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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与灰尘的气味

图书室里浮着纸与灰尘的气味。


那气味并不难闻,甚至带着一种沉静的秩序感。旧书的封面被湿气浸润过,又被阳光晒干,散发出微微发酸的植物纤维味道;还书台旁边的木架因为年岁久了,一碰就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午后的光从高窗斜进来,照在还书台边缘,许多细小的尘粒在半空里慢慢翻动,像没有重量的小虫。


高峰彩子扶了扶鼻梁上的细框眼镜,把镜腿重新压稳在耳后。她穿了一件朴素的裙装西装,颜色是深灰蓝,外面搭着一件米色开衫,开衫的袖口洗得微微起毛,但干净整齐。她习惯在开衫左侧口袋里塞一张叠好的手帕,右侧口袋里放一支红笔和一支黑笔,笔帽永远朝上。此刻她正弯下腰,指尖顺着还书台架子上的标签逐格滑过去,嘴里无声地念着编号。


“文学类,日文小说,五排到七排……归还日期标签有没有贴歪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学生们总说高峰老师看起来不好接近,其实她并不凶,只是做什么事都太认真。认真到让人下意识站直身子,不敢把杂志乱塞进书架缝里,不敢把借书卡随手丢在阅览桌上。她检查标签的时候,眼镜片上映出一排排书脊,清秀的面容被镜框压出一点严肃的棱角。


图书室里人不多。靠窗的长桌坐了两个女生,正凑在一起看一本图鉴,偶尔压着声音笑一下;角落的复印机旁边站着一个男生,正往投币口里塞硬币,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高峰没有抬头去盯他们。她信任这个空间里的安静,也信任自己维持出来的秩序。


“老师。”


一个温软的声音从书架那边传过来。高峰直起身,看见芹泽雪叶抱着一摞硬壳书从文学区走出来。制服穿得很规整,领口的蝴蝶结系得端端正正,裙摆没有折痕,连袜子都是干净的白。她走路的时候习惯微微低着头,好像随时在确认脚下有没有障碍。


“老师总是这么忙。”芹泽把最上面一本书的封面翻过来,对着还书台旁边的分类牌看了一眼,“这一排我放回去就好了,您不用再检查一遍的。”


高峰微微点头,嘴角弯了一下,笑意很淡,但确实在。“你放的时候注意背标对齐,有几本旧版的标签贴得偏低,容易看错。”


“嗯,我知道。”芹泽抱着书往书架深处走,声音从两排书之间穿过来,“上次您说过之后,我都比对过再上架。”


高峰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文学区第七排的拐角。芹泽这个图书委员做了快一个学期,刚开始连借书登记都会抄错行,现在已经能把归还的书准确归位,偶尔还会主动提醒低年级学生不要带饮料进阅览室。高峰在心里记了一笔:下周的图书委员会上可以让她负责新到图书的贴标工作。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种踏实的满足,像把一本放错位置的书重新插回正确的位置。


走廊上传来拖把擦过地面的沙沙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均匀而缓慢,像某种不受图书室规则约束的节拍。高峰下意识朝门口看了一眼。图书室的门半开着,走廊的光线比室内亮,一个穿工作服的身影从门口经过,手里握着一把湿拖把,拖把头在地上拖出一道深色的水痕。勤杂工侧了侧脸,似乎朝图书室里看了一眼,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温和笑容,嘴角弯着,眼睛眯成两条细缝。


高峰收回视线,手指在还书台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她记得他。几周前,走廊靠近楼梯口的地方摆着一只青瓷花瓶,是学校创校纪念时校友送的,瓶身上绘着细密的樱花纹。那天她抱着教案经过,正好看见勤杂工推着清洁车从花瓶旁边过,清洁车的金属把手撞上花架,花瓶晃了两晃,摔在地上碎成几片。声音很脆,像折断了一把细瓷勺子。


勤杂工当时愣了一瞬,随即弯腰去捡碎片,嘴里说着“哎呀,真是对不住”。高峰停下脚步,看了地上的碎片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你推车的时候应该注意花架的位置。”她的声音不算严厉,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个花瓶不是普通装饰,是纪念品。你应该先报告,让校方来处理碎片,万一割到手呢。”


勤杂工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笑容,甚至更深了一点。“高峰老师说得对,是我疏忽了。我这就去报告。”


他确实去报告了。第二天花瓶碎片被清理干净,花架上空了一块,后来也没有补上新的花瓶。副校长在走廊里碰见高峰的时候提了一句“那个花瓶的事,勤杂工已经说明了,不必太计较”,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高峰当时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但她记住了勤杂工那张始终微笑的脸,以及他弯腰捡碎片时那种过分从容的姿态。


此刻走廊上的拖把声渐渐远了,往楼梯口的方向拐过去。高峰把视线收回到还书台上,拿起一本刚归还的文库本,翻开扉页检查有没有涂写。


芹泽从书架间走回来,两手空空,制服袖口上沾了一点书架隔板积下的灰。她站在还书台旁边,低头拍了拍袖子,动作很轻。


“老师,刚才那个勤杂工……”


高峰抬眼。“怎么了?”


“没什么。”芹泽摇了摇头,声音还是温温软软的,“就是觉得他拖地拖得挺勤的,走廊总是湿的。”


“他负责这一片的清洁,走动多也正常。”高峰把文库本合上,放到待归架的最上层,“你手上那几本都放好了?”


“放好了。第七排最上面那格有点高,我踮了脚才够到。”


“下次可以搬那把矮凳。”高峰用下巴指了指还书台后面的折叠凳,“别勉强伸手,书架上的书掉下来容易砸到。”


芹泽应了一声“好”,却没有去拿矮凳,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高峰整理还书台。她的目光很安静,安静得几乎像在观察什么。高峰察觉到那道视线,抬头看了她一眼,芹泽立刻弯起眼睛笑了笑,露出一点怯生生的乖巧。


“老师,您今天会待到几点?”


“闭馆前都在。怎么了?”


“没有,就是问问。”芹泽把垂到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那我先去整理阅览桌那边的报纸夹。”


她转身往窗边的长桌走去,经过那两个看图鉴的女生时脚步放轻了一些。高峰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今天芹泽说话比平时慢半拍,好像每句话出口之前都在心里绕了一圈。但这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她压下去了。图书委员做事仔细是好事,想得多也正常。


还书台旁边的电脑屏幕亮着,光标在借还记录页面上一闪一闪。高峰坐下来,开始逐条核对今天的归还记录。键盘敲击声很轻,和窗外操场上传来的哨声混在一起。她核对到第三页的时候,余光瞥见走廊门口又有人影晃了一下。


还是那个勤杂工。他这次没有拿拖把,手里提着一只灰色的塑料桶,桶里插着抹布和刷子,从门口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比刚才快。高峰没有抬头,只在心里想了一句:走廊的清洁排班是不是改了,怎么下午也有人在拖地。但她没有问。她不是那种什么都要管的人,只要不影响图书室的秩序,走廊归谁打扫都无所谓。


芹泽在窗边把报纸夹一本一本抽出来,按日期排好,又放回去。她做得很慢,手指在报纸边缘来回抚平,好像在确认有没有折角。高峰远远看着,觉得今天的芹泽格外安静,连那两个女生小声说话的时候她都没有像往常那样抬头看一眼。


“芹泽。”


芹泽转过身,手里还捏着一份报纸。“老师?”


“报纸夹整理完就过来帮我把新到的图书拆箱。在还书台后面。”


“好。”


她答得很快,把报纸夹放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还书台走过来。高峰已经蹲在纸箱旁边,用美工刀沿着封箱胶带划开。纸箱里是一批新采购的文学全集,塑封还带着印刷厂的油墨味,和图书室原本的纸与灰尘的气味混在一起,有一种新鲜的、尚未被借阅过的气息。


“你负责把塑封拆掉,按书脊颜色分开。”高峰把美工刀收好,递给她一摞,“注意别划到封面。”


芹泽接过美工刀,蹲在纸箱另一侧,低头开始拆塑封。她的动作很仔细,刀片沿着塑封边缘慢慢走,拆下来的塑料膜叠成整齐的一小摞放在脚边。高峰拆了几本之后,忽然听见她轻声说了一句:“老师,您觉得学校最近是不是有点奇怪?”


高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奇怪?”


“也说不上来。”芹泽没有抬头,刀片继续沿着塑封边缘走,“就是觉得走廊上的人走来走去,比以前多。还有那个勤杂工,以前只早上来一次,现在下午也在。”


“可能是换了清洁公司的排班。”高峰把一本拆好的书放到旁边,按书脊颜色归到深蓝色那一摞,“你要是觉得走廊湿滑不安全,可以走靠墙那侧。”


“嗯。”芹泽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高峰看了她一眼。芹泽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脸,看不出表情。高峰想说点什么,比如“你要是有事可以随时来找我”,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郑重了。芹泽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没必要小题大做。她把注意力收回手上的新书,翻开封底检查定价标签有没有贴歪。


窗外的光渐渐斜了,从白色变成浅金色。阅览桌那边的两个女生收拾东西走了,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短促的声响。角落的复印机安静下来,男生拿着复印好的材料离开了图书室。还书台旁边的钟走到四点二十。


高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蹲久了,膝盖有点僵。她把拆好的新书按分类码在推车上,准备等闭馆后再上架。芹泽把最后一本塑封拆完,把美工刀合上还给她。


“老师,我去把垃圾扔了。”她指了指脚边那摞塑料膜。


“去吧。回来之后把推车上的书按编号排一下,我去二楼办公室交个表。”


芹泽抱着塑料膜往门口走,经过走廊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高峰正低头整理推车上的书,没有看见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回应了什么。


“怎么了?”高峰抬头。


“没什么。”芹泽回过头笑了笑,“勤杂工在走廊那头擦窗户,我绕一下。”


她说完就出去了。高峰看着半开的门,走廊上确实传来抹布蹭玻璃的吱吱声,还有水桶轻轻磕在墙角的闷响。她皱了皱眉,觉得今天走廊的清洁频率确实有点高,但这不是她该管的事。她把推车推到还书台后面,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准备去二楼。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图书室。还书台的架子整整齐齐,新书推车停在指定位置,报纸夹按日期排好,阅览椅都推到了桌下。芹泽的制服外套搭在窗边的椅背上,口袋里露出一角手帕,叠得方方正正。一切都在该在的位置。


高峰拉开门,走廊上的抹布声停了。勤杂工站在窗边,手里的抹布滴着水,水桶旁边放着一瓶玻璃清洁剂。他看见高峰出来,微微侧了侧身让路,脸上的笑容和几周前一模一样。


“高峰老师,今天也辛苦了。”


“嗯。”高峰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工作服上有一股淡淡的漂白水味,混着抹布潮湿的霉气。她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了一句:“窗户擦完记得把地上的水拖干,学生跑来跑去容易滑。”


“知道了,知道了。”勤杂工笑着应道,把抹布在水桶里涮了涮,“老师真是细心。”


高峰没有再多说,抱着文件夹往楼梯口走。经过花架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那个空着的位置,瓷瓶留下的浅色印子还在木架上,像一个没擦干净的痕迹。她收回目光,上了楼梯。


二楼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人。高峰把表格放在副校长桌上,用镇纸压好。下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拖鞋底在台阶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走到一楼拐角,她听见图书室方向传来芹泽的声音,好像在跟谁说话,语调比平时轻快一点,又带着一点她不太熟悉的柔软。


高峰在拐角处停了一步。


芹泽站在图书室门口,背对着走廊,正跟勤杂工说话。勤杂工手里提着水桶,微微弯着腰,像是在听她讲什么。芹泽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没事的,老师一会儿就回来……嗯,我知道……”


高峰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两步。芹泽立刻转过身,脸上的笑收得很快,换成平时那副温顺的表情。


“老师,您回来了。”


“你在跟他说什么?”


“没什么。”芹泽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窗户,“他说擦完窗户要把水桶提走,问我图书室里有没有地方放一下。我说放走廊拐角就行。”


勤杂工直起身,冲高峰点了点头,提着水桶往走廊尽头走了。水桶晃荡着,里面的水发出咕咚咕咚的响声。


高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又看了看芹泽。芹泽已经转身往图书室里走,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老师,推车上的书我按编号排了前十本,您看看对不对。”


高峰跟着她走回图书室,在推车前蹲下来检查。排得没错,编号顺序、书脊朝向、标签位置都挑不出毛病。她站起来,拍了拍芹泽的肩膀。


“做得很好。”


芹泽低下头,耳朵尖微微发红。“谢谢老师。”


高峰走到还书台后面坐下,翻开借还记录继续核对。芹泽回到窗边,把搭在椅背上的制服外套穿好,扣子一颗一颗系上。她系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朝走廊门口看了一眼。高峰没有注意。她正在核对一条逾期记录,眉头微微皱着,眼镜片上映出屏幕上的数字。


走廊上传来水桶被提起来的声音,然后是拖把重新浸水的闷响。勤杂工又开始拖地了,从走廊那头慢慢往这头来,沙沙声均匀而耐心,像某种不会停下来的计时。图书室里的纸与灰尘的气味安静地浮着,被新书拆封后残留的油墨味冲淡了一些。


高峰在记录本的备注栏里写下一行小字:明日提醒芹泽登记新书编号。她写完,把笔帽盖好,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四点四十分。离闭馆还有五十分钟。


芹泽在窗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低头写着什么。偶尔抬头看一眼走廊方向,又低下头去。高峰没有看见。她在想明天要交的采购申请单,想三楼书架松动的那块隔板该找谁来修,想下周的读书周活动要不要请语文组的老师来做个短讲。


这些都是她该操心的事。她把这些念头一条一条在心里排好,像把还书台上的书按编号归位。走廊上的拖把声渐渐近了,经过图书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远处走。芹泽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划过,和拖把声混在一起,听起来像是两种不同的节奏在互相试探。


高峰合上记录本,站起来把待归架上的书搬到推车上。推车滚轮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推着车往文学区走,经过芹泽身边的时候,芹泽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笑容很干净,和刚开学时一模一样。


“老师,明天见。”


“明天见。”高峰点了点头,推着车拐进书架之间。


她不知道的是,芹泽的笔记本上并没有写任何字。那一页是空白的,只在角落画了一个很小的、歪歪扭扭的圆圈。芹泽看着高峰的背影消失在第七排书架后面,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包里,然后朝走廊门口又看了一眼。


拖把声已经远了。走廊尽头传来水桶放在地上的轻响,然后是勤杂工低低的口哨声,不成调,断断续续的,像在哼一首记不全的曲子。芹泽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到还书台旁边,把高峰留在台面上的红笔和黑笔并排放好,笔帽朝上。


她做完这些,站在还书台前等了一会儿。高峰从书架间走回来,推车上空了。她看见芹泽还站在那儿,有点意外。


“还没走?”


“就走了。”芹泽拿起书包,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老师,您一个人待到闭馆?”


“嗯,还有几本书要上架。”


“那您路上小心。”芹泽说完,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进了走廊。她的脚步声很轻,往楼梯口的方向去了。经过走廊尽头的时候,拖把声停了一瞬,又响起来。


高峰站在还书台旁边,听着那些声音渐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芹泽的脚步声,哪个是拖把擦过地面的沙沙声。她摇了摇头,把注意力收回到推车上剩下的几本书上。


纸与灰尘的气味重新安静地浮起来。窗外的光已经变成暖橘色,照在还书台的木面上,把那些细小的划痕照得很清楚。高峰拿起一本还没归位的书,翻开封面看了一眼编号,往文学区走去。


走廊上的水桶又被提起来了,拖把重新浸了水,沙沙声慢慢从走廊尽头往这头移。高峰没有回头。她在书架间蹲下来,把书插进正确的位置,用手背把书脊推齐。指尖碰到相邻两本书的封面时,她忽然想起芹泽今天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学校最近是不是有点奇怪”。


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看了看整排书架。书脊对齐,标签朝外,没有任何异样。她对自己说,明天要问问芹泽,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然后她转身走回还书台,把剩下的书搬上推车。


走廊上的拖把声在图书室门口停住了。高峰抬起头,看见勤杂工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水桶,抹布搭在桶沿上,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


“高峰老师,快闭馆了吧?走廊我拖完了,您出来的时候当心滑。”


“好,知道了。”高峰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整理推车。


勤杂工没有立刻走。他在门口站了两三秒,目光在图书室里扫了一圈,从还书台到书架,从阅览桌到窗边的椅子,最后落在高峰低着的侧脸上。然后他笑了一下,提着水桶转身走了,口哨声重新响起来,这次哼的是一首更完整的调子,慢慢悠悠地往走廊那头飘过去。


高峰把最后一摞书码好,直起腰。钟走到五点二十五分。她关掉还书台的电脑,把记录本锁进抽屉,检查了一遍窗户有没有关严。经过窗边的时候,她看见楼下操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跑步,哨声远远地传上来,和走廊上已经远去的口哨声混在一起。


她拉上图书室的门,锁好,把钥匙揣进口袋。走廊上的水痕还没干透,灯光照上去亮晃晃的。她沿着靠墙那侧走,经过花架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个空着的位置。瓷瓶留下的浅色印子被拖把水溅湿了,边缘晕开一圈深色。


高峰收回目光,往楼梯口走去。身后图书室的门静静地关着,纸与灰尘的气味被锁在里面,等着明天早上再被打开。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水桶被放在地上,桶里的水晃了晃,映出一小片天花板上的灯管。勤杂工已经不在了,只有拖把靠在墙角,湿漉漉的布条垂着,一滴水慢慢聚在末端,落进桶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缺席的图书委员

芹泽雪叶连续四天没有来学校。


第一天,高峰彩子并没有太在意。图书委员不来,可能是感冒了,也可能是家里有事请了假。她把还书箱里的书搬出来,按分类码在推车上,自己一个人完成了原本两个人做的活。闭馆前她给芹泽的手机发了一条消息,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没有收到回复。她想着第二天应该就会来了。


第二天,那个座位还是空的。


图书室靠窗的长桌上,芹泽平时坐的位置上放着一摞待修补的旧书和一瓶胶水,瓶口已经干得结了一层白膜。高峰上午第二节课后来图书室开了门,先往那个座位看了一眼,然后才去开还书台的电脑。她给芹泽又发了一条消息,这次加了一句“看到请回复”,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台面上,屏幕朝上,隔一会儿就瞥一眼。一整天屏幕都没亮。


她去问了芹泽班上的班主任。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教数学,正趴在办公桌上批改小测验卷子,听了高峰的话,头也没抬,说芹泽请了病假,家长打过电话来。高峰问什么病,班主任说没细问,反正假条会补。高峰站在办公桌旁边等了几秒,班主任把红笔放下,抬头看她,说高峰老师你不用太担心,高中生请几天假很正常。


第三天,高峰开始觉得不对劲。


她趁着午休去了芹泽的教室。教室里只有几个学生在吃便当,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座位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桌肚里也是空的。她问前排的女生,芹泽有没有联系过她们。女生嚼着饭团摇摇头,说芹泽好几天没来了,发消息也不回,不知道怎么回事。另一个男生插嘴说,芹泽以前从来不缺课的,图书委员当得那么认真,突然不来是有点奇怪。高峰问他们知不知道芹泽家住哪里,几个学生互相看了看,都说不清楚,只知道大概在东町那边,具体哪栋楼没去过。


高峰回到办公室,翻出学生名册。芹泽雪叶那一栏登记的家庭住址是东町二丁目,电话号码填的是母亲的联系方式。高峰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来,对面是个疲惫的女声,背景里有炒菜的声音。高峰自报家门,说自己是图书室的负责老师,想问一下芹泽同学的身体状况。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芹泽的母亲说,雪叶这几天住在她外婆家,有点发烧,休息几天就好,谢谢老师关心。高峰说那能不能让她给我回个电话,我有点担心她。芹泽的母亲说好,等她退烧了让她打给你。挂了电话之后,高峰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总觉得那个声音里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但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第四天上午,高峰决定去找副校长。


副校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最里面,门半开着,高峰敲了两下门框,里面传来一声平稳的“请进”。副校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中间,桌角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他看见高峰进来,把文件合上,摘了眼镜,脸上浮起一个很淡的笑,说高峰老师啊,坐。


高峰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没有绕弯子,直接说芹泽雪叶已经四天没来上学了,她问了学生和班主任,也打了家里的电话,但总觉得情况不太对,想正式向学校报告这件事。


副校长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眼镜慢慢折好放在桌面上,手指在镜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看高峰,表情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说高峰老师,你责任心很强,我知道。不过芹泽同学的情况,班主任已经跟我汇报过了,家长那边也请了假,手续上是没问题的。


高峰说可是她以前从来不缺勤,而且我给她发消息她一条都没回,这不像她。


副校长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像是觉得有趣又不想表现出来。他说,高中生嘛,情绪起伏大,突然不想来上学也是有的。再说了,她妈妈不是说她在发烧吗?生病的时候不想看手机也很正常。高峰老师,你太紧张了。


高峰说,我想确认一下她到底在哪里。如果是在外婆家养病,为什么她妈妈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她顿了一下,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说,那么累。


副校长笑了一声,很短促,像是喉咙里漏出来的气。他说,照顾生病的孩子,哪个家长不累。高峰老师,你带图书室带得太认真了,学生请几天假你就坐不住了。这样吧,我让班主任再跟家长沟通一次,确认一下情况,有消息告诉你。现在还没到要报警的程度,你说是不是?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语气很平和,但高峰听出了一点别的味道。她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接话,视线落在副校长桌面上那杯茶上,茶水已经凉了,杯壁上一层薄薄的茶垢。副校长等了几秒,见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说芹泽那个孩子我知道,挺老实的,不会出什么事。你要是不放心,可以继续给她打电话,打不通再跟我说。


高峰从副校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午休时间还没结束。她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忽然觉得刚才那番对话里有什么东西让她很不舒服。副校长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她最后一天来学校是什么时候”或者“有没有人最后见过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主动了解情况的兴趣。他只是反复告诉她,没事,不用紧张,还没到报警的程度。那种冷静太完整了,完整得像一堵刷得光光滑滑的墙,连一条可以抠进去的缝都没留。


她下了楼,回到图书室。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靠窗那张长桌上,芹泽的座位上那摞旧书还在,胶水瓶口结的白膜更厚了一点。高峰走过去,把胶水瓶拿起来拧开,里面的胶已经半干了,她用力挤了挤,挤出一点黏稠的液体,又嫌不够,把瓶盖整个拧下来,拿一根回形针伸进去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修书,也许只是需要手上有点事情做,不然脑子里那根弦会越绷越紧,绷出声音来。


她坐下来,把一本脱了线的旧书摊在面前,用锥子在书脊上扎孔。扎到第三个孔的时候,手上的劲使歪了,锥尖在食指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她抽了张纸巾按住,按了一会儿血止住了,继续扎。针脚缝得歪歪扭扭的,比她平时的手艺差远了。缝到一半她把针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她开始回想芹泽最后一天来图书室的样子。


那天是星期五。芹泽像往常一样在下午四点前到了图书室,书包放在长桌上,先把还书箱里的书按索书号排好,然后推着车去书架那边上架。高峰在还书台后面处理预约申请,中间抬头看了她一眼,芹泽正踮着脚把一本书塞进最上层,胳膊伸得很直,袖口滑下来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没什么异常的。后来芹泽回到长桌边坐下,开始给新到的图书贴标签,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标签纸发呆。高峰问她怎么了,她转过头来,表情有点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拿不准该不该说,最后只是问了一句,高峰老师,学校最近是不是有点奇怪。


高峰当时以为她说的是走廊上那个总在拖地的勤杂工。那个男人最近确实在图书室附近转得勤了些,有时候进来翻翻报纸,有时候只是站在门口跟高峰搭两句话,问今天借书的人多不多,问闭馆时间是不是改了。高峰觉得他有点过分热情,但也没往深里想,毕竟学校里勤杂工就那么一个,负责整栋楼的清洁,出现在哪里都不奇怪。她当时对芹泽说,你是说勤杂工吗?他最近是来得勤了点,不过应该没什么吧,可能就是工作安排。


芹泽听了之后没有接话,低头继续贴标签,把刚才那张标签纸贴歪了,又撕下来重贴,把书皮扯掉了一小块。高峰说没关系,拿透明胶补一下就行。芹泽说好,声音很轻。之后两个人没再聊别的,闭馆前芹泽把没贴完的标签摞好放在桌角,说下周接着弄,背起书包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高峰一眼,高峰正低头锁抽屉,没看清那个表情。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回头好像比平时停得久了一点。


如果那天多问一句就好了。高峰把手里的纸巾团起来扔进垃圾桶,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了,但那道细口子一碰还是疼。她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把还书车上剩下的几本书一本一本插回正确的位置。手指碰到书脊的时候她忽然想,芹泽会不会根本不是生病。副校长说得轻巧,家长请假、班主任汇报、手续没问题,可这些“没问题”加在一起,反而像是一层盖得严严实实的布,把底下什么东西给捂住了。


她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和芹泽的对话框停留在四天前她发的那句“看到请回复”上,下面没有任何新消息。她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雪叶,老师很担心你,看到消息给我回个电话好吗。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消息旁边跳出一个灰色的时钟图标,转了两圈,变成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发送失败。


她愣了一下,又发了一次。还是失败。


芹泽的号码打不通了。


高峰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书架中间,周围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操场上的哨声。她忽然觉得很冷,尽管图书室里暖气开得足,阳光也还照着。她想起副校长说的“打不通再跟我说”,现在打不通了,可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就算再去说一次,得到的回答大概还是那句“还没到要报警的程度”。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窗边往下看。操场上跑步的学生已经散了,只剩下两个男生在篮球架下面投篮,球弹在框上发出闷闷的响声。更远一点的校门口,传达室的保安正靠在门框上晒太阳。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高峰回到还书台,把芹泽留下的那摞旧书收进柜子里,胶水瓶盖好,标签纸叠整齐。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办。学生名册上的地址只有丁目没有门牌号,电话打不通了,学校这边显然不打算采取任何行动。她可以自己去东町找,但东町二丁目那么大一片住宅区,挨家挨户问也不现实。她还可以再去找班主任,可班主任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他觉得她小题大做。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调出图书委员的值班记录。芹泽的名字整整齐齐地填在每一周的表格里,字迹很小但很清楚,连日期都写得一丝不苟。最后一条记录是上周五,她写了“图书整理,标签制作”,后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勾。高峰盯着那个勾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表格。


走廊上又响起了拖把声,沙沙沙地从远到近。高峰没有抬头,但她的背不自觉地绷紧了。拖把声经过图书室门口的时候慢了下来,她听见水桶放在地上的闷响,然后是那个男人的声音,隔着半开的门传进来,说高峰老师,今天闭馆早啊。


“还有十分钟。”高峰说,没有回头。


“哦,那我先拖别处,等您走了再来收尾。”勤杂工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停顿了一下,他又说,“对了,好几天没看见芹泽同学了,她是不是请假了?”


高峰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她慢慢转过头,勤杂工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水桶的提梁,另一只手拿着抹布,脸上的笑容和往常一样,眼睛弯弯的,看起来纯粹是随口一问。


“她生病了。”高峰说。


“哦,这样啊。”勤杂工点点头,提着桶走了,口哨声又响起来,这次哼的调子比前几天轻快,音符跳来跳去的,听着像是哪首流行歌。声音沿着走廊拐了个弯,慢慢消失了。


高峰坐在椅子上,心跳得有点快。她说不清为什么一个勤杂工问起芹泽会让她后背发凉,也许是因为他的问法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早就知道答案,只是随口确认一下。也许只是她自己太紧张了,把每个人都往坏处想。


她关掉电脑,把柜子锁好,检查窗户。走到窗边的时候她看见楼下那个勤杂工正穿过操场往校门口走,水桶提在手里,拖把扛在肩上,走路的样子松松垮垮的。他走到校门口和保安说了句什么,保安笑着摆了摆手,他就出去了。高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拉上了窗户的插销。


她锁好图书室的门,走廊上的水痕还没干,和前几天一样亮晃晃的。她沿着靠墙那一侧走,经过花架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空位,瓷瓶留下的浅色印子还在,边缘已经干了,颜色比周围浅一圈。她收回目光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芹泽的号码,又拨了一次。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说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她挂掉,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下楼。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天边剩一道灰蓝色的光。高峰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图书室的窗户黑着,和旁边亮着灯的教室比起来像一块挖掉的补丁。她想起明天还要来上班,还要开门、还书、上架、关灯,那套流程她做了快十年,熟得闭着眼都能走完。可明天那个靠窗的座位上还是不会有人。


她转过身往车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包里摸出一个小记事本和一支圆珠笔,站在路灯底下翻到空白页,把芹泽的班级、学号、家庭住址的登记信息抄了下来。东町二丁目,她在下面划了一道线,然后把本子合上塞回包里。


明天放学后,她打算去东町走一趟。就算一家一家问,也得先弄清楚那孩子到底在不在外婆家。副校长觉得她小题大做也好,班主任觉得她太紧张也好,她总得自己去看一眼才放心。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膝盖上放着包,手搁在包上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拉链头。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看着那些光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尾巴,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芹泽那天回头看的那个表情。她记不清了,越想越模糊,但总觉得那孩子当时好像有话没说完。


拖把滴水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高峰到学校的时候,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像要下雨又迟迟下不来。她把伞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拎着包,快步穿过校门。保安从窗户里探出头跟她打招呼,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脚步没停。教学楼走廊里的灯只开了一半,靠东头那几盏亮着,西边还暗着。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比平时浓得多,混着拖把没拧干的那种潮味,从三楼方向飘下来。


她上了楼,拐过楼梯转角,果然看见水磨石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还没干透,映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白晃晃的一片。拖把留下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像谁用湿抹布在地板上画了平行线。她放慢脚步,沿着靠墙那一侧走,鞋底踩在干的地方没声音,偶尔踩到水渍就发出轻微的黏滞声。走到图书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掏钥匙,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傍晚她走的时候走廊已经拖过了,怎么今天一早又是满地水痕。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图书室里一股不流通的旧纸味,窗户关了一夜,空气闷得很。她先去开窗,推拉窗的轨道有点涩,她用了点力气才推开一扇,凉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摞待还的书哗啦翻了几页。她按住书脊,把窗户一扇一扇都打开,然后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靠窗那个位置,桌椅空着,桌面干净,阳光要是出来的话会正好落在桌角,可今天没有阳光,只有灰白的天光。


她收回目光开始处理邮件,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心里却一直在想走廊上那些水痕。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勤杂工每天早上都要拖地,拖把没拧干水就淌得到处都是,这种事她见过无数次了,以前从没在意过。可今天她坐在那儿,听着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起几周前的一件事。


那天也是在这个走廊上,她抱着一摞新到的图书从教务处回来,远远就听见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急。她拐过弯就看见勤杂工站在花架旁边,低着头,工作服的袖口湿了一片,脚边是一摊水,混着几片碎瓷。那个青瓷花瓶——就是后来一直空着的那个位置上的——碎在地上,瓶底还剩一圈完整的瓷沿,像一只被踩扁的碗。副校长站在他对面,背着手,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无非是做事要仔细、东西要赔、下回再这样就不客气了那一套。勤杂工一直没抬头,嘴里反复说着对不起,肩膀微微塌着,拖把靠在花架边上,拖把头还在往下滴水。


就在那时候高峰看见芹泽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她走得不快,步子很轻,手里抱着几本要还的硬壳书,走到跟前的时候停下,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看勤杂工。副校长还在说话,芹泽忽然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勤杂工侧前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地说,那个花瓶是她刚才路过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勤杂工是过来帮她收拾的时候才碰倒的,要怪就怪她。副校长愣了一下,问她是不是真的,芹泽点头,说真的,对不起。她说完就蹲下去捡瓷片,勤杂工也跟着蹲下来,两个人一起把大块的碎瓷拢到一边。副校长站了一会儿,说了句下次注意就走了。


高峰当时站在走廊那头看着,觉得芹泽这孩子心软,明明不关她的事,偏要替人揽责任。她本来想走过去说两句,但上课铃响了,芹泽把碎瓷片用报纸包好塞进垃圾桶,冲勤杂工笑了一下就抱着书跑走了。勤杂工站起来,把拖把拎过来拖地上的水,高峰看了他背影一眼,觉得这人运气好,碰上这么个学生替他说话。


她那时候没多想。现在坐在图书室里,听着窗外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她忽然觉得那天的情形有点不对劲。芹泽说她碰了花瓶,可芹泽那天走过来的方向是走廊另一头,图书室在这边,她要是从教室过来还书,根本不会经过花架那个位置。而且她当时手里抱的是硬壳精装本,那种书碰倒花瓶的动静应该是闷响,可高峰记得自己听见的是清脆的一声,像瓷片直接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她当时没细想,现在越想越觉得芹泽那番话说得太顺了,顺得像是提前想好的。


她正想着,电脑屏幕上的邮件列表刷出来,最上面一封是教务处的通知,说本周五下午开全体教师会,议题是校园安全管理和学生出勤情况通报。她点开看了一眼,里面提到近期有学生缺勤率上升的情况,要求各班主任加强联系。没有提芹泽的名字,也没有提失踪这两个字。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邮件关掉,又打开学生名册的电子表格,翻到芹泽那一行。家庭住址栏写着东町二丁目,电话号码她昨天打过,无法接通。监护人一栏写的是外婆的名字,后面有个固定电话,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过去,听筒里嘟嘟响了两声就断了,再拨一次,还是一样。她放下听筒,把那个号码抄在便签纸上,跟昨天记事本里抄的地址放在一起。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合上电脑,打算去食堂随便吃点东西。走出图书室锁好门,走廊上的水已经干了大半,只剩墙根底下还有一点深色的印子。她往楼梯口走,快到转角的时候听见前面有脚步声,拖沓的,带着水桶提手晃荡的吱呀声。她下意识加快了两步,拐过弯就看见勤杂工从对面走过来,一只手提着水桶,另一只手扛着拖把,拖把头搭在肩上,还在往下滴水。他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领口松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路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像在找哪块地还没拖干净。


他走到离高峰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抬起头来,看见是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脸上浮出那个惯常的温和笑容,嘴角微微往上弯,眼睛也跟着眯起来一点。他往旁边让了让,把拖把从肩上放下来,拖把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水桶里的水晃了晃。


高峰本来想点个头就走过去,但脚步不知道怎么的就慢了下来。她站在走廊中间,看着他,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的东西一下子涌上来,芹泽的电话打不通,登记地址查不到人,副校长说别小题大做,班主任说可能回老家了,走廊上的水痕天天有,碎花瓶的事越想越不对,还有昨天傍晚她站在校门口回头看见三楼图书室黑着的窗户。她看着勤杂工那张笑脸,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堵得慌。


勤杂工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像随口聊天似的,说这阵子天闷得很,拖完地干得慢,走来走去都是水印子,真不好意思。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不过咱们学校这些女生倒是都挺懂事的,见了面知道让路,有几个还帮他捡过掉在地上的抹布,说着笑了笑,说都挺可爱。


高峰听着他那个语气,血一下子往头上涌。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哪句话戳了她,可能是“可爱”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个轻飘飘的调子,可能是他一边说一边低头拧拖把的样子,也可能是这几天积下来的焦躁一下子找到了出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比平时高了不止一个调,说女学生都失踪好几天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说可爱不可爱,你这是什么态度。


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但已经收不住了。勤杂工抬起头来看着她,脸上那个笑还没完全收回去,像是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高峰胸口起伏着,又跟了一句,说果然当勤杂工的人就是没有责任感,整天拖个地晃来晃去,学生不见了也跟没事人一样。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勤杂工裤脚晃了晃。他站在那儿没动,脸上的笑容没掉,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变得很慢,像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他没有生气,一点都没有,嘴角还是弯着的,甚至比刚才还弯了一点,可高峰看着那个笑,后脖颈忽然一阵发凉。那笑容太平了,平得像贴在脸上的,眼睛里头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空空的,又好像什么都有。她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见过一次蛇,盘在柴垛底下,脑袋搁在身子上,眼睛也是那样,不动的,盯着你看。


拖把前端又滴下一滴水,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一声,在安静里响得格外清楚。水桶里的水面晃了一下,映出天花板上半截灯管,白晃晃的。勤杂工慢慢把拖把提起来,换了个手,说高峰老师说得对,是他说话不注意。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说完冲她点了点头,提着桶扛着拖把从她旁边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水渍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一直走到走廊那头下了楼梯,声音才慢慢听不见了。


高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胸口那股气还没散干净,但底下又压上来一层别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刚才那几句话说得太冲了,人家一个勤杂工,每天拖地倒垃圾修桌椅,她凭什么说人家没有责任感。她想追上去说句软话,可脚底下像钉住了似的,再说人已经下楼了。她站了一会儿,听见自己呼出一口气,才慢慢往楼梯口走。


她不知道的是,勤杂工走到一楼楼梯拐角的地方停了一下,把水桶放在地上,拖把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挑了一把把一楼工具间的门打开了。他进去之后没开灯,就着走廊透进来的那点光把拖把和水桶放好,然后坐在工具间那张破凳子上,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面。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嘴角咧开,牙齿露出来,在暗处白得发亮。他想起高峰刚才站在走廊中间那个样子,细框眼镜后面眼睛瞪得溜圆,脸涨红了,声音都劈了,说他没有责任感。他慢慢搓了搓手指头,心想这位高峰老师平时看着挺稳当一个人,原来也有急眼的时候,急起来还挺有意思。


他本来没打算这么快动她。图书室那个位置他盯了有一阵子了,每天拖地经过门口,从门缝里看见她坐在办公桌后面,低着头看书或者敲电脑,规规矩矩的,连坐姿都不怎么变。这种认真过头的人他见得多了,越认真越好办,你只要让她觉得是自己把事情搞砸的,她就能自己把自己捆起来。不过今天这一出倒是给他提了个醒——她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在意芹泽那孩子,急起来嘴上没把门的,这种人一旦觉得自己欠了谁,还起来比谁都大方。他坐在暗处把接下来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先不急着怎么样,让她自己先别扭几天,心里存着那句道歉说不出口,等到她憋得难受了,再给她个台阶下。那时候她欠他的就不只是一句对不起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把工具间的门锁好,钥匙揣回兜里,空着手从楼里出来。操场上已经有学生在上体育课了,跑圈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哨子吹得尖响。他站在楼门口看了一会儿,脸上又换回了那个温和的笑,然后慢慢往操场边上走,经过单杠的时候有个女生冲他喊了声叔叔好,他摆摆手说好,慢慢跑别摔着。


