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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呜咽

补习班下课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小宇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跟几个同路的同学在路口分开,独自拐进了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巷子。路灯坏了两盏,昏黄的光只够照亮脚下一小片水泥地,再往前就全靠眼睛慢慢适应黑暗。他早就习惯了。母亲苏婉是市三医院的护士,排班从来不由自己定,白班夜班倒来倒去,能按时接他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小宇倒也乐得自在,一个人走夜路没什么可怕的,这条街他闭着眼都能摸回家。


楼道里的声控灯反应迟钝,小宇跺了两下脚才亮起来。他从书包侧兜摸出钥匙,插进锁孔一转,防盗门弹开一条缝。屋里黑着灯,安静得只剩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嗡嗡声。


“妈?”他喊了一声,没人应。


玄关的鞋柜边上没有苏婉换下来的护士鞋,鞋尖朝外摆着的还是早上他出门时踢歪的那双运动鞋。小宇顺手按了下客厅灯的开关,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住,惨白的光照出茶几上摊开的半包饼干和一只没洗的马克杯。他走过去把书包扔在沙发上,从饼干袋里拈了两片塞进嘴里,又对着杯子看了看——杯底剩着一指深的凉茶,茶包还泡在里面,已经泡出了深褐色。


“又加班。”小宇嘟囔了一句,把杯子端到厨房水槽里冲了冲,倒扣在沥水架上。


苏婉加班是常事。有时候是急诊那边缺人手临时顶班,有时候是同事家里有事换班,反正护士站永远缺人。小宇早就学会了自己热饭、自己收拾书包、自己定闹钟睡觉。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点二十。按照惯例,苏婉值夜班的话要到明早八点才回来,他今晚又是一个人在家。


小宇关了客厅灯,摸黑往自己卧室走。经过母亲卧室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那扇门关着,门缝底下透不出一点光。他隐约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声音,断断续续的,又像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时发出的呜咽。


他侧耳听了几秒。声音又没了。


“窗户没关吧。”小宇自己跟自己说。入秋以后风大,苏婉早上出门前喜欢开窗透气,下班回来再关。今晚人没回来,窗户自然还敞着,风灌进来吹得什么东西响也正常。他没多想,拧开自己卧室的门把手,进屋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搁,连灯都没开就摸到床边,衣服一脱往被子里一钻。被窝里凉飕飕的,他把被子裹紧了些,翻了个身,脑子里还转着补习班老师最后讲的那道几何题,辅助线画了三遍才画对。没一会儿,困劲儿上来,他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小宇被尿憋醒了。床头电子闹钟显示着十二点四十七分,红色的数字在黑暗里格外刺眼。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凉得他打了个激灵。厕所在走廊另一头,他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走过去,对着马桶放完水,打了个哈欠,又啪嗒啪嗒往回走。


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个声音又来了。


这回比刚才清楚得多,也大得多。就是从他母亲卧室那扇门后面传出来的,闷闷的、带着气音的呜咽,中间还夹着几声急促的喘息,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却拼命想喊出声音。小宇后背一阵发麻,睡意顿时消了大半。他站在原地没动,竖着耳朵又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断断续续,一阵一阵的,有时候连着好几下,有时候又安静十几秒,然后突然又响起来。


他第一反应是家里进了贼。可贼怎么会躲在母亲卧室里呜呜地哭?而且防盗门没被撬过的痕迹,他回来的时候门锁得好好的。第二反应是母亲回来了,在卧室里哭?可苏婉要是在家,进门应该会喊他一声,而且她哭什么?小宇想不明白。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摸到母亲卧室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缩了一下手。


“妈?”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里面的声音突然停了。


过了两三秒,又更急促地响起来,比刚才更用力,还夹杂着床架被晃动的吱呀声。小宇心里一紧,也顾不上多想,直接拧开门把手把门推开。


门一开,一股凉风扑面而来。窗户果然没关,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但屋里黑咕隆咚的,窗帘拉得严实,外头路灯的光一点也透不进来。小宇在门边墙上摸索着找开关,指尖碰到塑料面板,啪地按了下去。


日光灯一闪,亮了。


小宇整个人僵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母亲苏婉被吊在他头顶的房顶钩子上。那钩子是他爸赵强去年装吊扇位置留的膨胀螺栓,后来吊扇没买,钩子就一直在那儿挂着,平时挂个吊兰什么的。现在苏婉两只手腕被绳子并拢捆在一起,绳头拴在那个钩子上,整个人直挺挺地悬在半空,脚尖离床面还有一尺来高。她身上只剩一条粉色内裤,其余一丝不挂,白炽灯光打在她白皙的皮肤上,胸口因为呼吸急促而剧烈起伏,黑色长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边涨得通红,嘴里塞着一团灰扑扑的布,用胶带在脑后缠了两圈固定住,嘴角被撑得变了形,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苏婉看见门被推开,看见站在门口的是自己儿子,眼睛猛地瞪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又急又羞的闷叫,整个人开始拼命挣扎。绳子在她手腕上勒出红印,房顶的钩子被拽得吱嘎作响,她两条腿在空中乱蹬,脚趾绷得紧紧的,想把脚尖够到床面借力,可那点距离怎么都够不着。她越挣扎,整个人就在空中转了小半圈,正面对着门口的小宇,光裸的胸脯和紧绷的小腹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灯光下。


小宇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第一反应是冲过去救人。他跑上前伸手去够那个绳结,可苏婉被吊得实在太高了,他站在地上伸直胳膊,指尖离她手腕还有半尺多。他赶紧跳上床,床垫被他踩得陷下去一块,这下勉强够到了绳结。那是个死扣,苏婉自己挣了半天越挣越紧,小宇手忙脚乱地抠了半天才把扣子解开。绳子一松,苏婉整个人往下坠,小宇来不及扶,她扑通一声摔在床上,侧着身子蜷成一团,手腕还被捆着,嘴里的布也没取出来。


“妈!妈你没事吧?”小宇跪在床边去扯她嘴上的胶带,胶带粘得紧,他抠了两下没抠动,干脆跑去床头柜抽屉里翻了把剪刀出来,小心地贴着苏婉脸颊把胶带剪开,把那团布拽了出来。布一出来,苏婉大口大口地喘气,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眼泪哗地就涌出来了,顺着脸颊淌到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小宇又去解她手腕上的绳子。绳子是尼龙的,又细又硬,勒进肉里很深,他解了好一会儿才松开。苏婉两只手腕上各留下一圈紫红色的勒痕,手指头因为长时间血液不通有点发肿,她把手缩到胸前揉着,整个人还在止不住地抖。


“谁干的?谁把你弄成这样的?”小宇连声问,跳下床去把窗户关上,又扯了条毯子把苏婉裹起来。苏婉蜷在毯子里,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又哑又颤:“不知道……我回来……进门就被人从后面……我都没看清……”


她断断续续地说。晚上九点多她下班回家,开门的时候楼道灯是灭的,她摸着黑掏钥匙,门刚推开一条缝,后脑勺就挨了一下,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吊在那儿了,嘴被堵着,手被捆着,身上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扒了,屋里翻得乱七八糟。


小宇这才注意到屋里确实乱得不像话。衣柜门大敞着,抽屉全拉了出来,衣服扔了一地,床头柜上的台灯倒在地上,连床垫都被掀起来一角。他爸赵强出差不在家,家里就他们母子俩,这显然是进贼了。


“报警!赶紧报警!”小宇说着就要去客厅拿电话。苏婉猛地伸手拽住他胳膊:“别……别报警……”


小宇愣住了:“为什么?”


苏婉咬着嘴唇,脸涨得更红了,眼睛不敢看小宇:“不能报……报了警……人家问起来……我这样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毯子底下只穿着一条内裤,身上到处都是勒痕和挣扎时蹭出来的红印子。她一个当护士的,平时在医院里给人打针换药都利利索索的,现在这副样子被邻居知道、被同事知道、被警察问来问去,她想想就觉得受不了。


“那贼呢?就这么算了?”小宇急了。


“先……先看看丢什么东西没有。”苏婉撑着坐起来,把毯子裹紧了些,“你爸那个柜子……他走之前把家里现金放那儿了……”她说着就要下床,脚一沾地腿一软差点栽倒,小宇赶紧扶住她。


娘儿俩在屋里翻了一圈。赵强出差前放在主卧衣柜顶上铁盒子里的三千块现金没了,苏婉放在梳妆台抽屉里的金项链和金戒指也没了,小宇书桌抽屉里存了半年的两百块零花钱也被翻走了。家里被翻得底朝天,连厨房的米缸都被掀开看过。


苏婉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还在发抖。小宇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在手里半天没喝,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地板。小宇蹲在她面前:“妈,真不报警?”


苏婉摇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能报。你爸下个月才回来,这事儿……这事儿传出去我还怎么上班。”她顿了顿,抬头看着小宇,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宇从没见过的恳求,“小宇,你帮妈保密,谁都不许说,听见没有?”


小宇点了点头。苏婉这才喝了口水,又催着小宇去睡觉,说天亮了再说。小宇回了自己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母亲被吊在房顶上的画面,一会儿是她光着身子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她手腕上那圈紫红的勒痕。他想不明白,那个贼为什么要把人吊起来还扒了衣服?光偷东西不就完了吗?为什么非得这么干?


