桌。李允朵跟在她后头,还在纠结:“那以后你同事问起来怎么办?”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你就不怕穿帮?”


李颜坐下来,把筷子递给她:“吃饭。粥都凉了。”


李允朵接过筷子,低头扒了两口,忽然又抬头:“姐,要不我毕业了搬过来跟你长住吧。反正我学校离得也不远,坐地铁就几站。”


李颜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你妈那边怎么说?”


“就说住学校不方便,住你这里离实习近。”


“你妈精着呢,你编好再说。”


“那你帮我想。”


李颜看了她一眼。妹妹捧着碗,嘴里还含着半口粥,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满脸写着“你肯定会帮我”。她低头扒了口粥,含含糊糊地说:“吃完再说。”


李允朵就笑了,低头继续吃。粥确实稠了点,但热乎乎的,吃下去胃里很舒服。窗外天黑透了,厨房的灯亮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碗筷碰出轻响。


吃到一半李允朵忽然想起来:“对了姐,你那个花的事解决了,那相亲的事呢?你妈不是说周末让你去见什么张阿姨的儿子?”


李颜筷子一顿。


她差点把这事忘了。


日子

周六早上李颜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她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刚过。厨房里传来锅盖磕在灶台上的脆响,紧接着是油花溅开的噼啪声,然后是李允朵压着嗓子“嘶”了一声。


李颜闭着眼躺了半分钟,还是掀开被子下了床。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闷响,她推开门,看见妹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宽大T恤站在灶台前,右手捏着锅铲,左手捏着耳垂,大概是溅了油。


“又烫着了?”


李允朵回过头,脸上还挂着点做贼心虚的笑:“我想赶在你起来之前弄好……”


“煎什么呢?”


“荷包蛋。”李允朵让开半步给她看锅里,“就是形状不太圆。”


李颜凑过去看了一眼,锅里两个蛋,一个勉强算圆,另一个已经散了黄,蛋白摊成不规则的云朵状。她没忍住笑了一声,伸手接过锅铲:“火太大了,调小点。”


李允朵乖乖退到旁边,看她姐三下五除二把蛋翻了个面,撒了点盐,铲出来装盘。散黄那个李颜自己留下了,圆的推到妹妹面前。


“姐,你煎蛋怎么这么好看。”


“多练。”


“那你多教教我呗。”


“你先学会把火调小再说。”


两个人坐下来吃早饭。李允朵的粥还是煮得偏稠,但比上一回好多了,至少能看出是粥不是饭。李颜没提这茬,埋头吃了两碗。李允朵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今天想晒被子,天气预报说接下来几天要下雨,得趁今天太阳好赶紧晒。


“你那床被子确实该晒了。”李颜说。


“那姐你帮我抬到阳台上去,我够不着晾衣杆。”


“嗯。”


吃完早饭李允朵抢着洗碗,李颜没跟她争,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气色比前阵子好了不少,眼底那层青黑褪了大半,脸颊也有点肉了。她拿毛巾擦了擦脸,听见客厅里妹妹哼着歌收拾碗筷,调子跑得没边,但听着高兴。


晒被子是大事。李允朵把被子从床上扯下来,抱了满怀往客厅走,差点被垂下来的被角绊一跤。李颜接过去抖开,两个人一人抓一头往阳台晾衣杆上搭。阳光正好,被子铺展开来的时候扬起一阵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翻飞。


“姐你看,这被子晒完肯定可蓬松了,晚上盖着有太阳味儿。”


“嗯。”


“你晚上要不要来我屋睡?分你一半太阳味儿。”


李颜把夹子递给她,没接话。李允朵吐了吐舌头,也没追问,踮着脚把夹子一个个夹好。她个子矮,最后一个夹子够得费劲,李颜从后面伸手帮她按了上去。手臂从妹妹头顶越过去的时候,李允朵缩了缩脖子,后脑勺差点撞上她下巴。


“别乱动。”


“哦。”


晒完被子李允朵又把床单换了,抱着脏床单往洗衣机里塞。李颜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活,忽然想起什么:“你昨天说排骨,还做不做了?”


李允朵从洗衣机后面探出脑袋:“做!我腌上了,中午炖。”


“你什么时候腌的?”


“你还没起的时候呀,我七点不到就起来了。”


李颜沉默了一瞬。她以为妹妹起这么早是为了煎蛋,原来煎蛋只是顺手,真正的重头戏是那盆排骨。她走到厨房掀开保鲜膜看了一眼,排骨切得大小不太匀,但腌料看着像那么回事,酱油料酒姜片都放了。


“跟谁学的?”


“网上看的。”李允朵跟过来,一脸求表扬,“我还焯了水,撇了浮沫。”


“行,中午看你手艺。”


李允朵得了这句准话,高兴得在厨房里转了个圈。李颜被她转得眼晕,伸手按在她脑门上定住:“别转了,过来帮我把地拖了。”


拖地的时候李允朵明显心不在焉,拖把在水桶里涮了三回,地板上还留着水痕。李颜看不下去,把拖把接过来自己拖,让她去把阳台的绿萝浇了。妹妹拎着水壶蹦蹦跳跳去了,浇完回来又想起冰箱里还有半盒草莓,洗了一碗端到茶几上。


“姐你吃。”


李颜坐在沙发上翻手机,随手拿了一颗。李允朵凑过来挨着她坐下,也拿了一颗吃,吃着吃着就开始念叨:“草莓尖尖最甜,姐你把屁股给我。”


“什么毛病。”


“你咬剩下的给我嘛。”


李颜看了她一眼,把手里咬了半口的草莓递过去。李允朵就着她的手叼走了,腮帮子鼓鼓地嚼。李颜收回手,拇指上沾了点草莓汁,她抽了张纸巾擦掉,没看妹妹。


中午的排骨炖得还行。李允朵守在灶台边上一个小时,中间掀了八回锅盖,被李颜说了三回。出锅的时候她先夹了一块吹了又吹,举到李颜嘴边:“姐你先尝。”


李颜咬了一口。肉炖得够烂,咸淡也合适,就是姜切得太大块,有一块藏在肉缝里被她嚼到了,辛辣味冲上来,她皱了皱眉。


“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姜小点切。”


“哦!”李允朵拿筷子在锅里扒拉了一遍,把大块姜片都挑出来扔了,又夹了一块自己尝,嚼了半天点点头,“确实还行。”


两个人就着排骨吃了午饭。李允朵吃了三碗饭,撑得瘫在椅子上动不了。李颜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哼哼唧唧地说“姐我帮你”,屁股却没离开椅子。李颜没理她,把碗洗了,回来的时候见她已经挪到沙发上趴着了。


“撑成这样下午还出不出门了?”


“去哪儿?”


“你不是说要买洗发水?”


“哦对。”李允朵一个翻身坐起来,表情痛苦地摸了摸肚子,“让我缓缓。”


下午出门的时候太阳正好。小区里种了几棵银杏,叶子刚开始泛黄,风一吹沙沙响。李允朵走在前面,专门挑落叶多的地方踩,脚下嘎吱嘎吱的。李颜跟在后头,手里拎着要扔的垃圾袋。


走到单元门口碰见隔壁阿姨买菜回来,手里提着两兜子菜,看见姐妹俩就站住了:“哟,出去啊?”


“阿姨好。”李允朵嘴甜,先叫了人。


“哎,好好。”阿姨上下打量她俩,目光最后落在李颜身上,“小李啊,你妈前两天跟我打电话,说你处对象了?”


李颜脚步一顿。她妈嘴上没把门的毛病真是改不了。


“还没定的事呢,我妈着急。”


“哎呀现在年轻人都这样,不急不急。”阿姨嘴上说着不急,话头一转又来了,“不过你也二十四了,差不多该定下来了。你妈说你工作好,人又稳重,肯定好找。我侄女跟你差不多大,去年结的婚,今年孩子都生了……”


李允朵在旁边插嘴:“阿姨,我姐不着急结婚。”


“不着急是不着急,但总得谈着嘛。”


“我姐说了,不结婚。”李允朵笑眯眯的,梨涡深深,“我陪着我姐过,结什么婚呀。”


阿姨被她逗笑了:“你这丫头,你姐不结婚你也不结啊?”


“我也不结。”李允朵说得理直气壮。


阿姨只当是小姑娘说玩笑话,又寒暄了几句就上楼了。李颜把手里的垃圾袋扔进垃圾桶,回头看了妹妹一眼。李允朵冲她眨眨眼,一脸“我表现不错吧”的表情。


“你跟人家瞎说什么。”


“我没瞎说呀,我说的是实话。”


李颜没接话,往小区门口走。李允朵跟上来,胳膊自然地挽住她的,晃了晃:“姐,你生气啦?”


“没有。”


“那你板着脸。”


“我平时就这样。”


“你平时对我也这样,但你现在是故意板着的。”


李颜被她气笑了,抽回胳膊推了她一把:“行了,去买洗发水。”


超市不远,走路十分钟。李允朵在货架前挑了半天,拿起来又放下,最后选了一瓶打折的。李颜看了一眼牌子,从旁边拿了另一瓶放她篮子里:“用这个,你那个洗完头发干。”


“这个贵。”


“我付钱。”


李允朵就不说话了,抱着篮子跟在她后面,嘴角翘着。路过零食区的时候她多看了两眼薯片,李颜顺手拿了两包扔进篮子里,李允朵眼睛都亮了。


晚上洗完澡,李允朵抱着吹风机来敲她姐的门:“姐,帮我吹头发。”


李颜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她让妹妹坐在床沿上,插好吹风机,手指插进她半干的头发里试了试温度。热风轰隆隆响起来,李允朵眯着眼,像只被顺毛的猫。


“姐你手好轻。”


“别说话,低头。”


李允朵乖乖低头。李颜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来穿去,把打结的地方一点点拨开。妹妹的头发又细又软,吹到半干的时候毛毛躁躁地翘着,她用梳子一点点梳顺。李允朵被吹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干脆靠在了她姐肚子上。


“困了?”


“嗯……”


“吹完再睡。”


李颜关小风速,又吹了一会儿,直到发根全干了才关掉。李允朵已经快睡着了,迷迷糊糊地伸手要抱。李颜把她扶起来:“回你屋睡去。”


“今晚跟你睡嘛。”


“你被子不是晒过了?太阳味儿不要了?”


“太阳味儿哪有姐好闻。”李允朵闭着眼嘟囔,胳膊已经环上来了。


李颜没推开她。两个人挤在一个枕头上,李允朵很快就睡实了,呼吸匀匀的。李颜睁着眼看天花板,听着身边细小的呼吸声,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慢慢松下来。


半夜的时候李允朵翻了个身,手搭在她腰上。李颜没动。过了一会儿那只手动了,从腰侧慢慢往上,隔着睡衣的布料,指腹描着肋骨的轮廓。李颜侧过头看她,黑暗里只能看见妹妹半张脸的轮廓,眼睛好像是睁着的。


“醒了?”


“嗯。”李允朵的声音还有睡意,手却没停,“姐……”


“嗯。”


那只手停在她胸口上方,隔着布料轻轻覆着。李允朵凑过来,鼻尖蹭了蹭她的下巴。李颜抬手按住她的后脑,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妹妹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还带着牙膏的薄荷味儿,软软的,试探着碰了一下又退开。


“姐,可以吗?”


李颜没回答,低头找她的嘴。这个吻比之前都轻,慢慢磨着,像在尝什么怕化掉的东西。李允朵的呼吸急促起来,手钻进她睡衣下摆,贴着她的腰往上摸。李颜的皮肤在夜里发凉,妹妹的手心是热的,一路熨过去。


后来李允朵翻身趴在她身上,膝盖撑在她两侧,低头亲她的脖子。李颜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绷着。妹妹的手往下探的时候她抓住了那只手腕,停了两秒,又松开了。


这次很轻。李允朵的动作比之前几次都慢,手指试探着,带着点小心翼翼。李颜咬着下唇,喉咙里压着声音。妹妹埋在她颈窝里喘气,热气喷在耳根,她实在没忍住,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姐……”李允朵叫她。


“别说话。”


李允朵就不说了,闷头做事。她先到的,整个人趴在李颜身上抖了一阵,缓过来之后又伸手去够她姐。李颜本来想说不用了,但妹妹的手已经贴上来了,动作里带着点笨拙的固执。她闭上眼,把脸侧向一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到,到了之后整个人松下来,像被抽掉了骨头。


李允朵从她身上翻下去,躺平了喘气。两个人并排躺着,谁也没说话。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落在天花板上。


过了一会儿李允朵把手伸过来,摸索着找到她姐的手,十指扣上去。


“姐。”


“嗯。”


“你说我们这样,能过一辈子吗?”


李颜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条,拇指在妹妹手背上蹭了蹭。


“能。”


李允朵就笑了,把脸贴在她肩膀上,很快就又睡过去了。李颜听着她呼吸变沉,把手抽出来给她掖了掖被角,自己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外面的路灯照着楼下那棵银杏树,叶子被风吹得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她想起白天阿姨问的那句话,又想起母亲电话里念叨的相亲,想起公司同事追问“对象”时她面不改色的谎话。这些事堆在一起像一团乱麻,但此刻她躺在妹妹身边,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觉得乱就乱吧。


总归有办法。


第二天是周日,李允朵毫无悬念地赖床了。李颜八点起来煮了粥,蒸了几个奶黄包,自己先吃了,把妹妹那份在锅里温着。等到九点半李允朵还没动静,她进去掀被子,妹妹蜷成一团,把脑袋往枕头深处钻。


“起来了,饭凉了。”


“再睡五分钟……”


“你五分钟前就这么说的。”


李允朵闭着眼伸手乱摸,摸到她姐的手就拽住了往怀里带:“姐你也再睡会儿嘛。”


李颜被她拽得弯下腰,索性坐在床沿上:“起来,今天把阳台收拾了,你那堆快递盒子还堆着呢。”


“下午收拾……”


“上午收拾完下午带你出去吃。”


李允朵睁开一只眼:“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火锅。”


“行,起来。”


李允朵一骨碌爬起来了。


第一次约会

李允朵从床上爬起来之后先去洗了脸,回来的时候头发还是乱的,后脑勺翘着一撮,像顶了个小尾巴。李颜坐在餐桌前刷手机,头也没抬地朝厨房方向努了努下巴:“粥在锅里,自己盛。”


“姐你今天穿什么?”李允朵端着碗出来,勺子含在嘴里含糊地问。


李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T恤和家居裤:“还没想。”


“那你等我,我帮你挑。”李允朵三两口把粥喝完,奶黄包直接上手抓着吃,腮帮子鼓鼓囊囊地跑进卧室翻衣柜。李颜跟过去靠在门框上看她,妹妹蹲在衣柜前把衣服一件件往外扯,嘴里念念有词:“姐你穿这个……不对,这个太素了……这个呢,这个显白……”


“就是逛个街吃个饭,你当走红毯呢。”


“那不行,跟我姐出门不能随便。”李允朵头也不回地怼了一句,终于从衣柜深处拽出一条浅灰蓝的棉麻连衣裙,站起来举到李颜身前比了比,“这个,配你那双白色帆布鞋。”


李颜接过来看了看,裙子是前年买的,穿过两次,料子软,剪裁也简单。她没什么异议,点了头。李允朵欢呼一声又蹲回去给自己找衣服,最终选了一条鹅黄色的短袖连衣裙,领口带一圈小荷叶边,转了个圈问:“我穿这个行吗?”


“行。”李颜已经换好了裙子,站在镜子前把头发别到耳后,“你头发扎一下,外面热。”


李允朵坐在梳妆台前梳头,从镜子里偷看她姐。李颜侧身站着,裙子腰线收得刚好,露出细白的胳膊,低头在扣手表带,那神态和平时上班没什么两样,但李允朵就是觉得今天和平时不一样。她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可能是她姐出门前多照了两遍镜子,也可能是她姐出门前没像往常那样催她“快点”。


“姐,”李允朵扎好头发站起来,蹦过去挽住她胳膊,“走吧。”


出门的时候是十点出头,太阳已经很有几分力气了。小区里银杏树的影子铺在地上,被风摇得一晃一晃。李允朵撑开一把遮阳伞,踮着脚往她姐那边偏,李颜接过来举着,两个人并排走,胳膊挨着胳膊。


“先去哪儿?”李允朵问。


“你不是要吃火锅?先去看场电影,出来正好中午。”


“什么电影?”


“你挑。”


李允朵掏出手机翻排片,翻了两分钟,选了一部爱情喜剧。李颜瞟了一眼海报:“你确定?评分不高。”


“评分高的那个是恐怖片,我不看。”李允朵把手机塞回兜里,晃了晃她姐的胳膊,“就这个,我就想看不用动脑子的。”


商场四楼影院,周末上午人不多,售票处只开了两个窗口。李允朵趴在柜台前选座位,李颜站在后面一步远的地方,手插在裙子口袋里,目光扫了一圈大厅,落在不远处一对情侣身上——男的搂着女的肩膀,女的仰头笑,和所有普通情侣一样。她收回视线,听见妹妹说:“姐,我选最后一排中间行吗?”


“行。”


取了票还有二十分钟开场,李允朵拉着她去买爆米花和可乐。柜台小姑娘问要几份,李允朵竖起两根手指,李颜在后面说:“我不吃甜的。”


“那要一份爆米花,两杯可乐。”李允朵改了口,又回头冲她姐笑,“我分你吃咸的。”


进了场,最后一排果然没什么人,只前面几排零零散散坐了几对。李允朵抱着爆米花桶走在前面,找到座位先一屁股坐下,把中间扶手掰上去,拍拍旁边的位子:“姐,坐这儿。”


李颜坐下来,把可乐放进杯架。广告放到第三轮的时候李允朵已经把爆米花吃了小半桶,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藏食的仓鼠。李颜伸手从她桶里拈了一颗,李允朵立刻把桶往她那边递:“你吃你吃,这个焦糖多的甜,你挑颜色深的。”


“你自己吃。”


“我吃不完,你帮我。”


李颜就又拿了两颗。电影开场之后李允朵安静了一阵,看到好笑的地方就凑过来跟她姐咬耳朵:“这个男的也太傻了。”李颜“嗯”一声,没接话。过了会儿李允朵又凑过来:“姐,那个女二是不是整过容?鼻子看着好假。”李颜偏头看她一眼,嘴角动了动:“你看电影还是看鼻子。”


李允朵嘿嘿笑,把脑袋靠在她姐肩膀上。影厅里暗,只有银幕的光一明一暗地闪,李颜低头看了一眼肩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没动。过了几分钟,李允朵的手从爆米花桶里退出来,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下,找到她姐的手,扣上去。


李颜的手指凉,李允朵的手心被爆米花捂得热乎乎的。两个人的手放在扶手上,交握在一起,李颜没有抽回去。银幕上男女主在机场追来追去,背景音乐铺得又满又煽情,李允朵凑到她姐耳边小声说:“姐,你的手好凉。”


“你手热。”


“那我给你捂。”李允朵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两只手包着她姐的手搓了搓。李颜偏过头看她,影厅的光映在妹妹脸上,一会儿蓝一会儿暖黄,眼睛亮亮的。她没忍住,用拇指在妹妹手背上蹭了一下,李允朵就抿着嘴笑了,把脸埋回她肩上。


电影散场出来已经快十二点,商场里人多了起来。李允朵挽着她姐的胳膊坐扶梯上楼,火锅店在五楼,门口已经开始排队。取了号等了十几分钟才有位子,靠窗的卡座。李允朵一坐下就抢过菜单勾勾画画,毛肚鸭肠黄喉虾滑点了一通,抬起头问:“姐你还想吃什么?”


“你点这么多吃得完?”


“吃不完打包嘛。”


锅底上来之后李允朵负责涮,李颜负责吃。妹妹把涮好的毛肚夹到她碗里,又夹鸭肠,又夹虾滑,自己反倒没吃几口。李颜把筷子一搁:“你自己吃,别光顾着我。”


“我吃着呢。”李允朵嘴上说着,手里又涮了一片肥牛递过来。李颜接过来蘸了香油碟,低头吃了,再抬头的时候妹妹正托着腮看她,嘴角翘着,梨涡深深。


“看什么?”


“看我姐好看。”


李颜拿筷子虚点了一下她:“好好吃饭。”


吃到后半程李允朵开始喊撑,靠在卡座靠背上揉肚子。李颜叫服务员结了账,把没下锅的菜退了,剩下的打包。下楼的时候李允朵还在念叨:“早知道不点那么多了,浪费。”


“让你少点你不听。”


“我那不是觉得咱俩能吃嘛。”


出了商场门,下午两点多,太阳正毒。李颜撑开伞,两个人沿着街边往地铁站方向走。路过一家大头贴店,李允朵眼睛一亮,拽着她姐就往里拐:“姐,拍一个。”


“多大了还拍这个。”


“拍嘛拍嘛,我好久没拍了。”


机器在店最里面,帘子一拉就是一个封闭的小空间。李颜被妹妹按在椅子上,李允朵凑过来调机器,屏幕上出现一排花里胡哨的边框选项。她选了最简单的白框,又调了调位置,倒数三秒的时候突然搂住她姐的脖子往自己这边一拽,两个人的脸贴在一起。


“笑!”


李颜没来得及笑,咔嚓一声已经拍了。第二张李允朵老实了一点,两个人并排坐着,李颜嘴角提了提,李允朵比了个耶。第三张李允朵说要搞怪的,把脸挤到镜头前做鬼脸,李颜在旁边看着她,眼里带着点无奈,嘴角却是翘的。拍完出来等出片,李允朵趴在柜台前看打印纸一张张吐出来,举着那张贴脸的给李颜看:“姐你看这张,你表情好呆。”


李颜看了一眼:“删了吧。”


“不行,这张最自然。”李允朵把照片分成两份,一份塞自己包里,一份递给她姐,“你收好。”


李颜接过来看了看,折好放进裙子口袋。


从大头贴店出来又逛了一阵,路过夜市的时候天还没黑,摊子已经陆陆续续支起来了。李允朵看到糖葫芦就走不动道,李颜给她买了一串草莓的,自己没要。李允朵举着糖葫芦边走边吃,咬到第三颗的时候路边套圈的摊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地上摆了一排小玩意儿,最里面是个半人高的毛绒熊。她蹲下来看了看,十块钱五个圈,扭头看她姐:“姐你帮我套那个熊。”


“我不会。”


“试试嘛。”


李颜被塞了五个圈,站在线外比了比,第一个圈扔出去,偏了老远。李允朵在旁边跺脚:“轻点轻点,你别那么使劲。”第二个圈出手轻了些,落在中间一排,套中一个钥匙扣。李允朵捡起来看了看,是个塑料小兔子。第三个圈李颜调整了一下角度,手腕一抖,圈飞出去,擦着毛绒熊的耳朵弹开了。


“就差一点!”李允朵跳起来,“姐你再来。”


最后两个圈一个套了瓶指甲油,一个啥也没套着。李允朵左手钥匙扣右手指甲油,心满意足:“也行,没空手。”


“那个熊下次给你套。”李颜把手上的灰拍了拍。


“你说的啊,记着。”李允朵把钥匙扣挂在自己包上,指甲油塞给她姐,“这个给你涂。”


天色暗下来,夜市灯全亮了,人挤人。李允朵吃完最后一颗糖葫芦,竹签扔进垃圾桶,回来很自然地又挽住她姐的胳膊。两个人沿着夜市摊子慢慢走,路过一个卖手工饰品的摊子李允朵停下来挑了半天耳钉,李颜就站在旁边等着,偶尔给一句“这个太小了”或者“那个颜色可以”。摊主大妈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笑呵呵地说:“姐妹俩感情真好。”


李允朵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嗯,我姐。”


李颜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把妹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从夜市出来已经快九点,走回小区的时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李允朵走累了,步子慢下来,整个人半挂在李颜胳膊上。李颜由着她挂,走到单元楼下才开口:“自己走,上楼了。”


“腿酸。”


“让你穿平底鞋你不听。”


“我穿的就是平底鞋。”


“那你还腿酸。”


“逛了一天嘛。”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老小区没有电梯,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李允朵忽然拽住她姐的手停住了。李颜回头看她:“怎么了?”


李允朵没说话,往上走了一步,踮起脚凑近她姐。楼道里光线昏黄,四楼隐约传来电视声,三楼到四楼之间的转角平台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和一辆落了灰的旧自行车。李允朵的嘴唇几乎贴上她姐的嘴角,李颜偏了一下头,低声说:“楼道里——”


话没说完,四楼那户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邻居阿姨提着垃圾袋出来,看见她们站在转角处,愣了一下:“哟,小李回来啦?这是刚逛完街?”


李颜面不改色地应了一声:“阿姨好,出去吃了顿饭。”


“好好好,你们姐妹感情好。”阿姨拎着垃圾袋下楼去了,脚步声咚咚地远了。


李允朵缩在她姐身后,脸埋在她胳膊上,憋着笑。李颜捏了一下她的手心,低声说:“走,快点。”


两个人快步上了五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李颜手还有点抖,拧了两次才打开。门一推开,李允朵先进去,李颜跟着进来反手把门关上。灯还没来得及开,李允朵已经转过身来把她姐抵在门板上了,手攀上她姐的脖子往下拉。李颜手里的钥匙串哗啦掉在地上,她没去捡,低头吻下去。


这个吻和之前都不一样,带着白天攒下来的那股劲。商场里牵手的时候、电影院里靠肩膀的时候、火锅店涮毛肚的时候、夜市里被叫“姐妹俩”的时候,那些压着的东西现在全翻上来了。李允朵的背抵着鞋柜,鞋柜上的钥匙盘被撞得晃了一下,几枚硬币滚到地上。她姐的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攥住她裙摆的侧缝,棉布被扯得绷紧了。


“姐……”李允朵喘着气,手在她姐后背乱摸,摸到那条裙子的隐形拉链,往下拽了一截。李颜偏头用嘴堵住她的话,手从裙摆底下探进去,掌心贴着妹妹的大腿往上走。李允朵整个人往上一缩,膝盖弯了弯,被她姐一条腿顶住了。


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那边窗户透进来一点对面楼的灯光,勉强能看见轮廓。李允朵的裙子被推到腰上,她姐的裙子还穿着,只是后背拉链开了,露出肩胛骨那一截。两个人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李允朵的手往下摸,隔着裙子找到位置,掌心按上去的时候李颜闷哼了一声,额头抵在妹妹肩膀上。


“你轻点。”李颜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把裙子脱了。”


“不脱。”


“为什么?”


“就在门这儿。”李颜说完这句就不肯再开口了,只是把妹妹的一条腿抬起来搭在自己胯上,手从后面托住。李允朵懂了,手探下去自己弄了一会儿,又湿又滑地贴上来。两个人站着,在门背后那个窄小的空间里,动作幅度不敢太大,怕动静太响。李允朵咬着自己手背,李颜把脸埋在妹妹颈窝里,呼吸全喷在她皮肤上。裙摆被她攥在手里,越攥越紧,棉麻料子拧成一团。


李允朵先到的,腿一软往下滑,被她姐一把捞住腰。李颜自己忍了一会儿,妹妹缓过劲来之后手又不安分地往下摸,贴着内裤边缘钻进去。李颜这次没忍,她本来想忍的,但妹妹的手今天格外固执,找得准,节奏也稳。她咬住嘴唇,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整个人绷直了又松下来,手撑在门板上滑了一下。


两个人靠在门上喘气,额头抵着额头。楼下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对面楼有扇窗户亮着灯,电视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李允朵先笑出来,声音哑哑的:“姐,你裙子皱了。”


“你裙子还堆在腰上呢。”


“那你帮我拉下来。”


李颜伸手把她裙子扯平,又摸黑把地上的钥匙捡起来。李允朵去开灯,客厅一下子亮起来,两个人站在玄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头发都乱了,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红。李允朵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裙摆,又看了看她姐后背敞开的拉链,扑哧一声笑了。


“笑什么。”


“笑咱俩跟做贼似的。”


“可不就是做贼。”李颜把拉链拉好,弯腰换鞋,“赶紧洗澡去,一身的火锅味。”


李允朵跟在她后面往浴室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从包里翻出那版大头贴,抽了一张贴脸的贴在冰箱门上。李颜在浴室门口看见了,没说什么,把花洒打开试水温。


“姐,”李允朵扒着浴室门框探进一个脑袋,“今天开心。”


李颜回头看她,热水蒸出来的汽已经开始往上飘了,她嘴角弯了一下:“嗯。明天把阳台收拾了。”


“明天再说嘛。”


“明天再说就堆到下周了。”


“那下周嘛。”


李颜拿她没办法,摇了摇头,把淋浴头取下来递给她:“先洗头,别又弄一地水。”


吃醋

李允朵把那束花抱进门的时候,李颜正在厨房里切水果。案板上的苹果被切成大小均匀的月牙块,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她连头都没抬,只说了句:“放桌上吧。”


“姐,是花。”李允朵把花束往餐桌上一搁,包装纸沙沙响,“同系的男生送的,就那个上次帮我搬过书的。”


“嗯。”


“他说正好路过花店。”


“嗯。”


李颜把切好的苹果码进玻璃碗里,又拿了一个橙子开始剥皮。指甲掐进橙皮里,顺着弧度一圈一圈地剥,白色的筋络被她随手撕掉。李允朵站在厨房门口,抱着那束花,歪着头看她姐的侧脸。李颜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长袖,头发用抓夹别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姐,你不问问是谁吗?”


“你刚说了,同系的男生。”


“你就不好奇他长什么样?”


“不好奇。”


“骗人。”


李颜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从妹妹脸上滑到那束花上,又滑回来。花是普通的搭配,几枝香槟玫瑰配着满天星和尤加利叶,用米白色的雾面纸包着,扎了一条浅咖色的丝带,不算用心,但也不便宜。她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把剥好的橙子掰成瓣,扔进另一个碗里。


“花放你屋里,别搁餐桌上,吃饭碍事。”


李允朵把花抱回自己房间,找了个玻璃瓶插上,出来的时候她姐已经把水果碗端到客厅了,电视开着,在放一档吵吵闹闹的综艺。李颜坐在沙发一头,膝盖上搭了条薄毯,手里拿着遥控器在换台,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李允朵蹭过去坐到她旁边,拿牙签戳了一块苹果吃,嚼了两下说:“姐,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有人送我花。”


李颜没接话,遥控器按到了新闻台,又按走了。李允朵拿胳膊肘碰了碰她:“姐——”


“吃你的水果。”


“你吃醋了。”


“李允朵。”


“好好好,我不说了。”李允朵嘴上认怂,眼睛却弯成两道月牙,梨涡深深地陷进去。她太了解她姐了,李颜越是面无表情、话越少的时候,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刚才剥橙子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她姐把橙子瓣上的白丝撕得干干净净,一根都不留,平时根本没这个耐心。


那天晚上李颜果然比平时沉默。两个人洗完澡,李允朵坐在梳妆台前抹护肤品,瓶瓶罐罐摆了一桌子。李颜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半天没翻一页。李允朵从镜子里偷瞄她,憋着笑,把面霜在脸上点开,拍得啪啪响。


“拍那么重干什么,脸是自己的。”李颜头也不抬地说。


“姐,你手机拿反了。”


李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确实拿反了,屏幕上的字都是倒的。她面不改色地把手机转过来,锁屏扔到一边,掀开被子下床。李允朵还没反应过来,椅子就被从后面转了一百八十度,她整个人跟着转过去,正对着梳妆台那面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穿着吊带睡裙,脸上还泛着刚洗完澡的热气,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而李颜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撑在椅背上,微微俯下身来,下巴几乎搁在她头顶。


“姐?”


“我问你一句话。”


李允朵从镜子里看她姐的眼睛,那双眼睛平时清冷冷的,这会儿却沉得很,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里面,压得严严实实,但底下的暗流已经翻上来了。


“你问。”


“我是谁的。”


就三个字,从李颜嘴里说出来,语气平得几乎像在问今天星期几。可李允朵感觉到她撑在椅背上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她从镜子里盯着她姐的眼睛,故意慢吞吞地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你说呢。”


“我要你说。”


李允朵转过身来仰头看她,后脑勺靠在椅背上,笑得又甜又坏:“姐,你过来,我悄悄告诉你。”


李颜没动。


“你过来嘛。”


李颜俯下身,李允朵凑到她耳边,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呼出来的气又轻又暖:“我是你的。”


李颜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她直起身来,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耳朵红得藏不住。李允朵伸手去够她垂在身侧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把自己的手指挤进去,十指扣在一起。


“姐,你吃醋的样子好可爱。”


“谁吃醋了。”


“你呀。剥橙子剥得那么干净,手机拿反了都没发现,还问我‘我是谁的’——”李允朵学她姐的语气,学得一点都不像,又冷又硬,自己先笑倒在椅背上,“姐你平时话那么少,今天问这一句可费了老劲了吧。”


李颜抽回手,转身要走。李允朵从椅子上弹起来,从后面拦腰抱住她,脸贴在她后背上。李颜的背脊僵了一下,没挣开。


“别生气嘛。”


“没生气。”


“那你转过来。”


李颜转过来,李允朵仰着脸看她,睡衣领口因为刚才的动作歪到一边,露出半边肩膀。李颜的目光在那个肩膀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她脸上。


“以后别收别人的花。”


“好。”


“跟那个男生说清楚。”


“我本来就没那个意思,明天就跟他说。”


“嗯。”


李颜嘴上应着,手却抬起来,拇指蹭了一下妹妹的嘴角。李允朵刚抹完面霜,嘴唇上还沾着一点,亮晶晶的。李颜的拇指在那里来回蹭了两下,然后低下头来,嘴唇贴上去,很轻地碰了一下,又退开。


“面霜是苦的。”


“那是你没抹匀。”李允朵舔了舔嘴角,一把拽住她姐的睡衣领子把人拉回来,这次亲得重了些。李颜被她拽得往前踉跄半步,膝盖抵在椅子边沿,手撑在梳妆台台面上,瓶瓶罐罐被碰得叮当响。李允朵不管,手从她姐睡衣下摆钻进去,贴着她腰侧的皮肤往上摸,掌心又热又软。


“别在这儿——”李颜从嘴唇缝里挤出半句话。


“就在这儿。”李允朵把她姐往镜子前面推,自己从椅子上滑下来,转过身去趴在椅面上,翘着脑袋从镜子里看她姐,“你刚才不是问吗?我再说一遍,我是你的。你让我看着镜子说。”


李颜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妹妹趴在椅背上的样子,睡裙的裙摆被带起来一截,露出一段白生生的腿。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伸手把妹妹的睡裙往上推。


“你自找的。”


“嗯,我自找的。”


李颜从后面贴上去的时候,李允朵整个人抖了一下。她姐的手指先碰了碰她,确认她准备好了才慢慢往里进。李允朵咬着嘴唇,眼睛盯着镜子里映出来的两个人,她姐站在她身后,家居服的袖子还好好穿在身上,只是表情终于不那么淡了,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耳尖还是红的。


“看着镜子。”李颜的声音低低的,从她头顶落下来,“再说一遍。”


“我是你的。”


李颜往里推得更深了些,李允朵短促地叫了一声,又咬住嘴唇。她姐从镜子里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要把她钉在镜面上。


“谁的?”


“你的——”


“连名带姓。”


李允朵脸烧得厉害,她姐平时最烦别人连名带姓叫她,觉得生分,这会儿倒逼着她叫。她盯着镜子里李颜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李允朵是李颜的。”


李颜的呼吸明显重了,她俯下身来,胸口贴着妹妹的后背,脸埋在她肩窝里,手指的动作快起来。李允朵被顶得往前一耸一耸,椅子在地板上蹭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她伸手抓住梳妆台边缘,指甲刮在木质台面上,划出细细的白痕。


“姐——镜子,镜子在晃——”


“让它晃。”


李允朵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红得不像话,眼眶里蓄着水光,嘴唇咬得发白。她姐在她身后,脸埋着看不见,但那只在她身体里的手又稳又准,节奏一点没乱。她觉得自己快到了,膝盖发软,椅子要撑不住了。


“姐,我要——”


“说。”


“李允朵是李颜的,快——快一点——”


李颜加了速度,李允朵整个人绷紧了,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拖长的呜咽,然后软下去,额头磕在椅背上。李颜没停,还在动,李允朵受不住地扭了一下腰,伸手往后推她姐的小腹:“不要了不要了,太——太过了——”


李颜这才慢慢抽出来,手指湿淋淋的,在妹妹睡裙上蹭了蹭。李允朵翻过身来瘫坐在椅子上,腿都并不拢,仰头看她姐,眼睛里水汪汪的。


“李颜。”她连名带姓叫她。


“嗯?”