高峰在食堂里随便吃了半碗面,筷子搁下来就没再动。她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芹泽的号码,还是无法接通。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想了想,从包里翻出那个记事本,翻开昨天写的那一页,东町二丁目那几个字底下她划的线还在。她看着那行地址,决定放学后就去。不管副校长怎么说,她总得亲眼看看那孩子到底在不在。她把本子合上塞回包里,端起面碗送到回收处,往外走的时候经过食堂门口那面大镜子,看见自己头发有点乱,眼镜也歪了,就抬手扶了扶镜框,整了整衣领,才推门出去。


下午的图书室很安静,只有两个学生来还书,一个男生借了本物理习题集,一个女生在杂志架前面翻了半天《国家地理》,最后也没借就走了。高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新到的书贴标签、盖馆藏章,手底下做着这些熟得不能再熟的事,脑子里却一直没停。她想着放学去东町该怎么走,坐几路车,到了之后找哪一片,二丁目那条街她记得好像有个小公园,芹泽外婆家应该就在公园附近。她又想到万一去了找不到人怎么办,万一她外婆说她根本没回来怎么办,那她是不是就得报警。可副校长那个态度,报警之前是不是得先跟他说一声。她想了一圈,觉得还是先去看了再说。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正在给最后一本书贴条码,手一抖贴歪了一点,她撕下来重贴,然后把书插回架子上,关灯锁门。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她快步下楼出了校门,在车站等了七八分钟才来车。上车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来,把包抱在膝盖上,看着窗外掠过去的街景。车子开了四站,她在一个叫东町二丁目入口的站牌底下下了车,站在路边左右看了看。这一片都是老居民区,房子矮矮的,两层小楼挤在一起,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自行车。她掏出记事本对照了一下门牌号,沿着巷子往里走,走了大概五六分钟,看见右手边一栋灰墙小楼,门口挂着名牌,上面写着芹泽。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按了门铃。里面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应,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问是谁。高峰对着对讲机说她是学校的老师,想问问芹泽同学在不在家。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老太太说,你等会儿。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门口,穿着碎花棉袄,腰上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上下打量了高峰一眼,问是芹泽学校的老师?高峰点头,说她是图书室的老师,姓高峰,芹泽好几天没来学校了,她有点担心,想来看看。老太太侧身让她进去,说进来坐吧。高峰换了鞋跟着往里走,客厅不大,桌上摊着一块揉了一半的面团,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老太太给她倒了杯茶,在对面坐下来,叹了口气说,那孩子上礼拜倒是回来过一趟,拿了点换洗衣服,说学校有事要出去住几天,叫她别担心。她问过去哪儿,孩子也没细说,就说住同学家。老太太搓了搓手上的面粉,说这孩子打小就独立,她爸妈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她跟着外婆过,有什么事也不爱跟老人说。高峰问那她这几天有没有打电话回来,老太太摇头,说没打,她也正想问问学校是不是有什么事。


高峰捧着茶杯坐在那儿,听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芹泽小时候的事,说这孩子心软,看见路边死只鸟都要埋了,又说她最近这半年好像变了个人,以前放了学就回家,后来老说有事晚回来,有时候还化了妆才出门,她问过一回,孩子说是学校文艺汇演要排练。老太太说到这儿抬头看高峰,问是不是学校真有文艺汇演。高峰不知道怎么回答,含糊地嗯了一声。她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芹泽跟家里说住同学家,跟学校说回外婆家,两头瞒着,这中间隔出来的那几天她到底在哪儿。她又坐了一会儿,问老太太有没有芹泽比较要好的同学的名字,老太太想了半天说了两个名字,都是同班的女生。高峰记下来,起身告辞。


从芹泽外婆家出来天已经暗了,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她踩着石板路往外走,脑子里把这两天的事串起来。芹泽说住同学家,可她在图书室干了快十年,哪个学生跟哪个学生走得近她心里大致有数,老太太说的那两个女生她认识,都是规规矩矩的孩子,不像会帮着瞒人的。那芹泽住的那个“同学家”到底是谁家。她走到巷口站住,掏出手机把记下来的两个名字输进去,打算明天到学校先找这两个女生问问。她刚把手机收起来,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巷子深处有个黑影晃了一下,她定睛再看,又没了。她站在路灯底下等了几秒,什么动静都没有,大概是猫。她转过身快步往车站走,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得她开衫下摆翻起来,她伸手按住,脚步没停。


收藏室的计划

走廊尽头的灯管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勤杂工把拖把从水桶里提起来,让多余的水顺着布条滴回去,动作不紧不慢,像在等什么。水桶里的水已经浑了,浮着一层灰白的絮状物,他看了一眼,没打算换,推着桶往楼梯口挪了两步,又把拖把靠墙立好,自己退到窗边,摸出烟盒来。


窗外的操场空着,单杠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横在沙坑上。他点上烟吸了一口,烟气从鼻孔里缓缓出来,散在玻璃上凝成一层薄雾。他盯着那层雾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牵起来。芹泽那丫头今天没来图书室,他中午路过时故意往门玻璃里瞅了一眼,里头只有几个一年级生在翻杂志,柜台后面空着,她的水杯和那块印着小猫的抹布都不在。这说明她昨晚按他说的做了,没敢回学校,也没敢回家,躲在他安排的地方。那地方是他早半年就备好的,一间离学校四站路的短租公寓,用假名租的,钥匙只给了芹泽一把。她当时接过钥匙的时候手在抖,眼睛却亮着,嘴上说害怕,身体已经学会往他这边靠了。


他回想起头一回在图书室后头的杂物间里碰她的情形。那会儿她还穿着规规矩矩的制服,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用一根素色皮筋扎着,说话先低头。他不过是去换坏了的灯管,踩在梯子上,她在底下扶着,仰着脸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低头看见她领口里一截细白的脖颈,心里那根弦就动了一下。后来他找借口让她帮忙整理旧书,一来二去,话就搭上了。她起初躲,后来半推半就,再后来主动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来学校。他清楚这种转变的每一步是怎么发生的,也清楚她哪一天彻底倒过来的——就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自己把头发散开、学着用那种软绵绵的腔调说话的那天。她学得很快,比他预想的快,快到他几乎可以提前安排下一步。


他把烟在窗台上按灭,烟头扔进桶里,看着它“嗤”一声沉下去。芹泽已经差不多了。脸蛋还是那张清纯的脸,可身子和嘴都调教顺了,穿衣服的品味也换了,上回他让她穿那件领口开得低的针织衫来,她只犹豫了两秒就点了头。她家里那个老太太还蒙在鼓里,学校这边也没人起疑,再推一把,就能往地下AV那边送了。他那条线上的熟人上个月还问过他有没有新货,他当时说再等等,现在看,芹泽可以排进去了。头一部片子不用太出格,先让她露脸,让那帮看客认得这张清纯面孔,后面再慢慢加码。他连片名都想好了,就叫《图书委员的秘密》,封面就用她抱着书低头笑的那张照片,反差最勾人。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一直很淡,像在盘算明天食堂进什么菜。可一想到高峰彩子,他嘴角那点淡就压不住了,变成一种更沉的东西。


高峰跟芹泽不一样。芹泽是软藤,顺着杆子就爬上来了,高峰是根钉子,直挺挺戳在那儿,你以为她会让,她偏不让。他记得清楚,上礼拜三下午,他推着清洁车经过图书室门口,高峰正蹲在地上帮一个学生找掉在书架底下的借书卡,裙摆铺在地上,开衫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他停下来问要不要帮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不用,您忙您的”,语气不冷不热,可末了又补了一句“勤杂工师傅也挺闲的,天天在楼道里转”。就是这句话,轻飘飘的,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思,像在说一个闲人。他当时笑了笑,推着车走了,可那句话在他耳朵里搁了好几天,怎么都甩不掉。


他见过太多这种女人。表面上客客气气,骨子里把干他们这行的当空气,觉得你一个拖地的能有什么正经事。高峰尤其如此,她是图书室的负责人,管着几个学生,说话办事一板一眼,看人的时候眼镜片后面的眼神永远是审度的,像在批改作业。他头一回跟她打交道是开学初,他要把旧报纸捆了卖掉,她拦住他,说那些报纸里有几份是校友捐赠的,要先登记造册。他解释说后勤那边催着清地方,她推了推眼镜说“那您让后勤来找我”。就这么一句,把他堵得严严实实。后来他打听过,这女人在学校里口碑不错,学生喜欢她,同事也说她认真,副校长是她以前的老师,对她很客气。正是这些让他觉得有意思。一个被所有人说好的女人,要是从那个位置上被扯下来,摔得会比谁都响。


他靠着窗台又点了一根烟。这一根抽得慢,一口一口地品。他心里那幅图已经画好了:高峰彩子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他清楚得很。芹泽那种清纯丫头变成辣妹,是往甜里改,改完了还带点原来的影子,看着让人心里发软。高峰不行,高峰不能走那条路。她那张脸太正,身板太直,给她套上辣妹的行头也只会显得滑稽,像给一尊石像涂口红。他要把她往另一个方向拧——让她彻底变成个没劲的女人,没劲到她自己照镜子都嫌烦。脸蛋要改,头发要染,可这些只是皮。真正要改的是她那个“认真”。他要让她学会用最腻的腔调说最下作的话,让她自己念出来,录下来,再放给她听。他要让她每天来上班的时候都知道,这间学校里头没人再把她当老师看,学生看她的眼神会变,同事跟她说话会绕着走,最后连副校长都会找个由头让她自己递辞呈。到那一步,她连“高峰老师”这四个字都保不住,就剩一个被玩熟了的身体,连名字都可有可无。


他想到这儿,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笑,像被烟呛了一下。这笑里没什么火气,甚至不像恨,倒像一个人看见一件合意的东西摆在橱窗里,盘算着怎么把它弄到手。他对高峰没多少恨,那句闲话是引子,可引子后头烧起来的东西比恨复杂得多。他喜欢看认真的女人一点点松掉,喜欢看她们发现自己原来也能变成另一种人时脸上那种茫然,更喜欢等她们彻底变完了,回头再看从前的自己,眼里只剩下羞耻和认命。芹泽已经走到认命那一步了,高峰还早,可正因为早,才更值得花工夫。


他把第二根烟也按灭了,弯腰拎起拖把,在水桶里涮了涮,拧到半干。走廊里这会儿没人,办公室的门都关着,只有尽头教务处虚掩着一条缝,透出灯光和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他推着桶往前走,拖把布条在地上拖出一道湿痕,又很快被穿堂风吹得半干。经过图书室门口时他停了一下,门锁着,玻璃后面黑黢黢的,能看见书架的轮廓和柜台上那盆蔫了的绿萝。芹泽平时天天给那盆花浇水,这两天没人管,叶子已经耷拉了。他拿拖把杆轻轻碰了碰门把手,锁头晃了一下,发出哐当一声轻响。他收回手,继续往前推,嘴里哼起一段不成调的小曲。


他盘算着日子。芹泽那边再晾两天,等她憋不住了自然会来找他,到时候让她录一段像样的视频,先给线上去探探路。高峰这边不能急,得先找个由头把她单独约出来,最好是在下班以后,学校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找个她没法推脱的理由。他想过用芹泽当饵——就说芹泽有东西落在杂物间了,请高峰帮忙去取。高峰对芹泽上心,十有八九会来。只要她进了那间屋子,门一关,剩下的事就好办了。那间杂物间他收拾过,里头有张旧沙发,有插座,墙上的隔音棉是他上个月趁着周末自己贴的,从外面听不见什么动静。他连摄像头的位置都想好了,藏在暖气片后头的铁皮罩子里,正对着沙发,角度刚好。


拖把推到楼梯口,他停下来,把桶里的脏水倒进洗手间的下水口,哗哗的水声在空楼道里回响。他直起腰,拿袖子蹭了蹭额角的汗,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略带倦意的表情,跟任何一个干了一天活的勤杂工没什么两样。可要是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他眼睛里头亮着一点东西,像水底下的碎玻璃,不扎眼,可踩上去准出血。


他拎着空桶往回走,经过副校长办公室门口时脚步慢了半拍。门关着,里头有说话声,他听了一耳朵,像是副校长在跟谁打电话,提到“芹泽”两个字。他没停,继续往前走,心里却记下了。副校长那边他早就打过招呼,老头儿对他跟对自家晚辈似的,有什么事都睁只眼闭只眼。芹泽家里来问,副校长会挡;高峰要是查得太深,副校长也会递话过来。这条线他铺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回到工具间,他把拖把挂回钩子上,水桶倒扣在架子上控水,然后坐到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椅上,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几张照片,芹泽的,有穿制服的,有穿便服的,还有两张是最近拍的,她坐在那间短租公寓的床边,头发散着,对着镜头笑,笑得有点僵,可嘴角的弧度是对的。他把照片一张张摊在膝盖上看,看完又收回去,信封塞进抽屉最里头,拿一本旧值班表压住。


窗外天彻底黑了,操场上的灯亮起来,把单杠的影子又拉长了一截。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还在转。芹泽出道的事得赶在入冬前办,那帮人年底要冲业绩,片子压着不好。高峰的事得往后放一放,等芹泽的事落定,他腾出手来再慢慢磨。他想着高峰那张戴着细框眼镜的脸,想着她蹲在地上帮学生找借书卡时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又慢慢牵起来。他伸手关了灯,工具间陷入黑暗,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走廊的光,横在他脚边。


他站起来,摸黑把门拉开,走廊的光涌进来。他拎起靠在门边的另一把干拖把,往肩上一扛,哼着那段不成调的小曲往教学楼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拖把杆上的铁钩子随着步子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金属声。经过图书室时他没再停,可嘴角那点笑一直挂着,直到拐过弯,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影里。


求救电话

两周后的那个下午,高峰彩子记得很清楚,天阴着,云压得很低,走廊里的日光灯提前开了,白惨惨的光铺在水磨石地面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少了点血色。她刚上完下午第二节的古文课,粉笔灰还沾在袖口,抱着教案和几本收上来的作业本往办公室走。走到走廊拐角,手机在开衫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立刻接。学校规定上课期间手机静音,她一向守规矩,走到办公室门口才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亮着一行字,芹泽雪叶。她的拇指在接听键上停了半秒,心里先松了半口气——芹泽两周前请了病假,家里来人办了手续,她一直悬着心,可副校长说已经跟家长沟通过了,让她别多事。


“芹泽同学?”她接起来,声音放得温和。


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芹泽的声音传过来,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还带着一点颤:“老师……救救我。”


高峰的脚步钉在原地。办公室里有同事在翻作业本,纸张哗啦哗啦响,她侧过身,把手机贴紧耳朵,另一只手把教案抱在胸前。


“芹泽同学,你在哪?你慢慢说。”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可她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芹泽的声音断断续续,中间夹着吸气声,像哭过又硬压住了,“老师,放学后……请您一个人来这个地址。求您了,别告诉别人。”


“你现在安全吗?你跟谁在一起?”高峰问。


芹泽没有回答。她只是开始念地址,声音更低了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念得很慢,像有人站在她旁边,她得小心着念。高峰下意识从开衫口袋里摸出圆珠笔,把教案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旧公寓,学校后门出去往左拐,过了便利店再走两个路口,一栋灰扑扑的六层楼,名字叫“朝日庄”。她在那一片送过学生回家,知道那个地方,楼下是关了门的洗衣店,招牌上的字掉了两个。


“芹泽同学,你听我说——”


话没说完,话筒那头传来一点细微的响动。很轻,像有人换了个站姿,鞋底蹭在地板上,又像衣料摩擦的声音。芹泽的呼吸忽然紧了,短促地吸了一下,随即又压回去。高峰屏住呼吸,手指攥着笔,指甲盖泛白。她等着芹泽再说点什么,哪怕是哭一声也好,可那头什么也没有了,安静得像被人捂住了嘴。


“芹泽同学?”她压低声音。


嘟——电话断了。


高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个通话结束的提示,好几秒没动。办公室里有人在笑,说晚上去哪家居酒屋,她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她把教案合上,那张记了地址的纸页折了个角,又觉得不妥,把那一页撕下来,对折两次,塞进裙子口袋里。纸的边角有点毛,硌着大腿,她隔着布料按了按,确认它在那儿。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她坐在办公桌前批作业,红笔在字句间游走,可眼睛老往手机屏幕上瞟。芹泽那声“救救我”在她脑子里转,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她想起芹泽在图书室整理书架的样子,袖子挽到小臂,踮着脚把书塞回高层,回头冲她笑,说老师这本借书卡找不到了。那么安静的一个孩子,说话从来不大声,交作业本都是双手递。她教了芹泽两年,从没见她跟谁红过脸。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站起来,动作比平时快。隔壁桌的同事抬头看了她一眼:“高岭老师,今天走得早?”


“嗯,有点事。”她笑了一下,把包挎上肩。她没说自己要去哪,也没提电话的事。芹泽说了,一个人来。


她出了校门往左拐,经过便利店的时候玻璃门自动滑开,暖气和关东煮的味道涌出来。她脚步没停,可从玻璃反光里看见自己——黑发扎在脑后,细框眼镜,米色开衫,裙子是规规矩矩的深灰色,手里拎着一只旧皮包。她看起来就跟任何一个下班的女教师一样,普通,安全,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她忽然想,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有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


这个念头让她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瞬。她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在副校长那一栏停住。副校长是她以前的老师,她刚来这所学校时是他一手带的,有什么事她习惯先找他商量。可芹泽说了别告诉别人。再说副校长那边已经说过芹泽的事不用她管,她要是再打过去,少不了一顿数落。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朝日庄比她记忆里更旧。外墙的灰浆剥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红砖的颜色,一楼洗衣店的卷帘门拉着,锈迹从铰链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黄。楼道入口没有门禁,铁门虚掩着,门框上贴了一张褪色的招租广告,电话号码被撕掉了一半。她站在门口往里看,楼梯间很暗,声控灯没亮,只有从二楼拐角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天光,照见水泥台阶上的烟头和灰。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里走。声控灯啪地亮了,昏黄的光打在她脸上。她找到芹泽念的房号,三楼,走廊尽头那一间。楼梯是铁栏杆的,扶手上一层薄锈,她扶着往上走,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在空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像敲在她自己耳膜上。


到了三楼,走廊比楼下更暗。尽头那扇门关着,门板上贴了一张褪色的贴纸,像是卡通图案,边角卷起来了。她走过去,站在门前,抬手要敲,指节悬在门板前两寸的地方停住了。


门里头有声音。很轻,像有人在挪动什么东西,又像床板吱呀了一下。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带着笑。芹泽没出声。


高峰的心往下沉。她想起电话里芹泽念地址时那种一字一顿的小心,想起那声细微的、像有人就站在她身后的响动。她的手放下来,攥住包带,退后半步。她应该报警。这个念头清清楚楚地冒出来,可紧接着她又想,万一芹泽只是跟家里人吵架跑出来,万一那个男的是她亲戚,万一她报了警,芹泽以后在学校怎么做人。她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太多孩子因为一点事被同学议论到转学。


她正犹豫着,门里又传来芹泽的声音,比电话里更清楚一点:“老师……是您吗?”


那声音带着哭腔,怯生生的,像在确认什么。高峰胸口一紧,应了一声:“是我,芹泽同学,开门。”


门锁咔嗒响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芹泽的半张脸露出来,头发有些乱,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她看见高峰,嘴唇抖了抖,把门又拉开一些。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床头灯。高峰往里看了一眼,床上被子没叠,桌上放着半瓶水和一个便利店饭团,饭团包装没拆。她没看见别人,可空气里有股烟味,混着一点男士须后水的味道。


“老师,对不起……”芹泽低头,手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我实在不知道找谁……”


“没事,没事。”高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芹泽的肩在抖。“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谁让你待在这儿的?”


芹泽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下来了。她抬手抹了一把,把高峰往里让。高峰跨过门槛,身后的门慢慢合上。她站在那间狭小的公寓里,闻着那股陌生的烟味,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门外走廊里,声控灯灭了,楼梯间重新暗下去。


旧公寓的门

门在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响,像某种东西被吞进了喉咙里。高峰彩子站在玄关,鞋底踩着薄薄一层灰,能感觉到地板革底下的水泥地凹凸不平。公寓比她想象中小得多,一进门就是厨房的水池,灶台上搁着一只烧水壶,壶嘴挂着水碱的白痕。左手边是卫生间的门,关着,门缝下方渗出一线昏黄的光。右手边是起居室,芹泽刚才就是从那里探出头的。


“老师,您把包放这儿就行。”芹泽侧过身,指着鞋柜上方的台面,声音还带着鼻音,但比刚才稳了些。她穿着一件粉紫色的薄针织开衫,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里面是件领口开得很低的白色吊带。高峰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芹泽的头发染成了浅金色,发根露出一点黑,用卷发棒烫过的发尾蓬松地搭在肩上。脸上化了妆,眼线勾得长,睫毛浓密得不像真的,嘴唇涂了亮晶晶的唇蜜。这跟她记忆里那个穿规整制服、把借书卡按班级码得整整齐齐的图书委员,简直像两个人。


“你这头发……”高峰开了口,又觉得第一句不该是这个,咽了回去,改口道,“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芹泽摇摇头,抬手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手腕上细链子晃了一下。“没事,老师,我没事。”她说着又往前凑了半步,像是想抓住高峰的手臂,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您能来,我真的……我真的太高兴了。”


高峰闻到一股甜味。很浓,像某种热带水果的糖浆,甜得发腻,从芹泽的头发、衣服、皮肤上一起蒸腾出来。这味道让她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她在学校闻惯了芹泽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廉价但干净,现在这股甜香让她觉得鼻子深处发酸。


“你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的,”高峰尽量让声音平缓,像在图书室里跟学生说话那样,“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


芹泽低下头,手指绞着开衫的下摆。“我……跟家里吵了一架,跑出来了。然后……”她顿了一下,舌尖舔了舔嘴唇,唇蜜亮了一下,“然后碰到了一个人,他说可以让我先住这儿。”


“什么人?”


“就是……”芹泽的目光往起居室方向飘了一下,“一个好心人。”


高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起居室和厨房之间没有门,只挂了一块布帘,帘子被拢到一侧,露出里面一张矮桌、两把折叠椅、一台小电视。靠墙有张单人床,被子乱糟糟地堆着。矮桌上放着半瓶水、一个没拆封的饭团,还有一只烟灰缸,里面摁着三四个烟头。高峰皱起眉。


“芹泽同学,你说的‘好心人’,是男的?”


芹泽点了点头,没说话,手指绞得更紧了。


高峰深吸一口气,把包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我进去看看。”她说着往起居室走,芹泽跟在后面,脚步很轻,拖鞋底蹭着地板革发出沙沙的响。


起居室比玄关亮一些,床头灯罩着米黄色灯罩,光打在墙上,照出几道细长的裂纹。高峰站在屋子中间环视一圈,没看到别人。但她注意到布帘后面还有一扇门,关着,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圆球锁,铜色磨得发亮。她正要问那扇门通向哪儿,门自己开了。


勤杂工从里面走出来。


他今天没穿工作服,换了一件灰色的套头衫,下面是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趿着塑料拖鞋。头发像是刚洗过,还带着点湿气,贴在额角。脸上的笑还是那样,嘴角弯着,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温和无害,像邻居家那种会帮你搬东西上楼的大叔。他手里端着一只马克杯,杯口冒着热气。


“哟,来客人了。”他语气随意得很,把杯子往矮桌上一搁,杯底磕在桌面上“嗒”一声,“芹泽,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老师?”


芹泽往高峰身后缩了缩,小声应了句“嗯”。


高峰下意识侧过身,把芹泽挡在自己身后,眼睛盯着勤杂工。“你是谁?芹泽同学住在这儿,是你安排的?”


“算是吧。”勤杂工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两条腿岔开,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仰头看她,笑容没变,“她跟家里闹别扭跑出来,在便利店门口蹲了大半夜,我正好路过,问了两句,就带回来了。总不能看她一个小姑娘在外头过夜吧。”


“你认识她?”


“之前不认识。”勤杂工耸了耸肩,“但她挺乖的,听话,让干什么干什么,也不闹。这几天住下来,我看她适应得挺好。”他说着朝芹泽抬了抬下巴,“是吧,芹泽?”


芹泽从高峰肩后探出半张脸,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高峰的后背绷紧了。她说不清哪里不对,可能是勤杂工说话时那种“让干什么干什么”的语气,像在说一件物品的保养状况,也可能是芹泽点头时那种过于顺从、近乎机械的幅度。她回头看了芹泽一眼,芹泽正低着头,金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露出的那半边脸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芹泽同学,”高峰放轻声音,“你跟我说实话,你愿不愿意住在这儿?”


芹泽抬起眼。那双眼睛化了妆,眼线让眼尾显得上挑,可眼神还是怯的,湿漉漉的,像被雨淋过的雏鸟。她看了看高峰,又瞟了一眼勤杂工,嘴唇张了张,终于挤出几个字:“老师……救救我。”


声音极低,气声多过实音,可高峰听得清清楚楚。她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转身正对着勤杂工,背挺直了。


“她还未成年,”高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当,不发抖,“不管她跟家里闹了什么矛盾,你把她留在这儿都不合适。我现在带她走,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


勤杂工没动,还是坐在椅子上仰头看她,笑容甚至扩大了一点。“老师,你这话说的,好像我绑了她似的。她自己愿意留下,不信你问她。”


“芹泽同学刚才说了‘救救我’。”


“那是她不好意思麻烦你。”勤杂工摆了摆手,像在赶一只苍蝇,“小姑娘脸皮薄,住了几天觉得过意不去,怕你怪她,才那么说的。实际上她在这儿吃得好睡得好,比在家强。”他转头看芹泽,“你说是不是?”


芹泽没应声。她的手从后面攥住了高峰开衫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高峰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道,隔着薄薄的针织衫,指甲几乎掐进她腰侧的肉里。芹泽在发抖,抖得厉害,整条手臂都在颤。高峰深吸一口气,把芹泽的手从自己衣服上拿下来,握在手里。芹泽的手心全是冷汗,滑腻腻的,像握着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鱼。


“我不管她之前怎么说,”高峰盯着勤杂工的眼睛,“现在我要带她走。”


勤杂工的笑容终于淡了一点。他站起来,个子比坐着时显得高,套头衫下摆往上缩,露出一截腰带。他往前走了半步,高峰没退。她又闻到了那股须后水的味道,混着烟味,跟芹泽身上的甜香搅在一起,熏得她太阳穴跳得更凶。


“老师,”勤杂工的声音低下来,还是温和的,但温和底下有某种硬邦邦的东西,“你带她走,然后呢?送回家?她家里什么情况你清楚吗?她跑出来是有原因的。你送回去,她再跑,下次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可不一定是我这种好心人。”


高峰噎了一下。她确实不清楚芹泽家里什么情况,学生档案上监护人一栏写着母亲,联系方式是一个手机号,她没打过。芹泽平时在学校话不多,借书还书时规规矩矩的,看不出有什么家庭问题。但这不能成为她把学生留在一个陌生男人家里的理由。


“我会联系她的监护人,”高峰说,“也会跟学校报告。你这里不是她该待的地方。”


“学校。”勤杂工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孔里哼出来的,“行啊,你报告。不过老师,你想想,你大晚上跑到一个单身男人的公寓里来,这事儿传出去,是你不好看还是我不好看?你是老师,我是干杂活的,你说别人信谁?”


高峰的脸一下子热了。她确实没想周全,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地址抄在便签纸上,出门时连跟同事说一声都没顾上。如果这事儿闹到学校,副校长会怎么看她?家长会怎么议论?她咬了咬下唇。


芹泽的手在她掌心里攥了一下。


高峰低下头,看见芹泽正仰脸看她,眼线被泪水洇开了一点,在下眼睑晕出一小片灰影。“老师,”芹泽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您别跟他吵……我、我其实……”


“你别说话。”高峰打断她,又抬头看勤杂工。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找一个既能把芹泽带走、又不至于把事情闹大的办法。想了半天,只想到一个。


“这样,”她说,嗓子发干,“我来替她。”


勤杂工歪了歪头,像没听清。


“我来替她留在这儿,”高峰一字一字说清楚,“你放她走。她回学校,回她该回的地方,我留在这儿,你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直到你满意为止。她是个孩子,不该掺和这些。”


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可芹泽在她手里抖成那样,她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


勤杂工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又移回脸上。那目光像在估一件旧家具还能不能卖上价。然后他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上排牙齿,这回笑出了声,呵呵的,肩膀跟着抖。


“老师,你这话可当真?”他往前凑了一步,离高峰不到一尺远,低头看着她,“你愿意替她?替她待在这儿?我让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高峰没退。她感觉到芹泽的手猛地攥紧了,指甲掐进她掌心,疼得她眉心一跳。但她点了点头。


“我说话算话。”


勤杂工的笑容慢慢收回去,变成一种满意的、眯着眼的审视。他退后一步,双手插进牛仔裤兜里,朝芹泽努了努嘴。“行啊。芹泽,你老师都这么说了,你走吧。”


芹泽没动。高峰低头看她,她正仰着脸,眼泪把妆冲花了两道,可嘴角似乎——似乎往上弯了一下?高峰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芹泽的嘴角又抿平了,只剩下满脸的泪痕和惊惶。


“老师……”芹泽的声音颤颤的,“那您怎么办?”


“你先走,”高峰松开她的手,把她往玄关方向轻轻推了一把,“下楼打个车回家,明天到学校找我。别担心我。”


芹泽退了两步,拖鞋在地板上蹭出沙沙声。她回头看了一眼勤杂工,勤杂工朝门口摆了摆头,动作随意得很。芹泽又看高峰,高峰对她点了点头。


芹泽弯腰穿鞋的时候,高峰注意到她的动作比刚才利索多了,鞋带系得飞快,开衫的扣子顺手就系上了最上面那颗。她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白惨惨的光涌进来,照得芹泽的金发亮得刺眼。


“老师,谢谢您。”芹泽站在门槛上,回头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不抖了,眼泪也像是干了,脸上甚至带着点红润。她朝高峰笑了一下,嘴角弯得恰到好处,然后转身,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越来越轻,最后被楼道尽头的门吞掉了。


门关上。声控灯灭了。屋里又只剩下床头灯那点黄光。


高峰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后颈一阵发凉。她猛地转头看勤杂工,他正靠着墙,双手抱臂,笑眯眯地看着她。


“老师,”他说,“你这个人,还真是个好人。”


那语气听着像夸奖,可高峰后脊梁上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想问他接下来要干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刚才答应得太快了,快得连自己都没想清楚要付出什么代价。现在芹泽走了,门关了,这间狭小昏暗的公寓里只剩她和面前这个笑容温和的男人。


勤杂工直起身,走到矮桌边,拿起那只马克杯抿了一口,然后指了指布帘后面那扇关着的门。


“先别急,”他说,“我带你看看你接下来要住的地方。”


他的手伸向门把手,铜球在灯下反了一下光。高峰攥紧了开衫的衣角,指尖冰凉。


隐藏房间

高峰盯着那扇门看了好几秒。她之前在这间公寓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始终以为布帘后面只是储物间或者堆杂物的角落,从没想过那后面会有一扇正经的门。门框和墙壁的接缝被储物架的阴影遮得严严实实,架子上堆着成摞的旧杂志、卷起来的凉席、几瓶没开封的清洁剂,看上去随意得很,实际上恰好挡住了门把手的位置。


“这扇门……”高峰的声音有点干涩,“我进来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


“正常,”勤杂工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钥匙,铜色,齿口很深,“这房子我租下来的时候,装修师傅都说这格局怪——储物间开在客厅里头,还带一道暗门。原来是个房东自己隔出来的小仓库。”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手腕一转,锁芯里传来一声沉闷而清晰的咔嗒声,像什么东西咬合到位了。“后来我改了改。”


他拉开门,侧身让出通道,朝高峰做了个“请”的手势。


门后是一段很短的走廊,大概两步深,头顶一盏节能灯发出冷白色的光,把墙壁照得惨白。再往里,空间忽然开阔起来。高峰走进去时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眼睛——里面的灯比外面亮得多,天花板上嵌着一圈射灯,正对着房间中央,照得每个角落都无所遁形。


她先看到的是摄像头。至少四个,从天花板四角伸下来,黑色半球形罩子,镜头正对着房间不同方位。墙角还立着两台三脚架,上面架着摄像机,镜头盖取下来了,红色的录制指示灯在暗处一明一灭。靠墙一排铁架子,上面整整齐齐码着硬盘录像机、监视器、几捆线缆,还有一个多路充电器,插着几块备用电池。


整个房间大概有二十来平方米,比外面的客厅还大些。地面铺着灰色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吸走了所有脚步声。没有窗户,四面墙都贴着吸音棉,菱形凸起的纹路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房间一角放着一张矮床,床单是深灰色的,另一角摆着一张折叠桌和两把塑料椅,桌上放着几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和一个纸巾盒。


然后高峰看见了人。


芹泽坐在矮床边上,手里捧着一罐没打开的苏打水,看到高峰进来,脸上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像是被抓到偷吃零食的学生。“老师,”她站起来,把苏打水往身后藏了藏,“他们给了我一罐,我还没喝……”


她旁边站着一个辣妹。真正的辣妹——金发扎成高马尾,发尾卷得夸张,脸上妆容浓得看不清原本的五官,眼线挑到太阳穴,嘴唇涂成浅粉色,亮晶晶的。上身一件白色短款背心,露出大半截腰和肚脐上的一颗水钻钉,下身是条墨绿色百褶短裙,裙摆刚过大腿根,脚上踩着厚底松糕鞋。她正靠着铁架子翻看一本杂志,听到门响,抬起头来上下扫了高峰一眼,嘴角立刻翘了起来。


“哦——”她把杂志往架子上一扔,拖着长音走过来,绕着高峰转了半圈,像在打量一件刚到货的家具。“这就是新来的那个?老师?”她伸手捏了捏高峰开衫的袖口,又看了看那条过膝的灰色裙子,“天哪,真的是老师诶。穿得也太——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太朴素了吧?”


她笑得露出两颗虎牙,退后一步,双手叉腰:“我叫玲。玲哦,记住了没?这里的人都叫我玲。”她又扭头看芹泽,“芹泽,你老师比你想象中还土吧?”


芹泽没接话,只是低着头笑了笑,把苏打水罐在手里转来转去。


高峰没理玲的调侃。她的目光越过那张矮床,落在房间最里面靠墙站着的人身上。那女人穿着和高峰几乎一模一样的搭配——浅灰色裙装西装外套、白色衬衫、深色开衫搭在臂弯里,连发型都相似,齐肩黑发别在耳后,细框眼镜,站姿端正,双手交叠在身前。她面带温和的微笑,像在教研室门口等同事一起去吃饭那样自然。


高峰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美香?”她脱口而出,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尖,“美香老师?”


那女人微微歪了歪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弯起来:“哎呀,高峰老师。”她的语气熟稔得让人发毛,带着一种同事之间闲话家常的轻快,“好久不见了。你好像瘦了?”


高峰的脚钉在地毯上。美香。三年前在同一所中学教国语的美香。她比高峰大两届,带过同一个年级组,两个人一起开过无数次备课会,一起吃便利店饭团赶期末出题。后来美香突然辞职了,说是老家母亲身体不好要回去照顾,走得很急,连欢送会都没办。高峰给她发过几次邮件,都没回音。再后来就彻底没了联系。


“你——”高峰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美香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在地毯上无声无息。她歪着头看高峰,笑容一点没变:“和你一样呀。不过比你早来一些。”她抬手理了理高峰开衫的领子,动作自然得像是帮她摘掉一根落发,“刚开始也吓了一跳,后来就习惯了。勤杂工先生人很好的,只要听话。”


她说“听话”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记得交教案”。高峰后脊梁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窜到头皮。美香站得离她很近,她能闻到美香身上的味道——柔顺剂的淡香,和以前在办公室闻到的一模一样。可美香的领口比三年前低了很多,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皮肤,上面赫然有一个小小的金属反光。


高峰的目光被那个反光钉住了。美香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不但没遮,反而笑着把领口往旁边拨了拨:“这个呀?勤杂工先生给装的。每个人都有。”


高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了折叠桌的边沿。


勤杂工从门口慢悠悠地走进来,经过高峰身边时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好了,认识的人都见过了。”他走到房间正中的射灯底下,双手插兜,环顾了一圈在场的人,语气像在开一个普通的班会,“高峰老师,从今天起你就住这儿了。外面那间客厅、厨房、卫生间,你随便用。这间——你刚看到的——是你的工作间兼卧室。”


“住这儿?”高峰重复了一遍,声音发紧,“我明天还要上课。我还有班要带,还有——”


“课不用你操心了,”勤杂工打断她,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学校那边副校长会处理。你请长假也好,辞职也好,反正手续都有人替你办。你家里那边,就说你调到外地分校去了,暂时联系不方便。”他偏过头看高峰,“你一个人住,对吧?房租是学校补贴直接打你卡上的。这些我都知道。所以只要你不主动往外联系,没人会来找你。”


高峰张了张嘴,想说“你们不能这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副校长那张冷静的脸。副校长是她的恩师,当年推荐她进这所学校的就是他。如果副校长从一开始就跟勤杂工有交情……那她还能向谁求救?


美香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细语地补了一句:“副校长先生和勤杂工先生是老朋友了,这间公寓的租约就是副校长先生帮忙谈的。高峰老师,你想想,要不是这样,你那天怎么会那么巧被叫到这里来?”


高峰的指甲掐进掌心。那天是副校长让她把芹泽的辅导材料送到这个地址来的,说是芹泽家里情况特殊,让她亲自跑一趟。她当时还觉得副校长考虑得周到。


“行了行了,”玲在旁边拍了两下手,声音脆响,“美香你别吓她了,你看她脸都白了。”她凑到高峰面前,弯腰从下往上瞅她的脸,笑嘻嘻的,“老师,你别怕嘛。这里又没有老虎。勤杂工先生就是有个爱好——你猜是什么?”