翻到第三回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坐了起来。


补习班老师上个月让他们拍一段家庭安全宣传视频交作业,小宇懒得正经拍,就从网上买了个微型摄像头,拇指盖大小,带电池和存储卡,本来打算装在客厅拍个假模假式的“出门关火关电”短片交差,后来作业没交成,摄像头就随手粘在了自己卧室书架侧面,正对着走廊那头母亲卧室门口。他当时想的是万一他妈半夜查岗看他有没有偷玩手机,他能有个证据反将一军。摄像头位置一直没动过,电池也是满的,自动循环录像,存满了就覆盖最旧的。


小宇光脚跳下床,摸到书架侧面把那颗小摄像头抠了下来,连着数据线插到电脑上。文件夹里按日期排了一溜视频,他点开今晚时间段的那个。画面里走廊黑着,十点出头的时候他穿着校服经过,进了自己卧室。之后画面一直空着,直到九点多——不对,是晚上九点出头,苏婉下班回来了。监控画面里能看见她开门进屋,换了鞋往自己卧室走,刚推开门,后面就跟进来一个黑影,动作极快,手里好像拎着什么东西,照着苏婉后脑勺就是一下。苏婉往前一栽,那人一把捞住她,拖进了卧室。之后画面里就只剩空荡荡的走廊,偶尔能听见卧室里传来翻东西的动静和闷闷的挣扎声。


小宇又把进度条往后拖,拖到十一点左右,画面里那个黑影从苏婉卧室出来了。裹着件深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脚步很快地穿过走廊,从大门出去了。全程不到三秒。


小宇盯着屏幕,心跳得咚咚响。他把这段视频又看了一遍,这回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人在拖苏婉进卧室之前,回头往小宇卧室方向看了一眼。也就是说,贼知道家里还有个孩子,他可能本来打算连小宇一起收拾,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没动手。


小宇把视频拷进自己那个旧优盘里,拔下来攥在手心。他坐在电脑前想了很久。这东西要是交给警察,贼可能跑不掉,但妈被扒光吊起来的事就瞒不住了。妈刚才那个样子他看得清清楚楚,她宁死都不想让人知道。可要是不交呢?那贼万一还有同伙,万一再来呢?


他翻来覆去想了半宿,最后把优盘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小兜里,拉链拉好。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晃来晃去的绳子和母亲涨红的脸。


第二天早上苏婉请了假没去上班,给护士长打电话说家里有事。她手腕上的勒痕还没消,穿了件长袖衬衫遮着,在厨房煎鸡蛋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小宇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突然开口:“妈,那个钩子上的绳子,是咱家的吗?”


苏婉手一顿:“什么?”


“就吊你的那根绳。我看着像是咱家阳台上晾被单的那根尼龙绳。”


苏婉回想了一下,脸色又白了:“好像……是。那贼从阳台拿的。”


小宇哦了一声,低头扒饭。苏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她总觉得儿子今天看她的眼神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好像比平时多了点什么,又好像少了点什么。她没往深了想,只当是昨晚的事把孩子吓着了。


吃完早饭苏婉去洗澡换衣服,小宇主动收拾碗筷。他把碗放进水槽的时候,手指碰到书包侧兜里那个硬邦邦的小东西,优盘的棱角硌着指尖,他下意识地捏了捏。


客厅里苏婉正弯腰擦茶几,薄睡衣领口垂下来,小宇从厨房门口看过去,目光停了一瞬,又缩了回去。他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他咽口水的声音。


吊钩下的母亲

那天夜里,小宇是被一阵细碎的响动弄醒的。


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耳朵竖起来,听见隔壁母亲卧室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像在争辩什么。他一开始以为是妈在打电话,可仔细一听,又不像——那语调里带着一种被掐住喉咙似的急促,中间还夹着几声闷闷的抽气。


小宇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四十。


他光着脚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隔壁的声音忽然停了,紧接着是布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还有什么东西被拖动时在地板上划过的闷响。他犹豫了一下,拧开门把手,走廊里没开灯,只有母亲卧室的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他蹑手蹑脚走过去,把门推开一条缝。


然后整个人定在了那里。


苏婉卧室的天花板上那个原来挂吊扇的钩子,此刻吊着一根尼龙绳,绳子的另一端分作两股,紧紧地缚住她的两只手腕。她的双臂被向上拉得笔直,整个人悬在那里,脚尖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她身上什么也没穿,白得晃眼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汗的光泽,胸脯因为手臂上举的姿势显得格外饱满,随着她每一次挣扎微微颤动。


她嘴里塞着一个红色的空心球,球两侧有皮带子绕到脑后扣住,嘴里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两条腿从膝盖往上被绳索并拢绑在一起,脚踝处又单独缠了几圈,整个人像一条被网住的鱼,唯一能动的就是腰和肩膀,可那点扭动完全无济于事。


小宇的目光顺着她的小腿往下看,才发现她脚下倒着一个约莫十厘米高的小圆凳——原本应该是垫在她脚下的,现在歪倒在地毯上。苏婉拼命伸直双腿,脚趾尖勉强能触到地面,但只要膝盖一弯,整个人就又吊回半空。她显然已经这样折腾了很久,额头上全是汗,几缕黑发黏在脸颊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更让小宇愣住的是她两腿之间——一根细细的黑色导线从她身体里伸出来,连着一个巴掌大的白色遥控器似的东西,那玩意儿搁在她脚边的地毯上,表面有个旋钮,旁边还有几颗小灯在闪。房间里隐约能听到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手机振动时搁在桌面上的那种动静。


苏婉看见门缝后面小宇的脸,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拼命摇头,嘴里的球把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发出急促的“呜呜呜”的声音,那眼神小宇再熟悉不过——是叫他滚出去,立刻,马上。


可小宇没动。


他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目光从母亲涨红的脸移到她被绳索勒出红痕的手腕,又移到她光裸的腰线和紧绷的小腹上。他推开门,走了进来。


苏婉的挣扎更剧烈了,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扭动,脚尖在地面上乱踢,那个小圆凳被碰得翻了个个儿。可那根绳子纹丝不动——小宇这才注意到,绳子是从吊扇钩子上绕了两圈之后打了个死结,又拿铁丝加固过的,贼干这些活的时候手很稳,根本没打算让她自己挣脱。


小宇绕着母亲走了一圈。


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她。平时苏婉在家总穿着宽大的家居服或者护士服,把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小宇也从没往那方面想过。可现在她一丝不挂地吊在灯光底下,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腰细得两只手就能卡住,屁股却圆翘地往后凸着,两条腿又长又直,膝盖以上的绳子把大腿根勒出一道浅浅的肉痕。他走到她背后的时候,看见她肩胛骨中间的脊沟里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脊椎往下淌。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干。


苏婉拼命扭头看他,眼神从愤怒变成了惊疑。她用下巴朝门口的方向使劲摆,意思很明白——出去,去找人,报警,随便你,别在这儿待着。


小宇的目光落在那个白色遥控器上。他蹲下去,把它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正面是个旋钮,旁边印着几个他不认识的符号,背面有个小盖子,打开是电池仓,装了两节七号电池。他试着拧了一下旋钮,那“嗡嗡”声陡然变大了。


苏婉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猛弓起背来,喉咙里挤出一声尖锐的“呜——”,两条腿本能地想夹紧却被绳子绑得死死地,膝盖互相磕碰着,脚趾蜷成一团。她脸上的汗一下子涌出来,从额头流到下巴,滴在胸口。


小宇赶紧把旋钮往回拧。嗡嗡声变小,苏婉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来,头垂下去,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那两个白晃晃的肉球随着呼吸剧烈起伏,上面的汗珠在灯下闪着碎光。


小宇又拧大了一点。苏婉的腰猛地一挺,屁股往后撅,整个人往前弓成一张弓的形状,嘴里的“呜呜”声变成了一连串急促的闷叫,脚趾在地毯上乱抓。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拧小。苏婉的腿抖了两下,软下来,脑袋歪向一边,嘴角有一点点口水从球的边缘渗出来。


他这样来回拧了四五次,每次拧大苏婉就拼命挣,拧小她就瘫下去,像在玩一个开关很灵敏的玩具。最后一次他把旋钮拧到底,苏婉整个人剧烈地弹了一下,然后猛地僵住,大腿肌肉绷得硬邦邦的,过了两三秒才慢慢松下来,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全是汗。


小宇把旋钮拧回原位,犹豫了一下,小心地捏住那根导线,顺着往外抽。苏婉“呜”了一声,身体不自觉地跟着动了一下,等东西完全取出来,一股透明的液体顺着她大腿内侧淌下来,流到膝盖上方的绳结处,把尼龙绳洇湿了一小片。苏婉闭着眼,胸口还在起伏,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难受还是别的什么,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小宇把那个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又回头看了看母亲。她这会儿老实多了,不再拼命挣,只是微微喘着气,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眼神里那股凶狠劲儿退了大半,剩下的全是无奈和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好像有点害怕,又好像有点认命。


他这才注意到书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走过去一看,屏幕上是监控软件的界面,画面正是这间卧室的实时影像——苏婉吊在钩子下的样子清清楚楚地显示在窗口里,右上角有个红色的圆点在闪,底下一行小字写着“正在录制”。小宇点开已录制列表,发现从昨晚十一点多开始,每隔半小时自动存一段,一直存到现在。也就是说,贼走了之后,这摄像头一直开着,把苏婉被吊着的整个过程全录下来了。


小宇回头看了母亲一眼。苏婉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又开始“呜呜”地叫,这次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急切,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又看看小宇,拼命摇头。


他明白她的意思——删掉,把那些录像全删掉。


小宇在电脑前坐下来,握着鼠标。他先没删,而是点开昨晚十一点那段看了看,画面里一个裹深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的人把苏婉从走廊拖进来,往钩子上绑绳子,往她嘴里塞球,动作很熟练,全程没露脸。然后那人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把摄像头打开,调成循环录制模式,又翻箱倒柜找了一通,拎着个袋子走了。


小宇把这段拷进自己那个旧优盘里,拔下来攥在手心。他又看了看实时画面里还吊着的母亲,想了想,把优盘揣进睡裤兜里,站起来走到苏婉面前。


“妈,”他仰着头看她,声音不大,“录像我先留着。你要是敢打我,或者跟别人说今天的事,我就把这个发给警察,让他们看看你被吊起来的样子。”


苏婉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又长又闷的“呜——”,整个人剧烈地扭起来,两条腿乱蹬,那个小圆凳又被踢得滚到墙角。她拼命低头想看儿子的脸,可手臂被吊得太高,下巴够不到胸口,只能徒劳地转着脖子,头发甩来甩去,汗水甩到小宇脸上。


小宇抹了一把脸,往后退了一步。他其实心里也打鼓——这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可话已经撂那儿了,收不回来。况且他确实不想删那些录像,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东西有用。


“你别挣了,越挣越紧。”他嘟囔了一句,绕到母亲背后去够那个扣在她脑后的皮带扣。苏婉感觉到他的手在头发里摸索,僵了一下,然后慢慢不再挣了。小宇把扣子解开,把球从她嘴里抽出来,苏婉立刻大口大口地喘气,嘴唇周围一圈红印子,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你……”她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喘了好几口才接上,“你把东西还给我。”


“什么东西?”