“你耳朵好红。”


李颜下意识抬手去摸耳朵,摸到一片滚烫。她抿了抿嘴,弯腰把妹妹从椅子上捞起来,抱到床上。李允朵搂着她脖子不撒手,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笑。


“笑什么。”


“笑你。”李允朵抬起头来,鼻尖蹭了蹭她姐的下巴,“吃醋吃得这么凶,以后谁还敢给我送东西。”


“知道就好。”


“那要是女同事送我东西呢?”


“你少跟我抬杠。”


李允朵笑得梨涡深深,凑上去亲了她姐一口,又亲一口,然后翻身滚到床里面,拍拍旁边的枕头:“睡觉睡觉,明天还得跟那个男生说清楚呢。”


李颜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李允朵又蹭过来,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


“姐。”


“嗯。”


“你今天问我‘我是谁的’的时候,眼睛特别亮。”


“睡觉。”


“你害羞了。”


“李允朵,再说话你去睡沙发。”


李允朵嘿嘿笑了两声,乖乖闭了嘴。黑暗中她的手摸过来,找到李颜的手指,一根一根扣好,握紧了放在自己肚子上。李颜没抽手,过了好一会儿,李允朵的呼吸均匀了,她才翻了个身面朝妹妹,在黑暗里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谁的。”她用气声说,说完自己摇了摇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妹妹露在外面的肩膀。


第二天早上李允朵醒来的时候,她姐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里有煎蛋的滋滋声,她趿拉着拖鞋出去,看见餐桌上那瓶花被挪到了角落里,她姐正把煎蛋往盘子里盛,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今天下班回来别带花。”


“花是人家送的,又不是我买的。”


“那也别带回来。”


李允朵凑过去从后面搂住她姐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看锅里的煎蛋:“姐,你昨天晚上好凶。”


“嫌凶以后就别惹我。”


“我没说嫌。”李允朵晃了晃她姐,声音软下来,“我说好凶,又没说不好。”


李颜把煎蛋翻了个面,铲子在锅沿上敲了敲:“去洗脸刷牙,牙膏给你挤好了。”


“好嘞。”李允朵松开手往卫生间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姐。”


“又怎么了。”


“那个男生要是问我为什么拒绝他,我怎么说?”


“你自己想。”


“我就说——我姐不让。”


李颜拿着铲子转过身来,李允朵已经蹿进卫生间把门关上了,隔着门板传来她闷闷的笑声。李颜对着那扇门站了两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铲子,嘴角终于没压住,弯了一下。她把煎蛋盛进盘子里,又多煎了一个,搁在妹妹那份旁边。


出门

李允朵把最后一口煎蛋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要去赶地铁,李颜把她的包递过去,顺手把桌上那盒牛奶塞进她侧兜:“路上喝,别又空腹。”


“知道啦。”李允朵穿鞋的时候单脚跳了两下,鞋跟没提上去,李颜蹲下来替她把后跟拔好,手指在她脚踝上停了一瞬,站起来拍了拍她后脑勺,“走吧。”


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下来。李颜站在玄关看着那瓶被挪到角落的花,站了几秒,拎起来丢进了厨余垃圾袋,扎紧,顺手把垃圾带下楼。


公司里一切照旧。她坐在工位上做报表,隔壁桌的同事探头问了句上周那个项目的进度,她答了两句,对方说“行,你办事我放心”就缩回去了。中午她在茶水间热饭,听见两个同事在小声聊谁家孩子报了什么班,她端着饭盒回了座位。下午周总从她工位旁边过了一趟,皮鞋跟在地砖上敲出拖沓的节奏,叫了声“小李——”,尾音拖得老长,她没抬头,只说了句“周总,方案下午发您邮箱”,对方站了两秒,走了。


下班前李允朵发了条消息过来:姐,我跟他说清楚了。后面跟了一串叹气的表情。


李颜回:怎么说的。


李允朵: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他问是谁,我说不告诉你。


李颜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字:他没再问?


李允朵:问了,问是不是我们系的。我说不是,是校外的。他就没再说话了,走的时候还挺有礼貌的,说那祝你幸福。


李颜把手机放下,过了会儿又拿起来,回了个“嗯”。


到家的时候李允朵已经在了,盘腿坐在沙发上啃苹果,茶几上摊着手机和一本翻开的旅游杂志。她姐一进门她就举着杂志晃:“姐你看这个地方,山里,有溪,民宿是那种老房子改的,晚上还能看星星。”


李颜换了拖鞋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一栋白墙灰瓦的两层小楼,门前一条溪,石头被水流磨得圆润,远处山脊线在暮色里发蓝。她翻了翻内页,价格不贵,高铁两个多小时,周末正好。


“想去?”


“想。”李允朵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仰头看她姐,“咱们还没一起出去过呢。就两天,周六早上去,周日晚上回来。”


李颜把杂志合上放在茶几上:“你作业写完了?”


“周五晚上写。”


“行。”


李允朵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搂住她姐的脖子晃:“真的?那我订房了啊,就剩两间了,我看了评论说隔音一般但是风景特别好——”


“订吧。”


李允朵松开她去拿手机,又回头确认了一遍:“姐你真去啊?你不嫌折腾?”


“你都说要订了。”李颜把外套挂好,走进厨房洗手,“订两间还是一间?”


李允朵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声音低下去:“一间……行吗?那间房是个大床。”


李颜背对着她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她冲了两遍手才关掉,拿纸巾擦着说:“你订都订了。”


“那我真订了。”


“嗯。”


周六早上七点李允朵就爬起来了,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地找那条新买的碎花裙,又跑进卫生间洗头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响了好一阵。李颜坐在床边看她忙活,把两个人的身份证和充电器装进包里,又塞了件外套——山里早晚凉。李允朵吹完头发跑出来,头发蓬蓬的,凑到她姐面前:“好看吗?”


“头发都没梳。”


“你帮我梳。”


李颜让她坐到床沿上,拿梳子从上往下慢慢通,李允朵的头发细软,梳起来不打结,就是毛躁,她用手沾了点水把翘起来的碎发压下去,又拿起床头柜上的发绳给她扎了个低马尾。李允朵晃了晃脑袋,马尾跟着甩了两下,她仰头笑:“姐你手真巧。”


“少拍马屁,走了,赶车。”


高铁上李允朵靠窗坐,脸几乎贴在玻璃上,过隧道的时候“哇”了一声说耳朵堵,李颜从包里翻出颗糖递给她,她含着糖继续看窗外,一会儿说那片田里有牛,一会儿说那个站名好奇怪。李颜戴着耳机闭眼假寐,手被妹妹拉过去放在她膝盖上,手指头一根一根捏着玩。她没睁眼,随她捏。


到站下车,空气里立刻多了层湿漉漉的凉意,跟城里的味道不一样,混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民宿老板开着小面包来接,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头发,嗓门大,一边帮她们搬行李一边说:“你们运气好,这两天天气正合适,不晒,溪水也涨起来了,晚上凉快。”


房间在二楼最里头,推开窗就是溪,水声不大不小,哗哗地铺在底下。李允朵把包往床上一扔就去推窗,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回头冲她姐招手:“姐你来,底下有鸭子。”


李颜走过去看了一眼,溪边石头上蹲着两只绿头鸭,正拿嘴理毛。她伸手把窗户拉回来一半:“别整个探出去。”


“知道。”李允朵缩回来,又去翻床头柜上的民宿手册,翻了两页突然抬头,脸上的笑有点不太自然,“姐,这墙……”


李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隔壁房间的电视声清清楚楚地传过来,是个综艺节目,主持人的笑声跟坐在屋里似的。李允朵伸手在墙上敲了两下,声音脆生生的,明显是薄板隔断。


李允朵把手册合上,有点心虚地看了她姐一眼:“评论说隔音一般……没想到这么一般。”


李颜把行李包拉开,把衣服一件件往外拿,头也没抬:“晚上小点声就行。”


李允朵的脸腾地红了,抓起手册拍她姐的胳膊:“我说的是看电视!”


“我也说的是看电视。”李颜把外套抖开挂进衣柜,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平平的,眼睛里却有点笑意。李允朵鼓了鼓腮帮子,把手册扔回床头柜上,嘟囔了一句“你故意的”。


中午在楼下吃的饭,老板娘自己做的,腊肉炒笋干、清炒野菜、一大碗丝瓜蛋汤。李允朵吃了两碗饭,吃完摸着肚子说撑得走不动,老板娘在旁边笑,说下午去溪边走走消消食,水浅,能蹚。


下午两个人沿着溪往上游走。路是石板铺的,两边长满了蕨类和野草,李颜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拉妹妹一把。李允朵穿了双帆布鞋,踩在湿石板上有点滑,走了一段干脆把鞋脱了拎在手里,光脚踩水走。水凉得她直吸气,走了两步又笑:“姐你下来,可舒服了。”


李颜站在岸上看了她一会儿,弯腰把鞋脱了,卷起裤腿下了水。水没过脚踝,凉意从脚底蹿上来,她走了两步,李允朵凑过来跟她并排,脚丫子在水里踢来踢去,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李颜的小腿。李颜往旁边让了让,李允朵又靠过来,胳膊挽住她姐的胳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


“姐。”


“嗯。”


“咱们以后多出来玩吧。”


李颜看着前面的溪水拐了个弯,消失在石头和灌木后面,水声在谷里荡出回音。她嗯了一声,想了想又说:“等你毕业了,想去哪都行。”


李允朵仰头看她:“那你呢,你上班能请那么多假?”


“攒年假。”


“为了跟我出来玩攒年假。”李允朵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点甜丝丝的得意,晃了晃她姐的胳膊,“姐你真好。”


李颜没接话,低头看见水里有一块扁平的石头,弯腰捡起来,侧身一甩,石片在水面上跳了四下才沉。李允朵“哇”了一声,松开她姐的胳膊也低头找石头,找了一块圆的,扔出去直接沉了,溅了自己一裤腿水。李颜笑了一声,被李允朵听见了,她不服气,又找了好几块,最后终于有一块跳了一下,她高兴得直蹦。


傍晚回去的时候两个人裤腿都湿了半截,李允朵的裙摆也溅了泥点。老板娘在院子里支了张桌子喊她们吃饭,又搬了个小炭炉出来烤土豆。李允朵蹲在炭炉旁边拿火钳翻土豆,被烟呛得直咳,李颜把她拉起来自己蹲下去翻,让她去摆碗筷。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山里没有路灯,只有民宿院子里的两盏太阳能灯亮着,光线昏黄,照出飞虫绕着灯罩转。星星确实多,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李允朵仰着头看了半天,说像撒了一把碎盐。李颜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杯老板娘给的自家酿的米酒,没喝几口,主要是听妹妹说话。


“姐你看那颗,最亮的那颗。”


“嗯。”


“你说那是啥星。”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李允朵凑过来拿她姐的杯子抿了一口米酒,被甜味骗了,又喝了一大口,然后皱起脸说后劲有点辣。李颜把杯子拿回来,自己喝了一口,确实甜,甜里带一点米发酵的酸。


回房间的时候九点刚过。李允朵先进去洗澡,水声响了一阵,她裹着浴巾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热气从她身上往外冒。李颜拿着换洗衣服进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李允朵伸手在她腰上戳了一下,李颜侧头看她,李允朵已经笑着跳到床上去了。


李颜洗完出来把头发擦了半干,关了顶灯,只留了床头一盏小灯。李允朵趴在床上看手机,听见她姐上床的动静就翻了个身,手机丢到一边。灯光昏昏的,照得她脸软乎乎的,浴巾裹得不太紧,肩头露了一截。


“姐。”


“嗯。”


“隔壁好像没声音了。”


李颜知道她什么意思,没接话,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露着的肩膀。李允朵顺势抓住她的手,不让她收回去,拇指在她姐的手背上蹭了蹭。


“今天走了一天,你不累?”李颜问。


“累。”李允朵老实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也不是那么累。”


李颜看着她,灯光底下妹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点期待也有一点试探,咬着下嘴唇没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李颜想起出门前定的规矩——只在那套房子里,出了门是姐妹。她垂眼看着被妹妹握住的那只手,过了几秒,抽回来把床头灯拧暗了一格。


“隔音不好。”她低声说。


“我知道。”李允朵的声音也压低了,凑近了些,呼出来的气扫在李颜的脖子上,带着米酒的甜味,“我小点声。”


李颜没再说话。她低头的时候李允朵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急促起来,手抬起来攥住了她姐的手臂。李颜的嘴唇先落在她肩膀上,浴巾松了,她用手背推开,掌心贴上去,李允朵整个人绷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被她自己咬住了。


“说了小点声。”李颜贴着她耳朵说,气声很轻。


李允朵点头,牙齿咬着下唇,可越到后面越咬不住。薄墙那边传来隔壁插门闩的动静,李允朵吓得一缩,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李颜停了停,等她缓过来,手又往下走,李允朵整个人弓起来,闷在枕头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抓过被子一角咬在嘴里。


“姐——”她松开被子喘了口气,声音已经不太成调了,“姐你慢……”


李颜没慢。她另一只手按着妹妹的腰,把她往下压稳了,动作没停。李允朵把脸埋在她颈窝里,牙齿轻轻磕在她锁骨上,闷着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往外挤,到最后整个人绷成一条线,手指抠着她姐的背,指甲陷进去,又松开,再陷进去。


缓了好一阵她才瘫下来,大口喘气,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还是红的。李颜侧躺在她旁边,手搁在她肚子上,等她喘匀了才低声问:“隔壁听见没有?”


李允朵拿手背挡着眼睛,声音哑哑的:“我哪顾得上听。”


“那你刚才还怕。”


“怕归怕……”李允朵把手拿开,侧过脸看她姐,目光落在她嘴唇上,又往下移到锁骨的牙印上,伸手碰了碰,“疼不疼?”


“你咬的。”


“我轻点咬的。”李允朵凑过去在那印子上亲了一下,然后手顺着她姐的腰往下滑,“姐,你还没……”


李颜按住她的手:“你累了。”


“我不累。”李允朵翻了个身趴到她姐身上,头发垂下来扫在李颜脸上,她拿手拨开,李允朵已经把脸埋在她胸口了,声音闷闷的,“你让我也弄一回,我轻点,保证不弄出声音。”


李颜没说话,手却松开了。李允朵抬起头来看她,梨涡浅浅地露了一下,低头的时候嘴唇贴着她姐的皮肤,学着刚才她姐对她的样子,从锁骨往下,一寸一寸地来。李颜的手插进她头发里,攥了一把,又松开,呼吸慢慢重起来。


隔壁又有了动静,像是有人起来倒水,杯子磕在桌面上。李允朵停了一下,抬头看她姐,李颜睁开眼,摇了摇头。李允朵就接着来,只是更小心了,嘴唇抿着,动作放得很慢。李颜把脸偏到枕头那边,牙关咬得紧,只有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才漏出一点气音,很短,被她自己咽回去了。


最后那一下她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李允朵被她夹着的手停在那儿不敢动,等她慢慢松下来才抽出来,爬上去亲她的脸。


“姐你刚才好安静。”


“你话怎么这么多。”


李允朵嘿嘿笑,滚到她姐旁边躺好,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隔壁的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整栋楼安安静静的,只有溪水声从窗缝里透进来,还有远处偶尔一两声虫叫。李允朵往她姐那边挤了挤,把腿搭在她腿上。


“明天还爬山吗?”她问。


“你起得来就爬。”


“我肯定起得来。”李允朵打了个哈欠,声音已经开始犯迷糊了,“姐,今天真好。”


李颜伸手把床头灯关了,黑暗里摸了摸妹妹的头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李允朵的呼吸又均匀了,手还搭在她腰上,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李颜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溪声和隔壁偶尔的翻身响动,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妹妹露在外面的肩膀。


第二天早上是被鸡叫吵醒的。李允朵睁眼的时候她姐已经洗漱好了,坐在窗边的小桌旁喝水,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穿了件浅灰的长袖,看上去清清爽爽的。李允朵趴在枕头上眯着眼看她:“你几点起的?”


“六点多。老板娘在楼下剁馅,声音太大。”


“我怎么没听见。”


“你睡得跟小猪一样。”


李允朵翻了个身爬起来,头发乱得不成样子,趿拉着拖鞋去洗脸,回来的时候精神多了,往她姐对面一坐:“今天去哪?”


“老板娘说后山有片竹林,往上走半个钟头,能看见整个山谷。”


“那走啊。”


上山的路比溪边陡,台阶是石头垒的,有些地方被树根拱得高低不平。李允朵爬了十来分钟就开始喘,手撑着膝盖歇了一会儿,抬头看见她姐站在前面几级台阶上等她,脸不红气不喘的,就不服气了,咬牙接着爬。爬到一半她姐伸手把她拉上去,两个人站在一块平台上回头看,整个山谷铺在底下,溪流像一条白线,民宿的灰瓦顶在树丛里露出来一小块。


李允朵掏出手机拍照,又拉她姐自拍。李颜不太爱拍照,被妹妹搂着脖子强行凑进镜头里,拍出来发现她没看镜头,在看妹妹。李允朵翻着照片笑:“姐你看你这张,眼神好温柔。”


“删了。”


“不删,我留着。”


到了竹林,风一吹满耳朵都是竹叶的沙沙声,李允朵挑了两片好看的竹叶夹进手机壳里,说要带回去。下山的时候她走累了,一路拖着她姐的手,嘴里念叨回去要吃老板娘说的土鸡煲。李颜说那你得自己跟老板娘讲,李允朵就说好,讲就讲。


退房的时候老板娘站在院子门口送她们,说下次再来,李允朵一口答应。回程的高铁上她靠着李颜的肩膀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两片竹叶。李颜把手机调成静音,翻着公司群里没回的消息,低头看见妹妹嘴角压着一点笑,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到站的时候她轻轻推了推李允朵:“到了。”


李允朵迷迷糊糊睁眼,跟着她姐往外走,出了站被傍晚的风一吹才彻底清醒。地铁上人不多,两个人挨着坐,李允朵把竹叶从手机壳里抽出来夹进她姐的工牌套里:“给你,放办公室。”


李颜低头看了一眼,竹叶被她压得有点皱了,边缘还是绿的。她嗯了一声,把工牌收进包里。


到家开门的时候李允朵先冲进去开灯,站在玄关回头看她姐,笑了一下。李颜关上门换鞋,把包挂好,走进客厅把窗户推开透气。李允朵跟过来从后面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姐。”


“嗯。”


“下个月咱们再去别的地方吧。”


李颜偏头看了她一眼,妹妹的眼睛亮亮的,跟出发那天早上一样。她抬手拍了拍腰上妹妹的手背:“先把这周作业写了。”


一家人

出发那天早上李允朵起得比谁都早,闹钟定在六点,五点半就自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把两个人的行李箱重新检查了一遍。李颜被她窸窸窣窣的动静弄醒,眯着眼看她在客厅蹲着翻包,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充电器带了”,李允朵回头冲她笑,梨涡深深陷进去。


母亲的车七点准时到楼下,李允朵趴在窗台上看见那辆白色轿车,回头喊了一声“来了来了”。李颜把最后一件外套塞进箱子拉好拉链,拎起来往门口走,李允朵已经蹿出去按电梯了。


母亲在车里冲她们招手,父亲坐在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说了句“东西都带齐了吧”,语气平平淡淡的。李允朵拉开后门钻进去,搂住母亲的胳膊蹭了蹭:“妈,我想死你了。”母亲笑着拍她手背:“上个月不是刚见过。”


“那也想。”


李颜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副驾驶。父亲发动车子,问了一句“那边订好了?”,李颜说订好了,家庭套房,两间卧室。父亲嗯了一声就没再说话,母亲从前排扭过头来跟李允朵聊民宿的事,说那家温泉酒店她同事去过,说泡池子特别舒服,水是活的。李允朵听得眼睛发亮,连声问有没有室外的,晚上能不能看到星星。母亲说应该能,山里空气好。


路上开了将近三个小时。李允朵一开始还叽叽喳喳的,后来靠着母亲肩膀睡着了。李颜翻着手机看工作群,回了几个消息,中途父亲在服务区停了一次,买了包烟,回来的时候给李颜带了瓶水。李颜接过来道了谢,父亲摆摆手,继续开车。


到酒店的时候快十一点。大堂不大,木色为主,前台后面挂着一幅手绘的山景图。母亲去办入住,李允朵坐在沙发上东张西望,指着角落里的鱼缸喊姐姐看,里面有两条锦鲤,一条红的,一条白底带黑斑。李颜走过去看了一眼,说挺好看的。


家庭套房在二楼,进门是一个小客厅,左边一间大床房,右边一间双床房。母亲自然地安排:“我跟朵朵睡双床那间,你爸跟你姐……”话没说完李允朵就接上了:“我跟姐姐睡吧,我睡觉不老实,怕踢着妈。”母亲想了想,说也行,那就你爸自己睡大床房,反正他打呼噜。父亲在旁边把行李放下,没意见。


李颜把箱子推进双床房靠里那张床旁边,李允朵跟进来把包往床上一扔,扑上去滚了半圈,脸埋在枕头里闷声说好软。李颜把她脚上的拖鞋踢正,说先换衣服,一会儿下去吃饭。


午饭在酒店餐厅吃的,母亲张罗了一桌子菜,土鸡煲、清蒸鱼、两个炒时蔬,还有一个凉拌木耳。李允朵吃得两颊鼓鼓的,母亲一边给她夹菜一边问最近学校怎么样,课多不多。李允朵含含糊糊地说还行,母亲又转向李颜:“你呢,工作忙不忙?”


“还好。”


“上次你王阿姨说的那个男孩子,你加了没有?”


李颜夹了一筷子木耳,说加了,聊了几句。母亲来劲了,放下筷子追问聊得怎么样,做什么工作的,人踏实不踏实。李颜说不太合适,没再联系了。母亲有点失望,说你这孩子眼光别太高,见一面又不耽误什么。李允朵在旁边帮腔:“妈,姐的事你就别操心了,她心里有数。”母亲瞪了她一眼:“你也是,别光顾着吃,你们俩一个两个都不让我省心。”


父亲从碗里抬起头,说了句“吃饭”,这个话题就算暂时搁下了。


下午去泡温泉。母亲提前订了一个私汤小院,一家人包场,省得跟陌生人挤。池子不大,石头砌的边,热气袅袅地往上冒。李允朵换了泳衣裹着浴袍出来,脚趾试了试水温,嘶了一声说好烫,然后一点一点往下坐,最后整个人泡进去,舒服得直叹气。母亲在旁边笑她像只下锅的虾。李颜来得晚些,穿了件黑色的连体泳衣,头发扎起来,下水的时候没什么表情,靠在池子另一头闭着眼。李允朵隔着雾气看她姐,觉得她姐连泡温泉都像在开会的架势,忍不住笑了一声。李颜睁开一只眼看她,李允朵就游过去挨着她坐,胳膊贴胳膊。


母亲跟父亲在另一头聊着生意上的事,父亲话少,多半是母亲在说,他偶尔嗯一声。李允朵小声跟她姐说:“爸今天心情好像挺好。”李颜说大概最近单子谈成了。李允朵就把下巴搁在她姐肩膀上,湿漉漉的头发蹭了李颜一脖子水。


泡完回房间冲了澡,李允朵换上干净T恤和短裤,赖在床上不想动。李颜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李允朵瞟了一眼,是她姐公司群的消息,密密麻麻的。李允朵爬起来从后面搂住她姐的脖子,说好不容易出来玩别看了。李颜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


晚饭在附近农家乐吃的,母亲点了一桌子菜,李允朵负责吃,李颜负责给妹妹递纸巾,父亲负责结账。回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山里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潮气,路灯隔得很远,有一段路几乎摸黑走。李允朵挽着母亲的胳膊,抬头看了半天星星,说好久没见过这么多星星了。


回房之后母亲先洗漱睡了,父亲也回了大床房。李允朵跟李颜在双床房里,李允朵趴在床上玩手机,李颜靠在床头看了一会儿书。九点多的时候李允朵打了个哈欠,把手机扔到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李颜:“姐,关灯睡吧。”


李颜把书放下,关了顶灯,只留了玄关一盏小夜灯。两张床隔着半米宽的距离,黑暗中李允朵的呼吸声渐渐慢下来。李颜躺了一会儿,快睡着的时候听见隔壁床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一个温热的身体掀开被子钻进来,枕头也抱过来了,挤在她身后。


“干嘛。”


“睡不着。”


“认床?”


“嗯。”李允朵把脸埋在她姐后背,闷声说,“姐你身上好闻。”


李颜没动,也没推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明天还要早起,别闹。”


李允朵嗯了一声,手搭在她姐腰上,规规矩矩的。安静了大概五分钟,那只手开始不规矩了,从腰侧慢慢往上,指尖隔着T恤描肋骨的轮廓。李颜捉住她的手腕:“李允朵。”


“我就摸摸。”


“你每次都说就摸摸。”


李允朵在她背后笑,热气呼在她后颈上,李颜脖子缩了一下。那只手被捉着,手指头还在她姐手心里不老实地勾了勾。李颜翻了个身面朝她,黑暗中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李允朵的眼睛亮亮的,一点困意都没有。


“你故意的。”


“嗯。”李允朵倒是坦荡。


李颜盯着她看了两秒,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然后坐起来,把被子一掀:“去你那边。”


李允朵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李颜已经下了床,趿着拖鞋走到妹妹那张单人床旁边,回头看她:“过来。”


李允朵抱着枕头屁颠屁颠跟过去,两个人挤在单人床上,李允朵靠墙,李颜在外侧。床确实窄,两个人侧着身才能躺下,膝盖顶着膝盖。李允朵刚要说什么,李颜凑过来亲了她一下,很轻,嘴唇碰嘴唇的那种。李允朵还想加深,李颜已经退开了,小声说:“别出声,隔壁听得见。”


李允朵点点头,眼睛弯弯的。


李颜的手从她T恤下摆伸进去,掌心贴着小腹往上,指腹带着薄茧,李允朵忍不住缩了一下腰。李颜低头亲她脖子侧面,嘴唇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妹妹的脉搏跳得很快。李允朵咬着下唇,手抓着枕头角。李颜的动作放得很慢,像是故意磨她,指尖绕着边缘打转,就是不碰最要命的地方。李允朵憋了一会儿忍不住了,腿缠上她姐的腰,脚后跟轻轻蹭她尾椎。李颜被她蹭得呼吸乱了一拍,手才往下移。


单人床太窄,动作幅度稍微大一点床架就咯吱响一声。李允朵到了一次之后,李颜抽出手指,在黑暗中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划开屏幕放了一部电影,音量调到中间偏下,又把手机搁在两人枕头中间。电影里在放什么她根本没看,只是拿来盖住床响和喘气声。李允朵缓过来之后翻了个身把她姐压在下面,低头亲她姐的锁骨,一路往下,T恤推到胸口以上,嘴唇含住的时候李颜仰起头,手插进妹妹头发里,没忍住轻轻嗯了一声,被电影里的对白盖住了。李允朵学着她姐刚才的样子慢慢来,舌尖打转,李颜的脚趾蜷起来,另一只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到的时候她咬着自己的手背,李允朵抬起头看她,嘴角亮晶晶的,笑得像偷到糖。


“姐,你手背上有牙印。”


李颜把手放下来看了一眼,没理她。


第二次是李允朵主动要的,她趴回枕头上,腰塌下去。李颜从行李箱夹层里摸出一个小包,里面东西是她出门前收拾的,李允朵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李颜先用了手,后来换成一根形状不太夸张的硅胶东西,比手指粗一些,表面平滑。李允朵闷在枕头里叫了一声,被电影里的爆炸声盖过去。李颜俯身贴着她后背,动作放得很稳,另一只手绕到前面揉着,李允朵的脚趾踩在她姐小腿上,没一会儿就绷紧了,整个人抖了一下。李颜等她缓过来才慢慢抽出来,拿纸巾裹了放在一边。


李允朵翻过身躺着喘气,眼睛雾蒙蒙的,忽然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另一个东西,那个带震动的,她刚才从包里翻出来一直攥在手里。李颜看见她拿那个,挑了一下眉。李允朵红着脸说:“你刚才弄我,我也要弄你。”李颜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拒绝,只是把电影音量又调高了一格。


李允朵让她姐侧躺着,从后面抱着她,那个小东西贴着皮肤震得李颜腰眼发酸,她咬着枕头边,李允朵另一只手绕到前面配合着,不到两分钟李颜就绷直了背,从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哼。李允朵把震动关了,搂着她姐的腰不撒手,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李颜缓了一会儿,翻过身面朝她,伸手把妹妹汗湿的刘海拨到一边。


“你从哪儿学这么多。”


“你管我。”


李颜没再问,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歇了没多久李允朵又不安分,她姐刚闭眼,她就往下缩,缩到床尾,抓住李颜的脚踝。李颜睁开眼撑起身看她:“你干嘛。”李允朵没回答,低头舔了一下她姐的脚背。李颜整个人一僵,脚趾缩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李允朵你——”话没说完,李允朵顺着脚背舔到脚踝,又绕回来含住大脚趾。李颜怕痒,脚一缩踢到床尾板,咚的一声闷响。她赶紧捂住嘴,李允朵在下面笑得肩膀直抖,被她姐用另一只脚轻轻蹬了一下肩膀。李允朵爬上来,趴在她姐胸口,笑得眼睛弯成缝:“你怕痒。”李颜耳根烫得厉害,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不让她看。


闹到后面又来了两回,一回是李允朵跨坐在她姐腿上磨,两个人隔着内裤蹭,李颜的手扶着她的腰,李允朵咬着下唇不出声,最后两个人几乎同时到的,李允朵趴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还有一回是李颜从背后抱着她,手指绕到前面,另一只手捂着妹妹的嘴,李允朵被捂得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都下来了,李颜松开手的时候她大口喘气,回头瞪她姐,李颜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


电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完了,屏幕上只剩播放器的界面,房间暗下来。两个人挤在单人床上,腿叠着腿,李允朵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还嘟囔了一句“六次”。李颜没听清,问她说什么,李允朵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地打在她姐锁骨上。李颜躺了一会儿,胳膊被妹妹压麻了也没抽出来,最后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想,明天得早点起来把床单整理一下。


第二天早上果然起晚了。母亲在外面敲门喊吃早饭的时候,李颜先醒的,一看手机已经八点四十。她把妹妹摇醒,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收拾床铺,李允朵把那个小包塞回行李箱夹层,李颜把床单扯平,枕头拍松。开门的时候母亲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房卡,狐疑地看了她们一眼。


“昨晚干什么了,我好像听见你们房间有动静。”


李允朵抢着答:“看电影!看了个动作片,声音开大了点。”


母亲哦了一声,说下次小声点,隔壁都听得见。李允朵连连点头,挽着母亲胳膊下楼去了。李颜在后面关上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单人床,床单虽然扯平了,但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纸巾,她抽出来团了团扔进垃圾桶。


早饭是自助,李允朵拿了一盘子培根煎蛋,又去盛了碗粥。母亲坐在旁边说昨晚没睡好吧,黑眼圈都出来了。李允朵嘴里塞着培根含含糊糊地说电影太吵了。李颜坐在对面安静喝粥,父亲翻着手机看新闻,忽然说了句“下个月有个展会在省城,你们谁有空陪我去看看”,李颜说看时间,李允朵说她有空。母亲说那正好,你们爷俩去,我跟你姐在家歇着。


回程是下午两点退房。母亲在车上说这家不错,下次换个大点的套房,住得宽敞些。李允朵靠在车窗上,想了想说:“下次咱们换个地方吧,老泡温泉也没意思。”母亲说也行,你来找地方。李允朵应了一声好,转头看了她姐一眼。李颜正看着窗外,察觉到目光侧过头来,李允朵冲她眨眨眼,李颜把视线移回窗外,嘴角动了一下。


到家把行李放下,母亲和父亲没上楼就走了,说还要去店里看一眼。李允朵站在楼道口挥手送走他们,回头跟她姐上楼。开门进屋之后李允朵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摊,自己趴沙发上不想动。李颜把两个人的脏衣服分出来扔进洗衣机,经过沙发的时候李允朵伸手拽住她裤腿。


“姐。”


“嗯。”


“我脚背昨天被你踢了一下,现在还有点疼。”


李颜低头看她,妹妹趴在沙发扶手上,脸埋在靠垫里,耳朵尖红红的。李颜蹲下来,把她那只脚捞起来看了看,脚背上没什么痕迹。李允朵从靠垫里露出半张脸,小声说:“你亲一下就不疼了。”李颜看了她两秒,低头在她脚背上碰了一下嘴唇,很快。李允朵把脸重新埋进靠垫里,闷闷地笑。


李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洗衣机响了,去晾衣服。”


李允朵从沙发上弹起来,趿着拖鞋跟在她姐后面往阳台走,嘴里念叨着晚上想吃什么。李颜说冰箱里有什么吃什么,李允朵说那我去看看,跑到厨房拉开冰箱门探进半个身子翻找,回头喊:“姐,还有上次包的饺子!”


“那就煮饺子。”


“好嘞。”


荧光海

李允朵是在沙发上刷到那条视频的。手机举在脸正上方,屏幕里一片漆黑的海水,浪一推,岸线就亮起幽幽的蓝,像有人把整条银河揉碎了撒进潮里。她看了三遍,翻身坐起来,拖鞋都没穿就跑进厨房,把手机怼到她姐面前。


“姐,你看这个。”


李颜正在切西红柿,刀停了一下,偏头看屏幕。视频里的蓝光随着浪头涌上来,又退下去,评论里写着“荧光海爆发期,一年就这一个月”。她嗯了一声,继续切西红柿。


“我想去。”李允朵把下巴搁在她姐肩膀上,手机还举在两人中间,“就周末,两天,坐动车能到,我查了。”


“你查得倒快。”


“去嘛。”李允朵晃她肩膀,切菜的刀跟着晃了一下,李颜拿刀柄轻轻磕了她脑门一下,让她别闹。李允朵退后半步,改成拽她姐围裙带子,声音放软了:“姐,我长这么大还没看过荧光海。”


李颜把西红柿拨进碗里,想了想周末的安排。她手头那个项目周五交初稿,周末本来打算在家睡两天。但妹妹站在旁边,赤着脚,头发乱糟糟地扎了个揪,眼睛亮得跟视频里那片海似的。她把菜刀冲了冲挂回去,说:“行,你订票。”


李允朵嗷了一声跑出去拿手机,跑到客厅又折回来,在她姐脸上亲了一口,跑得更快了。李颜拿手背蹭了蹭脸,嘴角没压住。


动车两个小时,再转一趟小巴,到民宿的时候天刚擦黑。老板娘站在院门口等,四十来岁,短头发,围裙上印着卡通螃蟹,老远就招手:“是李小姐吧?我给你们留了二楼那间,带阳台的,看海最好。”她接过李允朵手里的箱子,一边走一边说,“你们来得巧,这两天正好是荧光海最亮的时候,晚上九点往后,沙滩上全是蓝的。”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阳台推出去就是海。李允朵放下包就冲到阳台上,手撑着栏杆往远处看。天还没全黑,海面泛着最后一点灰蓝色的光,潮声闷闷的,一阵一阵往岸上推。


“姐,闻到了吗?海的味道。”她回头,头发被风吹得糊了一脸。


李颜把两个人的外套从箱子里拿出来挂好,走到阳台上。风确实大,带着咸腥气,还有一点鱼虾的腥甜。她靠在栏杆上,看妹妹扒着栏杆踮脚往远处张望,后颈露出来一截,被海风吹得有点红。她把外套递过去:“穿上,晚上凉。”


李允朵接过来披上,又趴回栏杆上,指着远处:“那边是不是有灯?渔船吗?”