高峰没吭声。


“他呀,”玲伸出一根涂了亮片指甲油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把美香、芹泽和自己挨个点了一遍,“就喜欢把你们这种——正经的、穿套装的、说话还带敬语的——调教成我们这样。”她拎了拎自己的背心下摆,扭了扭腰,“然后呢,拍成片子,放到网上去卖。卖得可好了,我上个月那部排到站内第三呢。”


“玲。”勤杂工声音不高,玲立刻吐了吐舌头,退到一边去了。


“简单说吧,”勤杂工从铁架子上拿起一只白色头戴设备,形状像VR眼镜,前面有一排小孔,侧面伸出一根数据线,连着架子上的主机,“光把你调教成普通性奴隶太没意思了。这种事儿到处都是,网上随便一搜一大把。我要的是——”他走到高峰面前,把那只白色头戴设备递到她眼前,“把你这个人彻底拆了重新装。你的工作、你的名声、你走在街上别人看你的眼神,我全都要。”


高峰盯着那只白色头盔,没有伸手去接。


“教师这个身份挺好的,”勤杂工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认真、严谨、学生信赖。这种东西,毁起来才好看。先从学校开始——你辞职,或者说你旷工,学校把你除名,同事议论你,学生家长打听你为什么不教了。然后你以前的学生在那种网站上认出你,你教过的班,你改过的作业本,那些小孩会怎么想?再然后,你走在街上,有人认出你,叫你的名字,问你‘老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每说一句,高峰的肩膀就往下塌一点。美香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比任何恶意都让高峰难受。


“我要你在所有人的注视里一点一点烂掉,”勤杂工把头盔往前递了递,几乎贴上高峰的鼻尖,“从讲台上掉下来,掉到最底下。然后你在底下待着,习惯底下,最后觉得底下也挺好。到了那一步,我再给你安排出道,地下AV界,专门拍你这种——前女教师、前好老师、前认真负责的班主任。你觉得观众会怎么想?”


高峰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你疯了”,想说“这是犯罪”,想说“我要报警”,但每一句话都在喉咙里碎掉了。美香就站在勤杂工身后,保持着那个温和得体的微笑,像一面镜子,映出高峰可能的未来。玲靠在铁架子上,用吸管戳着一罐新开的可乐,气泡滋滋响。芹泽坐在床沿,把那罐苏打水终于打开了,噗嗤一声,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一直盯着高峰的脸,像在看一集新出的电视剧。


“戴上吧,”勤杂工说,“先习惯习惯。里面是教学视频,教你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笑。明天开始,每天戴够八小时。达标了有奖励,不达标——”他顿了顿,朝美香抬了抬下巴,“美香会示范给你看。”


美香微笑着抬起手,把衬衫领口又往下拉了拉,露出锁骨下方那枚金属钉的完整轮廓。灯光打在上面,亮得刺眼。


高峰看着那枚反光,又看了看芹泽——芹泽正捧着苏打水罐,朝她露出一个怯生生的、仿佛在说“对不起”的笑。可那笑底下有什么东西让高峰后脑勺发麻。她想起芹泽系鞋带时利索的手指,想起芹泽走出门时那个恰到好处的回头,想起芹泽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


“芹泽,”高峰忽然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不认识,“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芹泽的苏打水罐停在嘴边。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垂下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轻声说:“老师,你戴上吧。勤杂工先生不会害你的。我一开始也怕,后来发现……真的没那么可怕。”


玲在旁边噗嗤笑了一声:“芹泽你这话说得,跟劝人办健身卡似的。”


勤杂工没理会玲的打岔,把头盔又往前递了递,几乎碰到高峰的额头。白色塑料外壳在射灯下泛着冷光,侧面那排小孔像一只只眯缝着眼。


“戴上,”他说,“然后我们开始。”


高峰闭上眼睛。她闻到美香身上柔顺剂的味道,听到玲吸可乐时吸管见底的咕噜声,感觉到芹泽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一种安静的、笃定的期待。她想起自己班上那些学生,想起讲台上粉笔灰的味道,想起副校长把地址递给她时那双平静的眼睛。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头盔冰凉的塑料外壳。


第一张卡片

头盔扣下来的那一刻,高峰彩子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的咯吱声。塑料内衬贴住太阳穴,凉得她打了个激灵,鼻梁被眼罩部分的软胶压住,呼吸一下子变得又浅又闷。视野被完全遮断,只剩眼罩内侧均匀的暗红色——那是射灯的光透过头盔缝隙渗进来的最后一点现实。


“别紧张,”勤杂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隔着塑料壳变得闷闷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先做一次基线检测。美香,帮她调一下松紧。”


一双温热的手按住头盔两侧,美香凑近了,柔顺剂的味道从下巴位置飘进来。她调整旋钮时指甲刮过塑料,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彩子,头稍微低一点。对,就这样。”美香的声音还是那么软,像在办公室里教她怎么用新复印机似的,“勒太紧的话一会儿会头疼。”


高峰没有应声。她攥着裙装西装的裙摆,指尖捏得发白。芹泽那句“没那么可怕”还在耳朵里打转,可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另一件事——芹泽系鞋带时的手。那双手动作太快了,快得不像一个被人扣住当人质的高中生。快得像早就排练过。


“基线检测开始。”勤杂工的脚步声往后撤了半步,地板吱呀一响。


头盔内部亮起来。暗红色被一片白色光幕取代,光幕中央浮出一张巴掌大的卡片,边缘描着粉色的花边,像文具店里卖的那种给小学生用的贺卡。卡片上有一行字,粉得发亮,笔画粗细不匀,明显是手写体扫描上去的:


*小彩已经是大老爷专用的肉便器♥*


高峰的胃猛地抽了一下。那行字在她眼前停了两秒,然后卡片翻了个面,背面是一个小小的麦克风图标,下面一行灰色小字:请朗读卡片内容。


“看见卡片了吧?”勤杂工的声音重新从头顶压下来,“读出来就行。声音不用大,正常说话的音量。设备会检测语音匹配度。”


“我不读。”高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她说完就咬住了下唇,咬得发疼。头盔里静了一拍。然后美香的声音从右侧靠过来,近得几乎贴着耳朵,气息拂过头盔外壳的透气孔:“彩子,不读的话会有电流的哦。第一次不会太强,但后面会加档。我试过,真的,一开始都这样。”


美香说“我试过”的时候语气平稳得像在分享某个牌子的洗衣液好不好用。高峰的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转头去看美香的脸,但头盔把她的视线锁死在白色光幕上。


“三秒。”勤杂工说,“三、二——”


“我说了我不——”


电流来得毫无预兆。高峰一直以为电击会从什么地方先发出声响,或者有某种预兆,但头盔内部只是安静地——安静地在她后脑勺正中央炸开了一团针。那感觉像有人拿细针从枕骨穿进去,一路往下划,划到脖颈和肩膀的交界处才停。她整个人往前弹了一下,肩膀撞上铁架子床的边沿,咚的一声闷响。


“一档,”勤杂工报了个数字,语气跟报天气预报差不多,“彩子,卡片还在。再读。”


高峰撑着床沿直起腰,后脑勺的刺痛还在蔓延,像墨水滴进水里那样往两侧太阳穴洇。她吸了口气,口腔里全是铁锈味——刚才咬破了下唇。


“你们……这是犯罪。”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个字还是咬清了,“芹泽呢?芹泽才多大?你们关着她——”


“二档。”


这次电流从后脑往前窜,掠过耳根,钻进眼眶后面。高峰眼前爆开一片白,白色光幕上的粉色卡片被炸成了碎片又拼回去。她听见自己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膝盖弯了一下,被美香从侧面扶住了胳膊。


“彩子,别犟了。”美香的手稳稳地架着她,力道刚好让她站不住也倒不下去,“读出来就没事了。你看我,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高峰偏过头,隔着厚厚的塑料眼罩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美香就在右边,衬衫领口大概还敞着,锁骨下方那枚金属钉在灯光里亮得刺眼。美香以前也穿裙装西装,也站讲台,也拿粉笔。美香以前会在午休时分她半个橘子,说“彩子你班上那个转学生最近怎么样”。


“三档。”勤杂工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这一下电流没有立刻来。头盔内部先响起一阵高频嗡鸣,像老式日光灯管启辉器在跳,那嗡鸣持续了足足三秒,让高峰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等着——然后电击从后颈顺着脊椎一路打到尾椎骨,她整个人像被从中间劈开一样猛地弓起来,后脑勺磕在铁架床的横杆上,眼前炸开一片雪花点。


“啊——!”那声惨叫从喉咙里冲出来的时候她根本来不及咽回去。


玲在房间某处吸了口可乐,吸管咕噜响了一声,然后她拖着长音说:“哎呀——彩子姐叫得好大声。芹泽你第一次是不是也叫这么响?”


芹泽没接话。高峰听见床垫弹簧轻轻一响,大概是芹泽往旁边挪了挪位置。


“四档。”勤杂工说。


“等——等一下!”高峰从床沿撑起身,手掌在床单上滑了一下,摸到一处潮热的凹陷,大概是芹泽刚才坐过的地方。她喘着气,后颈到肩膀那一段像被人浇了滚水又拿砂纸打磨过,“我……我读。”


头盔里的嗡鸣立刻停了。白色光幕重新稳定下来,粉色卡片端端正正浮在正中央,那行字还是那么亮,那么扎眼。高峰盯着它,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正常音量。”勤杂工提醒。


高峰闭上眼——反正睁着也是看那行字——她吸了口气,把每个字都当成讲台上念课文那样咬准了:“小彩……已经……是大老爷专用的……肉便器。”


最后两个字出口的时候她的舌头几乎僵在口腔里。“肉便器”这个词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和从勤杂工嘴里听见是两回事。那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钉子,从喉咙一路烫到胸腔,烫得她眼眶发酸。


头盔内部炸开一圈粉色光晕。卡片上浮出密密麻麻的小爱心,围着那行字转了两圈,然后叮咚一声脆响——像微波炉热好了饭那种提示音。与此同时,一阵温热的酥麻感从尾椎骨的位置升起来,顺着脊背往上爬,爬到后颈时变成一股软绵绵的暖意,把刚才电击留下的刺痛全盖住了。那感觉很奇怪,像泡进热水澡的瞬间,又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搂住。


高峰膝盖一软,这次是真站不住了。她往侧面倒,被美香稳稳地接住,整个人半靠在美香肩膀上。美香身上的味道钻进鼻腔,柔顺剂底下还有一层淡淡的、甜腻的体香,和芹泽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香水味不一样,美香的甜更厚,更闷。


“看,读出来就舒服了吧?”美香腾出一只手,拍了拍高峰的后脑勺,力道轻得像在哄小狗,“彩子真棒。第一次读就过了四档,我当初读到六档才通顺呢。”


高峰想甩开她的手,但四肢像泡在温水里使不上劲。那股酥麻感还在往下沉,沉到小腹的位置打了个旋儿,让她不由自主地并紧了腿。这个反应让她比电击更难受——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身体在迎合那种快感,哪怕脑子里还在恶心。


“放开我。”她终于攒够力气,从美香肩膀上挣开,后背撞上铁架床的立柱,冷硬的金属硌得肩胛骨生疼。头盔被这么一撞歪了半寸,眼罩边缘漏进一线射灯的白光,晃得她眯起眼。


勤杂工走过来,脚步声不紧不慢。高峰从歪掉的缝隙里看见他的工作服下摆和那双沾着灰的旧皮鞋。他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脸上那个温和的笑容从眼罩缝隙里透进来,被切割成一小条一小条的。


“第一张卡片过了,”他说,伸手把头盔扶正,指腹蹭过她的鬓角,“接下来是第二张。今天的目标是过五张。美香会陪着你。”


“芹泽,”高峰偏过头,从眼罩缝隙里去找床沿那个模糊的身影,“你说话啊。你告诉他们放我走,你回去上课,我——我不追究,我们就当——”


芹泽的苏打水罐轻轻搁在铁架子上,铝皮碰着铁条,叮的一声。“老师,”她的声音还是怯怯的,可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你读得挺好的。真的。比我第一次好多了。”


高峰的后背贴着铁架床的立柱往下滑了一截。她终于把那个念头在脑子里拼完整了——芹泽不会帮她说话。芹泽从一开始就不会帮她说话。那个电话,那个拥抱,那句“老师你来接我好不好”,全是套。芹泽是饵。


“第二张。”头盔内部重新亮起白色光幕,粉色卡片翻了个面,新的字浮上来。高峰没看,她盯着眼罩缝隙里芹泽模糊的轮廓,忽然觉得那个轮廓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美香的手又搭上她的肩膀,这回力道重了些,把她往床沿方向带。“彩子,坐这儿读。站着容易摔。”美香让她在床沿坐下,膝盖几乎碰着膝盖,然后弯下腰,脸凑到跟她平齐的位置,声音轻得像说悄悄话,“这关我陪你过。读五张就能休息了,真的。”


高峰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裙装西装的裙摆皱成一团,丝袜在刚才的挣扎中勾了一道丝。她想起早上出门前站在穿衣镜前整理领口的样子,想起讲台上粉笔盒的塑料盖子有点松,想起副校长把那张写着地址的便签推过来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第二张,”勤杂工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大概已经退到门口了,“读吧。”


白色光幕上新的粉色字迹浮出来,比第一张更长,字也更密。高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头盔内部发出催促的滴滴声。美香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膝盖,像在给小学生鼓劲。


她张开嘴,嗓子眼干得几乎发不出声。第一个字滚出来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哑又薄,像撕开一张旧报纸。


后颈的酥麻感又漫上来了。


朗读调教

第二张卡片上的字,高峰彩子是在第三次催促音响起之后才开始读的。


起初她读得断断续续,像在课堂上念一篇自己根本没备过课的课文,每个词都要先在心里过一遍才敢吐出来。那些字眼她认得,但从来没有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过,现在它们排着队从舌尖上滚出去,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倒刺。读到一半的时候她卡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头盔内侧的光幕立刻从白色跳成浅红色,后颈贴片上的电流跟着涨了一格,不疼,但那种酥麻从颈椎一路爬到耳根,让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卡住了。”勤杂工的声音从门口方向飘过来,不急不躁的,像在报天气。高峰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他在记东西。“美香。”


美香的手从她膝盖上抬起来,捏了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但方向明确,把她的脸扳正对着光幕。“彩子,咬字要清楚。你刚才那个词含在嘴里没放出来,重来一遍。”她的语气温和得像在教研室里讨论公开课的板书设计,高峰甚至能想象她歪着头、嘴角带笑的样子,“还有,声音太干了。再甜一点。”


“甜……”高峰重复这个字的时候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


“对,甜一点。”美香自己先示范了一遍,把卡片上那行字用又轻又软的调子念出来,每个尾音都往上挑,像在哄小孩吃药。高峰听着自己旧同事用这种声音念那种句子,胃里一阵翻搅,可头盔贴片上的温度在升高,后颈的酥麻感在美香念完之后忽然松了一拍,像是某种确认——她读对了,或者美香替她读对了,系统给了个小小的奖励脉冲。


“你来。”美香拍了拍她的肩。


高峰深吸了一口气。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芹泽,芹泽还坐在床沿喝那罐苏打水,铝罐壁上凝的水珠大概已经淌到铁架子上了。她得让这个流程走完,读五张就能休息,读完了才能跟芹泽说上话,才能问清楚那个电话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把目光重新对准光幕,把美香刚才示范的调子往自己嗓子里硬塞,第一个词出来的时候还是硬的,第二个词软了一点,到第三个词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拐了个弯,真的带上了那种她平时在教室里从来不会用的上扬尾音。


光幕白了一下,后颈的贴片给了一记很轻的快感脉冲,从颈椎往下走,沿着脊柱两侧散开,不重,但足够让她膝盖发软。高峰咬住下唇,把那股反应压回去。她不想承认那个脉冲让她舒服,但身体比脑子诚实,她的脚趾在丝袜里蜷了一下。


“好多了。”勤杂工在门口说,笔尖又划了两下,“记下来,第三次尝试,甜度达标,奖励系数上调零点二。”


美香弯下腰,把脸凑到她跟前,近得高峰能看清她眼下那层薄薄的粉底。“彩子,你刚才那个反应我看见了。别绷着,绷着反而难受。你越顺着读,它给得越舒服,这个道理你还不明白吗?”她伸手把高峰滑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你以前教学生不也这样?做对了就给小红花。”


“那不一样。”高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哪儿不一样?”美香歪了歪头,笑容没变,“都是做对了给奖励。只不过你现在的红花是电脉冲,比小红花实在。”她直起身,往铁架子那边偏了偏头,“芹泽,你说是不是?”


芹泽的苏打水罐又响了一声,这回是放回架子上的声音。“美香姐说得对。”她的声音还是怯怯的,但高峰已经听不出那里面有多少是真的怯,“老师,你读得顺一点,大家都轻松。”


大家都轻松。高峰把这个词在脑子里嚼了两遍。她想起芹泽第一次来图书馆借书的样子,校服领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说话的时候手指绞着书包带子,问她“老师,这本可以续借吗”都要先鞠半躬。那个芹泽跟现在这个坐在铁架子床上、用“大家都轻松”来劝她读淫语的芹泽,中间隔着的距离比她此刻戴着头盔坐在铁架床上的处境还要远。


“第二张还没读完。”勤杂工提醒了一句,语气里连催促的意思都没有,就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事实。


高峰把视线拉回光幕。粉色的字还在那儿,她刚才读到的地方被标了个小小的下划线,像批改作业时画的波浪线。她重新开口,这回没等美香纠正就自己把调子往上提了提,甜腻的尾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她胃里又翻了一下,但后颈的脉冲这次来得更快,几乎是在她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同时就漫上来了,比上一次重,从脊柱往两侧扩,带着一股热意钻进小腹。她的膝盖不自觉地并拢了一下。


“你看,”美香在旁边说,声音里带着那种欣慰的笑,“身体比嘴诚实。”


第二张卡片读完的时候高峰的额头已经沁了一层薄汗。她抬手想擦,手腕上的束带限制了幅度,只能用手背蹭了蹭鬓角。眼罩缝隙里芹泽的轮廓动了一下,大概是换了个坐姿,苏打水罐又被拿起来了。


“第二张过了。”勤杂工说,笔尖在纸上点了点,“第三张开始加长。美香,你带她过一遍生词再读。”


美香从铁架子旁边拖了把折叠凳过来,在高峰对面坐下,膝盖碰着膝盖。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来,上面是打印的几行字,高峰扫了一眼就认出那是第三张卡片的内容,比前两张加起来都长,字也更密,那些词她光是扫过去就觉得耳根发烫。


“先跟我念。”美香用食指点了点第一行,“这个词,你读的时候舌尖要抵住上颚,气从鼻腔走,出来才软。你试试。”


高峰跟着念了一遍。美香摇头,又示范了一遍,让她再跟。来回三遍之后那个词终于从高峰嘴里出来的时候带上了美香要的那种软糯劲儿,光幕上对应的字块闪了闪绿光。就这么一个词一个词地过,美香像在给小学生纠发音,耐心得让高峰想吐。可每过对一个词,后颈就有一记小小的脉冲,攒到第五个词的时候那股热意已经在她小腹里盘成一团了,她不得不把大腿交叠起来,膝盖并得死紧。


“你身体热了。”美香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是那个温和的笑,像在说“你脸红了”那么平常,“正常的。读这种词本来就会这样,你越压着越难受。顺着它走。”


高峰没接话。她盯着美香手里那张纸,把注意力全放在字上,不去想小腹里那团热。第三张卡片正式开始读的时候她已经能把美香教的调子用上大半了,长句子读到后半段气不够,声音会飘,但光幕没变红,脉冲也还在给,说明系统认了。读到三分之二的地方她忽然发现一件事——她刚才有一瞬间忘了自己在读什么。那些字从嘴里出去的时候她脑子里想的是芹泽刚才那句“大家都轻松”,想的是副校长推便签过来时敲桌面的那两下,想的是早上出门前镜子里自己扣到最上面一颗的衬衫扣子。她走神了,但嘴没停,字自己往外蹦,调子还保持着美香要的甜度。


这个发现让她后背一凉。


“停。”勤杂工的声音忽然插进来。高峰的嘴立刻闭上了,光幕上的字停在一半的位置,没有变红,也没有给脉冲,就是停在那儿。“刚才那段,她走神了。”勤杂工走到她跟前来,高峰从眼罩缝隙里看见工作服的深蓝色布料和拖把杆的木头色,“你读的时候在想别的。”


高峰没否认。


“走神还能读顺,说明嘴已经记住了。”勤杂工的语气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但走神的时候不给奖励,也不给惩罚。你得专心读。重来,从第三张开头。”


“从头?”高峰嗓子发紧。


“从头。”勤杂工退回去,笔尖又落在纸上,“这回别走神。你走神一次我就加一张,今天的目标就从五张变六张。”


高峰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她听见芹泽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替她惋惜,又像是觉得她笨。美香把折叠凳往前挪了挪,膝盖抵住她的膝盖,把手里的纸重新举到她眼前。“来,我陪你。这回你读的时候看着我手指头,我指到哪儿你读到哪儿,脑子别空。”


第三张从头再来。高峰盯着美香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跟,调子不敢松,甜度不敢降,读到那些最下流的词的时候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词的意思,只盯着美香指甲盖上那层透明的护甲油反的光。可越是这样,身体反应越明显。她感觉到大腿内侧的肌肉在一下一下地缩,丝袜的织物贴着皮肤,每缩一下都带出一层细密的痒。后颈的脉冲来得越来越密,间隔越来越短,攒到后半段的时候几乎连成了一条线,热意从脊柱漫到小腹再往下走,她不得不把重心往床沿压,用铁架子的凉意来中和身上的燥。


“读完了。”美香的手从他眼前收回去,纸对折起来塞回口袋,“彩子,你刚才那段读得特别好。真的,比第一张强多了。”


光幕上第三张的字块全部变绿,然后跳出来一个数字:三。勤杂工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说:“第三张过了。休息五分钟。”


头盔里的白光暗下来,眼罩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恢复了正常亮度。高峰弯下腰,手肘撑在膝盖上,把脸埋进掌心里。汗从鬓角淌到下巴,滴在裙装西装的领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听见美香站起来走开的脚步声,听见芹泽从铁架子上跳下来的动静,帆布鞋底落在水泥地上,啪嗒一声。


“老师。”芹泽走到她跟前蹲下来,从下往上看她的脸。高峰从指缝里看见那双眼睛,还是怯怯的,眼角微微往下垂,可瞳孔里映出来的东西让高峰觉得冷——芹泽在打量她,像在看一件正在成型的作品。“你嘴唇干了。”芹泽从口袋里摸出一管润唇膏,拧开盖子递过来,“涂一点吧。等下还要读两张。”


高峰盯着那管润唇膏,膏体是淡粉色的,带着一股草莓香精的甜味。她没接。“芹泽,”她的声音从掌心里闷闷地传出来,“那个电话。你打给我的时候,他们是不是就在旁边?”


芹泽的手悬在半空,润唇膏的盖子在她指间转了一圈。“老师,”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现在问这个有什么用呢?你读也读了,奖励也拿了。你刚才第三张读到后半段的时候,脚趾头都在丝袜里蜷起来了,你自己知道吗?”


高峰的脊背僵住了。


“你身体比你自己先认了。”芹泽把润唇膏塞进她手里,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涂吧。草莓味的,美香姐特意给你挑的。”


五分钟休息时间在芹泽走回铁架子那边之后就过完了。头盔内部重新亮起来,第四张卡片翻出来的时候高峰已经不用美香催第一遍了,她自己先扫了一遍生词,把嘴张合了两下做无声的练习。美香在旁边看着,笑了一声,没说话。


第四张比第三张又长了一截,而且句式变了,不再是陈述句,全是祈使句。每一句都是命令,主语全是“你”,动词全是那种高峰在课堂上绝对不会用的词。她读到第一句的时候舌尖打了个磕绊,光幕闪了一下红,后颈给了一记不轻的刺痛,像被橡皮筋弹了一下。她缩了缩脖子,把那个词重读了一遍,甜度加上去,光幕转白,脉冲来了,这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从脊柱一路窜到小腹最深处,她整个人在床沿上弹了一下,膝盖差点撞上美香的下巴。


“你看,”美香扶住她的膝盖,“读对了就给,多简单。”


第四张读到一半的时候高峰发现自己的腰在跟着脉冲的节奏动。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骨盆确实在往前顶,每来一记脉冲她的腰就塌一下,再慢慢直回去。她拼命想控制住,可越控制越明显,到后半段的时候她不得不把一只手撑在床沿上,指节攥着铁架子,用金属的凉意来分散注意力。没用。身体热得厉害,汗从后颈淌进领子里,衬衫的后背大概已经湿透了,裙装西装黏在皮肤上,每动一下都带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第四张过了。”勤杂工说这话的时候高峰正低着头喘气,光幕上跳出来一个数字四。她听见笔尖划纸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勤杂工接着说,“第五张不读新卡片了。把前四张连着读一遍,从第一张开始,中间不能停。读顺了今天就收工。”


高峰抬起头,眼罩缝隙里勤杂工的深蓝色工作服还在门口那个位置,站姿都没变过。美香把折叠凳往后撤了撤,给她让出空间,芹泽在铁架子那边把苏打水罐捏得咔咔响。


“连着读,从第一张开始。”勤杂工重复了一遍,“读的时候不用看光幕,光幕会关掉。你凭记忆读。”


光幕真的暗下去了。头盔内部只剩下一层均匀的白光,什么字都没有。高峰张了张嘴,第一张卡片的内容从脑子里浮出来的时候她发现那些词已经排好了队,不用她费劲去调,它们自己就往嘴边凑。她闭上眼,开始读。


第一张读得还算顺,到第二张中间那段长句的时候她卡了一下,光幕闪红,刺痛来了,她咬住舌尖把那个词补上,光幕转白。第三张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调子已经不用刻意去调了,甜腻的尾音自己就挂在句尾,像说话带口音一样自然。读到第四张那些祈使句的时候她的腰又开始动了,这回不用脉冲催,她自己读到那个节奏上腰就跟着塌,像条件反射。


全部读完的时候她整个人趴在床沿上,胸口抵着铁架子的边沿,喘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光幕上跳出来一个五,然后头盔内部的光彻底暗了。


勤杂工走过来,把头盔从她头上摘下来。眼罩拿掉的时候高峰眯着眼适应光线,看见他脸上还是那个温和的笑,工作服的袖口沾了一点灰。“今天五张全过。”他把头盔夹在胳膊底下,笔和本子塞进口袋,“明天从六张开始。”


美香走过来扶她,高峰的腿软得站不住,膝盖打了好几个弯。芹泽从铁架子那边拎着她的包过来,包里装着早上出门时带的保温杯和备课夹,芹泽把包带子往她手里塞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凉的,像刚摸过冰水。


“老师,明天见。”芹泽笑了一下,嘴角弯得恰到好处,跟她在图书馆问“这本可以续借吗”的时候一模一样。


高峰被美香半扶半架着往门口走,经过勤杂工身边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在本子上写字,笔尖沙沙的,脸上那个笑还在。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头到尾,他一次都没有碰过她。所有的事都是美香的手、芹泽的话、头盔里的电脉冲在做,他站在门口记了五张卡片的反应,连她一根头发都没碰过。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见勤杂工对芹泽说了一句:“明天加一张,你负责盯她读第三遍的时候别走神。”


芹泽应了一声好,声音脆生生的。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美香扶着她走过去的时候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一盏一盏灭下去。高峰的腿还在抖,丝袜勾丝的那条腿踩在地上有点滑,她扶着墙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


“美香。”她叫了一声。


美香回过头,脸上还是那个温和的笑。


“你当初……读了几张?”


美香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东西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又平回去。“我啊,”她想了想,“我读到第七张的时候自己会加词了。勤杂工说不用教了。”她伸手把高峰滑下来的包带子重新挂回她肩上,“你比我强,你五张就顺了。照这个速度,你下周就能到第七张。”


高峰没再说话。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擦黑了,路灯的光从窗格里透进来,在地砖上切出斜斜的方块。她踩着那些方块往校门口走,每一步膝盖都在打晃,可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刚才第四张那些祈使句的节奏,她的腰还记得那个塌下去的弧度,肌肉记忆比脑子记得牢。


校门口的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皱巴巴的裙装西装和勾了丝的丝袜上停了两秒,又缩回去了。高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美香还站在校门里面,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办公楼的方向走,裙装西装的背影在路灯下拖出一道细细长长的影子。


她拧动车钥匙,引擎响起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从六张开始。芹泽负责盯她读第三遍的时候别走神。她攥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指甲陷进皮套的缝线里。可与此同时,她的小腹深处还残留着第四张卡片读完时最后一记脉冲的余韵,像喝了一大口烫水之后食道里留下的那条热痕,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车开出校门的时候她看见后视镜里勤杂工从办公楼侧门出来,拖把杆在肩上扛着,往自行车棚的方向走,工作服的深蓝色在暮色里几乎要化进去。他走得很慢,像在散步,经过花坛的时候还停下来看了看里面的冬青。


高峰把视线收回来,踩下油门。


金发与摘下的眼镜

那天晚上高峰几乎没怎么睡。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头皮上还残留着某种说不清的痒,像有细小的虫在毛囊里爬。她翻了个身,被单窸窸窣窣地响,枕头上散着几根黑发,她捻起来看了很久,才把它们丢进床头的垃圾桶。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卡片上那些祈使句,一行一行像活过来似的在眼前排着队,她想张嘴读却发不出声音,急得满头大汗。闹钟响的时候她猛地坐起来,后背的睡衣湿了一片。


到学校的时候天刚亮透,校园里没什么人。她把车停得比平时远了些,从后门绕进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保洁的水桶搁在拐角,拖把靠在墙上滴着水。她经过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在空走廊里格外清脆。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美香已经在了,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对着一面小镜子涂口红,看见她进来就抬起手招了招,嘴唇还半张着没合上。


“来得挺早。”美香把口红旋回去,盖子咔嗒一声扣上,“勤杂工说今天在你那里弄,东西都备好了,在隔壁的杂物间。”


高峰把包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美香看见了,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也摸了一把她的发尾。“发质挺好的,就是太规矩了,剪得跟尺子量过似的。”她绕到高峰身后,两手搭在她肩上,轻轻地捏了捏,“别紧张,漂头发而已,不疼。”


杂物间在走廊尽头,平时放清洁用品和旧桌椅,这几天被腾出了一角,摆了一张折叠椅、一面从哪个教室卸下来的旧穿衣镜,还有一只塑料托盘,上面整整齐齐排着几个瓶子和一把宽齿刷。勤杂工靠在门框上,工作服的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戴了一副薄薄的橡胶手套,看见高峰进来就侧了侧身给她让路。


“坐。”他朝折叠椅抬了抬下巴。


高峰坐下来,椅子吱呀响了一声。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清秀的、规规矩矩的,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头发一丝不乱地别在耳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个影像有点陌生,好像昨天之前她从来没认真看过自己的脸似的。


勤杂工在她身后站定,从托盘上拿起一个瓶子,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味立刻涌出来,呛得高峰偏了一下头。那味道像氨水混着什么烧焦的东西,钻进鼻腔里酸得她眼眶发紧。


“忍着点。”勤杂工说,声音平平淡淡的。


刷子蘸了药膏贴到她头皮上的时候是凉的,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勤杂工用戴手套的手按住她的头顶,不让她动。刷子从发根开始往下走,一缕一缕地涂,涂过的地方头发立刻塌下去,贴在头皮上湿漉漉的,颜色看不太出来变化,但那股味道越来越重,整个杂物间里都是那个味。高峰的鼻子开始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使劲眨了几下眼把它们逼回去。


“得等。”勤杂工涂完最后一缕,把刷子搁回托盘上,摘了手套扔进垃圾桶,“四十分钟,别碰。”


他出去了。美香搬了把椅子进来坐在门口,手里拿了一本杂志翻着。高峰一个人坐在折叠椅上,头顶的膏体开始发热,先是温温的,像冬天贴在暖气片上,然后越来越烫,头皮上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火辣辣地跳着疼。她攥着膝盖上的裙摆,指节发白。


“痒吗?”美香头也没抬地问。


“烫。”


“正常。你头发黑,得漂两遍才上得了色。忍忍。”


高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头顶的膏体开始往发尾的方向渗,头发被糊成一缕一缕的,像涂了泥巴的稻草。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当老师那会儿,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起来用卷发棒把发尾卷出一点弧度,后来嫌麻烦就剪短了,再后来干脆就这么别在耳后,一别就是好几年。现在那些被别在耳后的头发全被膏体浸透了,沉甸甸地贴在头皮上,她连动一下脖子都觉得头皮在扯着疼。


四十分钟过得特别慢。美香翻完了一本杂志,又换了一本。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走了。高峰的头皮从烫变成了刺痒,像有蚂蚁在发根之间爬来爬去,她几次想伸手去抓,都被美香一个眼神按住了。


勤杂工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旧毛巾和一瓶新的药水。他把高峰领到杂物间角落的水池边,让她低下头,用温水冲。水冲过头皮的时候那股刺痒稍微缓解了一点,但冲下来的水是灰褐色的,淌进池子里转着圈流下去。头发湿透之后变浅了,不是金色,是一种脏兮兮的橘黄,像放久了的旧铜器。


“还不行。”勤杂工看了一眼,又把第二瓶药水拧开了。


第二遍比第一遍更难受。高峰的头皮已经被第一遍折腾得敏感了,药膏一贴上去就像有人拿打火机燎她的发根,她咬着下嘴唇没出声,嘴里尝到了一丝铁锈味。美香放下杂志走过来,伸手把她攥着裙摆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别咬嘴。”美香说,“咬这个。”她把自己的手背递过去,高峰愣了一下,美香就笑,“跟你闹着玩的。你攥我的手吧,别攥裙子,裙子皱了没法换。”


高峰攥住了美香的手。美香的手温温软软的,指甲修得圆圆的,涂着淡粉色的甲油。高峰攥得很用力,美香也没抽回去,就那么让她攥着,另一只手还拍了拍她的肩膀。


第二遍冲完水的时候,湿头发贴在头皮上,颜色已经亮起来了,是那种偏白的浅金色,在杂物间昏黄的灯底下看还有点发灰。勤杂工拿旧毛巾帮她擦了擦,毛巾上沾了一层黄渍。


“行了,吹干。”


吹风机的声音在杂物间里嗡嗡地响,热风把湿头发吹得飘起来,高峰看着镜子里那个金发的轮廓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头皮上刺痒的感觉慢慢退下去,剩下一种空落落的麻。头发完全干透之后,颜色在日光灯底下亮得晃眼,发质看着也比之前软了,蓬蓬地搭在肩膀上,发尾微微翘着,跟她原来那个服帖的直发完全不一样了。


勤杂工把东西收进托盘里,朝镜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看看。”


高峰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镜子里站着一个金发女人,脸还是她那张脸,但周围的颜色全变了,浅金色的头发把她五官的轮廓衬得比原来锋利了些,眉眼的线条忽然明显起来。她抬手去扶眼镜,指尖碰到镜框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眼镜摘了下来。


镜框离开鼻梁的那一刻,她感觉脸上少了什么东西。鼻梁两侧留下两个浅浅的红印,她盯着镜子里那个没有戴眼镜的脸——那个清秀的、规规矩矩的高峰彩子——忽然觉得她正在从镜子里往外走,一步一步地退远,退到背景里去了。金发垂在脸侧,没有镜框的遮挡,她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大了一圈,眼神却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她把眼镜重新戴回去。镜框架上鼻梁的时候,那两个红印被遮住了,可她在镜子里看见的是一张戴着眼镜的金发女人的脸,说不出的别扭,像借了别人的东西来戴,尺寸还不合适。她又摘下来,捏在手里翻来翻去地看,这副眼镜跟了她快六年,镜腿的铰链都松了,她拿小螺丝刀紧过好几回。现在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像别人的东西。


“眼镜先收着吧。”勤杂工说,“以后用不着了。”


高峰没说话,把眼镜折好放进裙装西装的口袋里,镜片贴着口袋的布面,凉凉的。


美香从包里掏出一个化妆包,拉链哗啦一声拉开,里面花花绿绿挤了一堆。“过来坐下,”她拍了拍折叠椅,“给你画画。你这脸不化妆压不住这头发。”


高峰又坐回去。美香站在她面前,先拿湿巾把她脸上出的油擦了擦,然后拧开一支粉底液往她脸上点。高峰闭着眼,感觉美香的手指在她脸上又拍又抹,动作很轻。粉底之后是散粉,刷子扫过脸颊的时候痒得她皱了一下鼻子。美香没理她,接着画眉毛。高峰原来的眉毛规规矩矩的,美香拿眉笔把眉尾往外拉长了一点,又往上挑了挑,画完拿小刷子晕开。


“睁眼。”


高峰睁开眼,美香正拿着一盘眼影往她眼皮上扫,颜色是棕金色的,跟她头发的颜色呼应着。眼影之后是眼线,美香让她往上看,手指轻轻扯着她的眼皮,笔尖沿着睫毛根画过去,拉到眼尾的时候往上勾了一下。高峰的眼皮被扯得有点发紧,眼线笔的尖戳着眼角让她想流眼泪。


“忍一下,马上好。”


睫毛夹夹上去的时候高峰缩了一下,美香按住她的额头让她别动,夹了三下松开,刷了一层睫毛膏。最后是嘴唇,美香拿了一管口红拧出来,颜色是偏深的豆沙红,往高峰嘴唇上涂的时候高峰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


“别抿,张嘴。”


高峰把嘴微微张开,美香拿棉签把涂出边的地方擦掉,又补了一层。涂完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噢了一声。


“转过来看看。”


高峰侧过身对着镜子。镜子里那个金发女人脸上多了一层颜色,眉眼被勾得深了,嘴唇红得发亮,跟她原来那张素淡的脸完全两个样子。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个金发女人在冲她笑,嘴角微微翘着,眼神里带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她自己从来没这样笑过。


“站起来。”勤杂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到了门口。


高峰站起来。


“走两步。”


她走了两步,高跟鞋在杂物间的水泥地上嗒嗒响。勤杂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那身皱巴巴的裙装西装上停了几秒。


“衣服不行。美香,你柜子里不是还有几件?”


美香应了一声,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搭着一件衣服。高峰接过来抖开看,是一件黑色的吊带裙,领口开得很低,裙摆短得她估了一下大概刚够遮住大腿根。布料是那种薄薄的化纤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


“换上。”


高峰捏着那件裙子没动。美香把杂物间的门带上了,站在门口背对着她。高峰把裙装西装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解了衬衫扣子,换上那件吊带裙。肩带细细的,勒在肩膀上,胸口露了一大片,她拿手往上扯了扯领口,扯上去一点又滑下来。裙摆确实短,她往下拽了拽,也就多盖住两指宽。


美香回过头来看了看,走过来帮她把肩带调了调,又把她头发从肩带底下拨出来。“行,这样好看。”美香退后一步看了看,忽然伸手在她胸口那一大片露出来的皮肤上拍了拍,“这里回头得想办法遮一遮,现在太素了。不过今天先这样。”


勤杂工推门进来,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过去。”


高峰转过身,面对着镜子。


“笑。”


她对着镜子扯了一下嘴角。


“不是这么笑。”勤杂工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你平时上课怎么笑?”


