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配的自毁人生 (Pixiv Fanbox)
Content
女主人的特殊癖好
赵玉珊站在衣帽间中央,头顶的射灯把整面墙的镜柜照得雪亮。她刚换下晚宴那件墨绿色丝绒长裙,身上只剩一套象牙白的真丝吊带衬裙,裙摆堪堪盖住大腿中段。镜子里映出她的侧影——一百六十七厘米的身高,十厘米的缎面高跟鞋还踩在脚上,脚背绷成一道流畅的弧线,脚踝细得几乎能看见骨节。四十三公斤的体重让她的锁骨凌厉地凸出来,肩胛骨在背后微微翕动,像两只收拢的翅膀。她侧过身,抬手把长发拢到一侧,露出耳垂上一颗祖母绿坠子,那颜色衬得她颈侧的皮肤几乎透明。
镜柜里整齐排列着陈明送她的首饰盒,一层一层码得像药铺的抽屉。她拉开最下面那格,里头是一排没拆封的丝袜,肉色、烟灰、黑色蕾丝边,每双都用薄纸裹着。她抽出一双烟灰色的,坐在衣帽间正中的软凳上,慢条斯理地往脚上套。丝袜滑过脚趾的时候她微微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晚宴上那些太太们的眼神——她们看她的时候总带着一种审慎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件保养得过分仔细的瓷器,挑不出毛病,却也亲近不起来。赵玉珊知道她们背后怎么说她:陈太太精明,陈太太能干,陈太太把陈明管得服服帖帖。这话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她正给陈明系领带,手指绕到最后一圈,她对着镜子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地停在嘴角,心里却像被人拿羽毛搔了一下,又痒又空。
她把另一只丝袜也穿好,站起来在镜子前转了个圈。衬裙的裙摆扬起来,露出一截大腿,在灯光下白得晃眼。她盯着镜子里自己平坦的小腹和纤细的腰线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捏了捏小腹上的皮——薄薄一层,底下就是肌肉的轮廓。营养师上周还夸她体脂率保持得好,说陈太太自律得让人佩服。赵玉珊当时端着茶杯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楼下传来车库门卷起的声音,接着是汽车引擎熄火,车门开了又关上,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动静由远及近。赵玉珊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四十七分。陈明今晚说是应酬,走之前她帮他选的领带,藏蓝底子配银灰细纹,她亲手打的温莎结。她关掉衣帽间的灯,只留走廊一盏壁灯,趿着拖鞋往卧室走,拖鞋底蹭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陈明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沉,领带已经扯松了挂在脖子上,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赵玉珊迎到楼梯口,伸手去接他的西装外套,手指刚触到面料就闻到一股味道——甜腻的,带一点果香和麝香底子,不是她用的任何一款香水。那味道沾在西装右肩和前襟的位置,像是有人靠在他身上待了不短的时间。赵玉珊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把外套接过来搭在手臂上,又去帮他解领带。
“喝了不少?”她问,声音平稳。
“还行,老周他们起哄,多喝了两杯。”陈明打了个哈欠,松开皮带往浴室走,“你先睡,我冲个澡。”
赵玉珊应了一声,抱着西装走到主卧的衣帽架前。她没有立刻挂起来,而是把西装翻到正面,凑近闻了闻。那股香水味在领口和右胸位置最浓,左肩几乎没有。她用手指捻了捻右边衣领的布料,又举到灯下看了看——浅色衬衫领子上有一小片蹭上去的粉底痕迹,很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赵玉珊盯着那片痕迹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意外的事:她把那片领子翻过来,贴在自己鼻尖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心跳忽然快起来。她站在衣帽架前没动,手里攥着那件西装,掌心微微发汗。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陈明在里头哼歌,调子跑得厉害。赵玉珊把西装挂回架子上,转身进了和主卧相连的小化妆间,反手把门关上。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丝袜蹭在地砖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用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来的呼吸又急又热,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从结婚第二年开始,每次发现陈明身上有别的女人的痕迹,她就会这样。一开始她以为自己在生气,后来发现不是。生气的时候胃会发紧,可这种时候她小腹发酸,整个人轻飘飘的,像喝了酒。她试过在陈明睡着以后翻他手机,看他跟那些女人的聊天记录,那些露骨的调情话她一条一条读完,读完了去卫生间,坐在马桶盖上缓好半天。
她知道自己不正常。有一回她甚至梦见陈明带着一个女人回家,那女人穿着她的睡衣用她的香水,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梦里她居然在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她对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最后起床去厨房给自己煮了杯咖啡,端到阳台上坐着看天亮。从那以后她开始留意陈明身边的女人,他公司里新来的前台、酒局上认识的经销商、健身房里跟他搭话的瑜伽教练。她给每个女人打分,长相、身材、手段,像在菜市场挑西瓜,拍一拍听响。可陈明精得很,外面那些关系最多维持两三个月,没一个能长久。
赵玉珊从地上站起来,拧开化妆间的灯,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那张脸还是九分的漂亮,眉眼精致得像是拿尺子量着画的,可她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她拉开梳妆台最底下的抽屉,里头放着一台平时不用的旧平板电脑。她打开浏览器,登录了一个家政中介的内部论坛——这个账号是她去年注册的,用的是一个假名和一张不记名的手机卡。论坛里全是保姆、月嫂、钟点工的资料,照片、年龄、工作经历、前雇主评价。赵玉珊把筛选条件设成二十五岁以下、身高一百六十五以上、有三年以上住家保姆经验,页面刷出来一长串。
她一个一个点开看。这个太老实,照片里穿着格子衬衫扎马尾,一看就是干活不惜力的类型,不行。那个太木讷,前雇主评价写着“话少勤快”,赵玉珊摇了摇头,她要的不是勤快。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住了。苏溪,二十六岁,身高一百七十二厘米,照片是半身照,栗色大波浪卷发披在肩上,五官不算顶漂亮,但眉眼间有种说不清的媚态,眼皮微微下垂,看镜头的时候像在笑又像在打量。工作经历一栏写着:二〇一八年至二〇二〇年,在城东某小区做住家保姆,负责三口之家日常起居。前雇主评价只有一句话:干活利索,但不安分,已解雇。
赵玉珊盯着“不安分”三个字看了很久,又往下翻。再下面一条是中介备注:该员工因个人作风问题被前雇主辞退,具体不便详述,介意勿拍。赵玉珊把平板扣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化妆间的灯。她想起去年在一个太太圈的聚会上听人八卦过这事——某家请了个年轻保姆,干了不到半年就跟男主人搞到一起去了,女主人提前回家撞了个正着,当场把保姆的行李箱扔出门外,连工资都没结清。当时一桌子的太太们义愤填膺,赵玉珊跟着骂了两句,心里却莫名其妙地记下了那个保姆的名字。苏溪。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重新拿起平板,把苏溪的资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身高一百七十二,比她高五厘米。体重五十三公斤,比她重十公斤。三围数据没写,但照片里能看出来肩宽胯窄,胸不大,腿倒是很长。赵玉珊对比了一下自己——她比苏溪瘦,比她矮,比她漂亮。如果陈明要出轨,会选苏溪这样的吗?她想象了一下苏溪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做饭的样子,想象陈明下班回来,苏溪弯腰给他拿拖鞋,领口垂下来。她想象陈明半夜起来喝水,在客厅碰见苏溪,两个人站在冰箱前面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她越想越觉得喉咙发干,不得不停下来喝了口水。
平板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赵玉珊退出论坛,打开备忘录,在里头打了几行字:苏溪,二十六岁,前雇主评价不安分,有勾引男主人前科。擅长做饭,会烘焙,有育婴证。她打完这几行字又看了一遍,觉得自己像个写剧本的,正在给女主角写人物小传。这个念头让她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在空荡荡的化妆间里显得有点突兀。她赶紧捂住嘴,侧耳听了听浴室的水声——还在响,陈明没听见。
赵玉珊把平板锁进抽屉最深处,起身回到卧室。陈明已经洗完澡出来了,头发湿着趴在枕头上看手机,见她进来随口说了句:“怎么还不睡?”赵玉珊说:“等你呢。”她掀开被子躺到他旁边,伸手关了床头灯。黑暗里她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那股甜腻的香水味已经被冲掉了,可她鼻尖还留着刚才的余味。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陈明,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睛在脑子里过苏溪的资料。明天她得给那个家政中介打个电话,用她平时对外联系的那个号码——对,就说是家里缺个帮忙的,要年轻手脚麻利的。中介要是问起来,她就说原来的阿姨回老家了。
陈明在她背后翻了个身,胳膊搭到她腰上,没一会儿就打起呼噜来。赵玉珊把他的手轻轻挪开,摸黑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手机,调低亮度,又打开那个家政论坛。这回她直接搜了苏溪的名字,把能看到的评价全截了图存进相册。有一张照片是苏溪在厨房里拍的,侧身站着,手里端一盘烤好的曲奇,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赵玉珊把这张照片放大看了看她的脸,又缩小看了看她的腰。然后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明天醒来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会给陈明做早餐,会送他到门口,会在他脸颊上亲一下。她还会给家政中介打电话,语气温和得体,说想请个年轻点的保姆,家里活儿多,年纪大的吃不消。中介会给她推几个候选人,她会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挑中苏溪。她会告诉陈明这是新来的保姆,手脚勤快,让他放心。陈明大概会看一眼苏溪,点点头说行,你看着办。
赵玉珊在黑暗里把脸埋进枕头,肩膀轻轻抖了两下。她分不清自己是在笑还是在害怕,可能都有。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她数着陈明的呼噜声,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终于睡着了。梦里她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苏溪穿着她的拖鞋从楼上走下来,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赵玉珊在梦里没有生气,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心跳得又快又响。
被扫地出门的保姆
苏溪站在那栋三层别墅的厨房里,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来这座城市刚满四个月,从火车站出来的那天兜里只有三百块钱,在城中村的群租房里住了半个月,后来经老乡介绍去了家政公司,培训了十天就拿到了上岗证。她记得培训老师说过,手脚要麻利,眼里要有活儿,主人家不喜欢话多的保姆。这些她都记着,可她记得更牢的是另一句话——那是老乡在电话里跟她说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小溪,你长得不差,做保姆就是块跳板,能不能跳上去看你自己。”
她当时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可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群租房那面斑驳的镜子前头,认认真真看了自己一回。镜子里的姑娘高挑个子,一米七二的个头在女人堆里算拔尖的,肩膀平展,腰身细,腿长,五官虽算不上多精致,可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天然的媚劲儿,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含着水光。她那时候就明白了,老乡说的“不差”是什么意思。
原雇主姓熊,叫熊伟,做建材生意的,四十出头,肚子已经开始往外鼓了,可穿衣裳讲究,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出手也大方。苏溪到他家第一个月,他就给她涨了五百块钱工资,说她做饭合胃口。苏溪心里有数,她做的菜其实一般,不过是摆盘用心,每回端上桌都先拿抹布把盘子边儿擦得干干净净,再顺手把熊伟面前的茶杯续满。熊伟有回喝了点酒,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她忙活,说了句“小苏手脚真麻利”,那眼神在她弯腰擦桌子的时候从她领口滑过去,苏溪直起身来冲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熊伟的妻子叫王兰,做服装批发生意的,常年在几个市场之间跑,有时候一连三四天不着家。王兰性子急,嗓门大,对苏溪倒还算客气,只是走之前总要叮嘱一句“把老熊照顾好”,苏溪每次都乖乖点头。她照顾得确实周到,熊伟的衬衫她手洗了熨,熊伟的茶她掐着点儿泡,熊伟晚上应酬回来她给煮醒酒汤。熊伟喝汤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闲话,说自己老家的事儿,说城里什么都贵,说她命不好没读过几年书。熊伟听着听着就伸手拍拍她肩膀,说“小苏不容易”,苏溪就低下头,拿手背蹭一下眼角,其实眼角干干的什么也没有。
事情出在第五个月头上。那天王兰本来说要去外地看一批货,走之前还特意跟苏溪交代了冰箱里有什么菜、熊伟的胃药放在哪儿。苏溪应得利索,王兰拎着包出了门,苏溪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车拐出别墅区大门,然后转身就把门反锁了。她回自己那间保姆房换了身衣裳,其实也不算换,就是把外头的T恤和长裤脱了,穿了件吊带睡裙,料子薄得透光,是她来城里之后在地摊上买的,一直压在箱底没敢穿。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散下来,拿梳子梳顺了,又拿熊伟的剃须水在手腕上抹了两下,那味道冲鼻子,可熊伟喜欢,她观察过。
熊伟那天下午正好在家,说是在等一个供货商的电话,在书房里歪着。苏溪端了杯蜂蜜水进去,搁在他手边,没急着走。熊伟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苏溪就站在书桌边上,拿手指头绕着自己一缕头发玩,说:“熊哥,嫂子这回走几天啊?”熊伟说三天吧,苏溪就哦了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说:“那这几天家里就咱俩了。”
熊伟放下杯子,又看了她一眼。这回他没移开目光。苏溪冲他笑了一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个头,说:“熊哥你要是饿了跟我说,我给你煮面。”她那个头回得巧,吊带裙的肩带刚好滑下来一截,她也没去拉,就那么歪着肩站着。熊伟的喉结动了一下。
后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苏溪在厨房里给熊伟煮面,熊伟跟进来说要拿瓶啤酒,冰箱在苏溪身后,熊伟伸手去够的时候苏溪没让开,两个人就贴到了一块儿。熊伟的手先是扶在她腰上,苏溪没动,接着那手就紧了。苏溪把火关了,转过身来仰头看他,嘴唇微微张着。熊伟低下头来亲她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成了。
那之后熊伟就放开了,苏溪也放开了。王兰不在家的日子,苏溪夜里就睡在主卧隔壁的客房里,门虚掩着,熊伟半夜推门进来。白天王兰打电话回来查岗,苏溪就站在熊伟旁边,听他在电话里跟老婆说“家里都好,小苏做饭挺合口”,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苏溪衣服里。苏溪咬着嘴唇不出声,等电话挂了才笑出来,说熊哥你胆子真大。熊伟就捏她脸,说你不也胆子大。
苏溪以为自己算得准。王兰做批发生意,旺季的时候一个月在家待不了五天,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来。她甚至想过,要是能怀上,说不定真能挤走王兰,她打听过,熊伟和王兰结婚七八年了没孩子,王兰身体好像有点问题。她偷偷把避孕的事儿停了,也没跟熊伟说。
可她漏算了一样。王兰的性子是急,可人不傻。苏溪后来回想,王兰大概早就觉出不对了——熊伟以前从不主动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来,那两个月打了三四回;家里的套子少了,王兰不可能不知道,她只是没吭声,憋着劲儿抓现行。
那天王兰本来说三天才回,结果第二天下午就进了门。苏溪那会儿正在厨房里,熊伟从后头搂着她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她正拿一片火腿往熊伟嘴里送。两个人都没穿多少,苏溪是那件吊带裙,熊伟光着膀子只穿了条家居短裤。厨房的推拉门没关严,王兰的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咔嗒咔嗒响过来的时候,苏溪还以为是幻听,直到门被一把拉开。
王兰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车钥匙,脸上的表情从愣住到涨红只用了半秒。苏溪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熊伟也松了手,两个人都没来得及开口,王兰已经冲上来,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扇在苏溪脸上。那一巴掌用了十足十的劲儿,苏溪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发白,整个人被扇得撞到料理台上,后腰磕在台沿上疼得她弯下腰去。王兰没停手,薅住她头发把她从台子上拽起来,另一只手左右开弓又是两巴掌,嘴里骂着:“不要脸的骚货,我花钱请你来是让你勾引我男人的?”苏溪想挡,胳膊抬起来又被王兰一巴掌拍开,王兰常年搬货,手劲儿比一般女人大得多,苏溪根本挣不动,只能缩着脖子挨打。熊伟在旁边喊了两声“王兰你住手”,可没真上来拉,王兰扭头冲他吼了一句“你闭嘴”,他就真闭了嘴,退到餐厅那头去了。
王兰打够了,拽着苏溪的胳膊把她从厨房拖出来,一路拖过客厅,苏溪踉踉跄跄跟着,膝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疼得她直抽气。王兰拉开大门,把她往门外一搡,苏溪没站稳,一屁股坐在门廊的台阶上。王兰又折回去,把苏溪那间保姆房里所有东西一股脑塞进一个编织袋——几件衣裳、一双鞋、一个装洗漱用品的塑料袋、还有苏溪藏在枕头底下的一个信封,里头是她这几个月攒的两千多块钱。王兰拎着编织袋出来,往苏溪身上一扔,袋子口没扎紧,衣裳散出来几件,那件吊带睡裙也掉在台阶上。王兰指着她鼻子说:“你给我听好了,再让我看见你靠近我老公十米之内,我见一回打一回。还有,你这号人别想在这一片再找着活儿,我挨个中介打招呼。”说完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苏溪坐在台阶上,左边脸肿得老高,嘴角破了皮,头发乱糟糟地糊了一脸。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吊带裙的肩带断了一根,领口被扯得歪到一边,胸前露出大片皮肤,膝盖上蹭掉一块皮,渗着血珠子。初秋的风从别墅区宽阔的车道上卷过来,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蹭下来一点血丝。
别墅区里静得很,这个点儿住户要么在公司要么在外头应酬,偶尔有辆黑色轿车从车道上滑过去,车窗贴了膜,里头的人看不出来有没有往这边瞅。苏溪坐了一会儿,弯腰把散出来的衣裳一件一件捡回袋子里,捡到那件吊带裙的时候她捏着看了两秒,然后团了团塞进袋子最底下。她身上这件已经扯坏了,穿不出去了,可她也不能光着走。她在袋子里翻了翻,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T恤套上,又找了条运动裤穿上,裤子是七分裤,露着一截小腿。膝盖上的伤拿纸巾按了按,止住了血,可走起路来一扯就疼。
她拎着编织袋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别墅。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熊伟还是王兰在往外看。苏溪对着那扇窗户扯了扯嘴角,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她心里其实没多难受,脸上火辣辣的疼是真的,可更清楚的是另一件事——熊伟从头到尾没替她说一句话,连拦都没拦一下。她算是看明白了,这种男人,有便宜不占白不占,可一旦要担责任,跑得比谁都快。
她拎着袋子往别墅区大门走,路上碰到一个遛狗的阿姨,阿姨多看了她两眼,苏溪把脸往另一边偏了偏。出了大门就是大马路,公交站台在两百米外,她走过去把编织袋往脚边一搁,坐在站台的长椅上等车。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车经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脚边的袋子,什么也没说。苏溪拿手背蹭了蹭肿起来的那半边脸,摸出手机来翻了翻通讯录,家政中介的号码还在,可她想起王兰最后那句话——挨个中介打招呼。她不知道王兰是不是真会那么干,可这种事儿宁可信其有,她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老乡发来的消息,问她最近咋样。苏溪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还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公交车来了,她拎着袋子上去,投了两块钱,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子坐下。车窗外的别墅区越来越远,苏溪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心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今天挨的打,也不是王兰骂的那些话。她想的是别墅区里头那些房子,一栋挨一栋,她进去过其中一栋的厨房和客房,她知道里头的地板踩着多软和,知道主卧的床垫是进口的,知道人家一个月的菜钱顶她老家一年的开销。
她把手伸进袋子摸了摸那个信封,钱还在。她攥着信封角,指甲掐进纸里头。王兰把她赶出来,熊伟装聋作哑,中介那边八成也黄了,可她苏溪才二十岁,一米七二的个头,脸盘身段都摆在那儿,她不信自己找不着下一个门路。这一回她是栽了,可她栽得明白——下回得找个真有钱的,找个老婆管不住他的,或者找个老婆压根不在跟前的。她想起在别墅区里见过的那种真正的贵妇人,穿一身裁剪合体的衣裳,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拎的包她认得牌子,在商场橱窗里见过,一个包顶她干两年。苏溪把后槽牙咬紧了,腮帮子鼓了鼓,又慢慢松开。
公交车拐上主干道,路边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苏溪把编织袋往怀里搂了搂,闭上眼睛。她脸上还火辣辣的,膝盖也一抽一抽地疼,可她嘴角慢慢翘起来一个小弧度,那弧度跟她刚才在别墅台阶上扯的那个不一样,这回是真的在笑。她心里盘算着,等脸上的肿消了,先去老乡那儿借住几天,再换个家政公司重新登记,这一回她得把眼睛擦亮了,不能再找这种老板娘三天两头回家的主儿。她得找那种男人说了算的,那种老婆说话不管用的,或者干脆——她睁开眼看了看窗外那些高耸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干脆找个比熊伟还有钱的,有钱到老婆就算发现了也不敢把他怎么样的。
车到站了,苏溪拎着袋子下车,膝盖弯的时候嘶了一声。她站在站台上,把编织袋往肩上甩了甩,抬头看了看这片陌生的街区。路边有家房产中介的门店,玻璃上贴满了租房信息,她瞥了一眼,最便宜的一居室也要两千三一个月。她攥了攥兜里的信封,两千多块钱,够她活一个月。一个月之内,她得找着下一个活儿。
她迈开步子往前走,运动裤的裤脚蹭着膝盖上的伤,一瘸一拐的,可走得挺快。走出去十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把编织袋搁在脚边,弯腰把运动裤的裤腿往上卷了卷,露出那截被磕破的膝盖。伤口结了层薄薄的痂,周围一圈青紫。她盯着看了两秒,然后直起身来,把袋子重新甩上肩,继续往前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散着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她伸手往后捋了一把,头也没回。
引狼入室
家政公司的玻璃门半开着,里头一股消毒水混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苏溪站在门口,把脸上那副从夜市买来的墨镜摘下来,露出已经消了肿、但仔细看还能瞧出一点青黄印子的颧骨。她换了身干净衣裳,黑色长裤,白色短袖衬衫,头发在后脑勺扎了个低马尾,看着比实际年龄还小两岁。
前台桌后面坐了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姓周,正拿手机刷短视频,声音开得老大。苏溪走过去,把身份证和健康证往桌上一搁,说周姐,我来登记。周姐抬眼看她,手机往桌上一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往下扫了扫,嘴角撇了撇,说你这脸怎么回事。苏溪说走路摔的,没事了。周姐没再问,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登记表推过来,说填吧,住址、电话、之前干过几户人家,都写清楚。
苏溪低头填表。写到“前雇主”一栏,她笔尖顿了顿,还是把熊伟家的地址写了上去。周姐在边上看了一眼,手指头敲了敲桌面,说熊家那户是不是别墅区那个?苏溪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说对,干了两个月。周姐把表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一声,说小苏啊,你跟我交个底,熊家那边为什么不用你了。
苏溪早想好了说辞,说他们家老人出院了,不需要住家保姆了。周姐把表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后一靠,胳膊抱在胸前,说你可拉倒吧,熊家的活儿是我们这边派出去的,人家那边打电话回来,说你手脚不干净。苏溪眼皮一跳,说周姐,我要是手脚不干净,熊家能让我干满两个月?他们换锁还来不及呢。周姐想了想,说也是,熊家那口子——她比了个手势——是挺厉害的主儿,要真偷东西,她早报警了。
苏溪趁热打铁,说周姐,我一个人从乡下来城里,没亲没故的,就想找个正经活干。您看我这样,能干什么坏事。周姐上下打量她一遍,目光落在她那张收拾干净后格外惹眼的脸上,叹了口气,说行吧,我这儿倒是有个新单子,东家刚打电话来,说要找个住家的,伺候两口子,男主人应酬多,女主人身体不太好,需要人帮着料理家里。工资给得高,八千一个月,做得好还有红包。苏溪心里一跳,脸上却压着,说八千?周姐说对,八千,不过——她把“不过”拖得老长——人家女主人要求高,面试得她亲自来,你过了她那关才行。
苏溪说什么时候面试。周姐拿起手机翻了翻,说就今儿下午,人家说了,越快越好。她看了苏溪一眼,说你要去就赶紧,回去换身衣裳,别穿这身,太随便。苏溪说这身怎么了,周姐说人家住别墅区的,你穿个白衬衫就想进门?好歹弄条裙子。苏溪咬了咬嘴唇,说我刚来城里,没裙子。周姐又看了她一眼,拉开自己脚边的柜子翻了翻,摸出一条深蓝色的半身裙,说新的,我闺女买大了退回来的,你试试。苏溪接过来,说谢谢周姐。
下午两点,苏溪按照地址找到了城东那片别墅区。这一片比熊伟家那边还大,门口保安亭修得跟小岗楼似的,拦着她问了三遍,又拿对讲机往里喊了一通,才放人进去。苏溪沿着车道往里走,两边的草坪修得跟地毯一样齐整,每栋楼前头都种着罗汉松或者桂花树,叶子洗得发亮。她找到门牌号,站在铁栅栏门外头,把裙子往下拽了拽,又抬手摸了摸头发有没有翘起来的,这才按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灰蓝色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先问她是不是家政公司派来的,又让她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通报。苏溪站在门廊下头,能看见客厅里头铺着米白色的大理石地砖,光可鉴人,靠墙摆着半人高的青花瓷瓶,里头插着几枝百合。她正伸着脖子看,里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让她进来吧。”