“养殖区的灯。”


“哦。”李允朵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姐,你记得小时候咱们去乡下外婆家,晚上抓萤火虫吗?”


“记得。你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哭着说萤火虫咬你。”


“才没有。”李允朵笑着推她一把,“我那是被石头绊的。你背我回去的,走了一里多地。”


李颜没说话,看着海面。那时候妹妹才七八岁,轻得很,趴在她背上哭累了就睡着了,口水蹭了她一脖子。现在妹妹站在旁边,个子到她耳朵,手肘撑在栏杆上,侧脸被渔火映得忽明忽暗。


老板娘在楼下喊吃饭,两人下楼。院子里摆了四五张桌子,另外两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和一家三口。老板娘端了盘炒蛤蜊过来,又端了盘椒盐皮皮虾,说你们先吃,螃蟹还在蒸。李允朵剥皮皮虾剥得满手油,李颜拿纸巾给她擦,擦完又递一只剥好的过去。老板娘路过看见了,笑着说:“你姐对你真好。”李允朵嘴里塞着虾肉,含含糊糊地点头,眼睛弯成月牙。


吃完饭回房间,李允朵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又催她姐快点。李颜换了件深色长袖,把头发扎起来,拿了手电筒和驱蚊水。两人下楼的时候老板娘正在收拾桌子,说:“往东边走,那边沙滩平,人少,光脚踩最好看。你们带个桶,万一有螃蟹。”李允朵说不用桶,她就要踩水。老板娘笑着摆摆手,让她们注意涨潮时间,十一点之前回来。


沙滩离民宿走路五分钟。出了院子拐个弯,穿过一小片木麻黄林子,脚下就从水泥路变成沙地了。月光不算亮,被薄云挡着,但沙滩上已经有些人在走,远处有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李允朵脱了鞋提在手里,脚一踩上湿沙就吸了口气:“凉的。”


“让你穿拖鞋你不穿。”


“穿拖鞋怎么踩荧光?”李允朵往前跑了两步,脚掌踩下去的地方果然泛起一层淡蓝色的碎光,随着她抬脚又暗下去。她又踩了一脚,蹲下来看,手指去戳沙面,指尖也沾了星点蓝光。“姐你快来!”她回头喊,声音被海风扯得有点散。


李颜在后面慢慢走,把两个人的鞋都拎着。她走到妹妹旁边,低头看,那一小片蓝光正在暗下去,像散在水里的烟。李允朵站起来,往潮水边跑,一脚踩进刚退下去的浅水里,哗地溅开一片蓝莹莹的水花。她乐得笑出声,又蹦了一下,水花四溅,脚踝以下全是碎钻一样的亮点。


“姐你脱鞋啊,特别好玩。”


李颜把鞋放下,袜子也脱了塞进鞋里,卷起裤脚光脚踩上沙滩。沙子被白天的太阳晒过,表面一层是温的,底下还是凉的。她往前走,每一步脚下都亮一下,像踩着会发光的云。李允朵已经跑到潮线边上,追着退下去的浪跑,浪一退就冒出一片蓝,浪一涨又盖掉,她就在那蓝光里蹦来蹦去,裤脚湿了大半截。


“你慢点,别摔了。”


“摔了也是摔在光里。”李允朵回头冲她笑,梨涡深深的。月光这时候从云里出来了,照得她脸上那层笑清清楚楚的。李颜站在几步外看她,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她忽然觉得妹妹好像就该在这种地方——亮堂堂的,蹦蹦跳跳的,脚底下踩着一片会发光的海。


李允朵跑回来拉她的手:“姐你别光站着,你踩一下试试。”她拽着李颜的手往潮水边拖,李颜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脚踩进湿沙里,果然亮了一圈蓝。李允朵蹲下来看,啧啧称奇:“跟魔法似的。”


“是夜光藻。”李颜说,“受刺激就发光,你越踩它越亮。”


“那我不停了。”李允朵又开始跺脚,两只脚轮着踩,嘴里哼着乱七八糟的调子,整个人在沙滩上转圈。远处那对年轻情侣也在踩,但没她动静大。李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慢慢走起来,步子迈得不大,但每一步都带着蓝光,连成一条断续的亮线,跟在她身后。


李允朵停下来喘气,走回她姐身边,忽然说:“姐,你把外套脱了。”


“干嘛?”


“让你脱你就脱。”李允朵自己先把外套脱了丢在干沙上,里面穿了件浅色的吊带裙,外面罩了件薄开衫,她把开衫也脱了,就剩一条裙子。海风一吹,裙子贴着身体,她打了个哆嗦,又笑:“反正马上就暖和了。”


李颜看着她,把长袖脱了,里面是件黑色的短袖。李允朵把两件外套捡起来抖了抖沙,往远处干沙滩上一扔,然后走回来,站在她姐面前,仰头看她。


“冷了?”李颜问。


“不冷。”李允朵伸手环住她的腰,脸贴在她胸口。李颜低头看她,手抬起来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头发里。海风从背后吹过来,把李允朵的裙子吹得贴在她姐腿上,薄薄一层料子,挡不住什么。李颜感觉到她胸口贴着的地方在发烫,呼吸一下一下打在她锁骨下方。


“这儿有人。”李颜低声说。


“嗯。”李允朵没松手,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回去。”


两人往回走,李允朵走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姐一眼,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海光映的还是别的。李颜跟在她后面半步远,手里拎着两个人的外套和鞋。走到木麻黄林子边上,李允朵忽然站住了,转过身来等她姐走到跟前,伸手把她手里的东西都接过去挂在一根低枝上,然后推着她姐往树干上靠。


“李允朵。”


“嗯?”她已经凑上来了,嘴唇贴在她姐下巴上,一路往上蹭到嘴角。李颜偏了一下头,但没躲开,手抬起来搭在她腰上,隔着裙子能摸到腰窝那一块的弧度。李允朵的嘴唇软软地压上来,带着一点海水的咸味,亲了两下就张开嘴,舌尖去舔她姐的下唇。李颜让她舔了一会儿,才低头含住她的舌头,手从腰滑到后背,把她往自己身上按。


远处沙滩上还有人在笑,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但林子里暗,树影密密地挡着。李允朵被亲得腿软,整个人挂在她姐身上,裙子前襟蹭乱了。李颜一边亲她一边把裙子往上推,手伸进去摸到她内裤边缘,李允朵抖了一下,小声说:“回去……回去再弄。”


李颜停住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了两口气,说:“你挑的地方。”


“我错了。”李允朵嘿嘿笑,从她姐怀里退出来,拿了衣服和鞋,拉着她姐快步往回走。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手攥得紧紧的,李允朵步子快得差点绊着树根,李颜拽了她一把,她才没摔。


民宿院子里老板娘正坐着剥花生,看她们回来得早,说:“没多玩会儿?”李允朵说风太大了,老板娘说那早点休息,明天退潮是早上六点,可以带你们赶海。李允朵应了一声好,拉着她姐上楼。


门一关,李允朵就把她姐按在门板上了。这次亲得急,牙齿磕了一下,李颜嘶了一声,李允朵退开一点说对不起,又凑上去重新亲。李颜的手从她裙子底下伸进去,顺着大腿往上摸,摸到内裤边,勾着往下拉。李允朵配合地抬了抬脚,内裤褪到脚踝,她踢掉了。李颜的手指碰到那里的时候,李允朵整个人往她身上贴,嘴里含糊地哼了一声。


“床上。”李颜说。


两人跌跌撞撞往床边走,李允朵已经把她姐的短袖下摆拽起来了,手伸进去在腰腹上乱摸。李颜单手把短袖脱了丢在地上,又去解内衣扣子,李允朵帮她扯下来,两个人光着上身贴在一起,皮肤凉了一下又热起来。李允朵低头去亲她姐的胸口,嘴唇含住一边,舌头笨笨地舔。李颜仰起头,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指缝里都是她软软的头发。


“躺下。”李颜推了推她的肩膀。李允朵倒在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裙子还堆在腰上。李颜把裙子给她彻底脱了,然后弯下腰,嘴唇从她膝盖开始往上亲,亲到大腿内侧的时候李允朵把腿夹了一下,又慢慢松开。李颜没急着到那里,绕过去亲她小腹,亲她腰侧,李允朵被亲得扭来扭去,手抓着床单说:“姐……你别磨蹭。”


李颜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下头去。李允朵整个人弓起来,手指插进她姐头发里,攥紧了又松开,嘴里压着声,但压得不严实,从齿缝里漏出来的气音跟窗外海潮涨上来的声音搅在一起。李颜的舌头比平时慢,一下一下的,李允朵觉得魂都要被舔出去了,小腿绷直了又打颤,最后一下她咬住了自己手背,闷闷地叫了一声,腰抬起来又落回去。


李颜爬上来的时候嘴角亮亮的,李允朵伸手去够她,把她拉下来亲,尝到自己那股味道,脸烧得厉害,但没松手。她翻身把她姐按在床上,手往下摸,李颜抓住她手腕说:“不用。”然后自己把内裤蹬了,拉着李允朵的手放上去。


“你来。”李颜说。


李允朵趴在她身上,手指学着她姐刚才的样子,慢慢地动。李颜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紧了又松开,喘气声越来越重。李允朵低头亲她的脖子,在她耳朵边上小声叫姐,叫了好几声。李颜忽然睁开眼,翻身把她压回去,分腿跨坐在她身上,扶着她的肩往下坐。


李允朵愣住了,她姐从来没这样过。李颜在上面,腰绷着,头往后仰,脖子拉出一条长长的弧线,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一点都没压,又低又哑,混着外面的浪声。李允朵手扶着她的胯,觉得她姐整个人烫得吓人,动得越来越快,最后一声几乎是喊出来的,然后趴下来,脸埋在李允朵颈窝里,头发散了她一脸。


两人叠着躺了一会儿,潮声从阳台门缝里灌进来。李颜先爬起来,去浴室拧了热毛巾回来给她擦。李允朵摊着让她擦,擦到小腹的时候她咯咯笑,说痒。李颜拍了她一下,让她老实点。


“姐。”


“嗯。”


“你刚才声音好大。”


李颜把毛巾丢到她脸上,转身去穿衣服。李允朵把毛巾从脸上扒下来,笑得在床上滚了一圈。


两人穿好衣服下楼,老板娘还在院子里,看她们下来,问要不要吃烤玉米,刚烤好的。李允朵说要,老板娘从炭炉上夹了两根,刷了层酱递过来。两人坐在院子里的塑料椅上啃玉米,海风吹着,玉米烫嘴,李允朵一边吹气一边咬,啃得嘴角都是酱。李颜拿纸巾给她擦,她偏头躲,说还没吃完呢。


老板娘在旁边坐下,说:“明天赶海去不去?六点退潮,能捡到海胆和猫眼螺。”李允朵嘴里塞着玉米使劲点头。老板娘又说:“那你得早起,我叫你们。”李颜说行。


啃完玉米上楼,李允朵先钻进被子里,把两张床中间的床头柜挪开,把自己的被子往她姐床上拖。李颜洗完脸出来看见她挤在靠墙那半边,拍拍中间空出来的位置:“过来。”


李允朵抱着枕头滚过来,贴着她姐躺好。窗外的海还在响,闷闷的,一阵一阵。李允朵把脸埋在她姐肩膀后面,闷闷地说:“明天捡了海胆,能带回去吗?”


“带回去干嘛,又不会做。”


“给妈看看。”


李颜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睡吧,六点起。”


李允朵嗯了一声,手搭在她姐腰上。没过两分钟又开口:“姐。”


“又怎么了。”


“荧光海真好看。”


李颜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妹妹呼吸慢慢匀下去。窗外潮声里夹着远处那对情侣的笑声,很快就散了。她把手覆在妹妹手背上,也闭了眼。


赶海

天还没亮透,老板娘就在楼下拍门,声音穿过薄薄的天花板,闷闷地传上来:“六点啦——退潮啦——”


李允朵从被子里弹起来,脑袋撞到李颜的下巴。李颜闷哼一声,伸手把她按回去,自己先坐起来揉下巴。窗外还是灰蓝色的,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潮水已经退到很远的地方,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滩涂,像一块被掀开的灰褐色毯子。


“姐你快点。”李允朵已经跳到地上,光着脚去找袜子,头发乱成一窝,睡衣领口歪到肩膀下面。


李颜把昨晚准备好的长袖长裤扔给她:“穿这个,海边冷。”自己套了件深灰色帽衫,把头发随意扎起来。她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李允朵从后面扑上来搂她脖子,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姐你好像个粽子。”


“你像猴子。”李颜把她扒拉开,拎起门口的铁皮桶和两把小铲子。老板娘在院子里等着,递过来两双手套和一瓶驱蚊水,说礁石那边有海胆,要用夹子别用手抓。李允朵接过夹子比划了两下,差点夹到自己的手指头,李颜一把把夹子拿过来放进桶里。


滩涂上已经有好几拨人了,远处的手电筒光一晃一晃的。李允朵踩在湿沙上,脚底陷下去又弹起来,她故意用力跺,溅起来的泥点子飞到李颜裤腿上。李颜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李允朵又跺了一脚,这回溅得更高。李颜停下来,面无表情地抬起脚,作势要踩她的鞋面。李允朵尖叫着跑开,笑声在空旷的海滩上传出去老远,前面一个大爷回头看了一眼,也笑了。


“姐你看!”李允朵蹲下去,从沙里抠出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举到李颜面前。是一只小螃蟹,还没拇指盖大,透明的壳里能看见里面的肉,八条腿乱蹬。李颜把桶递过去,李允朵把它放进去,螃蟹在桶底转了两圈,开始拿钳子敲铁皮。


“别敲坏了。”李颜说。


“它想出来。”


“它出不来。”


李允朵蹲在桶边看了一会儿,又去找下一个目标。她捡贝壳捡得专心,每捡到一个不一样的都要跑过来给李颜看。李颜一手提桶一手拿铲,跟在她后面慢慢走,看她蹲下去又站起来,蹲下去又站起来,浅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糊了一脸,她也不管,拿手背胡乱扒拉两下继续翻石头。


“这个好看。”李允朵举着一只粉紫色的扇贝,壳上有一圈一圈的纹路,边缘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虹彩。李颜接过来对着天光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这个别放桶里,会压碎。”


李允朵眼睛亮了一下:“姐你帮我收着?”


“嗯。”


她得了这句话,捡得更起劲了,专门挑完整好看的往李颜手里塞。李颜口袋里慢慢鼓起来,走一步响一下。她也不嫌烦,李允朵递过来她就接,偶尔看一眼,说一句“这个不错”或者“这个缺角了”。


往礁石区走的时候,滩涂上的人渐渐少了。李允朵在前面探路,踩到一块长满海藻的石头,晃了一下又站稳了,回头冲李颜喊:“姐你小心,这边滑。”李颜嗯了一声,把桶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虚虚扶在她腰后。李允朵低头找海胆,撅着屁股扒拉石头缝,嘴里念念有词:“老板娘说黑乎乎圆滚滚的……”


“别用手。”李颜提醒她。


“我用夹子呢。”


李颜站在她侧后方,看她拿夹子往石缝里戳。夹子有点长,她使不顺手,戳了半天没夹出来。李颜蹲下来,从她手里拿过夹子,伸进缝里轻轻一勾,一只拳头大的黑海胆被带了出来,刺还在动。李允朵“哇”了一声,拿桶来接。李颜又勾了两只小的,李允朵说放了吧太小了,李颜就把小的放回水里,大海胆放进桶里,黑刺球在桶底慢慢挪,碰到螃蟹的时候螃蟹吓得缩成一团。


“姐你好厉害。”李允朵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嘴唇上还沾着刚才舔贝壳尝咸淡留下的沙粒。李颜侧了侧脸,拿袖子给她蹭嘴:“脏不脏。”


“咸的。”李允朵咂咂嘴,“海的味道。”


李颜没理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李允朵跟上去牵她空着的那只手,李颜甩了一下没甩开,就随她去了。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礁石往深处走,太阳这时候才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海面染成一片碎金。李允朵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说:“姐,荧光海是蓝的,早上是金的,海真能变。”


“嗯。”


“你说晚上再来,还有吗?”


“不知道,看运气。”


李允朵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好像“看运气”三个字里藏着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东西,一边走一边傻笑。李颜瞥了她一眼,不知道她在乐什么,也懒得问。


又往里走了一段,礁石越来越陡,海藻厚的地方踩上去跟踩了油一样。李允朵在前面跳来跳去,李颜在后面喊了两次慢点,她嘴上说知道了知道了,步子一点没慢。然后李颜就听见前面“啊”的一声,抬头看见李允朵歪在石头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抱着右脚踝。


李颜两步跨过去,蹲下来看她脚:“崴了?”


“踩滑了……”李允朵龇牙,眼圈已经开始泛红,但没哭,咬着下嘴唇看她姐。


李颜把她手拿开,脱了她的鞋和袜子。脚踝外侧已经肿起来一个鼓包,不算太大,但按上去李允朵就抽气。李颜轻轻转了两下她的脚,问哪个方向疼。李允朵指了个方向,李颜试了试,说没伤到骨头,是韧带拉伤。她把李允朵的鞋带解开,把袜子团了团垫在脚踝外侧,用鞋带松松地绑了一圈固定。


“能走吗?”


李允朵试着站起来,右脚一沾地就疼得直摇头。李颜背过身蹲下:“上来。”


“姐你背得动吗,我挺重的……”


“少废话。”


李允朵趴上去,手臂环住李颜的脖子。李颜托着她腿弯站起来,稳了一下,开始往回走。铁皮桶和铲子夹子没法拿了,李颜让旁边一个赶海的大姐帮忙看着,说回头来取。大姐说行,你们先回吧,这姑娘脚得赶紧冰敷。


两公里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李允朵趴在李颜背上,一开始还不好意思,缩手缩脚的,后来李颜让她搂紧点别掉下去,她就老实搂紧了,脸贴在李颜后颈上。帽衫的帽子蹭着她的脸颊,软软的。她能感觉到李颜的肩胛骨在衣服下面一动一动,呼吸很稳,步子也很稳,踩在沙地和碎石上的节奏几乎没变过。


“姐你累不累?”


“不累。”


“你喘了。”


“闭嘴。”


李允朵把脸埋回她后颈,闷闷地笑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开口:“姐。”


“嗯。”


“你后背好暖和。”


李颜没接话,但李允朵看见她耳朵尖从头发下面露出来一点,是红的。李允朵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那只耳朵,李颜偏了一下头:“别闹。”


“你耳朵红了。”


“晒的。”


“才几点就晒的。”


李颜不说话了,闷头走路。李允朵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见她姐的侧脸,额角有一层薄汗,鬓角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李颜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李颜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什么也没说。


走到民宿门口的时候老板娘正在扫院子,看见李颜背着人回来,赶紧扔了扫帚迎过来:“哎哟这是怎么了?”


“崴脚了。”李颜把李允朵放在院子里的塑料椅上,自己蹲下来检查固定带有没有松。老板娘转身去后厨拿冰袋,用毛巾裹了递过来。李颜接过去敷在肿的地方,李允朵嘶了一声,脚趾头蜷起来,但没躲。


“用冷水冲一冲,冲个十来分钟。”老板娘说,“我去给你们下两碗面,吃完再上去。”


李颜把李允朵的鞋脱了,扶她到院子角落的水龙头下面。四月的井水还凉得很,李允朵脚一伸进去就“嗷”了一嗓子,整条腿往回缩。李颜一把抓住她小腿肚:“忍一忍。”


“太凉了姐——”


“凉才管用。”


李允朵抓着椅子扶手,脚在水流下面抖,嘴里嘶嘶地抽气。李颜一只手按着她小腿,另一只手撩水往她脚踝上浇。水把沙子冲掉了,露出底下青紫色的肿包,比刚才在礁石上看着更明显。李允朵低头看了一眼,瘪嘴:“好丑。”


“过两天就消了。”


“那明天还能下海吗?”


“不能。”


李允朵的脸垮下来,但也没再争取,只是把脚往水里又伸了伸,乖乖冲完了十分钟。李颜关了水龙头,拿毛巾把她脚擦干,又检查了一遍固定带,重新绑紧了一点。老板娘端了两碗面出来放在桌上,李允朵单脚跳过去坐下,拿起筷子先吃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慢点。”李颜坐在她对面,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她碗里。李允朵抬头看她,嘴里还含着面条:“姐你不吃蛋?”


“不爱吃。”


“你上次也这么说。”李允朵把荷包蛋又夹回去,“一人一半。”


李颜看了她一眼,没再推,拿筷子把蛋分成两半,夹了一半回来。李允朵满意地低头吃面。两人安安静静地吃完,老板娘收了碗,说你们上楼歇着吧,中午我熬个骨头汤,喝了对脚好。李允朵说谢谢阿姨,老板娘摆摆手走了。


上楼的时候李颜还是背她。楼梯窄,李颜侧着身走,李允朵搂着她脖子不敢乱动。进了房间李颜把她放在床边,自己去浴室放了盆温水,把她的脚按进去洗。这次水是温的,李允朵舒服得直哼哼,脚趾头在水里一张一合。


“姐你真好。”


“你少崴两次脚,我更好。”


李允朵嘿嘿笑,拿脚撩水玩。李颜给她洗完,用毛巾包好,又去冰箱里找老板娘冻的冰袋,裹上干净毛巾敷在脚踝上。李允朵靠着床头,看她姐忙来忙去,忽然说:“姐,你把口袋里的贝壳给我。”


李颜从帽衫口袋里掏出一把,粉的白的紫的黄的,大大小小十几片,有的完整有的缺角,在床单上摊开。李允朵一个一个拿起来看,挑出最好看的几片,让李颜放在她枕头边上。李颜照做了,贝壳在白色枕套上排成一溜,像一小片被搬进房间的沙滩。


“带回去给妈看。”李允朵又说了一遍昨晚的话。


“嗯。”李颜这回应了。


李允朵躺下去,侧着脸看那排贝壳。李颜坐在另一张床上看手机,过了一会儿李允朵说:“姐你过来躺。”


“你脚要抬高。”


“那你把枕头垫我脚下面,你躺我旁边。”


李颜看了她一眼,放下手机,把她脚底下的枕头调整了一下,然后在她旁边侧躺下来。李允朵翻身面对她,两只手叠在脸下面当枕头,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姐。李颜被她看得不自在:“看什么。”


“我姐好看。”


“闭嘴。”


“就不闭。”李允朵凑近了一点,鼻尖快碰到李颜的鼻尖,“姐,你今天背了我两公里。”


“嗯,你欠我两公里。”


“怎么还?”


“脚好了再背我。”


李允朵认真想了想,说:“那你得找个比我轻的,我背不动你。”


李颜嘴角动了一下,没忍住,笑出来了。李允朵看见她笑,自己也跟着笑,梨涡深深陷下去。她伸手去摸李颜的脸,指尖碰到她嘴角的纹路:“姐你多笑笑,好看。”


李颜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在手里,没松开。两人就这么面对面躺着,外面的海声从窗户缝里渗进来,远处有海鸥叫了两声。李允朵打了个哈欠,眼睛开始眯。李颜说睡一会儿吧,中午叫你。李允朵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往她那边拱了拱,额头抵在她锁骨上,很快呼吸就匀了。


李颜没睡,躺着看天花板。妹妹的呼吸扑在她脖子上,热热的,均匀的。她另一只手伸到枕头边,摸了一片贝壳,捏在手里转着玩。贝壳边缘有点割手,她用指腹磨了磨,放回去。


中午老板娘果然端了骨头汤上来,还配了米饭和两个素菜,说脚伤了不能吃太油腻。李允朵睡了一觉起来精神好多了,单脚跳到小桌子旁边坐下,把汤喝得呼噜呼噜响。李颜在旁边慢慢吃,看她吃得香,自己也多添了半碗饭。


吃完饭收拾东西准备返程。老板娘帮忙把海胆装进一个泡沫箱,说回去拿海水养着能活两天,又塞了一袋子贝壳给李允朵,说拿着玩。李允朵抱着袋子单脚跳到门口,李颜拎着箱子和包跟在后面。老板娘送到门口,说下次再来,等脚好了带你们去更远那个滩,那边有海星。李允朵使劲点头。


上车之后李允朵把副驾座椅往后调,脚翘在仪表台上。李颜发动车子,看了一眼她的脚:“放下来。”


“我脚疼。”


“放下来,不安全。”


李允朵瘪嘴,把脚放下来,但把鞋脱了盘腿坐着,把肿的那只脚架在另一条腿上。李颜从后座拽了件外套盖在她脚上,然后才开车。


上了高速没多久,李颜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母亲。接了之后按了免提放在支架上。


“妈。”


“颜颜啊,你们今天回来是吧?”


“在路上了。”


“那正好,我跟你说个事。楼上老周家水管爆了,把咱们家客厅天花板泡了一大片,物业说得晾几天才能修。我跟你爸商量了,去你那边住几天,行不行?”


李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李允朵。李允朵也听见了,原本靠着车窗的脑袋转过来,嘴型比了个“啊?”


“住几天?”李颜问。


“就三四天,等天花板干了刷了漆就行。你爸这几天正好要去你们那边谈个生意,顺便送我过去。不麻烦吧?”


李颜沉默了两秒。李允朵在旁边使劲摆手,嘴型飞快地比划着什么,李颜没看懂,也没理她,对着手机说:“行,你们什么时候到?”


“明天下午吧,你爸开车过去。对了,允朵在不在你旁边?”


“在。”


“让她接电话。”


李颜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递给李允朵。李允朵接过去,声音已经换上了甜软的调子:“妈——”


“朵朵啊,脚怎么了?你姐说你崴脚了?”


李允朵瞪了李颜一眼,李颜看着前面的路,面不改色。李允朵对着手机说:“就轻轻崴了一下,不严重,我姐大惊小怪。”


“你姐那是心疼你。明天妈过去给你炖猪脚汤,吃哪补哪。”


“好呀好呀。”李允朵笑得甜甜的,又跟母亲聊了几句有的没的,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李颜。


车里安静了十几秒。李允朵先开口:“姐,明天妈来了,我睡客厅沙发。”


“不用,你睡床,我打地铺。”


“那妈肯定要问。”


“就说我最近腰不舒服,睡硬地板好。”


李允朵看了她一会儿,小声说:“三天呢。”


“嗯。”


“那……规矩还算不算?”


李颜没马上回答。过了收费站减速的时候才说:“出了门是姐妹,在家里也一样。妈在,你注意点。”


李允朵哦了一声,靠回椅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护栏。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过去,搭在李颜搁在挡位杆上的手背上。李颜没抽开,也没反握,就那么让她搭着。李允朵的手指在她指缝间蹭了两下,然后收回去,自己玩自己的手指头。


又开了半个多小时,李允朵忽然说:“姐,妈住三天的话,贝壳放哪儿?放枕头上妈会看见。”


“放抽屉里。”


“哦。”李允朵想了想,又说,“那晚上我偷偷拿出来看。”


李颜没理她。李允朵自己乐了一会儿,然后靠着车窗睡着了。李颜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车速放稳,继续往家的方向开。后备箱里那箱海胆偶尔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混在轮胎碾过路面的噪音里,几乎听不见。


野营

母亲是第二天下午到的,比说好的时间早了将近两个小时。李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李允朵在屋里拖地,听见手机响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滴水的拖把。


“到了?这么快?”李颜把夹子咬在嘴里腾出手接电话,母亲在那边说已经到楼下了,你爸还得去谈事,把东西卸下就走。李颜挂了电话冲屋里喊了一声,李允朵立刻把拖把往墙角一杵,拖着那只还缠着弹性绷带的脚踝单腿蹦到门口换鞋。


“你慢点。”李颜从阳台进来,顺手把叠好的衣服搁在玄关柜上。


“妈看见我脚这样肯定要念叨。”李允朵弯腰系鞋带,绷带从袜口露出一截,她拽了拽裤脚想盖住。


“本来就崴了,藏什么。”


门铃响的时候李允朵已经把拖鞋摆正了,拉开门甜甜地叫了声妈。母亲拎着两个大袋子站在门口,身后父亲正从电梯间拖一个行李箱过来,箱子轮子卡在门槛上发出咯噔一声。母亲进门先上下打量李允朵,目光精准地落在她右脚上。


“肿消了没?”


“消了消了,就一点点。”李允朵原地跳了一下以示健康,被李颜从后面按住肩膀。


“别跳。”


母亲把袋子往厨房台面上一放,解开外套开始往外掏东西:一兜子猪脚已经焯过水了,两盒剥好的板栗,一袋干香菇,还有一瓶自己熬的豆瓣酱。父亲把行李箱靠墙立好,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说房子不错,采光好。李颜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两口,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


“那我先走了,晚上约了人吃饭。”他看向母亲,“你在这儿待着,我忙完过来接你。”


“你忙你的,我住三天呢。”母亲头也没回,已经在翻李颜的橱柜看调料全不全了。父亲走到门口换了鞋,拍了拍李允朵的脑袋说了句好好养脚,又冲李颜点了下头,门就关上了。


母亲在厨房转了一圈,对李颜的调料配置勉强满意,只是嫌生抽牌子不对,说下次给你带一瓶好的。李允朵搬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陪聊,李颜把母亲带来的猪脚分装了一部分进冷冻室,留了今晚要炖的量。母亲一边切姜一边问工作怎么样,李颜说还行,项目收尾了。又问允朵课业紧不紧,李允朵说这学期都是选修,不累。


“你脚崴了没去上课?”


“请了一周假,下周就正常了。”


母亲把猪脚下锅焯第二遍水,撇浮沫的时候忽然说:“你张阿姨的儿子,就那个在银行做的,前两天碰到你张阿姨,说还单着呢,问我要不要安排见见。”


李颜在洗香菇,手上动作没停。“不用了。”


“见见又不吃亏,人家条件——”


“妈。”李颜把香菇蒂拧掉,声音不重,“我最近没这个心思。”


母亲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厨房门口的李允朵,叹了口气没再说。李允朵适时地插了一句“妈我饿了”,把话题岔了过去。


晚饭吃得很热闹,猪脚汤炖得浓白,母亲又炒了两个菜。李颜吃了两碗饭,李允朵啃了三块猪脚,被母亲说啃相不好看。饭后李颜洗碗,李允朵擦桌子,母亲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你们俩最近没出去玩?”


李颜手一顿。“上个月去了趟海边。”


“老去海边,换个地方嘛。你爸有个朋友在郊区弄了个露营基地,刚开的,有帐篷有烧烤,周末你们去玩玩?我跟你爸说了,他说能安排。”


李允朵眼睛亮了一下,看向李颜。李颜冲完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着手出来:“再说吧,看周末天气。”


“我看了,周末晴。”母亲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天气预报,“去吧去吧,老闷在家里干什么。”


李颜看了李允朵一眼。李允朵咬着嘴唇忍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李颜在心里叹了口气,说行,那周六去。


周六一早母亲就催她们出门,说趁凉快早点到,还往李允朵包里塞了一盒切好的水果。李颜把帐篷睡袋烧烤炉装进后备箱,李允朵拄着根登山杖一瘸一拐地上了副驾。母亲站在单元门口挥手,说晚上不回来也行,注意安全。李颜从后视镜里看见母亲还站在原地,等车拐弯了才进去。


露营基地在城北山里,开车过去一个多小时。李允朵一路开着窗,风把她的浅色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关,说闻着树的味道舒服。到了地方先找营位,父亲的朋友给留的是靠溪边的一块平地,旁边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荫正好罩住帐篷区。李允朵跳下车环顾一圈,深吸一口气说姐你闻,有松针味。


搭帐篷是李颜的事。她把外帐抖开铺在地上,穿杆的时候李允朵非要帮忙,结果把一根铝杆穿反了方向,卡在布管里进退不得。李颜蹲在那儿弄了半天,最后把整根杆抽出来重新穿。李允朵蹲在旁边递东西,递错两次之后被李颜按在折叠椅上坐着不许动。


“你就负责看。”


“那我给你递水。”李允朵从保温袋里掏了瓶水拧开盖子递过去。李颜接过去喝了一口,额头上已经沁了薄汗,她把外套脱了系在腰上,里面穿了件深灰色的短袖,袖子卷到肩膀下面一点,手臂线条干净利落。李允朵看了一会儿,低头玩手里的瓶盖。


帐篷搭好之后李颜开始支烧烤架。炭是基地提供的,她拿喷枪点了半天,火苗舔上炭块又缩回去,反复几次才稳定地烧起来。李允朵把串好的肉串从保鲜盒里拿出来,刷油的时候刷子没拿稳,半刷子油甩在自己袖口上,哎呀一声。李颜头都没抬,从口袋里摸出湿纸巾递过去。


“擦擦。”


“姐你怎么什么都有。”


“出门带脑子。”


李允朵擦完袖子又开始摆串,五花肉、鸡翅、玉米、青椒,摆了满满一烤网。李颜翻串的手势很稳,但火候掌握得一般,第一把五花肉烤得有点焦,边缘发黑。李允朵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说好吃,焦的香。李颜自己尝了一串,皱了皱眉,把剩下的往自己盘子里一拨,新放了几串没烤过的上去。


“你吃好的,焦的我吃。”


“不用,焦的真的香。”


“你牙口好,我牙不行。”


李允朵笑得差点把签子掉地上:“姐你才多大就牙不行。”


吃烧烤吃到一半,隔壁营位来了几家人,小孩跑来跑去,有个小男孩踢球踢到她们营位边上,李允朵把球捡起来扔回去,小男孩喊了声谢谢姐姐。李允朵冲人家摆摆手,回头对李颜说姐你看小孩多可爱。李颜正在跟一块烤玉米较劲,玉米粒崩了一颗在桌上,她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没接话。


下午太阳偏西了才去溪边。溪水刚没过脚踝,清得能看见底下每一颗石头。李允朵脱了鞋袜把脚探进去,冰得嘶了一声,又慢慢踩实了,回头冲岸上的李颜招手。李颜把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踩着石头过了溪,找了块大平石坐下,脚没下水。


“姐你下来嘛。”


“凉。”


“不凉,太阳晒了一下午了,温的。”


李颜伸手试了试水温,确实不凉。她把脚放进去,溪水从脚背上淌过去。李允朵弯腰在水里摸石头,摸到一块带花纹的举起来给她看,又摸到一只小螃蟹,拇指盖那么大,举到李颜面前,螃蟹张了张钳子,李颜往后躲了一下,李允朵哈哈大笑,把螃蟹放回水里。


往上走了一段,溪边有段缓坡能爬到半山腰的观景台。李允朵脚踝虽然好了大半,但走山路还是有点吃力,李颜走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每次她重心不稳就伸手扶一把。爬到一半李允朵喘得不行,靠着一棵松树休息,李颜从包里摸出水递给她,又掏出一小包盐津枣。


“哪来的?”


“妈塞的,在水果盒底下。”


李允朵嚼着枣子往上走,后半段反而来劲了,踩着石阶一路领先。观景台上已经站了几个人,都举着手机拍日落。天边从橘红过渡到淡紫,山脊线像被墨勾了一道。李允朵趴在栏杆上看,李颜站在她旁边,手肘撑在栏杆上。


“姐。”


“嗯。”


“你说妈要是知道我们——”


“李允朵。”


“我就说说。”李允朵缩了缩脖子,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我就想,要是哪天能光明正大带你来这种地方就好了。不用说是姐妹,就……就两个人。”


李颜没马上接话。太阳在往下掉,山里的温度开始降了,她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披在李允朵肩上。李允朵裹了裹,衣服上有烤肉味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


“下山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下到营地天已经擦黑,李颜重新生了火煮了两碗泡面,卧了鸡蛋和午餐肉。李允朵吃面的时候忽然说:“姐,今天没吵架。”


“我们什么时候吵架了。”


“就……平时在家有时候你会凶我。”


“那叫凶?”