高峰想了想,把嘴角往上提了提,露出一个她惯常用的、温和的、带着点鼓励意味的笑。


“不行。那是教师脸。”勤杂工摇了摇头,“把嘴松开,别抿着。眼睛眯一点,嘴角往两边拉,露牙。”


高峰试了一下,镜子里那个金发女人咧开嘴露出牙,笑得又僵又假。


“再来。下巴收一点,眼睛看我。”


她照着做了。勤杂工看了几秒,伸手把她嘴角往上推了推,“保持住。对,就这样。别动,记住这个感觉。”


高峰维持着那个笑,腮帮子开始发酸。镜子里那个金发女人笑得露出上排牙齿,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缝,看着又甜又轻浮,跟她平时那个内敛的笑完全两个路子。


“说话。”勤杂工说。


“说什么?”


“随便。说句欢迎光临。”


“欢迎光临。”高峰用她平时讲课的腔调念了一遍。


“不行,太正经了。尾音往上挑,软一点。”


“欢迎光临——”她试着把尾音扬上去,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她自己听着都起鸡皮疙瘩。


“再来。”


“欢迎光临。”


“再软。”


“欢迎光临——”


美香在旁边笑了一声,拍了两下手。“这回对了,就是这个味儿。”


勤杂工也笑了一下,脸上那个温和的笑容又挂回来了。“行,今天先练到这儿。明天开始练整句,美香你带她。记住,从今天起别用教师腔说话了,跟谁说话都别用。芹泽那边让她也盯着点,听见你冒教师腔就提醒你。”


高峰点了点头,习惯性地想说“好的”,话到嘴边拐了个弯,硬生生把尾音挑上去:“好——的。”


勤杂工满意地嗯了一声,拎着托盘出去了。美香走过来把高峰换下来的裙装西装和衬衫叠好装进一个纸袋里递给她。“衣服先放我这儿也行,你穿这身出去没问题吧?”


高峰低头看了看自己,吊带裙外面什么也没套,胳膊肩膀全露着,胸口那片皮肤在杂物间的灯底下白得晃眼。她摇了摇头,把纸袋接过来抱在胸前挡着。


走廊里传来拖把杆磕在墙上的声音,笃笃笃的,越来越远。高峰站在镜子前面又看了一眼自己,金发、红唇、露着肩膀和锁骨的黑色吊带裙,镜子里那个女人冲她弯了弯嘴角,笑得又甜又软。她伸手把口袋里的眼镜摸出来,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镜片上沾了一点粉底的印子。她拿袖子擦了擦,又放回口袋里。


美香站在门口等她,手里转着那支口红的盖子。“走吧,趁早自习还没开始,先回办公室坐一会儿。你今天第一节课我帮你跟班主任说了调课,你下午再上。”


高峰抱着纸袋跟在她后面出了杂物间。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早晨的风灌进来吹在她光着的肩膀上,凉飕飕的。她走过自己原来那间教室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门关着,里面传来学生嗡嗡的读书声。她没停,抱着纸袋继续往前走,高跟鞋在走廊里嗒嗒嗒地响,金发被风吹得飘起来几缕搭在脸上,她伸手拨到耳后去,指尖碰到耳朵的时候摸到耳垂上那个小小的洞——那副细框眼镜的镜腿以前老在那里磨出红印子。现在那里空着,什么也没有。


胸部改造

纸袋被放在办公桌角上,高峰在椅子上坐下来,后背刚靠上椅背就弹了起来,肩胛骨碰到硬邦邦的木头,吊带裙的细带子勒进肉里,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穿过这么少的衣服坐着了。美香从对面探过身来,把一杯温水搁在她手边,杯壁上印着一圈淡淡的口红印,是美香自己的。


“先喝口水,一会儿勤杂工过来。”美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通知今天食堂有咖喱饭。


高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办公室里其他老师的座位都空着,早自习还没下,走廊里传来此起彼伏的读书声,隔着一道墙嗡嗡地响。她以前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批改作业的时候,总觉得那些声音是背景,是空气,是理所当然的东西。现在她坐在同一个位置上,穿着一条露肩膀的吊带裙,金发披在背上,听那些声音反而觉得遥远,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门被推开的时候没有敲门声。勤杂工拎着个灰扑扑的塑料工具箱走进来,工具箱侧面印着某个已经不存在的五金品牌的名字,边角磨得发白。他身后跟着玲,玲今天穿了件荧光粉的露脐背心,肚脐上钉着颗水钻,一进门就冲高峰吹了声口哨。


“哟,这谁啊,看着怪眼熟的。”玲笑嘻嘻地绕到高峰身后,手搭在椅背上,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彩子姐,你这金发染得真不赖,比美香姐那会儿自然多了。”


高峰没接话,把杯子放回去,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勤杂工把工具箱搁在地上打开,里面码着几样东西,高峰只认出最上面那管白色的软膏,和两个透明的圆罩子,罩子底部连着软管,软管又接到一个巴掌大的小气泵上。她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但看见那管软膏的包装上印着几个她不认识的片假名,心里就沉了一下。


“上衣脱了。”勤杂工说,语气平得跟让人递个扳手似的。


高峰看了美香一眼。美香正靠在窗台边上喝水,接收到她的目光,把杯子放下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软,很温和,跟她以前在教研室递教案给高峰时一模一样。“脱吧,”美香说,“又不是没看过。”


高峰把吊带裙的细带子从肩膀上褪下来,裙子堆在腰上,里面什么也没穿。早晨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在她光裸的胸口上,鸡皮疙瘩从锁骨一直蔓延到小腹。她下意识想抬手遮,玲在旁边“啧”了一声,伸手把她胳膊拨开:“别挡啊,又不是没见过,你以前那B杯有什么好藏的。”


勤杂工拧开软膏的盖子,挤了一截在手掌心。那东西是半透明的乳白色,比护手霜稀一点,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有点像薄荷又有点像药膏,闻着凉丝丝的。他把软膏在高峰两边胸口上抹开,掌心贴着她皮肤打圈,动作不紧不慢的,跟涂护手霜一个架势,但高峰的脊背绷得笔直,两只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放松。”勤杂工说,手上加了点力道,把软膏往她胸根处推,“这个按摩霜是促进组织生长的,涂匀了才有效。”


高峰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强迫自己把背往后靠。按摩霜涂上去起初只是凉,凉过之后开始发热,皮肤表面像贴了个暖宝宝,温度一点点往里头渗。她低头看了一眼,两边胸口被揉得泛着薄红,软膏化成了油亮亮的一层,在日光灯底下反着光。


勤杂工把两个透明罩子拿起来,罩口有一圈软胶垫,他把罩子扣在高峰胸口上,软胶垫压着皮肤陷下去一圈。高峰低头看着那两个罩子罩住自己胸前,透明的壳子里能看见她被吸得微微凸起的皮肤,乳尖抵在罩子顶上。


“第一次二十分钟。”勤杂工把软管接到气泵上,拇指按了一下开关,气泵发出低低的嗡嗡声,“别忍着,该叫就叫。”


罩子里的气压开始下降,高峰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吸力把胸口皮肤往罩子里拽。起初只是皮肤被拉扯的感觉,像有人拿手指捏着她的胸往外揪,力道不重,甚至有点痒。她盯着罩子看,看见自己的乳尖被吸得慢慢立起来,顶在透明壳子顶上压扁了一点点。


“什么感觉?”美香走过来,站在她侧面低头看。


“有点……热。”高峰说,声音还算稳。


“正常,按摩霜起效了。”勤杂工看了眼手表,把气泵的旋钮又拧了半圈,嗡嗡声变大了些。


吸力加强之后,温热开始往深处走。高峰感觉到胸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像发面似的,从胸根往乳尖的方向一点点鼓起来。那种膨胀感不属于外力的拉扯,更像是从身体内部往外撑,皮肤被绷紧了,薄薄一层底下全是热。她吸了口气,发现呼吸变浅了,胸口起伏的幅度稍微大一点,那股热胀感就更明显。


“嗯……”她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赶紧咬住下唇。


“别咬嘴。”美香伸手把她下巴掰开,“叫出来,勤杂工说了别忍着。”


高峰松了牙关,喘了两口气。热胀感蔓延到了腋下,连带着胳膊内侧都发起烫来,她低头看了一眼,罩子里的胸好像真的鼓了一点,皮肤被吸得饱满圆润,把透明壳子填得更满了。乳晕的颜色也比平时深,从浅粉变成了有点发红的肉色。


“好像真的大了。”美香弯下腰凑近了看,伸手从罩子底下托了一把高峰的胸,手指陷进柔软的肉里掂了掂,“彩子你自己摸摸,是不是比刚才沉了。”


高峰犹豫着抬起手,指尖碰到自己胸口的时候吓了一跳。触感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皮肤底下又热又胀,稍微按一下就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在鼓鼓囊囊地顶着指腹。她以前洗澡的时候摸过自己的胸,软塌塌的,一把就能拢住,现在手指按下去,肉从指缝里往外挤,撑得满满当当。


“唔……”她把手缩回来,脸烧得厉害。


“这才哪到哪。”玲在旁边抱着胳膊笑,“你当E杯是白长的?勤杂工给你用的这个按摩霜,美香姐当初用了整整两管才从A到D,你底子比她好,B杯起步,省了一管。”


高峰转头去看美香。美香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嘴角挂着笑,但高峰注意到她搭在窗台上的那只手攥紧了,指节有点发白。美香以前也是教师,跟她一样的裙装西装、细框眼镜,现在站在这里,穿着跟高峰差不多的吊带裙,只是颜色深一些,胸口撑得圆鼓鼓的,把裙子的前襟顶出两道弧线。高峰忽然想到,美香坐在这把椅子上被涂按摩霜的时候,是不是也跟她现在一样,攥着扶手咬着嘴唇。


“时间到了。”勤杂工看了眼手表,把气泵关了。罩子里的吸力慢慢泄掉,软胶垫离开皮肤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啵”一声,高峰胸口被吸得微微发红的皮肤弹回来,上面留着一圈圆形压痕,像拔了火罐。


“歇五分钟,再上一轮。”勤杂工把罩子搁在桌上,从工具箱里又摸出一样东西,这次是个带滚珠的小瓶子,玻璃瓶身,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这个等会儿抹乳头上,敏感度得提前养。”


高峰没敢问那是什么。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圈红印子底下,胸确实鼓了一圈,乳尖比刚才红,也比刚才硬,被空气一激,颤巍巍地立着。她伸手想碰一下,指尖刚挨上去,一阵酸麻从乳尖窜到头皮,她整个人抖了一下,手缩回来。


“别碰。”勤杂工头也没抬,“按摩霜还没吸收完,现在碰容易过头。”


“过头”是什么意思高峰没问。美香在旁边递了张纸巾过来让她擦手,纸巾上沾着一点按摩霜的残油,滑腻腻的。高峰攥着纸巾在手指间揉来揉去,胸口那股热还没退,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拱,隐隐地跳着,跟心跳不是一个节奏,更慢一些,也更沉。


五分钟过得很快。勤杂工把罩子重新扣上去,这次直接把气泵旋钮拧到了刚才最后的位置。吸力一下子顶上来,高峰“啊”了一声,脊背弓起来又重重靠回椅背上。


“这次十分钟,强度比刚才大。”勤杂工按了秒表,“状态不错的话,明天加时间。”


吸力比刚才猛得多,高峰感觉胸口被整个揪起来往罩子里塞,皮肤绷得发亮,里面的肉被吸得往乳尖方向聚拢。那种从内部膨胀的感觉又来了,比刚才更强烈,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她胸里灌,热的、沉的、满得快要溢出来的东西。她喘着气,手攥着扶手又松开,又攥紧,指甲在木头扶手上刮出细细的声响。


“叫出来。”美香说,语气还是那样温温的,但带着点催促的意思。


高峰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软又颤:“啊……嗯……”


“再大点声。”玲在旁边起哄,“又不是没听过你叫。”


“啊——”高峰仰起头,脖颈拉出一条弧线。热胀感从胸口蔓延到后颈,到耳根,到头皮,她整张脸烧得通红,金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上。吸力还在持续,罩子里的胸被吸得饱满圆润,乳尖抵着壳顶,每吸一下,她就跟着抖一下。


忽然美香伸手过来,罩子没摘,她的手从罩子底下伸进去,掌心直接贴上了高峰被吸得鼓胀的胸,五指收拢,轻轻一握。


高峰整个人弹了起来。


“要去了——”她喊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又尖又软,尾音带着哭腔,跟她平时说话完全两个样。美香的手还在揉,手掌贴着按摩霜化开的油,滑溜溜地握着她的胸,拇指从下往上推,把乳尖往罩子顶上挤。吸力和揉弄叠在一起,高峰感觉脑子里有根弦被拨断了,快感从胸口炸开,顺着脊梁骨往下窜,窜到小腹,窜到腿间,她夹紧了腿,脚趾在鞋里蜷起来,嘴里乱七八糟地喊着:“不行了、不行了、要、要去了——”


“去。”勤杂工说,眼睛还看着秒表。


高峰仰着背叫了一声,声音拐了好几个弯,到最后只剩气音。快感像潮水一样从胸口涌出来,一波接一波,她整个人在椅子上抖,大腿绷紧了又松开,脚后跟在地板上蹬了两下。罩子里的胸被吸得通红,乳尖硬邦邦地挺着,她低头看了一眼,眼泪就掉下来了。


“状态不错。”勤杂工按停秒表,把气泵关了,罩子摘下来的时候高峰还在抖,胸口那圈红印子比刚才深多了,皮肤被吸得有点发皱。他拿纸巾擦了擦手,把滚珠小瓶拿起来,拧开盖子,在高峰两边乳尖上各滚了一圈。液体凉丝丝的,跟按摩霜的热正好相反,高峰打了个哆嗦,乳尖在冷热交替里又硬了几分。


“明天开始每天两轮,一轮二十分钟。”勤杂工把小瓶收回工具箱,合上盖子,“目标E杯,你底子薄,估计得两三个月。这期间按摩霜每天涂,自己涂也行,让美香帮你涂也行,涂完用罩子吸,别偷懒。”


高峰抱着胳膊缩在椅子上,眼泪还在往下淌,流过下巴滴在胸口上,跟没干的按摩霜混在一起。她低头看着自己变大的胸,刚才那一轮吸完,确实比早上出门的时候鼓了一圈,皮肤被撑得薄薄的,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她想起自己以前穿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B杯的胸罩还要垫一层薄海绵,现在这条吊带裙的领口被撑得往下坠,乳沟挤出一道浅浅的沟。


“哭什么。”玲弯腰凑过来看她,语气里没什么恶意,就是单纯的好奇,“变大还不好?我以前A杯的时候穿什么衣服都撑不起来,现在你看——”她挺了挺胸,荧光粉背心底下两团肉挤在一起,“勤杂工的手艺没得说。”


高峰没理她,拿纸巾擤了把鼻涕。美香走过来把吊带裙的带子替她拉回肩膀上,拍了拍她后背:“行了,把衣服穿好,一会儿下课学生该回办公室交作业了。”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高峰手忙脚乱地把裙子整理好,把胸口那片被吸得发红的皮肤遮严实,又拿纸巾把脸上糊的眼泪擦干净。勤杂工拎着工具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那个温和的笑容又挂出来了:“彩子,明天记得别穿高领,胸口得透气,磨破了不好恢复。”


高峰点了点头,习惯性地想说“好的”,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尾音往上挑:“好——的。”


勤杂工满意地走了。玲跟在他后面出去,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摸出个小东西放在高峰桌上,是颗水钻,跟玲自己肚脐上钉的那颗一模一样。“送你了,”玲说,“等乳钉打好了可以贴旁边当装饰。”说完不等高峰反应就蹦蹦跳跳地跑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高峰低头看着桌上那颗水钻,又抬头看美香。美香正在收拾那管按摩霜,把它跟滚珠小瓶一起放进高峰的抽屉里,动作很仔细,像在归置教具。


“美香。”高峰叫她。


“嗯?”


“你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


美香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抽屉推回去。她转过身来,靠着办公桌,脸上还是那个笑,但眼睛里的东西不太一样了,有点远,像在看一个她回不去的地方。“我比你慢,”她说,“我一开始老忍着,忍着忍着就忍出毛病了,胸里结硬块,勤杂工拿热毛巾敷了半个月才消。你比我强,该叫就叫了。”


高峰把吊带裙的领口往上提了提,遮住那道新挤出来的沟。“后面还有多少?”


“你想问E杯之后?”


高峰点了点头。


美香没直接回答,伸手把高峰额前被汗打湿的金发拨到耳后去,指尖碰到她耳垂的时候停了一下。“先把E杯长出来再说吧,”她收回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甜腻,“下午还有一节课呢,你准备准备,别到时候站讲台上冒教师腔。”


走廊里的读书声渐渐停了,下课铃响起来,楼道里涌出哗啦啦的脚步声和说笑声。高峰坐在椅子上没动,听着那些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最后办公室门被敲响了,一个学生的声音在外面喊:“报告,交作业。”


高峰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去开门。吊带裙的细带子在肩膀上勒着,胸口胀鼓鼓地坠着,她伸手把门拉开,冲门口那个抱着一摞作业本的女学生弯了弯嘴角,声音又软又甜:“放这儿就行啦——”


女学生愣了一下,把作业本搁在桌上,多看了她两眼,大概是在辨认这个金发、露肩膀的女人是不是原来那个戴细框眼镜的高峰老师。高峰没给她多看的时间,伸手把作业本接过来,侧身让了让,把门关上了。


关上门之后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裙子底下,那两团被吸得发胀的肉还热着,乳尖抵着薄薄的布料,稍微一动就蹭出一点又麻又痒的感觉。她把作业本抱在胸前挡着,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翻开第一本,红笔拿在手里,笔尖悬在纸面上,好半天没落下去。


美香在旁边批她的那一摞,头也没抬,忽然说了句:“对了,芹泽今天中午来找你,说要跟你一块儿吃饭。”


高峰手里的红笔顿了一下。


“她说想看看你。”美香抬起头来,笑容里多了点什么东西,“我跟她说了你下午有课,让她中午来办公室等你。”


高峰把红笔帽拔开,在作业本上划了个勾,笔尖在纸上走得又稳又直,跟她平时批作业一个样。只是划完那个勾之后,她左手不自觉地抬起来,隔着裙子按了按胸口,按到那个还在发胀的地方,轻轻揉了一下。


美香看见了,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批作业。


取不下来的印记

那个中午芹泽没有来。


高峰坐在办公桌前等到十二点二十,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密集变得稀疏,最后只剩下远处食堂方向传来的模糊嗡嗡声。她把批完的那摞作业本推到一边,又翻开一本新的,红笔在手里转了个圈。美香已经站起来收拾东西,饭盒从包里拿出来摆在桌上,盖子揭开的时候飘出一股炖菜的甜味。


“不等了?”美香问,筷子夹起一块南瓜,吹了吹。


高峰没抬头。“也许她临时有事。”


“也许。”美香把南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不过勤杂工先生说了,下午第一节课之前让你去一趟准备室。他说有东西要给你。”


高峰手里的红笔停在半空。她慢慢把笔搁下来,合上作业本,手指在封面上按了按。“现在?”


“他说一点。你还有四十分钟。”美香把饭盒往她那边推了推,“先吃点东西。空着肚子挨不住。”


高峰看了一眼饭盒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菜色,炖南瓜、煎蛋卷、几块煮得发亮的肉,白米饭上撒了黑芝麻。她拿筷子夹了半块蛋卷放进嘴里,嚼得慢,咽得也慢,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胸口的胀感比上午更沉了,低头的时候下颚能碰到锁骨上方那层新挤出来的软肉,她不得不把背挺直一点,让脖子和胸口之间多留出些空隙。


美香吃完了,把饭盒收进包里,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她今天穿的是和高峰以前那套差不多的裙装西装,米色,扣子系得规矩,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髻,看起来还是那个在讲台上站了十几年的老教师。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甜得发腻的香水味,和芹泽身上那种不一样,更沉,像熟过头的白桃。


“走吧,”美香说,“我陪你去。”


准备室在教学楼背面的旧馆一楼,平时放些体育器材和损坏的桌椅,门上的锁早就锈了,一推就开。高峰跟着美香穿过连接新旧楼的那条短廊,午休时间的走廊空荡荡的,两侧教室的门都关着,窗户里映出日光灯管惨白的长条。她的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比以前细了不止一个码的鞋跟让她走路的姿势整个变了,胯骨不自觉地左右摆,腰塌下去,胸挺起来。


她注意到自己走路的样子,想把步子收小一点,但那样反而更别扭,膝盖蹭着走,像穿了不合脚的鞋。


旧馆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美香在门口停下来,侧了侧身让高峰先进去。


勤杂工坐在一把从教室搬来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一块深灰色的绒布,布上摆着几样东西,高峰第一眼只看见一片银亮。他抬起头来,脸上挂着那个温和的笑,把绒布往膝盖中间拢了拢。


“进来,把门关上。”


高峰走进去,美香跟着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了。锁舌咔嗒一声落进槽里,声音不大,但在堆满旧桌椅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楚。


勤杂工把绒布往旁边那张破课桌上一铺,那些银亮的东西在桌面上排成一排。高峰走近了才看清,是几根细长的杠铃形金属杆,两头各有一个小球,每根大概小指那么长,杆身细得像一根粗一点的针,银得发亮,灯光打上去的时候刺得眼睛发酸。她数了数,一共四根,摆得整整齐齐,两根一组的间距一模一样。


“这是干什么用的?”高峰问。话出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稳,虽然喉咙有点紧。


勤杂工没急着回答,拿起其中一根,捏着两端的小球转了转。金属在他指间闪了两下。“你知道打耳洞吧。”


高峰点了下头。


“这个跟打耳洞差不多。不过位置不一样。”他把那根杠铃放回去,手指在绒布上轻轻敲了敲,“乳头一个,阴蒂一个。两边各一个,一共四个。”


高峰盯着桌上那排银亮的东西,胃里那半块蛋卷往上顶了一下。她强迫自己把气吸到肺底,再慢慢吐出来。“取不下来?”


“取不下来。”勤杂工的语气很平,像在说明天要下雨,“这是嵌入式的,装上之后两头的小球卡在皮肤内外两侧,中间的杆穿过组织。愈合之后跟肉长在一起,要取就得把肉割开。”他伸手拿起一根,递到高峰眼前,让她看清那个小球和杆身连接的地方,“你看这个接缝,是焊死的,没有螺丝。”


高峰凑近看了一眼。确实焊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一点能拆开的痕迹。银亮的金属面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脸,金发,浓妆,嘴唇涂得反着光,跟几个月前那个戴细框眼镜的自己完全是两个人。


“现在脱吧。”勤杂工把手里那根放回桌上,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高峰站着没动。美香从旁边走过来,站到她身后,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凑近她耳边低声说:“做吧。做完就好了,真的。”声音又甜又软,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高峰抬起手,把吊带裙的细带子从肩膀上拨下来。裙子顺着身体滑下去,堆在脚边。她里面什么都没穿,胸口那两团被改造过的肉暴露在空气里,比上午又胀了一圈,乳晕的颜色从原本的浅褐变成了深粉,面积也大了,上面还留着上午被吸过的痕迹,红红的,有些地方泛着细细的血点。她下意识想抬手挡一下,美香从后面轻轻按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动。


“站直了。”勤杂工说。


他从绒布底下摸出一小瓶酒精和一包棉签,拧开瓶盖,用棉签蘸了,递给美香。“先消毒。”


美香接过棉签,绕到高峰面前,低着头,动作很轻,把高峰两只乳头和乳晕周围都擦了一遍。酒精凉得高峰缩了一下肩膀,乳头猛地收紧,皱成一团,上面细小的纹路都绷平了。美香擦完把棉签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退开半步。


勤杂工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根杠铃形耳钉。他左手捏住高峰右边的乳头,手指一挤,把那颗小小的肉粒从乳晕里提出来,捏得稳稳的。高峰低头看着他的手指,看着那颗被捏得发白的乳头,心跳得又重又快,胸口闷闷地发胀。


“深呼吸。”勤杂工说。


高峰吸了一口气。


针尖从乳头正中间刺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绷紧了。疼是意料之中的,但那个疼跟她想象的不一样,不是一下子划开的锐痛,是又钝又胀的贯穿,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丝慢慢往肉里钻。她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感觉到金属杆穿过乳头内部的时候刮过什么特别敏感的地方,一阵尖锐的酸麻从乳尖炸开,顺着乳腺往胸口深处窜。她闷哼了一声,腿弯了一下,美香从后面扶住她的背,手掌贴着肩胛骨,稳稳地撑着。


勤杂工把杆子推到位,从桌上拿起另一颗小球,对准从乳头另一侧冒出来的杆头,咔嗒一声扣上去。焊死的声音很小,但高峰听得清清楚楚,像什么东西被永久封在了她身体里面。他松开手,那个杠铃就挂在她乳头上,两端的小球一左一右卡着,中间那截银亮的杆子穿过乳尖,血从针眼边缘渗出来,沿着杆子流了一小道,滴到乳晕上。


“怎么样?”勤杂工歪了歪头看她。


高峰喘着气,试着放松咬紧的下唇,嘴里尝到一点铁锈味。右边乳头上那个东西沉甸甸地坠着,随着她呼吸时胸口的起伏轻轻晃,每晃一下,杆身在肉里就微微转动,刮着穿孔内壁,又酸又麻,还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烧灼感。金属开始吸收体温,从冰凉变得温热,但热起来之后反而更难受了,像一根小小的炭条嵌在乳头里,持续不断地往里散着热。


“还有左边。”勤杂工拿起了第二根。


左边比右边疼。也许是身体已经绷到了极限,也许是左边乳头本来就比右边更敏感,针尖刺进去的时候高峰整个人往前缩了一下,被美香按着肩膀按回来。她这次没咬住,喉咙里漏出一声短促的呜咽,马上又咽回去了。小球扣上的咔嗒声还是一样干脆,金属杆穿过乳尖的胀痛感还是一样清晰。她低头看自己,两边乳头各挂着一根银亮的杠铃,末端的小球贴着乳晕边缘,血珠子顺着杆子往下淌,滴在胸口那层薄薄的皮肉上,划出两道细细的红线。


勤杂工把剩下的两根拿起来,并排捏在手里。“下面。”


高峰的膝盖软了一下。美香扶着她往旁边退了退,让她靠在那张破课桌边上。勤杂工蹲下去,把她的内裤从脚边捡起来,团了团扔到一边的椅子上,然后拍了拍桌面。“坐上去。”


高峰坐上桌沿,两腿垂着。勤杂工用膝盖把她的腿分开,又让美香从后面扶住她的腰。酒精棉擦上来的时候高峰整个人抖了一下,那地方比乳头敏感太多,凉意一沾上去就化成一阵尖锐的刺激,顺着腹股沟往上窜,她小腹猛地抽紧了。


“放松。”勤杂工说,“越紧越疼。”


高峰试着把腿再分开一点,把身体的重量往桌面上沉。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下面那个地方跳得比胸口还响,血液涌得满满的,把那里撑得又热又胀。勤杂工左手拨开外面的皮肉,把那个藏在里面的小东西剥出来,捏在指间。高峰低头只能看见他的手指和一小截银亮的杆子,然后针尖刺进去了。


这次她没忍住。叫喊从喉咙里冲出来,短促又尖锐,在堆满旧桌椅的房间里撞了两下才散掉。疼比乳头的穿孔深得多,也重得多,像有人拿烧红的针从下往上贯穿了整个骨盆。她腰猛地弓起来,又被美香按回去,后背贴着美香的胸口,能感觉到美香的心跳,平平稳稳的,一点没乱。热意从穿孔的地方往小腹深处渗,跟那种尖锐的疼痛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分不清是疼还是烫的混沌感觉,她大腿内侧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着,脚趾蜷起来又松开。


勤杂工把小球扣上去。咔嗒。高峰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金属杆嵌在那个最敏感的地方,两端的小球一左一右贴着皮肉,稍微一动就拉扯。她试着并了并腿,刚合到一半就停住了,金属杆卡在两片皮肉中间,并拢的动作把它往里推了一下,一阵尖锐的酸胀从下面直窜到小腹,她整个人往前缩了缩,手撑在桌面上,指甲刮着木头。


“别急着合腿。”勤杂工站起来,把绒布叠了叠收进口袋里,“先适应适应。头几天最难受,后面就好了。”


后面就好了。高峰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坐在桌沿上,两腿垂着,中间那根银亮的杆子随着她呼吸的节奏微微动着,每动一下都提醒她它在那里,卡在肉里,嵌得死死的,取不下来。乳头上的两根也在动,她抬手碰了碰右边那颗小球,金属是温热的,贴着乳晕的那一面被体温捂得跟皮肤一个温度。她轻轻扯了一下,穿孔的地方立刻传来一阵又酸又胀的拉扯感,吓得她马上松了手。


“别碰。”勤杂工说,“让它长好。长好了就不疼了。”


美香从后面松开她,绕到前面来,蹲下去看了看。她的脸凑得很近,高峰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和那股甜腻的香水。美香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脸上的笑很轻,像一层浮在水面上的油。“真的挺好看的,”她说,声音低低的,“银的配你现在的肤色正好。”


高峰低头看了看自己。金发垂在肩膀两边,胸口的肉被两根银亮的杠铃点缀着,下面那根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两个小球的一点点银边。她并了并腿,这次慢了一点,金属杆在皮肉间滑了一下,酸胀感又涌上来,但比刚才轻了些。她慢慢把腿合拢,膝盖并在一起,脚踝交叠,那个东西就被夹在中间,随着她每一次呼吸和细微的动作轻轻拉扯着周围的嫩肉。


“下午的课,”勤杂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她,“能上吗?”


高峰从桌上滑下来,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腿还在发软。她弯腰把吊带裙捡起来,套回头上拉下去,布料贴着胸口的时候她嘶了一声,乳头上的小球被裙子的薄布蹭了一下,又酸又麻。她把裙子拉好,细带子在肩膀上抻平,低头看了看,裙子底下那两个小球的轮廓隐约顶出两个小小的凸点,不仔细看倒也不明显。下面那个被裙摆遮着,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金属杆跟着步子一扯一扯的,不疼,但一直在那儿,一直提醒她。


“能上。”她说。声音稳下来了,虽然比平时软,尾音拖着一点懒懒的腔调,但至少没抖。


勤杂工笑了笑,拉开门走了。美香跟在他后面出去,回头看了高峰一眼,用口型说了句“快点”,然后也消失在走廊拐角。


高峰一个人在准备室里站了一会儿。旧桌椅堆在墙边,空气里有股灰尘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味。她把手伸到裙子底下,指尖碰了碰下面那个小球,温热的,嵌在肉里,严丝合缝。她轻轻拉了一下,一阵尖锐的酸胀从下面窜上来,她赶紧松手,腿夹紧了。乳头上的两个也在裙子里微微晃着,每走一步都蹭着布料,细细的麻痒从胸口一直往下传。


她把作业本从办公室抱过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两个学生,一男一女,并排走着说笑。看见她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了嘴,男生眼睛在她胸口飞快地扫了一下又移开,女生喊了声“高老师好”,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高峰冲他们弯了弯嘴角,说了句“快去教室”,声音又甜又软,尾音往上挑,跟她以前那种干脆利落的语气完全两样。两个学生走远了之后她听见女生小声说了句“高老师变了好多”,男生回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两个人笑了一下。


她抱着作业本继续往教室走,高跟鞋嗒嗒地敲着地面,胸口两团肉随着步子一颠一颠的,乳头上的小球在裙子里跟着晃,每一下都蹭着布料。下面那根杆子随着步子轻轻扯动,不疼了,变成一种持续的、细碎的刺激,像有人拿手指在下面不紧不慢地拨弄。她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脸颊已经有点发烫了,把作业本换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推开门。


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停了一下。她走进去,把作业本往讲台上一搁,转过身来面对学生。前排几个女生盯着她看,后排有个男生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高峰伸手把垂到脸侧的金发别到耳后,清了清嗓子,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自动变成了那种软软的、拖着尾音的腔调:“上课了哦——”


她拿起粉笔转身往黑板上写今天的内容,抬手的时候裙子往上缩了一截,她感觉到后面有视线落在她腿上。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吱吱的响声,她写的字还是工整的,一笔一划,跟她以前一样。只是写完之后转过身来的时候,胸口的两个凸点把薄薄的吊带裙顶出两个小小的尖,她自己低头看了一眼,没去遮。


下面那根金属杆随着她转身的动作扯了一下,她膝盖并了并,继续讲了下去。


镜中的肉便器

镜子里的女人盯着她看。


高峰彩子站在更衣室那面半身镜前,手指捏着衬衫的衣角,迟迟没有往上提。镜面不算干净,边角有一道细长的水渍,但中间那块被人反复擦过,亮得能照出每一根头发丝。她的头发现在是金色的,不是那种染得均匀、发根还留着黑茬的廉价金,而是从发根到发梢都亮闪闪的、像混了细碎金箔的浅金色,垂到肩膀下面一些,发尾烫出松散的大卷。昨天那个来给她做头发的人说这叫“辣妹金”,最适合她。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好几秒才确认那是自己。眉毛修成了细细的弧形,眼线从眼尾挑出去,睫毛刷得又密又翘,眼皮上铺了一层带珠光的浅棕色,嘴唇是水润的蜜桃粉,下巴到颧骨那道原本素净的线条被修容粉打出了阴影,显得脸颊更窄、五官更集中。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的是滑溜溜的粉底和腮红,底下那层皮肤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然后她低下头看自己的胸口。


那件吊带睡衣是美香昨晚拿给她的,说先穿着睡觉,明天再换正装。她当时没多说什么,接过来套上了。此刻镜子里,薄薄的棉质布料被撑出两团饱满的弧形,从锁骨往下不到一掌的距离就开始往外扩,把胸前那一整片都占满了,乳沟在领口处挤出一道深缝。她记得自己以前穿衬衫的时候胸口空荡荡的,要垫一层薄海绵才不至于显得太单薄。现在那两团东西把睡衣的领口撑得往两边滑,肩膀上细细的吊带被拽得绷直,嵌进肉里。


她把手抬起来,隔着睡衣覆上去。


掌心底下是沉甸甸的柔软,温热的,随着她手指的动作微微变形。她试着像以前那样用一只手去托,发现根本托不住,指缝里溢出来的肉从两侧鼓出去,她得用两只手才能勉强捧住一边。手指陷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有一条条细细的硬结,那是这几个月里被反复注射、按摩、拉扯之后长出来的东西,摸上去不像天然的柔软,倒像某种被反复揉捏定型的面团。她松开手,那两团肉弹回去,在镜子里晃了两下才停住。


她盯着镜子里那个胸口看了很久。明明是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东西,却觉得陌生得很。好像这具身体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被人拿去重新捏了一遍,捏完了才还回来。她试着回忆自己原来长什么样,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一张模糊的、没什么特征的脸,戴着细框眼镜,头发规规矩矩地扎在脑后,穿一件米白色的开衫。那张脸和镜子里这张隔了很远,远到她不太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


“高峰老师,换好了吗?”


门外传来美香的声音,软软的,带着那种她现在已经很熟悉的甜腻尾音。高峰应了一声“快了”,声音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自动带上了往上挑的腔调,她愣了一下,随即抿了抿嘴。这几个月里她说话越来越少,但每次开口都发现那个腔调比上一次更自然,好像舌头和喉咙自己学会了怎么把声音拧成那个形状。


她把睡衣脱下来,从旁边椅子上拿起美香给她准备好的衬衫。是一件白色的女式衬衫,料子很薄,领口开得低,扣子只有五颗,最上面那颗扣上之后领口还是松松地敞着。她套上胳膊,把前襟往中间拢,从下往上扣扣子。扣到第三颗的时候她停住了。


镜子里,白色布料贴着胸口绷得紧紧的,扣子和扣子之间的缝隙被撑开,露出底下皮肤的颜色。更要命的是胸口正中央那两个凸点,隔着衬衫清清楚楚地顶出来,圆圆的,比黄豆大一圈,把薄布料顶出两个尖。她侧了侧身,从侧面看更明显,那两个尖从胸部的弧线上突兀地翘起来,像两颗没藏好的石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乳头。那两个小球嵌在乳尖两侧,从里面把皮肤顶起来,把原本柔软的乳头撑得硬邦邦的,像随时都在勃起。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个,指尖隔着衬衫按下去,小球往肉里陷了一下又弹回来,乳头跟着颤了颤,一阵细细的酸麻从胸口窜到小腹。她赶紧把手收回来。


“衬衫……有点透。”她对着门外说,声音还是那个软腔调,她自己听着都觉得别扭。


门开了,美香走进来。美香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圆领上衣,下面配一条深色长裙,头发整整齐齐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那种她一贯的、温温和和的微笑。高峰看着她这身打扮,恍惚间想起以前在办公室走廊里碰见美香的样子,那时候美香也总是这么穿,抱着教案从她身边走过去,点头说一句“高老师早”。现在美香还是那个样子,站在她面前,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透一点没关系的,”美香走过来,伸手帮她把衬衫的领子翻好,指尖碰到她锁骨的时候高峰缩了一下,“勤杂工先生说了,要让高峰老师习惯日常的刺激。衣服太厚了反而不好。”


“可是学生……”


“学生会看到的呀,”美香歪了歪头,笑容没变,“看到高老师变成这样了。这不是很好吗?”


高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美香绕到她身后,帮她把衬衫下摆塞进裙腰里,手指顺着她的后背往下捋,把褶皱抚平。高峰从镜子里看着美香的动作,看着那双曾经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手现在在她腰上摸来摸去,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想吐又吐不出来。


“抬手试试。”美香退后一步说。


高峰把两只胳膊抬起来。衬衫的布料跟着往上跑,胸口那两团肉被胳膊一挤往中间聚,乳沟更深了。她感觉到乳头上的小球被衬衫的布料扯了一下,从内侧刮过乳尖,刺刺的疼。她咬着嘴唇没出声,把胳膊放下的时候小球又刮了一下,这回是反方向,疼完之后跟着一阵麻,她腿弯了弯。


“多抬几次就习惯了,”美香说,“勤杂工先生特意选的这个尺寸,说这样你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下面那个也是,走路的时候会晃,对不对?”