苏溪进门的时候下意识把脚步放轻了。客厅很大,沙发是深棕色的真皮,茶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旁边搁着个水晶烟灰缸,擦得透亮。赵玉珊就坐在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穿一件烟灰色真丝衬衫,底下是同色系的阔腿裤,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细高跟,鞋跟足有十厘米。她坐得不靠背,脊背笔直,两条腿交叠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茶杯,听见脚步声才慢慢抬起眼皮。
苏溪站在客厅中央,脚上那双从夜市买的平底帆布鞋忽然变得格外扎眼。她一米七二的个头,按理说不算矮,可赵玉珊往那儿一坐,高跟鞋把腿拉得修长,从苏溪的角度看过去,竟觉得对方比自己高出半个头去。赵玉珊把茶杯放下,嘴角牵了牵,说坐吧。苏溪看了看周围,沙发离赵玉珊太近,她没敢往那儿坐,拉了把边上的小圆凳,欠着身子坐了半个屁股。
赵玉珊打量她。目光从她扎得光溜溜的头发看到那张白净的瓜子脸,又从她衬衫领口露出来的一小截锁骨看到裙子底下露出的半截小腿。苏溪被她看得后背发紧,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不自觉地绞在一起。赵玉珊看了一会儿,说叫苏溪?苏溪说对,赵姐好。赵玉珊说家政公司那边把你的情况说了,之前干过两家。苏溪说对,一家是照顾老人,一家是别墅区做家务。赵玉珊说为什么辞了。苏溪把跟周姐说的那套又搬出来,说老人出院了,家里不用人了。赵玉珊没追问,低头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纸,上头列着密密麻麻的条目。
赵玉珊说我们家的情况简单,我先生做生意的,应酬多,回来得晚,早上起得也晚。你主要负责一日三餐、家里卫生,还有我先生的一些起居杂事。苏溪问,比如呢。赵玉珊说比如给他煮醒酒汤,他晚上喝多了回来你得照应着,早上给他熨衬衫、配领带,他有时候要出差,你帮着收拾行李。苏溪点头,说这些我都会。赵玉珊又看了她一眼,说还有,我身体不太好,家里重活你得多担着,花园的活有园丁,你不用管,但屋里屋外跑腿的事是你的。
苏溪说行。赵玉珊说工资八千,每月十五号发,住家,单独房间带卫生间,吃跟我们一块儿。一个月休四天,不休的话补钱。苏溪听到“吃跟我们一块儿”的时候心里动了动,脸上没露出来,只说谢谢赵姐。赵玉珊说先别谢,我这儿有个试用期,七天,七天之内我要是觉得不合适,你走人,工资按天算。苏溪说应该的。
赵玉珊把那张纸推过来,说看看,没问题就签个字。苏溪接过来扫了一遍,条款都平常,她拿起茶几上的笔,一笔一划写上自己的名字。赵玉珊等她写完,把纸收回去,忽然说了一句:“我先生这个人,嘴刁,吃东西讲究,你做饭的时候多上点心。他喜欢吃清淡的,鱼要清蒸,青菜要少油,汤不能太咸。他晚上要是喝了酒回来,你别多话,把醒酒汤端到床头就行,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不问你就别吭声。”
苏溪说记住了。赵玉珊又说:“他早上起来脾气不大好,你别跟他顶,他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了。衬衫要熨得没有一道褶子,他出门见客户,身上不利索要发火的。”苏溪说赵姐放心,我伺候人伺候惯了。赵玉珊笑了一下,那笑容挺淡,嘴角弯了弯就收回去了,说那就好。她低头看了眼手表,说你今天回去收拾收拾,明天早上八点过来,我带你认认厨房和储藏室。
苏溪站起来,说好,谢谢赵姐。赵玉珊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说小吴送你出去。刚才开门那个灰蓝制服的女人从厨房方向走过来,领着苏溪往外走。苏溪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玉珊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只手支着下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套茶具上,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她烟灰色衬衫上的暗纹照得清清楚楚,苏溪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那件衬衫的料子,她在商场里见过类似的,标价四位数。
出了铁栅栏门,小吴把门带上,说苏小姐,明天见。苏溪说吴姐,赵姐平时都这么……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这么讲究?小吴笑了一下,说赵姐人挺好的,就是规矩多点,你顺着她就行。苏溪说那她先生呢。小吴脸上的笑收了收,说陈先生忙,不常在家,你见着就知道了。苏溪没再问,跟小吴道了别,沿着车道往外走。走到拐角的地方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别墅,二楼阳台上摆着一排绿植,玻璃窗反着光,看不见里头。
第二天早上苏溪准时到了。小吴给她开了门,领她到厨房,把冰箱、橱柜、各种锅碗瓢盆的位置一一指给她看。厨房大得能摆下两张双人床,中间一个岛台,台面上嵌着电磁炉,底下抽屉里刀具摆得整整齐齐,每把刀柄上都刻着德文字母。苏溪摸了一把那刀,沉甸甸的,比她以前用过的任何一把都好。小吴说你做饭就用这些,赵姐不吃辣,陈先生口味淡,你看着做。苏溪说我先看看冰箱里有什么。
冰箱是双开门的,里头塞得满满当当,蔬菜水果都用保鲜盒分装好了,盒盖上贴着标签,写着购买日期。苏溪翻了翻,心里有了数,挽起袖子先把中午要用的菜洗出来。她干活利索,一个小时不到,厨房台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菜切好码在盘子里,汤也炖上了。赵玉珊十点多下楼来,进厨房转了一圈,打开汤锅盖子闻了闻,说火候不够,再炖半小时。苏溪说好。赵玉珊又说,中午陈先生不回来吃,就咱们俩,简单点。苏溪说行,我炒两个素菜。
赵玉珊没急着走,靠在岛台边上,看苏溪切菜。苏溪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刀在菜板上顿了一下,赵玉珊说没事,你切你的。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先生这个人,看着不好接近,其实心软。你做事勤快点,他看在眼里,不会亏待你的。”苏溪说嗯。赵玉珊又说:“他晚上应酬回来,有时候会坐在客厅里喝杯茶再上楼,你听见动静就起来看看,把茶给他沏上。他喜欢喝普洱,茶饼在储藏室左边柜子第二层。”
苏溪手上切着黄瓜,心里咂摸这话。赵玉珊交代得这么细,连先生回来喝什么茶、茶饼放在哪儿都说到了,可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眼皮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苏溪应了一声说记住了。赵玉珊这才直起身来,说中午饭好了叫我,转身上了楼。
苏溪等她走远了,把菜刀往菜板上一放,长长吐了口气。这家的女主人看着和气,可那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什么都要看一遍问一遍。不过八千块钱一个月,包吃包住,她忍了。
中午吃完饭,赵玉珊说下午陈先生要回来一趟拿文件,让她把客厅收拾收拾,花瓶里的水换了。苏溪把客厅擦了一遍,又去院子里剪了两枝新鲜的百合插上。她正踮着脚调整花枝的角度,听见外头铁门响,紧接着是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的。
苏溪没回头,手上继续摆弄花瓶,余光从玻璃柜门的反光里往外瞟。进来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深蓝色polo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的表,表盘不大,但亮得晃眼。他个子不算特别高,但肩宽腰窄,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常年坐办公室但定期去健身房的那种。苏溪把花瓶转了个方向,身子往旁边侧了侧,让出过道,低着头说陈先生好。
陈明嗯了一声,脚步没停,往楼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站在苏溪侧后方,说新来的?苏溪转过身,手还扶着花瓶,说对,昨天刚来,姓苏。陈明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往下滑了滑,说以前干过?苏溪说干过两家。陈明点点头,说行,好好干。他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溪已经转回去继续摆弄花了,后脖颈露出一小截白净的皮肤,碎头发毛茸茸地贴在那儿。
赵玉珊从书房出来,站在楼梯口,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她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脸上没什么表情,等陈明上了楼才慢慢走到客厅来,把文件往茶几上一搁,说小苏,花瓶摆正了没有。苏溪说摆好了,赵姐您看看。赵玉珊看了一眼,说行,你下午把储藏室整理一下吧,里头有点乱。
苏溪应了一声往储藏室走,经过赵玉珊身边的时候,听见她极轻地说了一句:“我先生刚才跟你说话了?”苏溪说是,问了我两句。赵玉珊说嗯,他这人就这样,见了新人总要问两句。她顿了顿,又说:“你明天早上给他熨衬衫的时候,把那件浅蓝的拿出来,他喜欢那件。”苏溪说好。赵玉珊看着她往储藏室走,嘴角往上弯了弯,那弧度比上午签合同时那一下要深一些,只是苏溪背对着她,没看见。
储藏室在楼梯底下,不大,四面货架堆得满满当当。苏溪蹲在地上整理最底下一层的杂物,听见楼上传来陈明打电话的声音,嗓门不小,说的都是生意上的事。她一边码着纸箱子一边想,这家的男主人看着不算难伺候,女主人虽说规矩多,但工资给得痛快。她手上动作快,不到一个小时就把储藏室归置出了条理,直起腰来的时候后腰酸得她龇了龇牙。
晚饭赵玉珊没下来吃,说没胃口,让苏溪煮碗粥送上去。苏溪端着粥上楼,敲了敲主卧的门,赵玉珊说进来。苏溪进去的时候扫了一眼,卧室很大,床是两米宽的,铺着灰白色的床品,床头柜上搁着一本书和一个玻璃杯。赵玉珊半靠在床头,头发散着,没化妆,脸色比白天看着白一些,也柔和一些。她接过粥碗,说放这儿吧,你下去吃。苏溪说赵姐您趁热喝。赵玉珊说嗯。
苏溪转身要走,赵玉珊又叫住她,说小苏,明天我约了美容顾问,你跟我一块儿去。苏溪愣了一下,说我也去?赵玉珊说对,我让顾问给你看看皮肤,你这脸上有点干,回头让她给你配一套护肤品。苏溪说赵姐,这怎么好意思。赵玉珊低头舀了一勺粥,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在我这儿干,出门见人,脸面也是我的脸面。
苏溪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个女主人比她想的要复杂。她说了句谢谢赵姐,带上门下楼。走到楼梯拐角的地方她停了一下,听见主卧里头传来赵玉珊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好像在跟谁约时间,说了“明天下午”“带个人过去”“对,做全套”几个词。苏溪没再听,轻手轻脚下了楼。
厨房里剩的菜她热了热,一个人坐在岛台边上吃。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的地灯亮起来,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草坪上,影影绰绰的。苏溪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赵玉珊下午交代她熨衬衫时那个眼神——眼皮垂着,嘴角带一点笑,那笑不像对着她笑的,倒像是对着别的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笑的。苏溪把筷子搁下来,端起碗喝了口汤,心里琢磨,这女主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不过她没琢磨太久,八千块钱的工资摆在眼前,别的都是虚的。她三口两口把饭吃完,洗了碗,把厨房灯关了,站在黑下来的客厅里往楼上看了一眼。二楼走廊的灯还亮着,陈明和陈明的书房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带。苏溪收回目光,回自己房间去了。
培养苏溪的野心
第二天下午两点,苏溪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在玄关等着。赵玉珊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收拾停当,穿一件奶白色收腰连衣裙,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头发用鲨鱼夹松松挽着,耳垂上一对珍珠耳钉。她打量了苏溪一眼,说你头发放下来我看看。
苏溪把皮筋撸下来,头发散在肩膀上,有点毛躁,发尾分叉明显。赵玉珊走过来捏了捏她发梢,说太干了,一会儿让她们做个护理。苏溪说赵姐,我这头发从来没管过,都是随便洗洗。赵玉珊说以后别随便了,你在我这儿干活,出门代表的是这个家。说完拎上包往外走,苏溪跟在后面。
车是赵玉珊自己开的,一辆白色的小越野,内饰干净得跟新车一样,副驾驶脚垫上连个灰印子都没有。苏溪坐上去有点拘束,手放在膝盖上,后背没敢靠实。赵玉珊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靠上去,座椅能调,别跟坐板凳似的。苏溪这才往后靠了靠,把安全带系好。
会所在城东一个商业体的顶层,电梯门一开就是前台,两个穿黑色工装的姑娘迎上来,叫赵姐。赵玉珊把墨镜摘了,说老位置,两个人。前台姑娘看了苏溪一眼,没多问,引着往里走。苏溪头一回进这种地方,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搁。走廊两边是磨砂玻璃隔间,灯光调得柔和,空气里一股精油味,闻着像柠檬又像薄荷。脚下地毯厚得踩上去没声,她走两步就低头看一眼自己那双帆布鞋,鞋边有点泛黄,跟这地方格格不入。
进了包间,里面两张美容床,中间隔着帘子。一个穿白大褂的美容顾问已经在等着了,三十来岁,短头发,说话利索。她先跟赵玉珊确认了今天要做的项目,然后转头看苏溪,说这位就是赵姐说的妹妹?赵玉珊说对,给她看看,脸上干得不行,毛孔也粗。顾问让苏溪坐到镜子前面,拿灯一照,凑近了看她的额头和鼻翼。苏溪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嘴角扯了扯。
顾问一边看一边说,皮肤底子其实不差,就是缺水,角质层有点厚,鼻翼两侧毛孔堵了。又问平时用什么护肤品。苏溪说就超市买的擦脸油。顾问笑了一下,没接话,转头跟赵玉珊说,先做个深层清洁和补水导入,回去配一套基础护理,三个月能调过来。赵玉珊说行,你看着安排,顺便给她修个眉毛,太乱了。
苏溪说赵姐,我不用做,我就在边上等着。赵玉珊已经在另一张床上躺下了,美容师正往她脸上涂东西。她偏过头看着苏溪,说躺着去,钱都交了,不做白不做。苏溪还要推,赵玉珊说别磨叽,我躺这儿听你说话呢,你不做我还不踏实。苏溪只好脱了鞋躺到另一张床上,美容师过来给她卸妆擦脸,手法轻得跟羽毛似的,她浑身绷着,脚趾头都蜷起来。
做了大概四十分钟,苏溪脸上敷着面膜,顾问拿了个小本子过来跟她讲护肤步骤,早上用哪瓶晚上用哪瓶,防晒不能省。苏溪听得半懂不懂,只记住一条:不管多晚回家,先卸妆再洗脸。顾问说完走了,赵玉珊在帘子那边开口,说小苏,你觉得这儿怎么样。苏溪说挺好,就是太贵了吧。赵玉珊说贵不贵的你别操心,我既然带你来了,就是打算把你拾掇出来。
她顿了顿,又说,你今年二十四?苏溪说嗯。赵玉珊说二十四正是好时候,底子在那儿摆着,稍微收拾一下就出效果。她让美容师把帘子拉开一半,偏头看着苏溪,说你身高一米七几来着。苏溪说一米七二。赵玉珊说好个子,肩宽也够,就是太瘦了,撑不起衣服。回头让顾问给你排个健身计划,练练臀腿,把身条练出来。苏溪说赵姐,我干活的人,练那个干嘛。赵玉珊笑了一声,说干活的人就不配好看了?你听我的。
面膜揭下来的时候,苏溪对着镜子愣了一下。脸上那层灰扑扑的感觉没了,皮肤亮了一个度,鼻翼两侧干净了,连嘴唇看着都比刚才红润。美容师给她修了眉,眉尾拉长了一点,整张脸显得没那么钝了。她抬手摸了摸脸,手感滑得不像自己的。赵玉珊从旁边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镜子,说怎么样,是不是不一样了。苏溪说跟换了张脸似的。赵玉珊说这才哪到哪,回头头发做了,衣服换了,你再照照。
从美容间出来,赵玉珊没急着走,带苏溪去了楼下的健身区。健身区跟美容区分开,中间隔着一道玻璃门,里面铺着灰色地胶,靠墙一排器械,另一面全是镜子。赵玉珊的健身顾问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周,扎个高马尾,胳膊上肌肉线条明显。赵玉珊把苏溪往前一推,说周姐,给她测测,排个计划,重点练臀腿,还有体态,走路别含胸。
周顾问让苏溪站到体测仪上,数据出来打了一张单子。周顾问看了说,体脂不高,但肌肉量也低,核心力量弱,骨盆前倾,肩膀有点圆。她让苏溪走两步看看,苏溪走了个来回,周顾问说步态还行,就是步子太碎,不够稳。又让她靠墙站着,后脑勺肩膀屁股脚跟贴墙,苏溪站了不到一分钟就往下出溜。周顾问说看见没,核心收不住。
赵玉珊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说周姐你给她排,每周来三次,我付账。苏溪从墙根底下站直了,说赵姐,我真不用。赵玉珊说你别老说不用,我听着烦。她站起来走到苏溪面前,伸手把她肩膀往后掰了掰,说你听周姐的,练三个月,走路带风了,穿什么都好看。苏溪不吭声了,周顾问把计划单打出来递给她,臀腿三天,核心两天,饮食上少油少糖,每天蛋白质要吃够。
赵玉珊拿过单子看了看,又补了一句,加个气质课,站姿坐姿什么的,她走路有点晃。周顾问说行,我们这儿有形体课,每周二四晚上。赵玉珊说就这个,排上。
出了会所上车,赵玉珊从后座拎了个纸袋递给苏溪。苏溪接过来往里看了一眼,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料子很薄,香槟色,吊带款式,下摆带一圈蕾丝。她手一缩,说赵姐这不行。赵玉珊发动车子,说拿着,家里穿,又不是让你穿出去。苏溪说太露了。赵玉珊说你在自己屋里穿,谁看你?顿了顿又说,女人在家里也不能太邋遢,你穿个旧T恤大裤衩,自己照镜子都没精神。
苏溪捏着纸袋没说话。赵玉珊又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盒子,巴掌大小,黑色烫金,一看就不便宜。她搁到苏溪腿上,说打开看看。苏溪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双高跟鞋,裸色,细跟,目测十二公分不止。她拿起来比了比,鞋跟细得跟钉子似的。赵玉珊说配裙子穿,你个子高,穿这个更好看。苏溪说赵姐,我从来没穿过这么高的跟,走路得摔。赵玉珊说练,在家扶着墙练,练两天就会了。
最后是一个小方瓶,香水,赵玉珊说是自己用着觉得好闻,多买了一瓶。苏溪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说不清的花香,尾调有点甜。她没喷过香水,只在商场柜台闻过试香纸,觉得那些味道都冲鼻子。这瓶不一样,闻着挺舒服,像洗完澡身上残留的香皂味,但又厚一层。赵玉珊说每天出门前喷一点,手腕耳朵后面,别喷衣服上。
苏溪把东西一样一样装回纸袋,说赵姐,这些加起来得不少钱吧。赵玉珊说没多少,你别算这个。她打了把方向盘拐上主路,隔了几秒说,小苏,你在我这儿干,我拿你当自己人看。家里就我跟陈明两个人,冷清得很,你来了热闹些。我不喜欢家里死气沉沉的,你穿得好看点,收拾得利索点,我看着也高兴。
苏溪说赵姐您对我太好了,我都不知道说什么。赵玉珊说不用说什么,你把活儿干好就行。她嘴上这么说,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嘴角又浮起那种苏溪昨天见过的笑——眼皮垂着,笑得很浅,像是想到了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苏溪从侧面看她,觉得这个女主人真是怪,给钱痛快,说话也客气,可有时候那个眼神让人摸不透,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影影绰绰的,看不清里头到底是什么。
车子开进小区地库,赵玉珊停好车,熄了火,没急着下去。她转过头看着苏溪,说今晚你把那睡衣换上,让我看看合不合身。苏溪说啊?赵玉珊说在屋里穿,我上来找你说话,你总不能还穿这身工作服跟我聊天吧。苏溪犹豫了一下,说那行吧。赵玉珊笑了一下,推开车门下去,说走吧,晚上我让阿姨不用来了,你随便做两个菜,咱们仨吃。
苏溪拎着纸袋跟在后面进电梯,心里盘算着晚上做什么菜。电梯上行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的高跟鞋,鞋跟亮晶晶的,在电梯灯底下反光。她忽然想起以前在别家干活的时候,女主人防她跟防贼似的,连卧室门都不让她进。赵玉珊倒好,主动给她买东西,还让她穿睡衣聊天。这到底是心大,还是另有什么打算,苏溪一时想不明白。不过她也没打算深想,人家给就拿着,让穿就穿着,反正不吃亏。电梯门开了,她跟着赵玉珊走出去,纸袋在手里晃了晃,香水瓶在里面轻轻磕了一下,发出很细的一声响。
苏溪的试探
那天晚上苏溪做了三个菜,一个番茄炒蛋,一个青椒肉丝,还炖了个排骨冬瓜汤。厨房里的调料比她想的齐全,生抽老抽蚝油料酒一字排开,连花椒八角都有专门的玻璃罐子装着。她干活利索,四十分钟就把菜端上了桌。陈明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围裙解了,换上了赵玉珊给的那条碎花连衣裙,尺码刚好,腰收得服帖,裙摆到膝盖上面两指宽的位置,转个身能露出半截大腿。
陈明在玄关换鞋,抬头看见一个高个子姑娘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愣了一下。赵玉珊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眼皮都没抬,说这是小苏,新来的。陈明哦了一声,洗了手坐到餐桌前。苏溪把汤放在他手边,弯腰的时候领口往下坠,她也没伸手去挡,就那么自然地直起身,冲陈明笑了一下,说陈哥尝尝咸淡。陈明嗯了一声,舀了一勺汤,喝完了说还行。赵玉珊这时候才抬头看了苏溪一眼,目光在她领口停了一瞬,又收回去,继续翻手机。
那顿饭吃得安静。苏溪坐在对面,夹菜的时候总要先欠一下身,筷子伸出去的时候胳膊肘往内收,胸口的布料绷出一道弧线。陈明中间抬头看了她两回,第二回视线往下落了落,落在她搁在桌沿的小臂上,又移开了。赵玉珊把这一切收在眼底,筷子尖在碗沿敲了敲,说小苏你明天把楼上书房也收拾一下,陈明那些旧杂志堆了半年了,该扔的扔。苏溪应了一声好。
第二天苏溪没穿那条连衣裙。她穿了条牛仔短裙,是赵玉珊前天买的那堆衣服里最便宜的一条,裙摆刚盖住大腿根,站着不动还好,一弯腰一蹲身就往上跑。苏溪早上擦客厅茶几的时候故意没跪下去,叉着腿弯腰,短裙后摆往上一缩,黑色内裤的边沿露出一线。赵玉珊就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她擦,手里端着杯咖啡,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也没说裙子太短之类的话。苏溪擦完茶几直起身,把抹布翻了个面,说赵姐,这茶几上是不是该铺个垫子,我看边角有点磨了。赵玉珊说不用,磨就磨吧。她喝了口咖啡,忽然说,你腿型好看,穿短裙合适。
苏溪心里那根弦动了动。上一个雇主家的女主人看见她穿短裙,直接让她换成长裤,说家里有男人进进出出不方便。赵玉珊倒好,不光不拦,还夸。苏溪嘴上说赵姐您别夸我,我都不好意思了,手里攥着抹布往厨房走,步子迈得不大,腰却扭得比平时活泛。
到了第三天,苏溪的胆子又大了一层。她翻出赵玉珊给的那双黑丝袜,薄得透肉,脚尖和脚跟都是加厚的。她套上以后对着镜子照了半天,丝袜贴着腿面,把皮肤衬得白了一层,膝盖和脚踝的骨节轮廓被裹得圆润。她配了条包臀的针织短裙,上身是一件领口开得低的紧身打底衫,外面罩了件赵玉珊淘汰下来的短款开衫,扣子不扣,敞着穿。下楼的时候赵玉珊在餐厅吃早饭,看见她这身打扮,端着牛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杯子放回桌面,说今天这身挺精神。
苏溪说赵姐您不嫌我穿得随便就行。赵玉珊说在家里怕什么,又没外人。她说这话的时候陈明正好从楼梯下来,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听见最后半句,视线往苏溪身上一落。苏溪正背对着他擦餐边柜,弯着腰,短裙后摆绷得紧,丝袜从裙边往下延伸,到大腿中段被裙摆截断,再往下是丝袜裹着的匀称小腿。她擦柜子的时候身子左右晃,裙摆跟着摆,陈明站在楼梯口看了好几秒,才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赵玉珊给他倒了杯咖啡,说今天不是九点开会吗,还不走。陈明说我这就走,端起杯子喝了两口,眼睛越过杯沿又看了苏溪一眼。苏溪这时候转过身来,手里拿着抹布,丝袜的脚尖在地板上轻轻点了点,说陈哥今天的领带颜色真好看。陈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暗红色领带,说随便拿的。他站起来拿外套的时候胳膊蹭过苏溪的肩膀,苏溪往旁边让了让,没让开多少,两个人肩膀贴在一起停了一拍,陈明才迈步往玄关走。
赵玉珊全程坐在餐桌边上,牛奶杯端在手里,没喝。等陈明的车从地库开出去,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碟子上,清脆一声。苏溪说赵姐,我是不是穿得过了。赵玉珊说没过,在家穿什么不行。她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又停下,说小苏,你以后每天换一身,别老穿同一套,看着也新鲜。苏溪说行,我听您的。
赵玉珊进了卧室,把门关上,没锁。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手按在胸口,感觉到心跳比平时快。刚才陈明看苏溪那两眼,她全看见了,那眼神她太熟了,当年陈明看她也是那么看的,先是扫一眼腿,再扫一眼腰,最后才看脸。苏溪那丫头也确实会来事,弯腰擦柜子的时候屁股撅得那么高,丝袜从裙边露出来那截,别说陈明了,她看着都觉得扎眼。赵玉珊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拧着床单,拧了两圈又松开。她发现自己没生气,一点都没有。按说她该生气的,老公盯着别的女人看,换哪个老婆不得摔个杯子骂两句。可她心里头翻上来的是一股说不上来的热,从胃底往胸口顶,顶得她呼吸都有点急。
她起身去浴室洗了把脸,凉水扑在脸上也没压下去。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泛红,眼尾有点湿。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想起结婚头两年陈明看她的眼神,后来就淡了,再后来连淡都算不上,就是看家具的眼神。苏溪来了才几天,陈明眼睛又活了。赵玉珊拧开水龙头又冲了一遍手,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清楚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下午苏溪在客厅熨衣服,赵玉珊下楼来倒水,看见她换了条更短的裙子,丝袜也换了一双,脚踝处带一圈蕾丝花边,弯腰的时候后腰露出一截肉,丝袜的腰边在裙腰下面若隐若现。赵玉珊倒了水没急着上楼,在沙发上坐下来,说小苏你过来,我看看你这丝袜的边。苏溪放下熨斗走过来,赵玉珊伸手把她裙腰往下扯了扯,露出丝袜的蕾丝边,说这个边穿久了会勒印子,你晚上脱了用冷水手洗,别拧,挂着阴干。苏溪说知道了赵姐。赵玉珊的手在她腰侧停了一拍才收回去,说去吧。
那天傍晚陈明回来得比平时早,进门的时候苏溪正跪在地上擦电视柜下面的灰,屁股撅着,短裙翻上去,丝袜裹着的臀部绷出一个圆润的弧。陈明在玄关站了两秒,换鞋的动作慢下来,鞋拔子拿在手里没往鞋里插,眼睛从苏溪的腰看到臀,又看到大腿根丝袜的厚边。苏溪听见动静回头,说陈哥回来了,我这儿马上擦完。她故意没立刻站起来,又蹭了两下才直起身,丝袜膝盖处沾了点灰,她伸手拍了拍,手掌从膝盖往上滑到大腿,把裙摆捋平。陈明把鞋拔子放下,说不急,你慢慢擦。他往客厅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经过苏溪身边时胳膊差点蹭上她的胸,苏溪往后仰了仰,没真躲。
赵玉珊在厨房里切水果,透过玻璃门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手里的刀停在半空,草莓的汁水顺着刀刃往下滴。陈明坐到沙发上翻手机,眼睛还往电视柜那边瞟了两回。苏溪站起来去拿簸箕,路过沙发的时候丝袜的脚底在地砖上滑了一下,她伸手扶了一把沙发靠背,手指离陈明的肩膀不到一寸。陈明抬头看她,苏溪说地太滑了陈哥,您没吓着吧。陈明说没有,你小心点。赵玉珊把刀放下,端着果盘出来,说吃水果吧。她脸上挂着笑,嘴角弯得自然,把果盘往茶几上一搁,顺手拍了陈明肩膀一下,说你看什么呢,手机都快掉地上了。
陈明锁了屏幕,拿了块苹果。赵玉珊坐到他对面,腿叠起来,眼睛看着苏溪收拾工具往厨房走。苏溪的背影在厨房门口拐弯的时候,赵玉珊看见陈明的视线跟着拐了一下,然后才收回来。赵玉珊咬了口苹果,嚼得很慢。她心里那团热又翻上来了,比下午还厉害,烧得她耳朵尖发烫。她站起来说我去趟洗手间,走进去把门反锁了,背靠着门板喘了两口气。