“那叫什么?”


“叫提醒。”李颜把汤喝完,碗放到一边,“你有时候做事不过脑子。”


李允朵嘿嘿笑了两声,把碗里最后一片午餐肉夹到李颜碗里。


夜里起了点风,帐篷布被吹得轻轻鼓动。李颜把睡袋铺好,李允朵钻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在帐篷灯底下亮亮的。李颜关了灯躺下,两个人中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帐篷顶是纱网,能看见外面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和更上面的星星。


“姐,你看那颗,最亮的。”


“嗯,天狼星。”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小时候我爸教的。”


安静了一会儿,李允朵翻了个身面朝李颜,声音压得很低:“姐,我爱你。”


李颜看着帐篷顶,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过了几秒她侧过头,李允朵在黑暗里看着她,眼睛很亮,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我知道。”李颜伸出手,把李允朵睡袋边缘往里掖了掖,指尖碰到她的下巴,停了一下,“我也是。”


李允朵没再说话,把手从睡袋里伸出来,搭在李颜的手腕上。李颜没抽开。李允朵的手指慢慢扣进她的指缝里,两只手就这么握着,放在两个睡袋中间的缝隙里。帐篷外面有虫鸣,远处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模模糊糊听不清词。


过了一会儿李允朵的呼吸变浅了,手指也松了劲。李颜把她的手轻轻塞回睡袋里,又把自己那个灌好热水的暖手宝从脚底掏出来,隔着睡袋放在李允朵脚边。李允朵在梦里哼了一声,脚缩了缩,把暖手宝夹在两脚之间。


李颜盯着帐篷顶又看了一会儿才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是被鸟叫吵醒的。李允朵先醒,钻出帐篷的时候头发炸成一个球,李颜从后面出来拿梳子给她梳,梳到一半李允朵说姐我想吃泡面。早上又吃了一顿泡面,收拾东西拔营。李颜把帐篷叠好塞进收纳袋,李允朵在旁边捡垃圾,把这两天攒的瓶子罐子装了一袋子拎到营地的垃圾站。


下山路上李允朵把车窗开了一条缝,手伸出去兜风。李颜看了她一眼,她把胳膊缩回来,老实坐好。开了一段李允朵忽然说:“姐,妈说下周还来。”


“嗯,楼上还没修好。”


“那规矩还作数吗?”


“你说呢。”


“作数就作数。”李允朵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点,歪着头看李颜的侧脸,“反正就几天。”


李颜看着前面的路,没说话。车里的暖风开得不大,吹得李允朵的头发轻轻飘。她伸手把李允朵那侧的车窗关上,说了句别吹感冒了。李允朵嗯了一声,又过了一会儿小声说:“姐,下次我们自己来,就我们俩。”


“再说。”


“你每次都说再说。”


李颜打了把方向盘拐上主路,嘴角动了一下,不明显,但李允朵看见了,自己也跟着笑了,把脸埋进衣领里。


新裙子

李允朵是周二晚上提起这件事的。


李颜下班回来,钥匙刚转半圈,门就从里面拉开了,李允朵站在玄关,背着手,脚尖并拢,像在幼儿园排队等老师发小红花。她穿了一件李颜的旧T恤,下摆到大腿中段,头发别在耳后,露出整张脸来,笑得梨涡深深陷进去。


“姐,你猜我今天干嘛了。”


“把家里收拾了。”李颜换鞋,看见鞋柜上多了一小盆绿萝,叶子擦得油亮。


“不止。”


“去超市了。”


“不止不止。”


李颜把包挂好,看了她一眼。李允朵憋不住,从背后把东西亮出来——一个纸袋,米白色,上面印着一家商场的logo,看起来不算便宜。她把纸袋往李颜面前一递:“我买了条裙子,实习穿的。下周就去公司报到了嘛。”


李颜接过纸袋往里看了一眼,深灰色的面料,料子摸起来垂顺,款式不花哨,领口收得规整。她把裙子抽出来对着灯看了看,长度大概到膝盖上方一掌宽,袖口是窄的,腰线掐得正好。


“试了吗?”


“试了!在试衣间里穿的,售货员姐姐说好看。”李允朵从她手里把裙子拿回去,抱在胸前,“姐你帮我看看嘛,我再穿一次。”


李颜坐到沙发上,李允朵跑回房间,门关了一会儿又打开。她走出来的时候步子明显放慢了,两只手在身侧微微提着裙摆,像怕踩到似的。裙子是收腰的A字款,衬得她腰细,暖白皮在深灰底下显得更白净,裙摆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她走到客厅中间站定,转了一圈,裙摆跟着荡开。


“怎么样?”


李颜看了几秒。“腰那里是不是有点紧。”


“不紧!我吸气了才扣上的,正常呼吸刚好。”李允朵伸手在腰侧比了比,“你看,能塞进去一根手指。”


“实习第一天穿这个,会不会太正式。”


“公司说入职第一周要穿得稍微正式点。”李允朵走过来坐到李颜旁边,裙摆铺在沙发垫上,“姐,你帮我看看后面,拉链是不是有点鼓。”


她侧过身去,把后背对着李颜。拉链从腰际往上到后颈下方,确实有一小段没完全服帖,布料在肩胛骨中间微微拱起来。李颜伸手按了按那个位置,指腹隔着薄薄一层裙子面料感觉到下面的温度。


“这里没拉到底。”她捏住拉链头往上提了一小截,金属齿咬合的声音细细碎碎的。李允朵的肩膀跟着绷了一下,又放松下来。


“好了吗?”


“好了。”李颜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面料表面的微凉,“明天拿去改一下,肩那里收半寸,就平了。”


“还要改啊。”李允朵站起来,又跑去镜子前面左照右照,“我觉得挺好了呀。”


“你站直我看看。”


李允朵站直了,后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抬。李颜从沙发上站起来,绕到她身后,两只手分别搭在她肩膀两侧,拇指按在肩缝的位置比了比。“这里多出来一点,收掉就好看了。”


她的手停在那里,李允朵从镜子里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镜面里碰上了。李允朵先笑,嘴角翘起来,梨涡又冒出来:“姐,你手好凉。”


李颜把手拿开,退回沙发上坐下。“去换下来吧,明天下班我带你去改。”


李允朵没急着去换,还在镜子前面转来转去,从各个角度看自己。她把头发拢到一边,又放下来,歪着头想象配什么鞋。“姐,我配那双米色的平底鞋行不行?”


“行。”


“那头发呢,扎起来还是披着?”


“扎个低马尾。”


“好!”李允朵终于心满意足地回房间换衣服去了。出来的时候裙子已经叠好装回纸袋里,她穿着旧T恤和短裤,盘腿坐到李颜旁边,拿遥控器开电视,调了半天没找到想看的,又关掉。


“姐。”


“嗯。”


“你说我实习能做好吗。”


李颜正在手机上回工作消息,闻言偏过头。李允朵抱着一个靠垫,下巴搁在靠垫上,眼睛看着茶几上的绿萝。


“你专业课成绩不差,带你的主管要是正常人,不会为难你。”李颜把手机放下,“遇到问题就问,别自己憋着。”


“要是问多了人家嫌我烦呢。”


“那就换个方式问。先自己查,查不到的再问,问的时候说清楚你已经试过什么。”


李允朵点点头,把靠垫抱紧了一点。“姐,你刚工作的时候也这样吗。”


李颜想了想。“我第一份实习,第三天就把主管的咖啡打翻在他键盘上。”


李允朵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真的。他当时脸都绿了,我拿纸巾擦了半天,越擦越糟。后来他换了把键盘,让我赔了一杯咖啡,就算完了。”


“那你后来怎么待下去的。”


“把活干好就行了。活干得好,别的都是小事。”李颜伸手在她头顶拍了拍,“你比我会来事,不用担心。”


李允朵把脸埋进靠垫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又抬起来:“姐,那我明天穿新裙子去给你看。”


“明天不是带你去改吗。”


“改完再穿嘛。”


李颜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厨房做饭。李允朵跟过来要帮忙,被赶去剥蒜。她蹲在垃圾桶旁边剥蒜,剥一瓣往碗里扔一瓣,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李颜在灶台前炒菜,油烟机轰轰响,听见她哼歌也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一切照常。吃完饭李允朵洗碗,李颜擦桌子,两个人挤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李允朵看到一半就歪在靠垫上睡着了。李颜把音量调小,给她盖了条毯子,自己把剩下的看完。电影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她推了推李允朵的肩膀,把人叫醒,催她去洗漱。李允朵迷迷糊糊地抱着毯子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折回来,在李颜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又迷迷糊糊地走了。


李颜坐在沙发上没动,过了好几秒才伸手把电视关掉。


第二天李颜下班后带李允朵去了商场里那家改衣铺。老师傅戴着顶针量了量,说肩线收半寸、腰侧放两分,三天后来取。李允朵在旁边听得认真,出来的时候说原来改衣服这么多讲究。李颜说你以为呢。


取裙子的那天是周六,李允朵一大早就起来把裙子换上,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改过之后肩线服帖了,腰侧也松了一点点,她站在镜子前面左看右看,回头冲李颜比了个大拇指。


“姐,你看,正正好。”


李颜端着杯子喝水,点了点头。“嗯。”


“就‘嗯’?”


“好看。”


李允朵满意了,又去鞋柜里翻出那双米色平底鞋穿上,在客厅里走了两个来回。“周一我就这么穿。”


周一早上李允朵起得比李颜还早。李颜出房间的时候她已经梳好头发化好淡妆了,低马尾扎得整整齐齐,鬓角留了两缕碎发。裙子穿得规规矩矩,领口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她站在玄关等李颜,手里攥着实习报到要用的材料袋,紧张得鼻尖冒了一层薄汗。


“姐,我走了。”


“等一下。”李颜走过去,把她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全扣上太死板,这样就行。”


李允朵低头看了看,嗯了一声。李颜又把她鬓角的碎发往耳后别了别,“去吧,晚上回来说说怎么样。”


李允朵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门关上之后李颜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看见鞋柜上那盆绿萝旁边多了一张便利贴,上面画了一个笑脸,写着“姐姐我出门啦”。


李允朵晚上回来的时候整个人是飘着的。包往沙发上一扔,鞋都没换就扑到李颜面前:“姐!主管人特别好!带我的那个姐姐还夸我裙子好看,问我在哪买的!”


李颜把她按到椅子上换鞋。“吃饭了没。”


“吃了吃了,公司楼下快餐。姐你听我说完——”她叽叽喳喳讲了一通实习第一天的事,谁带她熟悉环境,中午跟谁一起吃的饭,下午被安排看了什么文件。李颜一边热饭一边听,偶尔嗯一声,李允朵也不在意,自己讲得兴高采烈。


讲完了她才注意到李颜一直没怎么说话,凑过去看了一眼锅里的菜:“姐你吃什么,给我也来点。”


“你不是吃过了。”


“又饿了嘛。”


李颜多下了半把面,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夜宵。李允朵把裙子换下来了,穿着家居服,头发散开来,一边吃面一边还在说实习的事。李颜听得多说得少,偶尔抬眼看看她,李允朵说到高兴的地方筷子都挥起来,面汤溅了一桌子。


“擦擦。”李颜递了张纸巾过去。


“哦。”李允朵随便抹了两下,继续讲。


吃完面李允朵去洗澡,李颜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她听见浴室里水声响了很久,比平时久。她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手,坐在沙发上翻手机。过了十来分钟李允朵出来了,头发湿漉漉地披着,穿了一件宽大的睡裙,趿拉着拖鞋走过来坐到她旁边。


“姐。”


“嗯。”


“我今天穿那条裙子,挺好看的。”


李颜看了她一眼。李允朵把湿头发拢到一边,露出脖子来,睡裙的领口有点松,锁骨那一截露在外面,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她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回来给你看看。”


李颜把手机放下。“看过了。”


“再穿一次嘛。”李允朵从沙发上弹起来,跑回房间。这次出来的时候裙子穿上了,头发还是湿的,水滴在深灰色的面料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她走到客厅中间,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她整个人干干净净的。


“好看吗。”


李颜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她比李允朵高出一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李允朵仰起脸来,嘴唇微微张着。李颜伸手捏了捏裙子的面料,在腰侧那里停了一下。


“今天在公司,有没有人碰你。”


李允朵眨眨眼。“没有啊,就正常说话什么的。”


“裙子别穿出去。”李颜的声音很平,手指从腰侧滑到后腰,隔着面料按了按,“就在家穿。”


李允朵的呼吸变了一点,声音还是笑着的:“为什么呀。”


李颜没回答。她把手收回来,转身往房间走。李允朵跟上去,在走廊里从后面拉住她的手腕。李颜停下脚步,没回头。


“姐。”李允朵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你忍了一晚上是不是。”


李颜的手腕在她掌心里转了一下,反过来把她的手握住了。她拉着李允朵进了卧室,门在身后合上。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一小团光。


李允朵被按在床沿坐下,李颜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裙子的拉链还在后背,李颜伸手把它拉下来,金属齿一路咬合着分开,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衣带子和一整片后背。李允朵往前倾了倾,额头抵在李颜的肚子上,闷声笑了一下。


“姐,你刚才在公司是不是一直在想这个。”


李颜把她的脸捧起来。“别说话。”


她低下头去亲她,李允朵的嘴唇还带着浴室里热水的温度,软得有点过分。李颜亲得很慢,像是在试探什么,舌尖碰到她下唇的时候李允朵整个人往前凑,被她一只手按着肩膀推回去。李颜松开她,把裙子从她肩膀上剥下来,褪到腰际,李允朵配合着抬了抬屁股,裙子就堆在床边地上了。


“趴过去。”


李允朵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从耳朵根一路红到脖子。她慢吞吞地翻了个身跪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姐……”


李颜没应声。她把自己身上的家居裤脱了,从床头柜里摸出那个小瓶子。李允朵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肩膀绷紧了,脚趾蜷起来。李颜贴上来的时候她抖了一下,后背贴着李颜的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心跳,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李颜的。


李颜的手从她腰侧绕到前面去,指尖往下探。李允朵整个人往前缩了一下,又被李颜另一只手卡着腰拉回来。李颜的手指很轻,来来回回地蹭,蹭得李允朵开始小声吸气,膝盖在床单上磨来磨去。


“姐,你快点……”


“急什么。”


李颜不紧不慢的,手指偶尔进去一点又退出来,李允朵受不了,自己往后顶,被李颜一巴掌拍在屁股上,声音不大但脆,李允朵啊了一声,整个人趴低了。李颜这才把手指送进去,同时从后面贴上来,胸口抵着她的背,呼吸打在她后颈上。李允朵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被闷住大半,只有尾音漏出来。


李颜动得不算快,但很深,每一下都顶到底。李允朵的腰塌下去又绷起来,反复好几次,手指把床单抓得乱七八糟。李颜空出来的那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


“别闷着。”


李允朵的头发散在脸上,眼睛湿漉漉的,嘴唇被自己咬红了。李颜偏过头去亲她,舌头伸进去的时候下面又加了一根手指。李允朵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哼,腰猛地弓起来,李颜用胸口压住她的背,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手指没停。


“姐、姐——”李允朵的声音越来越碎,膝盖开始打滑,整个人往下出溜。李颜把她捞起来,让她侧躺着,自己从后面贴上去,抬起她一条腿搭在自己腰上,手从腿弯下面伸过去继续动。这个角度进得更深,李允朵叫了一声,伸手往后抓,抓住李颜的胳膊,指甲掐进去。


李颜闷哼了一声,没抽手,由她掐着。李允朵的呼吸越来越急,腿开始绷直,脚趾蜷起来又松开,反复好几次。最后一下她整个背弓起来,头往后仰,后脑勺蹭着李颜的肩膀,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哭腔的呻吟,然后整个人软下去,大口喘气。


李颜没停手,放慢了速度,指腹贴着实处轻轻地磨。李允朵受不了这个,扭着腰想躲,被李颜按住胯骨。又磨了一小会儿,李允朵的呼吸又急起来,这次来得快,她咬着下唇哼了一声,腰往上弹了一下,又落回去。


李颜把手抽出来,在床单上蹭了蹭。李允朵翻过身来仰面躺着,胸口还在起伏,头发乱七八糟地糊在脸上。李颜撑着胳膊看她,李允朵伸手把她拉下来,嘴唇贴着她的耳朵。


“姐,你还没到。”


“嗯。”


“那怎么办。”李允朵的手已经往下摸了,被李颜截住了。


“等会儿。”李颜从床上下来,去卫生间洗了手。回来的时候李允朵还躺着,眼睛半阖着,看见她就笑,梨涡深深的。


“姐,你过来。”


李颜走过去坐到床边。李允朵爬起来,跪在她两腿之间,仰着脸看她。李颜低头看她,李允朵的嘴唇上还留着刚才咬出来的印子,下巴上沾了一点口水,看起来狼狈又乖。


“你刚才说,裙子以后别穿出去。”李允朵伸手把李颜的T恤下摆撩起来,嘴唇贴在她小腹上,“那这条裙子以后就只在家里穿给你看。”


李颜没说话,手插进她头发里,轻轻收紧了。李允朵往下亲,嘴唇一路蹭过去,李颜的呼吸变重了,另一只手撑在床上,指节泛白。李允朵含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个很低的声音,像叹气又像别的什么。


李允朵不太熟练,但很认真,时不时抬眼看看李颜的反应,调整角度和深浅。李颜低头看她,李允朵跪在那里,头发被自己抓在手里,脸埋在她腿间,耳朵红透了。这种画面让李颜头皮发麻,她往后靠了靠,把重心放到另一只手上。


“行了。”她拉了一下李允朵的头发,“上来。”


李允朵吐出来,嘴唇亮晶晶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颜拉起来推倒在床上。李颜跨上去,手撑在她头两侧,低头看她。李允朵伸手搂住她的脖子,腿缠上她的腰。李颜贴着她磨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湿得一塌糊涂,然后她沉下腰,用自己那里贴着李允朵的,慢慢地蹭。李允朵仰着脖子叫了一声,指甲掐进李颜后背。


两个人就这么贴着磨,速度越来越快,李允朵先到,整个人绷紧了又松开,嘴里乱七八糟地喊姐。李颜咬着下唇又蹭了十几下,最后一下整个人顿住了,闷哼一声,额头抵在李允朵肩膀上,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翻下来躺到旁边,两个人并排躺着喘气。天花板上的灯没开,只有小夜灯亮着,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团暖光。李允朵先缓过来,翻身趴在李颜胸口,下巴搁在自己手背上。


“姐。”


“嗯。”


“这条裙子以后我就在家穿。”


“嗯。”


“出门穿别的。”


“嗯。”


李允朵笑了一声,用手指在李颜锁骨上画圈。“你刚才那个样子,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什么样。”


“就……特别凶。”李允朵把脸埋进她肩窝里,“但是我喜欢。”


李颜没接话,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她的头发。过了一会儿李允朵的呼吸变匀了,李颜以为她睡着了,轻手轻脚地想起来收拾一下,刚动了一下李允朵就醒了,迷迷糊糊地拉住她胳膊。


“姐别走。”


“我去洗个手。”


“快回来。”


李颜去卫生间冲了冲,又拿了一条湿毛巾回来给李允朵擦了擦。李允朵全程闭着眼,任她摆弄,擦完了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到自己身上,又伸出一只手来拍旁边的位置。李颜躺回去,李允朵立刻贴过来,胳膊搭在她腰上,腿跨上来压住她,像一只把自己固定好的布袋熊。


“姐,晚安。”


“晚安。”


第二天早上李颜先醒。李允朵还在睡,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头发铺了一枕头。李颜侧躺着看了她一会儿,目光移到床尾——那条深灰色的裙子皱巴巴地团在地上,裙摆翻过来,露出里面浅色的内衬。


她起身下床,把裙子捡起来。面料上还留着昨晚的褶痕,靠近腰侧那里有一小块深色的印子,不知道是什么蹭上去的。李颜把裙子翻到正面,对着窗户看了一会儿,然后鬼使神差地把脸埋进去闻了一下。洗衣液的淡香底下是李允朵身上的味道,还有一点昨晚两个人混在一起的、说不上来的气息。


她站在窗前愣了几秒,把裙子叠好放到椅子上。


这时候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李颜拿起来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楼上修好了,但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周三过来住两天,给你俩做点好吃的。顺便看看朵朵实习怎么样。


李颜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还在打呼噜的李允朵,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她坐到床边,伸手把李允朵脸上的头发拨开。李允朵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李颜把手机翻过来,给母亲回了一个字:好。


六周前夜

李颜把手机搁回床头柜,起身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的间隙她把昨晚摊在沙发上的毯子叠好,又顺手把茶几上两只杯子拿去洗了。李允朵那杯剩了个底,奶茶色的水渍干在杯壁上,她拿海绵蹭了两下才下去。等水壶跳闸,她冲了一杯淡蜂蜜水端回卧室,李允朵果然已经坐起来了,头发乱得像被风刮过的草垛,眯着眼在床上摸手机。


“几点了。”


“八点过十分。”


李允朵发出一声哀嚎,整个人又倒回去。“我九点要到公司。”


“那你现在起。”李颜把蜂蜜水递过去,“先喝口水。昨晚说好的,今天你穿昨天那条新裙子去。”


李允朵接过杯子咕咚咕咚灌了半杯,嘴角沾了一圈水渍,李颜伸手给她抹了。李允朵仰着脸任她擦,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姐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你眼下一道印子。”


“你压的。你半夜把胳膊横我脸上来了。”


“不可能。”李允朵义正词严地否认,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李颜的脸,声音小下去,“……可能吧。”


李颜拍了她后脑勺一下。“起来。你洗漱,我做早饭。”


趁李允朵在卫生间磨蹭的工夫,李颜把昨晚那堆东西归拢了。床尾椅子上搭着李允朵换下来的睡裙,地板上还散着两双拖鞋,一只翻着底。她拉开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塞着几个没拆的快递盒和一卷备用垃圾袋。她把抽屉整个抽出来,蹲在地上把里面的杂物往两边扒,腾出中间一块空地。然后她去客厅角落的储物柜里翻出一个干净的纸箱,不大不小,深灰色,印着某家电商的logo。她把箱子拿进卧室,开始往里装东西。


润滑液还剩大半瓶,扔进去。那条双头的玩意儿用湿巾擦干净了,裹在一条旧毛巾里,也扔进去。振动棒、充电线、一小盒没用完的指套,挨个码好。纸箱装了大半满的时候李允朵推门进来了,脸上还挂着水珠,看见她蹲在地上收拾,愣了一下。


“你在藏赃物啊。”


“不然呢。”李颜头也没抬,把最后一个瓶瓶罐罐塞进缝隙里,合上箱盖,“周三妈来,你打算让她看见这些东西?”


李允朵蹲下来帮她扶着箱子。“我妈又不翻衣柜。”


“你妈不翻,你妈会帮你叠衣服。”李颜站起来,抱着箱子举过头顶,踮着脚往衣柜顶板上推。李允朵在下面托了一把。纸箱贴着天花板下面的空隙塞进去,从下面看根本看不见,除非搬凳子上去翻。


“还有没有漏的?”李颜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允朵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床头柜、枕头底下、床缝,忽然脸色一变,转身跑去了客厅。李颜跟出去,看见她趴在地上往沙发底下摸,掏了半天掏出一只袜子——不是袜子,是一截什么东西的包装盒,压扁了,上面印着几个她看不懂的日文。李允朵红着脸把它揉成一团塞进垃圾桶最底下,又抽了两张纸巾盖住。


“齐了。”李允朵站起来拍拍膝盖。


李颜靠在门框上看她。“你什么时候塞沙发底下的。”


“就……上次你买回来那天,我拆了太着急。”


李颜没忍住笑了一声。“你藏东西的水平还不如我。”


“那以后你来藏。”


“本来就是我藏。”


李允朵嘿嘿笑了两声,跑去厨房端她那份早饭。李颜煎了鸡蛋,热了两片吐司,李允朵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忽然抬头:“姐,我实习那个部门,有个大姐问我要不要周末去爬山。”


“你去啊。”


“你去不去?”


“你同事团建我去干什么。”


李允朵咬了一口吐司,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我就说我有事。”


李颜没接话,低头喝自己的咖啡。李允朵吃完把盘子端去水池,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弯腰在她耳朵边上小声说了句“晚上等我回来”,然后拎着包跑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她听见李允朵在楼道里哼歌,调子不成形,但能听出来是高兴的。


白天李颜上班的时候收到了母亲发来的第二条消息,是一张照片,拍的她家冰箱,里面塞满了保鲜盒,红烧肉、糖醋排骨、还有一盒剥好的毛豆。配文:周三带过来,你俩别买菜了。李颜回了一个“好”字,想了想又打了一句:朵朵实习了,晚上回来可能晚一点。母亲秒回了一个笑脸表情,然后是一串语音,李颜没点开,猜也知道是让她别惯着妹妹之类的。她锁了屏,继续对电脑屏幕上的表格。


周三之前的日子过得很快。李允朵每天早出晚归,实习的公司在城东,通勤单程四十分钟,她抱怨了两天,第三天开始习惯了,每天早上在镜子前面捯饬二十分钟,涂个淡口红,拿上李颜给她装好的水果盒出门。李颜有时候加班,回来晚了李允朵已经煮好了速冻饺子,两个人坐在茶几前面蘸醋吃,电视开着当背景音,李允朵讲她实习的见闻,谁谁谁打印机卡纸了,带她的大姐中午请她吃了食堂的什么菜。李颜听着,偶尔“嗯”一声,李允朵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


周二晚上两个人一起收拾屋子。李允朵负责擦桌子拖地,李颜收拾厨房和卫生间。李允朵把茶几上的杂志码整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跑去卧室搬了把椅子过来,踩上去够衣柜顶上的纸箱。李颜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她。


“你干嘛。”


“我检查一下有没有露出来。”李允朵踮着脚把纸箱往里推了推,又跳下来。“藏得挺好。”


“你别老去动它,越动越显眼。”


李允朵吐了吐舌头。她转头去整理玄关的鞋柜,把李颜的几双高跟鞋擦了一遍,自己的帆布鞋刷了鞋边。擦到一半她忽然说:“姐,我妈来了会不会问我们怎么睡。”


李颜正在刷马桶,手上戴着橡胶手套,闻言停了一下。“什么怎么睡。”


“就……我们俩现在不是一直睡一张床吗。我妈以前也知道我们偶尔一起睡,但是……现在天天这样,她会不会觉得奇怪。”


李颜把手套摘了,走到客厅来。李允朵蹲在鞋柜前面,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仰头看她,表情有点紧张。李颜想了想,说:“妈不会往那方面想。”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我妈,也是你妈。她最多觉得我们姐妹感情好。”


李允朵低头继续擦鞋。“那万一她问呢。”


“就说你老做噩梦,我陪你睡。”


“这也太假了吧,我都多大了还做噩梦。”


“那你说怎么办。你说我们床小挤不下?”


李允朵扑哧笑了。“好吧好吧,就噩梦。”


李颜转身回卫生间之前补了一句:“你别说漏嘴就行。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李允朵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又反应过来被耍了,冲着卫生间方向喊了一声“姐”。李颜在里面应了一声,声音带着笑。


周三上午十点多,母亲到了。李颜去楼下接的人,帮她把后备箱里两个保温袋和一个行李箱拎上来。母亲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新烫过,卷得挺自然,一进门就环顾了一圈,嘴里念叨着“挺干净啊,你俩收拾过了吧”。李允朵从卧室里蹦出来,扑上去抱了一下母亲,被母亲拍着后背说“哎哟这么大了还撒娇”。


母亲把保温袋里的保鲜盒一盒一盒往外掏,红烧肉、排骨、毛豆、一盒腌好的鸡翅、一袋洗好的青菜。“你爸本来也要来的,临出门了说有个客户要见,让我把东西带过来,他周末再来。”


“我爸忙什么呢。”李允朵趴在餐桌边上看那些保鲜盒,伸手想拈一块排骨,被母亲轻轻打了一下手背。


“先洗手。”母亲转头看李颜,“你俩冰箱里东西呢,我看看放不放得下。”


李颜拉开冰箱门。母亲探头进去看了两眼,皱了皱眉。“就剩半盒鸡蛋和一瓶牛奶?你俩平时吃什么?”


“做啊。就是没囤。”


母亲摇摇头,把保鲜盒一层一层码进去,冰箱瞬间满了。她关上冰箱门,拍了拍手,在沙发上坐下来,招手让两个女儿也坐。


“朵朵,实习怎么样?”


李允朵盘腿坐在沙发另一头,掰着手指头给母亲讲。带她的大姐人挺好,就是爱使唤她跑腿拿快递。办公室有个男实习生老是找她搭话,她说到这儿的时候李颜在旁边翻了一页杂志,没抬头,李允朵瞟了她一眼,把话题拐了个弯:“不过活不多,我每天都能准时下班。”


母亲又问了公司远不远、中午吃什么、有没有人欺负她。李允朵一一答了,答得挺顺溜。母亲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李颜:“你呢,最近加班多不多?”


“还行。”


“你那个周总,还老给你派活吗?”


李颜翻杂志的手停了一瞬。“正常量。”


“你上回跟我说他老让你加班。”


“最近好多了。”


母亲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到底没追问,站起来说要去厨房把鸡翅腌上。李允朵跟着跳起来说帮忙,母女两个挤在厨房里,一个洗菜一个切姜,嘀嘀咕咕地说些家常话。李颜坐在客厅里听着,翻杂志的速度慢了下来。


中午吃了一顿母亲做的饭,红烧肉烧得油亮,排骨酸甜口,李允朵吃了两碗饭,撑得瘫在椅子上揉肚子。母亲收拾碗筷的时候李颜去帮忙,两个人在厨房里洗碗,母亲忽然小声说:“朵朵那个实习,我看她晒黑了一点,是不是老往外跑。”


“她们部门有时候要出去送材料。”


“哦。”母亲把洗好的碗递给李颜擦干,“她住你这儿,你多看着她点。小姑娘刚上班,别让人欺负了。”


“嗯。”


“还有你。”母亲拿抹布擦了擦灶台,“你也别光顾着上班,自己的事上点心。你张阿姨上次说的那个……”


“妈。”李颜打断她,“碗放哪儿。”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李颜把碗放进橱柜里,转身去客厅切水果。李允朵窝在沙发上玩手机,见她过来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地方。李颜坐下来,把果盘搁在膝盖上,李允朵伸手拿了块苹果,凑过来小声问:“我妈是不是又说你了。”


“没有。”


“我听见她说什么张阿姨。”


“吃你的苹果。”


李允朵咬了一口苹果,含含糊糊地说:“反正我跟妈说了我不结婚,她也没怎么着我。”


“你那是耍赖。”


“管用就行。”


下午母亲说要睡个午觉,进了客房,关上门。李允朵拉着李颜钻进卧室,把门轻轻带上,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李允朵翻了个身,把脸贴在李颜胳膊上。


“我妈没发现。”


“发现什么。”


“什么都没发现。”李允朵伸手戳了戳李颜的腰,“你看你紧张的,你中午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拿反了。”


“我那是累的。”


李允朵嗤笑了一声,翻身趴到她身上,下巴搁在她胸口。“姐。”


“嗯。”


“你觉不觉得我们这样有点……刺激。”


李颜低头看她,李允朵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梨涡若隐若现。李颜伸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尖。“你妈在隔壁睡觉,你脑子里想什么呢。”


“我就说说。”


“别说了。起来,把阳台衣服收了。”


李允朵不情不愿地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去阳台。李颜坐起身,理了理被压皱的衬衫,听见阳台上传来李允朵收衣架的声音,还有她哼歌的调子,还是不成形,但听着心情不错。她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衣柜顶,纸箱安安静静地蹲在上面,藏在阴影里。


晚饭是母亲做的鸡翅和炒青菜,配中午剩的排骨。三个人围着餐桌吃饭,电视开着本地新闻。母亲忽然说:“对了,我这次来住两天,周五走。你爸周末有空的话让他也过来,咱们一家人出去吃一顿。”


李允朵嘴里塞着鸡翅,含含糊糊地点头。李颜说好。


吃完饭李允朵主动去洗碗,母亲在客厅跟李颜聊天,说起老家哪个亲戚嫁女儿、哪个邻居抱孙子了。李颜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手里剥着橘子。母亲忽然压低声音:“颜颜,你跟妈说实话,你有没有谈朋友。”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母亲盯着她看了两秒,叹了口气。“行吧。你从小主意就大。我不催你,但你得给自己留条路,别光顾着朵朵。”


李颜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知道了。”


母亲接过橘子,掰了一瓣塞嘴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那个周总,他是不是还骚扰你?你上回跟我提了一句,我后来琢磨着不对劲。”


李颜的手顿了一下。“没有的事,就是工作上的事。”


“你别瞒我。”


“真没有。他调走了,现在换了个新领导。”


母亲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会儿,到底没再追问,转头去看电视了。李颜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垫的边缝。李允朵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滴着水,往她旁边一坐,很自然地把她手里的橘子拿走一瓣吃了。


“甜。”


李颜看了她一眼。李允朵冲她眨眨眼,什么也没问。母亲在旁边调电视台,李允朵凑过去跟着看,两个人讨论起电视剧剧情来。李颜起身去倒水,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洗碗池,碗筷已经收拾干净了,沥水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她接了杯水,站在厨房窗边喝了两口。窗外天已经暗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晚上母亲早早回了客房,说坐车累了。李允朵洗完澡钻进卧室,把门关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整个人往床上一倒。


“过关了?”


“这才第一天。”李颜坐在床边擦头发。


“第一天最危险。第一天没发现,后面就不会发现了。”李允朵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看她,“姐,明天我妈说要去逛商场,让我陪她去。你去不去。”


“我上班。”


“那我和我妈去,你下班来找我们吃饭?”


“行。”


李允朵趴了一会儿,忽然爬起来,凑到李颜背后,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姐,我今天表现这么好,有没有奖励。”


李颜偏头看她。“你要什么奖励。”


“你猜。”


李颜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转过身来。李允朵跪坐在床上,睡裙的领口歪了一边,露出锁骨和一截肩头,头发半干不干地贴在脖子上。李颜看了她两秒,伸手把她的领口拉正了。


“睡觉。明天你还要陪你妈逛商场。”


李允朵瘪了瘪嘴,倒回床上,拉过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那你亲我一下。”


李颜俯身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不够。”


李颜又在她鼻尖上亲了一下。


“李颜你敷衍我。”


李颜笑了一声,低头在她嘴唇上碰了碰。李允朵立刻伸手勾住她脖子不让她走,加深了这个吻,亲完了才松开,心满意足地缩回被子里。“好了,睡觉。”


李颜去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李允朵的手摸过来,找到她的手,十指扣住。


“姐,晚安。”


“晚安。”


第二天李允朵陪母亲去逛商场,李颜上班。中午李允朵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和母亲在商场休息区吃甜品,母亲面前摆着一碗双皮奶,她自己举着一杯奶茶,两个人头挨头自拍。配文:我妈说你晚上想吃什么她请客。李颜回:随便。李允朵秒回:那我就说火锅了。李颜回了一个“行”。


下班后李颜直接去了商场,在火锅店门口找到母女两个。母亲正在翻菜单,李允朵在旁边划手机。李颜坐下来,母亲把菜单递给她:“你看看加什么菜,朵朵点的我不放心,她光点肉。”


李颜扫了一遍菜单,加了两样素菜和一份虾滑。锅底上来之后李允朵忙着涮肉,母亲一边吃一边问李颜工作的事,气氛松散。吃到一半李允朵去调小料,桌上就剩母女两个。母亲放下筷子,看着李颜。


“颜颜,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爸有个朋友,在城南那边开了个公司,想找个财务主管。你爸跟人家提了你,人家挺感兴趣。你要不要去看看?”