高峰没回答,但美香说中了。下面那根杆子嵌在阴蒂两侧,重量比乳头上那两个小球大一些,她站着不动的时候能感觉到金属沉甸甸地往下坠,走路的时候跟着步子晃,每晃一下都扯着那一点敏感的肉。这几天她走路已经学会把步子迈小一点、慢一点,但就算这样,从更衣室走到教室那段路也够她受的,走到一半下面就开始发烫,到了教室门口得站一会儿才能进去。


“还有说话,”美香靠到洗手台边上,双手撑在台面上,看着镜子里的高峰,“勤杂工先生说你说话还是太硬了。要再软一点,尾音拖长一些。”


“我已经……”


“你刚才说‘快了’的时候,收得太干脆了,”美香学着她的语气说了一遍,故意把尾音掐断,然后摇摇头,“要这样,‘快——了——’,往上飘,像撒娇一样。”


高峰对着镜子张了张嘴。她试着把“快了”两个字拖长,但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半路卡住了,变成一声短促的、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的动静。她闭上眼重新来了一次,这回把气从鼻子底下慢慢往外送,声音跟着气流出来:“快——了——哦——”尾音往上挑,软绵绵地飘着。


“好多了,”美香拍了拍手,语气像在夸一个刚学会系鞋带的小孩,“再来一句长一点的。比如……‘同学们,把课本翻到第三页’。”


高峰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嘴。嘴唇上涂着蜜桃粉的唇彩,亮晶晶的,说话的时候上下嘴唇碰在一起又分开。她深吸一口气,把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捏着往上提:“同学们——把课本翻到第三页哦——”


说完了她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个声音又甜又腻,每个字都像裹了一层糖浆,尾音在空中打了个旋才落下来。这声音她听过,在教室里,在走廊上,从玲的嘴里、从美香的嘴里、从其他几个她不认识的女人嘴里。现在从她自己嘴里出来了,她听着觉得恶心,但美香在旁边点了点头。


“对,就是这样。多练练就顺了。”


美香走过来,从后面把手搭在她肩膀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两个人一起看着镜子。高峰看见镜子里一前一后两张脸,前面那个金发、大胸、嘴唇亮晶晶的,后面那个灰衣服、黑头发、笑得温温柔柔的。美香比她大几岁,眼角已经有细纹了,但皮肤保养得好,笑起来纹路很浅。


“高峰老师以前多严肃呀,”美香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聊天,“我刚调来这个学校的时候,有次在复印室碰见你,你正在印试卷,我跟你打招呼,你头都没抬,就嗯了一声。我当时觉得这个人好冷淡。”


高峰记得那次。她当时急着印完试卷赶去上课,确实没怎么理人。她现在想解释,但嘴张开又不知道说什么。


“现在多好,”美香接着说,手指在她肩膀上轻轻拍着,“会笑了,会撒娇了,说话也软了。勤杂工先生说你现在这样比原来好看多了。”


高峰低下头。镜子里那个金发女人的胸脯把衬衫撑得满满当当,乳头把布料顶出两个尖,她不用碰就知道那两个小球还在里面硬着。她想起以前穿衬衫的时候,胸口平平的,系上扣子之后整整齐齐,从来没担心过会透。现在这具身体光是站着不动就在往外冒东西,胸、乳头、下面的金属,藏都藏不住。


“我……不太习惯。”她说,声音还是那个软腔调,但小了一点。


“会习惯的,”美香从她肩膀上起来,走到门口,“勤杂工先生说了,这个月先让你适应日常的刺激,下个月开始加别的。对了,他让你今天放学之后去准备室找他。”


高峰心里紧了一下。“什么事?”


“没说,”美香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不过你最好把说话练好。他不喜欢听你原来那种口气。”


门关上了。高峰一个人在更衣室里站着,对着镜子。


她伸手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也扣上了。领口收拢了一些,但胸口那两个凸点还是明明白白地顶着布料。她把胳膊抬起来又放下,小球刮过乳头,一阵刺刺的疼。她咬了咬嘴唇,试着用美香教她的腔调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啦——”尾音拖得长长的,往上飘。


镜子里的金发女人冲她眨了眨眼,涂着睫毛膏的睫毛又密又翘。她看着那双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点原来那个高峰彩子的影子,但只看见一个陌生的、正在努力把话说得软绵绵的女人。


她把衬衫下摆又往裙子里掖了掖,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开门。高跟鞋踩在地上的时候,下面那根杆子晃了一下,她膝盖夹了夹,继续往前走。走廊里有学生说话的声音传过来,她清了清嗓子,把尾音往上提了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同学们好哦”。


声音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比昨天顺溜多了。


AV开拍

星期二来得比高峰预想的快。


前一天晚上她几乎没怎么睡。宿舍的床单被她翻来覆去蹭得皱巴巴,胸口那两颗小球在侧躺的时候压着床面,硬邦邦地硌着乳头,换个姿势又扯一下,再怎么调整都找不到一个完全不疼的睡法。她最后是仰面躺着的,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等天亮。闹钟响的时候她其实已经醒了一个多小时。


早上出门前她站在镜子前面犹豫了很久。勤杂工没有具体说穿什么,但美香前天在更衣室里提过一句“拍摄要穿得显眼一点”。高峰把衣柜翻了一遍,最后穿了一件领口开得很低的黑色针织衫,下面是条短得不太像话的格子裙,腰上系了条细细的皮带。她对着镜子转了一下身,针织衫的料子贴着腰线往下收,胸口那片白花花的皮肤露在外面,乳沟被挤得深深的。她伸手想把领口往上拽,拽了两下发现弹性太好,一松手就弹回去,反而把胸往中间挤得更紧。


她放弃了。


出门的时候她把外套扣得严严实实,在走廊上碰到两个学生跟她问好,她习惯性地点头,嘴里那声“嗯”出来之后又赶紧补了一句“早上好哦”,尾音往上挑了挑。学生愣了一下,大概觉得老师今天怪怪的,但也没多问就跑开了。


准备室的门关着。高峰在门口站了几秒,手举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敲了。里面传来勤杂工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进来。”


推开门的一瞬间她先看到的是光。房间正中央架着一台摄像机,旁边立着一盏环形灯,白晃晃的灯圈把整个屋子照得没有一处暗角。靠墙的桌子被推到一边,腾出来的空地上铺了块白色的布,应该是用来垫膝盖或者躺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门一关,外面的走廊声就隔断了,只剩下环形灯嗡嗡的电流声。


勤杂工站在摄像机后面,穿得还是那身工作服,袖子挽到小臂中间,手里没拿拖把,正在调三脚架的高度。他抬头看了高峰一眼,目光从她扣紧的外套领口扫到裙摆下面露出来的膝盖,嘴角那个温和的笑展开了一点。


“外套脱了。”他说。


高峰把外套纽扣一颗一颗解开,手指有点僵。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她转回来面对镜头的时候,勤杂工已经退到摄像机旁边,一只手搭在机身上。


“站到灯前面去。白布中间。”


她走过去,高跟鞋踩在白布上发出闷闷的声响。环形灯的光打在她脸上,热乎乎的,她下意识眯了一下眼。勤杂工从取景器后面看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把灯的角度往下压了压。


“头抬起来。别眯眼。”


高峰把眼睛睁开,灯光扎得她眼眶发酸,但她忍住了。勤杂工又看了几秒,从摄像机旁边的小包里翻出一样东西走过来。是一副耳环,银色的,坠子很长,下面挂着个小小的圆片。他站到她面前,手指捏着耳环凑近她左耳,她本能地想往后躲,但忍住了,让他把耳针穿进耳洞。右耳也戴好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


“好了。开场先自我介绍,然后转一圈。随便说,怎么舒服怎么说。”


他回到摄像机后面,弯下腰凑到取景器前,一只手举起来比了个手势。“三、二、一——”


红灯亮了。


高峰看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喉咙紧了一下。她想起美香教她的腔调,把声音往上提,嘴角先弯出笑来。


“大家好呀,我是高峰彩子~”


尾音自己就飘上去了,软绵绵地打了个弯。她自己也吓了一跳,但脸上那个笑没掉,反而更放松了一点,肩膀跟着往下沉了沉。勤杂工在镜头后面没出声,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今天呢,要给大家看点好东西哦。”她歪了歪头,耳环坠子晃了一下,扫在脖子上凉凉的。她伸手把头发往耳后拨了拨,侧过身,让镜头能看见针织衫领口那道深沟。“先转一圈好不好?”


她原地慢慢转了一圈,裙摆转开又贴回腿上。停下来的时候她冲着镜头眨了一下眼,嘴唇微微嘟着。这些动作她没排练过,但身体好像自己知道该怎么摆,腰该往哪边扭,胯该往哪边顶,全是顺着那股子软劲来的。


“卡。”勤杂工的声音从摄像机后面传出来,不轻不重。


红灯灭了。高峰肩膀一下子塌下来,脸上的笑收了一半,看向他。


勤杂工直起腰,从摄像机侧面绕出来,走到她面前。他脸上的笑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你刚才那个笑,”他说,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角,“不错。很自然,不像在演。再来一次,从头开始,保持那个感觉。”


高峰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松,但紧接着又紧上了。他说“不像在演”,她不知道该把这当成夸奖还是别的什么。她点了点头,把头发重新理了理,站回白布中间。


第二次红灯亮起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怎么想。嘴张开,声音就出来了,软软的,拖着小尾巴。“大家好呀——”她冲着镜头摆了摆手,手指弯得松松的,然后自己加了一句,“今天要好好看着彩子哦。”


这话说出来她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她按照勤杂工抬下巴的指示往后退了半步,把针织衫的下摆从裙腰里抽出来,手指捏着衣角慢慢往上卷。布料卷到胸口下面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镜头一眼,然后咬着下唇把衣服掀过了头顶。


乳房从针织衫里弹出来,被那件黑色蕾丝胸罩兜着,两颗小球在罩杯里面顶出明显的凸点。她按照勤杂工手指的方向侧过身,把胸往镜头方向挺了挺,一只手搭在腰上,另一只手伸到背后去解搭扣。搭扣弹开的时候胸罩往下滑,她用手臂挡了一下才没直接掉地上,然后慢慢把肩带从胳膊上褪下来,胸罩拎在手里晃了晃,丢到白布外面。


勤杂工从摄像机后面绕过来,手里多了一根细细的黑色线,末端连着个小夹子。高峰看见那个夹子就知道要夹在哪,乳头已经自己硬起来了,小球把乳尖顶得比平时更突出。他走到她侧面,镜头还开着,红灯亮着,他把夹子夹在她左边乳头上,小圆片贴住乳晕,线垂下来连到摄像机侧面的接口上。


“说点什么。”他说。


高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个夹子,又抬眼看着镜头,笑了一下。“彩子的这里好敏感哦,”她用手指碰了碰夹子旁边露出来的乳肉,“夹上这个就变得怪怪的。”


勤杂工回到摄像机后面,调了一下什么,高峰胸口突然一阵酥麻的电流窜上来,不疼,但是又痒又热,从乳头往小腹里面钻。她“啊”了一声,膝盖弯了一下,手撑在旁边的桌子上才站稳。电流停了,她喘了两口气,抬头看镜头,嘴角还挂着笑。


“好厉害……”她说,声音有点抖,但是软的。


勤杂工又调了一下,这次电流来得更久一点。高峰整个人往下缩了缩,屁股往后坐,手在桌子上抓了一把。电流过去之后她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裙子下面大腿内侧湿了一片,她不用摸就知道内裤肯定透了。


“躺下。”勤杂工说。


她照做了,白布垫在身下,背贴着地面,环形灯从上面照下来,亮得她只能看见摄像机那个黑乎乎的镜头悬在头顶。勤杂工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按在她小腹上,隔着裙子往下压了压,然后掀开裙摆,手指勾住内裤边往下拉。高峰配合着抬了抬屁股,内裤被褪到膝盖弯,她两腿并着蹭了蹭,把内裤彻底蹬掉。


手指伸进来的时候她没有躲。勤杂工的动作不快,但也不温柔,就是很平常地往里探,找到那个位置按下去。高峰腰弹了一下,嘴里那声“嗯”拖得长长的,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他按了几下之后抽出手指,换成另一只手里拿的东西,高峰没看清是什么,只感觉有个比手指粗一点的、硬邦邦的东西抵在入口,慢慢往里推。


“看着镜头。”勤杂工说。


高峰把眼睛从天花板挪到镜头上。红灯亮着,圆圆的玻璃片后面是他半张脸。她看着那个镜头,嘴里开始说:“彩子的小穴被塞得满满的……”这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心里有个地方缩了一下,但声音没停,“好舒服哦,再深一点嘛。”


勤杂工把东西往里推到底,然后开始动。高峰的腰跟着他的节奏往上抬,脚趾在白布上蹭来蹭去。她嘴里的话没断过,一会儿说“好棒”,一会儿说“彩子要去了”,全是她从没在课堂上说过、甚至没在脑子里想过的词,但说出来的时候顺溜得让她自己都害怕。她看着镜头里自己的脸,金发散在白布上,嘴唇涂得亮亮的张着,眼睛半眯,那表情她认识,是舒服到不行的表情,可她心里清楚自己其实没多舒服,只是身体在动,嘴在说,一切都在按着某种她控制不住的节奏走。


“要去了要去了——”她声音拔高了,腰绷成一张弓,大腿夹紧勤杂工的手腕,整个人抖了几下,然后软下来瘫在白布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勤杂工把东西抽出来,关掉了摄像机。红灯灭掉的时候高峰觉得屋子里一下子暗了很多,环形灯还亮着,但那个黑洞洞的镜头不再对着她了。她躺在白布上没动,腿还分着,裙子堆在腰上面,乳头上的夹子还没摘。


勤杂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看她。脸上还是那个温和的笑,声音也不大:“做得很好。”


高峰躺在那里,耳朵里嗡了一下。这三个字她听过很多遍,以前在教研室,副校长夸她课讲得好,说“高峰老师做得很好”,那时候她心里是踏实的,觉得对得起这份工作。现在同样的话从这个男人嘴里出来,落在她光着的身体上,她忽然觉得那三个字沉得往下坠,压得她胸口发闷,比刚才那些话、那些动作都让她喘不上气。


她慢慢坐起来,把夹子从乳头上摘掉,针扎似的疼了一下。勤杂工已经走到桌边在收线了,背对着她说了句:“下周二同一时间。这周把台词练一练,下次要连起来说,不能停。”


高峰把裙子拉下来盖住腿,嗯了一声。声音出来的时候还是那个软软的调子,她没刻意去调,已经自己会往上飘了。


传遍教职员室

拍摄结束后的那个星期,高峰彩子几乎没有出过公寓的门。


勤杂工走之前把摄像机收进黑色软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干脆利落,像给什么东西封了口。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说下周会有人送新的台本来,让她先熟悉一下。高峰裹着浴袍靠在墙边点头,等他关上门,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她才慢慢滑坐到地板上。


那一周她确实在练台词。台本是用A4纸打印的,字很大,每句话后面都标着语气符号,波浪线、心形记号、感叹号,像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教材。她每天早上起来对着浴室的镜子念,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用看纸也能顺下来了,那些词从嘴里滚出去的时候带着一种黏糊糊的尾音,她试着压平,念得干巴巴的,可录下来一听,还是不对。她又试着用以前上课的调子念,把每个字咬清楚,句尾收干净,结果听起来像在朗读课文,跟台本上那些词放在一起显得滑稽极了。


到第五天的时候她放弃了调整。那天傍晚她站在镜子前面,对着镜子里那个金发女人说了一句“早上好”,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声音是从喉咙偏上的位置出来的,软软的往上挑,尾音拖着一个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弯。她又说了一遍“早上好”,这次更明显了,那个“好”字后面几乎自动带出了一个上扬的调子,像撒娇。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金发是接的,发根处能看见一小截深色;胸口的E罩杯把吊带衫撑出两道圆弧,乳沟上方那颗杠铃耳钉的金属小球在灯光下反着光;嘴唇上的唇釉已经掉了一半,露出底下有点干裂的唇纹。她伸手把唇釉擦掉,又试着说“早上好”,声音还是那个调子。她把嘴抿紧,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嗯”,结果镜子里的女人歪了歪头,那个“嗯”的尾音往上飘了一下,听起来像在跟谁撒娇。


她把浴室的灯关了。


第六天早上手机开始响。先是短信,一条接一条地进来,屏幕亮个不停。她坐在餐桌边上,面前是一杯凉了的咖啡和摊开的台本,手机震一下她就看一眼,看完了把屏幕扣在桌面上。消息来自教研室的群组,她没点开看全,只看了预览的那几行。有人发了个链接,下面跟着一串省略号。又有人发了一句“这是高峰老师吧”,后面跟了个问号。再往下是“不会吧”“真的假的”“那个发型……”她没往下翻,把手机翻过去扣着,屏幕在桌面上嗡嗡震了好一会儿才停。


中午的时候同事加藤发来一条私信,只有一句话:“高峰老师,你还好吗?”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一句“我很好,谢谢关心”,看了看觉得太短,又加了一句“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在休养”,发出去之前又删了,最后什么也没回。过了十分钟加藤又发来一条:“那个视频里的人是你吗?”她把手机放下了。


下午消息更多了。有人截了图发在群里,她点开看了一眼就关掉了,只记得画面里那个金发女人跪在白布上,嘴张着,字幕打在下面,是她自己念过的那些词。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抽屉里,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发呆。窗帘拉着,屋子里暗暗的,她听见隔壁公寓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衣架碰着栏杆叮叮当当响,楼下有小孩在跑,喊着什么听不清。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傍晚她把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未接来电有三个,两个是陌生号码,一个是教研室的座机。短信里有一条来自副校长秘书的,措辞很客气,说副校长想找她谈谈,问她什么时候方便。她盯着“谈谈”两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又放下了。她知道副校长跟勤杂工的关系,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老头子把她叫到办公室说“这位师傅在学校干了二十多年了,人很可靠”的时候,语气里那种熟稔的随意她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天黑了之后她没开灯。手机屏幕在茶几上亮了一下又暗了,她懒得去看。过了一会儿又亮了,这次连着亮了好几下,她伸手拿过来,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时手指停了一下。


历史教师。


她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心跳忽然快了一拍。这个人她以前在教研室见过很多次,坐在她斜对面的位置,批作业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把眼镜推到头顶上去,跟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先笑一下再开口。她以前会在开会的时候偷偷看他,看他低头记笔记的样子,看他用红笔在试卷上画圈,圈画得又圆又大。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连暗示都没有,只是每次教研室聚餐的时候会下意识坐得离他近一点,听他说话的时候比听别人说话都认真。这些念头现在翻上来,跟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叠在一起,让她觉得嗓子发紧。


她接起来的时候手指有点抖。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犹豫:“高峰老师?”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用以前的语气说一句“是我”,把每个音都咬准,像上课点名的时候那样清清楚楚。可她一张嘴,出来的声音软软地往上挑:“嗯~是我呀~”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响,赶紧补了一句,想把调子压下去:“那个……你看到了?”可话说出来还是带着尾音,那个“了”字往上飘了一下,她自己听着都觉得像在跟谁撒娇。她咬了咬嘴唇,用力清了清嗓子,说“对不起”,这三个字总算正常了一点,但紧接着又跟了一句“真的好丢脸哦”,那个“哦”字出来的时候她恨不得把舌头吞回去。


对面还是没说话。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平稳的、一下一下的,但就是不开口。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教研室窗台上那盆绿萝,他批作业时推眼镜的动作,有一次下雨天他把伞借给她自己淋着跑出去的样子。这些画面跟现在电话里的沉默放在一起,压得她胸口发闷。她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沉默,想说“那不是真的”,想说“我是被逼的”,可这些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变成了:“那个视频……拍得不太好啦~”


她听见自己说完这句话,眼睛闭了一下。对面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干:“我就确认一下。”顿了一下又说,“你保重。”然后电话就挂了。


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嘟、嘟、嘟,一下一下的。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忽然觉得整个人轻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上被抽走了,不疼,就是空。她盯着黑下来的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屏幕上映出她自己的脸,金发、浓妆、嘴唇微微张着,她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自己。


她把手机放下,往后靠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灯没开,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块斜斜的亮区。她想起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每天早上走进教研室,把包放在椅子上,跟同事们说“早上好”,声音清亮,每个人都抬头回她一句。那时候她觉得“早上好”这三个字是有分量的,说出去的时候带着一整天的开始,带着她站在讲台上的底气。现在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软塌塌的往上飘,像棉花糖,看着好看,一碰就化。


她忽然想起勤杂工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做得很好”。以前副校长夸她课讲得好,也说“做得很好”,那时候她心里是满的。现在这三个字从那个男人嘴里说出来,落在她光着的身体上,她只觉得沉。可沉完了之后呢,她还是按他说的练了台词,还是对着镜子把那些词念顺了,还是在他来的时候把腿分开、把腰抬起来。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有个地方在缩着,可身体在动,嘴在说,一切都在按着某种她控制不住的节奏走。今天接了这通电话,她本来觉得应该难受的,应该哭的,可坐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没哭,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慢慢被别的东西填上了。她想起台本上那些词,想起下周二的拍摄,想起勤杂工说“下次要连起来说不能停”。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她发现自己居然在算还有几天到周二。


她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把灯打开。镜子里的女人金发散在肩膀上,脸上的妆有点花了,眼线在下眼睑晕开一小片,嘴唇上的唇釉早就掉光了,露出有点干的唇纹。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张了张嘴,说:“早上好。”声音软软的,尾音往上挑,在浴室瓷砖上弹了一下就散了。她又说了一遍,这次自己加了个歪头的动作,金发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绺。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歪着头说“早上好”的女人,忽然觉得也没那么难认了。


手机在客厅又响了一声,是短信。她走过去拿起来看,教研室的群里又多了几条消息,有人发了个链接,标题写着什么她没细看就划掉了。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走到厨房去烧水。水壶开始响的时候她站在灶台前面,听着那个由弱到强的嘶嘶声,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水开了,她泡了杯茶端回客厅,坐下来把台本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开始念。


“彩子最喜欢被这样了~”她念了一遍,觉得语气不够,又念了一遍,把尾音再往上挑了一点。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她自己点了点头,拿起笔在句子旁边画了个波浪线,跟台本上印的那些符号一样。画完了她把笔放下,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有点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眼睛还看着台本上的字。窗外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那块亮区慢慢挪了位置,她没注意到,只是翻了一页台本,接着往下念。


辞职信

两天后的上午,电话响的时候高峰彩子正跪坐在客厅矮桌前,对着台本练一段新的台词。手机屏幕亮起来,她瞥了一眼,看见副校长三个字,心里先缩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该来的总归要来,便伸手拿起来接了。


“高峰老师。”副校长声音和平时在学校走廊里碰见时一样,不紧不慢,带一点公事公办的温和,“这几天休息得怎么样?”


她张了张嘴,本来想说身体不太舒服,请了几天假,下周就回去上课。这些话在舌尖上排好了队,像从前每一次接校方电话时那样顺溜。可副校长没等她答,接着往下说了。


“那个视频我也看了。”


六个字,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通知。高峰彩子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抵在掌心里,她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视频。他也看了。她脑子里飞快地转——是哪一个?是上周二拍的那个,还是更早那些她还不完全记得清的?勤杂工到底放出去了多少?她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副校长等了两秒,听不到回应,又开口了,这回语速稍微慢了些,像在斟酌措辞,又像在给她留出听清楚的时间:“你不用再来了。辞职信请邮寄过来,写清楚日期,签好名。工资结算到月底,其他的……就不用操心了。”


她听见“不用再来了”几个字的时候,胸口像被人从里面轻轻推了一把,整个人晃了一下,膝盖在矮桌边缘磕出闷响。她应该问一句为什么,应该辩解,应该至少说一句“副校长您听我解释”——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这么喊。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没等冲出来,她先听见自己嘴里冒出一句:“嗯~♥”


尾音往上挑着,软绵绵地拐了个弯,像台本上印着的那种语气符号活过来钻进了她喉咙里。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空着的那只手猛地捂住嘴,指尖冰凉。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副校长似乎也顿了一下,随即用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平稳语调说:“那就这样。邮寄过来就行。”然后挂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高峰彩子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觉得那四个字离自己很远。她慢慢把手机放到矮桌上,手掌摊开贴在桌面上,凉的。刚才那一声“嗯~♥”还在她耳朵里回响,她试着重新说一遍正常的话——“我知道了”“我会寄的”“谢谢您这几年的照顾”——每一句在脑子里都清清楚楚,可嘴唇一碰,舌头就不听使唤地往上卷,好像那个弯弯的尾音已经在嘴里生了根。


她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勤杂工发来的消息,问她副校长有没有打电话来。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拇指悬在屏幕上,最后打了三个字:打来了。发送。对方几乎秒回:怎么说?她吸了口气,把副校长的话简略复述了一遍,没提自己那声“嗯~♥”,打完字又删掉重打,反复了两遍,最后发出去的还是最简短的版本。勤杂工回得很快:当然。


就两个字。当然。好像这一切是天经地义、早就写在什么地方的事。她盯着“当然”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点残存的、还想着要解释要挽回的东西,被这两个字轻轻一按,就瘪下去了。她回了个“嗯”,这回她盯着屏幕确认自己没打出波浪线来,才按了发送。


放下手机,她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茶几上摊着台本,翻到的那页折着角,旁边压着一支笔。她把台本合上,摞到一边,又觉得不妥,再拿回来翻开,把折角抚平。手指摩挲着纸页边缘的时候,她想起副校长说的“辞职信请邮寄过来”——邮寄,不是当面交,不是去学校办手续。连最后一面都不必见了。那间教职员办公室、她用了好几年的那张桌子、抽屉里还剩下的几支红笔和没发完的练习册,这些东西从此就跟她没关系了。她甚至不能回去收拾。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平时晚。窗帘拉着,屋里暗暗的,她躺在床上看天花板,脑子里空了一阵,然后想起来今天要写辞职信。这念头一冒出来,身体就先有了反应——胃里往上一顶,酸酸的感觉漫到喉咙口。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还是爬起来了。


洗漱完她没化妆,只把头发随便拢到脑后扎了个低马尾。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黄,眼底下有青影,嘴唇干得起皮。她看了两眼就移开视线,去厨房烧水。等水开的间隙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沓信纸,是以前学校发的,页眉印着校名和一排浅绿色的装饰线。她抽出一张放在桌上,又去找笔。笔筒里好几支笔,她挑了最普通的一支黑色签字笔,拔开笔帽试了试,出水还算顺畅。


坐下来开始写。第一行写“辞职信”三个字,她顿了顿,在下面空了一行,接着写“尊敬的校领导”。写到“尊敬的”三个字时她的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她赶紧拿纸巾去按,纸面还是留了个浅浅的印子。她盯着那个印子看了一会儿,继续往下写:因个人原因,本人高峰彩子申请辞去本校教师职务,自即日起生效。感谢学校多年来的培养与照顾。此致敬礼。申请人高峰彩子。日期。


整封信不到十行。她写“因个人原因”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个人原因,到底是什么原因,副校长知道,勤杂工知道,她自己也知道,可落在纸上就只能写成这样四个字,规规矩矩的,像任何一封普通的辞职信。她忽然想起刚入职那年写的第一份教案,也是这样一笔一画写的,那时候写错一个字都要换张纸重来。现在这封信上有一个墨点,她没再换纸。


写完她把信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迹比平时潦草些,但还算清楚。看到“高峰彩子”四个字签在末尾,她心里动了一下——这个名字以后就不跟学校连在一起了。她放下信纸去找信封,翻了两个抽屉才找到一沓白信封。她把信折了三折,折的时候对齐了边角,塞进信封,拿胶水封口。封口之前她又把信抽出来看了一眼,确认没写错日期,才重新装好。信封正面写收件人:副校长收。写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笔尖悬了一会儿——她不知道副校长全名,平时都叫职务,现在要写在信封上,想了半天还是只写了“副校长”三个字,后面加个“收”。寄到学校地址,应该能收到。


出门寄信是下午。她换了件深色的开衫,把信封揣在包里,走路去两条街外的邮筒。路上碰见邻居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回来,跟她点头打招呼,她下意识想低头躲开,脖子一缩,却还是扯出个笑来应了一声。老太太问她今天没上班啊,她说请假了。老太太说年轻人别太累,她点点头,脚步没停。


邮筒立在街角便利店旁边,绿色的铁皮筒身掉了些漆,投信口上方贴着张发黄的纸,写着开箱时间。她站在邮筒前面,把信封从包里拿出来,捏在手里。信封不厚,轻飘飘的,可她觉得手心有点出汗,纸面被指尖捏得微微发软。她抬头看了看投信口——窄窄的一道缝,里面黑洞洞的。只要松手,这封信就掉进去,明天或者后天就会被收走,送到学校,送到副校长桌上。然后她跟那所学校最后一点实在的联系就断了。


她想起第一天去学校报到,也是站在一扇门前,那时候她攥着的是派遣通知单,紧张得手心冒汗。现在她攥着辞职信,手心也冒汗。两次都是把一张纸交出去,可交出去的东西不一样。她闭了闭眼,手一松。信封从指间滑下去,投信口里传来轻微的摩擦声,然后是落到底部的一声轻响,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吞进去了。她站在邮筒前又待了几秒,才把手收回来。指尖上还留着信封的触感,薄薄一层纸的凉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空的。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顺着那道窄缝一起掉进了邮筒肚子里。不疼,就是空。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比来时慢。便利店门口摆着新到的杂志,她扫了一眼,没停。街对面有个穿校服的女生背着书包跑过去,书包拉链上挂的铃铛叮叮响。她看着那个背影拐进巷子,忽然想起自己的学生——那些孩子现在换了哪个老师代课?有没有人问起高老师去哪了?大概过几天就会有人问,然后副校长会用同样平稳的语气解释一句什么。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家走。


到家之后她给勤杂工发了条消息:寄了。对方回得很快:好。晚上把台本最后那段练熟。她盯着“好”字看了两秒,回了个“知道了”。然后把手机放下,走到客厅中间,把台本拿起来翻到折角那页。台词已经念了很多遍,念到不用看也背得下来。她站定了,清了清嗓子,开口念第一句。声音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她发现那点空落落的感觉还在,但念到第三句、第四句,那个软软的尾音自己就爬上来了,像早就等在那里。她念完一遍,又从头念了一遍,这回加上了扭腰的动作。窗外路灯亮了,她没开大灯,就着台灯的光把最后几句又顺了两遍。台本边上她之前画的波浪线还在,旁边又添了几道新的。


昔日恩师

副校长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牌是深色木纹底子上烫金字,边角有一点起翘,用透明胶粘回去过。高峰彩子第一次走进这间办公室是七年前,那时候她还是个刚拿到教师资格证的年轻人,攥着简历坐在门口那排墨绿色人造革椅子上,等了一个多小时,膝盖上放着的文件夹被她手心的汗捂得发潮。副校长给她倒了一杯茶,说年轻人愿意来我们学校是好事,好好干。那杯茶是温的,茶叶梗竖着浮在水面上,她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因为太紧张,怕喝完要去厕所。


现在那扇门关着。走廊里很安静,午休时间,教室那边偶尔传来桌椅挪动的闷响和压低了又没完全压住的嬉笑声。副校长室门口的地面比别处干净一些,保洁员拖地的时候总绕开门口那块旧地毯,地毯是暗红色的,边上磨出了线头。她站在门外,抬手敲了两下,指节碰到木门的声音又短又干。


“进来。”


她推开门。副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一杯茶,杯壁上挂着茶渍。他没有抬头,正在往一份表格上盖章,动作很稳,章落下去的时候手腕微微一沉,再抬起来,红印子清清楚楚地留在纸面上。他盖完一份,把表格翻过去,又拿起下一份。高峰彩子站在门口,他也没让她坐,也没说别的,就这么让她站着。


“信收到了。”副校长终于开口,把手里那份文件也合上,抬眼看她。他的表情很平静,和七年前给她倒茶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变化,眼角的皱纹深了一点,鬓角的白发多了一点,别的都还是那样。他把手边一个拆开的信封往前推了推,信封口撕得不太齐,里面那几张信纸已经抽出来了,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文件最上面。“你倒是走得干脆。辞职信里连理由都没写清楚,就一句‘个人原因’。教务处那边还问我怎么处理,我说我来办。”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长方形的印章,往印泥盒里按了两下,拿起来对着辞职信末尾的空白处,顿了顿。“高峰老师。”他叫她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课堂上点名,“你想好了?”


高峰彩子站在桌前,两手垂着,指尖微微蜷了蜷。她想过很多种开场白,想好了怎么解释,怎么把场面话说圆,可这会儿那些话全堵在喉咙口,一句也出不来。她点了点头。


“想好了。”她说。


副校长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手腕落下去,印章在纸上压出一声闷响。他盖完章把信纸翻过来,又在背面角落补了一个骑缝章,然后拿过旁边的登记簿,翻开一页,用钢笔写上日期和“辞职核准”四个字,字迹端正,笔画有力。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去,高峰彩子忽然想起自己上高中的时候,这位老师教的是政治经济学,板书也是这么一笔一划,从来不用连笔,学生抄笔记抄得手酸也不敢抱怨。那时候她最喜欢这门课,觉得老师讲得清楚,人也和气,下了课有同学去问问题,他从来不嫌烦。她考上师范那年还专门回学校看过他一次,他请她在校门口的小面馆吃了碗面,说以后当老师了要记得,学生的事没有小事。


“你坐吧。”副校长把辞职信收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封口折了两道,拿胶棒粘上,扔进桌角的文件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高峰彩子坐下来,才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喝得很慢,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声响。


“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他的目光越过杯沿看着她,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语气,“你辞职这个事,我批得痛快,你应该觉得庆幸。学校没有追究你旷工,也没有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捅到教育局去。你知道现在外面什么风声都有,家长群里传什么的都有。要是走正常程序,光是调查就得拖你三个月,你耗得起?”


高峰彩子没说话。她确实耗不起,从那个晚上开始她就知道自己耗不起了。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领情。”副校长把茶杯推开,两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我是想让你明白,这件事从头到尾,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她留出反应的时间。高峰彩子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她看见他眼底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不像愤怒,也不像惋惜,更像是某种早就准备好的笃定。


“你认识勤杂工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用问句的语气。


高峰彩子的后背僵了一下。她当然认识,她太认识了。可副校长怎么会知道?她脑子里飞快地转,是勤杂工自己说的?还是别的什么渠道?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副校长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这回是一张照片,拍立得那种,白边有点发黄了。他把照片放在桌面上推过来。照片里是学校后门那条巷子,巷口的小饭馆门口支着一张折叠桌,桌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勤杂工,穿工作服,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捏着一瓶啤酒;另一个是副校长本人,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比现在年轻一些,头发也更黑。两个人面前摆着几碟小菜,桌角放着一包烟,拍摄角度是斜的,像是从对面马路随手拍的。


“二十多年了。”副校长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勤杂工的脸,“他刚来学校那会儿,在后勤上搬东西,我还在教务处当干事。有一回我儿子放学路上让人堵了,是他撞见给领回来的。后来就熟了,一直没断过来往。他这个人……怎么说呢,做事有他自己的路数,我不多问,他也不多跟我讲。但这些年学校里有些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看在他的面子上。”


他收回手,靠回椅背上。“你的事,他一开始跟我提的时候,我劝过他。我说高峰老师是个好老师,你换个目标。他说不换。”副校长看着高峰彩子的脸,语气平平淡淡的,“他说你这个人,认真、较真、把学生看得比什么都重,这种性子掰起来才有意思。我当时骂他吃饱了撑的。后来他说他找到路子了,用那个图书委员的小姑娘做引子,你肯定上钩。我说你别把人弄出大事来。他说不会,他有分寸。”


高峰彩子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苦。“您……”她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您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知道他盯上你了。”副校长纠正她,“细节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他跟我说要动手的时候,我没拦他。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没拦他。”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有点急,放下杯子的时候溅出几滴在桌面上,他拿抹布擦了。擦完把抹布叠好放回去,才接着说:“你辞职信寄过来,我批了。你从今天起就不是这所学校的人了。档案我这两天整理好给你转到人才中心去,你自己去办失业登记也好,找别的工作也好,跟学校没关系了。这是你想要的,对吧?”


高峰彩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自己也说不清想要什么。辞职信递出去的那一刻她以为会松一口气,可现在坐在这个她曾经最敬重的老师面前,听他亲口说“我没拦他”,她只觉得从胃里往上翻上来一股凉气,凉得她牙根发酸。


副校长把照片收回抽屉里,动作很轻,像收一件普通办公用品。他合上抽屉,两手撑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的叶片掰开一道缝往外看了看,又合上。“你那个图书委员,芹泽,”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她还在学校。学籍什么的都正常,没人动她。勤杂工那边也跟我说了,她的事到此为止,不会再往下走。这个你可以放心。”


他说“你可以放心”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学生。高峰彩子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变得很陌生。墙上挂的那幅字还是她当年毕业时送他的,裱在深色木框里,上面写着“春风化雨”四个字,是她自己写的,那时候练了很久的颜体。现在那幅字挂歪了一点,左下角比右上角低了一指宽,没人扶正。


“还有。”副校长走回桌前,没有坐下,手撑在桌沿上俯视着她,“勤杂工跟我说了,你后面还有些事要配合他做。具体什么他没细说,我也不问。但有一点我得提醒你,你出了这个校门,就跟学校没关系了,出了什么事学校不会出面,也不会替你兜着。你自己想清楚。”


高峰彩子从椅子上站起来。腿有点软,她扶了一下桌角才站稳。副校长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很淡,嘴角动了一点,眼睛没跟着。“你以前是我最好的学生之一。”他说,“到现在我也这么觉得。就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他没往下说。高峰彩子也没问。她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听见他在背后又开了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辞职信上写的那个日期,我往前调了半个月。这个月工资照发,下个月开始停。财务那边我会打招呼,你不用再去跑手续了。”


她停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副校长已经重新坐下来,翻开另一份文件,拿起笔在页眉上写批注,好像刚才那些话不过是一段普通的行政交代。百叶窗缝里漏进来一条光,正好打在他手背上,把他的手指照得发白。


她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空气比办公室里凉快一些,带着粉笔灰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没有发出很大的声响,锁舌咔嗒一下滑进槽里,很轻。她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墙上的学生手抄报还是上个学期的,边角卷起来了,有一张画着校园全景,画里的教学楼涂成浅黄色,窗户是蓝色方块,楼前站着一排小人,手拉手,底下用彩色水笔写着“我爱我校”。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视线移开了。


下楼的时候经过二年级教室,门开着一道缝,里面在上英语课,老师念一句学生跟一句,念的是“我的家庭”。有个男生念得特别大声,把“哥哥”念成了“多多”,全班哄笑,老师敲了两下黑板。高峰彩子从门外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没有往里看。她怕看见自己教过的学生。更怕学生看见她。


出了教学楼,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几个人喊叫着去抢。她从操场边上的小路绕过去,经过自行车棚,经过那个她每天早晨放车的位置——现在空着。再往前走是校门,保安室里坐着个新来的年轻保安,不认识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看手机。她推开侧门的小铁门走出去,铁门在身后弹回来,哐当一声。


校门外的马路对面有一排梧桐树,树荫底下停着一辆卖煎饼的三轮车,摊主正在给一个学生摊煎饼,鸡蛋磕在铁板上滋啦一声响。高峰彩子站在树荫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勤杂工发来的,就两个字:办完了?她盯着那两个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过了好几秒才打了一个“嗯”字发过去。对方很快就回了:晚上七点,老地方,把台本带上。她回了个“好”,把手机塞回包里。


就在她把手机往里塞的时候,电话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副校长”。她愣了一下,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一拍。刚才不是刚见过面吗?她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


“高峰老师。”副校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和面对面说话时没什么区别,平平稳稳的,背景里能听见他翻纸的声音,“有件事刚才忘了跟你说。你那个辞职信,我盖完章又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跟你再确认一下——你是真的想好了?出了这个门,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高峰彩子站在梧桐树底下,头顶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碎光在她脸上晃来晃去。“想好了。”她说。


“那行。”副校长那边又翻了一下纸,“还有个事。勤杂工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让你晚上过去的时候把上次那个台本最后两页带上,他要用。我说你们之间的事你们自己联系,别通过我传话。不过既然正好在打电话,我就顺嘴告诉你一声。”


高峰彩子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您和他经常通电话?”