洗手间里没开大灯,就镜子上面一圈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打在瓷砖上。赵玉珊坐在浴缸沿上,手撑着边沿,脑子里全是刚才陈明看苏溪的样子,那眼神从丝袜扫到裙摆,从裙摆扫到腰,跟当年看她的时候一模一样,可她已经好多年没被那么看过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因为攥着浴缸边沿泛了白。她松开手,把裙子撩起来,手指顺着大腿往上走,摸到内裤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往下扯了扯。她闭着眼,脑子里把刚才的画面重放了一遍,又添了些后头的事,陈明的手从苏溪的丝袜膝盖往上摸,苏溪没躲,反而把腿分开了些,陈明的脸埋进苏溪的领口,苏溪仰着头喘气,手插在陈明头发里。赵玉珊的手指越来越快,呼吸压在喉咙里不敢出声,外头苏溪好像在厨房里哼歌,水龙头哗哗响着,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往她耳朵里钻,她咬住下嘴唇,腰往上挺了一下,整个人绷紧了又松开,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软下来,手撑着浴缸边沿,掌心全是汗。
她坐在那儿缓了一会儿,起身洗手,抬头看镜子,脸还是红的,眼尾湿着。她抽了张纸巾擦手,又擦了擦眼角,把裙子拉好,开门出去。客厅里苏溪正在跟陈明说话,问陈哥明天想吃什么菜。陈明说随便,你看着做。赵玉珊走过去坐到陈明旁边,胳膊搭在他肩膀上,说小苏手艺不错,比原来那个阿姨强。陈明说是还行。赵玉珊的手从陈明肩膀滑下来,搁在他后颈上捏了捏,陈明没躲,但也没什么反应,眼睛还看着电视屏幕。赵玉珊心里那团热慢慢凉下去了,凉下去之后剩了点说不清的滋味,像吃完饭嘴里留下的酸味。
晚饭后苏溪收拾完厨房回了自己房间。赵玉珊在客厅坐了会儿,忽然说我去看看小苏屋里缺什么。陈明嗯了一声,没抬头。赵玉珊上楼敲了苏溪的门,苏溪已经换了睡衣,就是赵玉珊给的那条真丝的,吊带滑到肩膀下面,头发散着,比白天看着小了几岁。赵玉珊靠在门框上,说今天累不累。苏溪说不累,这点活儿算什么。赵玉珊看了看她的房间,窗帘拉了一半,床上摊着白天穿的那条短裙和丝袜,丝袜搭在床沿,蕾丝边垂下来。赵玉珊说丝袜别搭床上,挂浴室去。苏溪说好,这就拿去。她弯腰捡丝袜的时候睡衣领口敞开,里面什么也没穿。赵玉珊看了两眼,说行了,早点睡吧。她转身往自己卧室走,走到一半又回头说,明天你穿那条黑裙子,配今天那双丝袜,好看。
苏溪站在门口笑了一下,说赵姐您比我自己还上心。赵玉珊摆摆手进了屋。她靠在床头,陈明还在楼下没上来。她摸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翻到一张刚结婚时候的照片,那时候她比现在瘦,脸也紧,穿一条露肩的裙子站在陈明旁边,陈明的手搂着她的腰,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她盯着照片看了半天,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是小区花园的路灯,黄黄的一团光晕,她看着那团光,心里想的是明天苏溪穿黑裙子配黑丝在客厅里晃的时候,陈明会是什么脸色。想着想着她又觉得小腹发紧,手伸下去按了按,到底没再动,翻回来平躺着,等陈明上楼。
楼下苏溪把丝袜挂好,关了浴室灯,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听见客厅电视还在响,陈明大概还在看什么节目。她没下去,回了自己屋,把门带上,坐在床沿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玉珊给她买衣服,让她穿短的穿透的,看见陈明盯着她看也不恼,还让她明天接着穿。苏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下午擦柜子留下的灰。她搓了搓手指,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散得很快。她躺下来拉上被子,心想这家的活儿比别处好干,钱多事少,女主人还生怕她穿得不够少。至于男主人那两眼,苏溪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心想看就看呗,又不掉肉。她打了个哈欠,把明天要穿的黑裙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配哪双鞋都想好了,这才合上眼。
制造机会
第二天傍晚,赵玉珊在衣帽间里换出门的衣服,换到一半探出头来朝楼下喊了一声,说晚上有个品牌方的局,可能要晚点回来,让苏溪把冰箱里那盅汤热了给陈明喝,他今天应酬肯定又喝不少。苏溪在厨房应了一声好,声音清亮,穿过楼梯传上来。赵玉珊把裙子拉链拉好,对着镜子正了正耳环,又补了一点口红,拎包下楼的时候特意绕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苏溪穿着那条黑裙子,围裙系在外面,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正低头切水果,刀刃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赵玉珊说汤在冷藏第二层,别热太烫,温的就行。苏溪抬头说知道了赵姐,您放心去吧。赵玉珊笑了笑,拎着包出了门。
司机在楼下等着,赵玉珊坐进后座,车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她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晚风灌进来,带着初夏傍晚那种温吞吞的燥意。她靠在后座闭了会儿眼,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包带,脑子里盘算的却是另一桩事。陈明今天这个应酬是跟几个老客户,按往常的惯例,喝到九点半十点就该散了,代驾把他送回来,人肯定是晕的,但又不至于烂醉。这个分寸她最清楚,结婚这些年,陈明喝到什么程度会倒头就睡、喝到什么程度会坐在沙发上扯着她说些有的没的,她心里有一本账。她算好了时间,从家到吃饭的地方四十分钟,局上待一个钟头,再寒暄一阵,等陈明到家差不多十点出头。那个点苏溪正好把汤热好,人还没睡,穿着那身黑裙子在客厅里等着。
她想到这里,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绷得人有些发虚。她伸手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那个藏在相册文件夹最里面的应用,点开,画面跳出来,是客厅的监控视角。这个摄像头是当初装智能家居的时候一起安的,嵌在电视柜上方的吊顶里,角度正好覆盖沙发和茶几那一整片。陈明知道有这个摄像头,但平时谁也不会想起来看,赵玉珊也从来没跟他提过自己能远程调画面。她盯着屏幕上空荡荡的客厅看了几秒,沙发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苏溪下午擦好的果盘,遥控器搁在固定的位置。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心跳得比平时快一些。
饭局上她心不在焉,品牌方那边的人说了什么她左耳进右耳出,只记得自己举了几次杯,笑了一回又一回。旁边坐着的太太问她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脸色看着淡。她说是啊,家里换了新保姆,还在磨合。那太太说保姆有什么好磨合的,不行就换。赵玉珊笑了笑没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她心里想的是,换是不能换的,好不容易才找着这么个合心意的。
九点四十,她借口明天还有事提前走了。司机问她是回家还是去别处,她说回家。车上了高架,她把手机摸出来,重新点开那个画面。客厅的灯开着,比平时暗了一档,大概是苏溪调的。沙发那一头坐着陈明,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领带松了,衬衫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人往后靠着,手里端着那盅汤,正一口一口地喝。苏溪坐在他旁边,隔了大约一个靠垫的距离,黑裙子在灯光底下泛着一点暗光,裙摆因为她坐的姿势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段大腿,黑丝裹着,在暖黄的灯下显得格外紧绷。她侧着身子对着陈明,一只手撑在沙发垫上,另一只手搁在自己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听他说话。
赵玉珊把画面放大了一点,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拨了一下,角度切到另一个机位,能看到两个人的正面。陈明在说话,嘴动着,眼神落在苏溪脸上,又往下走了走,停在苏溪胸口那片。苏溪那件黑裙子是赵玉珊挑的,领口开得不算低,但她弯腰的时候不一样。赵玉珊看着画面里苏溪忽然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纸巾盒,整个人往前探,领口垂下来,胸口那片白晃了一下,虽然只有短短一两秒,但陈明的视线跟着就过去了,手里那盅汤停在嘴边,忘了喝。赵玉珊坐在车后座,看着这一幕,呼吸忽然重了一拍,她捏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又慢慢松开。她想的是,就这?这还不够。
苏溪把纸巾盒放回原位,坐直了,像是完全没察觉自己刚才露了什么,继续跟陈明说话。陈明回过神来,把汤喝完,把空盅搁在茶几上,说了句什么,苏溪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一只手抬起来在空气里摆了摆,大概是在说不用谢之类的话。然后她没起身,反而往陈明那边挪了挪,这回中间那个靠垫被她抽走了,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近了不少。赵玉珊把画面又放大,看见苏溪的手垂下去,先是搭在自己腿上,然后像是漫不经心地往旁边移了移,指尖碰到了陈明的膝盖。陈明穿的是西裤,料子薄,那只手搭上去的时候他明显僵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苏溪。苏溪没躲,手也没收回去,就那么搭着,嘴里还在说话,表情自然得很,好像那只手搁在那儿是天经地义的事。
赵玉珊的心跳快得有些发慌,她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得厉害。画面里陈明把她的手拿开了,动作不算重,但意思很清楚,他把她的手放回她自己腿上,然后往旁边坐了坐,重新拉开距离,说了句什么。苏溪也没纠缠,笑了一下,站起身把空盅收了,说了句大概是让他早点休息的话,转身往厨房走了。陈明坐在沙发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又把领带彻底扯下来扔在一边,仰头靠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往楼上走。客厅的灯过了一会儿被苏溪从厨房那边关了,画面暗下来,只剩走廊那边一点光。
赵玉珊锁了屏,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靠进座椅里,盯着车顶棚看了好一会儿。她心里那股劲儿还没下去,小腹一阵一阵地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挠。她知道自己刚才看见的那一幕不算什么,陈明到底还是把人推开了,说明他脑子还清醒,还没到那一步。可她也看出来了,苏溪那丫头胆子比她想的还大,手往膝盖上搭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眼睛都不带眨的,这种做派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赵玉珊在心里琢磨,陈明推开她,一半是碍着面子,一半大概也是因为那会儿是在客厅,灯亮着,楼上楼下就他们两个人,他多少还有根弦绷着。要是换个场合,或者再多喝两杯,那根弦还绷不绷得住就不好说了。
她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该给苏溪再添把火。光靠一条黑裙子、一双丝袜,到底隔了一层,陈明这种男人,做生意做久了,什么事都要掂量个成本收益,没到嘴边的肉他不会轻易伸筷子。她得让苏溪把肉直接递到他嘴边,让他觉得不吃都不好意思。赵玉珊坐直了身子,把手机翻过来重新点开相册,翻到前两天拍的那几张照片,是苏溪穿着那条黑裙子在客厅擦柜子的侧影,腰细腿长,光线也好。她盯着照片看了几秒,脑子里已经有了主意。明天得找个由头再晚回来一次,让苏溪单独在家等着陈明。而且不能光是等着,得让她主动点,把醒酒汤端到跟前去,弯腰的时候再低一点,或者干脆坐到他腿上去。赵玉珊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随即又收住了,抬手理了理头发,问司机到哪儿了。司机说还有十分钟下高架。她嗯了一声,把手机收进包里,心里盘算着明天怎么跟苏溪开口。不能直说,直说就落了下乘,得旁敲侧击,让苏溪觉得是她自己悟出来的,这样日后真出了什么事,也怪不到赵玉珊头上。
车拐进小区的时候,她看见自家那栋楼三楼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剩卧室那边亮着一盏。她下了车,进电梯,开门进屋,屋里静悄悄的。苏溪的房间门关着,底下透出一线光。她放轻脚步上楼,经过苏溪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听见里面没什么动静,大概已经睡了。她推开主卧的门,陈明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呼吸均匀,已经睡沉了。她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西装裤搭在床尾的椅子上,衬衫揉成一团扔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她弯腰把衬衫捡起来,抖了抖,准备挂到衣架上去,忽然闻到一股味道,很淡,混在酒气里几乎分辨不出来,但她闻出来了,是苏溪那瓶洗发水的味儿,白天苏溪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她闻到过,栀子花调的,甜得有点腻。这味道沾在陈明的衬衫领口上,说明两个人靠得够近。赵玉珊捏着衬衫站了两秒,然后把它挂好,转身去浴室洗漱。她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看着自己的脸,嘴角又翘起来了,这回没压下去,牙膏沫沾在唇边,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心想,快了。
第一次出轨
那天晚饭是赵玉珊亲手安排的。她提前跟阿姨说不用来,自己下了厨,煎了牛排,拌了沙拉,又开了一瓶陈明存在酒柜里有些年头的红酒。苏溪在旁边打下手,洗菜切果,围裙系得规规矩矩,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赵玉珊注意到陈明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多看了苏溪一眼,那一眼不长,但落点很准,从后颈到腰线,一扫就收。她心里有数了,面上不显,只招呼两个人坐下。
牛排煎得恰到好处,切开还渗着一点粉。赵玉珊给陈明倒了酒,自己也倒了半杯,苏溪那杯只倒了底儿,说一会儿还要收拾厨房,怕喝了酒犯困。赵玉珊笑着说你倒仔细,又转头跟陈明聊他公司那个新项目,聊到一半忽然放下刀叉,说差点忘了,李太太下午打电话来,她家老母亲住院,她一个人守夜撑不住,求她过去陪一晚。陈明问哪个李太太,赵玉珊说就是做建材那个,上次酒会你还夸人家会穿衣服。陈明哦了一声,没多问,只说那你去吧,路上小心。
赵玉珊起身去卧室拿包,路过苏溪身后的时候手在她椅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俯身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句,醒酒汤在灶上温着,你一会儿给陈总端一碗,他今天喝得急。苏溪侧过脸来,眼神里有点疑惑,赵玉珊没给她琢磨的时间,直起身来就往外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又回头冲陈明扬了扬手机,说手机快没电了,有事打家里座机。陈明摆摆手说知道了,你赶紧走吧,别让人等。
门关上的一刻,赵玉珊站在走廊里停了两秒。楼道里声控灯亮着惨白的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掐在掌心里,掐出几个浅浅的月牙印。她深吸一口气,按了电梯,下楼,钻进车里。司机问去哪儿,她说先往李太太家那个方向开,到了附近找个地方停着。司机没多问,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把车驶出小区。
她坐在后座把手机摸出来,点开一个平时藏在文件夹第三页的图标。那是家里客厅和走廊的监控画面,当初装的时候陈明嫌麻烦,说家里又没外人装什么监控,赵玉珊说阿姨手脚不干净怎么办,硬是让工人来装了,陈明也就没再管。画面跳出来,客厅灯还亮着,陈明坐在沙发上翻手机,苏溪在厨房那边忙活,身影在磨砂玻璃门后面晃来晃去。赵玉珊把画面放大,看见苏溪端着一个白瓷碗走出来,碗里冒着热气。她走到沙发旁边,没直接递过去,先弯下腰把碗放在茶几上,那个弯腰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不少,围裙领口本来就宽松,这一弯几乎敞到了胸口。陈明的视线从手机上抬起来,定了一下,又低下去,但手指没再划屏幕了。苏溪直起身,顺手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说陈总,赵姐让我给您端的醒酒汤,您趁热喝。声音不大,但客厅安静,监控的收音收得清清楚楚。陈明嗯了一声,伸手去端碗,苏溪没走,在旁边站着,两手交叠放在身前,说今天牛排火候真好,赵姐手艺真不错。陈明喝了一口,说还行,你吃好了吗。苏溪说吃好了,就是酒没敢多喝,怕耽误事。陈明笑了一声,说什么事,家里又没别人。赵玉珊在屏幕这头把音量调高了一格。
苏溪也笑了,说那陈总再喝点?我去把酒拿来。陈明没拒绝,苏溪就转身去拿酒瓶,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杯子,给自己也倒上了。两个人碰了一下杯,陈明问她老家哪儿的,来城里几年了,苏溪一一答了,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南方口音。赵玉珊看着画面里苏溪侧身坐在沙发扶手上,裙摆往上提了一截,露出膝盖上面一截匀称的小腿,陈明说话的时候眼睛往那儿瞟了两次。赵玉珊把手机搁在腿上,从包里摸出耳机插上,又把画面切到走廊那个摄像头。走廊灯没开,黑乎乎的,只隐约看见主卧和客房两扇门。她盯着那团黑看了一会儿,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又切回客厅,苏溪已经站起来了,收拾茶几上的碗和杯子,陈明也站起来,说我去洗个澡,今天喝得有点上头。苏溪说您去吧,这儿我来收。陈明往走廊方向走,苏溪端着碗往厨房去,两个人错身的时候,陈明的手在苏溪后腰上搭了一下,很短,像是无意的,但赵玉珊来回倒了两遍进度条,确认那一下搭得实实在在,手指在腰窝那儿停了至少两秒。
她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仰头靠在座椅上,胸口跳得有点快。司机问要不要开空调,她说不用,开点窗就行。夜风灌进来,带着路边行道树的气味,她闭着眼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看。客厅灯关了,走廊的夜视画面里,主卧的门关着,客房的门虚掩着,底下透出一线暖光。她等了大概十分钟,客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陈明的身影闪进去,门又合上了。画面上没有任何声音,走廊重新暗下来。赵玉珊把画面切到客厅那个摄像头,客厅空荡荡的,只看见茶几上苏溪忘了收的一只玻璃杯,杯底还剩一点红酒,在夜视画面里泛着灰白的光。
她盯着那扇关着的客房门看了很久,久到司机都忍不住问了一句,赵总,咱还走吗。她说走,绕着环城路开一圈。车动起来,她把耳机声音开到最大,画面里什么也听不见,但她脑子里已经替那扇门后头补出了所有动静——苏溪的呼吸声,陈明的喘息声,床板轻微的吱呀声,窗帘被扯动时滑轨的响动。她把手伸进裙子侧面的拉链,指尖碰到自己小腹的时候发现皮肤已经绷紧了。她咬着下唇,眼睛还盯着屏幕,画面里客房门始终没开,走廊上安安静静的。她在心里数着时间,五分钟,十分钟,一刻钟。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橙黄的光一下一下扫进车里,照得她半张脸忽明忽暗。司机目不斜视。她终于在某一个刻度上绷直了脊背,脚趾在鞋里蜷起来,喉咙里压着一口气没吐出来。过了几秒,她整个人软下去,额头抵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手机从手里滑到脚垫上,屏幕还亮着,画面里那扇门依旧关着。
她缓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捡起来,用纸巾擦了擦屏幕,把监控画面退出去,又点开相册翻了两张苏溪的照片,然后锁屏收进包里。司机问回家吗,她说回。车调头往小区开,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嘴角慢慢弯起来,这回没压,也没人看见。
到家的时候快十二点了。客厅灯关了,苏溪那间客房的门也关得严实,主卧门半掩着,陈明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呼吸沉得像睡熟了。赵玉珊轻手轻脚洗漱完,躺到床的另一侧,拉过被子盖到下巴。黑暗里她睁着眼,听见隔壁客房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是有人翻了个身,然后又静了。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下楼一看,苏溪已经穿戴整齐在煎蛋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围裙系得端端正正,看见赵玉珊下来,笑着叫了声赵姐早,说陈总还没起呢,要不要我去叫。赵玉珊说不用,让他多睡会儿。她坐到餐桌前,苏溪把煎蛋和牛奶端过来,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没多话,转身又去切水果。赵玉珊注意到苏溪脖子上有一小块红印,在耳根下面,被头发遮了一半,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什么也没问,低头吃蛋。
陈明下楼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西装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打理过,但眼底有点青,坐下来先灌了半杯水。苏溪把重新热过的早餐端到他面前,说陈总昨晚喝多了吧,我看您早上都没醒。陈明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抬头看她。赵玉珊在旁边慢条斯理地抹果酱,说让你少喝点你不听,今天还有会呢,撑得住吗。陈明说没事,灌杯咖啡就好。他吃早饭的全程没怎么说话,吃完就拎包走了,走之前在玄关换鞋,苏溪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抹布,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陈明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嘴张了张,到底什么也没说,拉开门出去了。苏溪站在玄关那儿看着关上的门,脸上的笑淡了一点,转身看见赵玉珊在看她,那点淡下去的笑又提起来了,说赵姐,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赵玉珊说随便,你看着做。她上楼进了书房,把门关上,坐到电脑前面,打开网银查昨天的消费记录。陈明的副卡在她这儿有提醒,她翻到昨晚十一点多的一条,某酒店官网的预订记录,金额不大,是间钟点房。她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几秒,又往下翻,今天早上八点多有一笔,某商场女装专柜,刷了小两万。她把这两条记录截了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串乱码,谁也看不出来是什么。存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着木头,脑子里想的是苏溪脖子上那块红印,和今天早上陈明出门时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她拿起手机给苏溪发了条微信,说下午陪我去趟商场,换季了该添两件衣服。苏溪回得很快,说好的赵姐,我收拾完就准备。
下午在商场里,赵玉珊试衣服,苏溪在旁边帮着拿包递水,导购夸赵玉珊身材保持得好,赵玉珊笑着说哪有,最近都胖了。她从试衣间出来,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忽然转头问苏溪,你觉得这件怎么样。苏溪说好看,衬您肤色。赵玉珊说那你去试试旁边那件,我看你穿应该合适。苏溪愣了一下,说赵姐我不用。赵玉珊说让你试你就试,我送你。苏溪推辞不过,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出来的时候赵玉珊靠在沙发上打量她,那件裙子是墨绿色的,收腰的剪裁把苏溪的腰臀线条勾得清清楚楚。赵玉珊说就这件,穿着走。她刷了卡,把旧衣服让导购包起来。两个人往外走的时候经过男装区,赵玉珊脚步慢下来,看了一眼橱窗里模特身上的衬衫,忽然说,你陈总穿这个颜色应该不错。苏溪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没接话。赵玉珊也没再多说,径直往前走,嘴角翘着,心里想的是早上那笔小两万的消费记录,和她自己刚才刷的这件裙子,前后差了不到六个小时。陈明给苏溪买衣服,她给苏溪买裙子,这钱转了一圈,最后都穿在苏溪身上。她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有意思得让她晚上回家又想看一遍走廊的监控。
晚上陈明回来得比平时早,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放在玄关柜上,说路过商场顺便买的。赵玉珊正在客厅看文件,头也没抬,说什么东西。陈明说给苏溪的,她不是老说手机充电线不够长吗,我买了个新的,还有套护肤品,你上次说她脸上干。赵玉珊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纸袋,说你想得倒周到。陈明说人家在咱家干活,别亏待了。赵玉珊笑了笑,没拆穿他。苏溪从厨房出来,陈明把纸袋递过去,说拿着吧,顺手买的。苏溪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抬起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说谢谢陈总,又转头看赵玉珊,说谢谢赵姐。赵玉珊摆摆手,说谢他吧,他买的。苏溪就又说了一遍谢谢陈总。陈明咳了一声,说行了行了,吃饭吧。
那顿饭吃得比昨晚安静。陈明没怎么说话,苏溪也没怎么说话,赵玉珊倒是一直在聊,聊商场新开的甜品店,聊李太太母亲的病情,聊她今天在美容院听来的八卦。她一边聊一边观察陈明,发现他夹菜的时候筷子往苏溪那边偏了两次,苏溪低头扒饭,耳根有点红。赵玉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那点兴奋又拱上来了,像灶上炖着的汤,小火慢煨,咕嘟咕嘟冒着小泡。
睡前她躺在床上翻手机,又点开那个加密文件夹,看着那两条消费记录和今天拍的苏溪试裙子的照片,把照片放大看了看苏溪的腰和胯。她想起昨晚监控里那扇关着的门,想起自己坐在车里咬着嘴唇绷直脊背的那几十秒,觉得喉咙有点干。陈明在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眼睛还闭着,嘴里含糊说了句什么。她凑过去听,听见他说,苏溪那丫头手挺巧的,今天那鱼烧得不错。赵玉珊在黑暗里笑了一声,说嗯,是挺巧的。她伸手把床头灯关了,心想,这才哪到哪。
原配渐渐沉沦
那顿饭之后,家里的气氛像被谁拧开了一只阀门,表面上一切照旧,底下却有什么东西汩汩地往外冒。
最先变的是苏溪的穿着。赵玉珊记得很清楚,苏溪刚来时穿的是超市里那种几十块钱一件的棉布T恤,领口洗得发白,裤子是黑色的松紧腰长裤,脚上一双帆布鞋,鞋边磨得起了毛。赵玉珊当时还特意让陈明带她去商场买了两身像样的衣服,说家里来客人别太寒碜。这才过了不到两周,苏溪的衣柜像是被人偷偷换过一遍。
那天早上赵玉珊从卧室出来,正撞见苏溪在客厅擦茶几。她穿了一件黑色的低胸针织裙,领口开得很低,弯腰的时候胸前的弧线几乎整个敞在外面。裙子是紧身的,从背后看把腰和胯的轮廓勒得清清楚楚。赵玉珊站在楼梯口看了两秒,苏溪听见动静抬起头,手里还攥着抹布,喊了声赵姐早。赵玉珊应了一声,目光从她领口滑过去,什么也没说,径直进了厨房倒水。
到了下午,苏溪身上的香水味开始浓起来。赵玉珊的鼻子很灵,她在美容院待了那么多年,什么牌子的香水只要闻一闻前调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苏溪用的那瓶是陈明上个月从香港带回来的,赵玉珊当时看了一眼就放下了,嫌太甜腻,一直搁在梳妆台最里面。现在那股甜腻的味道从苏溪的耳后、手腕、领口源源不断地散出来,在客厅里绕来绕去,赵玉珊坐在沙发上看文件,鼻尖底下全是这个味儿。她翻了一页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更让赵玉珊注意的是黑丝。苏溪以前从来不穿裙子,现在不光穿了,还穿了黑丝。薄薄的一层裹在两条长腿上,脚踝处收得紧紧的,走起路来膝盖内侧的丝袜摩擦出极细微的沙沙声。赵玉珊坐在餐桌边喝咖啡,眼睛从杯沿上方看过去,苏溪正端着刚洗好的水果往冰箱走,步子迈得不大,但胯摆得很有节奏。陈明坐在对面看手机,头没抬,但赵玉珊注意到他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没动。
“苏溪,”赵玉珊放下咖啡杯,声音不轻不重,“你最近气色不错,是不是处对象了?”