“优盘。你手里那个。”苏婉盯着他睡裤兜里鼓出来的那一小块,“那是我的。”


小宇下意识捂住兜:“你的什么?这优盘是我从你抽屉里拿的,你什么时候用过这种旧货。”


“你管我什么时候用过。”苏婉的声音渐渐恢复了一点力气,虽然还哑着,但那股当妈的劲儿回来了,“你给我放回去,然后把我放下来。今晚的事……今晚的事就算了,我不追究。”


小宇歪着头看她,没动。


“你先把我放下来。”苏婉又说了一遍,语气软了一些,“妈手都快断了。”


小宇看了看她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红印,确实比刚才更深了,再吊下去怕是要磨破皮。他搬过那个小圆凳,站上去,踮着脚去够钩子上的绳结。那个结打得很死,他指甲抠了半天才松开一点,苏婉的重量一下子坠下来,他差点没抓住,两个人同时“哎”了一声。他赶紧把绳子往钩子上多绕两圈卡住,让苏婉慢慢往下滑,等她的脚踩到地面了才彻底解开。


苏婉脚一沾地就软了,膝盖弯下去跪坐在地毯上,两只手还举在半空——绳子虽然解了,可胳膊僵得放不下来。小宇帮她把缠在手腕上的尼龙绳一圈圈退掉,苏婉的手腕上两道紫红色的勒痕,摸上去烫烫的。她揉着手腕,慢慢把胳膊放下来,疼得直抽气。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苏婉揉着手腕,没抬头看他,“是认真的?”


小宇站在她面前,脚趾头在地毯上蹭了蹭:“什么话。”


“说要把录像发给警察。”


小宇沉默了几秒:“你打我的话就是认真的。”


苏婉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她伸手去够床上的睡袍,裹上之后系好带子,这才扶着床沿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打颤。她走到电脑前看了一眼屏幕,录像还在继续,红色圆点一闪一闪的。她伸手想把软件关了,小宇在背后说:“关了也没用,我已经拷了一份。”


苏婉的手停在鼠标上,背对着他站了好一会儿。小宇看见她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忍。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终于转过身来,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


小宇其实也说不清自己想干什么。他只知道手里这东西能让母亲不敢打他,不敢管他,这感觉挺新鲜的。他低头想了想,说:“你把阳台那根绳子收好,别让爸回来看到。”


苏婉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提这个。


“还有,”小宇接着说,“以后我晚上出去玩,你别管我几点回来。”


苏婉盯着他看了半天,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就这些?”


“暂时就这些。”


“行。”苏婉答应得干脆,干脆得让小宇有点意外。她弯腰把地上的小圆凳扶起来,搁回床头柜旁边,又捡起那个白色遥控器,拉开抽屉扔进去,关上。整个过程动作很利索,手腕上的红痕在袖口里若隐若现。


“回去睡觉。”她背对着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命令的口吻,只是尾音有点飘,“明天还要上学。”


小宇嗯了一声,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婉正弯着腰捡那根尼龙绳,睡袍下摆垂下来,露出大腿后面一道浅浅的绳印。她察觉到他的目光,直起身来瞪了他一眼:“还不走?”


小宇把门带上,回到自己房间。他摸出兜里的优盘,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小兜,拉链拉好,又把书包推到床底下最靠墙的位置。躺回床上之后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刚才遥控器旋钮拧大时母亲绷紧的腰和乱蹬的腿,还有她答应“行”的时候那个干脆劲儿。


他原本以为她会发火,会骂他,甚至会拼着老脸不要了也要把他揍一顿。可她什么都没做,就那么答应了。


小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忽然有点后悔——不是后悔威胁她,而是后悔没多拧两下那个旋钮。


优盘与割绳

小宇回到房间之后并没有真的睡着。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耳朵一直竖着听隔壁的动静。墙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来回走动,又像是抽屉被拉开又推回去。过了好一阵子才安静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的时候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手机压在枕头底下,掏出来一看,五点刚过。平时这个点他根本醒不了,今天却觉得脑子格外清醒,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轻轻戳他的后脑勺,催他起来。


小宇光着脚下了床,地板凉得他脚趾一缩。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拧开门把手,侧身挤了出去。走廊里没开灯,只有尽头卫生间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白光。他踮着脚往母亲房间那边摸过去,门虚掩着,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他凑上去往里看。


苏婉还保持着昨晚那个姿势——不对,比昨晚更糟。她大概后来试着挣过一阵子,整个人歪向左边,吊高的双手把身体拉得斜斜的,脚尖勉强够着床沿。粉色内裤还在,但睡袍早就从肩膀上滑下去了,堆在腰侧,上半身完全露在外面。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斜进来,照在她胸口上。


小宇推门进去,脚步很轻,但苏婉还是立刻醒了——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她猛地抬起头,嘴里塞着东西,只能发出闷闷的呜呜声,眼睛瞪得溜圆,看清是小宇之后,那眼神里又急又怒,脑袋往门口方向使劲偏,意思很明白:把门关上。


小宇回身把门带好,顺手按了墙上的开关。顶灯亮起来,苏婉被光刺得眯起眼睛,偏过头去。小宇这才看清她手腕的情况,尼龙绳勒进去的地方已经发紫了,从紫红到青白,指尖的颜色明显不对。吊了差不多一整夜,血液过不去,那双手看着都有点肿。


地上有东西。小宇低头一看,床头柜和墙之间的缝隙里躺着一把小刀,是那种折叠水果刀,银色的柄,刀尖朝外。大概是苏婉之前从抽屉里扒拉出来的,不知道怎么掉在那儿了。他弯腰捡起来,在手里翻了一下,刀刃不长,但割根绳子应该够了。


他抬头看了看母亲被吊高的双手,又看了看自己。站在床上才勉强够到,要割绳子得整个人贴着苏婉的身子往上够。他试了一下,踮起脚伸手,指尖离绳结还差一截。苏婉大概明白他想干什么了,呜呜地叫了两声,身体扭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让他快点还是让他别碰。


小宇的目光从绳结往下移,落到她胸口上。苏婉因为挣扎了一夜,身上出了薄薄一层汗,皮肤在灯光底下泛着水光。那两个肉球随着她扭动的动作晃来晃去,幅度不大,但在他这个角度看得清清楚楚。小宇咽了口唾沫,忽然觉得割绳子这件事可以先放一放。


他把刀往口袋里一揣,转身出了房间。


苏婉在背后呜呜地叫,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但他没回头。小宇跑到客厅,把餐桌旁边那把折叠凳拖了出来——就是平时他妈踩着擦柜顶的那种,铁架子,上面一层硬塑料板,四条腿能折起来。他抱着凳子往房间跑,经过走廊的时候凳子腿磕在墙上,哐当一声,他赶紧用膝盖顶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大门方向,确认没吵醒邻居。


回到房间把凳子支开,高度刚好——比床高出一截,站上去之后他整个人比苏婉被吊着的手还高出半个头。苏婉看见他把凳子搬进来,脸色变了,拼命摇头,呜呜声又急又短,像是在说不要不要。但小宇已经爬上去了,膝盖跪在凳子面上,身体前倾,两只手一伸,正好够到她胸口。


苏婉往后躲,可她的手腕被绳子吊着,整个人悬在那儿,能往哪儿躲?她越往后挣,绳子就把她往回拉,身体反而更往前送了。小宇的手心贴上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更剧烈地扭起来,腿蹬着床沿,把床单都踹皱了。


小宇一开始只是好奇。他两只手各抓一边,像揉面团似的按了按,手感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又软又有弹性,但底下好像有什么硬硬的东西撑着的。他用了点力气捏了一下,苏婉猛地吸了口气——鼻子里的气被嘴里塞的东西堵住大半,发出一种很怪的闷响,整个人往上挺了一下,又重重坠回去。


“你别乱动。”小宇说,声音不大,但手上动作没停。他像是找到了什么新玩具,把两边往中间推,看它们挤出一条深沟,又松开看它们弹回去。苏婉的呜呜声一直没断过,但节奏变了,一开始是愤怒的、急促的,后来慢慢变得有点碎,断断续续的,中间夹着喘不上气的停顿。她的脸侧向一边,眼睛不看他,睫毛抖得厉害。


小宇玩了一阵子,觉得手指有点酸了才停下来。他注意到母亲手腕上的颜色比刚才更深了,紫得发黑,指尖都有点发乌。再吊下去怕是要出事。他这才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小刀,打开刀刃,伸手去够那根吊着双手的尼龙绳。


刀不大好使,割了两下才磨开一个口子。绳子绷得很紧,割到一半的时候苏婉大概感觉到了,身体忽然安静下来,一动不动地等着。小宇使劲一拉,绳子断了。


苏婉整个人像一袋米似的往旁边倒,重重摔在床上。床垫弹簧吱呀一声响,她趴在那儿一动不动,手臂还保持着被吊高的姿势僵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放下来,落在床单上。


小宇从凳子上跳下来,往后退了一步,有点怕。苏婉趴着没动静,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微微起伏。过了大概有半分钟,她终于动了——先是用牙齿咬住嘴里的东西,一点点往外顶,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反复了好几次,那个红色的球终于从嘴里滑出来,掉在枕头上,上面沾满了口水。


她大口喘气,胸脯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翻过身来。两只手还是被绑在一起,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她低头用牙去咬手腕上的绳结,咬了半天咬不开,扭头看了小宇一眼。


那眼神让小宇心里咯噔了一下。说不上是恨还是什么,就是特别复杂,又像要哭又像要发火,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两只手腕往他面前一伸。


小宇帮她把绳结解了,又去解脚腕上的。苏婉坐起来自己把腿上的绳子一圈圈绕下来,扔到地上,然后弯腰揉脚踝,揉了好一会儿。手腕上的勒痕在灯光底下触目惊心,紫红色的沟槽深深嵌进肉里。


小宇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有点后悔没早点割绳子。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了——要不是多玩了一会儿,他哪有机会摸那么久。


苏婉揉完了手脚,活动了一下手腕,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小宇的胳膊。她手上没多大力气,指头还僵着,但抓得很死。


“优盘呢?”她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铁皮。


小宇挣了一下没挣开,抬头看她。苏婉眼眶红红的,但没掉眼泪,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


“藏起来了。”小宇说。


“拿出来,我删掉。”


“不行。”


“小宇!”苏婉声音拔高了一截,又硬生生压回去,大概是想起来隔壁邻居,“你知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东西?那是我……你赶紧给我拿来!”