副校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笑了一声,很短,几乎听不出情绪。“我跟他认识二十多年了,通个电话不稀奇。怎么,他没跟你说过?”


“没有。”高峰彩子说。


“哦。”副校长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意味,“那可能他觉得没必要吧。行了,就这样。你保重。”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嘟地响了几声,她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见通话时长,一分零七秒。


她站在梧桐树底下,把刚才那通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副校长和勤杂工经常通电话,二十多年的老交情,从一开始就知道勤杂工要对她做什么,没拦着。她辞职了,他打电话来确认,顺便替勤杂工传话——台本最后两页带上。她忽然觉得嘴唇有点发麻,抬手摸了一下,是干的,起皮了。她舔了舔嘴唇,舌尖碰到死皮,有点刺。


煎饼摊那边传来学生喊“多放辣”的声音,三轮车旁边又围上来两个穿校服的。她转过身,沿着人行道往公交车站走。路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包里翻出来的学校门禁卡掏出来,看了看,卡面上印着校徽和她的照片,照片是四年前拍的,那时候她还戴细框眼镜,头发扎成低马尾,穿一件浅蓝色衬衫。她把卡掰成两半,扔进垃圾桶里。塑料断裂的声音很脆,两片卡掉进桶底,盖在几张传单和空饮料瓶上面。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窗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她把头发别到耳后,从包里拿出台本,翻到折角那页。台词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可这会儿看着纸面上的字,那些波浪线和批注忽然变得很遥远,像是别人写的。她翻到最后一页,底下空白处有一行小字,是她自己很久以前写的,铅笔字,已经有点模糊了。她凑近了看,写的是“别忘了为什么开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过一页,把台本合上了。公交车晃了一下,她偏头看向窗外,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掠过去,理发店、彩票站、房产中介,门口贴着红底白字的促销海报。有个穿职业装的女人站在房产中介门口打电话,一手捂着话筒,一手在面前比划,表情很急。高峰彩子看着她,忽然想,那个女人现在要是回头,看见公交车里坐着一个曾经的教师,金发、浓妆、露着肩膀,会怎么想。大概什么也不会想,最多觉得这女的妆化得真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上涂着亮粉色的甲油,是昨天刚涂的,涂得不太匀,右手小指边上有点溢出来了。她拿指甲抠了抠那点溢出来的甲油,抠掉一小块,露出底下的本色指甲。她想抠干净,抠了两下又停下了,把手放回膝盖上。


公交车到站,她下车,往公寓楼走。经过楼下便利店的时候她进去买了一盒烟和一个打火机,收银的是个中年男人,多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扫了码收了钱。她拆开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雨棚底下抽了两口。烟有点呛,她咳了一下,把烟拿远了一点。她以前不抽烟,是上个月开始的,勤杂工给她的那包烟她抽了三天才抽完,后来自己去买,越买越顺手。


抽完那根烟她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上的烟灰缸里,上楼。进门换鞋的时候她看见玄关地上躺着那张便利店的小票,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客厅的台历上今天的日期被圈了一个红圈,旁边用黑笔写着“寄信”两个字,是三天前她自己写上去的。她拿起台历边的笔,把“寄信”两个字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两个字:“已办”。


写完她把笔放下,走到客厅中间,拿起台本。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正好打在她脚边。她清了清嗓子,开口念第一句。声音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那个软软的尾音已经不用刻意去找了,一张嘴就在那里,又甜又腻,拖着一点懒懒的调子,像嘴里含着一块化了一半的糖。她念完一段,停下来看了看台本上的批注,又从头念了一遍。这回加了动作,扭腰的时候胯骨撞在茶几角上,磕得她嘶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没破皮,就是红了一块。


她继续念。电话又响了一次,她拿起来看,是勤杂工发来的消息:七点别忘了。她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沙发上,接着念。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她不再看台本了,站在客厅中间,对着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把整段词连起来说了一遍。玻璃上映出来的那个人金发披散,嘴唇红得发亮,眼线勾得长长的,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嘴角翘着,像在跟谁撒娇。她停下来,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把窗帘拉上了。


拉上窗帘之后她没开大灯,就着台灯的光把台本最后两页翻出来,折好,塞进包里。包是上个月新买的,亮皮漆红色,链子细细的,上面挂着一个毛绒小挂件,是玲硬塞给她的,说你这包太素了,挂个东西才好看。她当时没说什么,把挂件挂上去了,现在看习惯了,倒也不觉得碍眼。


七点差一刻,她换了衣服准备出门。出门前站在穿衣镜前照了照,把领口往下拽了拽,又觉得太刻意,往上提回来一点。镜子里的人她看了好几个月了,有时候还是觉得陌生,但陌生归陌生,她知道怎么用这张脸、这副身子去应对勤杂工,应对玲和美香,应对那些她以前想都不会想的场面。她拿起包,关灯,锁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起来,白惨惨的光照着她下楼,高跟鞋敲在水泥台阶上,笃笃笃,一声接一声。


走到楼下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除了勤杂工那条消息,还有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句话:高老师,你还好吗?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短信删了,号码拉黑。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往巷口走去。


巷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好的照着半边路面,另外半边黑着。她走在亮的那半边,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远处有只猫蹲在墙头上,看见她走过来,跳下墙跑了。她拐进巷子深处,那边有一扇不起眼的铁门,门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锈。她抬手敲了三下,重一下轻两下——勤杂工教她的暗号。门从里面拉开,玲探出半个脑袋,金发扎成两个丸子,嘴里嚼着口香糖,冲她咧嘴一笑:“来啦?今天挺准时嘛。”


高峰彩子嗯了一声,侧身走进去。铁门在身后关上,巷子里的路灯和猫叫声都被隔在外面了。


社会性死亡

铁门里面是一条窄走廊,墙上贴着发黄的瓷砖,头顶一盏日光灯嗡嗡响着,光线白得发青。玲走在前面,拖鞋啪嗒啪嗒拍着脚后跟,嘴里嚼口香糖的声音在走廊里格外清脆。她回头看了一眼高峰彩子,视线从她头顶扫到脚上那双细跟凉鞋,嘴角一翘。


“今天这身不错嘛,比上次那条裙子强。那个太素了,跟修女似的。”


“你上次不是说那条显腿长吗。”


“显腿长归显腿长,太素了就是太素了。你听我的,下次穿那条黑的,露背的,美香姐都说那件好。”玲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隔音门,一股混杂着香薰、化妆品和某种甜腻气味的暖风扑面而来,“进去吧,勤杂工等你电话呢,打了好一会儿了,我说你马上到。”


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铺着暗红色地毯,靠墙一排矮柜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角落里立着一台落地灯,灯罩是流苏的,光被滤成暖橘色。房间中央一张圆桌,桌上搁着一部手机,开着免提,屏幕亮着通话计时,已经跳到十四分钟。美香坐在桌边的椅子上,双腿并拢,手搭在膝盖上,还是那副端正的坐姿,裙装西服熨得没有一道褶子,脸上挂着那种温和得几乎像面具的笑。她看见高峰彩子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朝手机方向抬了抬下巴。


高峰彩子走过去,在桌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然后开口。


“我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勤杂工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不紧不慢,尾音带着点笑,像刚喝完一杯茶在说话。


“比说好的晚了一刻钟。”


“路上买了点东西。”高峰彩子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纸袋,里面是两盒烟和一小瓶漱口水,“你上次说那个牌子的薄荷烟,便利店才有。”


电话里传来轻轻的笑声,那种笑法很怪,不是高兴,更像在确认某件事按预期推进了。“行,放着吧。玲,给她倒杯水。彩子,你坐下。”


玲已经从矮柜那边拎了瓶矿泉水过来,拧开盖子倒进纸杯里,推到她面前。高峰彩子坐下来,把纸杯端在手里,没喝,只是握着。水是凉的,杯壁很快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拇指来回蹭着那些水珠,听着勤杂工继续说话。


“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清楚。收藏室那边,我准备办个小仪式,把你正式收进去。玲是No.2,美香是No.3,你来了就是No.4。以后规矩跟她们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该说什么说什么。玲会教你,美香也会带你,不会让你难做。”


他说得很平,像在交代明天值日表怎么排。高峰彩子听着,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蹭水珠,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


就一个字。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以前那种咬着后槽牙才挤出来的勉强。她自己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说完之后心里掠过一丝很淡的异样,像走路时踩到一块微微松动的地砖,脚底下晃了一下,但马上又稳住了。她甚至觉得有点想笑。勤杂工在电话那头也顿了一拍,大概没想到她应得这么痛快。


“没别的话要说?”


“有。”高峰彩子把纸杯放下,身子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仪式上要穿什么?你上次说统一服装,玲穿的那件我看见了,领口开太低,我穿可能不太合适,能不能改一改。”


玲在旁边噗地笑出来,口香糖差点喷出去,赶紧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你听见没有,她挑衣服呢!勤杂工你听见没有,No.4还没进门就开始挑衣服了!”


美香也笑了,笑得比玲轻,只是嘴角弧度大了点,眼睛弯了弯。她侧过头看着高峰彩子,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彩子,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让你换条短点的裙子,你能跟我犟三天。”


“以前是以前。”高峰彩子拿过台本,翻到折角那页,扫了一眼,又合上,搁回桌上,“现在我觉得你说得对,穿好看点没什么不好。玲那个领口我看了,是有点低,但也不是不能穿。你给我找件尺码合适的,我试试。”


电话里勤杂工又笑了,这回笑得长一点,带着点满意的味道。“行,玲,明天带她去量尺寸,让裁缝改一件。彩子,你还有什么要求,一块儿说。”


“暂时就这个。”高峰彩子拿起纸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仪式什么时候?”


“下周三。地方你知道,老地方。到时候玲去接你,美香主持,我可能不在场,看情况。你按美香说的做就行。”


“你不来?”


“不一定。看那天有没有活儿。”勤杂工说得含含糊糊,但语气里没什么商量的余地,“怎么,我不在你就不办了?”


“那倒不是。”高峰彩子把杯里的水喝完,纸杯捏扁了扔进桌下的垃圾桶,“你不在,我反而自在点。”


玲在旁边拍起手来,笑得眼睛眯成缝:“哎呀,这话说的,勤杂工你听见没有,她说你不在她自在!美香姐你听听,这还得了,还没进门就嫌弃上头了!”


美香笑着摇头,伸手把桌上的手机拿起来,关了免提,贴到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高峰彩子只听见她嗯了两声,然后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


“他说下周三之前让你把台本最后那段背熟,到时候要当着大家的面说一遍。还有,”美香顿了顿,看了玲一眼,玲立刻收起笑,坐直了点,“他说你最近状态不错,让你保持。别又犯拧。”


“知道了。”高峰彩子把台本塞回包里,拉上拉链,链子哗啦响了一声。她站起来,拎起包往肩上一挂,漆皮包面在灯光下反出一道亮痕,“那我先走了,明天还要早起。”


“等等。”美香也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抬手把她领口往上提了提,又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慢条斯理,像给小学生整理校服,“你出门之前照镜子了吧?领口拽来拽去的,我一看就知道。下回别拽了,这件衣服就是低领的,你拽上去反而怪。要是不想露,换件高领的穿,别穿这件又拽来拽去,看着别扭。”


高峰彩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美香说得没错,她出门前确实拽了,往上提了又放下来,反复了好几回,最后还是原样出了门。她以为自己做得自然,没想到还是被看出来了。


“行,我知道了。”


“还有,”美香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她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你口红色号换了?比上次那个深。”


“玲给的,她说这个显白。”


“显是显白,但你眉毛画得太细了,跟这个口红不搭。明天来的时候我帮你改改,五分钟的事。”


玲在旁边插嘴:“我就说她眉毛画得不行吧!她还不信我,说她自己画了十几年了。十几年怎么了,十几年画得不对就是不对嘛。”


高峰彩子没接话,只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指尖蹭到眉粉的触感,粗粗的,确实比早上出门时淡了些。她以前从来不关心这些,眼镜一戴谁看得清眉毛画得怎么样,现在不戴眼镜了,脸上哪儿哪儿都被人盯着看,连眉梢差一毫米都有人指出来。


她走到门口,玲跟上来送她。走廊里还是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玲走在她旁边,拖鞋声啪嗒啪嗒的,走到铁门那儿,玲伸手把门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带着点巷子里潮湿的霉味。


“哎,彩子。”玲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她,金发丸子头上的碎发被风吹得飘起来,“你觉不觉得,你现在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哪儿都不一样。”玲掰着手指头数,“以前你说话老皱着眉,好像谁欠你钱似的。现在你笑的时候多了,说话也随便了,刚才还跟勤杂工讨价还价要改衣服,以前你敢吗?以前他说什么你都咬着嘴唇应下来,脸白得跟纸一样。”


高峰彩子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巷子里的路灯从玲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走廊地面上,拉得又长又窄。她低头看了看那个影子,影子里的轮廓是她自己,金发披在肩上,裙摆到膝盖上面两寸,脚上一双细跟凉鞋,站姿不自觉地歪着胯,一只手搭在包链上,指甲是上周玲拉着她去做的,裸粉色,上面贴了两颗水钻。


“以前是以前。”她又说了一遍这句话,说完冲玲摆了摆手,迈出门去。铁门在身后合上,咔嗒一声落了锁。巷子里的路灯还是只有一盏亮的,她走在亮的那半边,高跟鞋笃笃笃敲着路面,走了两步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去,拐出巷口,走到大路上,路边一家药店的灯箱还亮着,白底红字,照得人行道上一片通红。她经过药店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橱窗里摆的体重秤,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她换了拖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先去厨房烧了壶水,然后站在灶台前等水开,手插在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领口还是低,弯腰的时候能看见里面那道沟。她直起身来,把领口往上提了提,提完自己先笑了一声,想起美香说的话,又把手放下了。


水开了,她泡了杯茶端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把台本又翻出来。最后那段词她确实背得差不多了,但有几个地方舌头还是会打结,她把那几句用笔圈出来,小声念了两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机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个本地座机号码,不认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高峰老师吗?”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年轻,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背景里有翻纸的声音,像是在办公室。


“我是。您哪位?”


“我是教务处的佐藤,新来的。那个,副校长让我问您一声,您之前交的辞职信上日期写错了,写成了去年,需要您来一趟改一下,或者重新写一份寄过来也行。”


高峰彩子握着手机没说话。辞职信是她上个月交的,副校长亲自收的,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让她回去休息。日期写错没写错她根本不记得,那封信是她半夜写的,写完塞进信封里,第二天一早放到副校长办公室门口的收件筐里,连面都没见着。


“高峰老师?您在听吗?”


“在听。”她换了个姿势,把腿盘到沙发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翻台本,“日期的事我明天去一趟吧,顺便把东西收拾了。我办公桌里还有些东西没拿。”


“好的好的,那您明天上午来行吗?副校长上午在。”


“行。”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扔到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她嘶了一声,把杯子放下。辞职信日期写错——这种事以前她绝不会犯,写之前要核对三遍,交之前还要再检查一遍信封上的字。现在她连自己写了什么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晚上写完信之后对着镜子练了半小时的台词,练到嘴巴发酸才上床睡觉。


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把明天的事过了一遍:上午去学校改辞职信,顺便把办公桌清了,下午回来把台本最后一段再过两遍,晚上玲说要来送衣服样子,让她挑颜色。事情排得满满当当,跟以前当老师的时候差不多忙,只是忙的内容完全不一样了。


想到这儿她又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被她拉黑的陌生号码,盯了两秒,然后退出界面,打开购物软件,搜了一下“高领修身打底衫”,翻了翻,加了几个到购物车里,颜色选了黑色和深灰,尺码选了M。下单之前她犹豫了一下,把黑色那件删了,只留了深灰的。美香说得对,高领就高领,别穿低领又拽来拽去的,看着别扭。


下完单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丢,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把身上的衣服脱了,换上一件旧T恤和棉短裤,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露出脖子和肩膀。镜子里的人金发扎成马尾,脸上妆还没卸,口红蹭掉了一点,嘴角还有点红印子。她凑近镜子看了看自己的眉毛,确实画得有点细,左边比右边还细一点,不对称。她伸手从洗手台上拿了片卸妆棉,把眉毛擦掉一半,对着镜子重新描,描了两笔觉得不对,又擦掉,再描,折腾了五六分钟才勉强画了个对称的。画完她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对着镜子咧了咧嘴。


镜子里的人冲她笑了一下,嘴角翘着,眼睛弯着,看着挺高兴的。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关了镜前灯,转身去洗澡了。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水顺着头发流到脸上,把剩下的妆冲得七七八八。她站在花洒底下想,明天去学校,得穿那件新买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子立起来,把脖子遮住。项链不能戴,耳钉——她抬手摸了摸耳朵上那对杠铃形耳钉,金属被热水冲得温温的——耳钉摘不下来,那就用头发遮一遮,把头发放下来,别扎马尾。


洗完澡出来她拿毛巾擦着头发,经过客厅的时候瞥了一眼茶几上的台本,最后那段词又浮上来,她嘴里小声念了一句,念完自己点了点头。念得挺顺,比下午那会儿强多了。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往床上一躺,拉过被子盖到胸口,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也不知道笑什么。就是觉得,明天去学校改辞职信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难开口了。


No.4名牌

收藏室里的灯被调暗了,只剩墙角那盏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从纱罩里透出来,在墙壁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琥珀色。房间中央那张长桌上铺了块深色绒布,边角垂下来,上面摆着几样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像是仪式开始前最后的准备。


高峰彩子站在门口,脚上还穿着学校那双黑色浅口皮鞋,鞋跟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叩响。她今天特意穿了新买的那件深灰高领打底衫,领子一直包到下巴底下,外面套了件藏青开衫,扣子系得规规矩矩,头发也放了下来,披在肩上,把耳朵遮得严严实实。她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确认从正面侧面都看不出脖子和耳朵上有什么不妥,才拎着包出了门。


可这会儿站在这间屋子里,她觉得自己那身打扮蠢透了。玲靠在桌边,穿一件亮粉色的吊带,胸口开得极低,牛仔短裤短得几乎看不见裤腿,脚上趿着毛绒拖鞋,正歪着头冲她笑。美香坐在角落的椅子里,还是那身深色裙装西服,教师似的端庄,膝上搁着一杯没冒热气的茶,脸上挂着那种温和到几乎慈悲的微笑,看着她,像在看一个终于肯来上课的学生。芹泽雪叶站在美香旁边,金发扎成两个丸子,穿一件白色露肩针织衫,下面是格纹百褶裙,腿上套着过膝袜,看着像个刚放学的高中生,只是那个笑容——高峰说不清哪里不对劲,雪叶冲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恰到好处,乖巧得过分。


勤杂工站在长桌后面,工作服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围裙,手里没拿拖把,两只手空着,垂在身侧,脸上是高峰早就熟悉的那种笑,温和的,慢条斯理的,像在等一壶水烧开。他朝高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过去。


“站到这儿来。”他说,指了指桌子正前方那块空出来的地板。


高峰走过去,皮鞋跟在地板上敲了七下。她站定,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勤杂工绕过长桌,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目光从她头发上扫过,又移到领口,停了一两秒,然后笑了一声。


“今天穿得挺严实。”他说,伸手把她垂在肩上的头发拨到耳后,露出那枚杠铃形耳钉。高峰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没躲开。他的手指捏了捏她耳垂,把耳钉转了半圈,金属碰到皮肤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头发放下来也没用,”他说,语气像在教她什么常识,“你身上这些东西,藏不住的。领子再高,别人一凑近就能看见脖子上的印子。耳钉摘不掉,头发掀起来就是。你越遮,人家越想看。”


高峰没说话,嘴唇抿着。他说得对,她心里清楚。今天白天在学校,教务处的年轻事务员跟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在她领口停了一下,她立刻把开衫拢了拢,那个动作太明显了,事务员的眼神都变了,赶紧低头翻文件。她当时脸上烧得厉害。


勤杂工退后一步,朝长桌偏了偏头。高峰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绒布上摆着一样东西,巴掌大小,长方形,边缘包着深红色的皮革,正面嵌一块金属片,上面刻着字。她眯了眯眼,距离有点远,字又小,只看见几个笔画。


“拿起来看看。”勤杂工说。


高峰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皮革面的时候感觉到一点温度,可能是屋里暖气足。她把名牌翻过来,金属片在灯下反着光,上面刻的是几个字——


大老爷专用肉便器No.4。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字刻得不深,填了黑漆,边缘刮得干净利落,一看就是正经刻字师傅的手艺。金属片四角磨圆了,包边也做得服帖,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块正经的工作牌。她翻到背面,背面是平的,什么也没刻。


“这是你的了。”勤杂工说,“以后每次来,进门先别上,走的时候摘下来放回原位。跟上班打卡一个道理。”


玲从桌边凑过来,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名牌上的字,然后拍起手来,拍得又响又脆,脸上笑开了花。“哇——恭喜恭喜!”她往高峰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小,“和我一样了嘛!我是No.3,你是No.4,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她说着又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凑近高峰的耳朵压低声音,“不过你的牌子比我的好看,我那个是银色的,你这个是红皮的,不公平。”


高峰没理她,把名牌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那几个字在灯下清清楚楚的,一个笔画都不含糊。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干,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她当老师的时候胸口也别过名牌,白底黑字,印着“高峰彩子”三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写着“教谕”。那块牌子她别了十几年,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把它别在西装领子上,别针穿过布料的时候会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她闭着眼都能摸到别针的位置。


手里这块比那块沉,也比那块大一圈。上面没有她的名字。


美香这时候放下茶杯,从椅子里站起来,走过来的时候鞋跟没发出什么声音,她走路一直很轻。她站到高峰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块名牌,点了点头,然后抬起眼,用那种她特有的、又温柔又平静的语气说:“很快就会习惯的。我刚开始也别扭,觉得胸口挂这么个东西不像话,走路都含胸。后来习惯了,不别反而觉得空落落的,像出门没戴胸罩似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声音轻柔得像在跟同事聊天气。高峰的胃猛地抽了一下。美香以前跟她一个办公室,坐斜对面,中午一起在食堂吃饭,聊学生聊教案聊哪个班又出了什么事。美香辞职的时候还跟她道过别,说要回老家照顾老人。那都是两年前的事了。


“美香,”高峰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稳,“你以前……”


“以前的事别提了。”美香打断她,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但话截得干脆,“提了也没用。你以后就知道了,越早不想那些,越快适应。”她伸手把高峰手里的名牌拿过来,翻到背面,从桌上拿起一枚别针,熟练地穿进皮革背面的两个小孔里,然后把别针递回给高峰,“别上吧。别在左边,心脏上面那个位置,跟咱们以前别工作牌一样。”


高峰低头看着手里的别针,银色的,普通的那种安全别针,跟她以前工作牌上用的是同一种。她捏着别针的两端,手指有点僵。勤杂工站在旁边看着,没催她,两只手插在围裙兜里,脸上还是那个笑。玲退后两步,抱着胳膊看热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芹泽雪叶站在美香身后,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脸上带着那种乖巧的笑,像在等老师发成绩单。


高峰把名牌举到胸前,左手捏着别针,右手把深灰高领衫的领口往下扒了扒,露出左胸上方的布料。别针穿过打底衫的针织面料,从里面穿出来的时候扎了一下她的手指,她缩了缩手,又捏住别针重新穿。面料有点厚,别针穿过两层之后扣上,名牌垂下来,贴在胸口上,正好盖住心脏的位置。


金属片贴着打底衫,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那点凉意。


她低头看了一眼,名牌上那几个字正对着她的眼睛。大老爷专用肉便器No.4。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印刷体似的规整。她胸口那块地方忽然变得很重,明明名牌没多少分量,可那个重量像是从皮肤往里渗,一直压到肋骨上。


勤杂工走过来,站在她正前方,低头看了看名牌的位置,伸手把名牌扶了扶,让它正对着前方,然后退后一步,歪着头端详。那眼神高峰见过——她以前在商场橱窗前面见过,看表、看包、看鞋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在检查一件东西的成色和做工,确认它值不值那个价。


“行了。”他说,拍了拍手,语气轻快起来,“挺合适。No.4,以后你就是收藏室的正式成员了。编号排下去,你是第四个。前面三个都在,以后你们互相照应。”他朝玲扬了扬下巴,“玲,你带她认认地方,储物柜啊茶水台啊卫生间啊,还有每周来的时间表。别让她一个人瞎转。”


玲响亮地应了一声,跑过来挽住高峰的胳膊,胸脯贴着她的手臂,热乎乎的。“走吧走吧,我带你参观!其实也没多大地方,就这几个屋子,不过储物柜得挑一个,我的那个靠窗,光线好,我建议你也挑靠窗的——”


“等一下。”高峰站着没动,玲拉了一下没拉动,咦了一声松开手。高峰看着勤杂工,胸口的名牌随着她转头的动作晃了一下,金属片磕在打底衫的扣子上,发出极轻的一声。“我什么时候能走?”


勤杂工笑了,眼睛弯起来,看着特别和气。“走?你随时能走啊。门又没锁。”他朝门口方向偏了偏头,“你走出这个门,坐电车回家,明天去学校交辞职信,后天开始找新工作。没人拦你。”


高峰没说话。


“不过,”勤杂工接着说,语气没变,还是慢悠悠的,“你那些照片和录像,我留着也没用。你走了,我就得处理掉,删了或者烧了都行,你说一声就行。就是可惜了,拍得挺清楚的。”


玲在旁边咯咯笑起来,美香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像是觉得勤杂工说话太直。芹泽雪叶往美香身后缩了缩,脸上的笑收了,换上一种担忧的神色,看着高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高峰站在原地,胸口那块名牌沉甸甸地坠着。她想起今天下午在教务处,事务员看她的那个眼神。想起历史教师那通电话,她捏着嗓子用那种腔调说了几句,对面沉默了好久,最后说了句“打扰了”就挂了。想起副校长在电话里那句“高峰老师,辞职信的事不急,你慢慢写”。她不知道那些照片和录像现在在谁手里,也不知道勤杂工说的“处理掉”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她今天穿着高领衫来,以为能遮住点什么。


“我下周什么时候来?”她问。


勤杂工的笑容深了一点,像是听了个满意的答案。“周三下午,跟玲一样。她带你熟悉流程。”他朝玲抬了抬下巴,“玲,交给你了。”


玲又欢快地应了一声,这次没来挽胳膊,只是伸手在高峰后背轻轻推了一把,推着她往门口走。“先带你去看储物柜,我跟你说,靠窗那个柜子上面有个小架子,我放了零食,你饿了随便拿。不过别拿那个绿色包装的,那个太酸了,我试过,酸得牙疼。”


高峰被她推着往门口走,经过美香身边的时候停了一脚。美香看着她,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但眼神里多了点什么,高峰说不上来,像是同情,又像是提醒。


“习惯就好。”美香轻声说,抬手在她肩上拍了拍,跟以前在办公室里拍她肩膀叫她一起去吃饭时的动作一模一样,“真的,习惯了就不难受了。”


高峰没应声,跟着玲出了门。走廊里的灯比屋里亮,白惨惨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名牌,那几个字在日光灯底下清清楚楚的,比刚才在暖黄灯下刺眼得多。她伸手想把名牌摘下来,手指碰到别针的时候又停住了。


玲在前面回头喊她:“快点快点,靠窗那个柜子可抢手了,一会儿别人来了就没啦——”


高峰把手放下,跟着玲往走廊尽头走。皮鞋跟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的,跟学校里走廊的声音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起自己那块工作牌,白底黑字,别针穿过西装领子的触感。那块牌子现在应该还在学校办公桌的抽屉里,跟备课本和红笔搁在一块儿。


她不知道自己下周还能不能进那间办公室。


暗号

玲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踩着弹簧,一边走一边回头跟高峰说话,语速快得几乎不给人插嘴的余地。“我跟你说啊,靠窗那个柜子真的特别抢手,之前美香姐也想要,结果来晚了一步被我占到了。你别看她现在笑眯眯的,那天可是嘟囔了好久呢。”她咯咯笑起来,伸手在走廊墙壁上一路划过去,指尖蹭着那些灰白色的涂料面,“不过你来了嘛,我肯定让给你。我东西不多,挪一挪就行。”


高峰跟在她半步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块名牌的边角。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关着的门,门与门之间间距均匀,像某种按规矩排列的格子。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连成一线,嗡嗡的电流声混在玲的说话声里,让她耳朵发胀。她试着往旁边一扇门上的磨砂玻璃里看,只看到模糊的暖黄光晕,什么也辨不清。


“这边是更衣区,”玲随手拍了拍一扇门,“不过咱们大多时候不在这边换,有专门的房间。美香姐喜欢在那边弄头发,她头发卷得好,我老是卷不好,手笨。”她摊开自己的手掌看了看,指甲上涂着亮晶晶的粉色甲油,在日光灯下反着细碎的光。


高峰没应声。她注意到玲经过每一扇门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瞟一眼门牌号,像是在心里数着什么。走到走廊尽头右拐,又是一条短些的过道,尽头处摆着一排铁皮储物柜,灰蓝色的柜门,每个柜门上都贴着白色标签,写着名字。


“喏,那个。”玲指着靠窗的柜子,上面贴着“玲”的标签,标签旁边还贴了一张卡通猫的贴纸,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下面那个空的,我昨天擦过了,你直接用就行。”她蹲下来拉开下层的柜门,里面空空荡荡,铁皮底面映出她膝盖的影子,“钥匙在锁眼里插着呢,你自己拔下来收好。”


高峰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个空柜子。柜门内侧贴着一面小小的化妆镜,镜面擦得很干净,边框是塑料的,粉红色,跟这排灰蓝色铁柜格格不入。她伸手把钥匙拔下来攥在手心,金属的凉意贴着掌纹。


“你东西呢?”玲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今天没带包?”


“没有。”高峰说。她确实什么也没带,连手机都留在学校办公桌的抽屉里了。出门的时候她只拿了钥匙和钱包,钱包现在塞在外套内侧口袋里,薄薄的一层。


玲歪了歪头看她,眉眼弯起来,嘴角那点笑意带着点打量。“那你得赶紧置办点东西,粉饼啊口红啊什么的,总不能天天素着脸来。”她凑近一步,仰头盯着高峰的脸看,鼻尖几乎要碰到高峰的下巴,“你皮肤底子倒是挺好的,不怎么长痘,就是太干了,回头我借你我的保湿霜,那个好用。”


高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上了储物柜的边沿。玲没在意她的躲闪,自顾自地直起身来,抬手把自己的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耳朵上一排三个耳钉,银色的,小小一颗。“对了,你耳朵打了吗?没打的话得去打,美香姐知道地方,她带你去,不疼的,真的,我陪你去过。”


“玲。”高峰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你在这里多久了?”


玲眨了眨眼,好像这问题让她有点意外。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数到第三根的时候放弃了,“记不清了,反正挺久的。我进来的时候美香姐已经在了,那时候还有个叫由纪的姐姐,后来她走了。”她说到“走了”的时候语气没什么变化,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个搬去别处的熟人,“反正你来了就好啦,人多了热闹。之前就我跟美香姐两个,她老管着我,不让我吃太多零食,说会长胖。你来了她肯定管你不管我了。”她笑起来,拿手肘轻轻撞了撞高峰的胳膊。


高峰没接话。她低头把钥匙塞进外套口袋,手指碰到钱包的边角。由纪。她想问那个由纪去了哪里,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玲的语气里没有惋惜,也没有恐惧,就像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离开。


“走啦走啦,”玲又推了她一把,这回推的是后背,力道不轻不重,“带你去看看化妆间,美香姐应该在那儿。”


往回走到一半,玲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高峰,表情变得认真了一点,那点认真在她那张总是笑盈盈的脸上显得有点突兀。“对了,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她压低了声音,虽然走廊里除了她们没有别人,“在这儿呢,别问太多问题。问多了别人烦,你自己也烦。有什么不懂的,看我怎么做就行。”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最后只补了一句,“反正来了就好好待着呗。”


高峰看着她。玲的眼神里没有恶意,甚至算得上友善,但那种友善底下有一层薄薄的、硬邦邦的东西,像蛋糕表面那层糖壳,敲碎了里面是什么她说不准。她点了点头。


玲立刻又笑起来,恢复成刚才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这就对啦。走吧走吧,美香姐该等急了。”


化妆间的门半掩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还有一股混合着发胶和爽肤水的气味。玲推开门先探进半个脑袋,“美香姐,人带来了。”


美香坐在一张梳妆台前,正往嘴唇上涂一层透明的唇蜜。她面前的台面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口红按色号从浅到深排成一排,刷子插在玻璃杯里,旁边还有一台小型的卷发棒,电源线绕得整整齐齐。她从镜子里看见高峰进来,放下唇蜜,转过身来,脸上那副温和的笑跟刚才在收藏室里一模一样。


“过来坐。”她拍了拍旁边的圆凳,凳面是粉色的绒布,跟储物柜里的化妆镜一个色系,“先把头发弄一弄,你这个发型太素了,一会儿我帮你卷一下发尾,不难看的。”


高峰没动。她站在门口,目光从美香脸上移到玲脸上,又移回来。玲已经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掏出手机开始划拉,好像接下来发生的事跟她没什么关系。


“高峰。”美香的声音没变,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像以前在办公室里叫她一起去吃午饭,“坐吧。今天就是先熟悉熟悉,不做别的。”


高峰走过去坐下了。圆凳的绒布面比她想的要软,一坐下去就陷进去一点。美香转到她身后,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从发根往下梳。高峰的背绷紧了。


“放松。”美香说,手底下没停,把她的头发分成几股,拿发夹别住,“你发质不错,就是太直了,看着死板。卷一下会好很多。”她说话的语气跟以前在教研室讨论教案时一模一样,平平稳稳的,带着点过来人的笃定。


“美香老师。”高峰开口。


美香手上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卷头发,卷发棒的热度隔着几厘米烘着高峰的耳廓。“在这儿别叫老师了,”她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叫美香就行。大家都这么叫。”


“你在这里多久了?”


美香把第一卷头发放下来,发尾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她歪头看了看,似乎不太满意,又拿梳子重新梳开。“比你早一些。”她说,没给具体数字,“刚来的时候也不习惯,后来就好了。”她绕到高峰侧面,重新分出一股头发,卷发棒夹上去,“你那个班的学生,我听说教导主任接手了。他教数学的,带班也还行,就是管得松。”


高峰攥紧了膝盖上的手。她的学生。她想起教室里那些面孔,后排靠窗那个总打瞌睡的男生,图书委员芹泽每次来交读书报告时规规矩矩站在办公桌旁边的样子。芹泽。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被拨了一下,发出嗡嗡的余响。


“芹泽呢?”她问。


美香卷头发的手没停,倒是沙发上的玲抬起头来,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有点发白。“小雪啊,”玲说,语气随意得很,“她一会儿过来,说是有话跟你说。”


高峰的心跳快了半拍。她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芹泽没事,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这个。那孩子没事,没被怎么样,还好好地能过来。她甚至微微松了一口气,肩膀往下沉了一点。


美香把最后一卷头发弄完,拿梳子轻轻梳开,发尾蓬松地弯着。“好了,看看。”她扶着高峰的肩膀让她转向镜子。


高峰看着镜子里的人。头发还是黑的,脸还是那张脸,只是发尾卷起来之后整个人的轮廓软了一些,不像之前那么板正。美香站在她身后,手还搭在她肩上,脸上那副笑在镜子里看起来比刚才真实了一点,像是真心觉得自己的手艺还不错。


“口红要不要试一下?”美香从台面上拿起一支,旋开盖子,是浅豆沙色,“这个不挑人,你涂着肯定好看。”


高峰还没来得及回答,门被敲了两下,轻快的、有节奏的两声。玲从沙发上弹起来去开门,门一拉开就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玲姐。”


高峰在镜子里看见了走进来的人。芹泽雪叶穿着制服,裙摆规规矩矩地垂到膝盖,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干干净净的,还是那副清纯温顺的模样。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进门先朝美香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转到高峰身上,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高峰老师。”她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那种学生见老师时特有的礼貌和拘谨。


高峰从圆凳上站起来,转过去面对她。芹泽站在门口,日光灯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描出一圈淡淡的轮廓光。她看起来跟学校里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在学校里还整齐些,领口的蝴蝶结系得端端正正。


“你没事吧?”高峰问,往前迈了一步,“那天你打电话——”


“我没事呀。”芹泽歪了歪头,表情里透出一点困惑,好像高峰问了个奇怪的问题,“我能有什么事。”


高峰停住了。她看着芹泽的脸,那张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泪痕,没有恐惧,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芹泽把纸袋放在旁边的台面上,从里面掏出一盒什么东西,递给玲,“玲姐,上次你说想吃这个,我路过那家店就买了。”


玲接过去拆开,里面是几块独立包装的蛋糕卷,她欢呼了一声,拆了一块塞进嘴里。


芹泽这才又转向高峰,脸上那点客气的笑收了收,换了一副稍微认真些的表情。“高峰老师,我听说你来了,就想着过来看看你。”她说着,往高峰跟前走了两步,仰起脸看她,“你气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高峰盯着她的眼睛。芹泽的眼睛很干净,瞳仁黑亮,看人的时候目光坦坦荡荡的。高峰在那双眼睛里找不到一丝一毫的躲闪或心虚,这让她心里那点隐约的怀疑显得荒唐起来。


“芹泽,”高峰放轻了声音,“那天在电话里,你说你被关着,让我去——”


“啊,那个呀。”芹泽打断了她,语气轻描淡写的,甚至还笑了一声,“那个是骗你的啦。”


高峰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那是骗你的。”芹泽重复了一遍,咬字清楚,笑容明朗,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我要是不那么说,高峰老师怎么会来呢?你那么谨慎的人。”她偏了偏头,马尾跟着晃了一下,“不过你真的来了,我还有点意外呢。本来以为要再多打几通电话的。”


高峰的耳朵里嗡了一声。化妆间里的暖黄灯光好像忽然变白了,白得刺眼。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说什么?”