苏溪把水果放进冰箱,回过头来笑了一下,说没有没有,就是最近睡得好。赵玉珊说睡得好皮肤就好,你这几天看着比刚来的时候亮堂多了。苏溪说赵姐你别夸我,我都不好意思了。赵玉珊说夸你你还不高兴?年轻姑娘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看你这身就挺好看。苏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说这个……会不会太那个了。赵玉珊摆摆手说,有什么那个的,在家里又不是在外面,舒服就行。
陈明这时候把手机放下了,抬头看了苏溪一眼,说确实挺好看的。苏溪的脸红了一下,端着空果盘往厨房走,经过陈明身后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半拍。赵玉珊把这一切收进眼底,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心想这丫头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不过也好,胆子不大这出戏怎么唱下去。
苏溪显然把赵玉珊的夸奖当成了某种信号。第二天她换了条更短的裙子,黑色包臀的,底下还是黑丝,脚上蹬了双细高跟,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收拾东西,鞋跟敲在地板上笃笃笃响。赵玉珊坐在阳台上翻杂志,隔着玻璃门看她,心想这丫头是真没把自己当外人。陈明那天中午回来吃饭,进门的时候苏溪正蹲在地上擦电视柜底下的灰,裙子绷在屁股上,丝袜从裙摆底下露出一大截。陈明在玄关换了鞋,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眼睛往下扫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到餐桌边,说今天吃什么。苏溪站起来说陈总回来了,我去热菜。赵玉珊从阳台推门进来,说急什么,让他先歇会儿。苏溪就站着没动,手在围裙上蹭了蹭,陈明说没事你去吧,我确实饿了。苏溪转身往厨房走,经过赵玉珊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浓烈的香水味,赵玉珊吸了吸鼻子,笑着说了句今天这味儿够冲的。苏溪回头说陈总上次买的那瓶,不用怪可惜的。赵玉珊说用用用,别浪费。
那天晚上苏溪来找赵玉珊,说赵姐我有个事想问问你。赵玉珊正靠在床头敷面膜,说进来说。苏溪推门进来,站在床边,两只手绞在一起,说那个……我有个朋友给我介绍了个男的,约我明天晚上出去吃饭,我不知道穿什么好。赵玉珊把面膜揭下来叠好扔进垃圾桶,拍了拍床边让她坐。苏溪坐下来,赵玉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那男的是干什么的。苏溪说做生意的,具体做什么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开好车。赵玉珊说那你得穿得贵气点,不能让人看轻了。她起身走到衣帽间,翻了翻,拎出一条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领口是深V的,后背开得也低,裙摆到膝盖上面两寸。苏溪接过去比了比,说这个是不是太露了。赵玉珊说露什么露,你身材好才穿得出来,听我的。她又从鞋柜里拿了双黑色的细高跟鞋出来,鞋跟足有十二厘米,尖头的,鞋面上缀着碎钻。苏溪说这跟也太高了,我穿不惯。赵玉珊说穿不惯就练,男人就吃这一套。她又从抽屉里翻出一瓶没开封的香水,比陈明买的那瓶还冲,说这个你喷在耳后和手腕,别喷太多,走过去带一阵风就够了。
苏溪抱着衣服和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赵玉珊一眼,说赵姐你真好。赵玉珊靠在衣帽间门框上,说行了行了,明天好好玩。苏溪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说赵姐,我晚上可能不回来,他说吃完饭带我去酒吧坐坐。赵玉珊说那你就别回来了,在外面注意安全就行。苏溪抿着嘴笑了,说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苏溪就开始准备,洗了澡,吹了头发,在客房里折腾了一个多小时。赵玉珊在客厅看电视,听见楼上吹风机响完了又响,门开了又关,来来回回好几趟。到五点多苏溪从楼上下来,赵玉珊抬头一看,差点没笑出来。那条墨绿裙子穿在苏溪身上确实好看,深V的领口露出大片白花花的胸脯,腰收得紧紧的,裙摆底下两条裹着黑丝的腿踩着十二厘米的细高跟,整个人拔高了一截,走起路来腰肢扭得幅度很大。苏溪扶着楼梯扶手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嘴里说赵姐这鞋真要命,我站都站不稳。赵玉珊说站稳了,挺胸抬头,就当你是这家的女主人。
这话说出口赵玉珊自己都觉得有点意思。苏溪倒是没多想,走到玄关的穿衣镜前左照右照,又往耳后补了点香水,那股浓烈的味道立刻在玄关弥漫开来。赵玉珊走过去帮她理了理裙摆,说差不多了,去吧。苏溪说那我走了赵姐,晚上不用等我。赵玉珊说知道了,路上小心。
苏溪出门不到十分钟,赵玉珊的手机响了一声。陈明的短信,就一行字:今晚有事,不回来吃饭。赵玉珊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嘴角慢慢翘起来。她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苏溪踩着十二厘米的高跟鞋从她家玄关走出去,上了陈明的车,两个人现在大概正在去餐厅的路上。那条墨绿色的丝绒裙子是她挑的,那双鞋是她拿的,那瓶香水是她拆的封。她亲手把苏溪打扮好了送到陈明面前,陈明还以为自己捡了个便宜。
赵玉珊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她觉得自己心跳得有点快,手心微微发潮,像是做了什么剧烈运动。她走到厨房倒了杯凉水灌下去,靠在料理台边喘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真丝睡袍,忽然觉得有点空落落的。她上楼进了卧室,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鬼使神差地往保姆房的方向走。
苏溪的房门没锁,赵玉珊推开门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房间收拾得很整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摆正,床头柜上放着那瓶香水和一把梳子。脏衣篮里堆着苏溪换下来的衣服,赵玉珊走过去翻了翻,从里面拎出一条黑色的蕾丝内裤和一双穿过的黑丝袜。内裤是薄纱的,裆部有一小块干涸的痕迹,丝袜的脚尖处磨得有点起毛,袜筒上还残留着体温捂出来的淡淡热气。赵玉珊捏着这两样东西站在苏溪的床前,犹豫了两秒,然后坐到了床沿上。
她把丝袜凑到鼻子底下。一股混着香水、汗液和皮革的味道冲上来,说不上好闻,但赵玉珊的鼻腔一酸,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把内裤也翻过来,裆部那一小块痕迹贴着鼻尖嗅了嗅,一股微腥的、带着体温的膻味钻进肺里。赵玉珊觉得自己腿有点软,她靠在床头,一手攥着丝袜一手攥着内裤,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
然后她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加密文件夹。监控视频是晚上十点多的,客厅的摄像头拍不到卧室里面,但走廊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主卧的门。赵玉珊把进度条往后拖了拖,画面里苏溪穿着那件墨绿裙子从楼梯上来,陈明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主卧,门关上了。赵玉珊盯着那扇关着的门看了十几秒,又往前拖了一点,这次她看见的是更早的片段——苏溪站在玄关换鞋,陈明从后面搂住她的腰,苏溪回头笑了一下。画面没有声音,但赵玉珊能想象出苏溪那个笑是怎么回事。
她把手机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忙活起来。丝袜缠在手指上,内裤捂在鼻子上,视频里那扇门关着,门后面是她的丈夫和她的保姆。赵玉珊靠在苏溪的枕头上,枕套上全是苏溪头发的味道,那股浓烈的香水味混着洗发水的气息扑了满脸。她闭着眼,手指的动作越来越快,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陈明现在正压着苏溪,苏溪穿着她挑的裙子,或者裙子已经脱了,扔在地板上,那双十二厘米的高跟鞋歪在床边。她想到这儿的时候整个人绷紧了,脚趾蜷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又短又急的气音。
缓过来之后赵玉珊躺了一会儿,保姆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声。她把丝袜和内裤塞回脏衣篮,把床单抹平,起身的时候膝盖还有点发软。她回到自己卧室,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脸有点红,头发散了几缕下来,睡袍的带子松了,领口歪到一边。她理了理衣服,心想明天得问问苏溪约会怎么样。
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陈明:明天早上回来。赵玉珊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嘴角一直翘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女绿癖好被发现
那一个多月里,赵玉珊养成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习惯。
每天夜里等整栋房子静下来,她会先在自己卧室里躺够半小时,听走廊那头有没有动静。陈明和苏溪通常十一点前后上楼,进主卧,关门,之后的事情她只能靠猜。等猜得差不多了,她就趿着拖鞋摸到一楼,从厨房旁边的杂物间里拎出那只黑色垃圾袋。苏溪每天换下来的东西都扔在保姆房的小垃圾桶里,赵玉珊交代过她不用自己倒垃圾,放着就行。这话当时说得冠冕堂皇,说是让她专心做家务,其实赵玉珊心里清楚自己等的是什么。
垃圾袋提回房间,往床上一倒,先滚出来的是揉成团的纸巾,然后是苏溪换下来的T恤、运动短裤,最底下压着丝袜和内裤。苏溪现在穿的衣服都是赵玉珊出钱置办的,内衣是成套的,丝袜是进口的,料子薄得像蝉翼。赵玉珊把丝袜从一堆东西里拣出来,抻平了看,脚尖那截磨得发毛,脚踝处有一道勾丝,裆部的位置有一片干了的痕迹,硬邦邦的,像浆过的布。她把丝袜翻过来,凑到鼻尖,一股酸腐混着皮革的气味直冲脑门。赵玉珊闭着眼吸了一口,又吸一口,胃里翻了一下,但底下那股热流也跟着涌上来。
她试过好几回了,每次都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可第二天晚上垃圾袋一满,她又忍不住。
到后来她干脆把苏溪扔掉的丝袜攒起来,洗干净了晾在保姆房外面的小阳台上,说是怕浪费,其实是想留着慢慢用。苏溪大概以为赵玉珊是心疼东西,也没多问,有时候甚至主动把换下来的丝袜叠好放在脏衣篮边上,省得赵玉珊去翻垃圾桶。赵玉珊拿到手里的时候脸上还端着,说“这料子好,扔了可惜”,转身回了房,门一关就贴在脸上闻。
那天晚上出了事。
赵玉珊记得很清楚,十点刚过,陈明和苏溪前后脚上了楼。她在自己房里等到十一点,估摸着那边该办的事都办完了,才下楼去拿东西。这回苏溪的脏衣篮里除了丝袜,还有一条黑色蕾丝内裤,裆部那一小块湿痕还没干透。赵玉珊攥着这两样东西回了房,往床上一坐,手机里调出那段监控——苏溪和陈明进主卧,门关上。她看了两遍,觉得不过瘾,又把内裤整个罩在脸上,鼻尖顶在裆部那块布料上,深吸一口气。
那股味道比丝袜重得多,腥、膻、带着点铁锈似的甜。赵玉珊脑子嗡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去解睡袍的带子。她一只手按着脸上的内裤,另一只手往下探,指尖碰到自己的时候整个人打了个激灵。脑子里画面一帧一帧地过:苏溪那件墨绿裙子被陈明从背后拉下拉链,裙子滑到地上,苏溪回头笑,陈明的手从她腰上滑下去。赵玉珊越想越急,呼吸全喷在内裤上,返回来又吸进去,热乎乎的,带着苏溪的味道。
她太专注了,专注到没听见楼梯响。
苏溪是下来喝水的。厨房的饮水机在楼梯口左手边,她穿着陈明的一件旧T恤,光着两条腿,头发散着,趿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到楼梯最后一级的时候,看见赵玉珊房门底下透出一线光,还听见里面有动静。她本来没想管,可那动静听着不对劲,闷闷的,像喘不上气。苏溪犹豫了一下,走到门口,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她伸手一推——
赵玉珊坐在床上,睡袍大敞着,两条腿叉开,一只手在下面动,脸上套着一条黑色蕾丝内裤,鼻尖正对着裆部的位置,手机搁在膝盖旁边,画面里是主卧的门。
苏溪愣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把。
赵玉珊感觉到光变了,睁开眼,隔着内裤的蕾丝网眼看见门口站着个人。她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猛地把脸上的内裤扯下来,腿一夹,睡袍往中间一拢,手机啪地扣在床单上。
“赵姐。”苏溪先开的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叫,也不是嘲笑,就是平平地叫了一声。
赵玉珊张了张嘴,脸上的血一下涌上来又一下退干净,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没说出来。她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头发被内裤的松紧带蹭得乱糟糟,睡袍带子拖在地上,床脚还扔着苏溪的丝袜。
苏溪把门推开,走进来,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她走到床前,低头看了看床脚那只丝袜,又看了看赵玉珊手机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嘴角慢慢弯起来。
“我说呢,”苏溪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那件旧T恤的下摆刚好遮住大腿根,“我扔的丝袜内裤怎么老不见,我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赵姐,你天天晚上下楼翻我的垃圾?”
赵玉珊把脸别到一边,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出去。”
“我出去?”苏溪笑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赵姐,你拿着我的内裤往脸上套,被我撞见了就让我出去?这房子是你的不假,可这事儿你不想说清楚?”
赵玉珊攥着睡袍领口的手指关节发白,沉默了好一会儿。苏溪也不催,就那么坐着看她,眼神里那种东西让赵玉珊浑身发烫——苏溪在打量她,像在打量一件突然看懂了的东西。
“我……”赵玉珊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就是……有点毛病。”
“什么毛病?”
赵玉珊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圈红了,但没哭出来。她说:“我喜欢看陈明跟别的女人。看了心里就……舒服。你来了之后,我就想让你……我请你来,给你买衣服,送你去做美容,你以为我真是好心?”
苏溪没接话,但膝盖不翘了,身子往前倾了倾。
“我一开始就知道你以前的事,”赵玉珊接着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憋久了的话终于找到出口,“知道你怎么被上一家赶出来的。我就是冲这个才请你。我想让你勾引陈明。我每天晚上看你们上楼,我自己在屋里想你们在干什么,越想越……我是不是有病?”
苏溪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半分钟。赵玉珊被她看得低下头去,睡袍领口滑下肩膀也没去拉。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冰箱的嗡嗡声。
苏溪忽然笑出了声,先是低低地笑,后来肩膀都抖起来:“赵姐,你可真行。我这些天还纳闷呢,陈明一回家你就往楼上躲,我穿什么你都夸好看,还主动给我买那么贵的裙子。我以为你傻,合着你是故意的。”
赵玉珊没吭声。
“那你直说啊,”苏溪站起来,走到赵玉珊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早说我用得着偷偷摸摸的吗?我还怕你哪天翻脸把我赶出去呢。”
赵玉珊抬起头,眼里带着点意外,又带着点讨好:“你不觉得恶心?”
“恶心?”苏溪歪了歪头,“赵姐,我干这行之前什么没见过。你这算个什么事儿。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忽然沉下来,“既然你把话挑明了,往后这家里的事,得换个说法。”
赵玉珊没反应过来:“什么说法?”
苏溪转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我渴了,下楼给我倒杯水。”
赵玉珊怔了一下。苏溪就那么站在门口等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思。赵玉珊把睡袍拢好,站起来,趿上拖鞋从她身边走过去,下楼进了厨房。饮水机咕噜咕噜响了一阵,她端着杯子回来,递给苏溪。
苏溪接了,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太烫。”
赵玉珊又下楼,兑了点凉的,再端上来。这回苏溪喝了大半杯,把杯子随手搁在梳妆台上,然后抬起一只脚,脚尖点着赵玉珊的小腿。
“我那双裸色高跟鞋,在楼下玄关柜子里,你下去拿上来。”
赵玉珊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下楼。高跟鞋拿上来放在地毯上,苏溪把脚伸进去,鞋底在地毯上蹭了两下,忽然开口:“赵姐,你刚才拿我内裤的时候,是不是觉得特过瘾?”
赵玉珊站在那儿,脸又红了。
“过瘾归过瘾,”苏溪把脚从鞋里抽出来,翘起脚尖对着赵玉珊,“这鞋我今天穿出去走了一天,脚底出汗了。你既然好这口,帮我舔干净。”
赵玉珊愣住了,眼睛盯着那只裸色高跟鞋的鞋底,鞋垫上印着苏溪脚趾的轮廓,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汗渍。她喉咙动了一下。
“怎么,不愿意?”苏溪把鞋往前送了送,“你刚才闻内裤的时候可没犹豫。”
赵玉珊慢慢蹲下去,膝盖跪在地毯上,两只手捧住那只高跟鞋。她低下头,舌尖先碰到鞋垫的脚跟位置,皮革的味道混着淡淡的咸和酸,她闭着眼,一点点往前舔,从脚跟到脚心再到脚趾的位置。苏溪坐在椅子上低头看她,另一只脚光着踩在赵玉珊的肩膀上。
“行了。”苏溪把鞋收回去,穿在脚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她低头看了一眼赵玉珊的睡袍下摆,那里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痕,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
苏溪第一次露出那种笑——嘴角翘着,眼睛眯起来,下巴微微抬着。她什么也没再说,趿着拖鞋出了房间,门也没关,啪嗒啪嗒上楼去了。
赵玉珊跪在地毯上,膝盖发麻,嘴里还留着鞋垫的涩味。她慢慢坐到地上,后背靠着床沿,抬手把睡袍下摆掀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捂住脸,肩膀抖了两下,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楼上主卧的门响了一声,关上了。
步步为营的小三
第二天早上,赵玉珊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弄醒的。她在地毯上坐了一夜,后背抵着床沿,睡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膝盖上两道红印还没消。楼上传来拖鞋踩木地板的啪嗒声,苏溪的声音隔着楼层飘下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赵姐,早餐好了没?”
赵玉珊撑着床沿站起来,膝盖一阵酸麻,扶着墙缓了几秒才往厨房走。冰箱里有现成的吐司和鸡蛋,她煎了两个蛋,热了牛奶,切了一盘水果端到餐厅。苏溪已经坐在桌边了,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身上穿着赵玉珊那件真丝睡袍——就是昨晚被苏溪从衣柜里抽出来的那件香槟色,腰间的系带松松垮垮地挽着,领口敞得很大,露出锁骨和半边肩膀。
陈明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一大早会看见苏溪坐在自家餐桌主位上,手里捏着叉子,正往嘴里送一块哈密瓜。赵玉珊站在厨房门口,围裙系得规规矩矩,头发也规规矩矩地别在耳后,素着一张脸,和平时那个高定加身、妆容精致的太太判若两人。
“陈哥早。”苏溪冲他笑,用叉子又戳了一块哈密瓜,站起来绕到陈明旁边,把叉子递到他嘴边,“尝尝,甜得很。”
陈明下意识往后仰了仰,目光越过苏溪的肩膀去找赵玉珊。赵玉珊正低头把煎蛋装盘,动作稳当,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根本没看见这一幕。陈明僵了两秒,苏溪的叉子又往前递了递,几乎碰到他嘴唇,他只好张嘴接了,嚼了两下,含含糊糊说了句“还行”。
“还行?”苏溪不满意这个评价,又叉了一块,这回直接送到他嘴边,另一只手搭在他小臂上,“你再仔细尝尝。”
陈明又吃了,这回说“挺甜的”。苏溪这才满意,拍了拍他胳膊,绕回自己的位子坐下,把叉子含进嘴里舔了一下叉尖,眼睛弯弯地看着赵玉珊把早餐一样样端上桌。
赵玉珊拉开椅子坐在陈明对面,自己那份吐司抹了薄薄一层黄油,安静地吃着。陈明清了清嗓子,问她今天有什么安排。赵玉珊说没什么特别的,家里收拾收拾。苏溪在旁边插嘴:“赵姐今天可忙了,我列了个单子。”她从睡袍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便签纸,展开来推到桌子中间。陈明瞄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七八行——擦窗户、洗窗帘、清理厨房油烟机、把二楼储藏间的东西全搬出来重新归置、主卧浴室彻底刷一遍、下午把花园里那些枯掉的绣球剪了、晚饭四菜一汤按她写的菜单做。
“这些活以前都是钟点工干的。”陈明皱了皱眉。
“钟点工哪有赵姐仔细。”苏溪舀了一勺蜂蜜抹在吐司上,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再说了,赵姐自己愿意的,对吧赵姐?”
赵玉珊抬起头,看了苏溪一眼,又看了看陈明,点了点头:“嗯,我闲着也是闲着。”
陈明没再说什么,低头把早餐吃完,拎了公文包出门。门一关上,苏溪就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光脚踩在椅子横档上,冲赵玉珊抬了抬下巴:“单子上的活,从擦窗户开始。先把一楼客厅那面落地窗擦了,里外都要擦,玻璃上不许有水印。”
赵玉珊收了盘子往厨房走,苏溪又叫住她:“等会儿,把我那双黑色细跟的丝袜拿下来,我今天要穿。”
赵玉珊应了一声,洗完碗上楼,在苏溪房间里找到那双没拆封的黑色丝袜,连同一双黑色漆皮细高跟一起拿下来。苏溪就坐在客厅沙发上换的,先把丝袜卷到脚趾,一点点往上拉,拉到大腿根的时候停了一下,让赵玉珊过来帮她理平膝弯处的褶皱。赵玉珊蹲下来,手指捏着薄如蝉翼的丝袜边缘,顺着她小腿的弧度往上捋,指尖隔着尼龙面料碰到苏溪的皮肤,温热的,微微有汗意。
“行了。”苏溪把另一条腿换过来,自己拉好,站起来踩进高跟鞋里,在客厅地板上走了两步,鞋跟叩出清脆的声响。她今天穿了条包臀的黑色短裙,上面搭了件紧身针织衫,领口开得低,事业线挤得明明白白,头发放下来拨到一侧,耳垂上坠着赵玉珊首饰盒里那对祖母绿耳钉。赵玉珊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那对耳钉是她去年生日陈明送的,她只在一次晚宴上戴过。
“好看吗?”苏溪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来又服帖地落回去。
“好看。”赵玉珊说。
“比你穿好看。”苏溪补了一句,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走到玄关的穿衣镜前照了照,侧过身看自己的腰线,又正回来拨了拨刘海,然后从镜子里看赵玉珊,“你这身也太素了,去换件像样的。”
赵玉珊低头看了看自己——棉布衬衫,黑色长裤,平底拖鞋,头发随便夹了个抓夹。这身放在以前她连下楼取快递都不会穿,但现在苏溪这么说,她只是嗯了一声,转身上楼换了一件更旧的灰蓝色针织开衫,袖口起了毛球的那种,裤子没换,鞋也没换。
苏溪靠在镜子上打量她,嘴角那点笑意淡了,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像在评估什么东西的成色。她走过来,伸手把赵玉珊头上的抓夹抽掉,头发散下来,苏溪用手指随便扒拉了两下:“以后在家别化妆了,护肤品也换一套,我昨天看了你浴室台面上那些瓶瓶罐罐,太贵了,没必要。我让代购寄了一套平价的,下周到,你先用我的。”
赵玉珊嗯了一声。苏溪又说:“主卧浴室那个镜柜,最上面一层,全是你的东西吧?眼霜精华面霜面膜,还有那套腊梅的礼盒,都没拆封呢。你今天全搬出来,放到楼下客卫去,镜柜腾出来给我用。”
“腊梅那套是……”赵玉珊话说了一半,咽回去了。
“是什么?”
“没什么,我搬。”
苏溪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伸手捏了捏赵玉珊的脸颊,力道不轻:“赵姐,你是不是舍不得?舍不得你就说,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赵玉珊摇了摇头。苏溪松开手,转身往楼梯走,鞋跟笃笃笃地上楼去了,丢下一句:“先擦窗户,擦完再搬。”
赵玉珊在客厅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花园里的绣球确实枯了大半,叶子卷着边,花球干成褐色的纸团。她拎了水桶和刮水器出去,先从外面擦。玻璃上蒙了一层灰,水泼上去淌下来全是泥汤子,她拿海绵一点点抹,再用刮水器从上往下刮干。九月的太阳不算毒,但弯腰直腰反复几十次,后背还是沁了汗。擦到第三扇的时候苏溪从楼上下来,手里举着手机,对着赵玉珊的背影拍了一段视频,又绕到侧面拍她踮脚够窗框顶上的样子,然后低头在手机上戳了几下。
“你干嘛呢?”赵玉珊问。
“发个朋友圈。”苏溪头也没抬,“分组可见,就几个闺蜜。配文写啥呢——‘我家保姆干活真利索’?不行,太普通了。”她歪着头想了想,“‘曾经的贵妇现在给我擦窗户’,这个好。”
赵玉珊握着刮水器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但没说话。苏溪发完朋友圈,把手机揣回裙兜里,走过来看了看玻璃,伸手在边角摸了一把,指尖干干净净的,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行,继续。”
擦完窗户已经快中午了。赵玉珊把水桶拎回工具间,洗了手准备做午饭,苏溪跟进来,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把水果刀:“先别做饭,我有个事跟你说。”
赵玉珊把围裙系上,等她开口。
“你家里装了监控对吧?”苏溪用刀尖点了点客厅角落那个半球形的摄像头,“客厅两个,餐厅一个,走廊一个,主卧一个,书房一个,还有门口玄关那个可视门铃,后门也有一个。一共八个。”
赵玉珊手上动作停了:“你怎么知道?”
“我住进来第一天就数过了。”苏溪笑了一声,“你当我是傻子?陈明这种做生意的,家里能没监控?我跟你讲,我上一个雇主家里装了十二个,连保姆间都有,我照样摸得清清楚楚。”
赵玉珊把围裙带子系好,没接话。
“监控的账号密码,你今天给我。”苏溪把刀往砧板上一插,刀尖扎进木面里,“还有你手机里那些——我跟陈明在客厅、在餐厅、在书房那些视频和照片,你拍了不少吧?全传给我,然后把你手机里的删干净。”
赵玉珊张了张嘴。苏溪抬手制止她:“别跟我说你没拍。你那个癖好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巴不得多留点证据,晚上躲被窝里翻来覆去地看。你拍得还挺隐蔽,手机支在书架缝里,摄像头从书脊中间露出来——我第一天就发现了,没拆穿你而已。”
赵玉珊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烧到耳朵尖。她确实拍了,不止一次。苏溪第一次在客厅沙发上给陈明按肩膀的时候她就偷偷录了,后来苏溪越来越大胆,在餐厅弯腰给陈明倒酒时故意把胸口贴在他胳膊上,在书房“请教”陈明看合同的时候整个人都快坐到他腿上去了——赵玉珊全拍了。她晚上等陈明睡着,躲在客卫里一帧一帧地看,有时候看到半夜,第二天起来眼睛都是肿的。
“账号密码。”苏溪伸出手。
赵玉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备忘录,把监控系统的账号和一串密码报给她。苏溪记下来,又让她把相册里所有相关视频和照片通过隔空投送传到她手机上。赵玉珊操作的时候手有点抖,苏溪就站在旁边看着,等传输进度条走完,她拿过赵玉珊的手机翻了翻相册,确认最近删除里也清空了,才把手机还回去。
“以后还想看,”苏溪把刀从砧板上拔起来,在手里转了个圈,“你得跪下来求我。记住了?”