“你删了也没用,”小宇说,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我拷了好几份,你删了这个还有别的。”


这当然是假话,他就拷了一个优盘。但他说得理直气壮,脸不红心不跳的。苏婉盯着他看了半天,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来,最后颓然地松开手,往后靠在床头。


“你才多大……”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在问还是在自言自语,“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小宇没接话。他站在床边,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手指头碰到那把小刀冰凉的刀柄,忽然觉得底气足了不少。


苏婉沉默了好一阵子。窗外天已经大亮了,楼下传来垃圾车倒车的滴滴声,还有早起的邻居在阳台上咳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伤,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绳子,最后把滑到腰上的睡袍拉起来,裹好肩膀,系紧带子。


“今天的事,”她开口,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些,“跟谁都不能说。你爸那边更不能提。听见没有?”


小宇点头。


“就当没发生过。”苏婉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吞了什么很难吃的东西,“你上学去,我上班。晚上回来……晚上回来再说。”


小宇又点了一下头,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婉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勒痕,手指头轻轻碰了碰,疼得嘶了一声。她察觉到小宇的目光,抬起头来,那表情跟昨晚让他回屋睡觉时一模一样,只是这回眼睛里少了点底气。


“还不走?要迟到了。”


小宇拉开门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他回到自己房间换校服的时候,听见隔壁传来水声——苏婉大概在冲澡。他把书包从床底下拖出来,拉开最里层的小兜拉链看了一眼,优盘还在。银色的金属壳,小小的,比大拇指大不了多少,捏在手里有点分量。


他把拉链拉好,书包甩到肩上,出门前对着玄关的镜子照了一下。镜子里那个少年个子不高,校服领子歪了一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眼睛亮得有点过分。


厨房桌上放着二十块钱和一张字条,苏婉的字迹,写着“自己买早饭”。小宇把钱揣兜里,字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推门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下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手伸进书包侧兜摸了一下——优盘还在。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老想确认这个,就好像怕它忽然变成别的东西飞走了似的。


走到小区门口,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娘正往塑料袋里装包子。小宇买了两个肉包一杯豆浆,边走边吃。咬第一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昨晚母亲那个“行”字,答应得那么痛快,痛快得不对劲。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晚上回来“再说”,说什么?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舔了舔手指头上的油。不管怎么说,优盘在他手里,照片在他手里,视频也在他手里。苏婉再厉害,总不能把他怎么样。


除非她趁他上学的时候翻他房间。


小宇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迈开了。翻就翻呗,他藏的地方又不是那么好找的。再说了,她要是真敢翻,他回来一看就知道,到时候把东西往网上一放——当然他不会真放,但苏婉不知道他不会。


想到这里他心情又好了起来,把豆浆吸得呼噜呼噜响,晃着书包往学校方向走。早晨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眯起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琢磨晚上要怎么用那个优盘了。


同床的算计

那天剩下的课小宇几乎没怎么听进去。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方程式,粉笔灰簌簌往下落,他的视线越过前排同学的后脑勺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叶子被风吹得翻出浅绿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明天是周末,苏婉也休息。


这意味着她会在家待一整天,晚上也不会急着赶去上夜班。爸爸出差快两个月了,家里就他和苏婉两个人,晚饭桌上她偶尔会问他功课,偶尔抱怨医院里哪个病人又闹脾气,然后收拾碗筷去洗,洗完就回自己屋关上门。小宇好几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房间门缝底下透出手机屏幕那种蓝白色的光,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不关他的事。


可这次不一样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从座位上弹起来,书包带子往肩上一甩就往外走。同桌在后面喊他一起去小卖部,他摆摆手说有事,头也没回。其实他没什么事,只是不想让人看出他着急回家。路上他绕到小区后门那家五金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假装看玻璃柜里摆的钳子和螺丝刀,眼睛往货架最下层瞟。那里盘着一捆白色尼龙绳,跟上次苏婉用过的那种差不多,细,但结实,小拇指粗,一米多长一条,剪好了码在那里,五块钱一根。


他没买。现在买太打眼了,老板娘认识他妈。他记下了位置,准备明天趁苏婉午睡的时候再来。如果家里那根找不到了的话。


回到家苏婉还没下班。厨房锅里温着米饭和西红柿炒蛋,旁边贴了张条子:医院临时加个班,七点半回来,你先吃。小宇把条子翻过来,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个“好”,又觉得太短了,添了一句“妈你早点回来”。写完自己都觉得假,揉成一团扔了,重新写了个“好”字贴回去。


他端着饭碗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看进去。茶几底下那层格子放着几本旧杂志和遥控器备用的电池,他蹲下去翻了一阵,从最里头摸出那根绳子。上次苏婉被绑完之后不知道是她自己解开扔进去的,还是后来收拾的时候随手塞的,总之还在,盘得不太整齐,有一头起了毛边。小宇把绳子抽出来看了看,长度够,就是毛边那头有点散,估计上次挣扎的时候磨的。


他把绳子卷好塞进自己枕头底下,用被单遮住。想了想又抽出来,换到床垫和床头板之间的缝里,这样就算苏婉进他房间也翻不着。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客厅把电视调到动画片,一边看一边等。


七点四十苏婉才进门,白大褂搭在胳膊上,头发有点乱,大概是跑着回来的。她换鞋的时候看见小宇窝在沙发上抱着靠垫,茶几上摆着吃干净的碗,愣了一下。


“吃过了?”


“嗯。给你留了菜,在锅里。”


苏婉看了他一眼,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去厨房盛饭。小宇跟过去靠在门框上看她吃,她筷子用得急,西红柿炒蛋的汁拌着米饭往嘴里扒,腮帮子鼓鼓的,完全不像平时那个讲究吃相的苏婉。大概是真饿了。


“妈,明天你不上班吧?”


苏婉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嗯”了一声,咽下去之后又补了一句:“休一天,后天早班。”


“那今晚你早点睡呗。”


苏婉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他。小宇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甚至笑了一下:“怎么了,我就随口一说。”


“没什么。”苏婉低下头继续扒饭,耳根那里有点红,“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小宇没接话,心里盘算着别的事。他等苏婉吃完收拾完,又磨蹭着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到九点半的时候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故意打了个挺大声的哈欠。


“妈,我今天晚上想跟你睡。”


苏婉正在厨房擦灶台,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什么?”


“我害怕。”小宇把声音放软了一点,这个他拿手,小学的时候不想一个人睡就用这招,“爸不在家,我这两天老做梦,梦见有人撬咱家门。”


苏婉把抹布扔进水槽,转过身来靠在台面上看他。她的表情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大概是觉得他这么大个人了还怕黑有点丢脸,但毕竟是她儿子,当妈的哪能真让他吓得睡不着。


“你都多大了还怕这个。”


“就是因为大了才怕啊,小时候不懂事不知道怕。”小宇说得理直气壮,“你就让我睡一晚,我睡地上也行。”


“地上凉。”苏婉叹了口气,把厨房灯关了,“行吧,你抱个枕头过来,别抢我被子。”


小宇差点没绷住笑出来,赶紧低头应了一声,跑回屋把枕头和那根绳子一起拿上了。绳子他先没带进去,塞在走廊柜子最上层那堆旧毛巾底下,等苏婉睡着了再说。


十点多苏婉去洗澡,小宇先躺到她床上。被子是刚换的,有洗衣液的味儿,枕头上有她头发上那种洗发水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花,淡淡的。他侧躺着面朝墙,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他本来想着装睡,结果苏婉洗得比平时久,他躺了一会儿差点真睡着了,听见浴室门响才赶紧调整呼吸,把眼睛闭紧。


苏婉趿拉着拖鞋进来,头发用毛巾包着,身上那件睡衣薄得很,浅粉色的,料子软塌塌地贴在身上。她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小宇,小声说了句“倒是睡得快”,然后坐到梳妆台前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响了一阵,停了之后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过的车声。苏婉把毛巾挂回去,关了梳妆台的灯,掀开被子躺下来。


床垫往她那边陷了一点,小宇背对着她,能感觉到她身上的热气隔着被子传过来。苏婉翻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不动了。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匀,偶尔鼻子里哼一声,像是快睡着了。


小宇一直睁着眼。窗帘没拉严,小区路灯的光从缝里漏进来一条,正好打在他枕头上。他盯着那条光慢慢数数,数到两百多的时候苏婉翻了个身,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他腰上,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小宇僵了一下,等了等,她没再有别的动作,手也就那么搭着。


他又等了大概十分钟,轻轻把她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放到被子上。苏婉没醒。小宇慢慢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床垫弹簧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他立刻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苏婉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没睁眼。


他猫着腰溜出卧室,在走廊柜子里摸出那根绳子和自己备的那根。回来的时候苏婉已经翻成了侧躺,面朝他那一边,上面的手搁在胸前,下面的手压在身后,手指头半蜷着。被子滑到她腰上,睡衣下摆卷起来一点,露出肚脐下面那一小截皮肤,在路灯的光里看着白得发亮。


小宇站在床边听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匀,慢,偶尔深一下。他把绳子在手里捋了捋,先拿那条毛边的,大概一米出头,他估摸着够用。苏婉上面那只手就搁在胸前,手指头放松地弯着,小宇轻轻把自己的手指伸过去,从她手腕底下穿过去,然后一翻手,把她的手反拧到背后。苏婉鼻子哼了两声,肩膀动了一下,小宇吓得手一松,但她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又没声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她的两只手腕并到一起放在腰后,拿绳子在中间绕了一圈,然后按八字形交叉着缠。苏婉的皮肤滑,绳子老往下出溜,他绑得有点费劲,手指头哆嗦着拉不紧,又不敢太用力怕把她弄醒。缠了三四圈之后他试着拽了拽,还行,至少不会一挣就开。苏婉的手在背后被并得紧紧的,手腕内侧贴在一起,小臂上的肉被绳子勒得微微鼓出来一点。