李颜涮着一片毛肚,闻言停了一下。“我现在工作还行。”


“我知道你行。但那边待遇好一些,而且离家近,你就不用天天加班了。”母亲顿了顿,“你爸也是心疼你。你那个周总的事,虽然你说调走了,我跟你爸心里还是不踏实。”


李颜把毛肚捞出来,蘸了料吃了,才慢慢说:“妈,我再想想。”


“行,你想想。不着急。”母亲重新拿起筷子,“你爸就是提一嘴,去不去你自己定。”


李允朵端着两碗小料回来,一碗麻酱一碗油碟,往桌上一放。“聊什么呢。”


“聊你姐的工作。”母亲说。


“我姐工作怎么了?”


“没事,吃你的。”李颜夹了一筷子肉放进李允朵碗里。


李允朵看看她又看看母亲,没再追问,低头拌料。李颜吃着火锅,心里转着母亲刚才的话。换工作的事她其实想过,但不是现在。她得先把眼下的事理清楚,朵朵的实习还没转正,家里的事一桩一桩来。她抬头看了一眼李允朵,李允朵正往锅里下虾滑,勺子举得老高,嘴里数着数。母亲在旁边笑着说“你慢点别烫着”。


她低下头继续吃。


周五上午母亲收拾东西准备走,李颜请了半天假送她。李允朵出门上班之前抱着母亲腻了一会儿,被母亲推着说“快走快走别迟到了”。李允朵走了之后母亲把行李箱拉到门口,站在玄关换鞋,忽然回头对李颜说:“冰箱里东西够你们吃两天的。那个鸡翅你记得吃,别放坏了。”


“知道了。”


“还有,你爸说周末他过来,到时候咱们出去吃。”


“好。”


母亲拉着箱子出了门,李颜送到楼下,看着她上了出租车。出租车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母亲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她挥了挥手。李颜也抬手挥了一下,等车看不见了才转身上楼。


回到家她把门关上,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屋子里安静得很,餐桌上还放着母亲早上走之前擦过的杯子,沙发靠垫也拍得整整齐齐。她走到卧室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衣柜顶——纸箱还在那里,好好的。


她掏出手机给李允朵发了条消息:妈走了。


李允朵回得很快:我下班早点回来。晚上我们煮面吧,简单点。


李颜回了一个“好”,想了想又打了一句:你回来的时候买两根葱。


李允朵:收到。姐你想我没。


李颜:上班去。


李允朵发来一个吐舌头的表情包,没再闹。李颜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的时候她靠着料理台站着,听见客厅里冰箱嗡嗡地响,窗外有小孩在楼下拍皮球,一下一下的,声音传上来闷闷的。她喝了口水,把杯子洗了放回原位,然后走进卧室,搬了把椅子过来,踩上去把衣柜顶上的纸箱往里推了推,推到从下面怎么抬头都看不见的位置。


客房

母亲搬进来那天是周六。李颜提前把书房收拾了出来,书架上的杂物归进收纳箱,电脑桌挪到窗边,原本堆在角落的瑜伽垫卷起来塞进柜子缝隙。她从储物间翻出一套干净的被褥,在阳台上晒了一上午,收回来的时候还带着太阳烘过的蓬松气味,拍两下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翻飞。李允朵负责铺床,她蹲在地上把床单四个角抻平,手掌一遍遍抹过床面,像在给什么人铺一个很郑重的仪式。


“够软吗?”李允朵抬头问。


“比你那屋的床垫软。”李颜把枕头拍松了搁在床头,“妈腰不好,太软了不行。”


“那再去拿一床褥子垫下面?”


“不用,这样刚好。”


母亲是下午到的,拖着那个用了好些年的深红色行李箱,轮子在楼道里咔嗒咔嗒响。李颜开门的时候母亲正弯腰换鞋,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超市买的卤味和一袋子苹果。李允朵从厨房探出头喊了一声“妈”,手里举着锅铲,围裙上溅了几滴油。母亲一边换鞋一边念叨:“说了不用接不用接,我自己认得路。”进了屋把东西放下,先里里外外看了一圈,走到书房门口站住了,手扶着门框往里瞧。


“这屋子收拾得挺利索。”母亲回头看了李颜一眼,“你收拾的?”


“我跟朵朵一起弄的。”


“嗯,比我想的宽敞。”母亲走进去把行李箱靠在墙角,拉开拉链往外掏东西,“给你俩带了点家里晒的笋干,你爸朋友送的,我泡了一晚上,你们回头炖肉吃。”


李允朵凑过来蹲在行李箱边上看,母亲一样一样往外拿,笋干、干香菇、两瓶自己做的辣酱、一包用保鲜袋裹了好几层的腊肠。李允朵每见一样就“哇”一声,被母亲拍了一下手背:“别光哇,帮忙把东西放厨房去。”


晚饭是母亲做的。李颜打下手,洗菜切葱,母亲掌勺,灶台上两个锅同时开火,油烟机轰轰地响。李允朵被赶出厨房,坐在客厅沙发上剥蒜,剥两瓣玩一会儿手机,被母亲探头出来看见,又训了一句“专心剥”。李颜低头切着姜丝,嘴角弯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母亲问起李允朵实习的事。李允朵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还行,带她的师傅挺耐心的,就是每天要早起,比上学还累。母亲说早起好,你姐上班不也天天早起。李允朵说那不一样,我姐是铁人。李颜夹了一筷子笋干放进她碗里,说吃饭别说话。母亲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了一声说你们姐妹俩感情还是这么好。


李颜嚼着饭没接话,李允朵低头扒了两口饭,耳朵尖红了一点。


晚上母亲在客厅看电视,李颜陪坐了一会儿,李允朵洗完碗也蹭过来,窝在沙发另一头刷手机。电视里放着什么家庭调解节目,母亲看得直摇头,说这家人怎么这样。李颜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却在算明天要交的报表还差几个数据。九点多母亲打了个哈欠说困了,先去睡了。李颜说妈你洗漱用品在卫生间第二层架子上,新的毛巾挂在左边。母亲摆摆手说知道了知道了,趿着拖鞋往书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俩也早点睡,别熬夜。”


“好。”李颜应道。


书房的门关上之后,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李允朵从手机后面抬起眼睛看了李颜一眼,李颜也正好看过去。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李允朵把手机放下,往李颜那边挪了挪,膝盖碰着膝盖。李颜伸手把她额前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没说话。李允朵靠过来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呼吸热热地扑在她颈窝里。


“忍几天。”李颜低声说。


“我知道。”李允朵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靠一下。”


李颜没推开她,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第二天是周日,母亲说要包饺子。一大早去菜市场买了肉馅和韭菜回来,在厨房里剁剁剁地忙活。李颜帮着和面,李允朵负责擀皮,擀得歪歪扭扭,被母亲嫌弃了一通,说她擀的皮中间薄边上厚,包出来准破。李允朵不服气,说破了我自己吃。李颜在旁边擀了几个标准的圆皮放在案板上,母亲看了看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包到一半的时候李允朵手机响,是闺蜜甲打来的,问她周末要不要出来逛街。李允朵捂着话筒压低声音说不行,我妈在家呢。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李允朵笑了一声说下次下次,挂了电话回来继续包,手上沾了面粉,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母亲问谁啊,李允朵说同学,约我出去玩。母亲说那你去呗,不用在家陪着。李允朵摇摇头说不想动,在家待着舒服。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再劝。


晚上吃完饺子母亲在客厅泡脚,李颜在厨房刷碗,李允朵凑过来帮忙擦灶台。水龙头哗哗响着,李允朵忽然凑到李颜耳边小声说:“姐,今晚我来找你。”


李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妈睡眠浅。”她说。


“我轻一点。”


李颜把冲干净的碗放进沥水架,没答应也没拒绝。李允朵当她默认了,抿着嘴笑了一下,拿抹布把灶台擦得锃亮。


夜里十一点多,母亲房间的灯灭了。李颜在自己房间里躺着,没开大灯,床头小灯调得很暗。她翻了两页手机上的报表,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十一点四十的时候她听见书房门轻轻响了一下,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中间停了一停,大概是路过母亲门口时屏住了呼吸。她房间的门把手被慢慢压下去,门开了一条缝,李允朵侧身挤进来,光着脚,脚趾在地板上一点一点地探着走。


李颜往旁边让了让,掀开被子一角。李允朵像条鱼一样溜进来,带着外面走廊里微凉的空气和沐浴露的香味。她钻进被子里,整个人缩在李颜身侧,脸埋在她肩膀窝里,先不动,就那么贴着。


“妈没醒。”李允朵用气声说。


“你怎么知道。”


“我听了五分钟,她打呼了。”


李颜想笑,忍住了。她伸手把床头灯关了,房间里只剩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李允朵的手从被子下面摸过来,先碰了碰李颜的手背,然后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她指缝里,扣紧了。李颜的手比她大一圈,指节长,李允朵的手被整个包在里面,暖烘烘的。


她们侧躺着面对面,鼻尖几乎碰着鼻尖。李允朵呼出来的气扑在李颜嘴唇上,痒痒的。李颜没躲,也没动。李允朵凑近了一点,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又软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李颜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微微张开,让她的舌尖探进来。这个吻很慢,很安静,李允朵的舌头小心翼翼地舔着她的下唇,一下,又一下,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捧住李颜的脸,指尖凉凉的贴在她颧骨上。


李颜的呼吸重了一点,手从她腰侧滑下去,隔着睡裤薄薄的布料按在她臀上。李允朵轻轻“嗯”了一声,腿不自觉地曲起来,膝盖蹭着李颜的大腿。李颜的手指顺着裤腰探进去,掌心贴着尾骨那一带光滑的皮肤,往下,再往下。李允朵的腰绷了一下又软了,她把脸埋进李颜颈窝里,牙齿咬住自己下唇。


李颜的动作很轻,手指慢慢地动,另一只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个人的肩膀。李允朵在她怀里小幅度地动,呼吸越来越碎,鼻息喷在她锁骨上又热又潮。李颜偏过头把嘴唇贴在她耳朵上,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别出声。”


李允朵点点头,可身体诚实得很,腿根夹紧了她的手,腰往前送。李颜加快了一点,拇指碾过那一处的时候李允朵整个人抖了一下,嘴张开又赶紧闭上,最后把脸整个闷进李颜胸口,闷闷地哼了一声,腰绷成一张弓,好一会儿才软下来,瘫在她怀里,腿还在细细地颤。


李颜的手指慢慢抽出来,在她后腰上蹭了两下擦干净。李允朵缓过来之后仰起脸看她,眼睛湿漉漉的,嘴唇上还有自己咬出来的牙印。她把手伸下去摸李颜,被李颜按住了。


“不用。”李颜说。


“可是你还没——”


“明天再说。”李颜把她的手拉上来放在自己腰上,“回去睡吧,待久了妈会醒。”


李允朵不太情愿地又赖了几秒,把脸埋在她脖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恋恋不舍地从被子里钻出来。脚踩到地板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沿站稳了,回头看了李颜一眼。李颜冲她摆了摆手。李允朵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几秒,拉开门闪了出去。


走廊里黑着,她摸着墙往自己房间走。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那扇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眯着眼睛,手里攥着个水杯。李允朵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只手还扶着墙,光着脚,头发乱蓬蓬地散在肩上,睡衣领口歪了一边。


“妈——”她的嗓子有点紧。


“你干啥呢?”母亲打了个哈欠,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大半夜不睡觉。”


“我……喝水。”李允朵指了指厨房的方向,“渴了。”


母亲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走廊那头,李颜房间的门关得好好的。母亲揉了揉眼睛:“喝水就喝水,走路跟做贼似的,吓我一跳。”说着自己也往厨房走,“正好我也渴了,给我也倒一杯。”


李允朵松了口气,跟在母亲后面进了厨房,从柜子里拿了个杯子。母亲靠在料理台边上等着,看她倒水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你姐睡了?”


“睡了吧。”李允朵把水递过去,“我出来的时候她房间灯都关了。”


母亲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嗯了一声。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冰箱的压缩机忽然响起来,嗡嗡的。母亲看了她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李允朵赶紧说,“被窝里捂的。”


“这都几月了还捂。”母亲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搁回沥水架,“行了回去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妈你也早点睡。”


“知道了知道了。”母亲挥挥手往书房走,走到一半又回头,“你嘴角怎么了?”


李允朵下意识摸了一下嘴角,摸到那个自己咬出来的浅浅牙印,心里一慌:“上火了吧,这两天吃的辣的有点多。”


母亲嘟囔了一句“让你少吃辣”就进了屋,门关上了。李允朵站在厨房里,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好一会儿才觉得心跳慢慢降下来。她轻手轻脚回了自己房间,钻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又后怕又想笑,在床上翻了两下才老实睡了。


第二天早上李颜起来做早饭,煎了鸡蛋热了牛奶,还煮了一锅小米粥。李允朵打着哈欠从房间出来,头发随便扎了个揪,眼睛下面有点青。母亲已经坐在餐桌前了,看见李允朵就说:“昨晚喝水喝精神了?看你那眼圈。”


“认床。”李允朵拉开椅子坐下,端起粥碗。


李颜从厨房端了煎蛋出来,一人盘子里放了两个。李允朵低头一看,自己盘子里两个煎蛋旁边还多卧了一个荷包蛋,圆圆的,蛋黄半流心,是她最喜欢的熟度。她抬头看了李颜一眼,李颜面不改色地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说:“吃吧,凉了腥。”


母亲没注意这些,正低头剥一个水煮蛋。李允朵拿筷子把那个荷包蛋拨到盘子边上,小口小口地吃,咬一口抬头看一眼李颜,咬一口又看一眼。李颜被她看得不自在,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脚。


李允朵忍着笑把荷包蛋吃完了,蛋黄沾在嘴角,她拿手指蹭掉,舔了舔指尖。李颜低头喝粥,耳朵尖有点热。


母亲走之前把冰箱又检查了一遍,指着那盒卤味说这两天吃掉,别放坏了。又叮嘱李允朵上班别迟到,叮嘱李颜别老加班。李颜一一应了,把母亲送到门口。母亲换鞋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说:“对了,你爸周末过来,到时候咱们出去吃顿好的,我让你爸订个馆子。”


“行。”


“你俩想吃啥?”


“问问朵朵。”李颜说。


李允朵从客厅探出脑袋:“火锅!”


母亲笑了:“上回不刚吃过火锅?”


“那不一样。”


“行行行,火锅就火锅。”母亲拉开门走出去,在楼道里又回头说了一句,“你俩在家好好的啊。”


门关上了。李颜站在玄关没动,李允朵从后面贴上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只手臂环住她的腰。


“姐。”


“嗯。”


“荷包蛋好吃。”


李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晚上还来吗?”


李允朵把脸埋在她后背闷闷地笑:“来。”


周总

母亲走后的那个上午,李颜把厨房收拾干净,换了身衣服出门。李允朵趴在沙发上翻实习手册,抬头问她中午回不回来吃饭,李颜在玄关弯腰系鞋带,说不一定,看情况。李允朵哦了一声,又补了一句“那你带伞,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李颜看了一眼窗外明晃晃的太阳,还是把伞从伞架上抽出来塞进了包里。


到公司的时候还差十分钟九点,李颜把包放在工位上,开了电脑,先去茶水间倒了杯热水。部门里人陆续到齐,有人抱怨地铁挤,有人讨论昨晚的剧,李颜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昨天没做完的报表调出来。她做事向来安静,一坐就是一上午,同事有什么要交接的也都趁她抬头喝水的空档赶紧说,免得打断她思路。


十点半的时候,内线电话响了。


“小李啊——”那头的声音拖得老长,尾音往上翘,像一条黏腻的舌头舔过耳廓。李颜握着听筒的手指紧了紧,脸上没什么表情,“周总。”


“来我办公室一趟,那个项目的方案我看过了,有几个地方要改。”


“好,我把批注记一下。”


“不用带电脑,过来我说你记就行。”


李颜放下电话,从抽屉里摸出一本便签和一支笔,起身往走廊尽头那间独立办公室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同事小赵正端着杯子出来,跟她打了个照面,压低声音说了句“周总今天心情好像不错”,李颜点了下头没接话。


周总的办公室门半开着,李颜敲了两下门框,里面传来一声“进”。周总坐在大班台后面,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衬衫袖口往上卷了两道,露出左手腕上一块金灿灿的表。他看见李颜进来,往椅背上一靠,抬手示意她坐旁边的椅子。


“坐,别站着。”


李颜在椅子上坐下,便签本摊在膝盖上,笔帽拔开。


“方案我看了,整体思路没问题,就是几个数据口径要统一一下,还有第三部分的竞品分析太薄了,你再加两页。”周总说话的时候身体前倾,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在方案打印稿上划拉,“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改一下。”


李颜低头记,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


“周五之前能给我吧?”


“能。”


“行。”周总靠回椅背,却没有让她走的意思。他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小李,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脸都尖了。”


“没有,可能最近睡得少。”


“年轻人别老熬夜。”周总说着站起来,绕到她这边,弯腰看她手里的便签本,“我看看你记全没有。”


他凑得近,呼吸喷在她耳侧,带着一股陈年茶叶混着薄荷糖的味道。李颜往后让了让,把本子往他那边偏了一点,“周总您看,这几条都对吗?”


周总的眼睛没往本子上看,手却搭上了她的肩膀,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五指收拢捏了捏,像是在掂量什么。“肩颈太紧了,你们这些小姑娘坐办公室坐的,回头我介绍你去我常去的那家按摩店,师傅手艺特别好。”


李颜把便签本合上,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肩膀从他手底下脱出来。“谢谢周总,我回头自己找个店就行。方案我改完发您邮箱。”


她站起来,周总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行,去吧。别忘了我说的,按摩店的事考虑考虑。”


李颜点了下头,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空调冷气开得足,她后颈那块被碰过的地方像落了一只虫子,痒得发麻。她快步走回工位,抽了张湿纸巾擦了擦肩膀,把便签本往桌上一扔,坐回去改方案。


中午她没去食堂,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和一瓶水,坐在工位上边吃边改报表。手机震了一下,是李允朵发来的消息,一张自拍,背景是实习单位的茶水间,她端着个马克杯,嘴唇上沾了一圈奶泡,配字:姐姐我喝到免费拿铁了。李颜回了一个“嗯”,想了想又打了一行:晚上想吃什么。李允朵秒回:你做的都行。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


下午的活干得还算顺,除了四点多的时候周总又打了个内线过来,问她方案改得怎么样了,她说还在弄,周总说“不着急,明天上午给我也行,你下班前过来一趟,我再给你说个事”。李颜握着听筒沉默了两秒,说好。


五点四十,办公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李颜把改好的方案打印出来,装进文件夹,往周总办公室走。走廊灯关了一半,周总那间还亮着。她敲了敲门,里面说“进”,声音比上午低了一些。


周总站在窗边打电话,见她进来,对电话那头说了句“回头再说”就挂了。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搁,指了指沙发,“坐,跟你说个事。”


李颜在沙发扶手上坐了半个屁股,文件夹搁在膝盖上。


“是这样,”周总走过来,没坐对面,直接在她旁边坐下来,一条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几乎把她圈在里头,“公司下半年有个重点客户,我打算让你跟。这个客户要是拿下来,年底评优、升职,都好说。”


“谢谢周总。”


“但是呢,”周总话锋一转,手指在沙发靠背上敲了敲,“这个客户应酬多,酒局饭局少不了,你得学会应酬。你平时话太少,得练。”


“我尽量。”


“不是尽量。”周总笑了一声,那只搭在沙发背上的手落下来,搭在她后颈上,指腹蹭了蹭她脖子侧面,“是必须。小李,我对你期望很高的。”


李颜僵着没动,文件夹的边缘被她攥出了折痕。


周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那个方案,其实不用改,我就是找个由头让你过来。小李,你进公司两年了,应该看得出来我对你什么意思吧?”


“周总,我有男朋友。”李颜说。声音平得像在念报表。


周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收回手,靠回沙发里,“行,有男朋友,我又没说什么。就是关心下属,你别多想。”他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拉开抽屉摸出一盒烟,磕出一根点上,“方案放桌上吧,我晚上看。你回去吧。”


李颜把文件夹放在桌角,转身往门口走。


“小李。”


她停住,没回头。


“周五晚上那个饭局,你跟我去。客户那边点名要项目负责人到场,我替你应了。”


“……好。”


出了办公室,李颜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对面写字楼的灯一格一格亮起来。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了闭眼。手机在口袋里震,她掏出来看,李允朵发了一张照片,是超市的购物车,里面堆了排骨、玉米、金针菇,配字:我买好菜啦,等你回来做饭。


李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三个字:马上回。


到家的时候李允朵已经把菜洗好了,排骨在水里泡着,玉米切成段码在盘子里。她穿着那件新买的裙子,外面套了个围裙,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听见开门声就从厨房探出头来,“姐姐!我帮你把围裙都系好了。”


李颜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走过去从后面搂了搂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头顶。李允朵被她搂得晃了一下,笑着去掰她的手,“哎呀我手上都是水。”


“抱一会儿。”


李允朵就不动了,乖乖让她抱。过了几秒,她小声说:“你怎么了?累啊?”


“嗯,有点。”


“那你坐着,我来做。”


“不用,我来。”李颜松开她,洗了手接过锅铲。李允朵站在旁边给她递调料,时不时拿一片黄瓜塞她嘴里。吃饭的时候李颜话不多,李允朵叽叽喳喳说实习单位的事,说带她的那个姐人特别好,说中午食堂的糖醋里脊难吃得像塑料。李颜听着,偶尔嗯一声,嘴角挂着点笑。


吃完饭李允朵抢着洗碗,李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水声哗哗的,李允朵哼着歌,后颈露出来一截,被厨房的暖光照得毛茸茸的。李颜走上去,从后面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李允朵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偏过头蹭了蹭她的头发,“姐,你今天有点不对劲。”


“没有。”


“有。你回来就蔫蔫的。”


李颜没说话,只是把她搂紧了一点。李允朵也就不问了,冲干净手,转过身来捧着她的脸亲了一口,“累就早点洗澡睡觉,碗我来。”


晚上李颜洗完澡躺在床上看手机,李允朵擦着头发进来,往她身边一趴,脸凑到她手机屏幕前面,“看什么呢。”


李颜按灭了屏幕,“没什么,工作群。”


李允朵没起疑,翻了个身躺在她旁边,拿脚去勾她的脚。李颜的脚往后缩了缩,李允朵又追上去勾,两个人无声地在被子底下打了一会儿脚仗。最后李颜把她的脚夹住,说别闹了睡觉。


“那你抱我。”


李颜侧过身,把她搂进怀里。李允朵在她胸口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没两分钟呼吸就匀了。李颜一只手搭在她背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她伸手够过来看,是周总发来的微信:周五晚上六点半,公司楼下等你,穿好看点。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李颜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最后还是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柜子上。怀里李允朵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叫了声姐姐,李颜低头在她发顶上亲了一下,“睡吧。”


第二天李允朵上班走得早,李颜一个人吃了早饭出门。到公司把方案发给周总,一上午没收到回复,她也没去问。中午在茶水间碰上小赵,小赵拿胳膊肘碰碰她,“哎,听说周总让你跟下半年的重点客户?”


“嗯。”


“那你小心点。”小赵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之前跟过他的那个刘姐,去年年底辞职的,你记得吧?”


李颜记得。刘姐走的时候很突然,说是家里有事,但后来私下里跟关系好的同事提过一嘴,说周总这人“手不干净”。


“我知道。”李颜说。


下午三点,周总的内线又来了。


“小李,来一下。”


李颜放下手里的活,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路过小赵工位的时候小赵看了她一眼,她摇摇头,示意没事。


周总这次没在办公桌后面坐着,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听见她进来也没转身。“把门带上。”


李颜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瞬,还是把门推上了,没锁,虚掩着。


“方案我看了,改得不错。”周总转过身来,手里转着一支笔,“不过有几个地方我想跟你当面过一遍。”


他指了指沙发,自己先坐下了。李颜在他对面坐下,把打印稿摊在茶几上。


“这里,”周总弯腰凑过来,手指点在纸面上,然后顺着纸面往上滑,指尖擦过她的手背,“这个数据不对。”


李颜把手缩回来,“我回去核对一下。”


“不急。”周总把稿子往旁边一推,整个人转过来面对她,一条腿往她那边伸了伸,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小李,昨天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周总,我说过了,我有男朋友。”


“我又没让你跟男朋友分手。”周总笑了一声,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就是吃个饭,应酬应酬,你紧张什么。”


李颜偏了下头避开他的手,周总的手没有收回去,反而跟着过去,捏住了她的下巴。他手上的力道不轻,拇指在她下颌骨上摩挲了一下,“你长得是真好看,冷冰冰的,越冷我越想看看你笑起来什么样。”


“周总,请您自重。”


“自重?”周总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话,松开她下巴,往沙发上一靠,两手摊开,“行,我自重。那你回去想想,周五的饭局你要是不去,这个项目我就换人跟。换谁呢,小赵也行,虽然能力差点,但听话。”


他特意把“听话”两个字咬得很重。


李颜攥着膝盖上的稿纸,指节发白。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她站起来,“方案我回去再核对一遍,周五之前发您。”


“周五的事呢?”


“我去。”


周总笑了,摆摆手,“这就对了嘛。去吧。”


李颜拉开门走出去,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小赵从工位上探过头来看她,她摇了摇头,走回自己座位。手机上有李允朵发来的消息:姐姐晚上吃啥。她打了“随便”两个字,删掉,重新打:你想吃什么。


李允朵:火锅!昨天看吃播看的,馋死了。


李颜:行。


下班回家路上她拐去超市买了火锅底料和几样菜,到家的时候李允朵已经在了,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正踮脚够橱柜上面的锅。李颜把东西放下,过去帮她把锅拿下来,李允朵顺势搂住她的腰,仰着脸笑,“姐姐你今天回来得早。”


“嗯,今天活少。”


火锅煮上之后热气腾腾的,李允朵吃得鼻尖冒汗,拿纸巾一边擦一边往锅里下虾滑。李颜吃得慢,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李允朵给她夹了一筷子毛肚,“姐你吃啊,今天怎么老走神。”


“在想方案的事。”


“难弄啊?”


“有点。”


李允朵把凳子往她那边挪了挪,肩膀挨着她的肩膀,“那你别想了,吃完再说。来,我给你涮个鸭血,你最爱吃的。”


李颜看着她筷子夹着鸭血在红油锅里翻来翻去,忽然伸手把她嘴角沾的麻酱擦了。李允朵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晚上两个人挤在沙发上看综艺,李允朵靠着李颜的肩膀,脚翘在茶几上。李颜的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屏幕亮了一下,李允朵下意识瞟了一眼,本来没当回事,但那个发信人的备注她看见了——“周总”。消息预览只有半行字,她只看到“周五穿”三个字,后面的被折叠了。


李允朵没吭声,眼睛还盯着电视,但肩膀明显僵了一下。李颜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扶手上,也没解释。


过了一会儿李允朵说困了,先回房间。李颜关了电视回自己屋,洗完澡出来看见李允朵抱着枕头站在她门口,头发散着,光着脚。


“姐。”


“嗯?”


“你那个周总……是不是老找你麻烦?”


李颜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工作上的事,没什么。”


李允朵没再问,抱着枕头走过来,把脸贴在她胸口。李颜摸了摸她的后脑勺,“真没什么,别瞎想。”


“那你周五要加班吗?”


“可能要应酬一下,晚点回。”


李允朵嗯了一声,把她搂紧了。李颜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她知道李允朵看见那条消息了,也知道李允朵在忍着不问。她心里有点堵,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周五下午,李颜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换了件衣服,衬衫领口往上扣了一颗扣子,裙子是及膝的。小赵在工位上冲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她扯了下嘴角。


六点半,她下楼。周总的车停在路边,副驾驶车窗摇下来,周总探出半个脑袋,“这儿呢,上车。”


李颜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周总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坐前面来,我又不是司机。”


“后面挺好。”


周总笑了笑没再坚持,发动了车子。饭局上还有客户那边的两个人,一男一女,周总介绍的时候说李颜是他手底下最得力的项目经理。席间推杯换盏,李颜被劝了两杯白酒,喝得胃里火烧火燎的,脸上却只是微微泛红。客户那边的男经理喝到位了,拍着周总的肩膀说你们公司这小姑娘不错,能喝。周总笑呵呵地说是吧,我挑的人错不了。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客户先走,李颜站在饭店门口吹风,脑子有点晕。周总从后面走过来,手自然地搭上她的腰,“走,我送你。”


“不用了周总,我打车。”


“这个点不好打车,上车吧,顺路。”


李颜没拗过,上了车。周总没往她家方向开,拐到一条僻静的路上,靠边停了车。李颜坐直了身体,“周总,这不是回家的路。”


“聊两句再回。”周总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过身来,“小李,今天表现不错。客户那边很满意,这个项目基本拿下来了。”


“那挺好。”


“但是——”周总的手搭上她搁在膝盖上的手,“你得明白,这种饭局以后少不了。你得习惯。”


李颜把手抽出来,“周总,我该回去了。”


“急什么。”周总又靠过来,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今天高兴,你陪我多待一会儿。”


李颜去开车门,发现落了锁。周总笑了一声,“别紧张,我就跟你说说话。”嘴上这么说,手却从肩膀往下滑,沿着她的手臂摸到手腕,又顺着腰线往她裙子方向去。


李颜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周总,你再这样我报警了。”


“报警?”周总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反手把她的手腕攥住了,“你报一个试试。你看看警察管不管老板跟下属聊工作。再说了,你那个项目,你妹妹实习那单位,你以为我打听不到?”


李颜僵住了。


周总看她不动了,松了松手上的劲,语气又软下来,“小李,我对你是真喜欢。你跟了我,项目、升职、你妹妹那边,都好说。我又不亏待你。”


李颜咬着后槽牙,胃里的酒往上翻涌。她闭了闭眼,把涌上来的恶心压下去。


“就这一次。”周总的手又动了,这次她没有再拦。


车里的暖气开得足,李颜的衬衫被推上去的时候她偏过头看车窗外面,路灯的光晕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周总凑过来亲她的脖子,她拿手挡了一下他的脸,“别留印子。”


周总乐了,“行,讲究。”


后来的事她记得不太连贯。周总的手在她身上揉捏了一阵,又按着她的后脑勺往下压。她闻到那股茶叶混着薄荷糖的味道,胃里一阵翻搅,但到底没吐出来。周总喘得厉害,最后抽出来的时候弄在了她裙子侧面。他拿纸巾给她擦,她接过来自己擦干净了,把裙子放下来。


“小李,你手真好看。”周总抓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又拿她的手去碰自己,让她用手弄了一回。李颜全程没怎么说话,手底下机械地动着,脑子里想的是李允朵今晚吃的什么。


周总终于满足了,靠回驾驶座喘气,把裤子拉链拉上。“行,今天到这儿。回家吧。”


他发动车往李颜家开,路上还哼了两句歌。到小区门口停下,李颜拉开车门,周总从车窗探出头来,“周一见。”


李颜没回头,刷卡进了小区。她在楼下花坛边上站了十来分钟,夜风把身上的酒气和那股薄荷糖味吹散了一些才上楼。


家里灯亮着,李允朵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明显没在看。听见开门声她站起来,“姐。”


“嗯。”


“你喝酒了?”李允朵走过来闻了闻,“好大的酒味。”


“应酬,喝了两杯。”李颜把包放下,往浴室走,“我先洗个澡。”


“你吃了吗?我给你留了粥。”


“在饭局上吃了。”李颜进了浴室关上门,在花洒底下站了很久。热水冲刷着肩膀,她拿沐浴露搓了两遍,把脖子那块搓得发红。


出来的时候李允朵还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眼睛红红的,像哭过。李颜走过去,“怎么了?”


“没事。”李允朵摇头,把脸埋进靠枕里,“你洗澡洗了好久。”


“水热,多冲了一会儿。”李颜在她旁边坐下,伸手去搂她,李允朵僵了一下,没像平时那样往她怀里钻。


“姐。”


“嗯。”


“你那个周总……是不是欺负你了?”


李颜的手停在她背上,“没有,就是应酬。”


“你骗人。”李允朵的声音闷在靠枕里,嗡嗡的,“你裙子后面有印子,我看见了。”


李颜低头看了一眼,裙子侧面那块虽然擦过了,但布料上还是留了一圈淡淡的痕迹,干了之后发白。她攥了攥裙摆,“朵朵——”


“你别骗我了。”李允朵抬起头来,眼睛红通通的,鼻尖也红,嘴唇抿着,“我又不是小孩了。你以前跟我说什么都行,现在你什么都不跟我说。”


李颜张了张嘴,半天说了一句:“我怕你担心。”


“你这样我更担心。”李允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拿手背胡乱一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什么都跟我说,现在你什么都自己扛。”


李颜伸手给她擦眼泪,李允朵偏头躲开了,又转回来,抓住她的手不让她收回去。“姐,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扛行不行。我虽然笨,但我也能帮你分担一点。”


李颜看着她,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忽然松了一下。她低下头,额头抵着李允朵的额头,声音很轻:“好。”


李允朵抽了抽鼻子,“那你跟我说,那个周总到底怎么回事。”


“他拿项目压我,让我跟他应酬。”李颜闭着眼,说得很慢,“今天在车上……他动手动脚,我没拦住。”


李允朵的手攥紧了她的手指,指甲掐进她手背里。“你怎么不报警。”


“他说他能查到你实习单位。”


李允朵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那我不去实习了。”


“胡说什么。”李颜睁开眼,捏了捏她的脸,“你好好实习,这事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李颜没说话,只是把李允朵搂进怀里。李允朵在她怀里闷闷地哭了一会儿,哭累了就靠着她不动了。李颜拿纸巾给她擦脸,又去厨房把留的粥热了端过来。李允朵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喝了两口抬头看她,“姐你以后别喝酒了。”


“嗯。”


“也别穿那条裙子了。”


“好。”


李允朵喝完了粥,把碗搁在茶几上,又靠回她身上。“姐姐。”


“嗯。”


“你要是实在没办法……我陪你去。”李允朵的声音很小,“我虽然笨,但我能给你壮胆。”


李颜低头看她,李允朵仰着脸,眼睛还肿着,但眼神很认真。李颜心里酸了一下,又暖了一下,伸手把她乱糟糟的头发理了理,“不用你陪。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还没想好。”李颜说,“但肯定是正经办法。”


李允朵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把脸埋回她胸口。“那你答应我,别自己一个人去见他了。”


“嗯,答应你。”


夜里两个人挤在了一张床上。李允朵睡着之后翻了个身,手搭在李颜的腰上。李颜没睡,睁着眼看天花板。手机在床头柜上又亮了一下,她没去看,直接关了机。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弧线,又暗下去。李颜慢慢吐出一口气,侧过身把李允朵往怀里带了带。李允朵在睡梦里嘟囔了一声姐姐,脸往她怀里拱了拱。


李颜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渐渐沉下去,只剩下怀里这点温热的重量。


接她下班

第二天下午,李允朵提前从学校走了。


她算了时间,姐姐六点下班,从公司大楼到地铁站要走七八分钟。她四点半就出了校门,坐公交到姐姐公司附近才五点出头,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个刚出炉的肉饼,用纸袋捂着,又买了一瓶温过的豆奶,拎着站在写字楼对面的梧桐树底下等。


她没跟姐姐说。早上出门的时候姐姐在玄关穿鞋,脸色还是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李允朵问她中午吃什么,她说随便对付一口。李允朵听着心里堵得慌,一整个上午上课都在走神,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拿手机搜“职场性骚扰怎么办”,搜出来的东西乱七八糟,有说录音的,有说找妇联的,有说直接撕破脸闹到人事部的。她一条条看下去,越看越觉得哪个都不稳妥,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想,算了,我自己去。


她给姐姐发消息问今天几点下班,姐姐隔了快半小时才回:六点,别等我吃饭。


李允朵回了个“好”,后面跟了个笑脸。她没说自己要去。


五点多钟写字楼底下人来人往,穿西装打领带的、拎电脑包的、踩着高跟鞋小跑赶地铁的,一茬一茬从旋转门里涌出来。李允朵靠着梧桐树干,把纸袋揣在怀里怕凉了,眼睛盯着大门。她不知道姐姐在几楼,也不知道那个周总长什么样,只能等。


等到快六点半,人潮稀了,她才看见李颜从大门旁边的小侧门出来。姐姐穿一件灰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头发扎着低马尾,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步子比平时慢。她旁边跟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手腕上金表晃眼,肚子微凸,西装扣子快绷不住,正侧着身跟李颜说话,手抬起来在她肩头拍了拍,又笑呵呵地往她后背滑了一下。


李允朵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她拎着纸袋穿过马路,步子快得差点被出租车蹭到,司机摁喇叭骂了一句。她没管,三步并两步到写字楼侧门口,正好跟李颜和周总撞了个面对面。


李颜抬头看见她,整个人愣了一下,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先是意外,然后是慌,最后压下来,变成一种绷紧的平静。“朵朵?你怎么来了。”


“接你下班。”李允朵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还稳。她把纸袋往李颜手里一塞,然后转头看周总。她比周总矮两个头,仰着脸,嘴角甚至弯了一下,但那个笑一点温度都没有。“周总好。我姐今天不加班了,我来接她。”


周总脸上的笑收了收,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甜软的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李颜脸上。“小李,这是你妹妹?没听你提过。”


“我妹妹。”李颜把纸袋攥在手里,声音淡淡的,“周总,方案我明天一早放您桌上,今天先走了。”


“哎——”周总往前半步,手抬起来又想搭李颜的肩,“方案的事不急,咱们再聊两句嘛,正好你妹妹也来了,一起吃个饭?”