芹泽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减,甚至更灿烂了些。她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让高峰看清楚自己似的,然后清清楚楚地说:“真是的,小雪已经是大老爷的东西了,其他的什么都不需要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甜得发腻,尾音往上扬着,还拿手在脸旁边比了个心。那个动作、那个腔调,跟高峰在电话里听到的那个怯生生的、带着哭腔的芹泽完全不是一个人。


高峰的血色从脸上褪下去了。她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发凉,从指尖开始,凉意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手腕、小臂、胸口。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梳妆台的边沿,台面上的瓶瓶罐罐晃了一下,一支口红滚了两圈,停在桌角。


就在这个时候,芹泽偏过头,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高峰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勤杂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框边上,手里没拿拖把,工作服的袖子挽到小臂中间,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温和笑容。芹泽朝他眨了眨眼,嘴角翘了翘,勤杂工也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两个人之间的这个动作快得像蜻蜓点水,但高峰看见了。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暗号。交换完了,各自收回去,脸上又恢复成平常的样子。


勤杂工靠在门框上,没往里走,目光越过芹泽和玲,落在高峰身上。他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化妆间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高峰,你可是彻彻底底上钩了啊。”


芹泽在旁边接过话头,语气爽朗得像在课堂上回答老师提问:“当然啦,毕竟是那个高峰老师嘛。”她说着又笑起来,抬手挽了一下耳边的碎发,那动作轻巧自然,跟她在图书室里整理书脊时的样子如出一辙,“高峰老师最负责任了,学生出事她肯定不会不管的。我就是吃准了这一点呀。”


高峰扶着梳妆台的边沿,指节攥得发白。她脑子里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翻过去:那天下午芹泽打来的电话,断断续续的哭声,压低了声音说“老师救救我”;她跑到公寓楼下时芹泽从单元门里冲出来扑进她怀里的那个拥抱,那孩子浑身发抖,脸埋在她肩膀上,她当时还拍了拍她的后背说没事了没事了;还有芹泽仰起脸看她时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面装满了她以为是恐惧的东西。


全都是演的。


从第一通电话开始,从那个拥抱开始,从那个发抖的声音开始,每一帧都是排好的戏。芹泽不是被关起来的人质,芹泽从一开始就是勤杂工那边的人。


“你……”高峰开口,嗓子干得几乎发不出声,“你从一开始——”


“嗯。”芹泽点点头,坦然得很,“从一开始就是我呀。打电话是我,抱你也是我。”她歪着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其实那天在公寓里我差点笑出来,你抱我抱得那么紧,还一直说没事了没事了。”她抿着嘴笑了一下,“高峰老师真的很温柔呢。”


玲在沙发上嚼着蛋糕卷,含含糊糊地插了句嘴:“小雪演技超好的,我跟你说,她以前在学校的戏剧社待过。”


“玲姐。”芹泽嗔了一声,但脸上还是笑着的。


高峰的膝盖发软。她撑着梳妆台想站直,但腿使不上劲,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手肘磕在台面上,一瓶爽肤水被碰倒了,液体汩汩地流出来,淌过台面滴在地上。美香从旁边走过来,弯腰把瓶子扶起来,拿纸巾擦台面,动作不紧不慢的,擦完了才抬头看高峰,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


“坐下吧。”美香说,伸手扶住高峰的胳膊,“别站着了,你脸都白了。”


高峰被她按回圆凳上。绒布面还是那么软,陷下去的那块地方还带着她刚才坐过的体温。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是教师的手。这双手改过无数本作业,在黑板上写过无数行板书,拍过学生的肩膀说加油。


芹泽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仰起脸看她。这个角度跟那天在公寓里一模一样,芹泽仰着头,高峰低头看她,只是这回芹泽的眼睛里没有泪,亮晶晶的,带着点顽皮。“高峰老师,”她轻声说,“你别生气嘛。我也是为了你好,你在这儿比在学校开心多了,真的,美香姐和玲姐都这么说。”


高峰看着她。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芹泽每次来办公室交读书报告,都是规规矩矩站在桌边,双手把报告递过来,说话细声细气的,交完就走,从不多留。她当时还觉得这孩子安静得有点过分,现在想来,那大概也是演的。芹泽在她面前演了多久的乖学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在学校……”高峰的声音哑着,“在我面前,都是装的?”


芹泽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也不算全是装的吧,”她说,“读书报告我是真写了呀,每本都看了。就是别的事嘛……”她耸了耸肩,那个动作又轻巧又自然,“反正现在也不用装了,轻松多了。”


勤杂工从门口走进来,步子不快,经过玲身边的时候玲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路。他在高峰面前站定,低头看她,脸上的笑还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样子,但高峰现在看清楚了,那笑容底下什么情绪也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层贴上去的面具。


“别这副表情。”他说,语气甚至称得上和蔼,“芹泽说得对,你在这儿比在外面轻松。学校那些事,备课、改作业、应付家长、看副校长脸色,多累啊。”他偏了偏头,“你那个班,教导主任接手了,听说学生还挺想你的。不过过阵子也就忘了,小孩子嘛。”


高峰攥紧了膝盖上的手。她的学生。她想起教室里那些面孔,想起讲台上粉笔灰的味道,想起办公桌抽屉里那块白底黑字的工作牌。那些东西现在离她多远?隔了多少条街、多少道门?


“你们安排好的。”她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通电话,公寓,全都是安排好的。”


“对啊。”勤杂工坦然地点了点头,“芹泽打电话之前我教了她好几遍,怎么说、什么时候哭、哭几声,练了一下午呢。”他低头看了芹泽一眼,芹泽在旁边吐了吐舌头,“不过她悟性高,一遍就过了,后来那通电话打得比排练的时候还好。”


芹泽在旁边补充:“我还特意把声音压低了,怕你听出来。其实那天我紧张死了,手心里全是汗,幸好你没看见。”她说着摊开手掌给高峰看,掌心干干净净的,哪还有什么汗。


高峰闭上眼睛。她想起那天接到电话时自己正在改作业,红笔还捏在手里,听到芹泽的声音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红笔滚到地上都没顾上捡。她跑出办公室的时候撞翻了门边的伞架,在走廊里跑得皮鞋跟差点崴了脚。她打了车去公寓,在车上一直催司机快点快点,手指攥着手机壳的边缘,指甲都掐白了。


那些焦急、那些恐惧、那些拼了命要救人的劲头,在芹泽和勤杂工眼里大概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好戏。她演得太投入了,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高峰老师。”芹泽又叫了她一声,这回语气里多了点认真,“你别难过呀。你看美香姐,她刚来的时候也不高兴,现在不是挺好的嘛。你比她那时候还年轻呢,肯定适应得更快。”


美香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高峰睁开眼,看着蹲在面前的芹泽。这孩子的脸还是那张脸,清秀的、温顺的、让人一看就觉得乖巧的脸。但高峰现在从这张脸上看出了别的东西,那种在乖巧底下一闪而过的精明,那种装傻充愣时恰到好处的茫然,全都是练过的。芹泽大概从很早以前就学会了怎么用这张脸让别人放下戒心。


“你多大了?”高峰忽然问。


芹泽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个问题。“十七呀。”她说,随即又补了一句,“快十八了。”


高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十七。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掂量。十七岁的芹泽雪叶,图书委员,成绩中上,每次交读书报告都规规矩矩的,在走廊里碰见老师会停下来问好。十七岁的芹泽雪叶,打电话把她骗进公寓,扑进她怀里装哭,然后站在这个化妆间里笑着说“小雪已经是大老爷的东西了”。


她忽然觉得很冷。化妆间里的暖黄灯光照在她身上好像一点温度都没有了。


“好了好了,”勤杂工拍了拍手,语气轻松得像在招呼大家吃饭,“认也认了,话也说开了,别都杵在这儿了。芹泽,你带高峰去把柜子收拾收拾,她今天先熟悉环境,明天开始正式来。”他看了高峰一眼,“周三下午,别忘了。”


芹泽应了一声,走过来拉高峰的胳膊。她的手指细而软,扣在高峰的小臂上,力道不重,但高峰能感觉到那几根手指底下的劲,扣得稳稳的,不容她挣开。


“走吧高峰老师,”芹泽说,用回在学校时那种礼貌的腔调,“我带你去看柜子。玲姐说你分到靠窗那个了?那个好,光线亮。”


高峰被她拉着站起来。腿还是有点软,但勉强能走。经过美香身边的时候,美香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顺了一下,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慢慢来。”美香轻声说。


高峰没回头看她。她被芹泽拉着往门口走,经过勤杂工身边时,那人侧了侧身给她让路,脸上的笑一点没变。她从他面前走过去,闻到他工作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跟学校走廊里拖完地之后的味道一模一样。


出了化妆间,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晃晃地照下来。芹泽挽着她的胳膊走在前面,步子轻快,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嘴里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旋律。高峰低头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那根扎得整整齐齐的低马尾,看着发圈上那颗小小的透明珠子。


“芹泽。”她开口。


“嗯?”芹泽回头看她,脸上带着笑,眼睛弯弯的。


“那天在公寓里,”高峰的声音很平,“你抖得那么厉害,也是装的?”


芹泽想了想,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那个呀,那个是紧张。第一次干这种事嘛,怕演砸了。”她晃了晃高峰的胳膊,“不过后来看到你跑过来那个着急的样子,我就知道肯定成了。”


高峰没再说话。她被芹泽挽着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经过一扇扇关着的门,经过那些嗡嗡响的日光灯管。铁皮储物柜在走廊尽头等着她,灰蓝色的柜门,靠窗的那个,里面贴着一面粉红色的塑料化妆镜。


她忽然想起自己办公桌抽屉里那块工作牌。白底黑字,别针穿过西装领子的触感。那块牌子现在应该还在抽屉里,跟备课本和红笔搁在一块儿。她不知道下周自己还能不能进那间办公室,也不知道那块牌子最后会被谁收走。


芹泽拉开柜门,指着里面的化妆镜说:“你看,这个镜子我擦过了,特别干净。”她凑近镜面照了照自己,拿手指理了理刘海,“高峰老师,你以后也化点妆吧,真的,你底子好,稍微弄一下就好看了。”


高峰看着镜子里映出的两张脸。一张是芹泽的,笑得无忧无虑的;一张是她自己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口红没涂,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她想起美香刚才拿在手里的那支浅豆沙色,想起玲说的“你总不能天天素着脸来”。


她把目光从镜面上移开,落在柜子角落里那张卡通猫的贴纸上。玲的柜子在上层,这张贴纸是玲留下来的,边角卷着,猫脸笑得没心没肺的。


“我下周什么时候来?”她问,声音稳稳的,像在问明天几节课。


芹泽从镜子里看她,笑容深了一点。“周三下午呀,大老爷刚才说了的。”她关上柜门,钥匙转了一圈拔出来,递给高峰,“喏,收好。别弄丢了,配一把挺麻烦的。”


高峰接过钥匙。金属的凉意贴着手心,跟刚才从锁眼里拔出来的时候一样凉。她攥了攥,把钥匙塞进外套口袋,跟钱包搁在一块儿。


芹泽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好啦,那我先走啦。大老爷那边还有事。”她往走廊那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高峰摆了摆手,笑容明朗得跟学校走廊里碰见时一模一样,“高峰老师,周三见呀。”


高峰站在储物柜前面,看着芹泽的马尾一甩一甩地消失在走廊拐角。日光灯管还在头顶嗡嗡响着,白晃晃的光照在灰蓝色的铁皮柜上,照在那张卷了边的卡通猫贴纸上。


她伸手把柜门重新拉开。粉红色的塑料化妆镜里映出她的脸,头发被美香卷过,发尾蓬松地弯着,确实比之前看着软和了些。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去。


走廊那头传来玲的笑声,远远的,听不真切。美香大概还在化妆间里擦台面,那瓶倒了的爽肤水估计已经擦干净了。勤杂工应该回他该待的地方去了,拖把靠在墙角,工作服上还带着洗衣粉的味道。


高峰关上柜门,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一圈。咔嗒一声,锁舌弹进去,柜门关严了。她把钥匙拔下来,这回没往口袋里塞,而是穿在手指上转了一圈。金属的凉意在指缝间滑过去,她攥住了。


走廊尽头那扇门后面,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响着。她转过身,皮鞋跟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的,往走廊那头走。


同样的肉便器

储物柜的钥匙还带着体温的时候,芹泽雪叶又折回来了。


高峰彩子刚走到走廊中段,听见身后传来小跑的脚步声,皮鞋跟叩在地砖上,节奏轻快得像赶着去抢食堂限量供应的甜品。她回过头,芹泽已经追到跟前,脸颊因为小跑泛着薄薄的红,金发在日光灯下亮得刺眼,发尾的卷儿随着她停步的动作弹了两下。


“高峰老师——”芹泽喘了口气,随即自己先笑了,摆了摆手改口,“不对不对,叫老师好像不太对了。高峰?彩子姐?嗯……还是叫高峰吧。”


高峰没应声。她看见芹泽歪着头琢磨称呼的样子,嘴角翘着,眉毛微微蹙起来又松开,像在挑一件合心意的首饰。芹泽终于定下来,往前凑了半步,肩膀几乎挨上高峰的手臂,甜腻的香水味裹上来,混着刚才化妆间里爽肤水残留的薄荷气。


“高峰,”芹泽的声音压低了,可走廊太空旷,那点气声反而更清晰,“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同样的肉便器了呢♥”


她说完自己先笑弯了眼,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同期的同事了呢”或者“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同一栋公寓的邻居了呢”,尾音还带着那种分享小秘密的雀跃。高峰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钥匙,金属齿咬进指腹,疼得她眉心一跳。


同样的。肉便器。


这两个词被芹泽用那种语气串在一起,像把两样不相干的东西硬塞进同一个包装盒里,还系上粉红色的丝带递过来。高峰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的灼热,她分不清那是愤怒还是羞耻,或者两者搅在一起被日光灯烤得发烫。她想说“你胡说什么”,想抬手推开芹泽凑得过近的脸,想转身走掉——可脚底下像生了根,皮鞋跟钉在地砖缝里,连脚趾都蜷得发僵。


“芹泽。”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低哑。


“嗯?”芹泽仰着脸看她,表情无辜极了,睫毛膏刷得根根分明,眼尾描着细细的眼线,衬得那双眼睛又圆又亮。她像是完全没察觉到高峰语气里的抗拒,或者察觉到了,只是根本不在意,“高峰还不习惯嘛,没关系没关系,我刚来的时候也不习惯。美香姐那时候跟我说了好多遍我才记住呢。”


“记住什么。”


“记住怎么迎接新来的呀。”芹泽说着伸手挽住了高峰的胳膊,动作自然得跟挽着同班同学去小卖部似的,“大老爷说了,让我给你做个示范。高峰你看着点哦。”


高峰还没来得及反应,芹泽已经松开了她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她站直了身子,抬手把垂到胸前的金发往后一撩,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弯出一个高峰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弧度——那种甜得发腻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配着辣妹妆浓重的眼影和唇彩,像杂志广告里对着镜头摆姿势的模特。然后芹泽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贴上来,胸口抵着高峰的手臂,脸颊侧过去蹭了蹭高峰的肩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软绵绵的轻哼。


“大老爷~”芹泽对着空荡荡的走廊那头喊了一声,声音又甜又黏,尾音拐着弯往上挑,“我把新来的姐姐带来啦。您看看,合不合心意呀?”


她演完了,立刻又变回平常说话的样子,退开半步朝高峰眨了眨眼:“就这样。要笑,声音要软一点,身子要贴上去,别躲。大老爷不喜欢人躲的。”


高峰的耳朵里嗡嗡响。日光灯管的白光像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照得芹泽金发边缘毛茸茸的发丝一根根发亮。她看着芹泽那张笑盈盈的脸,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图书馆见到这个女孩时的样子——规规矩矩的制服,头发整整齐齐扎在脑后,抱着借还书登记本站在书架旁边,说话轻声细气,眼睛不敢看人。那张脸和眼前这张脸叠在一起,轮廓还是同一个轮廓,可眉眼间的东西全变了,像有人拿橡皮把原来的五官擦掉重新描了一遍。


“芹泽。”高峰又叫了她一声。这回声音稳了些,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钥匙留在里面没拿,空着手垂在身侧,“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芹泽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又像是听懂了但觉得没必要回答。她抿着嘴想了想,最后说:“高峰问这个干什么呀。反正现在都一样了嘛。”她伸手来拉高峰的手,手指勾住高峰的指头晃了晃,“走啦走啦,大老爷等着呢。玲姐也在,美香姐去泡茶了。”


高峰被她拽着往前走。芹泽的手心干燥温热,握得很紧,指甲修得圆润,涂着浅粉色的甲油。高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牵住的手,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节因为常年握粉笔有点粗,和芹泽的手摆在一起,确实土气得不像话。


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芹泽用肩膀顶开,探进去半个脑袋喊了声“来啦”,然后侧身让高峰进去。


屋里的日光灯比走廊里的更亮,照得人脸上一点阴影都藏不住。玲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两条腿交叠着翘起来,脚上的厚底凉鞋晃来晃去,看见高峰进来就拍了两下巴掌,掌声在狭小的房间里脆生生地响。“哟,No.4来了!”她往旁边挪了挪屁股,让出半张椅子,拍拍座面,“坐坐坐,别站着,显得我们欺负新人似的。”


美香从角落的小桌那边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两杯茶,杯壁冒着热气。她穿得还是那身裙装西装,领口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都没变,跟高峰记忆里在教师办公室碰见时一模一样。“高峰老师,”她开口,声音温温和和的,把茶杯搁在桌沿上,“喝茶。今天辛苦了。”


高峰没去接那杯茶。她站在门口,芹泽还攥着她的手腕,玲在椅子上晃着腿,美香端着茶等她过去。这个房间不大,靠墙一排储物柜,中间摆着折叠桌和几把椅子,角落里堆着纸箱和清洁用具,拖把靠在墙角,拖把头还是湿的,在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勤杂工就坐在纸箱旁边,工作服外面套了件旧开衫,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脸上挂着那种温和的笑,像在等学生们交作业。


“站着干什么,进来坐。”勤杂工抬了抬下巴,圆珠笔尖朝玲旁边的空椅子点了点,“芹泽,你给新来的说说规矩。”


芹泽这才松开高峰的手腕,退到勤杂工旁边站着,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乖巧得像在教员室听训。“也没什么特别的规矩啦,”她看着高峰,语气轻快,“就是大老爷说话的时候要好好听着,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别顶嘴。玲姐有时候爱开玩笑,高峰你别当真就行。美香姐会教你怎么穿衣服化妆,每周三下午来就行,大老爷有安排的话会提前说。”


她说完看了勤杂工一眼,勤杂工点了点头,芹泽就笑起来,朝高峰比了个“就这样”的手势。


“还有呢?”勤杂工问,声音不紧不慢的。


芹泽“啊”了一声,像是想起来什么,又转向高峰:“对了,大老爷让叫的时候要叫‘大老爷’,不能叫别的。还有……大老爷摸你的时候别躲,别绷着身子,要自己贴上去。大老爷喜欢人主动一点。”她说到“摸你”的时候语气也没什么变化,跟说“大老爷喜欢喝热茶”似的。


玲在椅子上笑出了声,拍着大腿:“芹泽你教得也太细了,人家高峰老师好歹是大人,这些还用你教?”她转向高峰,眼神里带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不过芹泽说得对,你别绷着。我第一次被大老爷摸的时候整个人硬得跟木板似的,被罚了一礼拜呢。”


高峰听着这些话从玲嘴里、从芹泽嘴里、从勤杂工那张笑着的嘴里一句一句蹦出来,觉得这房间里的空气又稠又黏,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她想说点什么,想拿出当老师时管束学生的那套语气,想叫她们别闹了,可她知道这不是闹。钥匙还在她口袋里,芹泽刚才叫她“同样的肉便器”的时候脸上的笑也是真的,勤杂工转着圆珠笔等她的回答也是真的。


“我……”她开口,嗓子干得厉害,舌尖舔了舔下唇才接着说下去,“我知道了。”


三个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薄又轻,跟粉笔在黑板上划过时那种尖细的声响似的。


勤杂工笑了一下,把圆珠笔往桌上一搁。“行,芹泽教得不错。”他朝高峰招招手,“过来,让大老爷看看。”


高峰的脚往前迈了一步。她看见美香端着茶杯站在旁边,脸上还是那种温温和和的笑,眼睛里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像一面擦得太干净的镜子,只照出高峰自己那张绷得发白的脸。她又迈了一步,玲往旁边让了让,折叠椅的金属腿蹭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芹泽在旁边小声说:“高峰,笑一笑。”


高峰没笑。她走到勤杂工跟前站定,工作服上洗衣粉的味道混着旧开衫的樟脑气钻进鼻子。勤杂工伸手搭上她的腰,隔着外套和衬衫,掌心热烘烘地贴上来。她本能地缩了一下,芹泽立刻在后面轻轻“啧”了一声。


“别躲。”勤杂工的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手上却加了点力气,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刚才芹泽教的都忘了?”


高峰咬着后槽牙,把绷紧的腰腹松下来。勤杂工的手就顺着她的腰侧往下滑,停在她胯骨上拍了拍,像在菜市场挑西瓜时拍两下听响。“芹泽刚才跟你说什么来着,再说一遍我听听。”


芹泽在旁边笑了一声,替高峰答了:“我说高峰跟我一样,是大老爷的肉便器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No.4嘛。”


“听见了?”勤杂工抬眼看高峰,圆珠笔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他手里,笔尖一下一下点在桌面上,嗒、嗒、嗒,“从今往后我这地方不需要什么教师高峰彩子。会泡茶、会收拾屋子的人我这儿不缺,我要的是会讨好大老爷的、会在镜头前发情的No.4。”他手上的力气松了,拍了拍高峰的胯骨,“芹泽,带她去镜子前面练练笑。美香,你盯着,笑得不甜就重来。”


美香应了一声“好”,把茶杯放下,走过来轻轻扶住高峰的胳膊,动作温柔得跟扶学生过马路似的。芹泽已经蹦到墙边那面半身镜前了,朝高峰招手:“来呀来呀,我教你。先这样,嘴角往上提——对,再提一点,眼睛要弯起来,光咧嘴不行。”


高峰被美香带到镜子前面。镜子里映出三个人:美香站在她左后方,还是那副温和的教师模样;芹泽站在她右边,金发辣妹妆,笑得甜丝丝的;她自己夹在中间,黑发被美香卷过,发尾蓬松地弯着,脸上的表情僵得跟刚刷了浆糊的墙皮似的。


“再试一次。”美香在身后轻声说,手搭在高峰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地按了按,“别想那么多,就当是……教学生的时候怎么笑,现在就怎么笑。”


高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她想起站在讲台上面对四十几个学生时的样子,想起在图书馆帮芹泽找书时笑的那一下,想起在教员室跟同事打招呼时嘴角习惯性的弧度。她试着把嘴角提起来,芹泽在旁边拍手:“哎,有点意思了!再甜一点,下巴收一收,别仰着头。”


玲不知什么时候凑到门口,嗑着瓜子看热闹,瓜子壳往墙角一扔:“高峰老师这笑还是太正经了,跟黑板报上画的那种‘好好学习’似的。你得笑出点勾人的意思来,眼睛别瞪那么圆,眯一点,对,再眯一点——”


勤杂工在后面笑了一声:“行了,今天先到这儿。头一回能笑成这样不错了。”他把圆珠笔往口袋里一插,站起身来,工作服下摆蹭了蹭纸箱,“周三下午来,美香给她挑身衣服,下回别穿这身来了。”他看了高峰一眼,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这身太正经了,看着就想起上课。”


高峰站在镜子前面,看着勤杂工走到门口,玲侧身让路时朝他挤了挤眼,芹泽跟上去说了句什么,三个人在走廊里笑了一阵,脚步声往远处去了。美香还站在她旁边,手从她肩上收回去,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递过来:“喝一口吧,嗓子都哑了。”


高峰接过茶杯。茶水凉了之后有点涩,滑过喉咙时她才发现自己确实渴得厉害,一口气灌下去大半杯。美香看着她喝,等她放下杯子才开口,声音还是温温的:“芹泽那孩子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不过她说的也是实话,到了这一步,想回头就难了。”她把高峰手里的空杯子拿过去,搁回桌上,“周三来的时候穿得随便点,别穿西装了。我那儿有衣服,你挑两件先穿着。”


高峰没说话。她看着美香把杯子收进角落的小柜子里,动作利落得像在教员室收拾茶具。芹泽刚才那句“同样的肉便器”还在耳朵里响着,跟日光灯管的嗡嗡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吵。


“美香。”她叫了一声。


美香回过头,脸上还是那副笑。


“你……”高峰咽了下口水,“你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


美香歪了歪头,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意思。她想了一会儿,把柜门关上,钥匙转了一圈。“我当初啊,”她慢悠悠地说,“比你现在还犟。大老爷花了快两个月才让我学会好好笑。”她走过来,抬手替高峰把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高峰的耳廓,动作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亲昵,“别想那么多了。周三来的时候带支口红,浅色的就行,芹泽那支豆沙色你试过没有?挺衬你的。”


她说完拍了拍高峰的胳膊,转身往门口走,裙装西装的背影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笔挺。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钥匙收好。丢了要挨罚的。”


高峰一个人站在狭小的房间里。镜子还映着她的脸,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真的弯上去了一点,大概是刚才练笑练出来的,肌肉还记得那个弧度。她伸手把嘴角按下来,按平了,可过一会儿又自己弹回去。


走廊里传来美香和芹泽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高峰把手伸进口袋,钥匙还在,跟钱包搁在一块儿,金属的凉意已经被体温捂热了。她攥着钥匙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门口,皮鞋跟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的,往走廊那头走。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着,照得整条走廊白晃晃的,尽头那扇门半开着,外面透进来一点下午的光。


肉便器新娘

图书室的纸味总是先于光线抵达。旧书脊上的胶水在暖气里微微发软,混着灰尘和油墨的气息,一层一层地裹上来,像有人拿棉布轻轻捂住口鼻。高峰彩子站在书架之间,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指甲碰到硬壳封面时发出细微的嗒嗒声。窗外的光斜斜地切进来,照出空气里悬浮的尘粒,慢悠悠地转着圈。她抽出一本书,翻开,纸页发出干脆的哗啦声——是本旧诗集,扉页上有人用铅笔写过一行字,又被橡皮擦掉了,留下浅浅的凹痕。


她低头去认那些凹痕,脖子后面忽然痒了一下,像有人拿发梢扫过去。


再抬头时,书架不见了。


天花板是陌生的米白色,嵌着几盏射灯,光调得很暗,只在正上方留了一小圈暖黄。高峰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仰面躺着,后脑勺陷在柔软的枕头里。空气里有香水的甜味,还有另一种更沉的气味——汗液干透之后留下的、微微发咸的体味,混着床单上洗涤剂的柠檬香精。她的脸正贴着一片温热的皮肤,胳膊底下是紧实的肌肉轮廓,胸口被一只手掌不紧不慢地按着,指腹陷进乳肉里,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位。


“醒了?”勤杂工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早上刚开口时那种沙哑的松弛感。


高峰动了动脖子,金发从肩头滑下去一绺,扫过他的小臂。她眯起眼睛,视线从他的手背往上走,经过手腕上那道浅浅的旧疤,到下巴,到那张温和得几乎称得上和善的脸。他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颧骨上,嘴角弯着,像刚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


“大老爷。”高峰开口,嗓子还有点睡意,尾音拖得软绵绵的,“小彩睡过头了嘛。”


她说着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鼻尖抵住锁骨下方那块温热的皮肤,闻到沐浴露残留的薄荷味。勤杂工放下手机,手掌从她胸口挪开,改去揉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金发里慢慢梳着。


“昨晚弄到那么晚,多睡会儿应该的。”他说,语气像在谈论天气,“芹泽早上送早饭来过了,看你没醒又走了。她给你留了张条子。”


高峰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床头柜。一张便签纸压在闹钟底下,上面是芹泽圆滚滚的字迹:彩子姐,吐司在微波炉里,果酱在冰箱第二层,别又只喝咖啡。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高峰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伸手把它拿过来,折了两折,压在枕头边上。


“芹泽那孩子,”她嘟囔着,把脸重新埋回勤杂工胸口,“老是把小彩当小孩子。”


“她关心你。”


“嗯——小彩知道啦。”高峰拖长了调子,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被子滑下去堆在腰际。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窄条,正好落在她胸口,照得那对嵌着杠铃形耳钉的乳头泛出一点金属冷光。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拨了拨左边的钉,叮的一声轻响,像碰了碰什么早就习惯的饰物。“大老爷,今天穿什么呀?”


勤杂工没急着答。他靠着床头坐直了些,目光从她乱蓬蓬的金发移到脸上。高峰的妆昨晚卸了,素颜的底色露出来,眉眼还是原来那副清秀轮廓,只是被漂染过的发色衬得肤色白得发亮,嘴唇不涂东西就显得有点淡。她注意到他在看,下意识抿了抿嘴,又松开,嘴角往上翘出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已经长进肌肉记忆里了,不费什么力气。


“随便穿,”勤杂工说,“今天不出去。下午有人来装新灯,你帮着看一下就行。”


“装灯呀。”高峰从床上挪下去,赤脚踩在地毯上,弯腰去够扔在椅子上的衣服。一条黑色的吊带裙,料子薄得透光,裙摆短得弯腰时会露出大半屁股。她拎起来抖了抖,往身上套,肩带滑下去又拉上来。“是装那个……那个什么灯来着,大老爷上次说的?”


“摄影灯。以后拍东西光线能稳一点。”


“哦——”高峰把裙子拉正,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台面上摊着瓶瓶罐罐,粉底液、遮瑕膏、一盘大地色眼影,还有一支用到只剩半截的浅豆沙色口红。她拧开口红盖子,对着镜子往嘴唇上涂,边涂边含含糊糊地说:“那以后是不是就不用老等太阳了?上次拍那个……那个什么来着,等了一下午,光老跑。”


“对。以后想什么时候拍就什么时候拍。”


高峰抿了抿嘴唇,把口红匀开,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镜子里的人金发垂肩,眼线笔搁在手边还没动,但就算不画眼线,那双眼睛也已经学会了在镜子里找角度——微微侧一点脸,下巴收一收,眼皮抬到刚好露出瞳孔上缘的位置。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露出牙齿,拿舌尖舔了舔门牙上沾的一点点口红印。


“大老爷,”她转过椅子,面向床上的人,声音里带着刚练出来的那种甜腻尾调,“小彩想问你个事儿。”


“说。”


“那个新来的……”高峰顿了一下,手指拨弄着口红盖子,“就是学校里新来的那个女老师,大老爷是不是有兴趣呀?”


勤杂工没马上回答。他从床头柜上摸过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声点上。烟雾升起来,在他脸前散开,遮住了一部分表情。高峰歪着头看他,也不催,手指继续无意识地转着口红盖子。


“怎么问这个。”他吐出一口烟。


“芹泽说的嘛。”高峰把口红放进台面的收纳盒里,盖子咔嗒一声扣上,“她说大老爷最近老往学校跑,还专挑新老师来的那天去。小彩就想问问嘛,要是大老爷喜欢,小彩可以帮忙呀——芹泽跟新老师搭上话了的,小彩也可以去搭话。”


勤杂工看着她,烟夹在指间,嘴角慢慢弯起来。“你倒是积极。”


“那当然啦。”高峰从椅子上站起来,赤脚走回床边,膝盖跪上床沿,上身凑过去,胸几乎贴到他的手臂。她仰着脸,嘴唇上那层豆沙色在暗光里显得润润的。“小彩是大老爷专用的肉便器新娘嘛,帮大老爷找新的,不是应该的嘛?”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她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头一回说出“肉便器”这个词是在收藏室里,美香举着提词板让她念一段淫语,念到这个词的时候她卡住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声音挤出来是碎的。后来念得多了,电击的刺痛和快感的奖励交替着来,一遍一遍,这个词就慢慢从喉咙里滑下去了,到嘴边变得顺溜,跟说“早上好”没什么区别。再后来她开始自己往这个词前面加修饰——“大老爷专用的”“听话的”“会好好伺候人的”——加得越多,说出来越顺,像是给自己贴标签,贴得密密麻麻的,反而不用想别的了。


“行啊。”勤杂工把烟按灭在床头柜的临时烟灰缸里——一个空易拉罐剪掉上半截做的——“那你和芹泽商量着来。别太急,吓着人家。”


“小彩有数的啦。”高峰往他胸口靠过去,耳朵贴在他心脏的位置,听见里面沉闷的搏动声。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跟墙上挂钟的秒针差不多节奏。她闭上眼睛,鼻尖蹭着他睡衣的布料,棉布洗过很多水,软得发毛,闻起来是洗衣液和汗混在一起的味儿。“大老爷,”她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小彩以前……”她说到这里停住了。以前的事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轮廓还在,细节已经模糊了。她记得自己穿过西装套裙,记得站在讲台上拿粉笔写字,记得批改作业时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但这些画面越来越淡,颜色褪得差不多了,像晒在太阳底下的旧照片。现在她每天醒来想的是今天穿什么、化什么妆、大老爷要拍什么,这些更清楚,更实在,跟手指能摸到的东西一样。“以前小彩可不会说这种话。”她最后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现在会了就行。”


“嗯。”高峰点点头,把脸埋得更深些,“现在会了就行。”


门外传来敲门声,不轻不重,三下。高峰从勤杂工身上爬起来,赤脚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工装的男人,一个扛着折叠灯架,一个提着工具箱,脸上都是干活人那种见惯了各种场面的平淡表情。高峰把门让开,指了指里屋角落的插座位置,声音脆生生的:“放那边就行,线够长吗?不够的话茶几底下还有插排。”


工人进去装灯的时候,高峰就靠在门框上看着,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摸出那支口红,无意识地转着玩。勤杂工已经起身去了里间,隔着半开的门能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灯装到一半,高峰弯腰从茶几底下掏出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递给工人,弯腰的时候吊带裙的领口垂下去,她也没伸手去捂,就那样直着腰递完水,又直着腰站起来。


“谢了。”工人接过水,拧开灌了两口。


“不客气呀。”高峰冲他笑了一下,那种嘴角往上一挑、眼睛弯成月牙的辣妹式笑法,露八颗牙,头微微歪着。工人愣了一下,把视线挪回手里的灯架上,加快速度拧螺丝。


高峰转身往厨房走,路过走廊的时候瞥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小镜子。镜子里的人金发蓬松,豆沙色的嘴唇还保持着刚才那个笑的弧度,眼尾没画眼线也显得有点上挑——大概是表情带出来的。她对着镜子做了个飞吻的动作,嘴唇啵地一声张开又合上,然后自己把自己逗笑了,捂着嘴往厨房钻。


微波炉里的吐司已经凉了,她拿出来咬了一口,干巴巴的,嚼了两下想起来果酱在冰箱第二层。打开冰箱门的时候冷气扑在腿上,她弯着腰翻找,最里面那瓶草莓酱还是芹泽上周买的,盖子没拧紧,边上沾了一圈干掉的红色。高峰拿勺子挖了一大坨抹在吐司上,靠在料理台边上吃,脚趾头蜷着又松开,一下一下的,像在打拍子。


厨房窗户朝北,望出去是对面楼的外墙,灰扑扑的水泥面上爬着几根枯藤。她嚼着吐司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以前自己住的那间公寓,厨房窗户朝南,早上能晒到太阳,她老忘关窗帘,晚上回来发现餐桌上的橘子被晒得皮都皱了。那个橘子的味道她现在还记得,剥开时汁水溅到手指上,黏黏的,洗了两遍才洗干净。


“小彩——”勤杂工的声音从里屋传过来,“灯装好了,你来试试。”


“来啦来啦。”高峰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小跑着过去。摄影灯立在墙角,两个方形柔光箱对着床的方向,工人已经把线都收好了,正蹲在地上收拾工具箱。高峰走过去按了一下开关,暖白色的光唰地亮起来,照得整间屋子纤毫毕现——床单上的褶皱、地毯边缘卷起来的角、梳妆台镜面上落的几粒粉底渣。


“亮堂多了呀。”她眯着眼睛看了一圈,转头冲勤杂工笑,“大老爷,以后拍小彩是不是能拍得好看点啦?”