绑完手小宇出了一脑门汗,用睡衣袖子擦了擦。他蹲下去够苏婉的脚踝,她两条腿叠着,上面那条腿膝盖弯着,脚丫子缩在小腿后面。小宇把她上面的腿慢慢拉直,她脚趾头蜷了一下,他赶紧停手,等了几秒,又继续。脚踝比手腕细,好绑多了,他把另一根绳子对折从下面穿过去,绕两圈,系了个活扣。苏婉的脚并在一起,脚趾头朝上,脚后跟贴着床单,绳子勒进脚踝那圈凹下去的窝里,看着还挺顺眼。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活儿。苏婉侧躺着,手在背后绑着,脚也绑着,整个人微微弓着,像只被捆起来的虾。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和半边肩膀。她睡得还挺沉,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宇把被子拉上来给她盖到胸口,自己坐到床沿上,两条腿悬着晃了晃。他忽然有点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就抿着嘴憋回去了。现在呢?等她醒?还是先干点什么别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上还留着绳子勒出来的红印子。明天早上苏婉醒过来会是什么反应,他大概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先是懵,然后骂他,再然后让他解开,最后追着他满屋打。不过这次他手里有优盘,她要是真发火,他就提优盘的事。他就不信苏婉不怕。


窗外的路灯闪了两下,好像接触不良。小宇打了个哈欠,困劲儿上来了。他本来想回自己屋睡,后来想了想,干脆在苏婉旁边躺下来,被子拉过来盖到下巴。苏婉背对着他,呼吸还是那么匀,后脑勺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漆漆的一大片。


小宇闭上眼睛之前伸手把她睡衣的领子往上拽了拽,盖住那截肩膀。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外,把一只脚伸出被子,很快就睡着了。


深夜反绑

苏婉是被一阵发麻的感觉弄醒的。


那种麻从手腕内侧开始,像有无数细小的蚂蚁顺着血管往胳膊肘爬,她下意识想翻个身把手抽出来,胳膊肘刚一动,肩膀就传来一股拉扯的钝痛。她皱着眉哼了一声,脑袋在枕头上蹭了两下,眼睛还没睁开,整个人像陷在一团湿棉花里,意识浮浮沉沉的。


她昨晚睡得并不算早。医院下午收了个术后观察的病人,交接班的时候多叮嘱了几句,回到家已经快十点,又检查了小宇的作业本,签了字,催他刷牙睡觉,自己洗完澡躺下的时候都快十一点半了。这会儿被弄醒,脑子还糊着,第一反应是闹钟响了,可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昏黄昏黄的,明显还是半夜。


胳膊又麻了一下。苏婉迷迷糊糊地把手往身前收,收不动。再收,还是收不动。她皱起眉头,眼睛睁开一条缝,视线落在自己胸前——睡衣还穿着,被子盖到胸口,一切看着都正常。可她两只手呢?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头,指尖碰到的全是布料和绳子那种粗糙的纹路,两只手腕贴在一起,被什么东西束在背后。


这一下她彻底醒了。


苏婉猛地一挣,肩膀和手腕同时传来绳子勒紧的力道,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她使劲扭了两下身子,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凉意贴上来,她这才发觉脚踝那儿也不对劲,两条腿并在一起,脚腕上缠着什么东西,稍微一蹬就有绳子陷进肉里的感觉。


她不敢动了,僵在那儿,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胸口。屋里黑漆漆的,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发黄的长条。她侧着头往旁边看,小宇就睡在她边上,面朝外,一只脚从被子里伸出来,呼吸匀匀的,睡得正香。


苏婉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嗓子里没出来。她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处境——手在背后,绑得不算太紧,可绳路走得刁,手腕并着动弹不得,手肘弯不了太多。脚踝上的绳子更松一些,但两腿被并在一起,膝盖弯着还能动,想分开就扯得脚腕生疼。她试着蜷起腿,脚后跟蹭着床单往屁股方向收,膝盖刚抬起来,绑在脚踝上的绳子就绷住了,把两只脚又拽了回去。


“嗯……”她闷哼了一声,额头开始冒汗。


小宇那边没动静,后背对着她,被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苏婉盯着儿子的后脑勺看了好几秒,脑子里乱糟糟的,第一个念头是家里进人了,可房门锁得好好的,窗户也关着,再说进人也不可能绑完了还躺她旁边睡觉。第二个念头更荒唐——小宇绑的?他绑自己妈干什么?这孩子平时是皮,顶多偷着玩会儿手机、作业本上糊弄几笔,绑人这种事……她越想越觉得不可能,可越想也越觉得没别的解释。


她又挣了两下,这回用了狠劲,手腕在绳子里拧着转,绳子没松,反倒勒得更深了,手腕内侧的皮肉挤在一起,火辣辣地疼。脚那边她使劲一蹬,两只脚同时往外撑,绳子“咯”地响了一声,活扣稍微滑了一点,可也就松了那么一丝丝,再蹬就不动了。这绑法她说不清哪里不对,明明看着不紧,可就是挣不开,越挣越紧。


苏婉喘了几口粗气,后背的汗把睡衣洇湿了一小片。她不敢再使劲了,手腕火辣辣地跳着疼,脚踝那儿也磨得慌。她侧耳听了听——小宇呼吸没变,还是那副睡死了的样子。她压低声音叫了一句:“小宇。”


没反应。


“小宇!”她稍微大了点声,身子跟着往前探,肩膀一带,手腕又扯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


小宇还是没动。


苏婉咬了咬下嘴唇。她不能这么躺着等天亮,万一真是小宇干的,等他醒了看见自己这样,那场面她想想都头皮发麻;万一是别人……不,不可能有别人。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琢磨怎么下床。床沿就在她侧躺的这一边,她只要挪到边上,脚够着地就行。脚被绑着,站是站不稳,可这屋里她闭着眼都摸得清,从床到门口就几步路,蹦过去开灯总行。


她先把手肘撑在床垫上,腰腹一使劲,整个人从侧躺变成了半坐的姿势。脚踝上的绳子绷紧了,两条腿并得直直的,她只能把膝盖稍微弯一点,脚掌平着蹭到床沿。小宇的脚就在她腿边上,她小心地绕开,没碰着他。苏婉把腿垂到床外,脚趾头够了两下才踩着地面,地板凉得她一激灵。她屁股离开床面,全靠脚掌撑着站了起来——站是站住了,可两脚并着,重心晃来晃去,她不得不把上半身前倾一点保持平衡。


蹦第一下的时候她差点摔了,脚腕上的绳子在两只脚之间绷得死紧,她整个人往左边歪,肩膀撞在床头柜角上,闷响了一声。苏婉疼得直抽气,赶紧稳住,又蹦了一下。这一下好多了,她掌握了节奏,两只脚一起起落,膝盖微弯,像只被捆了腿的袋鼠,一小跳一小跳地往门口挪。路上踢到了小宇扔在地上的书包,她踉跄了一下,好歹没倒。


开关就在门边墙上,她侧过身子,用肩膀去够,蹭了两三下才把灯按开。


白光“啪”地一下灌满整个房间,苏婉被晃得眯起眼睛,缓了两秒才重新睁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皱巴巴地裹在身上,下摆卷到大腿根,脚踝上缠着米白色的尼龙绳,绕了两圈,打了个她看不懂的结。她又扭头看自己的手,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绳子从手腕中间穿过去,在两只手之间绕了不止一道。她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脚腕绑着,头发散得乱七八糟,脸上又红又白。


这时候小宇翻了个身。


他先是把伸在外面的那只脚缩回被子里,然后胳膊伸了个懒腰,眼睛眯着睁开了一条缝,像被灯光刺着了似的,又闭上,揉了揉,再睁开。他撑着手肘从床上坐起来,头发翘着,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印子,一副刚睡醒的迷糊样。


“妈妈?”他打了个哈欠,声音又软又哑,“你在干什么啊……又在玩游戏啊?”


苏婉愣了一瞬。小宇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她差点以为自己真是在玩什么游戏。可手腕上的绳子勒得实实在在,她脸一沉:“小宇,你过来给我解开。”


小宇眨了眨眼,好像这才看清她背在身后的手和脚腕上的绳子。他“咦”了一声,从床上出溜下来,拖着拖鞋走过来,歪着头看她的脚:“你脚上怎么有绳子啊?”


“你问我?”苏婉火气上来了,可声音不敢太大,大半夜的,邻居听见了像什么话,“我还想问你呢!是不是你绑的?”


小宇往后退了一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是不是,我刚醒!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举起两只手在胸前摆了摆,表情无辜得过了头,“我睡觉睡得可沉了,你叫我我都没听见。”


苏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小宇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跟她平时训他时那副“我错了但我不敢承认”的样子不太一样。她心里打了个突——这孩子要是真干了,演技也太好了。可除了他还能有谁?她自己绑自己?


“你先别管谁绑的,”苏婉吸了口气,把语气压平,“你先过来给我解开,回头再说。”


小宇没动,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脚腕上,又滑回来,忽然说:“妈妈你出了好多汗。”


苏婉确实在出汗,额头、鬓角、脖子都是湿的,睡衣领口也洇深了一圈。她皱着眉:“热。你别废话,过来。”


“你睡衣都湿透了,”小宇往前走了一步,手伸过来,指尖碰了碰她袖子,“脱了吧,脱了凉快。”


苏婉猛地侧身躲了一下,脚腕上的绳子一绞,她差点没站稳:“你胡说什么!”


“真的,你后背都湿了,”小宇绕到她侧后方,伸手去够她睡衣的扣子,“我帮你脱下来,然后给你解绳子。”


“小宇!”苏婉往门口退了一步,后背抵上门板,声音终于没压住,“你给我老实点!先解绳子!”


小宇的手停在半空,收回来,揣进睡裤兜里,耸了耸肩:“那你自己解吧。”


他说完就走到电脑桌旁边,拖了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晃着,一副看热闹的样子。苏婉气得胸口发闷,可手腕挣不开是事实,她总不能蹦到天亮。她咬着牙又试了试背后的绳结,手指头够不着,那结打在手腕外侧,指尖只能碰到绳子的边,一拉就滑。


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电脑桌上——桌角放着一把剪刀,红塑料柄的,平时剪快递用的。她眼睛一亮,脚底下一使劲,朝桌子那边蹦了一步。


小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几乎同时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将剪刀抓在手里。苏婉第二下还没蹦出去,剪刀已经到了小宇手里。他拿着剪刀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然后放到书架上头——那层架子比苏婉高出一个头,她就算手没被绑着也得踮脚才够得着,更别说现在了。


“你!”苏婉瞪着他,胸口起伏得厉害,脚腕上的绳子因为刚才那一下急停又勒紧了,她疼得直抽气,可更多的是气,“小宇!你把剪刀给我!”