赵玉珊低着头,嗯了一声。
“大点声。”
“记住了。”
苏溪这才又笑了,把刀放回刀架上,拍了拍赵玉珊的肩膀:“行了,做饭吧,我饿了。四菜一汤,菜单在便签纸上,别做错了。”
下午赵玉珊把主卧浴室的镜柜清空了,腊梅礼盒、眼霜、精华、面膜装了满满一收纳箱搬到楼下客卫,又把苏溪那套平价护肤品摆进镜柜最显眼的位置。苏溪上来检查了一遍,对着镜子照了照,把赵玉珊那瓶还剩大半的贵妇粉底液从客卫又拿上来,拧开盖子看了看色号,随手扔进了垃圾桶:“这个色号太白了,不适合你现在的脸。”赵玉珊站在门口看着那瓶粉底液滚进垃圾桶底,嘴角动了动,到底没伸手去捡。
傍晚苏溪把赵玉珊叫到保姆间门口。保姆间在厨房后面,是个不到六平米的小隔间,一张单人床靠墙,床头一个铁皮柜,窗户开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窄窄一条。苏溪推开门让她进去:“你今晚开始睡这儿。”
赵玉珊站在门口没动:“我跟陈明说……”
“你明天跟他说,你要出去旅游,散散心,一周。”苏溪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钥匙,“他肯定同意。你走了之后我就住主卧,你就在这儿待着,门我从外面锁上,吃饭我端进来。你不是喜欢看吗?我让你看个够——从保姆间的窗户正好能看见主卧阳台,晚上窗帘不拉,你趴窗户上慢慢看。”
赵玉珊看着那张窄小的单人床,床垫上连床单都没铺,光秃秃的蓝白条纹布面,枕头也没有。苏溪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柜子里有旧床单,自己铺。对了,手机给我。”
赵玉珊把手机递过去。苏溪接过来关了机,拔了电话卡,把手机锁进铁皮柜里:“一周之后还你。这周你就安安心心当你的保姆,想被戴绿帽的时候——记得跪下来求我。”
她把钥匙在手指上绕了一圈,转身走了。赵玉珊听见主卧门开了又关,楼上传来苏溪趿着高跟鞋走来走去的声响,然后是陈明下班回来的开门声,苏溪迎上去说了句什么,陈明笑了一声。赵玉珊在保姆间里慢慢蹲下来,后背靠着铁皮柜,膝盖并拢,下巴搁在膝盖上。窗外天还没全黑,主卧阳台的灯亮着,苏溪的身影从窗边晃过去,手里举着两只红酒杯。
赵玉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两下,又抖了两下,然后安静了。
被锁保姆间的一周
赵玉珊在保姆间里蹲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脚踝处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她扶着铁皮柜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整个人晃了晃才站稳。窗外主卧阳台的灯还亮着,苏溪的红酒杯搁在栏杆上,杯壁映着一点灯光,亮得像颗红宝石。
她打开铁皮柜,果然在最底层翻出一条旧床单,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球,闻着有一股樟脑丸混着陈年灰尘的味道。赵玉珊抖开床单铺在那张光秃秃的床垫上,四个角掖了掖,没有枕头,她只好把外套脱下来叠了两折垫在脑袋下面。躺下去的时候脊背贴着硬邦邦的床垫,弹簧塌了一边,她整个人往左侧歪,又翻回去,往右侧歪。折腾了几趟,索性仰面躺着,盯着头顶那扇窄窗。窗玻璃上积了一层油灰,外面的灯光透进来变得浑浊,像隔着一层脏水看月亮。
楼上传来脚步声。苏溪的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从主卧走到走廊,又从走廊走回主卧,中间夹着陈明低沉的嗓音,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语调松快,带着笑。赵玉珊竖起耳朵,只听见苏溪叫了一声“陈哥”,尾音往上挑,又甜又黏。陈明又笑了,这次声音大了些,说“就你会来事”。然后是柜门开合的声音,玻璃杯碰在一起叮当响。
赵玉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外套里。外套是香奈儿的粗花呢,领口还别着一枚珍珠胸针。她手指摸到那枚胸针,冰凉的,圆润的,下意识用拇指搓了两下。这枚胸针是陈明去年结婚纪念日送的,当时他说“配你那条黑裙子正好”。现在她穿着这枚胸针躺在保姆间的旧床单上,听着丈夫跟另一个女人在楼上碰杯。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是被饿醒的,胃里一阵一阵地绞,嘴里又干又苦。窗外的天已经大亮,油灰玻璃被日光照得发白,保姆间里闷热起来,空气不流通,有一股厨房油烟倒灌的哈喇味。赵玉珊坐起来,揉了揉僵硬的脖子,听见厨房方向有动静,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油花爆开的滋啦声,然后是苏溪哼歌的声音,哼的是一首抖音神曲,调子跑得七零八落。
保姆间的门从外面锁着,她推了推,纹丝不动。赵玉珊贴着门板听了片刻,听见苏溪脚步声远了,大概去了客厅。她敲了两下门,不敢太大声,怕陈明还在家。没人应。她又敲了三下,稍重了些。
过了大概五分钟,门锁咔嗒一响,苏溪拉开门站在门口,穿着赵玉珊那件真丝晨袍,墨绿色的,腰间系带松松垮垮,领口敞着,露出里面黑色蕾丝吊带。赵玉珊认得那件吊带,是自己上个月在国贸买的,标签还没剪就被苏溪翻出来了。苏溪头发随意绾了个髻,几缕碎发贴在颈侧,脸上还带着刚起床的浮肿,但气色极好,两颊红润,眼睛亮亮的。
“醒了?”苏溪把手里端着的碗往她面前一递,“吃吧,陈哥上班去了,我煎多了的蛋炒饭。”
碗是厨房里最旧的那只搪瓷碗,碗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黑铁的颜色。炒饭结成一团一团,油放少了,干巴巴的,但赵玉珊饿得顾不上这些,接过来站在门口就扒了两口。苏溪靠着门框看她吃,抱着胳膊,嘴角弯着。
“好吃吗?”
赵玉珊嘴里塞着饭,含混地点了点头。
“那就行。”苏溪伸手把碗从她手里拿走了,还剩大半碗,直接倒进了厨房的垃圾桶,“逗你玩的。今天的早饭时间是八点,你错过了。午饭十二点,晚饭六点,过时不候。这一周的规矩你现在听好了——我让你出来你才能出来,我让你干活你就干活,我让你回屋你就回屋。听明白了吗?”
赵玉珊盯着垃圾桶里那团炒饭,喉头动了动,把嘴里那口咽下去了。“听明白了。”
“大点声。”
“听明白了。”
苏溪笑了一下,侧身让开门口:“出来吧,先把厨房收拾了。陈哥中午不回来,你把冰箱里那半只鸡炖了,我中午喝汤。”
赵玉珊在厨房忙了一上午。苏溪坐在客厅沙发上,腿翘在茶几上,用赵玉珊的iPad刷剧,声音外放,嘻嘻哈哈的笑声隔一会儿就响一阵。赵玉珊把鸡剁块焯水,撇浮沫,加姜片料酒小火慢炖,又炒了两个素菜。苏溪中间进来转了一圈,掀开砂锅盖子闻了闻,说盐放少了,让她再加一勺。赵玉珊照做了。苏溪又指了指灶台边溅出来的油点子,说擦了。赵玉珊拿抹布擦了。
中午苏溪喝了两碗鸡汤,鸡腿和鸡翅都挑走了,剩了鸡胸和鸡架子在砂锅里。赵玉珊站在厨房灶台边吃的饭,一碗白米饭配了两筷子青菜,砂锅里的鸡胸肉苏溪没发话她不敢动。吃完洗碗的时候苏溪进来了,从冰箱里拿了一盒草莓,拆开保鲜膜坐在旁边的高脚凳上吃,一颗一颗往嘴里送,咬开的时候汁水溅出来,空气里都是甜腻的果香。赵玉珊洗碗的手顿了一下。那盒草莓是她前天买的,日本淡雪,三百多一盒,本来打算做下午茶的。
苏溪吃着吃着,忽然叉了一颗递到赵玉珊嘴边:“来,赏你一颗。”
赵玉珊看着那颗红艳艳的草莓,嘴唇抿了抿。苏溪举着手不动,笑眯眯的。赵玉珊低下头把那颗草莓吃了,牙齿碰到不锈钢叉子,发出轻轻的“叮”一声。苏溪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脸颊,力道不轻,啪地一声脆响:“乖。”
下午苏溪让赵玉珊把主卧的床单被套全换了,又让她跪在地上用抹布一寸一寸擦主卧的木地板。赵玉珊跪在地板上,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手里攥着湿抹布,从床头擦到床尾,从床尾擦到衣帽间门口。苏溪坐在飘窗上修指甲,修完指甲涂护甲油,涂完拿小风扇吹,一边吹一边指挥:“左边床头柜底下没擦到,再擦一遍。”
赵玉珊挪过去重新擦,膝盖在硬木地板上硌得生疼。她直起腰换了口气,目光扫过床头柜上的相框——那是她和陈明的婚纱照,她穿着鱼尾婚纱靠在陈明肩上,笑得矜持又体面。苏溪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伸手把相框拿起来,翻了个面扣在柜子上:“别看了,碍事。”
傍晚五点半,苏溪准时把她赶回保姆间,锁上门。六点苏溪端了晚饭进来,一碗米饭上面盖着中午剩的鸡胸肉和几根青菜,赵玉珊坐在床沿吃完了。苏溪靠在门边看她吃完,把碗收走,说:“今晚陈哥回来吃饭,你老实待着别出声。”
陈明七点多到的家。赵玉珊听见玄关传来换鞋的声音,苏溪迎上去,声音又甜又脆:“陈哥回来啦,今天累不累?饭都做好了,还热了两瓶黄酒。”陈明嗯了一声,说“今天倒是不累”,又问了句“赵玉珊呢”。赵玉珊在保姆间里绷直了脊背,耳朵贴在门板上。苏溪答得自然:“赵姐说心情不好,出去旅游散心了,一周左右回来。她走得急,让我帮忙看家。”陈明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拖鞋啪嗒啪嗒往餐厅去了。
赵玉珊慢慢坐回床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她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陈明不问,她松了口气,可那口气松到一半又堵在胸口。她低头看着自己擦了一下午地板的手指,指关节发红发胀,指甲缝里嵌着灰,大拇指侧面磨得发亮。她把手翻了个面,手心朝上搁在膝盖上,盯着发了一会儿呆。
楼上餐厅传来碗筷轻碰的声音,苏溪在说笑,声音压得低,听不清内容,但那个调子赵玉珊已经熟了——尾音上扬,每个字都像裹了层蜜。陈明偶尔应一两句,声音比平时温和,带着酒意。赵玉珊听见苏溪说“陈哥你尝尝这个”,然后是陈明说“嗯,味道不错”,苏溪又接“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做”。陈明笑了一声,没接话。
八点半左右两个人从餐厅挪到了客厅。电视开了,放的是财经新闻,陈明在说哪只股票又跌了,苏溪凑过去问东问西,问得外行,但问得认真,陈明居然耐着性子解释起来。赵玉珊听着听着,胃里泛上一阵酸水。她跟陈明结婚五年,陈明从来没跟她讲过股票,每次她问,他就说“说了你也不懂”。
九点出头,客厅电视关了。脚步声往楼上去,两个人的。苏溪说“陈哥你先洗澡,我把厨房收拾了就来”。陈明说“快点”。苏溪应了一声,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响了一阵,然后是碗碟碰撞的声音,前后不到十分钟,苏溪的脚步声就上了楼。
主卧的门没关。赵玉珊听得清清楚楚,门轴转动的嘎吱声之后,脚步声直接进了房间,没有关门时锁舌入扣的那一声。她竖着耳朵等了几秒,没有关门声。苏溪是故意的。
然后那些声音就来了。先是苏溪的笑,闷闷的,像是被堵住了嘴,接着是陈明低低说了句什么,苏溪轻哼了一声。床垫弹簧吱呀响了一下,两个人的重量压上去的那种闷响。赵玉珊把被子拉过头顶捂住耳朵,可保姆间和主卧只隔一道薄墙加一条走廊,声音顺着门缝窗缝往里钻,捂不住。苏溪的叫声渐渐放开了,又娇又亮,一声接一声往上拔,中间夹着含混的呓语,一会儿喊“陈哥”,一会儿又像在哭。陈明的喘息声沉而重,床板有节奏地撞在墙上,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得赵玉珊后脑勺贴着的那面墙都在微微震。
赵玉珊蜷在单人床上,膝盖顶到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床太窄,她翻身的时候差点滚下去,手忙脚乱抓住床沿,指甲刮过铁皮柜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楼上的动静越来越大,苏溪忽然发出一串又尖又颤的叫声,像猫被踩了尾巴,然后戛然而止,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陈明低吼了一声,床板重重撞了三下墙,然后安静了。
赵玉珊浑身发抖。她咬着被单角,牙齿陷进洗得发毛的棉布里,腮帮子酸得发疼。身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她夹紧腿,脸烧得厉害,一半是羞耻一半是别的什么——她不愿意细想的那个东西。她恨自己这样,可膝盖不自觉地蹭了蹭床单,蹭了两下又猛地停住,把脸埋进外套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楼上传来拖鞋声。嗒,嗒,嗒,从主卧出来,沿着走廊往楼下走,越来越近。赵玉珊赶紧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裹紧,闭眼装睡。保姆间的门锁转了半圈,苏溪推门进来,没开灯,走廊的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勾了一圈毛茸茸的边。她裹着赵玉珊那件墨绿晨袍,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事后的红晕,脖子上有几块新鲜的红印子。
苏溪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塌下去一大块,赵玉珊被迫往她那边滚了滚。苏溪伸手把她的被子掀了,赵玉珊装不下去,睁开眼。苏溪低头看她,眼神懒洋洋的,像刚吃饱的猫。
“别装了,你肯定没睡。”苏溪的声音有点哑,嗓子用过度的那种哑,“起来。”
赵玉珊慢慢坐起来,后背贴着墙。苏溪站起来,把晨袍带子一抽,衣襟散开,里面什么都没穿。她往前迈了一步,膝盖抵在赵玉珊的膝盖上,居高临下:“跪着。”
赵玉珊没动。苏溪等了两秒,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和食指卡着颌骨往上抬:“我说,跪着。你今晚要是想睡个整觉,就照我说的做。”
赵玉珊从床上滑下来,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她嘶了一声。苏溪靠着床沿半坐半站,一只脚踩在床沿上,把赵玉珊的脑袋按下去。赵玉珊闻到那股味道——混着汗、体液和沐浴露的残余,热烘烘的,扑面而来。她闭着眼凑上去,舌尖刚碰到就往后缩了一下。苏溪按住她后脑勺,手指插进她头发里,不让她退。
“别躲。你该待的位置就在这儿。”
赵玉珊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顺着脸颊淌到嘴角,咸的,混进那股腥涩的味道里。她一边哭一边照着苏溪的指令做,舌头笨拙地动着,呼吸急促又紊乱。苏溪低头看她,手指在她发间慢慢梳弄,从头顶顺到发尾,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这就对了。”苏溪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生来就是干这个的。以前你不信,现在信了吧?”
赵玉珊含混地呜了一声,说不出话。苏溪仰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轻叹,脚趾在床沿上蜷了蜷。保姆间里又闷又热,窗外的月光被油灰玻璃滤成浑浊的灰白色,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完事之后苏溪把晨袍重新系好,低头看了看赵玉珊。赵玉珊跪在地上,嘴角下巴湿漉漉的,头发乱成一团,眼神散着,像被抽掉了骨头。苏溪从床头铁皮柜上拿起那卷卫生纸,扯了两格丢给她:“擦擦。明天早上七点起来做早饭,陈哥八点出门,你七点半之前把粥熬上,煎蛋要溏心的,他喜欢。”
苏溪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明天白天把主卧浴室的地漏掏了,头发堵了。”然后拉上门,钥匙在外面转了一圈,脚步声远了。
赵玉珊跪在原地没动,攥着那两格卫生纸,好半天才抬手擦了擦嘴角。她慢慢爬上床,侧身躺下,膝盖蜷到胸口。楼上主卧的灯关了,整栋房子安静下来,只剩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鸣。赵玉珊盯着面前那面灰扑扑的墙,墙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天花板方向歪歪扭扭爬下来,停在离床面一尺高的地方。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缝,指甲刮下一点墙皮。窗外起了风,窄窗的玻璃被吹得哐当响了一下。赵玉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苏溪那句话——你生来就是干这个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樟脑丸的味道。
三人关系新秩序
赵玉珊是在第七天早上拿回钥匙的。
那天苏溪起得比平时晚,下楼时头发还湿着,裹着陈明的旧浴袍,腰带松松系了个结,露出锁骨下面一片泛红的皮肤。赵玉珊已经熬好了粥,煎蛋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蛋边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她站在灶台旁边,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死结,手指上沾着面粉——早上顺手蒸了一屉花卷,陈明爱吃面食。
苏溪拉开椅子坐下,先拿勺子舀了口粥,咂了咂嘴,又夹起煎蛋咬了一口。蛋液淌到盘子上,她拿花卷蘸了蘸,吃得很随意。赵玉珊站在旁边看着,等苏溪咽下最后一口,才低声问钥匙的事。
“急什么。”苏溪把花卷往嘴里塞,嚼了两下才从浴袍口袋里摸出那把铜钥匙,搁在桌面上,指尖按着往赵玉珊那边推了两寸,“拿去吧。不过白天该干的活别落下,主卧浴室地漏还没掏干净呢,昨天洗澡又积水了。”
赵玉珊接过钥匙,铜片贴着掌心,还带着苏溪体温的余热。她攥了一下,揣进围裙兜里。
“晚上做几个菜。”苏溪站起来,把碗往水池里一搁,“陈哥今天回来吃饭,我有话跟他说。你弄个红烧排骨,清蒸条鲈鱼,再炒两个素菜。排骨要收汁收得亮一点,上次太干了。”
赵玉珊应了一声,低头收拾碗筷。苏溪上楼去换衣服,楼梯踩得咯吱响,拖鞋底拍着木台阶,一下一下的。赵玉珊把碗泡进水池,打开冰箱看了看存货——排骨够,鲈鱼得去门口小超市买,冰箱里那条是上周的,冻得发白,不能用。
她解了围裙上楼换衣服。经过主卧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门虚掩着,苏溪正站在穿衣镜前试陈明新给她买的一条裙子,墨绿色的丝绒,背后拉链没拉上,露出一截脊背。苏溪从镜子里看见她,也没躲,偏了偏头:“看什么,去把鱼买了。对了,晚上点两根蜡烛,陈哥喜欢那个调调。”
赵玉珊把围裙重新系上出门,推了个小拉车去超市。路上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软,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早上掏地漏时蹭的灰,指节比以前粗了一圈,手背上的青筋越来越明显。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加快脚步。
买鱼回来已经快十点。她把鲈鱼收拾干净腌上,排骨焯了水,又淘米焖了一锅饭。厨房里渐渐热起来,油烟机轰轰响着,她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拿手背一抹,继续翻锅里的排骨。糖色炒得还行,排骨下去翻炒上色,加酱油、料酒、八角,添水没过,小火慢炖。她趁空档把两个素菜择了洗了,木耳泡上,山药削皮切段泡醋水里防黑。
忙到下午三点多,菜基本备齐,只等下锅。赵玉珊靠在厨房门框上喘了口气,围裙兜里的钥匙硌着大腿,她掏出来看了看,铜面上起了薄薄一层绿锈。她拿指甲抠了抠,又揣回去。
四点半苏溪下楼来检查。她换了那条墨绿裙子,头发拿卷发棒烫了大波浪,披在肩上,嘴唇抹得红艳艳的。进厨房转了一圈,掀开锅盖看了看排骨的成色,又拿筷子戳了戳泡在水里的山药。
“排骨再收五分钟,别太烂了。”她靠在灶台边上,拿手指尖捏了块山药生吃了,“对了,晚上你上菜的时候,陈哥要是问什么,你就照实说。”
赵玉珊正在切葱丝,刀停了一下:“照实说什么?”
“说这桌子菜是你做的,说你愿意伺候我跟他吃饭。”苏溪把山药嚼完,舔了舔指尖,“他脸皮薄,有些话我不方便说,你替我说。就说你觉得这样挺好,让他别有什么顾虑。”
赵玉珊把葱丝码进小碟里,没接话。苏溪凑近一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嘴唇几乎贴着她耳朵:“你听见没有?你要是不说,我就当他面把你那天跪着舔我的事再说一遍。你选一个。”
赵玉珊肩膀绷了一下,点了点头。苏溪这才退开,拍拍她后背:“乖。六点半开饭,蜡烛摆在桌子两头,中间放花瓶,插那束白玫瑰。”
六点二十陈明进门。赵玉珊正在摆碗筷,听见玄关换鞋的动静,直起身来。陈明走过来,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松了半截,看见桌上的菜和蜡烛,眉头动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他问。
苏溪从客厅沙发上起身,墨绿裙子在灯下泛着柔光,走过去挽住他胳膊:“没什么日子,就想跟你好好吃顿饭。玉珊忙了一下午呢,你尝尝她手艺。”
陈明看了看赵玉珊,赵玉珊正低头往杯子里倒红酒,没抬眼。他“嗯”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
三人落座。苏溪坐在陈明右手边,赵玉珊坐在对面。蜡烛点起来,火苗在玻璃杯壁上晃。陈明夹了块排骨,嚼了嚼,点头说不错。苏溪给他斟酒,自己也倒上,碰了碰杯,喝了一大口。
吃到一半,苏溪在桌下踢了踢赵玉珊的脚。赵玉珊筷子停在半空,看了她一眼。苏溪朝陈明那边抬了抬下巴。
赵玉珊把筷子放下,手搁在桌沿上,指头攥了攥桌布边。她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紧:“陈明,这桌子菜是我做的。以后……以后家里做饭打扫这些事都归我。苏溪她——”她顿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她陪你就行。我觉得这样挺好,你别有什么顾虑。”
陈明把嘴里的鱼咽下去,拿餐巾擦了擦嘴角。他看看赵玉珊,又转头看苏溪。苏溪正拿叉子拨弄盘子里的木耳,嘴角挂着一点笑,没说话。
“玉珊,”陈明放下餐巾,“你这话是真心?”
赵玉珊点头,点得很快,像怕慢一点就点不下去:“真心的。苏溪比我会照顾人,你跟她在一块儿高兴,我看着也踏实。”
陈明沉默了几秒,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他靠进椅背里,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后落在苏溪脸上。苏溪迎着他的目光,把叉子放下,手伸过去覆在他手背上。
“陈哥,玉珊都这么说了,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她声音不高,软软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蹭,“以后这个家我来管,玉珊帮我打下手,你只管在外面忙你的事,回来舒舒服服的就行。”
陈明把她的手翻过来捏了捏,叹了口气,又像是松了口气:“行吧。既然你们俩都商量好了,我没什么说的。”他看了赵玉珊一眼,“玉珊,委屈你了。”
赵玉珊摇头,把脸埋下去喝汤。汤有点凉了,表面凝了一层油膜,她一口一口喝干净,碗底剩了几片木耳。
那顿饭之后,事情定得比赵玉珊想的快。
第二天是周末,陈明没去公司。苏溪一早就把赵玉珊叫到主卧门口,指着那张两米宽的大床说:“次卧那张床才一米五,我跟陈哥两个人睡太挤了。你今天把东西挪一挪。”
赵玉珊站在主卧门口,看着那张床,床单是苏溪上周换的灰蓝色亚麻,枕头四个并排放着,床头柜上摆着苏溪的护手霜和半杯水。她自己的东西早就被挪得差不多了——衣柜左边那一溜高定礼服和真丝睡裙,上周苏溪就叫她腾出来挂到保姆间的铁皮柜里。铁皮柜窄,挂不下几件,剩下的叠起来塞在柜子下层,压得皱巴巴的。
“今天就把次卧收拾出来。”苏溪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我的东西搬过来,你的搬过去。衣柜里剩下的那些也拿走,我衣服多,不够挂。”
赵玉珊没吭声,转身去次卧收拾。次卧小,一张一米五的床靠墙放着,窗台上落了灰。她把自己的枕头被褥卷起来抱到保姆间,又把保姆间原来那套旧铺盖换到次卧。铁皮柜里腾出来的空间刚好放下她从主卧拿过来的几件常穿的衣服,其余的塞进编织袋堆在床底下。
苏溪的东西搬了两趟才搬完。衣服挂满主卧衣柜,鞋子在衣帽间摆了两排,化妆品的瓶瓶罐罐占了大半个洗手台。赵玉珊蹲在地上把苏溪的护肤品按高矮排好,听见苏溪在身后说:“你那套保姆服呢?换上我看看。”
赵玉珊从保姆间墙上的挂钩上取下那套灰蓝色制服,料子硬挺,领口和袖口滚了白边,围裙是半截式的,系带在腰后。她换上走出来,苏溪上下打量了一遍,伸手把她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这样看着顺眼点。以后在家就穿这个,你那几件好的收起来,出门跟我一块儿的时候再穿。”
赵玉珊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蓝制服裹着身子,腰身那里松垮垮的,围裙带子勒出一点腰线。她没说什么,把解开的扣子又系上了。
当天下午苏溪就给她派了新活。陈明有几件真丝衬衫要手洗,苏溪把衬衫从洗衣篮里拎出来丢给赵玉珊:“机洗要坏的,你手搓,晾的时候别拧太干,带水挂着。”赵玉珊蹲在洗衣房搓了一个钟头,肥皂水把指缝泡得发白。晾好衬衫出来,苏溪又坐在客厅沙发上,脚上趿着拖鞋,指了指鞋柜旁边那双黑色细高跟:“那双鞋帮我擦擦,鞋跟那里蹭脏了。”
赵玉珊拿了软布和鞋油蹲在鞋柜前擦。苏溪坐在沙发上翻杂志,翻了两页,忽然把脚伸过来,拖鞋尖挑着赵玉珊的下巴抬起来:“擦完鞋跟,鞋底也擦擦。我明天要穿。”
赵玉珊应了一声,低头接着擦。鞋跟细,缝隙里嵌了泥,她用牙签一点一点剔出来。苏溪的脚又伸过来,这回直接踩在她肩膀上,拖鞋底压着制服肩线:“你以前擦过鞋吗?”