李允朵往前一挡,仰着头,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不了,我妈在家等我们吃饭呢。我姐说了,她今天必须回去。”她伸手挽住李颜的胳膊,用了点力气,把姐姐往自己这边带。


周总的手悬在半空,嘴角抽了一下,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看了看李允朵,又看李颜。“小李,你妹妹挺有意思啊。”


“周总,明天见。”李颜说。她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里,反手握住李允朵的手腕,转身就走。


李允朵被她拽着走了十几步,拐过写字楼转角,才听见李颜低声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了接你下班。”


“你——”李颜停住脚,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出重话。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纸袋被李允朵攥了一路,已经有点变形,上面印着便利店的绿色标志,还热着。“买的什么?”


“肉饼。还有豆奶。”李允朵扯了扯她袖子,“凉了,赶紧走,回家热热。”


李颜被她拽着往前走,走了几步才说:“你刚才胆子也太大了。”


“我胆子一直大。”李允朵嘴硬,其实手心全是汗,后怕这会儿才涌上来,心跳得咚咚的,“他要是再敢动手,我就喊。写字楼门口全是人,他不要脸我还要呢。”


李颜没说话,走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地铁上人不多,两个人挨着坐。李允朵把豆奶从包里掏出来塞给李颜,李颜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温的,甜丝丝的。她靠着椅背,肩膀慢慢松下来,脑袋往李允朵那边歪了歪,额头抵在她太阳穴上。“今天吓死我了。”


“吓什么,我又不是去打架。”


“你刚才那样跟打架也差不多了。”李颜闭着眼说,“周总那人记仇。”


“让他记。”李允朵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捂着,“他再敢找你麻烦,我就天天来接你。我下课早,四点就能到。”


李颜睁开眼看她,李允朵一脸认真,梨涡都没露,嘴唇抿着,跟她早上出门前那个哭得鼻头通红的模样判若两人。李颜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又酸又软,像被人拿温毛巾敷了一下。“你实习怎么办。”


“实习五点结束,我坐地铁过来半小时,刚好。”李允朵早就算好了,“我以后每天都来。你别想甩开我。”


李颜看了她一会儿,没再争,只是“嗯”了一声,把豆奶喝完,空瓶捏扁了放进包里。


到家快七点半。母亲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边看电视边择菜,茶几上摊着一把芹菜和一个小铁盆,听见开门声就抬头。“回来啦?怎么今天这么晚——朵朵你也一起回来的?”


“我去接姐姐了。”李允朵换鞋,语气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她今天加班,我顺路。”


“顺什么路,你学校在城东,她公司在城西。”母亲把芹菜往盆里一扔,站起来拍手,“饭都凉了,我去热。”


“妈你别忙,我们自己热。”李颜换了拖鞋往厨房走,“你先坐着。”


“坐什么坐,你们俩一天到晚不好好吃饭。”母亲跟着进了厨房,把微波炉打开,又把菜从锅里回了一遍。李允朵在旁边帮忙拿碗筷,摆桌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她甚至还跟母亲聊了两句学校的事,说今天老师点名了,她差点迟到。


李颜在厨房热肉饼的时候,李允朵凑过来,小声说:“你吃一个,另一个给妈,就说你买的。”


“知道。”


吃饭的时候母亲果然问起来:“这肉饼哪儿买的?”


“公司楼下。”李颜说,“新开的。”


“味道还行。”母亲咬了一口,“就是皮厚了点。”她又看看李颜的脸色,“你今天气色不好,是不是加班加的?”


“最近项目多。”


“项目多也不能不睡觉。”母亲把芹菜往她那边推了推,“多吃菜。你看你妹妹,脸都比你红润。”


李允朵往嘴里扒饭,含含糊糊地说:“我姐就是白,晒不黑。”


“白有什么好,看着就虚。”


李颜没接话,低头吃菜。李允朵在桌子底下拿膝盖碰了碰她的腿,李颜面不改色地把腿挪开,夹了一筷子芹菜放进李允朵碗里。


吃完晚饭母亲去洗碗,李颜先进了浴室。门关上没一会儿,水声响起来。李允朵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跟母亲看了半集电视剧,然后站起来说:“妈我回屋了。”


“这么早?”


“今天有点累。”


“去吧去吧。”母亲摆摆手,眼睛没离开电视。


李允朵回到自己房间,把门轻轻带上,又等了两分钟,然后光着脚出来,踩过走廊,到浴室门口,蹲下来。


浴室门底下有一条缝,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水声哗哗的。她蹲在那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那条缝看。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就是不想回屋。姐姐今天在写字楼门口那个表情她记得太清楚了——那种被看见又不想被看见的难堪,被压得平平的,但底下全是裂缝。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李颜探出半个头,头发湿着往下滴水,看见蹲在地上的李允朵,愣了一下。“你蹲这儿干什么。”


“等你。”


“地上凉。”李颜把门开大了些,侧身让她进来。浴室里全是热汽,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李颜裹着浴巾,头发还没擦,肩膀和锁骨上挂着水珠。李允朵进去把门关上,从架子上抽了条干毛巾,站到姐姐身后给她擦头发。


李颜没动,低着头让她擦。毛巾蹭过耳朵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李允朵就放轻了手。“今天周总有没有再说什么。”


“没有。你走了之后我就收拾东西下班了。”


“他会不会给你穿小鞋。”


“会。”李颜说得很平,“但项目在我手里,他再怎么样也得等这个季度过去。”


李允朵把毛巾搭在她肩上,绕到她前面,仰头看她。“那这几个月怎么办。他要是天天叫你应酬呢。”


李颜低头看着妹妹,浴室暖黄的灯照得她脸色柔和了些,但眼里的东西很沉。“我尽量推。推不过的,我找女同事一起。”


“你之前也这么说。”


“之前是我没防住。”李颜伸手把李允朵额前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以后不会了。你天天来接我,他不敢太明目张胆。”


李允朵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姐姐抱住了。浴巾是湿的,贴在她自己的衣服上凉了一下,她没松手,把脸埋在姐姐肩窝里。“姐。”


“嗯。”


“我每天接你。你下班就给我发消息,我到了楼下等你,你下来我们就走。”


李颜的手抬起来,在她后背上慢慢拍了两下。“好。”


“你要是加班,我就在楼下便利店坐着等。我带了书。”


“好。”


“你中午也要吃饭,别对付。”


“好。”


李允朵在她肩窝里闷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身上好香。”


李颜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肩膀,“沐浴露。”


“不是。”李允朵抬起头,鼻尖凑到她脖子边上嗅了嗅,“就是你身上的味道。”


李颜往后仰了仰,耳朵尖有点红。“行了,你出去吧,我穿衣服。”


“我等你一起出去。”


“你先回屋,妈还在外面。”


“妈看电视呢,听不见。”


李颜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再赶她。她转过身把睡衣拿过来,李允朵就靠在洗手台边上看着她换。李颜背对着她套上睡衣上衣,李允朵忽然说:“那个周总,他碰你哪儿了。”


李颜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肩膀。还有后背。”


“还有呢。”


“……手。”


李允朵没再问了。她走过去,从后面把姐姐的腰环住,脸贴在她后背上。睡衣是棉的,软软的,底下是姐姐温热的身体。李颜没动,让她抱了一会儿,才拍拍她的手背。“好了,出去吧。”


两个人前后脚出了浴室。母亲还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动静扭头看了一眼。“洗完了?朵朵你不是回屋了吗。”


“我上厕所。”李允朵脸不红心不跳。


母亲“哦”了一声,又转回去看电视。


李允朵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她掏出手机给姐姐发消息:你晚上别锁门。


李颜回得很快:?


李允朵:我一会儿过去。


李颜:妈在。


李允朵:等她睡了我再过去。


李颜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好。


母亲十点多关电视回屋了。李允朵躺在自己床上竖着耳朵听,听见母亲房间的门关上,又听见她洗漱的声音,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那边安静下来。她又等了十分钟,才抱着枕头光着脚出了房间。


走廊里没开灯,只有客厅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她踩过那几块熟悉的地板,避开会响的那一块,到姐姐门口轻轻一推——门没锁,虚掩着。


李颜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看见李允朵进来就把手机放下,往旁边挪了挪。李允朵把枕头搁在床脚,把被子掀开一个角,钻进去,缩在床尾。


李颜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动静,伸手去够她的脚踝。“上来。”


“我睡这儿就行。”


“床脚凉。”李颜坐起来,把被子整个掀开,“过来。”


李允朵抱着枕头挪上去,跟姐姐并排躺着。李颜把被子重新盖好,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黑暗里谁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李允朵翻了个身,面朝姐姐,手搭在她胳膊上。“姐。”


“嗯。”


“你以后别自己扛了。”


李颜侧过脸看她,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照在李允朵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


“真的。”李颜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攥着,“今天你往我前面一站,我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李允朵鼻子一酸,把脸往她肩膀上一埋。“你早该让我知道。”


“我怕你担心。”


“你不说我更担心。”李允朵闷闷地说,“你当我还是小孩呢。”


李颜没接话,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过了好一会儿,李允朵的呼吸慢慢匀了,手也松了劲。李颜偏头看她,妹妹已经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鼻息软软地扑在她肩膀上。


李颜没动,让她靠着。窗外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慢慢转了个角度,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李允朵露在外面的胳膊。


临睡前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周总在半小时前发了条消息:小李,今天你妹妹挺有意思的,改天带她一起吃饭。


李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点了删除,把手机关机,放回床头柜上。她侧过身,把李允朵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头顶,闭上眼。


怀里的人动了动,迷迷糊糊叫了声姐姐,又睡沉了。


巷子口

李允朵那天加班到九点多。


实习的公司离地铁站有段距离,白天走也就十来分钟,晚上那条路没什么人,路灯还有两盏是坏的,黑黢黢一段。她平时都走大路绕一点,但那天胃不舒服,想早点回去,犹豫了一下还是拐进了巷子。


巷子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推车,这个点已经收了,地上留着一圈黑印。她低头看手机,姐姐半小时前发的消息,问她到哪儿了,她回了个“出公司了”,没提走巷子的事,怕姐姐念叨。


走到中段的时候身后有脚步声。她没太在意,巷子窄,有人同向也正常。但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一股酒气追上来,一只手搭上她肩膀。


“妹妹,这么晚一个人?”


李允朵往旁边让了一步,没回头,加快了脚步。后面又跟上来一个人,从前面堵住了路,脚上一双白色球鞋,鞋面有泥点。她这才抬头看,两个人都是二十出头,一个脸上红通通的,嘴里喷着酒气笑,另一个没怎么说话,手插在口袋里。


“让一下。”她说,声音比预想的要稳。


酒气那个没让,反而往前凑了一步,手从她肩膀滑到胳膊上。“别走啊,陪哥聊会儿。”


李允朵甩开他的手,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巷子墙。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喊,嘴刚张开,那个穿球鞋的已经上来捂住了她的嘴,力气大得她后脑勺磕在墙上,嗡的一声。


她被拖进了旁边一个公共厕所。


那种老式的巷子公厕,白天就没什么人用,晚上更不会有。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在头顶滋滋地闪,一会儿亮一会儿灭。地上有水,有烟头,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碎屑。她后背被按在隔间的木门上,门板薄,硌得脊梁骨疼。


酒气那个在解皮带扣。球鞋那个松开了捂她嘴的手,但立刻把她的两只手腕反剪到身后,用一只手攥住,另一只手开始扯她的裤子。


李允朵没有喊。她后来回想,不是不想喊,是嗓子里像堵了东西,发不出声。她盯着对面墙根那排瓷砖,白色的,长方形的,有一块缺了角,旁边那块有道裂纹。她开始数。


一、二、三、四。


酒气那个凑过来亲她脖子,牙齿磕在她锁骨上,湿漉漉的酒味铺了一脸。她偏过头,继续数。第五块瓷砖上有个黑印,像是鞋底蹭的。第六块、第七块。


疼。下面被什么顶开了,干涩的、撕裂的疼。她咬住下嘴唇,咬到尝出血味,没有叫。球鞋那个把她的手按在酒气那个的裤裆上,她手指蜷了一下,被强行掰开。后来是嘴,酒气那个捏着她的下巴逼她张开,她不肯,腮帮子被掐得发酸,最后还是张了。喉咙被顶得想呕,她眼泪流下来,但没出声。再后来是脚,球鞋那个蹲下去把她鞋脱了,攥着她的脚背往自己身上蹭,她脚心全是冷汗,滑腻腻的。最后是腿,她被翻过去按在墙上,腿弯夹紧,后面的人在她腿缝里抽送,她数到第八十七块瓷砖的时候,后面的人闷哼了一声,热的东西喷在她大腿内侧。


前后大概二十分钟。


她全程没闭眼,一直看着那排瓷砖。数到第一百零几块的时候,头顶的灯管彻底灭了,隔间里全黑,只剩下呼吸声和皮带扣的金属响。酒气那个最后捏了一把她的脸,笑着说“妹妹挺乖”,球鞋那个往她脚边扔了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两个人先后出去了。


李允朵蹲下来,靠着隔板,把裤子提上。手抖得系不上扣子,试了三次才扣好。脚边那张二十块钱她没捡,把鞋穿上,鞋带没系,踩着后跟往外走。


出了公厕,巷子里还是没人。她扶着墙走了几步,腿软,蹲在墙根又待了一会儿。手机在口袋里,屏幕碎了,但还能亮,上面有李颜的四个未接来电,还有一条消息:“到哪儿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快到了。”


站起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发抖,从膝盖往上抖到牙关。她把外套裹紧了,走出巷子,大路上有出租车经过,她没拦,就一步步走回家。钥匙插了两次才对准锁孔。


李颜在客厅等着,电视开着但没看,听见门响就站起来。“怎么这么晚?”


李允朵低着头换鞋。“加班。”


李颜走过来,手搭上她肩膀,李允朵整个人一激灵,往旁边让了一下。李颜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李允朵往自己房间走,“我先洗澡。”


李颜跟了两步。“你裤子后面有灰。”


李允朵站住了,没回头。“巷子里蹭的。”


她进了浴室,反锁门,脱衣服的时候看见内裤上全是湿的,分不清是什么。大腿内侧有干了的痕迹,她拿花洒对着冲,水很烫,皮肤都烫红了还是觉得冷。洗了快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李颜坐在她床上。


“你手机给我看看。”


李允朵把手机递过去。李颜翻了翻通话记录和消息,没看出什么,但妹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有个破口。


“你嘴怎么了?”


“咬的。”李允朵钻进被子里,“姐,我今天想自己睡。”


李颜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有事就喊我。”


“嗯。”


李颜关上门,没走远。她在走廊里站了十来分钟,听见里面没动静,才回了自己房间。但她没关门,留了一条缝。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李允朵从房间里出来了。她走到姐姐门口,看见门缝里的光,推开了。


李颜没睡,靠在床头看手机,看见她进来就把手机放下了。“过来。”


李允朵走过去,站在床边,嘴瘪了两下,没哭出来。“姐。”


“嗯。”


“我今天走巷子了。”


李颜的表情没变,但手里的手机搁到了床头柜上。“然后呢。”


李允朵把经过说了,说得很慢,像在背课文,一件一件往外倒。说到数瓷砖的时候李颜的手在被子里攥紧了,指节发白,但脸上没动。说到最后那两个人走了,她蹲在公厕里系不上扣子,李颜掀开被子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把她整个人抱住了。


李允朵这才哭出来,哭得整个人往下出溜,李颜蹲下去把她捞住,两个人坐在地板上。李颜一手搂着她的背,一手按着她的后脑勺,下巴抵在她头顶。


“报警。”李颜说。


“嗯。”


“现在就去。”


“嗯。”


李颜松开她,站起来去拿外套和手机。李允朵坐在地上抹眼泪,李颜蹲下来给她穿鞋,鞋带系了两遍,手不太稳。出门的时候她给李允朵裹了自己的长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脖子。


派出所离小区两个路口。值班的是个老巡警,头发花白,看见两个年轻姑娘半夜进来,一个眼睛肿着,另一个脸绷得死紧,就把烟掐了。年轻的那个巡警端了两杯热水过来。


李颜说:“我妹妹被两个人拖进巷子里的公厕。”


老巡警看了李允朵一眼,声音放轻了。“能说说是哪条巷子吗?”


李允朵说了位置,说了时间,说了两个人的样子——一个喝酒了,笑起来眼睛眯成缝,穿深色外套;一个穿白色球鞋,不怎么说话,手劲很大。她说得很平,中间停了几次,李颜在旁边握着她的手,握得指节发白。


老巡警一边记一边问,问得很细,但语气很稳。问到具体做了什么的时候,李允朵的声音低下去,李颜的手收紧了一下。


“要是不想现在说,可以先记个大概,明天再来补。”年轻巡警在旁边轻声说。


李允朵摇头。“我能说。”


她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中间没哭,说完之后喝了一口水,手不抖了。老巡警合上本子,说会调巷子口的监控,让她先回去休息,明天白天再来做详细笔录。


出了派出所,夜风一吹,李允朵打了个哆嗦。李颜把风衣给她裹紧,拦了辆出租车。上车之后李允朵靠着姐姐的肩膀,眼睛看着车窗外面,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姐。”


“嗯。”


“我明天想从头到尾再说一遍。”


李颜偏头看她。


“刚才说得太乱了。”李允朵说,“我想好好说,说清楚。”


李颜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我陪你。”


到家的时候快四点了。李颜没回自己房间,把李允朵带到她床上,两个人躺下。李允朵缩在她胳膊弯里,过了一会儿说:“妈早上要是问……”


“就说你加班晚了在楼下被抢了包。”


“嗯。”


“睡吧。”


李允朵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李颜没睡,睁着眼看天花板,另一只手在被子底下拨了110的号码,没拨出去,又锁了屏。她想起周总那条消息,想起妹妹今天往她前面站的样子,想起那排瓷砖——妹妹刚才说的,她数到第一百零几块。


她把妹妹往怀里带了带,嘴唇贴在她发顶上,没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李允朵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巷子里走,两边全是瓷砖墙,她一块一块数过去,数到尽头的时候看见姐姐站在巷子口,穿着那件长风衣,手里提着一袋烤红薯。


她醒过来,姐姐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胳膊垫在她脖子底下,估计已经麻了。李允朵没动,把脸埋进姐姐的肩窝里,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派出所里那种旧纸张的气味。


“醒了?”李颜的声音有点哑。


“嗯。”


“想吃什么?”


“荷包蛋。”


“几个?”


“两个。”


李颜抽出胳膊,活动了两下手腕,坐起来。“吃完去派出所。”


“嗯。”


李颜下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李允朵。”


“嗯?”


“你今天要是说累了,就停。我在外面等着,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进去。”


李允朵把被子拉到下巴,点了点头。李颜出去之后她躺了一会儿,伸手摸自己大腿内侧,昨天被蹭过的地方,皮肤上什么都没有了,洗得太干净。她把腿蜷起来,盯着窗帘缝里的光,想起姐姐昨晚蹲在地上给她系鞋带的样子,鼻子又酸了一下。


客厅传来打鸡蛋的声音,油锅滋啦响。她爬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李颜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头发随便扎了个揪,后颈露出来一截,白的。


“姐。”


“嗯。”


“我以后不走巷子了。”


李颜把煎好的蛋铲到盘子里,回头看了她一眼。“嗯。”


“真的。”


“知道了。”李颜把盘子递给她,“吃吧。”


李允朵接过盘子,站在厨房里就吃起来。李颜解了围裙,靠在灶台边看她吃,等她把最后一口咽下去,伸手抹掉她嘴角的蛋黄渣。


“走吧。”


“走。”


出门的时候碰见母亲从电梯里出来,拎着菜篮子。“这么早?你俩去哪儿?”


李颜把李允朵往身后让了半步。“她昨天加班晚了,手机和包被抢了,去派出所补个报案。”


母亲哎哟一声,拉着李允朵上下看。“人没事吧?伤着没有?”


“没事,就是吓了一跳。”李允朵说。


“现在的治安怎么这样……”母亲念叨着,把菜篮子塞给李颜,“你们先去,中午回来吃饭,我炖排骨。”


“好。”


电梯门关上,李允朵靠着轿厢壁,呼了一口气。李颜站在她旁边,按了一楼。


“姐。”


“嗯。”


“谢谢你昨天晚上没多问。”


李颜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问多了怕你更难受。”


“你怎么知道我想说?”


“你是我妹。”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李颜先走出去,李允朵跟在后面,看见姐姐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巷子口的方向。早上的巷子口人来人往,卖煎饼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


李颜收回目光,往派出所的方向走。李允朵快走两步跟上去,手伸过去勾住姐姐的小指。李颜没甩开,小指回勾了一下。


“走吧,”李颜说,“说完了回来吃排骨。”


说出来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李允朵的笔录做了将近两个小时。年轻的女警给她倒了三次水,年长的那位把问题拆得很细,细到她几乎要重新走一遍那条巷子。她说到一半的时候卡住过一回,手指绞着纸杯边沿,杯口被捏出一道褶。年长女警没催她,只是把纸巾盒推过来,说慢慢来,想起多少说多少。


李颜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着等,中间只进去过一次,站在门边问要不要她陪。李允朵摇头,说我自己能说。李颜看了她一眼,退出去,带上门。


出来之后两人沿着街边走了一段。李允朵手里攥着报案回执的那张纸,折了两折,又折了两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外套口袋。路过巷子口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煎饼摊的油烟味飘过来,她吸了吸鼻子,加快两步跟上前面的姐姐。


“饿不饿?”李颜问。


“饿。”


“回去吃排骨。”


母亲炖的排骨确实烂,筷子一拨就脱骨。饭桌上母亲问报案怎么说,李颜替她挡了,说就是登记一下,等通知。母亲叹了两声世道,又说起楼下张姐家闺女也被抢过包,后来包在垃圾桶里找着了,钱没了证件还在。李允朵低头扒饭,把排骨汤浇在米饭上,一口一口吃干净。


接下来三天,李允朵没怎么出门。


第一天她窝在自己房间里,窗帘拉着,手机静音扣在枕头底下。李颜下班回来敲门,她应一声,人不动。李颜推开门看见她蜷在被子里,露出一截脚踝,旁边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透的水和没拆封的面包。李颜把水换了热的,面包拿走,下楼煮了粥端上来。李允朵坐起来喝了两口,又躺下去,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吃。”


“再喝一口。”


李允朵又喝了一口,李颜把碗放下,坐在床边没走。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小孩跳绳的声音,绳子抽在地上啪嗒啪嗒的。过了好一会儿,李允朵闷闷地说:“姐,你别坐这儿了,我没事。”


“我也没事,坐会儿。”


李允朵翻过身看她。李颜靠着床头,手里捏着手机,翻一页停一下,也不知道看进去没有。李允朵伸手拽了拽她衣角,李颜低头看她。


“你上班不累啊?”


“累。”


“那你去睡。”


“等你睡着。”


李允朵把脸埋回枕头,闷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李颜没追问,伸手把她后脑勺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过了十来分钟,李允朵呼吸匀了,李颜才起身关灯出去。


第二天李颜请了半天假,上午在家把李允朵那双被踩脏的帆布鞋拎出来。鞋面上有灰印子,鞋帮蹭了一块黑,是那天晚上在巷子里踩的。李颜蹲在门口拿湿布擦,擦了两下停住,拎起鞋看了看,直接扔进垃圾袋里。


李允朵听见动静从房间出来,头发乱着,光脚踩在地板上。“姐你扔我鞋干嘛?”


“脏了。”


“洗洗还能穿。”


“不穿了。”李颜把垃圾袋口扎紧,拎到门外,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双新的帆布鞋,米白色,比原来那双浅。李允朵接过来翻了翻,标签还在,是她平时穿的码。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晚上你睡着以后。”


“你出去买的?”


“楼下超市。”


李允朵把鞋抱在怀里,低头看鞋带。李颜已经转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李允朵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姐。”


“嗯。”


“你扔我鞋的时候是不是难受了。”


水声停了一下。李颜关掉龙头,抽了张厨房纸擦手,转过身靠着台面。“你那双鞋我买的,我记得买的时候你高兴了半天,说好看。现在看见就想起那天晚上,所以扔了。”


李允朵走过去,把新鞋放在餐桌上,伸手抱住姐姐的腰。李颜被她撞得往后靠了靠,手抬起来,落在她后背上,拍了拍。


“行了,穿上试试。”


“下午穿。”


“现在穿,不合适去换。”


李允朵松开她,蹲在地上换鞋。新鞋有点紧,站起来跺了两下脚,又蹲下把鞋带松了一格。“合适。”


“那就行。”


第三天母亲开始收拾东西。楼上漏水的问题解决了,物业打电话来说修好了,母亲把带来的箱子重新装满,衣服叠好,洗漱包收进侧兜。她在客厅一边收拾一边念叨:“你俩这冰箱里东西太多了,我给你们清一清,过期的都扔了。那袋木耳谁买的,泡两天了也没人动。”


李颜从书房探出头:“我买的,忘了。”


“忘忘忘,你就知道忘。”母亲把木耳倒了,又翻出一盒酸奶看了看日期,“这个今天到期,允朵你喝了。”


李允朵坐在沙发上捧着酸奶吸,母亲把箱子拉到门口,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行了,我走了。你爸一个人在家吃了三天外卖,昨天打电话说胃不舒服,我回去给他做两天饭。”


“我送你下楼。”李颜拿外套。


“不用,你俩待着。”母亲在玄关换鞋,又回头看了看客厅,目光在姐妹俩身上转了一圈,“朵朵这几天瘦了,你多给她做点好吃的。”


“知道了。”


母亲拎起箱子,李颜还是跟出去按了电梯。电梯门开的时候,母亲进去,转过身,按了一楼,在门合上之前说了一句:“你俩好好的,有什么事跟家里说,别什么都自己扛。”


李颜点了点头。电梯门关上,数字往下跳。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回身开门进屋。


李允朵还坐在沙发上,酸奶喝完了,空盒捏扁了拿在手里。李颜走过去把空盒抽走扔了,坐到沙发另一头。


“妈走了?”


“走了。”


“她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李允朵把抱枕搂过来,下巴搁在上面。“姐,那天晚上我在派出所,警察问我很多问题,我一边说一边想,要是妈知道了怎么办,要是爸知道了怎么办。后来我又想,他们最好永远别知道。”


李颜没接话。


“我是不是很自私,我想让这事就在我这儿烂掉,谁也别知道。”


“不自私。”


“可是烂不掉。”李允朵把脸埋进抱枕里,声音闷闷的,“我每天晚上闭眼睛就看见那个巷子,那两个男的,一个穿球鞋一个一身酒气。我数瓷砖数到后来都数不清了,脑子里嗡嗡的。”


李颜把抱枕从她手里抽走,让她看着自己。“那就不闭眼睛,看着我。”


李允朵抬起头,眼睛红了,没掉眼泪,就是红。


“你那天在客厅说,想从头到尾说一遍。”李颜声音很平,“现在说,我听着。”


“现在?”


“现在。”李颜靠进沙发里,盘起一条腿,手搁在膝盖上,一副不打算动的样子。“说多久都行,我哪儿也不去。”


李允朵张了张嘴。客厅里安静下来,冰箱压缩机嗡地响了一声,又停了。窗外的光斜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暖黄的。她盯着那块光看了一会儿,开始说。


从那天加班晚了开始说。说同事留她多弄了半小时表格,说走出公司大门天已经黑透了,说平时走的大路在修,围挡把半条街拦了,她跟着几个路人拐进了巷子。说巷子里路灯坏了一盏,隔老远才有一星亮光。说后面跟上来两个人的脚步声,她以为也是抄近路的,没回头。说一只手从后面捂住她嘴的时候她以为是抢包的,心想给他就是了,别伤人。说被拖进公厕的时候她看见地上铺的白瓷砖,一块一块的,她就开始数。


李颜没打断她。中间李允朵停了几次,喝水,攥拳头,把抱枕又搂回来,李颜都没催。等她说完了,说到巡警的电筒光照进来,她看见自己裙子被扯到腰上面,腿上全是灰,她第一反应是伸手把裙子拉下来。


“拉下来有什么用,”李允朵笑了一下,嘴角扯着,比哭还难看,“都被人看光了。”


“后来呢。”


“后来你们就来了。你蹲下来给我系鞋带,我鞋没了,你把你外套裹我腿上,蹲在那儿系了半天。我当时想,我姐蹲在公厕门口给我系鞋带,我姐那么爱干净一个人。”


李颜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背。“我当时手抖,系了三次才系上。”


“我没看出来。”


“没让你看出来。”


李允朵把抱枕扔到一边,挪过来,头靠到李颜肩膀上。李颜伸手搂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


“该你了。”李允朵说。


“我什么。”


“你说你也说。你那天在浴室门口跟我说了两次,说完了就完了,我没问你细节。现在我问你,那个周总,到底怎么回事。”


李颜没动。李允朵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看着她侧脸。李颜的侧脸线条很干净,下颌角到耳根那一段弧线利落,但此刻绷得紧,咬肌微微凸出来。


“第一次是在他办公室。”李颜开口,声音低,“留我改方案,说下季度项目让我牵头,手搭我肩膀上,往下摸。我挡了,他说开玩笑,别紧张。我回去想了一晚上要不要举报,第二天他当没事人一样,开会还表扬我方案做得好。”


“第二次呢。”


“第二次他把我叫进去,门关上了。说项目定下来给我,但得懂事。我没来得及说什么,他直接上手了,按在办公桌上。”李颜说到这里停了停,喉咙里咽了一下,“我推了,推不动。他手劲很大,我腿软了。后来我就在想怎么让他快点结束,配合他反而快一点。”


李允朵攥紧了她的手。


“他弄完我,我蹲在地上擦地板,他坐在椅子上系皮带,跟我说下周把方案定稿交上去。我擦完地站起来,腿都是麻的,去洗手间漱了口,回来接着改方案。”李颜说完这一段,长长地吐了口气,肩膀松下来一点,“你那天推门进来,我第一反应是完了,让你看见这个。”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一个实习生,能怎么办。我去闹,工作没了,项目黄了,他顶多换个部门继续当他的总监。我要是忍了,项目做完拿钱走人,简历上好看。”


“那你现在怎么打算。”


“我录音了。”李颜说,“第二次之前我手机开了录音,放在外套口袋里,外套搭在椅子上,录了全程。本来想忍到项目结束再拿出来,现在你看见了,我不忍了。”


李允朵从她肩膀上直起身。“你要举报他?”


“嗯。等我把手头资料整理完,直接发总部合规邮箱,抄送几个大领导。录音、时间线、他发给我的短信,全附上。”


“会不会有麻烦。”


“有也有。但我手里有东西,他不敢硬来。”李颜看着她,“这件事你别管,我自己处理。你管好你自己,每天上下班我接你,或者你打车,别省那点钱。”


“我接你下班的,说好了。”


“行,你接我。”


那天晚上两人叫了外卖,没做饭。吃完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李允朵选的,喜剧,演到一半她靠在李颜肩膀上睡着了。李颜把音量调小,等她睡熟了才关电视,把人叫醒让她回房间睡。李允朵迷迷糊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姐。”


“嗯。”


“今天晚上我想跟你睡。”


李颜看了她两秒。“行。”


两人挤在李颜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李允朵面朝姐姐侧躺着,手搭在她腰上。李颜平躺着,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覆在李允朵手背上。房间里黑着灯,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里漏进来一条。


“姐。”


“嗯。”


“你那天在浴室门口说,你怕弄脏我。”


“嗯。”


“我早就不干净了。你也是。咱俩扯平了。”


李颜侧过身来,和她面对面。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轮廓。李颜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拇指从颧骨滑到嘴角。


“不许这么说自己。”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许。”


李允朵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的,在暗处看不分明,但李颜知道她在笑,因为她呼出来的气变轻了。李颜凑近了一点,鼻尖碰到她的鼻尖。


“姐。”


“嗯。”


“你想不想。”


李颜没回答,用嘴唇碰了碰她的嘴唇。很轻,碰一下就退开。李允朵追上来,手绕到她后颈,把她拉下来。这一次吻得长了,李颜的舌头探进来,不急着动,慢慢地舔她的上颚,李允朵腰窝一酸,整个人往她怀里缩。


李颜翻了个身,把她压在下面,手肘撑在她两侧,没压着她。吻从嘴唇移到下巴,再到脖子,李允朵仰起头,喉咙里溢出一声。李颜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今天不压着。”


李允朵睁开眼睛,没明白。


“你想出声就出声。”李颜说,“这屋里就咱俩。”


李允朵脸烧起来,伸手推她肩膀。“你——你快点。”


李颜低下头继续,手从她睡衣下摆探进去,掌心贴着小腹往上,慢慢地摸。李允朵的呼吸乱了,腿不自觉地曲起来,膝盖蹭着李颜的腰侧。李颜的手往下走,指腹贴着内裤边缘滑进去,碰到的时候李允朵整个人弹了一下,叫出声来,声音不大,但没压住,清清楚楚落在房间里。


李颜动作很慢,手指一下一下地来,眼睛始终看着她。李允朵被她看得受不了,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李颜用另一只手把她手拉开,按在枕头上。


“看着我。”


“你——你慢死了——”


“慢点好。”


李允朵想骂她,话到嘴边变成一声拖长的呜咽。李颜低头亲她嘴角,手指加了点力道,李允朵的腰弓起来,脚趾蜷着蹭床单,叫了一声姐姐。声音又软又急,李颜应了一声,低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手上快了几下。李允朵到了的时候整个人绷紧了又松开,腿从李颜腰上滑下来,大口喘气。


李颜抽出手,侧躺到她旁边。李允朵缓了半天,翻过身来瞪她。


“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慢慢折腾我。”


“你不是让我快点吗。”


“你——”李允朵扑过去掐她腰,李颜躲了一下没躲开,笑着缩了缩。李允朵骑到她身上,低头看她,头发垂下来扫在李颜脸上。“该你了。”


“你行吗。”


“你瞧不起谁。”


李允朵学她的样子,先亲嘴,再往下。她比李颜急,手忙脚乱的,但李颜没催她。等她的手找到了地方,李颜吸了口气,喉咙里动了一下。李允朵抬头看她,李颜咬着下唇,眉头微蹙。


“别咬。”李允朵说。


李颜松开嘴唇,呼出一口气。李允朵手上动着,低头含住她耳垂,含含糊糊地说:“你也别压着。”


李颜没压住。声音从喉咙深处出来,短促的一下,然后又是一下,她伸手抓住李允朵的胳膊,指节发白。李允朵被她抓得有点疼,但没停。李颜到的时候整个人绷成一张弓,好一会儿才落下来,手松开了,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喘气。


李允朵趴到她胸口,脸贴着她的锁骨。“姐。”


“嗯。”


“你叫得真好听。”


李颜抬手拍了她后脑勺一下,没用力。李允朵嘿嘿笑,往上蹭了蹭,把脸埋在她脖子里。两人就这么叠着躺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灭了又亮。


“姐。”


“嗯。”


“明天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明天我下班买排骨。”


“我跟你一起去超市。”


“行。”


又安静了一会儿。李允朵快睡着的时候听见李颜说了一句。


“我报了个女子防身课。”


李允朵抬起头。“什么时候报的?”