小宇把剪刀往书架里头推了推,拍了拍手上的灰,回过头来看着她,嘴角翘着,又抿住:“妈妈,你还没说呢,你到底在玩什么游戏啊?”


苏婉闭了闭眼睛。灯光白晃晃地照着,她能感觉到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睡衣贴在身上,黏得难受。脚底板踩在凉地板上,脚趾头不自觉地蜷着。她睁开眼,看着小宇那张带着笑又带着试探的脸,忽然觉得这孩子今晚特别陌生。


“小宇,”她放软了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凶,“妈妈手疼,你先帮妈妈解开好不好?解开之后咱们好好说。”


小宇歪着头想了想,走过来,绕到她背后。苏婉心里一松,还没等那口气出完,就听见小宇说:“妈妈,你手腕这儿都红了,绳子好紧啊。”


他的手在她手腕上摸了一下,指头凉凉的,然后那根绳子松了松——只松了松,没解开。


“你干嘛?”苏婉扭头想看他。


“我看看怎么解的,”小宇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听着挺认真,“这个结好复杂,我解不开。”


苏婉的耐心终于崩了。她猛地一挣,肩膀一甩,小宇往后退了一步,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她转过身来面对他,脚腕上的绳子绷得她差点跪下,可她硬是站稳了,头发甩到脸前,眼睛里全是火。


“赵小宇,我数三下,”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把剪刀拿过来,或者把绳子给我解开。一——”


小宇看着她,没动。


“二——”


他还是没动,可嘴角那点笑没了,眼神变得有点认真,像在算什么。


苏婉的“三”还没出口,小宇忽然开口了:“妈妈,你电脑里那个视频,你还想要吗?”


苏婉的声音卡在嗓子里,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她盯着小宇的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电脑里那个视频——她脑子里轰地一下,昨晚翻来覆去删不掉的画面、那几个她以为已经清干净的文件、还有那个怎么也找不到的优盘。她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脚底下晃了一下。


小宇看着她这副反应,心里有了底,胆子也壮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你让我别告诉别人,我也不想告诉别人。可你得让我帮你脱睡衣。”


苏婉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汗湿的睡衣,又看了看小宇那张仰着的脸,忽然觉得这屋里灯太亮了,亮得她无处可藏。脚腕上的绳子还绑着,手腕还反剪在背后,书架上的剪刀够不着,而小宇手里——她不知道他手里到底还攥着什么。


“你……”她声音发颤,说不清是气的还是怕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小宇没回答,转身把电脑椅拖过来,拍了拍椅面:“你先坐下,站着多累啊。”


苏婉没动。她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脚踝绑着绳子,睡衣前襟被汗洇透了一片,贴在胸口,轮廓隐约可见。她看着小宇,小宇也看着她,两个人在白花花的灯光里对峙着,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在窗帘缝里扫一下又没了。


过了好一会儿,苏婉的脚底板实在站不住了,脚腕上的绳子勒得她小腿发酸。她慢慢挪到椅子旁边,侧着坐下去,尽量不压着背后的手。小宇蹲下来,手搭在她膝盖上,仰着脸看她,表情又变回了那种软乎乎的样子。


“妈妈,”他说,“你把睡衣脱了,我就给你解开。”


苏婉低头看着他。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把他的睫毛影子投在脸颊上,看着还是个小孩子的模样。可她忽然不太确定,这个每天放学回来喊饿、写作业磨磨蹭蹭、被骂了就瘪嘴的小孩,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我不脱,”她声音很轻,但没松口,“你先把绳子解开。”


小宇眨了眨眼,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把剪刀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苏婉的目光跟着那把剪刀走,心里揪着。小宇没把剪刀给她,而是放到了电脑桌另一头——离她更远的地方,她就算蹦过去也得绕半个桌子。


“那你先坐着吧,”小宇打了个哈欠,往床上一倒,“我困了,明天再说。”


苏婉看着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到肩膀,后脑勺对着她,好像真打算接着睡了。她坐在椅子上,手在背后绑着,脚腕上的绳子没解,剪刀在桌上够不着,而她的睡衣还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窗外路灯又闪了两下,灭了。屋里只剩床头灯还亮着,黄黄地照着半间屋子。苏婉坐在那片光里,后背靠着椅背,手腕在绳子里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动。她闭上眼,听见小宇的呼吸声渐渐变匀,自己却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蒙头与口球

小宇的呼吸声均匀了不到两分钟,床上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苏婉抬起头,看见他从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自己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打什么主意。床头灯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嘴角那点弧度不太明显,但她认得——那是他小时候想多要一块糖时的表情。


“妈妈,”他声音带着装出来的困意,“你坐那儿不难受吗?要不我帮你把睡衣脱了,你也能松快点。”


苏婉没接话。她坐在电脑椅上,后背贴着椅背,手腕被绳子勒得发麻,脚腕上的绳圈把小腿肚勒出一圈红印。睡衣前襟的汗已经凉了,贴着皮肤又湿又黏,她确实难受,但小宇嘴里说出来的“帮”字,她已经不太敢信了。


小宇见她不吭声,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她面前蹲下。他蹲得很低,仰着头看她,手搭在她膝盖上,掌心热乎乎的。“真的,”他说,“你睡衣都湿透了,穿着睡觉要感冒的。我先帮你把上衣脱了,绳子等会儿再说,行不行?”


苏婉低头看着他。灯光从侧面打过来,他仰着脸,眼睛亮亮的,跟平时要她签字同意买新游戏时一个样。她犹豫了几秒,脚腕上的绳子磨得她实在坐不住了,后背的汗又冷又痒,脑子里转了一圈——上衣脱了,至少胸前能松快些,手绑在后面,他总不能把她怎么样。


“你先把脚腕上的解开。”她说。


小宇摇头:“解开你就跑了。”


“我不跑。”


“你刚才还说不脱呢。”


苏婉被他噎了一句,抿了抿嘴。脚腕上的绳子确实勒得难受,她权衡了一下,点了下头:“那你脱吧,别乱碰。”


小宇站起来,绕到她背后,手指捏住睡衣下摆往上提。苏婉配合着微微抬了抬身子,睡衣从腰际往上卷,露出小腹,凉空气一激,她下意识缩了一下。小宇提得不快,布料经过她胸口的时候卡了一下,他使劲一拽,睡衣从她肩膀滑上去,可袖子还挂在她胳膊上——双手绑在背后,袖子褪不下来。小宇又拽了两下,没拽动,反而把整件睡衣团到了她脑袋上,领口卡在她鼻梁上面,袖口缠在她后脖颈,像套了个布口袋。


苏婉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她晃了两下脑袋,睡衣没掉,反而缠得更紧,鼻尖蹭着布料,呼吸都闷了。“小宇!”她声音发闷,“你给我弄下来!”


小宇没应声。苏婉听见他退了一步,脚底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然后安静了两三秒。她心里发毛,肩膀扭了扭,睡衣还是卡在头上,只有下巴以下露在外面——凉飕飕的,她忽然意识到前襟全翻上去了,胸口那两团肉完完整整地晾在空气里,粉色内裤以上的皮肤全暴露着。她脸一下子烧起来,拼命甩头,可睡衣像焊在脑袋上似的纹丝不动。


“小宇!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小宇的声音从她正前方传过来,比刚才近。苏婉本能地往后缩,椅背顶住她后背,她退无可退。紧接着两只手从正面伸过来,绕过她腰两侧,往背后一收——小宇整个人贴上来,下巴搁在她锁骨下方,手臂环住她后背,掌心刚好捂在她胸口两侧。他站在床沿上,高度正合适,脸埋在她脖子和胸口之间,呼出来的气喷在她皮肤上,热乎乎的。


苏婉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炸了。“你放开!”她胳膊在背后绞着,手腕挣得绳子嘎吱响,脚腕上的绳圈绊着她,她想站起来可膝盖刚离椅子就被小宇的体重压回去。她往左扭,小宇跟着往左歪;她往右挣,小宇搂得更紧,手指头还往里收了收,软肉从指缝里挤出来一点。苏婉又羞又急,脚一蹬地,整个人连椅子带人往后一仰——椅子腿翘起来,她重心一歪,连着小宇一起朝床上倒过去。


后背砸在床垫上,不算太疼,可脚腕上的绳子把她两条腿别在床沿外面,膝盖弯着,脚底板朝上乱蹬,像翻了个的乌龟。她闷哼了两声,睡衣还蒙在头上,嘴里“嗯嗯”地闷着,腰使劲往上拱想坐起来,可小宇顺势压上来,膝盖跪在她腰两侧,屁股往下一坐——不偏不倚坐在她胸口那两团肉上。


苏婉被这一坐压得胸口一闷,气差点没上来。她使劲挺腰想把他掀下去,小宇就势又往下墩了一下,屁股碾了碾,苏婉胸口被压得生疼,肋骨都像要陷进去,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挣扎的力气立刻泄了大半。她两条腿还在床沿外蹬,可上半身被压得死死的,只能喘着粗气,睡衣下面的脸涨得通红。


“别动了,”小宇坐在她身上,手撑在她脑袋两侧的床垫上,低头对着那团睡衣说,“你再动我还坐。”


苏婉不动了。胸口被他压着,呼吸都浅了,她只能小口小口地喘,脚趾头在绳圈里蜷着,脚后跟蹭着床单。缓了十几秒,她哑着嗓子说:“你……你让我把头上的弄下来。”


小宇没理她这句话,手伸到她背后,摸到睡衣的袖口,顺着胳膊往下褪。苏婉胳膊绑在背后,袖子褪过手腕的时候卡住了,小宇使劲一扯,布料“嘶”了一声,袖口从她手腕上滑过去。整件睡衣终于从她脑袋上掉下来,苏婉眼前猛地一亮,灯光刺得她眯起眼,喘了好几口气才看清小宇的脸——就在她正上方,离她不到一尺,眼睛黑亮亮的,嘴角绷着,看不出是笑还是紧张。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上身光着,胸口被他坐着,肉从两边挤出来,粉色内裤还穿在身上,脚腕上的绳子没解,手腕还在背后绑着。她扭过头,不想看他。


小宇从她身上下来,跪坐在旁边,把她翻了个侧身,去够她背后的绳结。苏婉心里一松,以为他要解绳子,可小宇只是把绑手腕的绳子重新紧了紧,打了个死结,然后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黑色的,两个圆球连着一根带子,带扣上有个小锁扣。苏婉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瞳孔一缩。


“小宇,你别——”


“你戴上这个,我就不坐你了。”小宇把口球拎在手里晃了晃,带扣叮当响。“你自己选。”


苏婉盯着那个口球,嘴唇抿得发白。她当然不肯,脑袋往旁边一偏,牙关咬紧。小宇等了两秒,见她不动,膝盖一抬又跨到她身上,屁股对准她胸口慢慢往下压。苏婉胸口一沉,疼倒不是特别疼,可那种被压着喘不上气的窒息感让她慌,肋骨被体重碾着,她本能地弓起腰想把他顶开,小宇就势一沉,结结实实坐实了,还左右晃了两下。


苏婉“呜”了一声,胸口被碾得发麻,两条腿在床沿外乱踢,脚腕上的绳子把脚踝勒得火辣辣的。她撑了大概十几秒,实在受不了了,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我戴……你起来。”


小宇没急着起,低头看她:“真戴?”