“没。”
“那学着点。陈哥的皮鞋以后也归你,每周上一次油,鞋底刷干净,鞋柜里按颜色排好。”苏溪把脚收回去,继续翻杂志,“对了,明天晚上有个饭局,陈哥要带我去。你晚上自己吃,不用等门。”
赵玉珊攥着软布的手紧了紧。以前这种饭局都是她陪着去的,穿哪件礼服、戴哪套首饰、跟谁打招呼说什么话,她心里都有数。现在苏溪穿着她的裙子、戴着她的项链去赴宴,她蹲在鞋柜前擦鞋。
“听见没有?”苏溪翻过一页杂志。
“听见了。”
隔了两天,苏溪忽然对赵玉珊的高跟鞋上了心。那天晚饭后陈明在书房打电话,苏溪坐在客厅地毯上试新买的几双鞋,都是细高跟,鞋跟一根比一根细。她试完一双换下一双,穿过的鞋底沾了地毯上的灰,她低头看了看,朝厨房喊了一声。
赵玉珊正在洗碗,手上还带着洗洁精泡沫,擦了擦手走出来。
“过来。”苏溪盘腿坐在地毯上,把一只脚从鞋里抽出来,光脚踩在地毯上,脚尖点了点面前那双刚脱下来的裸色细高跟,“鞋底脏了,你帮我弄干净。”
赵玉珊看了看鞋,又看了看苏溪。苏溪仰着脸看她,下巴微微抬着,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就是等着。赵玉珊慢慢跪下去,膝盖压在地毯绒面上,伸手去够那双鞋。苏溪把脚一缩:“别用手。”
赵玉珊愣了一下。苏溪把脚重新伸出来,脚趾点了点鞋底:“用舌头。鞋底沾了灰,你舔干净。”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陈明在书房打电话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赵玉珊跪在那里,手撑在地毯上,指甲抠着绒面。苏溪也不催,就那么等着,脚趾在鞋底边缘蹭了蹭。
赵玉珊俯下身去。舌尖碰到鞋底的时候尝到一股橡胶和灰尘混着的涩味,还有地毯上带下来的细砂粒,硌着舌面。她闭着眼,一下一下地舔,从鞋掌舔到鞋跟,把细缝里的灰也抿出来。苏溪的脚趾在她额头旁边蜷了蜷,又松开。
“干净了。”苏溪把鞋收回去,看了看鞋底,满意地搁到一边,又把另一只脚伸过来,“这只。”
赵玉珊把另一只也舔干净。苏溪站起来,把两双鞋拎在手里,光脚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以后我的高跟鞋都这么弄。皮鞋不用,皮鞋你拿布擦就行。”
赵玉珊跪在地毯上没起来,膝盖压得发麻。她拿手背抹了抹嘴,嘴里那股橡胶味半天散不掉。书房门开了,陈明走出来倒水,看见她跪在客厅地上,脚步停了一下。
“怎么了?”
赵玉珊扶着沙发站起来,膝盖打了个晃:“没事,捡东西。”
陈明“哦”了一声,倒了水回书房去了。赵玉珊站在客厅中间,听着楼上传来的脚步声,苏溪在主卧里哼着歌,调子轻快,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那天夜里赵玉珊躺在次卧的小床上,被子拉过头顶。床确实窄,翻个身就碰到墙。她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摸黑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照出她手背上搓衣服搓出来的红印子。她翻到通讯录,盯着陈明的号码看了半天,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最后按灭了屏幕。
楼上传来床架的吱呀声,很轻,有节奏。赵玉珊把被子裹紧,膝盖缩到胸口。次卧的窗户朝北,月光进不来,屋里黑得严实。她睁着眼躺了很久,直到楼上的动静停了,整栋房子彻底静下来,才慢慢睡着。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她照常起来做早饭。苏溪穿着陈明的旧T恤下楼,头发乱蓬蓬的,脖子上有一块红印。她拉开冰箱看了看,回头对赵玉珊说:“今天别熬粥了,煮馄饨吧,陈哥昨天说想吃。”
赵玉珊从冷冻层翻出上周包好的馄饨,烧上水。苏溪靠在冰箱旁边看她忙活,忽然说:“你昨晚没睡好?眼睛肿着。”
“床太硬。”赵玉珊低头往锅里下馄饨。
苏溪笑了一声:“回头给你加床褥子。对了,今天把我那条真丝睡裙也手洗了,领口蹭上粉底了。”她说完上楼去叫陈明起床,楼梯踩得咚咚响。
赵玉珊拿勺子搅着锅里的馄饨,白气扑到脸上,热烘烘的。她想起以前这个时间她也在厨房,不过那时候是给陈明一个人做早饭,煎蛋、培根、烤吐司,摆盘要好看,陈明有时候下楼晚了,她就把盘子放烤箱里温着。现在馄饨煮好盛两碗,一碗端给苏溪,一碗端给陈明,她自己站在灶台边上吃剩下的破皮馄饨。
苏溪坐在餐桌前吹着热气吃馄饨,吃了一半忽然抬头:“玉珊,你下午把我那几双鞋都拿出来,一双一双弄干净。昨天试的那几双鞋底都有灰,你全舔一遍,省得我穿了弄脏地板。”
赵玉珊端着碗的手紧了紧,嘴里含着一颗馄饨,嚼了两下才咽下去:“知道了。”
陈明从楼上下来,西装穿好了,头发梳得整齐。他在餐桌前坐下,苏溪把另一碗馄饨推到他面前,顺手给他倒了杯豆浆。陈明吃了两个馄饨,看了看站在灶台边的赵玉珊,又看了看苏溪。
“玉珊,你也坐下吃。”
苏溪头也没抬:“她站着吃就行,一会儿还得洗碗呢。”
陈明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馄饨。赵玉珊把碗里剩的汤喝干净,拧开水龙头洗碗,水声哗哗的,盖住了餐桌上苏溪跟陈明说笑的声音。她挤了一泵洗洁精,海绵擦着碗沿打圈,泡沫顺着指缝淌下去,冲干净了又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碗壁上还有一圈油花,她重新洗了一遍。
财产转移协议
馄饨的事过去之后,赵玉珊站在水池边把碗洗完,又用干布一只一只擦干净码进橱柜。苏溪已经上楼换衣服了,陈明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等司机来接。赵玉珊擦完灶台,把抹布晾好,听见苏溪在二楼楼梯口喊她。
“玉珊,上来一趟。”
她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上了楼。主卧的门半开着,苏溪站在穿衣镜前试一条连衣裙,那是赵玉珊以前买的,标签还没剪。裙子在苏溪身上比在赵玉珊身上短了一截,露出膝盖上面一截紧实的大腿。苏溪侧过身看背后的拉链,从镜子里看见赵玉珊站在门口,抬了抬下巴。
“帮我把拉链拉上。”
赵玉珊走过去捏住拉链头,慢慢往上拉。裙子腰身那里有点紧,苏溪吸了口气,赵玉珊使劲把拉链提到顶。苏溪对着镜子左右转了两下,裙子腰线卡在她胯骨上方,把腰收得细细的。
“这条我要了。”苏溪说,伸手把标签扯下来扔进垃圾桶,“你衣柜里那些我看了,大部分我穿不了,太老气。回头你整理一下,能穿的给我挂这边来,不能穿的装袋子扔了。”
赵玉珊点头。苏溪从梳妆台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绕了白线,绕了好几圈。她把文件袋往床上一扔,自己坐到床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
赵玉珊在床沿坐下,离苏溪一臂远。苏溪把文件袋上的白线解开,从里面抽出几张打印好的纸,最上面一张抬头上印着某律师事务所的字样,纸边有点卷,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你看看。”苏溪把纸递给赵玉珊。
赵玉珊接过来,扫了一眼,是一份财产转让协议的草稿。她翻到第二页,又翻回来,手指捏着纸边,指腹有点出汗。
“看完了?”苏溪问。
“看完了。”
“看懂了?”
赵玉珊沉默了两秒:“大概看懂了。”
苏溪笑了一声,从床头柜上拿过一支笔,又从文件袋里摸出一沓空白A4纸,拍在赵玉珊手边。“看懂了就行。现在你拿笔,照这个格式,重新写一份。我说,你写。”
赵玉珊握着笔,笔尖抵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抬起头看苏溪,苏溪靠在床头,两条腿交叠着,那条裙子往上缩了一截,她也不扯,就那么歪着头看赵玉珊。
“第一段,”苏溪开口,语气像在念说明书,“写:本人赵玉珊,身份证号,写你自己的,自愿将名下位于本市的所有房产,包括但不限于现居住别墅一套、城东公寓两套、海南度假房一套,无偿转让给陈明。自本协议签署之日起,上述房产产权归陈明单独所有。”
赵玉珊的笔尖在纸上停着。她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
“苏溪,这个——”
“写。”苏溪没等她说完,声音不高,但截断得干脆,“你不想写了是吧?那今晚你别在次卧睡了,你去楼下储物间睡。还有,明天早上我在客厅跟陈明做,你也不用看了,你出去站门口等着。”
赵玉珊攥着笔,指节发白。她低下头,笔尖重新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她的字本来很好看,练过楷书,以前签文件的时候落笔利落,现在手有点抖,字写得有点歪。写完房产那段,苏溪凑过来看了看,用手指点了点“无偿转让”几个字。
“这几个字写大一点,清楚。”
赵玉珊重新描了一遍。苏溪接着往下念:“第二段,车辆。本人名下所有机动车,包括奔驰、保时捷、路虎各一辆,全部过户至陈明名下。车辆相关的一切费用、税费由本人承担。”
赵玉珊写到“保时捷”的时候停了一下。那辆车是她三十岁生日陈明送的,白色的,内饰是她自己挑的米色真皮。她开了不到两年,后来苏溪来了,陈明说苏溪出门办事需要车,就把钥匙给了苏溪。现在苏溪每天开着那辆车去买菜、做美容、接陈明的电话。赵玉珊偶尔在二楼窗户里看见那辆车停在车道上,苏溪从驾驶座下来,头发一甩,手包往肩上一挎,那样子像极了以前的自己。
“发什么呆?”苏溪的声音把她拽回来。
“没。”赵玉珊继续写。
“第三段,公司股份。本人持有明成实业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即日起全权委托陈明代为持有并行使一切股东权利,包括但不限于表决权、分红权、转让权。本人放弃对上述股份的任何主张。”
赵玉珊写完这一段,手腕有点酸。她甩了甩手,苏溪没催她,等她甩完手接着念。
“第四段,存款和理财。本人名下所有银行账户、理财产品、基金、信托,合计金额以银行对账单为准,全部转入陈明指定账户。本人名下信用卡副卡即日起注销,主卡由陈明持有。”
赵玉珊的笔顿住了。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苏溪歪着头看她,眼睛眯起来,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那种笑像猫看笼子里的鸟。
“你名下那些理财,我让陈明找人算过了,大概有一千多万。信托那边还有一笔,明年到期。这些你都别操心了,陈明会打理。”
“信托那笔是我妈留给我的。”赵玉珊的声音很轻。
苏溪坐直了,脸上的笑收了收,但也没生气,只是把声音放平了说:“你妈留给你的,你嫁给陈明的时候怎么说的?你的就是他的。你现在后悔了?行啊,你要是不想写,笔放下,门在那边。你现在就可以走,穿着你身上这套衣服走,外面那辆保时捷你也别开了,走下山去,到路口打车。你试试看陈明晚上回来找不找你。”
赵玉珊捏着笔没动。苏溪又说:“你走了,我正好名正言顺搬主卧。你那个衣帽间我早就看中了,你那几件高定礼服改一改我能穿。你走了,我连改都不用改,直接穿。”
赵玉珊低下头,把第四段写完。写到“主卡由陈明持有”的时候,笔尖把纸戳了一个小洞。她翻过纸背看了看,没说什么,接着写。
苏溪等她写完,把纸拿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遇到数字和日期就停下来想一想。看到一半她皱了下眉,把纸往赵玉珊面前一推。
“这里,房产那段,你漏了车库和储藏室。加上。”
赵玉珊补了一句。苏溪又看了一遍,这才满意,把纸折好塞回文件袋里,又从袋子里抽出另外两张纸。
“这是离婚协议,格式差不多,我说你写。第一段,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第二段,女方净身出户,不分割任何夫妻共同财产。第三段,女方放弃对子女的抚养权——你们没孩子,这条写无子女。第四段,女方自愿放弃离婚损害赔偿请求。”
赵玉珊写到“净身出户”四个字的时候,笔尖停了一瞬。苏溪没催,等她写完才说:“你再写一条,女方确认上述财产转让系本人真实意愿,不存在欺诈、胁迫情形。”
赵玉珊写完最后一条,把笔放下。苏溪把两张纸都收进文件袋,白线绕好,打了个活结。她把文件袋往自己包里一塞,拉上拉链。
“行了,我下午去找律师,把这些让律师誊一份正式的,该公证的公证。你到时候签字就行。”
赵玉珊坐在床沿没动。苏溪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腰凑近她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你今天写得很好,晚上我让陈明早点回来,你在旁边看着,我让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听见没?”
赵玉珊的耳朵被苏溪呼出来的气弄得发痒。她点了点头。
苏溪直起身,拎起包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头:“对了,你下午把我那几双鞋弄干净,我说的是每一双,鞋底也要舔。弄完了放鞋柜第二层,摆整齐。我晚上回来检查,有一双不到位,明天早上你就站门外去,我和陈明在里头做什么你都别想看见。”
门关上了。赵玉珊听见苏溪下楼的声音,高跟鞋踩在木楼梯上,一步一响,越走越远,然后是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接着是保时捷发动引擎的声响。车从车道上倒出去,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声音渐渐远了。
赵玉珊坐在床沿,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小块墨迹,她拿拇指搓了搓,没搓掉。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保时捷的尾灯消失在坡道拐角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喷灌系统在草坪上转着圈喷水,水雾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她放下窗帘,走到衣帽间门口站了一会儿。衣帽间里她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苏溪试过的裙子、衬衫、外套堆在换鞋凳上,有的还挂着衣架,有的直接团成一团。她走进去把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该挂的挂回去,该叠的叠好。叠到一条真丝睡裙的时候她认出来,那是去年陈明去巴黎出差带回来的,标签上印着法文,她一直没舍得穿。现在睡裙的领口蹭了一片粉底,袖口有点皱。
她把睡裙放进洗衣篮,拎着篮子下楼。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看见茶几上有一部旧手机,是苏溪淘汰下来的,屏幕碎了一道纹,但还能用。赵玉珊把洗衣篮放在地上,拿起那部手机翻了翻。相册里全是苏溪的自拍,各个角度的,有穿她衣服的,有在她梳妆台前化妆的,还有几张是晚上在卧室拍的,光线暗,画面糊,但能看清床头的台灯和半截床头柜。赵玉珊一张一张划过去,划到最后几张的时候手停住了。那是昨晚拍的,苏溪靠在陈明肩膀上,两个人都没穿衣服,被子拉到胸口。陈明闭着眼,苏溪举着手机对着镜头笑。
赵玉珊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朝下。她拎起洗衣篮去了洗衣房,把睡裙单独拎出来,接了一盆冷水,倒了一盖子真丝洗衣液,把裙子泡进去。粉底渍慢慢化开,水变成浑浊的淡黄色。她用手轻轻揉着领口那片污渍,揉了一会儿,污渍淡了,但没全掉。她又倒了一点洗衣液,用指甲刮着布面,一点一点把粉底颗粒刮下来。
水凉了,她换了盆温水,把裙子漂干净,轻轻拧了拧,不敢使劲,怕把真丝拧出褶子。她找了条干毛巾把裙子卷起来吸了吸水,然后挂在晾衣架上,用手把领口和袖口拉平。
做完这些她上楼去拿苏溪的鞋。苏溪的鞋柜在二楼走廊尽头,原本是赵玉珊的鞋柜,现在里头大半是苏溪的鞋,赵玉珊的鞋被挤到最下面两层,有的装进鞋盒摞在角落里。苏溪昨天试了五双鞋,都摆在鞋柜前面的地毯上,鞋底沾了院子里的泥和碎草叶。
赵玉珊蹲下来,把第一双鞋翻过来看鞋底。鞋底纹路里嵌着细碎的石子和干了的泥块。她犹豫了一下,低下头,伸出舌头舔鞋底。泥腥味和橡胶味混在一起,石子硌着舌尖,她舔了两下就停下来,用手把大块泥抠掉,再接着舔。舔完一只鞋底,舌头上一层黑泥,她去卫生间漱了漱口,回来接着舔第二只。五双鞋,十只鞋底,她舔了快一个小时,中间漱了三次口。最后一只鞋底舔干净的时候,她的舌头已经有点麻了,嘴里一股橡胶和灰尘的味道,怎么漱都漱不掉。
她把鞋一双双摆进鞋柜第二层,鞋头朝外,跟苏溪说的一样。摆完她蹲在地上检查了一遍,确认每双鞋底都舔过了,纹路里没有残留的泥。然后她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蹲太久腿有点发软。
下午四点多陈明先回来了。他进门换鞋的时候赵玉珊正在擦鞋柜旁边的踢脚线,跪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块湿抹布。陈明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上楼去了。赵玉珊听见他推开主卧的门,过了一会儿又出来,走到楼梯口往下喊:“玉珊,我那条灰西裤熨了没有?”
“熨了,挂在衣帽间左边柜子里。”赵玉珊直起腰回了一句。
陈明嗯了一声,又回了主卧。赵玉珊继续擦踢脚线,擦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陈明在楼上打电话,声音不大,她只听见几个词:“律师那边……对,按流程走……她签了就行……”
她手里的抹布在踢脚线上来回蹭,木漆都蹭得有点发亮了。她停下来看了看那块被擦得太过的木头,把抹布翻了个面,换了个方向往旁边擦。
六点半苏溪回来了,拎着超市的袋子,里头装着几盒寿司和一瓶白葡萄酒。她把袋子往餐桌上一放,换了拖鞋上楼,经过赵玉珊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鞋柜第二层,伸手抽出一只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又放回去。
“还行。”她说,然后上楼去了。
赵玉珊把寿司摆盘,酒开了倒进醒酒器。陈明下楼来,和苏溪面对面坐着吃寿司。赵玉珊站在厨房里擦灶台,其实灶台已经擦过了,她只是找点事做。苏溪吃了几块寿司,扭头冲厨房喊:“玉珊,把醒酒器拿过来,给陈明倒上。”
赵玉珊把醒酒器端过去,先给陈明倒了一杯,又给苏溪倒了一杯。苏溪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冲她摆摆手:“行了,你去把洗衣房的衣服收了叠好。”
赵玉珊转身往洗衣房走,听见苏溪在背后跟陈明说:“律师那边约了后天上午,你到时候把身份证和户口本带上。”陈明应了一声,又问了一句什么,苏溪压低声音说了句,赵玉珊没听清,只听见苏溪笑了一声,陈明也跟着笑了。
洗衣房里烘干机还在转,她等了一会儿,烘干机停了,她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陈明的衬衫、苏溪的T恤、她自己的保姆制服,三摞分开码好。叠到最后一件的时候她发现是陈明的一条内裤,混在苏溪的T恤里一起洗的。她把内裤单独放在一边,打算上楼放到主卧去。
抱着叠好的衣服上楼,主卧的门关着。她敲了两下,苏溪在里头说进来。她推开门,苏溪靠在床头看手机,陈明坐在书桌前看电脑。赵玉珊把衣服放到衣帽间的柜子里,陈明的内裤单独放到主卧五斗橱第二个抽屉,那是陈明放内衣的地方。她正要出去,苏溪叫住她。
“后天去律师楼,你穿那套灰色西装,别穿保姆服去,丢人。”
赵玉珊愣了一下。苏溪把手机放下,看着她:“怎么了?你那套灰色西装还能穿吧?我记得你以前挺喜欢的。”
“能穿。”赵玉珊说。那套西装是她前年定做的,那时候她腰围还细,现在套上估计有点紧。
“穿上看看,不合适明天去买一套。”苏溪说,“别让人家律师觉得我们亏待你。”
赵玉珊应了一声,退出去把门带上。她站在走廊里,怀里空空的,衣服都放好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保姆制服,灰蓝色的,围裙上沾着刚才擦踢脚线蹭的灰。她拿手拍了拍围裙,灰拍不干净,嵌在布料纹理里。
她下楼去洗衣房把围裙脱了,换了件干净的外套穿上,然后去厨房把寿司盘子收了洗了。苏溪和陈明在楼上说话,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内容。她洗完盘子,把厨房灯关了,站在黑暗的厨房里,手撑着料理台边沿,低着头站了一会儿。
后天。
她直起身,摸黑上了楼,进了次卧。次卧还是那张硬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没开灯,摸黑脱了外套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隔壁主卧传来低低的笑声,床板吱呀响了一下。赵玉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
后天去律师楼。签字。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行字——房产、车辆、股份、存款,净身出户,真实意愿,不存在胁迫。她翻了个身,床垫弹簧咯吱响了一声。隔壁的笑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这回是苏溪的声音,清清楚楚叫了一声“陈哥”。
赵玉珊把枕头捂在耳朵上,枕头太薄,挡不住声音。她又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净身出户的签字
律师来的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别墅客厅的落地窗外灰蒙蒙一片,院子里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赵玉珊一早起来把会议室又擦了一遍,长桌从这头抹到那头,桌腿、椅子腿、边柜上的铜把手,一处没落下。苏溪头天晚上交代过,律师来的时候她要在旁边倒茶,不用说话,但茶不能凉,杯子不能有指纹。
赵玉珊把茶具摆好,景德镇的白瓷杯,一整套六只,她只拿了三只出来。茶是苏溪指定的金骏眉,烧水壶里的水刚沸过一遍,她兑了点凉白开,试了试温度才往壶里注。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保姆制服是新换的,灰蓝色那件洗了没干,她穿了另一件深灰的,围裙系得端端正正。头发用黑色发圈扎在脑后,碎发拿小卡子别住了,脸上什么也没抹,只在嘴唇上涂了一层润唇膏,算是体面。
苏溪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快十点了。她穿了一件裸粉色的羊绒连衣裙,收腰的剪裁把腰线掐得细细的,头发散着,发尾烫了大卷,落在锁骨两侧。脖子上戴了条细细的玫瑰金项链,坠子是一颗小拇指盖大的珍珠,下面配着同系列的耳钉。她走到会议室门口往里扫了一眼,看见茶具和椅子都摆好了,回头对赵玉珊说:“杯子收两只回去,就两个人,摆三只干什么。”
赵玉珊应了一声,进去把多余的那只杯子撤了,杯垫也撤了一个。苏溪跟进来在长桌主位旁边站了一会儿,拿手指蹭了蹭桌面,看了看指尖,没说什么。她把自己的位置定在长桌靠窗那一侧,面朝门,又把对面那把椅子往外拉了拉,椅背正对着门口,那是给律师坐的。陈明的位置在她右手边,隔了一个空位,桌上已经摆好了他常用的签字笔和便签本。
“等会儿律师来了,你站在我后面。”苏溪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不用你说话,倒完茶就退到墙边站着。”
赵玉珊点头。她想起从前家里来客人的时候,她坐在陈明旁边,苏溪还没来的时候,端茶倒水的是钟点工。那时候她手上戴着一枚两克拉的钻戒,搁在桌面上敲着玩,没人敢让她起身倒茶。现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戒指早就摘了,指根留了一圈浅浅的印子,皮肤比周围白一点,像一道褪色的箍。
门铃响的时候苏溪朝赵玉珊抬了抬下巴,赵玉珊过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深藏青色的西装,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包角磨得发亮。他冲赵玉珊点了下头,说了句“你好,约了十点的”,声音公事公办,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赵玉珊把他引到会议室,苏溪已经站起来了,笑着伸出手:“李律师吧?路上堵不堵?”
“还好,出门早。”李律师跟她握了握手,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看见陈明坐在旁边,又点了下头。陈明站起来跟他握了手,说了句“辛苦”,两个人坐下来。赵玉珊退到墙边,苏溪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赶紧过去给律师倒了茶,杯柄朝右摆正,退回去的时候顺手把苏溪那杯往她手边推了推。
李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一式三份,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印着“财产转让公证书”几个黑体字。他把文件在桌面上排开,手指点着需要签字的地方:“陈先生,赵女士,身份证和结婚证我都核过了,跟系统里调出来的档案一致。今天这份是财产转让公证,陈先生名下这套别墅、两辆车、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权,还有三个账户里的存款,都转让给苏溪女士。赵女士作为配偶要签字确认知情并同意。”
他说话的时候不看赵玉珊,只看着文件,手指一行一行往下划。苏溪在旁边端着茶杯慢慢喝,眼睛却一直看着赵玉珊。赵玉珊站在墙边,背贴着壁纸,壁纸上的暗纹硌着肩胛骨。她看见陈明从李律师手里接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就签了,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签完把文件往旁边一推,靠回椅背,从头到尾没抬头看她一眼。
“赵女士。”李律师把文件转了个方向,推到桌子这边,“您过来看一下,确认无误的话在配偶栏签字。”
赵玉珊往前走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拖鞋底蹭着地板,声音很轻。她在陈明刚才坐的位置坐下来,文件摊在面前,密密麻麻的字,她其实没怎么看进去,只看见自己的名字印在配偶栏上面,前面的空格里已经有人打好了“同意”两个字,后面跟着一道横线等她签名。她拿起笔,笔杆上还留着陈明手心的温度,她握紧了,低头签字,笔画有点抖,“赵”字的走之底拐弯的地方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小点。
“这里。”李律师指了指日期栏,“写今天的日期。”
她又写了日期,数字写得歪歪扭扭。写完把笔放下,手搁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麻。李律师把三份文件收回去,一份一份翻着检查签名和日期,检查完了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红色印泥盒,让陈明在几个地方按了手印,又让赵玉珊按。赵玉珊把大拇指按进印泥里,红泥软软的,带着一股油墨味,她在文件上按下去,指腹上留了一圈红印子,拿纸巾擦了两遍才擦干净。
苏溪这时候站起来,走到李律师旁边看他整理文件,问了一句:“公证书什么时候能出?”