“今天下午,你睡着的时候。网上搜的,周末班,先去试一节。”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是嫌累。”


“不嫌。”李允朵把脸重新埋回去,“你学我也学,以后谁再敢动我,我踢他裤裆。”


李颜笑了一声,胸腔震了一下。“行,一起学。”


第二天早上李颜先醒。李允朵还睡着,一条腿搭在她腿上,胳膊横在她肚子上。李颜轻轻把她胳膊挪开,下床去客厅拿手机。防身课的页面还开着,她翻到课程介绍那一栏,教练姓陈,女的,四十多岁,简介上写着“实用防身术,第一节课教你怎么喊救命——喊‘着火了’,别喊‘救命’,没人管”。


李颜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截了个图。厨房里水壶烧开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她放下手机去关火,经过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李允朵翻了个身,把被子全卷走了,光着两条腿露在外面。李颜走过去把被子往下拽了拽,盖住她的脚。


李允朵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李颜回到厨房,往杯子里倒热水,想了想,又多倒了一杯晾着。窗外天光大亮,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吃饭,自行车铃铛响了一串。她端着水杯站在窗边,看见巷子口那个煎饼摊已经支起来了,排队的人不少。


她把手机摸出来,找到陈教练的报名页面,点了确认报名。


六点二十

李颜把手机闹钟设在五点四十,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小时。她怕吵醒李允朵,特意调了震动,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震起来像一只闷头闷脑的虫子。她伸手按掉,在黑暗里躺了十几秒才掀开被子。李允朵睡在床的另一侧,背对着她,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又轻又匀。


李颜摸黑穿好衣服,运动裤是去年买的,标签还没剪,裤腿长了一截,她蹲下去卷了两道。出门前她在玄关换鞋,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门,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清晨的空气带着点潮气,小区里只有几个遛狗的老人和扫地的保洁。李颜按着手机地图往陈教练发的地址走,地方不远,出小区后门穿过一条旧街,拐进一个老厂房改造的体育园区。铁门上的漆掉了大半,旁边挂着块牌子,白底红字,写着“陈教练防身工作室”。门口已经站了五六个女的,年龄参差,有个看着比她妈还大几岁,穿碎花棉裤,正跟旁边的人抱怨自己闺女非让来。李颜站到队伍末尾,把运动外套的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领子里。


陈教练从里面推门出来,短发,一身黑色运动装,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利落得像用刀刻的。她手里提着一串钥匙,往门框上一靠,扫了一圈人。“新来的站前面,老学员往后退。”她声音不大,但院子里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颜往前挪了两步。陈教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没多说什么,开门把人往里带。场地是旧厂房隔出来的一间,地面铺了蓝色地胶,靠墙一排沙袋,角落里堆着护具和几箱矿泉水。墙上贴着一张纸,手写的,第一行就是“喊‘着火了’”。


“第一节课不讲招式。”陈教练站在队伍前面,两手插兜,“先讲一件事——遇上事,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没人吭声。穿碎花棉裤的阿姨小声嘟囔了一句“跑呗”。


“跑是对的。”陈教练点头,“但跑之前得让人知道你出事了。喊‘救命’,路人听见了也未必动,为什么?怕惹麻烦。喊‘着火了’,整条街的人都往外跑,有人跑出来就有人看见你,看见你的人多了,动手的人就慌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记住,喊‘着火了’,往有人的地方跑,往亮的地方跑。别往巷子里钻,别往黑处躲。”


李颜站在第一排,听得极认真。她脑子里闪过李允朵走的那条小巷,路灯坏了两盏,墙根堆着杂物,公厕的门锁是坏的。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接下来一个小时,陈教练教了几个基础动作。怎么挣脱手腕被抓,怎么用掌根推对方下巴,怎么在被拽住头发的时候侧身卸力。动作都不复杂,但陈教练要求每一下都做到位,做十遍,再做十遍。李颜跟对面穿碎花棉裤的阿姨搭档,阿姨力气不小,一把攥住她手腕,她按陈教练教的转腕、压肘、后撤,第一次没挣开,第二次角度对了,啪地一下脱出来。


“对,就这样。”陈教练从旁边走过,拍了一下她肩膀,“手腕别硬抽,借他力的方向转。”


练到七点半,李颜出了一身薄汗。运动裤的裤腰松了,她一边听陈教练讲下节课的安排一边伸手去拽,没拽住,裤子往下出溜了一截,露出后腰一小片皮肤。她赶紧提上来,脸微微发热。陈教练看见了,没笑,只是说:“下次穿带抽绳的。”


李颜点点头。散场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走到陈教练跟前。“陈教练,我妹妹也想报。她十八,没基础。”


陈教练正在锁门,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周末班还有三个位置,你让她来试一节。不过丑话说前头,我这不教花架子,怕苦怕累的别来。”


“她不怕。”李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陈教练多看了她一眼,似乎从这句简单的话里听出了什么。


李颜从体育园区出来,拐进旧街的早餐铺。蒸笼摞得老高,白汽往上冒,老板娘拿夹子敲了敲笼边,“姑娘吃啥?”李颜要了四个肉包、两个素包、两杯豆浆。想了想,又多要了两个茶叶蛋。李允朵爱吃茶叶蛋,每次都要剥得坑坑洼洼的才肯吃,说那样入味。


她提着塑料袋往家走,太阳已经爬上楼顶了,照得人后背发暖。进小区的时候碰见楼上邻居阿姨在晾被子,阿姨探出半个身子喊她:“小李,今儿起这么早啊?”李颜举了举手里的包子,“晨跑,顺便买早饭。”阿姨哦了一声,没再多问,继续拍她的被子,啪啪啪的响声在楼栋之间弹来弹去。


李颜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放轻了动作,但防盗门那声“咔嗒”还是在这套不大的房子里格外响。她换鞋进客厅,看见李允朵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沙发上揉眼睛,头发乱得像鸟窝,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边肩膀。


“你去哪了?”李允朵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黏糊糊的。


“晨跑。”李颜把包子放餐桌上,豆浆杯拿出来摆好,“买了早饭,去洗脸。”


李允朵没动,歪着头看她。“你脸红的。”


“跑热的。”


“你平时不晨跑。”


“以后跑。”李颜拉开椅子坐下,掰开一个肉包,热气扑了一脸,“我报了个班,早上六点到七点半,防身课。陈教练,就是昨天跟你说那个。”


李允朵的瞌睡一下子没了,光着脚从沙发跳下来,三步两步凑到桌边。“你真去了?怎么样?教练凶不凶?都教什么了?”


“先洗手。”李颜拿筷子尾端轻轻敲了一下她伸向包子的手。李允朵缩回手,小跑进卫生间,水龙头哗啦啦响了一阵,又跑出来,手上还带着水珠就往椅子上坐。


李颜把肉包推到她面前,自己拿起一个素包慢慢咬。“教练姓陈,女的,四十来岁,挺干练。第一节课没教打人,教怎么喊。”


“喊什么?”


“喊‘着火了’。”


李允朵嘴里塞着包子,鼓着腮帮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也太逗了。”


“不逗。”李颜的语气沉下来,“喊救命没人理,喊着火整条街都出来看。你记着,以后万一遇上事,喊这个。”


李允朵嚼东西的速度慢下来,她看着姐姐,点了点头,没再笑。她知道姐姐为什么去报这个班,也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一起去。有些事不用反复说,提一次就够疼了。


“下周末一起去,我帮你问了,还有位置。”


“嗯。”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李允朵剥茶叶蛋,蛋壳碎得细细碎碎的,指甲一点一点抠,剥完一个递给李颜。李颜接过去咬了一口,蛋黄有点干,但李允朵剥的,她吃完了。


“姐。”


“嗯。”


“你早上几点起的?”


“五点四十。”


李允朵把手里第二个茶叶蛋放下,走过来从背后搂住李颜的脖子,下巴搁在她头顶。“你为了我起这么早。”


李颜没挣开,抬手拍了拍她小臂。“为了我自己。我上班那条路也偏,学了没坏处。”


“那我也学。”李允朵把脸埋进她头发里,鼻尖蹭了蹭她的头顶,“以后我保护你。”


李颜笑了一声,没接话,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李允朵还挂在她背上不肯松手,整个人软绵绵地贴着,睡衣布料又薄,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她胸口贴着自己后肩,温热的一片。李颜放下杯子,手往后伸,拍了拍她大腿外侧。“行了,下来,我收桌子。”


李允朵没下,反而搂得更紧了些,侧脸贴着她的后脑勺,小声说:“姐,你头发上有汗味。”


“我跑了一个半小时。”


“不难闻。”李允朵的鼻尖在她耳后蹭了一下,“你自己的味。”


李颜握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她能感觉到李允朵说话时嘴唇蹭过她耳廓,很轻,像羽毛扫了一下。客厅里只有冰箱嗡嗡的低响和窗外偶尔的鸟叫,安静得让她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她知道李允朵在等,等她推开,或者等她允许。


她没推。


李允朵的手指从她肩膀上滑下来,顺着胳膊摸到手背,然后慢慢把手指嵌进她指缝里,扣住了。另一只手还搂着她脖子,嘴唇从耳廓移到耳垂,含了一下。李颜的呼吸重了半拍,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把手里杯子放下了,手撑在桌沿上。


“去把门锁了。”她声音很平,但尾音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李允朵松开她跑过去把防盗门反锁了,又跑回来。李颜还坐在椅子上,侧过头看她。李允朵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张着。李颜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拇指在她耳垂上蹭了一下。


“就一次。”李颜说,“完了去洗碗。”


“嗯。”李允朵站起来,绕到她背后,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弯下腰把脸贴在她后颈上。李颜的脊背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李允朵亲她的后颈,一下一下的,嘴唇贴着皮肤慢慢磨。手从肩膀往下滑,从运动外套下摆伸进去,隔着里头的T恤摸她的腰。李颜的腰很细,但肌肉紧实,李允朵的手掌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肌肉在她掌心下微微绷着。


“姐。”李允朵贴着她后颈叫了一声。


“嗯。”


“你腰好软。”


李颜偏过头,耳朵尖红了。“别废话。”


李允朵笑了一声,热气喷在她后颈上。手继续往上,从T恤下摆进去,直接贴上了皮肤。李颜的皮肤凉,李允朵的手热,贴上去那一瞬间两个人都轻轻吸了口气。李允朵的手指顺着她肋骨往上摸,摸到胸口,停在那儿没动,掌心覆着,拇指慢慢蹭。


李颜的呼吸变得不匀了。她一只手往后伸,抓住了李允朵的睡裤边。李允朵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侧脸看她,看她睫毛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脖子上的筋微微绷起来。


“你转过来。”李允朵说。


李颜从椅子上侧过身,李允朵顺势跨坐上去,膝盖抵着椅子两侧。面对面的时候李颜的眼睛很沉,像含着一层水。李允朵捧着她的脸亲了一下嘴角,然后手往下,从她运动裤裤腰伸进去。裤子松,手指很容易就滑进去了。李颜整个人贴紧她,额头抵在她锁骨上,呼吸喷在她胸口。


李允朵的手很轻,很慢,一边动一边低头看姐姐的表情。李颜咬着下唇,眉头微微蹙着,鼻尖上沁出一点细汗。李允朵加快了一点,李颜的额头抵得更紧,手指攥着她睡衣的肩线,指节发白。


“姐,你抬头。”


李颜抬起头,眼睛湿着看她。李允朵凑过去亲她,嘴唇贴着嘴唇,手上没停。李颜的呼吸碎在两个人嘴唇之间,忽然整个人绷紧了,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脸埋进李允朵脖子里。李允朵抱紧她,手慢慢抽出来,在她后背上轻轻拍。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椅子咯吱响了一声,李颜先开口:“你手酸不酸。”


“酸。”李允朵老实说,甩了甩右手腕,“但值得。”


李颜把脸从她脖子里抬起来,脸上红还没退干净,抬手弹了她脑门一下。“去洗手。包子凉了。”


“你还没到呢。”李允朵指了指她,“你刚就一下。”


“我说了就一次。”李颜站起来,把裤子提好,转身去收桌上的碗筷,“中午再说。先去洗手,吃包子。”


李允朵撇了撇嘴,但没再闹,乖乖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回头。“姐,你下次晨跑能不能带我去。”


“你起得来?”


“你叫我。”


李颜把剩的包子放进蒸锅里热着,回头看了她一眼。李允朵站在卫生间门口,头发还乱着,睡衣歪歪扭扭,但眼睛亮亮的,脸上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李颜想起陈教练说的那句“往有人的地方跑,往亮的地方跑”,觉得李允朵现在这样,大概就是亮的那一头。


“行。”她说,“叫你。”


李允朵咧嘴笑出两个梨涡,钻进卫生间洗手去了。水声哗哗响起来的时候李颜把热好的包子端上桌,顺手给陈教练发了条消息:下周六我带妹妹来试课。


陈教练回得很快:好。让她穿方便活动的衣服,别穿裙子。


李颜盯着“别穿裙子”四个字看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裤腿还卷着的运动裤,默默把手机扣在桌上。李允朵从卫生间出来,甩着手上的水珠,看见桌上热腾腾的包子,欢呼了一声扑过来。李颜递给她筷子,自己拿起手机给陈教练补了一句:知道了。


窗外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楼下煎饼摊排队的换了一拨人。李颜咬了一口包子,肉汁溢出来烫了舌尖,她吸了口气,李允朵在对面笑她。她瞪了一眼过去,李允朵笑得更欢了。


汗味

李允朵是第三天早上才觉出不对的。


第一天她没在意,姐姐说晨跑就晨跑,回来带包子,身上有汗味,头发扎起来又散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第二天她迷迷糊糊听见闹钟响,翻了个身又睡过去,等姐姐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餐桌前等着吃早饭了。可到了第三天,她醒得比闹钟还早,闭着眼睛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房间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卧室门轻轻打开的声音,脚步声压得很低,往玄关去了。


她翻了个身,没当回事。真正让她心里“咯噔”一下的,是她在洗衣机旁边捡到的那件速干衣。


那天下午她把自己的衣服往洗衣机里塞,看见姐姐的洗衣篮里有一件灰蓝色的短袖,料子滑溜溜的,摸上去凉丝丝的,跟她平时见姐姐穿的那些棉T恤完全不一样。她拎起来看了看,领口后面有个小小的标签,写着“速干”两个字。她把衣服翻过来,又翻过去,发现腋下和后背的位置颜色稍微深一点,是汗渍没洗干净的那种痕迹,但整件衣服闻起来除了洗衣液的味儿,还有一股很淡的、她形容不出来的味道,像橡胶,又像某种药膏。


她把衣服丢回篮子里,心里犯嘀咕。晨跑穿速干衣倒是正常,可姐姐之前跑步就穿旧T恤,什么时候讲究起来了?而且姐姐的晨跑搭子——她想起前几天姐姐随口提过一句“教练说”,当时她没留神,现在把这两个字从记忆里捞出来,越嚼越觉得不对劲。什么教练?哪来的教练?姐姐晨跑什么时候需要教练了?


她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越想越坐不住。茶几上放着姐姐的平板,屏幕亮了一下,是条消息提醒。她本来没想看,可那条消息的发送者名字写着“陈教练”,内容只有半句:“明天训练——”后面的字被折叠了。李允朵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还是缩了回来。她告诉自己别乱翻姐姐的东西,可心里那根弦已经绷起来了,怎么都松不下去。


晚上李颜回来得比平时晚。进门的时候李允朵正蹲在茶几旁边擦地,抬头看了她一眼。李颜把包挂在玄关,换了拖鞋往里走,顺手摸了摸李允朵的脑袋。“今天怎么想起来擦地了。”


“闲的。”李允朵把抹布扔进水桶里,站起来洗手,“姐,你晨跑跑哪儿啊。”


李颜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接上了。“就小区外面那条路,往公园那边绕一圈。”


“一个人?”


“嗯。”


李允朵没接着问,低头把水桶拎到阳台倒了。她觉得自己像个偷偷摸摸的侦探,明明可以直接问,偏偏要绕弯子。可她又怕直接问出来显得自己小心眼,姐姐晨跑就晨跑,报个班怎么了,又不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她就是不舒服,那种不舒服说不清道不明,像鞋里进了粒沙子,走路不耽误,可每一步都硌得慌。


真正让她炸毛的是第二天早上。


她特意定了六点的闹钟,闹钟一响就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往姐姐房间走。门虚掩着,她推开一条缝往里看,李颜正背对着她换衣服,裤子脱了一半,腰上露出一截,侧腰上贴着一块肉色的东西,四四方方的,像块膏药。李允朵脑子里“嗡”了一声,推门就进去了。


“你腰上贴的什么?”


李颜被她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裤子掉地上,回头看见是她,皱了下眉。“肌贴。你走路怎么没声儿的。”


“什么肌贴?”李允朵凑过去看,那块东西服服帖帖地贴在姐姐侧腰上,边缘剪得圆润,跟皮肤颜色很接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你受伤了?”


“没有。”李颜把裤子提好,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运动内衣,“训练的时候教练让贴的,保护肌肉,防止拉伤。”


李允朵站在那儿看她换衣服,忽然伸手把床头柜上姐姐的手机拿了起来。李颜没反应过来,等她把运动内衣套上了才觉得不对,回头一看李允朵已经点亮了屏幕。


“你干嘛。”


“我看看陈教练是谁。”李允朵划开手机,李颜的密码她知道,试了两次就开了。消息列表里“陈教练”的对话框排得挺靠前,她点进去,往上翻了翻。最早的一条是姐姐问“早班还有位置吗”,对方回“有,周六早上七点,先来试一节课”。后面就是些零碎的对话,什么“明天带护膝”“动作别硬撑”“你核心力量还行,多练练下盘”。李允朵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最近一条,是陈教练发的:“下周六带你妹妹来试课。让她穿方便活动的衣服,别穿裙子。”


李颜回了个“知道了”。


李允朵捏着手机,指头有点发白。她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李颜。“你报了个防身课?”


李颜看了一眼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嗯。”


“什么时候报的?”


“上周。”


“为什么不跟我说?”


李颜把运动裤穿好,弯腰系鞋带。“现在不是知道了。”


李允朵站在那儿,胸口堵着一团说不出来的东西。她说不清自己在气什么。气姐姐瞒着她?可姐姐也没义务什么事都跟她报备。气姐姐报班不叫她?可陈教练那条消息明明说了下周六带她一起去。她盯着李颜弯腰系鞋带的背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姐姐瞒着她,偷偷去上课,每天回来装作只是跑了个步,是因为不想让她担心。可这反而让她更难受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没用。”李允朵的声音闷闷的。


李颜直起身,回头看她。“你说什么呢。”


“你报防身课,不告诉我,自己偷偷练。你是不是觉得我遇到事只会吃亏,所以你得先去学,学完了再来保护我。”李允朵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姐,我不是小孩了。”


李颜沉默了几秒。她走到李允朵面前,伸手想摸她的脸,被李允朵偏头躲开了。李颜的手悬在半空,收了回来。


“我没那么想。”她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李颜斟酌了一下措辞,“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报课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该学,跟你没关系。我瞒着你是怕你觉得我在小题大做,怕你多想。”


“我现在就多想。”


“我知道。”李颜叹了口气,“是我没处理好。”


李允朵咬着下嘴唇,眼圈有点红。她知道自己有点无理取闹,可那股劲儿上来了压不下去。她想到姐姐每天早起,穿她没见过的衣服,贴她没见过的肌贴,跟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陈教练”发消息,而所有这些她都是从洗衣机里捡衣服、偷看手机才知道的。她觉得自己像个被关在门外的傻子。


“你以后别瞒我。”她说,声音有点哑,“什么事都别瞒我。”


“好。”


“你发誓。”


李颜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我发誓。以后不瞒你。”


李允朵吸了吸鼻子,伸手把姐姐拽过来,脸埋在她肩膀上。李颜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刚换下来的睡衣上残留的体温。李允朵闷声说:“你那个肌贴,贴了难受不难受。”


“不难受。贴着挺舒服的。”


“那你帮我问问教练,我这种小胳膊小腿的能练吗。”


李颜抬手拍了拍她后背。“能。陈教练说了,你这种才最该练。”


李允朵从她肩膀上抬起头,鼻尖还红着,瞪了她一眼。“你早就跟教练说我坏话了是不是。”


“夸你呢。”李颜面不改色,“说你灵活。”


“真的假的。”


“假的。我说你胆小,得从头教。”


李允朵推了她一把,李颜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一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李允朵先绷不住笑了出来,笑完又觉得刚才哭得有点丢人,把脸别到一边去。“你赶紧跑步去,别迟到了。”


李颜拿起手机和钥匙,走到门口又回头。“晚上想吃什么。”


“排骨。”


“行。”


李颜出门之后,李允朵一个人坐在姐姐床上发了会儿呆。床单上还留着姐姐身上的温度,被窝里一股淡淡的汗味,不是臭的那种,就是人睡了一夜之后留下的、暖烘烘的气息。她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通闹挺没道理的。姐姐学防身术是为了谁,她心里门儿清。可她就是受不了姐姐把她挡在外面,哪怕挡的理由是保护。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摸到枕头底下有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卷肌贴,肉色的,跟姐姐腰上贴的那种一模一样。盒子旁边还有一张收据,日期是上周三,金额不大,但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字:赠品,弹性绷带一卷。李允朵把收据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个地址,是小区外面那条商业街上的一个门面,后面跟着“陈”字和一个手机号。


她把盒子盖好放回原处,心里那点别扭慢慢化开了。姐姐连赠品绷带都收着,可见是认真去学的,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她想着下周六自己也去,穿什么好呢。姐姐说别穿裙子,那她穿那条黑色的运动裤,配那双新买的跑鞋。她得让陈教练看看,她虽然胆小,但也不是完全没救。


李颜回来的时候带了豆浆和油条,李允朵已经把自己收拾利索了,坐在餐桌前刷手机。李颜把油条递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姐,下周六我跟你去。”


“想通了?”


“想通了。但你得给我买套护具,我不能白去。”


李颜把豆浆推过去。“行。给你买粉色的。”


“我要黑的。”


“黑的显瘦。”


“我本来就瘦。”


李颜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低头吃自己的油条。李允朵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李颜躲了一下没躲开,油条差点掉桌上。她瞪过去,李允朵冲她做了个鬼脸,两个梨涡深深浅浅地挂在嘴角。


那天下午李允朵把姐姐的速干衣从洗衣篮里翻出来,单独手洗了。她蹲在卫生间搓领口的时候闻到那股淡淡的橡胶味,忽然觉得这味道也没那么讨厌了。她把衣服晾在阳台上,阳光打上去,灰蓝色的布料泛着一层浅浅的光。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姐姐:衣服洗了,明天穿这件。


李颜回得很快:谢了。


李允朵又打了一行字:你腰上那个肌贴我看了,贴得挺齐的。教练教得好还是你自己手巧。


李颜:教练贴的。


李允朵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对着阳台外面喊了一句:“下周六我要跟陈教练告状,说你训练偷懒!”


隔壁传来李颜闷闷的声音:“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懒了。”


“我猜的!”


没有回音了。李允朵趴在沙发扶手上,阳光晒得她后脖颈发烫。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只歪脖子鸭子。她盯着那只鸭子看了很久,心里盘算着下周六穿什么、带不带水壶、要不要让姐姐提前跟教练打个招呼。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好笑,明明早上还气得要命,这会儿已经开始操心穿什么了。


傍晚李颜从房间里出来倒水,路过客厅的时候李允朵叫住她。“姐。”


“嗯?”


“你明天跑步回来,给我带杯豆浆。”


“你不是不爱喝豆浆吗。”


“今天突然爱喝了。”李允朵从沙发上翻起来,盘腿坐好,“你每天跑完都累得跟什么似的,我帮你补充点蛋白质。”


李颜端着水杯看了她两秒,嘴角弯了一下。“行。加糖不加糖。”


“加。”


“知道了。”


李颜转身回房间的时候,李允朵从沙发靠垫后面摸出那个装肌贴的小盒子,打开看了看,又合上,塞回靠垫后面。她打算明天去商业街那家店门口转转,不进去,就看看。看看那个陈教练长什么样、多大岁数、说话什么口音。她得确认一下,这个教练靠不靠谱。毕竟姐姐那个人,看着精明,有时候轴得很,万一被人忽悠了呢。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李允朵又没起来。她迷迷糊糊听见姐姐出门的动静,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豆浆加糖”,也不知道姐姐听没听见。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豆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底下压了张纸条:加了两勺糖。下周六七点,别赖床。


李允朵咬着吸管喝豆浆,翻来覆去看了那张纸条好几遍。字是姐姐那种工工整整的写法,一笔一划的,连“别赖床”三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她把纸条折好塞进手机壳里,想着下周六她一定得起来,不能让姐姐看扁了。


至于陈教练,她决定先不告状了。等见了面再说。万一那教练人不错,她还得替姐姐说两句好话呢。


玻璃后面

周六早上六点四十分,李允朵的闹钟响了第三遍她才从被子里拱出来。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带了温度,她光脚踩在地板上,先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姐姐那屋没动静,估计已经走了。她拉开衣柜翻了半天,挑了件不显眼的灰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对着镜子看了看,又觉得太像去盯梢的,把马尾拆了重新扎低,还戴了顶棒球帽。


出门的时候她给姐姐发了条消息:我去商业街买点东西,中午回来。


李颜没回,估计在跑步或者已经到拳馆了。


李允朵坐了两站公交,又走了五六分钟,才在一栋旧楼侧面找到那个拳馆的招牌。招牌不大,黑底白字,写着“陈氏女子防身训练中心”,挂在二楼楼梯口的铁架上,底下还贴了张手写的“早班七点至八点半”。楼道窄,水泥台阶磨得发亮,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招生广告,空气里有股潮气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她走到二楼拐角就停住了,没再往上走,因为走廊尽头是一整面玻璃墙,里面就是训练场地。


她靠在拐角墙边,帽檐压低,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


训练场比她想象的小,大概就一间教室那么大,地上铺着深灰色垫子,靠墙一排沙袋,角落里放着几副拳套和护具。里面加李颜一共五个人,都是女的,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的都有,穿运动背心或速干衣。陈教练站在最前面,短发,四十来岁,身板直得像根钉子,运动裤腰上别着个哨子,说话声不大但能听清每个字。


李颜站在沙袋前面,头发全扎起来了,露出后颈那一截白,穿一件黑色短袖,手臂线条绷得很紧。她正对着沙袋练直拳,陈教练在她旁边走了一圈,伸手把她右肩往下按了按,说了句什么,李颜点头,重新调整姿势,又打了一组。


李允朵缩回脑袋,后背贴着墙。她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好像偷看别人洗澡似的。可转念一想,姐姐偷偷来练了五周都没告诉她,她来看看怎么了。她给自己找补了两句,又探出头去。


这回她看见李颜在练踢腿,对着沙袋侧踢,一下一下的,幅度不大但看着很稳。陈教练在旁边数数,数到十让停,李颜停下来喘气,拿手腕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陈教练拍了拍她肩膀,说了句“今天不错”,李颜点头,嘴角动了动,像在笑又像只是喘气。


李允朵正看得起劲,里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外面那个戴帽子的进来”。她一愣,发现陈教练正隔着玻璃看她,眼神直直的,一点不含糊。训练场里其他几个人也转过脸来,李颜顺着陈教练的目光看过来,先是皱眉,然后眼睛慢慢睁大了。


李允朵硬着头皮从拐角走出来,推开门,干笑了一声:“姐。”


“你怎么来了。”李颜拿毛巾擦汗,语气不算凶但也不算软。


“我……路过。”


“你坐公交来的还是走路来的。”


“公交。”


“哪路公交到这儿。”


李允朵不说话了,帽檐往下压了压。陈教练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热闹,笑了一声:“这位是?”


“我妹妹。”李颜说。


陈教练上下打量了李允朵一眼:“练过没有?”


“没有。”李允朵赶紧摇头。


“想练可以来,第一节课免费。”陈教练说完就转身招呼其他人继续练了,没再多问。


李颜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挂,朝门口走。李允朵往后退了一步,跟着她出了训练场。楼道里比里面凉快些,李颜在前面走,李允朵在后面跟,下到一楼拐角李颜才停住,回头看她。


“跟踪我。”


“没跟踪,我就是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教练靠不靠谱啊。”李允朵理直气壮,“你练了五周都不告诉我,我连你每天出去干嘛都不知道。”


李颜没说话,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攥在手里。楼道窗户外面有棵梧桐树,叶子挡了一半光,她站在阴影里,脸上的汗还没干透,鬓角湿着。


“五周。”李允朵说,“你练了五周,每天跟我说去跑步。”


“跑步是真的。”


“跑完步练拳也是真的。”


李颜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往台阶上一坐。李允朵挨着她坐下,膝盖碰着膝盖,楼道里安安静静的,上面训练场传来闷闷的踢沙袋的声音。


“怎么发现的。”李颜问。


“肌贴。你藏在床头柜那个盒子里,我看见了。还有你衣服上老有股消毒水味儿,跑步跑不出那个味道。”李允朵掰着手指头数,“你手机里陈教练发消息说‘明天加练十五分钟核心’,我看见了。”


“你翻我手机。”


“你手机放茶几上自己亮的,我没翻。”


李颜没再追究,把毛巾搭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绞着毛巾边。李允朵偏头看她,姐姐侧脸线条利落,下颌收得紧,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子。她伸手把姐姐鬓角那缕湿头发拨到耳后,李颜偏了一下头,没躲开。


“为什么不说。”李允朵问。


“怕你多想。”


“多想什么。”


李颜不答,毛巾绞得更紧了些。李允朵想了想,大概明白了。那天在小巷里的事之后,姐姐一直没多说什么,白天照常上班,晚上照常做饭洗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李允朵知道不是的,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过姐姐房间门缝底下亮着灯,有两次听见姐姐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没听清说什么,只听见最后一句“行,我试试”。她当时以为姐姐在处理工作的事。


“你是觉得我还会出事。”李允朵说。


李颜侧过脸看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收回去。“你出事那天晚上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手是抖的。开车去派出所那条路我闯了一个红灯,后来查记录才发现的。”她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不能每次都等你出事了再赶过去。”


李允朵鼻子一酸,把脸别开去看楼道外面那棵树。梧桐叶子绿得发亮,有只麻雀在枝杈上跳来跳去。


“所以你就偷偷练拳,打算练成武林高手,以后谁欺负我你就一拳把人打飞。”


“差不多。”李颜说,嘴角翘了一下。


李允朵笑出来,拿胳膊肘撞她:“那你练得怎么样啊,我看你踢沙袋踢得还行。”


“教练说再练两个月可以考级。”


“考级?考什么级?”


“防身术有级别考试,初级中级高级,陈教练说我可以先考中级。”


李允朵眼睛亮了:“那我也来。”


“你先把早起练会了再说。”


“我下周就来,你跟陈教练说一声。”


李颜看了她一眼,没反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回去洗澡,一身汗。”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出了楼道门阳光一下子扑过来,李允朵眯了眯眼,把帽檐往上推。走了一段路她忽然想起来:“姐,你每天练完是不是都挺累的。”


“还行。”


“那你还能给我带豆浆。”


“顺手的事。”


李允朵不说话了,伸手去勾姐姐的手指头。李颜的手缩了一下,又没真缩回去,由着她勾着。两个人沿着马路牙子走,鞋底踩在梧桐树影里,斑斑驳驳的。


到家之后李颜先进去洗澡,李允朵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搜“女子防身术 初级 学什么”,翻了两页觉得挺有意思,又搜“陈氏女子防身训练中心 评价”,底下三条评论都是好评,说教练人狠话不多,教得实用。她截图存下来,打算回头给姐姐看。


李颜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披在肩上,换了件宽大的旧T恤,下面一条短裤,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李允朵抬头看她,忽然觉得姐姐今天格外好看,可能是因为刚运动完,脸上还带着点红,整个人比平时松快些。


“看什么。”李颜拿毛巾擦头发。


“看我姐好看。”


“少来。”


李允朵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过去。李颜正歪着头擦头发,没留神她已经到了跟前,李允朵伸手把毛巾从她手里抽走,扔到沙发扶手上,然后两只手捧住姐姐的脸。李颜愣了一下,毛巾被抽走的时候手还举在半空。


“干嘛。”


“亲一下。”


李颜没来得及回答,李允朵已经踮脚凑上来了。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点潮气,李允朵刚喝过水,嘴唇是凉的。李颜僵了一瞬,手慢慢放下来,搭在李允朵腰上。这个吻很轻,碰了两下就分开了,李允朵退开半步看她,眼睛亮亮的。


“大白天的。”李颜说,声音有点哑。


“白天怎么了,又没别人。”李允朵又凑上去,这回不光是碰嘴唇了,舌尖探出来舔了一下姐姐的下唇。李颜搭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些,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李允朵顺势往前贴,两个人从客厅慢慢挪到玄关,李颜后背撞到墙上,闷响了一声。


“墙。”她含糊地说。


“嗯,墙。”李允朵含着她下唇回了一句,手从她脸上滑下来,顺着脖子摸到肩膀,再从肩膀滑到后背。李颜刚洗完澡,后背的T恤还有点潮,贴在皮肤上,手掌按上去能感觉到肩胛骨的形状。李允朵的手在她后背来回摸了两趟,然后往下,从T恤下摆探进去,直接贴上了腰侧的皮肤。李颜吸了口气,腰往回缩了一下又被她捞回来。


“手凉。”李颜说。


“我给你捂捂。”


李允朵把手掌贴在姐姐腰上不动了,嘴唇从她嘴角移到下巴,再移到脖子。李颜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墙,喉结的位置被李允朵的嘴唇蹭过去,她闭着眼,呼吸重了些。李允朵在她脖子上又吸又舔,弄出一小片红印子,然后顺着锁骨往下,牙齿轻轻咬了一下锁骨窝。李颜的手从她腰上挪到屁股上,隔着牛仔裤捏了一把,李允朵哼了一声,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姐姐身上贴得更紧。


“去床上。”李颜说。


“不去。”李允朵抬起头看她,“就在这儿。”


李颜低头看她,李允朵脸上红扑扑的,嘴唇被磨得有点肿,眼睛水汪汪的,但眼神里带着股犟劲儿。李颜没再说什么,手从她屁股上挪开,帮她把牛仔裤的扣子解了。李允朵自己蹬掉一条裤腿,另一条挂在脚踝上不管了,又去扯姐姐的短裤。两个人挤在玄关那一小块地方,胳膊肘撞到鞋柜,咚的一声,谁也没管。


李允朵先动的手。她把手探下去的时候李颜已经湿了,手指头一碰就缩了一下,咬着下唇没出声。李允朵贴着她耳朵说:“姐,你站得住吗。”李颜没理她,手扶着她的肩膀,指甲掐进去一点。李允朵的手指慢慢往里探,李颜整个人往下沉了沉,膝盖弯着,后背还贴着墙,额头抵在李允朵肩膀上。李允朵另一只手搂着她腰,帮她撑着,手指头动得不算快,但每一下都往深了去。李颜的呼吸越来越碎,热气喷在李允朵脖子上,偶尔夹一声没压住的闷哼。李允朵偏过头去亲她耳朵,含住耳垂用牙磨,李颜整个人抖了一下,手在她肩膀上抓得更紧了。


“快了?”李允朵问。


“别说话。”李颜声音发紧。


李允朵就不说了,手指头加了点力气,拇指按着前面磨。李颜的腰绷起来,脚跟踮了一下又落回去,额头在李允朵肩膀上蹭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僵住了,手指头掐进她肩膀肉里。李允朵感觉到怀里的人绷了几秒,然后慢慢软下来,呼吸从急促变得又深又长。她把手抽出来,手指头上亮晶晶的,往自己T恤下摆蹭了蹭。


李颜靠在她身上缓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没退干净的红。她看了李允朵一眼,什么都没说,伸手把她推到对面墙上。这回换李允朵后背撞墙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李颜已经蹲下去了,手扒着她的内裤边往下拽。李允朵低头看姐姐蹲在自己面前,头发还半湿着,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个眼神让她腿一软。


李颜没用手,直接凑上去用嘴。李允朵仰起头,后脑勺磕在墙上也顾不上,一只手插进姐姐头发里,另一只手在墙上乱摸,摸到开关面板,啪地按了一下,玄关灯亮了,又赶紧按灭。李颜的舌头很软,但力道不轻,李允朵站不太住,一条腿抬起来搭在姐姐肩膀上,脚趾头蜷着。她咬着胳膊不敢叫太大声,从牙缝里漏出来的声音又细又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李颜的手从下面伸上来,按住她小腹,另一只手在她大腿内侧来回摸。李允朵觉得自己快化了,膝盖抖得厉害,嘴里含含糊糊喊“姐、姐”,喊了两三声,然后腰往前一送,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脚趾头抵着姐姐后背,好一会儿才松下来。


李颜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拿手背蹭了蹭嘴,看着李允朵瘫在墙上喘气,T恤下摆卷到腰上面,牛仔裤挂在一条腿上,头发散了一半。


“站得住吗。”李颜问,把刚才的话还给她。


李允朵瞪了她一眼,没力气还嘴。


两个人收拾干净之后坐在沙发上,李允朵脚上还挂着那条牛仔裤,懒得穿,光着腿盘在沙发上啃苹果。李颜换了条干净短裤,头发拿吹风机吹了个半干,坐在她旁边翻手机。


“姐。”李允朵啃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


“嗯。”


“下周我跟你一起去练拳。”


“你起得来?”