“真戴。”


他这才挪开屁股。苏婉大口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那两团肉上印着浅浅的红痕。小宇把口球递到她嘴边,苏婉闭了闭眼,张开嘴。小宇把圆球塞进去,带子绕到她脑后扣上,小锁扣“咔嗒”一声合拢。苏婉试着用舌头往外顶,球卡在齿关后面,顶不出去,口水立刻开始积在口腔里。她“呜”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又试了一下,还是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小宇拍了拍手,从她身上下来,拽着她胳膊往床中间拖。苏婉脚腕上的绳子还没解,两条腿拖在床沿外面,小宇连拉带抱地把她整个人往床头挪,她扭着腰配合了几下,总算把腿也收上了床。小宇把被子掀到一边,让她仰面躺好,又扯了个枕头垫在她腰下面,苏婉整个人就半仰半卧地陷在床垫里,双手反绑在背后压着,脚腕上的绳子另一头拴在床尾的栏杆上,腿伸不直也蜷不起来,只能微微屈着膝盖。


屋里灯还亮着,白晃晃地照着。苏婉侧过头,避开灯光,嘴角挂着口球的带子,口水已经顺着球体边缘渗出来一点,亮晶晶地挂在下巴上。她胸口那两团肉摊在灯光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粉色内裤是身上唯一还穿着的东西,薄薄一层布料被灯光照得有点透。小宇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散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苏婉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


“呜——”她瞪着他,眼神里有火,可口球把她的气势削了大半,听起来倒像撒娇。


小宇拉了拉被子,只盖到她腰上,胸口和肩膀还露在外面。“你先这么待着,”他说,“等明天我高兴了,给你解开。”


苏婉扭过头去,后脑勺对着他。床头的灯在她侧脸上投下一道亮边,睫毛颤了颤,然后不动了。小宇关了大灯,只留床头那盏黄黄的小灯,自己爬到床的另一侧躺下,面朝着她。黑暗中苏婉的呼吸声又重又闷,口球挡着,每口气都从鼻子里挤出来,带着哨音似的细响。她试着翻了翻身,脚腕上的绳子绷直了,床尾栏杆轻轻响了一下,她又不动了。


过了很久,小宇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她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呜咽,不知道是难受还是别的什么。他没睁眼,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吊起

小宇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弄醒的。


床头那盏小黄灯还亮着,光线昏昏沉沉地罩着半张床。他揉着眼睛翻过身,看见苏婉正侧着身子,反绑在背后的双手使劲扭着,脚腕上的绳子绷得笔直,床尾栏杆被拽得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她的脸埋在枕头边上,口球的带子勒进脸颊的肉里,口水洇湿了一小片枕套。听见小宇翻身,她动作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眼睛在昏黄的光里瞪得溜圆,眼白上爬着几根血丝。


“呜——”


小宇没理她,打了个哈欠坐起来,抓了抓睡得翘起来的头发。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跟床头灯搅在一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校服短袖皱巴巴的,裤子还穿着。再瞅苏婉,被子早就被她蹬到脚底下去了,粉色的内裤在灯光底下颜色显得更深,腰侧被床单压出几道褶印。胸口那两团肉随着她喘气一颤一颤的,上面昨晚留下的指头印子已经淡了些,但还能看出轮廓。


他爬过去,伸手把她嘴里的口球解了。带子一松,苏婉立刻干呕了两声,口水拉成丝滴在枕头上,她咳嗽着,嗓子哑得厉害:“水……”


小宇从床头柜上拿了半杯凉白开,递到她嘴边。她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她顾不上擦,喝完又咳了两声,才喘匀了气。


“小宇,”她声音还是哑的,“你把绳子解开,妈要上厕所。”


小宇没动,歪着头看她。苏婉被他盯得发毛,又补了一句:“真的憋不住了,你松开脚腕就行,手还绑着。”


他想了想,弯腰去解床尾栏杆上的绳扣。苏婉的脚一松,立刻蜷起来缩到床边,膝盖并拢,脚趾头抠着床单。但手还在背后绑着,她侧身坐起来,两条腿绞在一起往床下蹭。小宇跳下床,从后面推了她一把,她光着脚踩到地上,趿拉着往卫生间走,小宇跟在后面,手搭在她腰上,说是扶着,指头却陷进她腰侧的软肉里。


苏婉回头瞪他:“你跟着干什么?”


“你手绑着怎么脱裤子。”


她脸涨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到底没再说什么。进了卫生间,小宇帮她把内裤拽下来,她蹲在马桶上,小宇就靠在门框上看着。苏婉把脸扭向墙壁,耳朵尖红得发烫。等完事了,她站起来想自己提内裤,手在背后够不着,小宇弯腰帮她拉上去,手指蹭过她大腿根的时候,她腿一抖,往旁边躲了半步。


“你别乱摸。”


“那你自己提。”


苏婉不吭声了,咬着下唇让他把内裤拉好。回到卧室,小宇没让她再躺回去,拽着她胳膊按在床边坐着。他自己也坐下来,盘着腿,手搁在她大腿上。苏婉的腿很白,灯光底下能看见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从膝盖往上摸,肉渐渐软起来,到腿根那儿又滑又弹。小宇的手在她大腿上来回蹭,像摸一只大号的玩具。


苏婉把腿并紧,他又掰开。她再并上,他干脆两只手一起用力,指甲掐进肉里。苏婉“嘶”了一声,大腿肌肉一哆嗦,不敢再使劲了,只能由着他的手在腿上滑来滑去。


“小宇,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没回答,手往上挪,从腰侧绕到前面,隔着内裤按在她小腹上。苏婉整个人往后缩,背撞到床头板上,咚的一声。她吸着气,胸口那两团肉跟着一颤。小宇的手继续往上,隔着薄薄一层布料盖住她一边胸,掌心底下能感觉到那颗肉粒慢慢变硬,顶着他的指缝。苏婉闭着眼,睫毛抖得厉害,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呜咽,也不知道是难受还是别的什么。


他捏了两把,觉得不过瘾,绕到背后去解她手腕上的绳子。苏婉感觉到绳结松了,猛地抽出手来,反手就往小宇脸上扇。他早有准备,往后一仰躲开了,顺势跳下床退了两步。


“你说了解开不打人的!”他嗓门拔高,其实心里虚得很,后背已经抵到墙上了。


苏婉揉着被勒出红印的手腕,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睛瞪着他像要喷出火来。但她到底没追过来打,只是坐在床边喘粗气。小宇看她没动,胆子又壮了点,清了清嗓子:“我本来想把你解开,但你肯定说话不算话。”


“你把我绑成这样,还指望我不打你?”苏婉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那行。”小宇点点头,转身去衣柜底下翻东西。


苏婉看他蹲在那儿扒拉,心里咯噔一下:“你找什么?”


他没答话,从最底下拽出一卷白色的尼龙绳,大概有小拇指粗,是之前搬家捆东西剩下的。他把绳子抖开,一头攥在手里,另一头往苏婉那边走。苏婉往后退,背抵着床头没处躲了,脚刚沾地就被他拽住脚腕拖了回来。


“小宇!你放开——你疯了你——”


她两只手乱抓,但小宇已经绕到她背后,把她的手腕重新并到一起。她使劲挣,手腕子细,差点被她抽出去,小宇膝盖顶住她后背,整个人压上去,才勉强把绳子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苏婉被他压得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骂他,骂着骂着带了哭腔。


小宇喘着气从她身上下来,又拽过她脚腕,把两条腿也重新绑上,这回绑得比昨晚紧,绳子勒进脚踝的肉里,苏婉疼得直抽气。他这才直起腰,抹了把脑门上的汗。


“本来想好好跟你说的。”他嘟囔了一句。


苏婉翻过身来,仰面躺着,手腕在背后绞在一起,整个人扭得像条搁浅的鱼。她头发散了一枕头,脸上泪痕混着口水,狼狈得不成样子,可那双眼睛还是狠的,死死盯着小宇。


小宇被她盯得后脊梁发凉,知道等会儿要是解开,这顿打绝对轻不了。他抬头看了看房顶。卧室正中间天花板上有个铁环,是以前挂吊扇留下的,后来吊扇拆了,铁环一直没取。他眼睛一亮,搬了把椅子过来踩上去,够着铁环晃了晃,挺结实。


苏婉看他够铁环,立刻明白他要干什么,整个人在床上扑腾起来:“小宇!你敢!你把我放下来——你听见没有——”


他跳下椅子,把那卷尼龙绳对折,一头穿过铁环,打了个活结套下来。然后回到床上,把套子往苏婉被反绑的双手中间那个绳结上一挂。苏婉使劲甩手想甩脱,但套子卡在绳结缝里,她越甩套得越紧。


“你别动了,越动越紧。”


“你个小畜生——你放开我——”


小宇不理她,把绳子另一头往下拽。苏婉的胳膊被慢慢往上提,肩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她疼得整个人往上一弓,腰离开床面,只有屁股和脚还沾着床单。小宇拽了两把,绳子那头绕过铁环垂下来,他够不着了,又搬椅子过来踩上去,把垂下来的绳子抓在手里往下拉。