“本来就好看。”勤杂工走过来,手搭在她后腰上,把她往灯前推了推,“站过去我看看。”


高峰站到光里,自动把重心挪到一条腿上,胯微微歪着,一只手抬起来撩了撩头发,下巴稍收,眼睛从睫毛底下往镜头方向看。这个姿势她练过不知道多少遍了,身体记得比脑子还熟。勤杂工掏出手机对着她拍了一张,低头看了看屏幕,点点头。


“行。光够。”


“那小彩看看——”高峰跑过去凑到他手机屏幕前,金发蹭着他下巴。照片里的女人站在暖白光里,黑色吊带裙贴着腰线,金发垂在肩头,嘴角弯着,眼神软软的,像随时准备讨好谁。她看了两秒,满意地点点头,“嗯,小彩今天状态不错嘛。”


工人收拾完东西走了,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又安静下来。高峰把灯关掉,走回勤杂工身边,伸手去勾他的手指。他的手掌比她大一圈,指节粗,握惯了拖把和工具的手,掌心有薄茧。她把手指一根一根插进他指缝里,扣紧了。


“大老爷。”


“嗯。”


“小彩现在这样,”她低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声音比刚才轻了些,辣妹的尾调收起来了,露出底下那层原本的认真劲儿,“挺好的。”


勤杂工低头看她。她没抬头,还在看手。金发从两边垂下来,遮住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只耳朵上戴着一颗小小的珍珠耳钉——上个月他给她的,说是奖励。她当时接过来就戴上了,没问为什么。


“以前老想着要回去,”高峰继续说,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蹭着,“想着学校、想着学生、想着……想着别人怎么看。现在不想了。”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没哭,就是亮得有点不正常,“现在小彩就想着大老爷。想着今天穿什么大老爷会喜欢,想着怎么拍更好看,想着怎么帮大老爷把新来的那个老师弄到手。”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拿手背蹭了蹭鼻子。“是不是有点怪呀?小彩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现在这样不好吗?”


“没说不好。”高峰把脸贴在他肩膀上,鼻尖蹭着工作服的布料,闻到上面残留的洗衣粉味和一点点铁锈气——大概是工具箱蹭的。“就是有时候早上醒过来,会愣一下,想不起来昨天干了什么。然后看见大老爷在旁边,就又想起来了——哦,小彩是大老爷的嘛。”


她说着把手抽出来,改去搂他的腰,整个人贴上去,脸埋在他颈窝里。勤杂工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动作称不上温柔,但也不敷衍,就是一下一下地拍着。


“下午想吃什么?”他问。


“嗯——”高峰闷在他脖子里想了一会儿,“咖喱。小彩想吃咖喱。”


“那你去买材料。”


“好呀。”她从他怀里退出来,转身往玄关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大老爷要一起去吗?”


“不去。我下午还有事。”


“哦。”高峰应了一声,弯腰穿鞋,手指勾着凉鞋的带子往脚上套。穿好之后她直起身,对着玄关的穿衣镜理了理头发,把吊带裙的肩带重新调正,然后拉开鞋柜上面的小抽屉,摸出钥匙和钱包塞进包里。出门前她又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这次是练习——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下去,头歪十五度左右,舌头轻轻顶一下上颚让下唇显得饱满些。练完她拉开门,外面走廊的光涌进来,晃得她眯了眯眼。


“小彩出门啦——”她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声音又变回那个甜腻的调子。


勤杂工在里屋应了句什么,听不太清。高峰把门带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嗒。她站在走廊里,手还握着门把手,忽然想起刚才梦里图书室的味道——纸、灰尘、旧胶水。那个梦好清楚,清楚得她现在还能闻到。但走廊里只有清洁剂和隔壁住户做饭的油烟味。


她松开手,把钥匙塞回包里,踩着凉鞋啪嗒啪嗒往电梯走。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没人,她走进去按了一楼,对着电梯里的镜子又笑了一下,这次没练,就是习惯性地检查自己状态怎么样。镜子里的人金发亮亮的,嘴唇上的豆沙色褪了一点,但整体看着还行。


电梯往下走,数字从六跳到五。高峰靠在电梯壁上,忽然没头没脑地想起一件事——她好像忘了问大老爷,新来的那个女老师叫什么名字。芹泽提过一嘴的,姓什么来着?她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电梯到一楼叮的一声,门开了,外面站着个拎垃圾袋的大妈。高峰冲大妈笑了笑,侧身让开路,把名字的事抛到脑后去了。


反正回头问芹泽就行。她走出楼门,下午的太阳晒得胳膊发烫,她抬手遮了遮眼睛,往超市的方向走,凉鞋带子在脚背上勒出浅浅的印子,走一步晃一下。


收藏室的一年

收藏室的灯从早到晚都调在同一个亮度,说亮不亮,说暗不暗,像黄昏被关进了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高峰彩子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习惯这种光线的,反正现在她走进来就觉得舒服,走出去反而觉得太阳太刺眼、世界太吵。


她拎着超市的塑料袋从电梯出来,袋子里的咖喱块、洋葱、胡萝卜和两盒肉片撞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响。走廊尽头那扇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和笑声,玲的嗓子最尖,隔着门板也能听出她在撒娇。


“大老爷——你看她啦,美香姐又说我眼妆画歪了。”


高峰拿膝盖顶开门,探头进去。玲正盘腿坐在客厅的矮沙发上,一手举着小镜子,一手拽着勤杂工的袖子。美香坐在旁边的单人椅上,裙装西服穿得一丝不苟,连膝盖并拢的角度都像用尺子量过,脸上挂着那种高峰最熟悉、也最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习惯了的温和微笑。


“玲,你眼线确实两边不对称。”美香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课堂上纠正学生,“左边比右边高了两毫米。”


“两毫米也叫歪啊——”


“两毫米在镜头里就是五毫米。”勤杂工从玲手里抽出袖子,语气不重,但玲立刻不晃了,把镜子收起来,嘟着嘴嘟囔了一句“知道了嘛”。他转头看见高峰,脸上那个温和的笑浮起来,跟平时在走廊里跟人打招呼的笑一模一样,“买回来了?”


“嗯,咖喱块买的中辣的,小彩记得大老爷上次说太甜了。”高峰把袋子往厨房台面上一放,弯腰把凉鞋蹬掉,赤脚踩在凉凉的瓷砖上。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淡粉色的薄吊带裙,裙摆刚到膝盖上面一点,弯腰的时候胸口的布料垂下来,露出被杠铃形乳环撑出两个小凸点的轮廓。她已经不会再下意识去遮了。


“乖。”勤杂工走过来,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摸了一把。高峰顺势歪头蹭了蹭他的掌心,像猫蹭人那样,动作熟练得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摸完他往厨房走,“我来切菜,你把米淘了。”


“好呀。”


收藏室的厨房不大,两个人转身都得侧着。高峰站在水池边淘米,水声哗哗的,勤杂工在旁边切洋葱,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玲在客厅里跟美香小声嘀咕着什么,偶尔爆出一声笑,然后被美香“嘘”一声压下去。


“玲,”勤杂工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你下午不是要去试镜?”


“对哦。”玲从沙发上弹起来,跑到厨房门口,“大老爷,这次是什么本子呀?”


“便利店的收银员,被常客盯上那种。”勤杂工把洋葱拨到一边,“台词不多,主要是表情。你那个笑太假了,收着点。”


“我哪有假——”玲看见高峰在淘米,凑过来压低声音,“No.4,你上次那个新娘本子,我看成片了。你最后那个回头笑,绝了,我学都学不来。”


高峰把淘米水倒掉,换了一瓢清水,手指在米粒里搅了搅。“那个笑我练了两天。”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大老爷说太媚了不行,要那种——怎么说呢,认命了但是又有点甜的感觉。”


“认命了又甜。”玲重复了一遍,歪着头琢磨,“好难哦。”


“你那个便利店的本子不用认命,收着点笑就行。”勤杂工把切好的洋葱装盘,回头看了玲一眼,“赶紧收拾去,迟到了自己跟片场说。”


玲吐了吐舌头,跑回客厅拎包。美香站起来帮她理了理衣领,又拿湿纸巾擦掉她嘴角沾的一点唇釉,动作细致得像在照顾出门上学的孩子。玲走的时候在门口冲里面喊:“那我走啦——晚上带布丁回来!”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了一截。高峰把淘好的米倒进电饭锅,按下煮饭键,然后靠在台面边看勤杂工切胡萝卜。他切菜的样子很平常,就是普通人在家做饭的样子,刀工不算好也不算差,胡萝卜块有大有小。高峰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以前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也常常这样站在厨房里发一会儿呆,等水烧开或者等饭煮熟。那时候她在想什么?想第二天的课怎么上,想作业批到第几本了,想芹泽那孩子最近上课总走神是不是家里有事。


“想什么呢?”勤杂工问。


“没什么。”高峰回过神来,伸手捏了一块生胡萝卜丢进嘴里嚼,“就是觉得——好像已经很久没想过学校的事了。”


勤杂工没接话,把切好的菜推到一边,开始切肉。高峰也不指望他接话,她现在已经很懂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用说了。她转身去收拾台面上玲留下的镜子、唇釉和一把小梳子,把它们归到客厅矮柜的抽屉里。抽屉拉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个人的东西,玲的化妆品最多,占了大半格,美香的只有一把木梳和一盒润唇膏,芹泽的是一包湿纸巾和一支护手霜,她自己的——她看了一眼,是那支豆沙色唇釉和一小瓶香水,芹泽上次买回来给她的。


抽屉角落压着一张照片。高峰拿起来看,是收藏室四个人在客厅拍的,玲举着手机自拍,美香站在她右边,芹泽站在左边,她自己被玲拽着坐在最前面。照片里她金发披散,嘴上涂着豆沙色,眼睛笑得弯弯的,舌头微微顶着下唇——就是她后来在电梯镜子里练的那个表情。她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忘了是谁拍的,好像是勤杂工拿玲的手机按的快门。


“别看了,过来端菜。”勤杂工在厨房喊。


高峰把照片塞回抽屉,端着两盘菜往客厅走。米饭还没好,电饭锅在厨房里咕嘟咕嘟冒热气。美香已经摆好了碗筷,四个人的位置,玲那份用盘子扣着,等她晚上回来吃。


“芹泽呢?”高峰坐下来问。


“在房间看书。”美香说,给高峰碗里夹了一块肉,“说是不饿,等会儿再吃。”


高峰哦了一声,戳了戳碗里的胡萝卜。芹泽最近总这样,饭点不出来,等她们吃完了才溜到厨房自己盛一碗端回房间。高峰有时候觉得芹泽在躲她,有时候又觉得是自己多心。那孩子以前在图书室也是安安静静的,现在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安静而已。


“随她。”勤杂工说,开始动筷子。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美香偶尔说两句玲那个试镜的本子,分析便利店收银员该怎么演才不显得假,勤杂工嗯嗯地应着,高峰埋头吃咖喱。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来,抬头问:“大老爷,新来的那个女老师,姓什么来着?”


勤杂工夹菜的手停了一下。“问这个干什么?”


“就——芹泽提过一嘴,我忘了。”


“姓什么不重要。”勤杂工把筷子伸向咖喱里的肉,“你又不回学校了。”


高峰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就又低头吃饭了。美香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没说话。那声笑很短,但高峰耳朵尖,听见了。她抬头看了美香一眼,美香正低头用勺子舀咖喱汁浇在米饭上,表情还是那个温和的、教师似的微笑。


吃完饭高峰洗碗,美香擦桌子,勤杂工坐在客厅里翻一本什么杂志。水流冲在盘子上,高峰的手指在泡沫里搓着碗沿,忽然没头没脑地想起一件事——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教室里站着,手里拿粉笔,黑板上写着古文语法。那个画面闪了一下就没了,像电视换台时跳出来的一个画面,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切走了。


她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拿抹布擦了擦手。客厅里美香正跟勤杂工说话,声音压得低,高峰只听见“下个月那个本子”“No.2的状态”“芹泽要不要也”——听到芹泽的名字她脚步顿了一下,但没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把抹布挂好,然后才慢慢走进客厅。


“……芹泽的事你问她本人。”勤杂工翻了一页杂志。


美香点头,看见高峰过来,笑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高峰,下个月有个本子,大老爷想让你跟玲搭一下,双人那种。你看看脚本?”


高峰坐下来接过打印纸。脚本很薄,封面写着片名和编号,她翻开第一页,扫了几行台词,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这种本子她一年里拍了十几个了,剧情大同小异,台词她扫一眼就能记住。她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结局,新娘穿着婚纱在便利店门口等丈夫下班——她皱了皱眉,“这个结尾跟上次那个有点像。”


“上次是等下班,这次是等下班的时候下雨了。”勤杂工头也没抬。


“哦。”高峰把脚本合上,“那还行。什么时候拍?”


“下周三。”


“好呀。”她习惯性地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下去,头歪十五度。练了一年,这个笑已经刻进肌肉里了,比原来那个推眼镜抿嘴笑的习惯动作还顺溜。


晚上芹泽果然等她们都吃完了才从房间里出来。高峰坐在客厅地板上涂脚指甲油,看见芹泽端着碗往厨房走,金发扎了个低马尾,身上套着件宽大的T恤,走路轻轻的。她跟芹泽打招呼,芹泽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说“彩子姐指甲油颜色好看”,然后就钻进厨房了。


高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趾上的豆沙色——跟唇釉一个颜色,玲说这叫统一色系。她继续涂,涂完一只脚换另一只,客厅里只有刷子刮过指甲面的细响。勤杂工在里屋打电话,声音闷闷的传出来,好像在跟什么人谈拍摄场地的事。美香坐在沙发上看一本从学校带回来的旧教材,翻页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


芹泽端着碗从厨房出来,路过客厅时脚步快了半拍,高峰叫住她:“芹泽,你上次说的那个新来的老师,姓什么来着?”


芹泽站在走廊口,碗端在胸前,歪了歪头想了一下。“好像姓——我也记不太清了,就见过一面。”她笑了笑,“彩子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随便问问。”


“哦。”芹泽又笑了笑,转身往房间走,走了两步回头,“对了彩子姐,大老爷说下周三那个本子我帮你对台词吧?”


“好呀。”高峰举起涂好指甲油的脚端详了一下,“你台词记得快。”


芹泽进了房间,门轻轻带上。高峰把指甲油瓶子拧好,忽然觉得脚趾有点凉,伸手摸了摸,指甲油还没干透。她张开脚趾晾着,往后靠在沙发腿上,仰头看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一盏吸顶灯,灯罩边缘积了一圈灰。她看着那圈灰,想起图书室天花板上也有一圈这样的灰,她以前抬头看的时候总觉得该找后勤来擦一擦,但一直忘了说。


现在不用说了。


“彩子。”勤杂工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手机,“下周三拍完,下下周一有个见面会,片商那边安排的。你准备一下。”


“见面会?”高峰坐直了,“要说话的那种?”


“嗯,上台跟观众打个招呼,说两句就行。台词我明天给你。”


高峰抿了抿嘴。她上台讲过课,面对过几十个学生,但那种上台跟这种上台不一样。她想了想,问:“说什么呀?”


“就说‘我是高峰彩子,请多关照’那种。片商会教你的。”勤杂工走过来,弯腰在她头顶拍了拍,“紧张?”


“有一点。”她老实说。


“没事,你上课都不怕,这怕什么。”


高峰想了想,觉得也是。她仰头冲勤杂工笑了一下,这个笑没练过,就是很自然地咧了咧嘴。勤杂工低头看她,脸上那个温和的笑又浮起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涂完指甲油早点睡。”他说完就转身进了里屋。


高峰继续晾脚趾,美香合上教材站起来,经过她身边时低头说了一句:“见面会不用怕,我陪你去。”语气跟以前在办公室说“公开课我帮你调课”一模一样。高峰抬头看她,美香已经往房间走了,裙摆扫过地板,脚步不紧不慢。


客厅只剩下高峰一个人。灯还亮着,厨房里电饭锅的保温灯也亮着,红红的一点。她晾干了脚趾甲,站起来把指甲油收进矮柜抽屉,又看见那张照片。这次她没拿出来看,只是隔着抽屉面板想了一下照片里那四个人,然后关上抽屉,关了客厅的灯,摸黑往房间走。


走廊那头,芹泽的房间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高峰经过的时候听见里面在放什么音频,很轻,听不清是什么。她没停,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在黑暗里摸到床沿坐下来。


下周要拍本子,下下周要见面会。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天花板轮廓想见面会的事。观众——会是什么样的人呢?会像片商说的那样举着牌子喊她名字吗?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期待。


翻了个身,她摸到枕头底下塞着的那本旧文库本,是她从原来公寓带过来的,书页都翻软了。她摸黑翻开一页,手指在纸上蹭了蹭,然后合上塞回去。


睡吧。明天还得去超市买下周三拍摄要用的东西,脚本上写了,新娘便当里的菜色要自己准备。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脚本里的台词,过到第三句就迷糊了,最后只记得一句“您回来了”,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走廊里传来芹泽房间门轻轻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大概是去厨房放碗。高峰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裹紧了一点。黑暗里她嘴角又翘了一下,这次没练,就是想起来下周三拍完可以吃便利店那个限定的布丁,玲上次说好吃。


然后她就睡着了。


新来的清纯女教师

四月的樱花落尽了,校门口那条坡道两旁的树已经长满新叶,绿得发亮。早晨的风里还留着一点凉意,吹得走廊尽头的窗户轻轻晃,玻璃上映出对面教学楼灰白色的影子。


她抱着一摞教材从教务处出来,脚步不急不缓。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有些旧了,袖口磨出细细的毛边,里面是白色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裙子过膝,黑色的低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头发扎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发圈,额前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


“这位是新来的老师吧?”


走廊上有学生经过,压低声音跟同伴嘀咕。她听见了,侧过头冲那两个女生微微点头,嘴角弯了一下,不算笑,只是礼貌。两个女生赶紧鞠躬,等她走过去之后才凑在一起小声说:“好像以前的高峰老师啊。”


“哪个高峰老师?”


“就是……去年突然辞职的那个。你不记得了?教现代文的,戴细框眼镜,走路也这样,腰挺得特别直。”


“哦——好像有点印象。不过这个新老师更年轻吧。”


她没回头,也没停下脚步。这些话她听不太懂,只当是学生对新面孔的好奇。教材有点沉,她换了个姿势把最上面那本往里挪了挪,继续往二楼走。


办公室在走廊拐角第二间。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三位老师在,一个在批改作业,一个对着电脑敲键盘,还有一个端着茶杯站在窗边。她进去的时候,窗边那个男老师转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早。”她轻声打招呼,走到自己的位子前放下教材。桌上还空着,只有一个学校统一配的笔筒和一本崭新的出勤簿。她坐下来,翻开出勤簿第一页,用圆珠笔一笔一画地填写日期和姓名。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走廊另一头,勤杂工推着拖把从楼梯间出来。工作服洗得发白,袖口卷到小臂中间,一只手搭在拖把杆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他走得不快,拖把头在身后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反着窗外的光。


经过二年级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脸往里面看。一个年轻女老师正站在黑板前写板书,粉笔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完了转过身,两手撑在讲台边缘跟学生说话,声音清亮,尾音微微上扬。底下一排男生听得格外认真,有几个还拿着笔在记。


勤杂工看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推拖把,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弧度。那个笑很浅,像是碰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眼睛里亮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成平常那种温和无害的样子。


他推着拖把经过办公室门口时脚步又放慢了一点。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那个新来的女老师正低头翻教材,翻到某一页停下来,拿红笔在空白处标注。旁边那个男老师起身倒水,经过她身后的时候视线往她领口的方向偏了偏,很快又收回来,端着杯子走开了。


勤杂工把拖把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抹布,开始擦走廊扶手。他擦得很慢,一段一段地挪,经过办公室门口时侧耳听了几句里面的对话。


“——下周三的公开课,你准备得怎么样了?”是那个端茶杯的男老师在问。


“还在做课件。”新来的女老师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有几个地方不太确定,想请教一下有经验的老师。”


“你太客气了。有什么要帮忙的直接说就行。”


“谢谢。那我先把教案整理出来,明天拿来请您过目。”


勤杂工把抹布叠了叠,换了个面继续擦。他听见那个男老师又说了句什么,女老师轻声应了,声音里带着一点认真过头的拘谨,像生怕给人添麻烦。他低下头,用抹布盖住嘴角,把那个笑藏了藏。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铃声响过之后,走廊里热闹了一阵,又渐渐安静下来。勤杂工推着拖把从三楼往下走,经过二年级教室时门已经锁了,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黑板上留着一行擦了一半的字,是早上那个女老师的板书,粉笔灰还积在黑板槽里。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推着拖把拐进楼梯间,往下走。


地下室的门在楼梯最底下,铁门刷了灰漆,跟墙壁一个颜色,不仔细看几乎分不出来。他掏钥匙开门,拖把靠在门边,没有推进去。


里面灯亮着,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水和清洁剂混在一起的味道。走廊两侧是几间并排的房间,门都关着,只有最里面那间开着,透出暖黄色的光。


“回来了?”


高峰彩子坐在最里面那间屋子的沙发扶手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脚趾上涂着新做的裸色甲油,灯光一照泛着细腻的光泽。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吊带裙,裙摆很短,坐下之后几乎遮不住大腿根。金色的长发披在肩头,发尾卷出蓬松的弧度,脸上是已经补过妆的精致五官,眼线拉长,唇色是偏橘的珊瑚调。胸口那对饱满的轮廓把薄薄的布料撑出明显的弧线,领口低得能看见沟,两粒小小的凸起在裙子底下若隐若现。


她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杂志,腿上还搭着一条薄毯,像是刚才在打发时间。看见勤杂工进来,她合上杂志放到一边,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站好,赤脚踩在地板上。


“今天回来得晚了一点。”她说,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陈述。


“楼上来了个新老师。”勤杂工走进来,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把工作服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往后靠了靠,“办公室在二楼拐角。”


高峰歪了歪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新老师?教什么的?”


“还不知道。看着挺认真,板书一笔一划的。”他笑了一下,那种笑高峰已经见过无数次了,温和得让人没法防备,“抱着一摞教材,走路的姿势跟你以前有点像。”


“是吗。”高峰低头看了看自己涂着裸色甲油的脚趾,又抬起头,“那跟我以前一样土?”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自嘲的笑,语气松松散散的,像在说一件离自己很远的事。勤杂工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金色的头发移到锁骨上那枚小小的杠铃形耳钉,又移到她裙摆下露出来的大腿。


“你以前可不涂裸色。”他忽然说。


“美香说这个颜色显干净。”高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趾,“我觉得还行。玲说太素了,非要我换那个亮片红的,我没换。”


“美香说得对。”


高峰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她走到矮柜旁边,上面放着一只保温杯和几个叠在一起的塑料盒。她打开其中一个盒子,里面是切好的水果,小番茄和蜜瓜块混在一起,插着几根牙签。


“美香出去买东西了,玲在隔壁房间睡觉。”她一边说一边用牙签扎了一块蜜瓜递到勤杂工嘴边,“芹泽呢?她今天怎么没动静?”


勤杂工接过蜜瓜吃了,嚼完才说:“芹泽在自己房间。她最近在练什么新曲子,用耳机听,不吵人。”


“哦。”高峰自己吃了一块小番茄,嚼了两下,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对了,下周三的本子,脚本上写的那个新娘便当,菜色我自己准备对吧?我列了个单子,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她转身去拿沙发扶手上那本杂志,翻开封面,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她展开来递给勤杂工,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玉子烧、章鱼香肠、西兰花拌蛋黄酱、梅干饭团、炸鸡块。字迹工整,每一行前面还画了小小的方框。


勤杂工接过来看了看,手指在“章鱼香肠”那行点了点。“这个切的时候注意一下,别切太深,不然煮的时候会断。”


“嗯,我知道。”高峰点头,“美香教过我。”


她把便签纸收回去,折好夹回杂志里,放回沙发扶手。动作很自然,就像以前在教师办公室整理教案一样。勤杂工看着她弯腰时裙摆往上跑了一截,露出大腿后面那根细细的金属链,链子末端隐没在裙摆深处。


“新来的那个老师,”高峰忽然又提起这个话题,语气随随便便的,“叫什么名字?”


“还不知道。没打听。”


“哦。”高峰在沙发扶手上重新坐下来,晃了晃脚,“那你要去打听吗?”


勤杂工没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矮柜旁边,自己拿牙签扎了一块蜜瓜,吃了,然后转过身靠着柜子,看着高峰。


“不着急。”他说,“先看看。”


高峰对上他的目光,过了一会儿移开了,低头去看自己的脚趾。“随便你。”她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美香推开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便利店的袋子。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T恤,下面配一条深色长裙,头发挽在脑后,脸上只涂了很淡的唇膏,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那个在讲台上温温和和的老师。


“楼上办公室那个新老师,你们看见了吗?”美香把袋子放到矮柜上,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说,“我刚才在便利店碰到她,她在挑笔记本,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本最便宜的。”


“她跟你说话了?”勤杂工问。


“说了两句。她问我学校附近有没有便宜点的文具店,说学校配的笔写不惯。”美香把一盒牛奶放进矮柜的小冰箱里,直起身,“挺认真的一个人。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你眼睛,问什么都老老实实回答。”


高峰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她有没有问你姓什么?”


美香看了高峰一眼。“问了。我说我姓美香,是以前在这里教书的,现在做行政辅助。”


“她信了?”


“信了。还跟我说‘请多关照’,鞠了个躬。”


高峰“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她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走到美香旁边,从袋子里摸出一盒布丁,是便利店限定的焦糖口味。她撕开盖子,拿小勺子挖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


“玲呢?”美香问。


“隔壁睡觉。”勤杂工说。


“我去叫她起来,下午还要对见面会的流程。”美香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勤杂工,“那个新老师……你觉得怎么样?”


勤杂工把最后一块蜜瓜吃了,牙签丢进垃圾桶。“先不急。”他说,“让她先上课。看看她跟学生怎么相处。”


美香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屋子里又只剩高峰和勤杂工两个人。高峰坐在矮柜旁边的折叠椅上吃布丁,一勺一勺挖得很慢。勤杂工站在她旁边,从工作服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没点,就叼在嘴里。


“你以前也这样。”高峰忽然说。


“哪样?”


“看见新来的就……琢磨。”她把布丁盒里最后一点刮干净,勺子含在嘴里,“我刚调来这个学校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在走廊上推着拖把看了我好几天?”


勤杂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笑了一下。“不止好几天。”


“我就知道。”高峰把空布丁盒丢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所以我当初那么认真备课、那么认真管学生,你全看在眼里了。”


“看得很清楚。”


高峰没接话。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嘴里又叼上了那根没点的烟,靠在矮柜边上,工作服领口敞开,脸上还是那个温和的笑。灯光打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破绽。


“我去叫玲起来。”高峰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没全开,隔一盏亮一盏,高峰赤脚走在地砖上,凉意从脚底往上蹿。经过芹泽房间门口时她脚步顿了一下,门关着,里面传来很轻的钢琴声,断断续续的,像在反复练某一个小节。


她没敲门,继续往前走,推开隔壁房间的门。玲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被子踢到脚底下,身上穿着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大T恤,头发散了一枕头。高峰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胳膊。


“起来了。美香说下午要对流程。”


玲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高峰啊……几点了?”


“快一点了。你午饭吃了没?”


“没……美香说回来带饭。”玲坐起来,揉着眼睛,“你吃过了?”


“吃了个布丁。”


“就一个布丁?”玲从床上爬下来,赤脚踩在地上,T恤下摆晃了晃,“你越来越不把吃饭当回事了。以前不是还念叨什么营养均衡吗?”


高峰靠着门框,歪着头看她。“以前是以前。”


玲打了个哈欠,走到她旁边,伸手捏了捏高峰的脸颊。“行吧,以前的高峰老师现在是我们No.4了,吃饭不规律也没人管。”她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哎,刚才美香回来说楼上来了个新老师,你听说了没?”


“听说了。”


“你说勤杂工会不会……”玲挑了挑眉,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高峰耸了耸肩。“不知道。他说先看看。”


“啧。”玲咂了下嘴,从门口鞋柜上摸到自己的拖鞋穿上,“那估计就是下一个了。你当初也是‘先看看’,看了没几天就——”


“玲。”高峰打断她,语气不算重,但玲还是识趣地闭了嘴。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最里面那间屋子走。经过芹泽房间时玲也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里面的琴声。“芹泽今天练得挺勤。”


“她说要练新曲子。”


“什么曲子?”


“不知道。没问。”


玲“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下午两点,美香把见面会的流程打印出来,四个人围坐在矮柜旁边过了一遍。高峰那份上面用荧光笔标出了她要说的台词,美香在旁边写了备注:语速放慢、笑的时候别太用力、有观众提问先听完整再回答。高峰一行一行看过去,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愣了一下。


“观众提问?”她抬头看美香,“不是说只是见面打招呼吗?”


“片商加了互动环节。”美香把另一份流程表推过来,“大概十五分钟,主持人会挑几个观众提问,问题提前筛过,不会太出格。”


高峰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拿笔在自己的流程表上画了个圈。


玲凑过来看她的表。“画圈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知道了。”高峰把表折好放到一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吊带裙的肩带滑下来一截,她随手拉回去,“下周三拍摄的东西我明天去买,清单已经列好了。”


“要我陪你去吗?”美香问。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高峰走到矮柜旁边,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四个人站在一起的合影看了一眼。这次她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和四个人的名字,字迹是美香的。她把照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一眼,然后放回抽屉,关上。


“那我先上楼了。”勤杂工站起来,把工作服的扣子重新系好,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高峰,“明天你去超市,顺便买两盒那个焦糖布丁回来。玲说你上次买的都自己吃了。”


玲在后面“嘿”了一声:“我什么时候——我就吃了一盒!”


高峰笑了一下,很自然地咧了咧嘴。“知道了。买两盒。”


勤杂工推开门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然后是铁门开合的声音。屋子里安静下来,玲还在嘟囔布丁的事,美香低头整理流程表,高峰靠着矮柜站着,低头看自己的脚趾。


裸色的甲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想起早上那个新来的老师——虽然她根本没看见那个人,只是听勤杂工和美香描述——抱着一摞教材,走路腰挺得很直,挑笔记本挑最便宜的,跟人说话的时候老老实实看着人家的眼睛。


以前的高峰彩子大概也是那样。


她弯了弯嘴角,弯腰从矮柜下面摸出一瓶指甲油,亮片红的,玲上次塞给她的那瓶。她拧开盖子看了看,又拧回去放好,拿了旁边那瓶裸色的补了一下右脚大脚趾上磕掉的一个小角。


楼上传来下课铃的声音,隔着水泥和铁门,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停下的拖把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初秋的风灌进来,把贴在公告栏边角的几张通知吹得哗啦作响。新来的女教师抱着一摞教材从楼梯口转过来,教材摞得高,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印着“国语综合”四个字,边角被她用透明胶带包过,看得出是自己动手加固的。她走得不快,高跟鞋踩在磨得发亮的地砖上,笃笃笃,节奏稳当,每到一个教室门口就偏头看一眼门牌号,再低头对一下手里捏着的一张纸条。


一个抱着篮球的男生从后面跑过来,差点撞上她胳膊肘,她侧身让了让,教材歪了一下,她用下巴顶住最上面那本,腾出手扶稳。


“同学,”她叫住那个男生,声音清亮,像早上第一节课预备铃之前那种干净空气里传出来的动静,“图书室是在三楼还是四楼?”


男生抓了抓后脑勺。“三楼,走到头左拐,再过一个天桥。”


“谢谢。”她弯了弯眼睛,又补了一句,“天桥是连廊吧?有顶的那种?”


“嗯,有顶的。”


她道了谢,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怀里的教材随着步伐轻轻晃,最下面那本露出半截书脊,是学校图书馆的馆藏印章——她大概先去还了一趟书,又来总务那边领了新教材,一趟办了两件事,路线规划得明明白白。


勤杂工在二楼拐角处停住了拖把。


他本来在拖二楼走廊的地砖,拖把是那种老式棉线头的,吸了水沉甸甸的,推起来要压着劲儿,拖过的地面湿漉漉地反着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散在空气里。他刚拖到楼梯口,听见上面传来女教师问路的声音,手上动作就慢下来,一下一下,拖把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蹭了两趟,水渍被蹭得匀开,像一面模糊的镜子。


他偏过头,从楼梯扶手的栏杆缝里往上看。


看得见她的侧脸,看得见她怀里那摞教材的厚度,看得见她包教材的透明胶带,和胶带底下那本旧书磨毛了的边角。她正跟那个抱篮球的男生道谢,微微低着头,头发从耳后滑下来一绺,她用拿纸条的那只手的小指勾了一下,别回去。


勤杂工把拖把靠在栏杆上,从工作服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没点,就叼在嘴里。他的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面,又扫回来,停在她抱教材的姿势上——两只手都托在下面,手指并拢,没有留长指甲,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涂了一层透明甲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叼着烟笑了一下,很温和的那种笑,嘴角往上抬的幅度不大,眼睛也跟着弯了弯,像在走廊里碰见一个不认识但挺顺眼的人,心里没什么多余的想法。


女教师从楼上下来了,大概是问完了路,抱着教材往三楼去。她经过二楼楼梯口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看见一个穿工作服的男人靠在拖把杆上,嘴里叼着没点的烟,脸上带着笑。她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脚步没停。


勤杂工也点了下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声音不高不低:“图书室往那边走,过了连廊右转,门口有个还书箱。”


“好,谢谢。”她应了一声,已经走过去了,声音落在他背后。


勤杂工看着她走远,把烟塞回烟盒里,重新拿起拖把。拖把前端积了一小汪水,他提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棉线头最下面那根线尾巴上坠下来,啪地落在地砖上,砸出一个小圆点,圆点慢慢洇开,跟旁边没干的水渍连成一片。


他推着拖把往前走,拖把头压着那滴水碾过去,地面又湿了一层。拖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往三楼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拐角已经空了,只听见连廊那边传来铁门推开又合上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弹簧锁舌咔嗒一响。


他把拖把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副校长那个号码,拇指在拨号键上停了两秒,又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去。不急。他弯腰拧了拧拖把头,棉线里的水被拧出来,滴滴答答落进桶里。


楼上,新来的女教师已经走到连廊中间了。连廊两侧是玻璃窗,阳光从右边照进来,把她投在左边墙上的影子拉得细长。她走了一段又停下来,把教材换了个姿势抱,最上面那本滑下来一点,她拿膝盖顶了一下,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在数还差几本没领。然后继续走,过了连廊,右转,图书室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小声说话。


勤杂工把二楼走廊拖完了,拎着桶和拖把下到一楼。一楼门厅的地砖刚拖过,还没干透,门口铺了块旧纸板当脚垫,上面印着几个灰脚印。他把桶放在水池边,拖把涮了涮,拧干,挂到杂物间的铁钩上。杂物间里堆着半箱没开封的消毒液、一摞旧报纸和几把坏了的扫帚,墙上贴着值日表,最上面一行是上周的日期,没人换。


他关好杂物间的门,走到一楼大厅的公告栏前面站了一会儿。公告栏里贴着这个月的行事历,用红笔圈了几个日子:家长会、期中考试、防灾演练。防灾演练那个红圈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下雨顺延”,字迹圆圆的,像女生的字。勤杂工伸手把那张行事历扶正,边角用图钉重新按了按。


然后他回到二楼,把拖把和桶收进工具间,换了块干抹布出来,把楼梯扶手从头到尾擦了一遍。擦到三楼楼梯口的时候,他往图书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门上的小玻璃窗透出里面暖黄的灯光。他没过去,继续擦扶手,擦到连廊那头才折回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了。走廊里很快热闹起来,学生从各个教室涌出来,书包带子拖在地上,运动鞋踩过刚拖过的地面留下一串灰印子。勤杂工靠在一楼楼梯口的墙边站着,手里拿着块抹布,看着学生下楼。有几个女生经过的时候小声说了句“勤杂工好”,他笑着点点头。


新来的女教师从三楼下来,教材已经没了,手里换成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大概装了从图书室借的东西。她走到一楼,看见勤杂工,又点了下头,这回多说了句话:“今天麻烦您了,走廊拖得真干净。”


“应该的。”勤杂工把抹布换到另一只手里,“图书室的书找着了吗?”


“找着了,还挺全的。”她停下来,像是觉得应该多聊两句,“您是负责这栋楼的?”


“嗯,杂七杂八都干。”


“那以后少不了麻烦您。”她笑了一下,挺自然的,嘴角往上一弯,露出一点上排牙齿,很快又抿住了,“我先走了,明天还有早自习。”


“慢走。”勤杂工侧了侧身,给她让出通道。


她快步走出门厅,帆布袋在身侧一晃一晃的,下了台阶往校门方向去了。勤杂工看着她走到校门口,跟门卫点了下头,出了大门,拐上人行道,消失在围墙拐角。


他把抹布搭在楼梯扶手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没点的烟,这回点上了。烟雾在门厅的穿堂风里散得很快,他抽了两口,掐了,把烟头扔进垃圾桶。


工具间的门开着,他进去把抹布洗了晾好,出来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走廊尽头的窗户还开着半扇,风把公告栏上那张行事历吹得又翘起一个角,他走过去按平,图钉按到底。


楼上图书室的灯灭了,管图书室的老师锁了门下楼,经过他身边时打了个招呼:“勤杂工,明天三楼女厕所的水龙头好像有点漏水,你有空看看。”


“行,明天一早我去。”


“辛苦。”


“不辛苦。”


他等那个老师走了,又站了一会儿。一楼门厅的光线暗下来,夕阳从校门那边照进来,把地砖染成橘红色,刚拖过的地面干了,灰脚印被学生踩得到处都是,明天早上又得重新拖一遍。


他弯腰把垃圾桶旁边掉的一张糖纸捡起来扔进去,然后直起身,往三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图书室的灯虽然灭了,但连廊那边的窗户还亮着,夕阳照在玻璃上反出一片光。


他收回目光,把工具间的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塞进口袋,往校门口走。经过门卫室的时候,门卫老头上半身探出来问:“今天走得晚啊?”


“拖了几个教室,耽误了。”


“新来的那个女老师你见着没?挺认真的,一来就去图书室借书。”


“见着了。”勤杂工把手插进工作服口袋里,步子没停,“是挺认真的。”


他走出校门,顺着围墙往车站方向走。走了十几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副校长那个号码,这回按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是我。”勤杂工的声音跟平时在走廊里打招呼没什么两样,“今天新来的那个,姓什么来着?对,就是她。你帮我看看她的入职材料,哪天填的,住哪儿,以前在哪个学校。”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不用急,先看看。”勤杂工在车站站牌底下站定,抬头看了一眼来车的方向,“我就是随便问问。”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等了两分钟,公交车来了。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学校的方向,围墙里面那栋楼三楼的窗户还映着一点夕阳的余光,亮了一小会儿,然后暗下去。


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开动的时候,窗户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工作服的领子有点歪,他伸手正了正。


收藏室那边今天不用去。高峰彩子在矮柜前面补指甲油的那个画面还留在他脑子里,裸色的,磕掉一个小角,补得仔细。玲在楼上嘟囔布丁的事,美香大概又在整理流程表。这些他都知道,不用回去看。


车过了一站,上来几个放学的学生,叽叽喳喳挤在后排。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点温和的笑,像在想什么挺有意思的事,又像什么都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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