“三个工作日,我让助理快递过来。”李律师把文件装进公文包,拉上拉链,扣好搭扣,“苏女士,到时候您收一下,副本我会多寄一份。”
“行,麻烦您跑这一趟。”苏溪送他到门口,赵玉珊跟在后面。李律师换鞋的时候看了赵玉珊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留步”,推开门走了。院门外的铁栅栏合上,脚步声沿着石板路远去,苏溪把门关上,落了锁,回头的时候脸上那点客气的笑已经没了。
她走回会议室,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复印件,是刚才李律师留下的副本,她拿在手里翻了两页,然后往赵玉珊面前一甩,纸张拍在桌面上,哗啦一声散开。“看清楚。”苏溪的手指点在“受让方”那一栏,上面印着苏溪的名字,“法律上这些跟你没关系了。别墅、车、股份、存款,一样都不在你名下。你现在站的地方,睡的那张床,都是我的。”
赵玉珊低头看着那份复印件,纸上的字她刚才签过了,现在再看一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觉得不真实。她点点头,说:“我知道。”
“知道就好。”苏溪把复印件收回去,叠了两折塞进自己包里,包放在椅子上,她拍了拍包面,“别觉得签完字就完了,后面还有离婚协议,一样要签。你既然想走这条路,就痛痛快快走到底,别拖泥带水。”
赵玉珊又点头。她站在会议室中间,苏溪从她身边走过去,羊绒裙摆擦过她的手臂,带起一阵淡淡的香水味,柑橘调混着白花,是赵玉珊以前常用的那个牌子。苏溪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把杯子收了洗了,下午还有人来装保险柜。”
赵玉珊把三只杯子端回厨房,茶壶里剩的半壶金骏眉倒进水池,茶叶渣滓堵在滤网上,她拿手指拨了拨,冲干净。洗杯子的时候她盯着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柱看,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水凉了才关龙头,拿布擦干杯子放回柜子里。厨房窗外的天还是灰的,风小了些,香樟树叶子翻着白,一动不动。
三天后公证书快递到了,苏溪拆的封,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翻了一遍,确认无误后锁进了主卧新装的保险柜。赵玉珊那时候正在擦客厅的窗台,听见保险柜门合上的闷响,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又接着擦。
紧接着是第二场律师见证,这次来的还是李律师,地点还是在会议室。苏溪提前一天把离婚协议草本给赵玉珊看了,一共四页纸,条款列得清清楚楚:双方自愿离婚,赵玉珊放弃全部夫妻共同财产,包括但不限于房产、车辆、公司股权、银行存款、理财产品及有价证券,离婚后双方无财产纠纷,赵玉珊不主张任何经济补偿。
赵玉珊坐在次卧的硬床上看完了那四页纸。她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空着,旁边印着“女方(签字)”三个字。她把协议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那几行字好像还在眼前晃。她翻了个身,枕头窸窸窣窣响,被子裹紧了又松开。她想起很多年前跟陈明领结婚证那天,民政局门口排了很长的队,陈明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两人的户口本,跟她说“以后我养你”。那时候她二十四岁,穿一件白色连衣裙,觉得日子长得望不到头。
第二天上午李律师准时到了,还是那身藏青色西装,公文包磨亮的角又添了一道新划痕。苏溪这次连茶都没让赵玉珊倒,直接让李律师把文件摊开,指着签名栏让赵玉珊签。赵玉珊坐下来,笔握在手里,比上次抖得还厉害,第一笔下去“赵”字的横画就歪了,她拿橡皮蹭了蹭重写,蹭得纸面起了毛。苏溪在旁边站着,双臂抱在胸前,没催她,就那么看着。
赵玉珊签完最后一笔,把笔搁下,手在桌面上按了按,掌心全是汗。李律师检查了签名,日期,又让赵玉珊按了手印,然后把文件收进公文包,拉链拉好,站起来跟苏溪点了下头:“苏女士,文件我带回去归档,离婚证办好之后会通知您。”
“辛苦。”苏溪送他到门口,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信封,她把信封放在赵玉珊面前,“你的身份证、户口本,还有两千块钱。明天开始你住楼下保姆间,次卧我要改成衣帽间。”
赵玉珊把信封拿起来,里面硬硬的,身份证的边角硌着指腹。她抬头看了苏溪一眼,苏溪已经在低头看手机了,拇指划着屏幕,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看到了什么高兴的东西。陈明从楼上下来,西装革履,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赵玉珊一眼,什么也没说,从衣架上取了外套穿上,推门出去了。院门外汽车发动的声音响起来,渐渐远了。
赵玉珊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复印件上那些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深灰色的保姆制服,围裙上沾着刚才擦桌子蹭的水渍,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拿手抹了抹,抹不掉。
新证上的名字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赵玉珊在保姆间住了三十三天,每一天的早晨都是从地下室那扇半截窗户透进来的光开始的。保姆间朝北,窗户开在墙根位置,只能看见外面经过的人的鞋和裤脚,偶尔有只野猫从窗台前踱过去,尾巴尖扫过玻璃。她每天六点起床,先把一楼的客厅和餐厅擦一遍,再去厨房准备早餐。苏溪起得晚,一般八点半下楼,陈明更晚,九点过后才从主卧出来,有时候不吃早饭直接出门。赵玉珊慢慢摸清了他们的作息,也摸清了苏溪的口味:粥要熬得稠,小菜要三样,其中必须有一样是凉拌的,醋要少放,糖要多搁。
这天早上苏溪下楼的时候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挽得松,露出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钉。她坐在餐桌前喝粥,喝了半碗忽然抬头说:“今天我和陈明去民政局,你把家里收拾一下,中午不用做饭,我们回来可能带人。”赵玉珊正往她杯子里添豆浆,手顿了一下,壶嘴差点碰到杯沿。她应了一声好,退到厨房里去洗抹布。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客厅的动静,但她还是听见苏溪笑着跟陈明说什么“你别磨蹭”之类的话,语调轻飘飘的,尾音往上扬。
他们十点出的门。赵玉珊站在客厅落地窗前,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出院门,拐上大路,消失在梧桐树后面。她手里攥着一块湿抹布,攥得指节发白。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转的声音,阳光照在她曾经挑了两个月的土耳其地毯上,花纹里嵌着细碎的灰尘。她蹲下来,用抹布一点一点擦地毯边缘的流苏,擦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停住,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抖了一阵,没出声。过了几分钟她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穿着灰扑扑的制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角下面有淡淡的青色,颧骨上有一小块斑,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她拿凉水拍了拍脸,继续去擦二楼走廊的扶手。
民政局那边排了多久的队她不知道。中午十二点半,院门外响起汽车喇叭声,赵玉珊正在厨房里擦灶台,听见声音赶紧擦了手出来。陈明先进的门,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松了半截,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苏溪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小本子,封面上烫金的字在玄关的灯光底下闪了一下。赵玉珊迎上去接他们的外套,陈明把西装递给她,苏溪没递,自己挂在衣架上了,然后把那个红本子随手搁在玄关的鞋柜上,弯腰换鞋。
“赵姐,倒两杯水。”苏溪换好拖鞋直起身,叫她的称呼不知什么时候从“玉珊”变成了“赵姐”,语气倒是平常得很。赵玉珊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端出来,苏溪已经坐在沙发上翻那个红本子了,翻开来给陈明看,指着上面的照片笑:“你照得比我好,我这张脸都歪了。”陈明凑过去看了一眼,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端起水杯喝了两口,站起来往楼上走:“我睡个午觉,下午还有个视频会。”
苏溪把结婚证合上,搁在茶几上,抬头看见赵玉珊还站在旁边,就冲她抬了抬下巴:“你坐。”赵玉珊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围裙边沿绞在手指头里。苏溪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证领了,接下来有些手续要办。陈明答应把之前转到咱们名下的那些东西再理一遍,该并的并,该转的转。具体怎么弄,律师下午过来跟他谈,你就不用管了。”她顿了一下,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敲,“不过有件事你得知道——这房子,还有公司那些股份,陈明说都归我。他签了赠与协议,律师下午来见证。”
赵玉珊的手指绞得更紧了,围裙边皱成一团。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苏溪已经站起来往楼上走了,走到楼梯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晚饭做几个好菜,庆祝一下。你看着弄,冰箱里有什么用什么,不够的话叫个跑腿买。”说完拖鞋啪嗒啪嗒上了楼。
下午两点多律师来了,还是李律师,藏青色西装换成了深灰色,公文包还是那只磨亮角的。陈明从楼上下来,头发梳得整齐,换了件家居的针织衫,跟李律师在书房里关着门谈了将近一个小时。赵玉珊端茶进去的时候看见桌面上摊着好几份文件,每份都有好几页,页脚折着角,李律师正指着其中一页跟陈明说什么“这里您签完,公证处那边我一起递上去”。陈明拿着钢笔,刷刷地签了,签完把笔帽套上,往椅背上一靠,脸上没什么表情。苏溪坐在旁边的单人椅上,手里翻着另一份文件,低头看得仔细,偶尔用指甲在某一款下面轻轻划一道印子。
赵玉珊把茶放下就出来了,在厨房里站着,听见书房门开了又关,李律师跟陈明在走廊里说了几句“后续流程我来跟”之类的话,然后是大门开合的声音,汽车发动。她透过厨房的小窗看见李律师的黑色轿车倒出院门,拐弯走了。过了几分钟苏溪下楼来,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走到客厅角落的保险柜前面蹲下来,转了密码,拉开柜门,把文件袋塞进去,又把上午那个红本子也放进去了,关上柜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她回头看见赵玉珊站在厨房门口,就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弯着,眼睛里没什么笑模样:“赵姐,晚上六点半开饭,陈明说想吃红烧肉,你烧得烂一点。”
赵玉珊应了一声,转身回厨房,打开冰箱翻找。冷冻层里有切好的五花肉,她拿出来化着,又翻出几根葱和一块姜。切肉的时候刀在砧板上磕出闷闷的响声,她盯着刀刃陷进肉里的那道缝,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保险柜的密码她不知道,就算知道也没用,那些文件上签的是陈明的名字,盖的是公证处的章,法律上跟她赵玉珊再没有半分钱关系。她想起自己签离婚协议那天手抖得写歪了字,想起李律师把文件收进公文包拉上拉链的声音,想起苏溪递给她那个装身份证和两千块钱的信封。那时候她还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可以疼,现在连疼都钝了,像一块磨平了纹路的旧砧板,刀剁上去只有闷响。
红烧肉炖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小泡,酱油和糖的香气飘了满厨房。赵玉珊又炒了个青菜,拌了个黄瓜,蒸了一条鲈鱼,把中午剩的米饭热了热。六点二十她把菜端上桌,四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筷子搁在筷架上。苏溪六点半准时下楼,换了一身墨绿色的连衣裙,领口开得低,脖子上多了一条细细的金链子,坠子是个小圆片,走起路来晃来晃去。陈明跟在后面,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用发胶定了型,比中午精神不少。
苏溪走到餐桌前,没急着坐,先低头看了看菜色,伸手捏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烂了,正好。”然后她拉开主位那把椅子坐了下来——那把椅子赵玉珊坐了十几年,椅背的弧度贴合着她的腰,坐垫上还有她当年挑的暗红色织锦。苏溪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往椅背上一靠,两只胳膊搭在扶手上,冲陈明抬了抬下巴:“坐啊。”
陈明在苏溪右手边坐下来,赵玉珊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攥着擦灶台的抹布,不知道该不该坐。苏溪看了她一眼,用筷子指了指桌角:“赵姐你也坐,今天菜多。”赵玉珊在桌角那把平时给客人备的折叠椅上坐下来,椅子矮一截,她得微微仰头才能看见苏溪的脸。陈明开了一瓶红酒,先给苏溪倒了半杯,又给自己倒了半杯,想了想,拿起赵玉珊面前那只空杯子也倒了一点。苏溪端起酒杯,晃了晃,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举起来对着陈明:“庆祝一下。”陈明跟她碰了杯,玻璃叮的一声脆响。赵玉珊也端起杯子,没人跟她碰,她自己抿了一口,酒是涩的,咽下去喉咙里发紧。
苏溪夹了一筷子鱼肉,挑掉刺,放在陈明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嘴角沾了点酱汁,拿纸巾按了按。她边吃边跟陈明说今天民政局那个办证的小姑娘手忙脚乱,印章盖歪了,又换了本新的重盖,陈明嗯嗯啊啊地应着,筷子没停。赵玉珊低头扒饭,红烧肉炖得确实烂,入口就化,但她嚼着嚼着觉得腻,嗓子眼堵得慌。她想起很多年前刚搬进这栋别墅那天,陈明也是坐在这张桌子主位上,开了瓶红酒,跟她说“以后这就是你家了”。那时候她二十四岁,穿白裙子,觉得日子长得望不到头。现在她四十二岁,穿灰制服,坐在折叠椅上,主位上坐着别人。
饭吃到一半苏溪忽然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什么来:“对了赵姐,明天开始你把二楼那间次卧收拾出来,我约了人来量尺寸,打算改成衣帽间。你的东西今天夜里之前搬完,楼下保姆间不够放的话,地下室储物间还有地方。”赵玉珊嘴里含着半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说好。苏溪又拿起筷子,夹了块黄瓜,嘎吱嘎吱嚼着,转头跟陈明说周末想去趟香港,买点换季的衣服,陈明说行,让秘书订票。
赵玉珊把碗里最后几粒米扒完,站起来收自己的碗筷。苏溪叫住她:“赵姐你放着吧,明天再收,今天你也累了。”赵玉珊还是把碗摞起来端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得小,细细的水流冲着碗沿,她两只手泡在凉水里,指尖慢慢发白。客厅里传来苏溪的笑声,不知道陈明说了什么逗她的,笑声脆亮亮的,穿过厨房的门缝钻进来。赵玉珊关掉水龙头,拿抹布把灶台又擦了一遍,擦得锃亮,能照见自己模模糊糊的脸。
她回保姆间之前去了一趟二楼次卧,站在门口看了看。那间屋子她住了一个多月,床上的被褥还是她自己从主卧搬下来的旧被子,枕头边上搁着那本她翻了好几遍的离婚协议复印件。她把复印件拿起来,四页纸捏在手里,犹豫了一下,没扔,折好了塞进床头柜抽屉里。然后她开始收拾衣服,保姆间放不下的大件——几件旧外套、一双靴子、一个装杂物的收纳箱——她一趟一趟往地下室搬。地下室没开灯,她摸着墙找到开关,啪的一声,日光灯管闪了两下亮起来,照出满屋子堆的旧家具和纸箱,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她把收纳箱靠墙放好,直起腰来喘了口气,头顶的灯管又闪了一下,滋滋响了两声。
楼上传来脚步声,从主卧走到楼梯口,又走回去,是苏溪在打电话,声音隔着楼板听不真切,只偶尔飘下来几个词,“对”“明天”“你直接来就行”。赵玉珊站在地下室的灯底下,听着那些模糊的字眼,忽然觉得这栋房子跟她没什么关系了。她关掉灯,摸着黑上楼梯,回到保姆间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脱了鞋,脚底板冰凉。枕头边上空空的,复印件拿走了,那块地方塌下去一个浅坑。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吸顶灯,灯罩里面积了一层薄灰,边缘有个小虫子的尸体,她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六点起来做早饭。苏溪下楼的时候换了件短款的牛仔外套,底下是条阔腿裤,头发扎成高马尾,看着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她喝了两口粥就站起来,说量尺寸的人八点半到,让赵玉珊把次卧门开着。赵玉珊把碗收进厨房,擦了手去二楼把次卧门打开,窗户也推开了透气。八点半门铃响,来了两个人,一个拿卷尺一个拿本子,在次卧里量了二十分钟,记了一堆数字,走的时候跟苏溪说三天后出图。苏溪把人送到门口,回来经过保姆间,看见赵玉珊正在搓洗围裙上的油渍,就倚在门框上说:“赵姐,你那几件像样的衣服还留着没有?以后家里来客人,你穿得太邋遢不好看。”赵玉珊搓衣服的手停了停,说有两件衬衫还在。苏溪点点头走了。
那天下午赵玉珊去地下室翻那个收纳箱,把压在底下的两件衬衫翻出来,一件白的,一件浅蓝的,都是好几年前的款式了,领子有点泛黄。她拿到保姆间里用漂白水泡了泡,又搓了搓领口,晾在卫生间里。晚上陈明回来得早,在客厅看电视,苏溪坐在他旁边翻手机,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赵玉珊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切着土豆丝,听见苏溪说“香港的酒店订好了,海景房”,陈明说“你看着办”。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土豆丝切得细细的,码在盘子里像一小堆淡黄色的火柴棍。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苏溪看了一眼,说今天怎么没做红烧肉。赵玉珊说冰箱里的肉昨天用完了。苏溪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嚼,说有点淡。赵玉珊说下次多搁点盐。陈明埋头吃饭,吃完把碗一推,上楼去了。苏溪还在慢慢吃,吃到一半忽然说:“赵姐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赵玉珊在折叠椅上坐下来。苏溪拿筷子头点了点桌面:“过两天我和陈明去香港,家里你看着。地下室储物间的钥匙在玄关抽屉里,你把你那些东西归置归置,别堆得乱七八糟的。还有——”她顿了顿,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你那个身份证快到期了吧?抽空去换新的,复印件给我一份,家里留档。”
赵玉珊愣了一下,她没注意过身份证的有效期。苏溪已经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了,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轻不重的两下:“换了新的给我看看就行。”赵玉珊坐在折叠椅上,肩膀那块被拍过的地方有点发麻。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里面装着那个旧身份证,边角磨圆了,照片上的人还年轻,脸颊饱满,嘴角微微翘着。她把它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站起来收碗。
夜里她躺在保姆间的床上,听着楼上主卧传来模模糊糊的电视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那边就是地下室,再往上是一楼客厅,再往上就是主卧。她闭着眼,把苏溪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换身份证,复印件留档。她说不清哪里不对劲,但心里有个地方隐隐发沉,像一块石头扔进井里,半天听不见落底的响。她翻回来面朝天花板,那盏吸顶灯还黑着,灯罩里的小虫子尸体还在。她伸手够到床头灯的开关,啪地按亮了,昏黄的光铺了满床,她坐起来,从抽屉里翻出那个装身份证和两千块钱的信封,把身份证抽出来对着灯看了又看。有效期到年底,还有三个月。她把身份证塞回信封,信封压在枕头底下,关了灯重新躺下来。楼上电视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传来拖鞋走动的声响,然后是主卧门关上的声音,整栋房子安静下来,只剩冰箱压缩机偶尔嗡一声。
赵玉珊在黑暗里睁着眼,想着苏溪说“复印件给我一份”时候的语气,跟说“红烧肉烧烂一点”没什么两样。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呼出来的气闷在棉花里,热乎乎的。过了很久她才睡着,梦里她在民政局排队,手里攥着户口本,前面的队伍长得望不到头,她踮起脚往前看,看见陈明站在窗口边上,手里也攥着个红本子,冲她招手。她挤过去,走到跟前才发现陈明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穿墨绿色裙子,领口开得低,脖子上金链子晃来晃去,正低头往红本子上填名字。她想喊,嗓子发不出声,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的是灰制服,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手里攥着的户口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块抹布。
被抽空的一个月
领证那天是个阴天,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落着几片枯叶,风一吹就贴着水泥地打旋。赵玉珊穿着那身灰蓝制服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离婚证、户口本和身份证复印件。苏溪从大门里走出来,高跟鞋敲在台阶上笃笃响,手里捏着个红本子往包里塞,边走边低头看手机,走到赵玉珊跟前才抬眼。
“行了,走吧。”苏溪把包带往肩上一甩,语气跟刚办完一张健身卡差不多。
赵玉珊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苏溪后腰上——那条墨绿色连衣裙收腰收得恰到好处,料子贴着脊背一路顺下去,走路的时候裙摆轻轻扫过小腿。她认得这条裙子,是她衣帽间里那条爱马仕的,去年春天买的,吊牌还在上面挂过一阵子,她没来得及穿。现在穿在苏溪身上,腰那里改过,苏溪比她高,骨架也大,但裁缝手艺好,改得服服帖帖。
“看什么呢。”苏溪没回头。
“裙子……”赵玉珊话到一半咽了回去。
“你的那些衣服我收拾了一批,能改的改了自己穿,不能改的挂二手平台了。”苏溪在路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先坐进去,往里挪了挪,“上车。”
赵玉珊坐进去,文件袋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出租车里暖气开得足,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她们一眼,大概在琢磨这两个人什么关系——一个穿墨绿裙子的年轻女人靠在后座玩手机,一个穿灰蓝制服的中年女人缩在角落里攥着文件袋。赵玉珊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碎发从耳后支棱出来,脸上什么都没抹,嘴唇干得起皮。她想起民政局里那个办事员接材料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苏溪,什么也没问,公章一盖就推回来了。
到家之后苏溪先上楼换了身家居服,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牛皮纸信封,往餐桌上一扔。“这个月的工资,三千,你数数。”
赵玉珊站在餐桌边上,没急着拿。她看着那个信封,信封口没封,露出里面一沓粉红色钞票的边。三千块,她以前做一次头发都不止这个数。
“拿着啊。”苏溪拉开椅子坐下来,翘起一条腿,脚上趿着双毛绒拖鞋,脚趾从拖鞋前头露出来,涂着深酒红色的甲油,“从今天起你吃住在家,工钱另算,三千一个月,月底发。水电煤气不用你掏,但你自己要买的东西自己花钱。”
赵玉珊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捏了捏,塞进制服口袋里。口袋浅,信封露出一截,她往下按了按。
“还有,”苏溪从茶几上拿起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推到她面前,“从今天起每天记数。”
“记什么数?”
“你自己弄了几次,什么时间弄的,弄完什么感觉,都写上。”苏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交代她擦厨房台面用哪块抹布似的,“一天不能少于五次。少一次补两次,第二天翻倍。”
赵玉珊耳朵根发烫,手指头捏着圆珠笔转了一下。“五次……”
“五次起步。你以前不是挺能忍的吗,现在不用忍了,放开弄。”苏溪拿过自己的手机划了两下,头也不抬,“我晚上查本子。”
第一天赵玉珊记了六次。早上一次,上午擦完二楼走廊之后在保姆间里一次,午饭后一次,下午洗衣服中间躲进地下室储物间一次,晚饭前一次,夜里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弄了一次。每次弄完她都在本子上写一行字,时间、地点、感觉,写得干巴巴的,像记流水账。苏溪晚上九点多下来查本子,靠在保姆间门框上翻了两页,嘴角动了动。
“你这写的什么,‘上午十点,保姆间,一般’——一般是什么意思?”苏溪把本子举起来冲她晃了晃,“你得写具体,怎么弄的,弄了多久,最后到没到。你以为我跟你玩填写表格呢?”
赵玉珊坐在床沿上,膝盖并拢,手搁在大腿上。“我……不太会写。”
“那就学。”苏溪把本子扔回她床上,“明天开始写详细点,别糊弄。”
除了记数,还有跪式服务。苏溪没正儿八经宣布过规矩,就是有天早上赵玉珊端着咖啡进客厅,苏溪坐在沙发上翻杂志,头都没抬说了句:“以后端东西进来跪着递。”赵玉珊愣在茶几边上,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杯碟碰出轻轻一声响。
“跪着。”苏溪翻了一页杂志。
赵玉珊把咖啡放在茶几上,膝盖弯下去,跪在地毯上,把杯子端起来递到苏溪手边。苏溪接过去抿了一口,眼睛没离开杂志。“以后都这样。家里就我们俩的时候,你站着比我高,我看着不舒服。”
从那天起赵玉珊进客厅送东西都跪着递,送完站起来退出去。头几天她膝盖疼,地毯再厚也是地毯,跪下去的时候髌骨硌得慌,站起来之后要扶着墙缓两步。苏溪看见了也没说什么,过了几天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个薄棉垫子搁在茶几旁边,赵玉珊再跪的时候膝盖底下软和了些。她不知道这算苏溪的善意还是苏溪嫌她跪得不利索碍眼。
称呼也是苏溪一点点掰过来的。头一回是赵玉珊端着午饭进客厅,说了句“饭好了”,苏溪放下手机看着她。
“你跟谁说话呢?”
赵玉珊端着托盘站在那儿,没反应过来。“……跟你。”
“我让你这么称呼我的?”苏溪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扣,“叫女主人。”
赵玉珊嘴唇动了动,那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没吐出来。苏溪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得有十几秒,赵玉珊把托盘往茶几上放,膝盖弯下去,低着头说了句:“女主人,饭好了。”
“这还差不多。”苏溪拿起筷子,“以后记住了。人前你叫我苏小姐也行,家里就咱俩的时候叫女主人。”
赵玉珊跪在茶几边上等苏溪把饭吃完,收碗的时候手有点抖。她端着托盘往厨房走,听见苏溪在背后说:“明天早上咖啡煮浓一点,你这几天煮得越来越淡了,糊弄谁呢。”
苏溪自己的日子倒是越过越鲜亮。领证之后第二个礼拜她去做了头发,原来染的栗色褪得发黄,这次重新做了个深巧克力色,发尾修齐了,吹了个内扣,衬得脸型更窄。她办了张美容院的季卡,每周去两次,做脸做肩颈,有时候还做个手膜。赵玉珊在厨房择菜的时候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约时间,语气轻快得像在约人喝下午茶。
“对,还是那个套餐……嗯,加个背部去角质……好,周四下午两点。”
苏溪还添了新衣服。赵玉珊原来那批高定改了几件,又网购了一堆快时尚的牌子,拆快递的时候客厅地板上堆满塑料袋和纸箱,苏溪蹲在那儿一件件拆,拆出来往身上比,比完了问赵玉珊:“这件怎么样?”
赵玉珊蹲在旁边收拾纸箱,抬起头看了一眼。“好看。”
“你认真看。”苏溪把裙子往身上贴了贴,转过身对着落地窗玻璃照。
“真的好看,显腰细。”
苏溪对着玻璃左右照了照,满意了,把裙子搭在沙发扶手上,又去拆下一件。赵玉珊把纸箱压扁叠好,拿绳子捆了搁到门外去。回来的时候苏溪正对着镜子试一双裸色高跟鞋,走了两步,回头冲她一笑:“你以前穿这个码吧?我试了正好。”
赵玉珊看着那双鞋——是她鞋柜里那双周仰杰,买了没穿过两回,因为跟太高她嫌累。现在穿在苏溪脚上,苏溪腰杆挺得直直的,脚背绷出一条好看的弧线,小腿肌肉微微收着,整个人往上拔了一截。
苏溪还开始健身了。小区门口那家健身房她办了年卡,每天下午去一个钟头,有时候跟着上团课,有时候自己在器械区练。赵玉珊有一回出门倒垃圾碰见她回来,运动背心外面套了件防晒衣,脖子上搭着条毛巾,脸红扑扑的,额角还有汗,整个人往外冒热气。
“晚上给我煮碗面,多放青菜,少放油。”苏溪把钥匙扔进玄关的碗里,脚步轻快地上了楼。
赵玉珊站在玄关看着她的背影,苏溪的肩打开了,走路的时候背挺得笔直,腰胯自然摆动,整个人像一棵刚浇过水的植物,叶子支棱着往外舒展。赵玉珊低头看了看自己——制服裤子松垮垮挂在胯上,蹲下的时候膝盖那里鼓出两个包,站起来又瘪回去,她最近瘦了,裤腰多出两指宽,但她没力气去改。
她自己的精气神确实一天不如一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觉得没睡够,可夜里明明十点多就躺下了。白天干活的时候走神,擦桌子擦到一半停在那儿想事情,想半天回过神来发现抹布还按在同一个地方。她开始怕照镜子——洗手间镜子擦得再亮她也不愿意抬头看,有一回不小心瞥了一眼,看见自己眼底下两团青黑,颧骨下面的肉塌下去,嘴角两道纹路往下走,脸皮松松地挂在骨头上。她把脸埋进冷水里洗了两把,抬起头来镜子上全是水珠子,正好看不清。
苏溪倒是越来越爱照镜子。赵玉珊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听见她在客厅对着玄关的穿衣镜自言自语:“这件领口再低点就好了……腰这里还是有点松,明天拿去改。”赵玉珊把碗摞进沥水架,手在水龙头底下冲着,水流哗哗响,她盯着自己手指头看——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节因为老沾水有点发红发皱,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道灰印子。
苏溪还开始管钱了。陈明的卡在她手里,赵玉珊不知道她怎么弄到密码的,反正有天苏溪在手机上划拉了半天,抬起头来说:“你以前每个月零花钱多少?”