“起得来。你叫我。”


李颜在手机上划了两下,递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双平底运动鞋的购买页面,白底灰边,看着挺轻便。


“给你买的。”李颜说,“练拳穿平底鞋,你那些帆布鞋底太薄,踢沙袋脚会疼。”


李允朵把苹果换到左手,右手去划屏幕看详情。“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你洗澡的时候。”


“你都没问我穿多大码。”


“你鞋码我还能不知道。”


李允朵把手机还给她,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往沙发上一倒,脑袋枕在姐姐腿上。“姐。”


“嗯。”


“你练拳的时候挺帅的。”


李颜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接话,手指头在她头发里轻轻梳了两下。李允朵眯着眼,像只被顺毛的猫,过了一会儿又开口:“陈教练说第一节课免费,那我下周是不是就能上了。”


“先把装备配齐。护腕护膝得买,光脚练容易伤。”


“那你帮我挑。”


“行。”


李允朵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姐姐低头在手机上划拉购物页面,侧脸安安静静的。“姐。”


“又怎么了。”


“以后你出门都跟我说一声呗。”


李颜的手指停了一下,低头看她。李允朵睁着眼,表情挺认真的,不像在撒娇。


“去哪、干嘛、几点回,不用特别细,就说个大概。”李允朵说,“我也一样,出门跟你说。”


李颜想了想,点头:“行。”


“那今天中午吃什么。”


“你刚啃完苹果。”


“苹果是水果,不算饭。”


李颜把手机放下,叹了口气站起来往厨房走:“冰箱里有什么。”


“我看过了,有西红柿鸡蛋,还有昨天剩的半棵白菜。”


“那就西红柿鸡蛋面。”


“加荷包蛋。”


“你刚吃过苹果还加荷包蛋。”


“苹果是水果。”李允朵重复了一遍,从沙发上翻起来去厨房门口靠着,“姐,我帮你剥蒜。”


李颜从冰箱里往外拿东西,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剥蒜?上次剥完蒜手上味儿三天没散。”


“这次我戴手套。”


“家里没手套。”


“那我剥完多洗两遍。”


李颜没再拦她,把蒜头扔过来,李允朵接住了,从抽屉里翻出蒜臼子蹲在垃圾桶旁边开始剥。姐妹俩一个切西红柿一个剥蒜,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刀碰到砧板的声音和蒜皮窸窸窣窣的响动。窗外太阳升得更高了,照得厨房亮堂堂的,灶台上咕嘟咕嘟烧着水,热气往上飘。


李允朵剥完蒜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凑到姐姐背后看锅里。李颜正往锅里下面条,拿筷子搅了两下,头也没回:“蒜呢。”


“这儿。”李允朵把蒜臼子递过去。


“放那儿吧,等会儿放。”


李允朵没走,下巴搁在姐姐肩膀上,看她往锅里磕鸡蛋。鸡蛋落进面汤里,蛋白散开又聚拢,裹住蛋黄。


“姐。”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我就想说,你练拳练到高级我都不管,但别瞒我。”


李颜拿筷子尖戳了一下荷包蛋,确保没粘锅底,然后侧过头,嘴唇在李允朵额头上碰了一下。


“知道了。”


李允朵满意了,从她肩膀上起来,去拿碗筷摆桌子。面盛出来的时候荷包蛋卧在最上面,李允朵的碗里有两个,李颜的碗里只有一个。


“怎么我两个。”


“你小,多吃点。”


“我都十八了。”


“那也比我小。”李颜端着碗坐到对面,低头开始吃面。


李允朵拿筷子戳破一个荷包蛋,蛋黄流出来拌进面汤里,她吃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姐,下周六我穿什么去。”


“穿运动服。”


“我没有运动服。”


李颜抬头看了她一眼,嚼了两下咽了:“下午带你去买。”


“你出钱?”


“我出。”


“那我要挑好看的。”


“挑能踢腿的。”


李允朵嘿嘿笑了一声,低头呼噜呼噜吃面。吃完面她去洗碗,李颜坐在客厅翻手机,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下周六你跟我一起出门,七点,别赖床。”


“知道了知道了。”李允朵在厨房里喊,“你都说八百遍了。”


“你上回闹钟响三遍才起。”


“那是我还没决定去呢,决定了肯定起得来。”


李颜没再说什么,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阳光从阳台外面斜进来,照在她脚背上,暖烘烘的。厨房里水声哗哗的,李允朵一边洗碗一边哼歌,调子跑得没边儿了,听着像最近短视频里流行的那首。


她睁开眼朝厨房看了一眼,李允朵正拿洗碗布擦灶台,头发扎的马尾松了一半,碎头发贴在耳朵边上。阳光打在她侧脸上,绒毛都看得清。


李颜又把眼闭上了,嘴角弯着。


教我

周六早上六点四十,李允朵的闹钟响了。


她闭着眼摸到手机按掉,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忽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猛地坐起来。隔壁房间传来李颜洗漱的水声,她赶紧跳下床,赤脚跑到卫生间门口,门关着,她拍了两下:“姐我起了。”


“嗯。”里面闷闷地应了一声。


李允朵跑回房间换衣服,把昨晚摆在椅子上的短袖和运动裤套上,又蹲下来系鞋带。系到一半想起没刷牙,又跑去卫生间,李颜正好开门出来,头发湿着贴在脖子上,身上只穿了运动背心,胳膊上还挂着水珠。


“让一下。”李颜侧身让她进去。


李允朵挤过去,拿起牙刷忽然回头:“姐你今天穿这个?”


“外面套外套。”


“哦。”她拧开水龙头,含含糊糊地说,“你那背心后面露好多。”


“练拳方便。”


“我知道,我就说说。”


李颜靠在门框上等她,手里捏着车钥匙转了一圈:“快点儿,陈教练不喜欢人迟到。”


李允朵三下五除二刷完牙,拿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跟着李颜出门。清晨的空气还有点凉,小区里只有遛狗的大爷和扫地的物业阿姨。李颜开了车门,李允朵钻进副驾驶,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转头看姐姐。李颜今天把头发扎了个低马尾,露出耳朵和下颌线,侧脸看着比平时更利索。


“看什么。”


“看我姐好看。”


李颜没理她,发动车子,方向盘打出去,上了主路才说:“到了拳馆,先跟着热身。陈教练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逞能。”


“知道了。”


“疼就说。”


“嗯。”


拳馆在一个老厂房改造的园区里,铁皮屋顶很高,里面隔成几块区域,靠墙一排沙袋,中间是铺了地垫的空地。她们到的时候陈教练已经在压腿了,短发别在耳后,运动裤扎进袜子里,看见李颜带着个小姑娘进来,挑了一下眉。


“我妹妹。”李颜说,“想跟着学两下。”


陈教练上下打量李允朵,目光在她细胳膊细腿上停了两秒:“多大了?”


“十八。”李允朵站得笔直。


“行,先跟着热身,别硬撑,撑不住就停。”


热身跑了三圈,李允朵跑到第二圈就开始喘,李颜在旁边匀速跟着,呼吸都没乱。跑完陈教练让她们拉伸,李允朵弯腰够脚尖,手指离地面还有一截,李颜已经整个手掌贴地了。


“你平时不运动?”陈教练走过来按了按李允朵的肩。


“不怎么动。”


“那今天先学三招,够你用的。”


陈教练把她们带到空地中间,让李颜在旁边自己打沙袋,单独教李允朵。第一招是挣脱手腕被抓。陈教练让李允朵抓住自己手腕,然后示范怎么转腕下沉、借对方力道反拗。李允朵试了两次,第三次陈教练忽然加了力,她没转开,手腕被拧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


“再来。”陈教练松开手,“记住,不是跟他比力气,是找角度。”


李允朵揉着手腕又试,这次她沉下肘,顺着对方用力的方向转,居然真的脱出来了。陈教练点头:“对了,就这样。”


第二招是被人从后面抱住怎么脱身。陈教练从背后箍住李允朵腰,让她踩脚背、撞后脑、转身推。李允朵第一下踩偏了,陈教练没松手:“重来,往脚背上踩,别怕踩疼我。”李允朵咬牙使劲一踩,陈教练果然松了劲儿,她立刻转身用手掌根推出去。


“力气不够,但位置对了。”陈教练拍拍她肩膀,“你姐跟我说你胆子小,我看还行。”


李允朵回头看了一眼李颜,她正对着沙袋打组合拳,砰砰砰的闷响有节奏地传过来。李允朵收回目光,小声说:“我姐才胆子小。”


陈教练没接这话,教第三招:正面被抓住胸口或者衣领时怎么办。这回她让李颜过来当陪练。李颜擦了把汗走过来,陈教练说:“你抓她领子,别真使劲。”


李颜伸手抓住李允朵领口,李允朵抬头看她,姐姐的下巴线条在顶灯下格外分明,眼神平静。陈教练在旁边说:“一手扣住他手腕别让他抽走,另一只手并掌戳他喉咙或者眼睛,同时撤步。”


李允朵试了一下,手指戳到李颜下巴上,赶紧收回来:“没事吧姐。”


“没事,你力气太小了。”李颜说。


“你认真点。”陈教练在旁边皱眉,“当这是玩呢。”


李允朵抿了抿嘴,重新来。这次她认真扣住李颜手腕,并掌戳出去,撤步的时候重心不稳往后趔趄了一下,李颜反手抓住她胳膊把她拽回来。


“行了。”陈教练看了看表,“今天就到这儿,回去自己练,动作记熟。”


出了拳馆李允朵一直没说话,上了车才闷闷地开口:“我是不是特别笨。”


“不笨。”李颜发动车子,“第一次都这样。”


“你第一次也这样?”


“我第一节课学了四招,比你多一招,但我练了五周才觉得能用。”


李允朵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腕上还有陈教练刚才拧出来的红印,不疼了,但看着有点扎眼。她把袖子往下扯了扯:“姐,咱回家你再教教我呗。”


“刚练完不累?”


“累,但我想再练练。你刚才说我不使劲,我确实没敢使劲,我怕弄疼你。”


李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车子拐进小区地库,熄了火,她才开口:“回去把瑜伽垫铺上,我再带你过一遍。”


到家换了鞋,李允朵真的去柜子里翻出瑜伽垫,在客厅中间铺开。李颜换了件宽松的旧T恤出来,头发拆了重新扎高,站在垫子边上等她。


“先来第一招,抓手腕。”李颜伸出手,“抓我。”


李允朵抓住姐姐手腕,李颜教她怎么转:“别用蛮力,感受我往哪个方向用劲,你顺着那个方向转。”李允朵试了几次,有一次转得特别顺,李颜的手一下就脱出来了,她高兴地叫了一声:“成了!”


“嗯,记住这个感觉。”


第二招从背后抱,李颜站在李允朵背后箍住她:“踩脚背,别犹豫。”李允朵抬脚踩下去,李颜没躲,运动鞋面被踩得凹了一下。李允朵赶紧回头:“疼不疼?”


“不疼,你使劲。”李颜说,“真遇上事你这一脚踩不实,人家不会松手。”


李允朵咬咬牙,重新来,这次踩得又准又狠,李颜闷哼了一声松开手,李允朵转身推出去,手掌根撞在李颜肩膀上。


“好。”李颜退了一步活动肩膀,“第三招。”


她站在李允朵正面,伸手抓住她领口。李允朵扣住她手腕,另一只手并掌戳出去——这次她没来得及收力,指尖戳在李颜下巴上,李颜头偏了一下。


“对不住对不住。”李允朵赶紧松手。


“没事。”李颜揉了揉下巴,“你刚才那下位置对了,力道也还行,但撤步太慢,真动手的时候戳完必须马上退,不然人家反应过来一把就给你薅回来。”


“那你再抓我一次。”


李颜又抓住她领口,李允朵扣腕、戳、撤步,这次退得利索,退完自己站稳了,有点得意地看李颜。李颜点点头:“可以了。”


“再来一次。”


“歇会儿。”


“不歇,再来,我多练几遍记牢。”李允朵说着又摆好架势。


李颜看了她两秒,重新伸手。这次李允朵做完一整套动作忽然鼻子一酸,眼眶热起来,她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衣服。李颜蹲下来看她脸:“怎么了。”


“没怎么。”李允朵别过头,声音有点闷,“就是觉得……我要是早会这个就好了。”


李颜没说话,伸手把她拉起来。李允朵站着,眼睛盯着瑜伽垫上的纹路,眼泪啪嗒掉了一滴在垫子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再来。”李允朵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姐你再抓我。”


“不练了。”


“练!我还没练熟呢,你刚才说我撤步慢。”


“你哭成这样练什么。”


“我没哭。”李允朵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我就是出汗了。”


李颜看着她红通通的眼眶和鼻尖,知道她嘴硬,想了想,没再劝,伸手又抓住她领口。这次李允朵做得又快又狠,做完撤步的时候差点后仰摔倒,李颜一把拽住她手腕拉回来,李允朵顺势撞进她怀里,额头抵在姐姐肩膀上。


“行了。”李颜抬手拍了拍她后脑勺,“练得挺好。”


李允朵闷在她肩窝里不动,过了几秒才闷闷地说:“姐,你练拳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哪样。”


“就是……练着练着觉得早该练。”


李颜的手停在她后脑勺上,没动。李允朵感觉到姐姐的呼吸变了一下,然后那只手慢慢顺着她头发摸下去,停在脖颈后面。


“我练第一周天天回家浑身疼。”李颜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但疼比不疼好。”


李允朵从她肩膀上抬起头,鼻尖还红着,看着姐姐的眼睛。李颜的眼神和平常一样沉静,但李允朵能看出底下压着东西,说不清是什么,有点像她在拳馆里对着沙袋一拳一拳砸的时候那种劲儿。


“再来。”李允朵退开一步,重新摆好架势,“我练到不哭为止。”


李颜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抓住她领口。这次李允朵做得稳当,撤步没趔趄,做完自己站定,抬下巴看着李颜。


“好。”李颜松手,“再来。”


两人在瑜伽垫上过了十几遍,李允朵越做越顺,最后一回做完撤步甚至有余力笑出来:“姐你看我这次退得多稳。”


“嗯,稳了。”


“那第一招呢,再来。”李允朵把手腕递过去。


李颜没抓她手腕,低头看了看自己T恤领口被拽得有点松,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李允朵忽然注意到姐姐的嘴唇有点干,T恤领口歪了,露出一小截锁骨,上面还挂着汗珠,在客厅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她不知怎么的咽了一下口水,视线往下移了一寸又赶紧挪回来。


“姐你渴不渴,我去倒水。”


“你练你的。”


“我练完了,三招都熟了。”李允朵说着还是跑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回来递给李颜一杯。李颜接过去仰头喝,喉结动了一下——她喝水一直这样,利落,几口就见了底。李允朵捧着杯子小口小口抿,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落在瑜伽垫上。


“姐。”


“嗯。”


“你刚才说练第一周浑身疼。”


“嗯。”


“那你现在还疼吗。”


李颜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想了想:“不疼了。练多了就不疼了。”


“那……”李允朵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一圈,“那现在练完了,是不是该放松了。”


李颜转头看她,李允朵的脸有点红,但没躲,直直地看回来。客厅里安静下来,冰箱嗡嗡响了两声,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


李颜先动的。


她伸手把李允朵手里的杯子拿走放在一边,然后手掌贴上她后颈,拇指摩挲了一下耳后的皮肤。李允朵的呼吸立刻乱了,睫毛扑簌簌地扇,但人没往后退,反而往前倾了一点。


“瑜伽垫上?”李颜的声音很低。


“嗯。”李允朵的嗓子有点哑。


李颜把她按在垫子上的时候动作很慢,先让她躺平,自己撑在上面,低头看她。李允朵的头发散在垫子上,脸还是红的,眼睛亮得过分,嘴唇微微张着。


“刚才练的时候,”李颜低头贴着她耳朵说,“你踩我脚背那下挺狠的。”


“你让我使劲的。”


“嗯,没怪你。”李颜的嘴唇从她耳垂移到脖子,李允朵缩了一下脖子笑出声:“痒。”


“忍着。”


李颜的手从她T恤下摆伸进去,掌心贴着小腹往上走,到胸口停住,隔着内衣按了按。李允朵吸了口气,腰不自觉地弓起来。李颜又往下摸,指尖勾住运动裤的松紧带往下拉了一截,手伸进去,隔着内裤找到位置,轻轻揉了两下。


“可以吗。”她问。


“可以。”李允朵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李颜把内裤拨到一边,手指探进去,湿的。她动得很慢,一根手指,进到一半停住:“可以吗。”


“可以。”李允朵重复,手攥着瑜伽垫的边缘。


李颜继续往里,拇指按在外面揉。李允朵的腿开始发抖,膝盖想并拢又被姐姐的腰挡着。李颜低头看她表情,手上没停:“疼?”


“不疼。”李允朵喘着气说,“就是……有点涨。”


“那慢点。”


“别慢。”李允朵伸手抓住姐姐胳膊,“别慢,就这样。”


李颜没再说话,手指的节奏稳下来,不快不慢,拇指揉的力道加重了一点。李允朵的呼吸越来越碎,腰一下一下往上顶。快到时候她忽然睁开眼:“姐你手……能不能……”


“什么。”


“后面也想要。”李允朵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李颜顿了一下,抽出手指,李允朵立刻感到一阵空。李颜起身去房间拿了个小瓶子回来,重新覆上去,这次先抹了润滑在后穴,一根手指慢慢探进去,同时前面的手指也重新进了。两根手指隔着一层薄薄的肉壁,动作很轻。


“可以吗。”李颜又问。


“可以。”李允朵的眼泪又出来了,这次是生理性的,眼角湿了一片,“姐你一直问。”


“怕你不舒服。”


“舒服的。”李允朵伸手搂住姐姐脖子把她拉下来,嘴唇贴着她耳朵,“特别舒服,你别停。”


李颜偏过头亲了一下她的嘴角,手上开始动。前后两根手指节奏错开,前面深后面浅,李允朵被弄得话都说不连贯,一会儿说“姐”,一会儿说“慢点”,一会儿又说“别慢”。李颜一直盯着她脸看,看她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嘴唇咬出牙印又松开。


“要到了?”李颜问。


“嗯……快了。”李允朵的指甲掐进姐姐胳膊里。


李颜手上加了力道,拇指按着最敏感的地方快速揉,后面那根手指也往里送了送。李允朵整个人绷起来,腰离开垫子弓成一个弧,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然后重重落回去,腿还在抖。


李颜没停,手指继续动着,等李允朵的呼吸稍微平下来一点才慢慢抽出来。李允朵闭着眼瘫在垫子上,胸口起伏得厉害,T恤卷到胸口上面,肚皮上还有汗。


“姐。”她闭着眼喊。


“嗯。”


“你还没到。”


“没事。”


“不行。”李允朵睁开眼,伸手去够李颜的裤腰,“你过来。”


李颜看着她红透的脸和湿漉漉的眼睛,没拗,把运动裤往下褪了褪,跪坐在她旁边。李允朵撑起半个身子,手伸进去,找到位置,学着姐姐刚才的样子慢慢动。李颜仰起头,下颌线绷紧,喉咙里滚了一声闷哼。


“这样对不对。”李允朵问。


“嗯。”


“那你告诉我什么时候快什么时候慢。”


李颜低头看她,李允朵脸上还挂着刚才的眼泪,但表情认真得不行,手指的动作虽然笨拙但很仔细。李颜伸手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动:“现在这样……对……再快一点。”


李允朵照做,另一只手绕到姐姐腰后搂住。李颜的呼吸越来越重,最后咬住下唇闷闷地到了,膝盖夹紧李允朵的手,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松开。


两人在瑜伽垫上躺了一会儿。李允朵的手还湿着,举在半空不敢乱动,李颜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自己也抽了一张擦手。


“西瓜。”李颜说。


“什么?”


“冰箱里有半个西瓜,昨天买的。”


李允朵翻了个身趴在垫子上笑:“姐你这时候说西瓜。”


“练了半天不渴?”


“渴。”李允朵爬起来,腿还有点软,扶着茶几站起来,“我去切。”


“你坐着,我去。”


李颜套上裤子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抱出半个西瓜,拿刀切成牙。李允朵跟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姐姐切西瓜的背影,T恤后面汗湿了一小块。


“姐。”


“嗯。”


“下周六还去拳馆吗。”


“去。”


“那我继续跟着。”


李颜把切好的西瓜装盘,转身递给她一块:“先把这三招练熟,下周陈教练教新的。”


“那你今晚再陪我过一遍。”


“晚上再说。”


“晚上什么时候。”


李颜咬了一口西瓜,汁水沾在嘴角,她用手背蹭了一下:“吃完西瓜。”


李允朵接过西瓜咬了一大口,瓤沙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姐,我觉得我今天练得还行。”


“嗯,还行。”


“那你下周还带我去。”


“带。”


“那下下周呢。”


李颜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拿纸巾擦了擦手,看着妹妹吃得满脸都是汁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你想去就一直带。”


李允朵嘴里塞着西瓜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窗外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客厅的瑜伽垫还铺在地上没收,上面留着两个人压出来的印子。


站到她前面

李允朵实习的公司离地铁站有八百米,中间要穿过一条旧商业街。白天这条街热闹,卖奶茶的、卖炸串的、修手机的,一家挨一家,到了晚上九点以后就冷清下来,卷帘门拉下来大半,只剩便利店和一家二十四小时药店亮着灯。


她今天加了会儿班,出公司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实习第一周,带她的组长让她整理三份合同台账,她弄到八点半才走。手机还剩百分之二十的电,她给姐姐发了条消息说下班了,李颜回了个“路上小心”,没说要来接。李允朵把手机塞回兜里,背着帆布包往地铁站走。


旧商业街走到一半,她感觉后面有人。


也说不上是听见脚步声,就是那种后脖子发紧的感觉,像有目光黏在后背上。她假装看手机屏幕,借着黑屏的反光往后瞥了一眼,看见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二十多岁,手插在兜里,跟她隔着五六步远。她加快脚步,那人也快了,她慢下来,那人也慢下来。


李允朵心跳开始往上顶,但她想起拳馆里陈教练说的话——别慌,先往亮的地方走,往人多的地方走。她看了一眼街面,前面五十米左右有家便利店亮着白晃晃的灯,门口摆着两张塑料桌,有个外卖小哥坐在那儿刷手机。


她没跑,跑会让人追。她稳住步子朝便利店走,一边走一边把手机掏出来拨了姐姐的号。响了两声就接了。


“姐。”她尽量把声音压平,“我下班了,在商业街这边,往地铁站走呢。”


“嗯。”李颜那边有翻纸的声音,“走到哪儿了。”


“快到便利店了,就那个全家。”李允朵顿了顿,用余光扫了一眼后面,灰夹克还在,距离没拉远,也没靠近,“姐,你下班了吗。”


李颜那边安静了两秒。李允朵知道她听出来了,她姐从来不在电话里问“怎么了”或者“出什么事了”,她只会顺着你的话说,然后自己判断。


“我马上到。”李颜说,“你在便利店门口等我,别挂电话。”


“好。”


李允朵推开便利店的门,冷气扑了一脸。她走到饮料柜前面假装挑水,透过玻璃门往外看,灰夹克没进来,在马路对面站着,低头看手机,但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便利店门口。外卖小哥还在外面坐着,李允朵稍微松了口气,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手机贴在耳朵上,听见姐姐那边有车门关上的声音。


“打了车。”李颜说,“八分钟。”


“嗯。”


“别出来。”


“嗯。”


李允朵拿着水在货架之间转,收银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过了大概六分钟,她透过玻璃门看见一辆出租车在路边停下,李颜从后座下来,穿的还是白天那件深灰色衬衫,下摆没来得及塞好,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下车先扫了一眼街面,目光在马路对面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来。


“姐。”


李颜走到她跟前,先看了她一眼,从上到下,确认没事,然后才转头看向门外。灰夹克还站在对面,手机已经收起来了,正往这边看。


“就那个?”李颜问。


“嗯,灰夹克。”


李颜没说话,把手里的帆布袋往李允朵怀里一塞:“拿着。”


“姐——”


李颜已经推门出去了。


李允朵抱着帆布袋跟到门口,没敢出去,扒着门框看。李颜过了马路,步子不快不慢,直直朝灰夹克走过去。灰夹克明显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李颜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走到跟前右手直接扣住他手腕,往下一压一拧,灰夹克“哎”了一声,整个人被别得侧过身去。


“跟了几条街了。”李颜的声音不高,但李允朵隔着马路都听得见。


“谁跟了,我等人——”


李颜手上又加了一分力,灰夹克弯下腰去,嘴里开始骂脏话。李颜没理他,空着的那只手从兜里掏出手机,用拇指按了三个键,把屏幕亮给他看。


“报警了。”她说,“你跑一个试试。”


灰夹克不骂了。


便利店门口的外卖小哥已经站起来往这边看了,收银员也探出半个身子。李允朵抱着帆布袋站在门里,心跳得厉害,但脚底下没动——她姐说过,遇到事别乱跑,站到她能看到的地方。


警车来得比想象中快,大概因为这片区晚上巡逻勤。一辆巡逻车靠边停下,下来两个民警,一个年长些,头发花白,一个年轻的,手里拿着记录本。年长那个走过来看了一眼李颜扣着人的姿势,又看了一眼灰夹克的脸,眉头皱起来。


“又是你。”年长民警说,“上个月才出来吧。”


灰夹克低着头不吭声。


李颜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民警。年轻民警上去把人控制住,年长那个掏出本子,先问李颜:“你报的警?”


“我妹妹。”李颜朝便利店门口抬了抬下巴,“她下班被这人跟了一路,从公司楼下开始跟的。”


年长民警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李允朵从门里走出来,帆布袋抱在胸前,走到姐姐身边站住。民警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李颜,忽然“哟”了一声。


“是你们啊。”他说,“上回巷子里那事,也是你们报的警。”


李颜点了下头。李允朵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这个老民警,想起来那天晚上在公厕外面,确实是他先到的,拿着手电,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


“这人有前科,跟踪骚扰不是头一回了。”老民警合上本子,“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很快。”


年轻民警把灰夹克往车上带,那人经过李允朵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李颜往旁边挪了半步,正好挡在妹妹和他之间。灰夹克被推上车,车门关上。


“走吧。”老民警说,“坐我们车过去,做完笔录送你们回来。”


李允朵坐在巡逻车后座,李颜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膝盖上。老民警坐副驾回头说:“小姑娘胆子不小,知道往便利店走。”


“我姐教的。”李允朵说。


“你姐教的?”老民警看了李颜一眼,“练过?”


“学了点防身。”李颜说。


“挺好。”老民警转回去,“比干等着强。”


笔录做了四十多分钟,主要是李允朵说,李颜在旁边补充。灰夹克被关在另一间屋里,年轻民警进去问话,出来跟老民警嘀咕了几句。老民警回来跟她们说,这人确实有前科,专门在晚上跟单身女性,之前被拘留过两次,这次证据够,至少拘十天。


从派出所出来快十一点了。老民警开车把她们送到小区门口,临下车说了一句:“你妹妹挺机灵,以后晚上尽量别走那条街。”


“嗯。”李颜说,“谢谢。”


进了小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李允朵走了一会儿才开口:“姐,你刚才扣他那下,是陈教练教的?”


“第二招,抓手压腕。”


“你过去的时候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他掏东西。”


李颜脚步顿了一下:“我看了,他手一直在兜里,没拿出来,真掏东西不会一直插着。”


“那要是掏了呢。”


“跑。”李颜说,“我过去之前把帆布袋给你了,里面有钱包和钥匙,真出事你拿着回家锁门。”


李允朵不说话了,走了一段才闷闷地说:“你下次别冲那么前。”


“那下次你站前面?”


“我站不了,我腿软。”


李颜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不就结了。”


回到家李允朵先去洗澡,热水冲在背上才觉得整个人松下来。她洗完出来看见李颜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但屏幕是黑的。她在想事情。


“姐。”


“嗯。”


“你明天上班吗。”


李颜合上电脑:“上。不过明天上午我先去趟公司人事。”


李允朵擦着头发走过去坐她旁边:“怎么突然去人事。”


“递辞呈。”


李允朵擦头发的手停了:“因为周总?”


“一部分。”李颜往后靠了靠,“那项目做完了,本来也该提离职。周总的事我上周五匿名举报了,今天听同事说公司内部在查,他停职了。”


“你举报的?”


“写了封邮件,附了他办公室监控截图。公司行政那边有权限调,我没动别人电脑,就拍了我自己手机上的那段。”李颜说得轻描淡写,“他要是老实点,我本来打算拿完年终奖再走。”


李允朵把毛巾甩到茶几上,整个人侧过来盯着她姐:“你什么时候弄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被跟踪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写的。”李颜伸手把她湿头发从脸上拨开,“本来不想跟你说,怕你多想。”


“我多想什么。”


“多想为什么没早点举报。”


李允朵瞪了她一会儿,扑过去搂住她姐脖子。李颜被撞得往后仰了一下,手抬起来搭在她背上。


“你以后有事别瞒我。”李允朵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嗯。”


“真的。”


“真的。”


李允朵抱了一会儿才松开,盘腿坐好,忽然说:“姐,我今天其实挺怕的。”


“看出来了。”


“但我没跑。”


“嗯,你做得对。”


“那你得奖励我。”


李颜看她:“要什么。”


李允朵凑过去在她嘴上碰了一下,碰完退回来,耳朵有点红:“这样。”


李颜伸手捏了一下她耳垂:“就这?”


“那你还想怎样。”


李颜没回答,站起来把电脑放回书房,出来的时候顺手关了客厅大灯,只留了沙发旁边一盏落地灯。李允朵还坐在沙发上,头发半干不湿地披着,仰头看她。


“去床上。”李颜说。


“你明天不是要早起去人事。”


“不差这一会儿。”


卧室的灯也没开,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路灯光。李允朵先躺下的,李颜上来之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李颜从背后贴上去,手搭在她腰上。


“今天我来。”李允朵忽然说。


她翻回来,手从姐姐睡衣下摆伸进去,很轻,手指贴着腰侧往上走,像在摸什么怕碎的东西。李颜呼吸沉了一下,没拦她。李允朵凑近了亲她下巴,亲嘴角,最后才亲到嘴上,亲得很慢,手也动得很慢,指尖顺着肋骨一根一根摸过去,摸到胸口就停住了,掌心覆上去轻轻揉。


“重一点。”李颜说,声音有点哑。


李允朵手上加了点力,嘴还贴着她姐的脖子,含含糊糊地说:“你告诉我。”


“这样就行。”


李允朵就照着这个力度来,另一只手绕到后背把人往自己这边搂。李颜的腿曲起来夹住她的手,她顺着往下摸,隔着内裤揉,揉了一会儿才伸进去。李颜咬住自己手背,李允朵把她的手拉开:“别咬。”


“隔音不好。”


“那你小点声。”


李颜瞪了她一眼,但没再咬手。李允朵手指很轻,慢的时候几乎不动,快的时候也快不到哪去,但胜在耐心,一直看着姐姐的脸调整。李颜腰绷起来又落下去,来回好几次,最后一下没忍住哼出了声,赶紧把脸埋进枕头里。


李允朵没停,手上又跟了几下,李颜整个人弓起来,脚趾蜷着,过了好几秒才松开,脸从枕头里抬出来,喘得厉害。


“到了?”李允朵问。


“你说呢。”


李允朵笑了一下,把手抽出来。李颜缓了缓,翻了个身把她压住:“该你了。”


“我不用——”


“你湿了。”李颜手往下探,摸了一手。


李允朵不吭声了,把脸别过去。李颜也没多话,手直接贴上去,比刚才李允朵对她快得多,李允朵没撑多久就咬住自己胳膊到了,腿夹着姐姐的手抖了好一阵。


两个人并排躺着,天花板上有路灯映进来的光斑。李允朵先开口:“姐,你辞职之后打算怎么办。”


“先歇一周,然后投简历。”


“那周总那边……”


“公司查实了他就留不住,留不住他就走人,跟我没关系了。”李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别操这个心。”


“我就是问问。”


“嗯。”


安静了一会儿,李允朵说:“表姐下个月婚礼,妈今天下午打电话来了,我忘跟你说了。”


“她说什么。”


“说让咱俩都去,当伴娘,还问有没有对象,没对象正好坐一桌让亲戚介绍。”


李颜闭着眼笑了一声:“你怎么回的。”


“我说有对象了。”


李颜睁开眼偏头看她。


“我说有,但没说是谁。”李允朵也偏头看她,“妈在电话里追问了十分钟,我说刚处,还不稳定,等稳定了带回去。”


“你编得挺像。”


“本来就是真的。”李允朵翻了个身趴在她姐胸口,“就是不稳定嘛。”


李颜没接话,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慢慢摸着。


“姐。”


“嗯。”


“你说以后怎么办。”


“什么以后。”


“就……以后。”


李颜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过了一会儿说:“先把你实习熬过去,我换份工作,攒点钱。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那你会不会哪天突然觉得不行,然后——”


“不会。”李颜打断她,“睡吧。”


李允朵没再问,把脸贴在她姐锁骨旁边。李颜伸手关了床头灯,屋里彻底暗下来。


她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够门把手,把卧室门锁拧了一圈。锁舌咔嗒一声弹进去,她把手收回来,搭回妹妹背上。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又伸手把锁拧开了。


“姐?”李允朵迷迷糊糊地问。


“没事。”李颜说,“睡吧。”


门锁开着,客厅的夜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窄窄的光带。李颜听着妹妹的呼吸慢慢变匀,自己也合上眼。明天要早起,要去人事递那张打印好的辞呈,要跟组长交接手头的活,还要给陈教练发消息说下周六照常去。


这些事一件一件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妹妹,黑暗中能看见李允朵的轮廓,头发散在枕头上,嘴巴微微张着。李颜伸手把她嘴角的一缕头发拨开,指尖在脸颊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又没了。

Comments

No comments found for this po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