赵玉珊正在擦灶台。“……五万。”
“五万。”苏溪重复了一遍,嘴角往上翘了翘,“那你现在一个月三千,够花吗?”
赵玉珊没吭声。
“不够花也得够。”苏溪把手机锁了屏扔到一边,“你要买什么跟我说,我批了再买。别自己乱动钱。”
赵玉珊擦完灶台把抹布洗干净晾好,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苏溪正往脚上涂指甲油,酒红色的,跟她脚上那双拖鞋一个色系。苏溪涂得很仔细,小脚趾也涂得圆润饱满,涂完了把脚翘到茶几上晾着,扭头看了赵玉珊一眼:“你以前的指甲油还要吗?不要我扔了。”
“不要了。”
“行,那我收拾收拾。”
那天晚上赵玉珊在保姆间里记数,写到第五次的时候笔停了。她盯着本子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字,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陈明给她买了一整套海蓝之谜,她嫌贵不舍得用,陈明说“你尽管用,用完了再买”。那时候她每天出门前要在梳妆台前坐四十分钟,水、精华、面霜一层层拍上去,拍完了对着镜子笑一下,觉得自己三十多岁的人了,皮肤还能掐出水来。现在她洗脸用超市买的十几块钱的洗面奶,洗完就完了,连大宝都想不起来抹。
她合上本子塞到枕头底下,关灯躺下来。楼上传来苏溪走路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好几趟,然后安静了。过了一会儿赵玉珊听见苏溪在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好像在跟谁约明天的美容院时间。赵玉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信封——三千块还在里面,她一分没花。
她闭上眼,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苏溪那张季卡多少钱?她算了算,美容院季卡加上健身房年卡再加上改衣服的钱,怎么也得小两万。苏溪一个月工资三千,这些钱哪儿来的?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吸顶灯黑着,灯罩里的小虫子还在。她又想,陈明上周回来过一趟,在客厅跟苏溪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连保姆间都没往这边看一眼。她当时正在厨房切水果,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响,陈明从厨房门口过的时候她抬起头来叫了声“陈先生”,陈明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她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搁在被子上面。手指头动了动,指甲缝里还嵌着下午择菜留下的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旧的,洗得发白,有股洗衣粉味儿。苏溪用的那套床品是原来主卧那套真丝的,赵玉珊有天路过主卧门口看见门开着,瞥见床单换成了墨绿色,跟苏溪那条裙子一个色。
她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民政局的红本子,一会儿是苏溪涂指甲油的样子,一会儿又是陈明从厨房门口走过去没停下的脚步。最后她想起苏溪说的那句“一天不能少于五次”,翻了个身,手伸进被子里,机械地动起来。弄到一半她忽然觉得没意思,停下来盯着天花板。吸顶灯里那只小虫子还在,干瘪了,贴着灯罩内壁。她把手抽出来,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明天还得早起煮咖啡,苏溪说了,要浓一点。
一年后的两张脸
一年零四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够一个婴儿从只会吃奶到蹒跚学步,也够一个人从头到脚换一副皮囊。
苏溪是去年开春搬进主卧的,那时候她刚把头发染成深栗色,发尾修得齐整,走路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现在她的头发养到了腰际以下,黑亮得像缎子,每周去两次美容院做头皮护理,洗护产品全换成了意大利进口的,一瓶洗发水顶赵玉珊以前半个月的菜钱。她的脸也变了——原先虽然妩媚,但颧骨略高,下颌偏窄,总有点用力过猛的艳俗感。如今脸颊饱满了,皮肤透出一种从底子里养出来的润白,下巴那条弧线圆润得恰到好处,笑起来嘴角往上提的时候,连眼角都带着一股子从容。美容顾问给她定的方案里有一项是面部脂肪填充,陈明掏的钱,分三次打,每次打完苏溪都要在镜子前照半天,摸着自己的脸说“是不是太贪心了”,陈明就在旁边笑,说贪心点好,看着喜庆。
她的身量变化更大。原来一米七二的个子,五十三公斤,瘦得有点挂不住衣服,A罩杯的胸脯穿什么都是平的。陈明给她请了私教,一周三练,饮食按克称,碳水蛋白脂肪配得比实验室还精准。练了半年,体重掉到四十七公斤,又掉了四公斤,最后停在四十三公斤上下。腰细得惊人,赵玉珊有回帮苏溪收快递,从包装袋里掉出一条牛仔裤,她捡起来一看,腰围标着五十八厘米,大腿围四十六,她当时愣了好一会儿,那裤子搁在自己身上比了比,腰头连她一条大腿都套不进去。苏溪的胸却从A杯长到了C杯,内分泌调理加上针对性力量训练,臀部也练得挺翘圆润,穿紧身裙的时候曲线从腰到臀一气呵成,走路带风。她的颜值在小区里出了名,有回赵玉珊去门口取快递,听见两个年轻保安在岗亭里嘀咕,说陈太太比电视上的明星还好看,另一个说那叫气质,你懂什么。赵玉珊抱着快递箱子从岗亭前走过去,两个保安立刻闭了嘴,喊了声“赵姐”。
赵玉珊自己呢?她站在保姆间的穿衣镜前看过自己。镜子是苏溪换下来的旧货,边角磕掉一块漆,照出来的人影有点发黄。她一米六四——不知道什么时候缩了两三公分,可能是长期弯腰擦地拖地压的,也可能是骨密度掉了。体重五十三公斤,比苏溪还重十公斤,可个子矮了八公分,肉全堆在腰腹和大腿上。原先的B罩杯瘪下去,罩杯空荡荡的,穿苏溪淘汰给她的旧内衣还得在里面垫一层。脸圆了一圈,下颌线模糊了,眼袋垂着,皮肤暗沉发黄,毛孔粗得能插秧。她偶尔翻出以前用的粉底液往脸上拍,拍完了对着镜子看,粉浮在干皮上,法令纹卡出一道白线,拿手指抹开,越抹越花。她索性不抹了,洗脸用十几块的洗面奶,抹脸用苏溪扔掉的半瓶乳液,挤出来闻着有股哈喇味,她照用不误。
陈明现在一个月回家三四趟,每趟待不了两个钟头。他带苏溪出去吃饭、开会、见客户,苏溪穿旗袍或者小礼服,挽着他的胳膊进电梯,高跟鞋在楼道里敲出清脆的响。赵玉珊就留在家里擦地板。有一回陈明走得急,领带落在玄关柜上,赵玉珊擦到那儿看见了,拿起来想追出去,跑到电梯口电梯门已经关了,她站在走廊里捏着那条领带,听见电梯里苏溪笑了一声,陈明说了句什么,声音闷闷的听不真切。她低头看手里的领带,深蓝色带暗纹的,苏溪上个月在商场给他挑的,吊牌价够她两个月工资。她把领带叠好放回玄关柜,接着擦地板,抹布拧出来的水是灰的。
那天晚上苏溪回来得晚,十一点多才进门,身上一股酒味混着香水味。赵玉珊还没睡,坐在保姆间的小板凳上叠苏溪换下来的衣服。苏溪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踢掉高跟鞋光脚走进保姆间,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赵玉珊抬起头,苏溪穿着一条黑色丝绒吊带裙,锁骨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钻石链子,头发散着,腮红还没褪干净,整个人像刚从杂志上裁下来的。
“赵姐,”苏溪叫她,语气跟叫钟点工似的,“你照照镜子,还认得自己吗?”
赵玉珊手里捏着一只袜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是苏溪不要的旧T恤,领口松得能看见半个肩膀,裤子是菜市场买的棉布裤,膝盖那儿鼓着包,脚上趿着塑料拖鞋。她想了想,说:“认得。我是保姆。”
苏溪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从鼻腔里哼出来的,转身走了。拖鞋啪嗒啪嗒上了楼,主卧的门关上,过了一会儿传来吹风机的声音。赵玉珊把手里的袜子叠好,放进洗衣篮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下。她扶着墙站了会儿,走到穿衣镜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女人头发随便扎了个揪,碎发毛躁地翘着,脸黄黄的,嘴角往下耷拉。她看了几秒,把灯关了。
苏溪的身材变化有记录。她有个小本子,赵玉珊打扫主卧的时候在床头柜抽屉里翻到过。本子皮是粉色的,扉页上写着日期,从搬进主卧那天开始记的。第一页:身高172,体重53,腰围68,大腿50,胸围78,臀围88,颜值自评七分。后面每隔半个月记一次,数字一点点变,体重栏从53到51到49到47到45到43,腰围从68到65到62到60到58,大腿从50到48到46,胸围从78到81到84到87,臀围从88到90到92到94。最后一页写着:172,43,58,46,87,94,颜值九点五。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圈,写了两个字:达标。本子后面夹着一张美容院的体测单,脂肪率百分之十七,肌肉量比赵玉珊高出一大截。
赵玉珊也有记录。社区医院每年给居民免费体检,她去年秋天去了一趟,体检单拿回来塞在枕头底下。身高164,体重53,腰围79,大腿56,胸围75,臀围92。医生在单子上写了“超重”两个字,打了个箭头指向体重栏。她没敢让苏溪看见,拿圆珠笔把“超重”涂黑了。后来她自己在保姆间拿软尺量过一次,腰围又涨了两公分,大腿根部磨得发红。她以前那些高定礼服还挂在保姆间角落的衣架上,落了一层灰,有一回她趁苏溪出门,把一条真丝连衣裙套在身上试了试,拉链拉到腰那儿卡住了,她吸着气硬拽,拉链头崩开弹到墙上,她蹲在地上捡那个拉链头,找了半天没找着。
今天陈明带苏溪去参加一个商会晚宴,出门前苏溪在客厅化妆,赵玉珊在旁边擦茶几。苏溪举着口红对小镜子描唇峰,描完了抿了抿嘴,问赵玉珊:“赵姐,你看我这个色号显白吗?”赵玉珊看了一眼,说显白。苏溪又问她:“你说陈明那些朋友会不会觉得我太年轻了?”赵玉珊说不会。苏溪笑了一下,把口红扔进包里,站起来抻了抻裙摆,那条裙子是墨绿色的,跟主卧床单一个色。陈明从楼上下来,西装笔挺,经过赵玉珊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说了句“晚上不用等门”,跟苏溪一前一后出了门。赵玉珊听见电梯叮的一声,然后安静了。
她擦完茶几擦电视柜,擦完电视柜擦玄关。玄关地上有苏溪试鞋时候踩的灰印子,她蹲下来用抹布一下一下蹭。蹭到鞋柜底下摸出来一只耳钉,细细的银圈,镶着一粒小钻,是苏溪的。她拿在手里看了会儿,站起来搁在鞋柜上面的小碟子里,那是专门放钥匙和零碎东西的。碟子里还有陈明的车钥匙、苏溪的发圈、一板吃了一半的胃药。她把耳钉搁进去,接着擦地。
晚上十一点多两人回来了。苏溪先进门,脸喝得红扑扑的,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蹬掉高跟鞋,冲着赵玉珊喊:“赵姐,给我倒杯蜂蜜水。”赵玉珊去厨房冲了一杯端过来,苏溪接过去喝了两口,忽然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站起来走到赵玉珊面前。她比赵玉珊高出大半个头,低头看着她,鼻息里带着酒气。
“赵姐,你猜今晚有多少人夸我?”
赵玉珊说不知道。
“至少八个。陈明那个做建材的王总,说他老婆回去要跟我学穿搭。还有个做外贸的刘太,拉着我的手问用的什么护肤品。”苏溪说着伸手撩了一下头发,手腕上那只钻石手链晃了晃,“陈明可高兴了,跟人介绍我的时候说‘这是我太太’。”
赵玉珊嗯了一声。苏溪歪着头看她,忽然伸手把赵玉珊的头发从耳后拨到前面来,盖住半边脸。“你这头发得好好洗洗了,一股油味儿。”苏溪收回手在自己裙子上蹭了蹭,“明天我让美容院的小张给你带瓶洗发水,员工价,算我账上。”
赵玉珊说不用。苏溪已经转身上楼了,走到楼梯拐角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赵姐,你以前多讲究啊,头发一天一洗,现在怎么邋遢成这样了?”说完没等回答就上去了。
赵玉珊站在客厅里,头顶的吊灯亮堂堂的,照得她脸上的油光无处躲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T恤胸前溅了一小块油点子,是晚上热剩菜时候崩的,没洗掉。她伸手搓了搓,搓不掉,就算了。她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玄关一盏小灯,然后走进保姆间,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信封。三千块还在,一分没花。她又摸出体检单,就着玄关透进来的光看了看,把单子折好塞回去,信封也塞回去,拍了拍枕头。
楼上传来苏溪的笑声,陈明说了句什么,笑声更大了。赵玉珊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吸顶灯里那只小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灯罩内壁上空了一块。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信封的边角,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煮咖啡。苏溪说了,要浓一点,她最近在试一个新牌子的豆子,让赵玉珊手磨,不许用机器。
身份的最终颠倒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赵玉珊准时醒了。她已经在保姆间住了快四个月,身体却还保留着从前住主卧时的作息,天不亮就睁眼。枕头底下的信封还在,她摸了一下边角,起身叠好被子,把那件T恤换下来,套上灰色的保姆制服。制服是苏溪在网上批量买的,三件一百二十块,料子粗,洗了两水领口就起了毛球。她对着卫生间那面巴掌大的镜子把头发拢到脑后,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扎紧。镜子里的人脸圆了一圈,下巴和脖子之间多了一道浅浅的褶,眼袋发青,颧骨上有一小块斑,是上个月晒出来的。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拿毛巾按干,没抹东西。
厨房里咖啡机的水箱要加满,豆子是苏溪指定的那个牌子,一袋两百多,只能手磨。赵玉珊从柜子里搬出手摇磨豆机,夹在台面边缘,一勺一勺往里倒豆子。摇柄转起来的时候发出干涩的咯吱声,她摇了一百二十圈,磨出两杯的量,倒进滤杯里慢慢注水。咖啡香漫开来的时候,楼上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响动。
苏溪穿着睡袍下楼,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红晕。她拉开椅子坐下,赵玉珊把咖啡端过去,苏溪抿了一口,皱了皱眉:“淡了。豆子少放了?”赵玉珊说按平时一样两勺。苏溪没再追究,端起杯子往客厅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赵姐,我今天要试那件改好的睡裙,你上来帮我看看。”
赵玉珊跟着她上了楼。主卧里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铺在地毯上。苏溪从衣帽间拎出一件香槟色的真丝睡裙,裙摆滚着细密的蕾丝边,肩带是可调节的细绸带。赵玉珊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从前在恒隆买的La Perla,两万八,只穿过两回,一次是结婚纪念日,一次是陈明签下那笔大单子的庆功夜。后来苏溪说喜欢这个料子,赵玉珊亲手从衣柜里翻出来给了她,苏溪拿去裁缝铺改了改,收紧了腰线,放大了胸围,裙摆也裁短了一截。
苏溪把睡袍脱了,直接换上睡裙。改过的裙身贴合她现在的身段,腰掐得细,胸前的真丝绷出饱满的弧度,短裙摆只遮到大腿中段。她对着穿衣镜左右转了转,抬手把头发撩到一边,露出肩膀和锁骨。
“赵姐,好看吗?”苏溪从镜子里看赵玉珊,嘴角翘着,“前女主人。”
赵玉珊站在衣帽间门口,手垂在身侧,攥着围裙的边。她说好看。苏溪转过身来面对她,歪着头:“你以前穿这件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好看?”赵玉珊没接话。苏溪走近两步,睡裙的下摆随着步子晃,她比赵玉珊高出将近一个头,低头看着她:“你说嘛,我又不生气。”
赵玉珊说:“你穿比我穿合适。”苏溪笑出了声,伸手拍了拍赵玉珊的肩膀:“赵姐,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实在。”她转身往床尾凳上一坐,翘起腿,真丝从膝盖滑下去堆在腿根,“去把陈明叫上来,让他看看。”
赵玉珊下楼去书房敲门。陈明正在看邮件,听她说苏溪叫他上去看衣服,嗯了一声合上电脑。两人一前一后上楼,赵玉珊走在后面,看着他推开主卧的门。苏溪从床尾凳上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侧身,让睡裙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出来。
“怎么样?”苏溪问。
陈明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说:“不错,改得挺好。”苏溪走过去挽住他胳膊,回头冲赵玉珊抬了抬下巴:“赵姐,你去忙吧,早饭随便弄点就行。”赵玉珊应了一声往下走,听见身后苏溪压低声音跟陈明说了句什么,陈明笑了一下。
她在厨房煎鸡蛋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些文件。公证书是去年十一月签的,她亲自去的公证处,律师一条一条念给她听,她一条一条点头。房产赠与协议、股权转让协议、离婚协议,三份文件摞在一起,签字笔递到手里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犹豫。那时候她想的是什么呢?想的是苏溪答应她的——只要配合演完这场戏,让陈明觉得自己被年轻女人勾走了魂,等苏溪把财产名义上拿到手,再过半年就找个由头闹翻,把东西还回来一部分,赵玉珊还能拿回一套小房子和足够养老的现金。她信了。或者说,她愿意信。因为那套计划里,她是导演,苏溪是演员,陈明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
可现在她站在灶台前翻鸡蛋,油星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下,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连那份赠与协议的副本都没有。当时律师说一式三份,她签完字,三份全被收走了,说是拿去盖章备案。她后来问过苏溪,苏溪说在保险柜里,钥匙陈明拿着。赵玉珊去问陈明,陈明说找律师要复印件就行,不急。再后来她就不敢问了,因为每次一提,苏溪就会笑着看她,那种笑让她后脊梁发凉。
鸡蛋煎好了,她盛到盘子里,又烤了四片吐司,切了一盘水果。端上桌的时候苏溪已经换回了家居服,坐在陈明旁边刷手机。赵玉珊把盘子摆好,退到厨房门口站着。苏溪抬头看了她一眼:“赵姐你也坐下吃吧。”赵玉珊说等会儿吃。苏溪就没再让,叉起一块煎蛋送进嘴里,边嚼边跟陈明说下午约了美容院做脸,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
陈明翻着手机日历,头也没抬:“晚上有个饭局,张行长那边,你跟我一起去。”苏溪说行,又问穿什么。陈明说随便,你穿什么都行。苏溪笑了一声:“那我穿昨天那条红的。”陈明说好。
赵玉珊站在厨房门口,听着他们商量晚上穿什么、几点出发、要不要叫司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透明的摆设。她想起从前她跟陈明出席饭局,提前三天就要定衣服、约妆发,陈明会问她配哪条项链、哪双鞋。现在这些对话换了个人,流程还是一样,只是她不在里面了。
下午苏溪出门做脸,陈明去公司,家里就剩赵玉珊一个人。她把碗洗了,地拖了,衣服收下来叠好。三点多的时候她坐在保姆间的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个信封,三千块,又摸出体检单看了看。单子上写着各项指标正常,建议加强营养,适当运动。她把单子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从抽屉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公证书编号她不记得了,但记得日期和公证处地址;离婚协议是去年十一月七号签的,赠与协议同一天;律师姓周,戴金丝边眼镜,公文包是深棕色。她把这些记下来,又把纸折好塞回信封,想了想,把信封塞进了制服内侧的口袋里,用别针别住袋口。
她不是没想过找律师咨询。上个月她趁买菜的空档在路边报亭买了份法制晚报,翻到法律版,上面有个免费咨询热线。她拿公用电话打过去,接线的姑娘听她说了几句就打断她:“阿姨,您这种情况,签字是您本人签的,没有胁迫证据,撤销赠与很难的。”赵玉珊说当时有口头约定。姑娘问有录音吗?有书面补充协议吗?赵玉珊说没有。姑娘叹了口气,说那基本没办法。赵玉珊挂了电话,在报亭旁边站了好一会儿,卖报的老头问她买不买,她摇摇头走了。
晚上七点多苏溪回来换衣服,在楼上喊赵玉珊上去帮忙拉拉链。赵玉珊上楼的时候苏溪已经穿好了那条红裙子,背对着她站在镜子前,后颈的拉链敞着。赵玉珊把拉链拉上去,苏溪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忽然说:“赵姐,你那间保姆间的窗户是不是关不严?昨晚风大,我路过听见哐当哐当响。”赵玉珊说有一点,不影响睡。苏溪说那怎么行,回头让物业来看看,你睡不好白天没精神。赵玉珊说好。苏溪从首饰盒里挑耳环,对着镜子比了比,忽然从镜子里看她:“赵姐,你以前那些首饰呢?我记得你有一对翡翠耳坠,水头挺好的。”
赵玉珊说在保险柜里。苏溪哦了一声,把耳环戴上:“哪天拿出来我看看,要是合适我戴。”赵玉珊说好。苏溪转过来看着她,笑了一下:“你倒是大方。”赵玉珊没说话。
陈明在楼下按了两声喇叭,苏溪拎起手包往外走,路过赵玉珊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把她制服领口翻出来的标签塞回去:“这衣服领子都变形了,明天我去商场给你买两件新的。”赵玉珊说不用。苏溪已经下楼了,高跟鞋敲在楼梯上笃笃响。
赵玉珊站在主卧里,看着穿衣镜里自己那张蜡黄的脸,抬手把橡皮筋扯下来,头发散在肩上。她想起从前她站在这个位置梳头,陈明从背后搂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说老婆你真好看。现在镜子里只有她一个人,身后是苏溪换下来的家居服扔在床尾凳上,地板上还有一双换下来的拖鞋。
她把家居服收起来扔进洗衣篮,下楼热了碗剩饭吃了,把厨房收拾干净,关了灯回保姆间。九点多的时候楼上开始有动静,先是浴室水声响,然后是苏溪的笑声,隔着楼板闷闷地传下来。赵玉珊坐在床沿上没动,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信封不在了,她想起来下午别在制服内侧了,就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十点半,楼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床板的吱呀声开始有节奏地响起来。赵玉珊站起来,走到保姆间门口又停住。她应该上去。这是规矩,苏溪定下的规矩。头一回苏溪让她在旁边看着的时候她还哭过,苏溪当时正在兴头上,被她哭得扫了兴,陈明也皱眉说你先下去。第二天苏溪就跟她说,赵姐,你既然住在这个家里,就要守这个家的规矩,你要是看不惯可以走,门在那边。赵玉珊没有走。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走,也许是没地方去,也许是别的什么她不愿意深想的东西。
她上楼,主卧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她推门进去,苏溪和陈明在床上,被子踢到脚底下,苏溪仰面躺着,陈明在她身上。苏溪偏过头看见赵玉珊,冲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到床尾去。赵玉珊走过去,在床尾的地毯上跪下来,背靠着床尾凳。苏溪的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脚趾涂着豆沙色的甲油,在她眼前晃。赵玉珊伸手把那双高跟鞋够过来——苏溪今天穿的那双裸色尖头鞋,鞋跟十厘米,细得像锥子。她攥着鞋跟,把鞋尖抵在自己小腹上,隔着制服布料按下去。
床上苏溪的声音越来越高,陈明的喘息也粗起来。赵玉珊跪在床尾,听着那些声音,手底下动得越来越快,鞋尖硌得她小腹发酸,可她停不下来。她闭着眼睛,脑子里一会儿是签字的那个下午,一会儿是苏溪穿着她改过的睡裙问她好不好看,一会儿是陈明说“不错,改得挺好”。这些画面搅在一起,她咬着嘴唇,喉咙里压着一声闷哼,整个人缩起来又松开,最后软软地靠在床尾凳上,鞋从手里滑下去,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
床上也安静了。苏溪翻了个身,趴在床沿往下看,头发垂下来,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吓人。“赵姐,”她声音有点哑,“上来,收拾一下。”
赵玉珊站起来,膝盖跪得发麻,扶着床沿爬上床。苏溪把腿分开,赵玉珊俯下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湿巾。苏溪的皮肤滚烫,带着汗和别的什么味道。赵玉珊一点一点擦干净,苏溪哼哼了两声,拿脚趾蹭了蹭赵玉珊的胳膊:“用嘴。”赵玉珊顿了一下,低下头去。
苏溪的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头发里,轻轻抓了抓。“赵姐,你以前哪干过这个呀。”苏溪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带着笑,“你以前多高贵啊,指甲都要去专门店修,现在给我舔脚,你心里什么感觉?”
赵玉珊没说话,嘴唇贴着苏溪的脚背。苏溪的脚趾蜷了蜷,夹了一下她的舌头。“说话嘛。”苏溪催她。
赵玉珊含含糊糊地说:“应该的。”苏溪笑出了声,脚从她嘴里抽出来,在床单上蹭了蹭:“行了行了,下去吧,我跟陈明要睡了。”赵玉珊从床上下来,两腿发软,扶着墙站稳。陈明靠在床头看手机,从头到尾没往她这边看一眼。赵玉珊把地上的高跟鞋捡起来摆好,把湿巾扔进垃圾桶,退出去带上门。
她回到保姆间,脱了制服,拿湿毛巾擦了把脸和脖子。枕头底下空了一块,她躺下去,手伸到制服口袋里摸了摸信封的边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楼上传来苏溪模模糊糊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然后灯灭了,整栋房子暗下来。
赵玉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墙壁上那道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她想起今天下午在法制晚报上看到的那个热线号码,想起接线员说的“没有胁迫证据”,想起她写在体检单背面的那几行字。那些字现在别在制服口袋里,明天洗衣服之前得拿出来。
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匀下来。明天早上还得煮咖啡,苏溪说了要浓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