苏婉的上半身被一点一点吊起来。她原本躺在床中间,铁环在正上方偏床尾一点的位置,这么一吊,她整个人斜着往上滑。反绑的双手被拉到背后高处,肩膀被拧得生疼,她“呜呜”地叫起来,两条腿在床上乱蹬,脚腕上的绳子把床尾栏杆拽得咣当响。


“疼——疼死了——你松一点——”


小宇往下拽一截,她就往上滑一截。等她的脚从床尾滑到床中间,上半身已经完全被拉离了床面,全靠背后那根绳子吊着。她脚尖勉强够到床垫,膝盖弯着,整个人像一只被拎住翅膀的鸡,胸口朝前挺着,那两团肉在灯光下晃得厉害。


“脚踩地。”小宇说。


她哪踩得着地,脚尖在床垫上乱点,根本使不上力。小宇又拽了一把,她整个人从床上滑下来,脚尖终于够到了地板。但绳子还没系,他两只手拽着,胳膊已经开始发酸了。


“你站稳了。”


苏婉脚尖点着地,脚后跟抬得高高的,小腿肚子绷得硬邦邦的。她双手在背后被吊得几乎跟肩膀平齐,整个人往前倾,不倾的话肩膀就要被拧脱臼。她大口喘着气,胸口那两团肉垂下来,比平时看着还大一圈,粉色的乳头硬邦邦地翘着,蹭着空气,凉飕飕的。


小宇一只手拽着绳子,另一只手把椅子踢到床边,踮着脚把绳子在床腿上绕了两圈,使劲一抽,系死了。苏婉整个人往下一沉,绳子绷紧,她又踮了踮脚,勉强站稳。


“你……你把我放下来……”她声音已经带了哭腔,肩膀抖得厉害。


小宇没理她,绕到她前面看了一圈。苏婉现在这个姿势,脚尖点地,上半身前倾,双手在背后高高吊起,腰被迫塌下去,屁股往后撅着。粉色内裤绷在屁股上,布料陷进臀缝里,两瓣肉又圆又翘,在灯光底下泛着细腻的光。她弯腰弯得累了,想直起来喘口气,可一挺腰,绳子就把胳膊往上拽,肩膀疼得她立刻又弯回去。试了几次,只能保持这个弯腰撅屁股的姿势,偶尔挺一下胸,立刻又塌回去。


小宇站在她侧面看了一会儿,手伸到她垂下来的胸口上,捏住一边的肉团。苏婉“啊”了一声,整个人一激灵,脚尖踮得更紧了,想躲,可背后吊着绳子,躲不开,只能左右扭腰,那团肉在他手里滑来滑去,像揉一团发好的面。


“小宇……你别……你别捏了……”


他捏了两把松开,手往下滑到她撅着的屁股上,隔着内裤拍了一下。肉弹了弹,苏婉往前一冲,绳子又把她拽回来,晃了两晃。他觉得好玩,又拍了一下,这回用了点力,屁股上立刻浮起一个浅红的印子。苏婉咬着嘴唇不吭声了,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的。


小宇玩了一会儿,觉得她这么站着晃来晃去也挺有意思,但总这么吊着,万一她挣开了绳子摔下来,动静就大了。他想了想,又去拿了条短绳,蹲下来把她两个脚腕分别绑上,中间留了大概一尺长的距离,让她没法并腿,也没法迈大步。苏婉低头看他绑自己脚,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还要绑什么……”


“这样你站得稳一点。”


“你放屁——”


小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苏婉现在两条腿被八字形分开绑着,脚尖点地,内裤绷得更紧了,中间那道缝都被布料勒出了形状。她试着合腿,脚腕上的绳子扯得脚踝疼,只能这么叉着站。


“你就在这儿待着。”小宇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自己的作品,“等我想好了怎么办再说。”


苏婉抬起头,头发从脸上垂下去,露出通红的眼睛:“你最好想清楚,等赵强回来——”


“他下个月才回来呢。”小宇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你跟我说过的。”


苏婉噎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小宇从地上捡起那个口球,在她眼前晃了晃。苏婉立刻把嘴闭紧了,牙关咬得死紧。


“不戴也行,”小宇把口球扔回床上,“但你要是喊,我就给你塞上。”


苏婉没喊。她只是站在那里,脚尖踮着,双手吊在背后,胸口一起一伏,喘气声越来越重。小宇爬到床上坐下来,靠着床头,把被子拉到肚子上,看着她。苏婉被他看得不自在,把脸别到一边,可一扭头,脖子上的筋就扯得疼,只好又转回来,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苏婉急促的呼吸声和绳子偶尔摩擦铁环的吱呀声。小宇打了个哈欠,把枕头拍松了垫在背后,脑子里开始盘算。这么吊着也不是办法,总得有个头。可解开的话,苏婉肯定要打他,往死里打那种。他得想个法子让她不敢打。


他盯着苏婉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妈,你柜子最底下那个铁盒子,钥匙在哪儿?”


苏婉猛地抬起头,脸色变了。


碗与照片

小宇问出那句话之后,屋里安静了好几秒。苏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吊在背后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绳结,脚趾也蜷起来,在地板上蹭出细微的声响。她盯着小宇的脸,眼神复杂得厉害,像是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那个铁盒子。


“呜……呜嗯——”她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又低又闷,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脑袋微微朝前探了一下,下巴几乎抵到锁骨,眼睛瞪得溜圆。小宇看懂了那个眼神:你敢动那个盒子试试。


“我就问问。”小宇耸了耸肩,把被子往腰上拉了拉,盘起腿坐在床上。他其实也没想好要不要去翻那个盒子,但苏婉的反应让他心里痒得不行——那盒子里到底装了什么,能让她连被吊着的时候都这么紧张?


苏婉见他没下床,绷紧的肩膀稍微松了一点,但眼睛还是盯着他,一眨不眨。她站了快四十分钟了,两条胳膊从肩膀到手腕都酸得发麻,脚尖踮久了小腿肚子直打颤,可脚腕上的绳子把她两条腿分开绑着,想稍微弯一下膝盖歇歇都不行,只能这么硬撑着。额头上的汗沿着鬓角往下淌,有几滴滑进眼睛,她使劲眨了眨,睫毛湿成一小撮一小撮的。


小宇歪着头看她,忽然说:“妈,我待会儿给你解开,你别打我,行不行?”


苏婉从鼻子里重重喷出一口气,眼睛瞪得更大了,那意思明摆着——你把我弄成这样,还想让我不打你?


“你点头我就信你。”小宇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副好商量的样子。


苏婉犹豫了一下,下巴刚往下压了不到一寸,又立刻抬起来,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大概是想起了上次的事——上回小宇说“你保证不打我我就给你松绑”,结果绳子刚解开她就抄起拖鞋追了他半屋,最后虽然没真打着,但那架势把小宇吓得够呛。这回她要是再点头,小宇肯定不信。


“那算了。”小宇往后一靠,把枕头垫在腰后,两手枕在脑后,摆出一副不着急的样子,“反正我不急,你站着吧。”


苏婉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呜呜地骂,可口球把她的舌头压得死死的,只能发出些含混不清的闷响。她使劲挣了两下绳子,铁环在天花板的挂钩上吱呀乱叫,身子拧得左右晃荡,脚尖在地板上点来点去,像被拴住腿的鸟扑棱翅膀。可挣了半天,除了把自己累得喘得更厉害,绳子一点没松。


小宇看着她晃,觉得挺有意思。他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十二点过十分。他本来打算玩到一点就把她放下来,现在改了主意——先多玩一会儿再说,反正明天周末不用上学。


他从床上坐起来,把脚伸到床沿外头,光着的脚丫悬在半空,离苏婉的腰大概一尺远。苏婉立刻警觉地往后缩,可她脚腕上的绳子只留了一尺多的活动量,往后一退,绳子就绷直了,脚踝被扯得生疼,只能又站回来。


“你别动,”小宇说,“我就碰碰。”


苏婉还没来得及反应,小宇的脚已经踩上了她的小腹。脚趾头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裤布料往下按了按,软乎乎的,带着体温。苏婉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腰猛地往后弓,喉咙里发出一声又急又响的呜咽,头拼命往旁边甩,头发甩到脸上遮住了半边表情。


小宇把脚掌贴在她肚子上蹭了两下,又顺着腰侧往下滑,脚趾头勾了勾她胯骨的位置。苏婉扭着身子躲,可被吊着的身体就像钟摆,往左躲,右边就送过来了,小宇的脚怎么都能挨着。他索性两只脚都伸出来,一只蹬在她胯骨上,另一只踩在她大腿根外侧,来回搓着玩。苏婉的皮肤又滑又凉,大概是出了汗的缘故,脚底板蹭上去有点黏,又有点滑,小宇觉得脚感挺好,多蹭了几下。


“呜——唔唔——”苏婉弯着腰想躲,可一弯腰,屁股就往后撅,吊着的胳膊被扯得更直,肩膀的关节像要脱开似的疼。她只能又直起腰来,脚尖拼命够地板,脚趾头在木地板上抠得发白。


小宇玩了一会儿,把脚收回来,坐在床沿上晃着腿看她。苏婉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睡裤的松紧带往下滑了一截,露出小腹上一片白生生的皮肤,上面还留着小宇脚趾蹭出来的浅红印子。她低着头,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嘴角的口水已经淌到了下巴尖,亮晶晶地挂在那儿,要掉不掉。


“妈,你这样站着累不累?”小宇问。


苏婉抬眼看他,目光里全是火,可又带着点说不清的疲惫。她站了快一个小时了,膝盖打颤打得厉害,脚尖踮得脚掌都快抽筋了。她试着把重心往脚跟挪,可脚腕上的绳子绑得紧,脚跟根本落不了地,只能又踮起来。


小宇看出来了,她两条腿一直在微微发抖,膝盖一会儿弯一会儿直,像在找什么舒服点的姿势,可怎么找都找不着。他忽然想起什么,跳下床跑到厨房,拉开抽屉翻了一通,找出一卷没用完的棉绳——比绑她手腕的那根细一些,软一些。


“我给你把脚松开点,你别踢我。”小宇蹲下来,把绑在她脚腕中间的那截短绳解了,让她两条腿能并拢。苏婉赶紧把腿合上,膝盖碰着膝盖,站得稳当多了,脚后跟总算能沾着地,虽然还是踮着,但不用再劈着叉站,小腿的劲儿省了不少。


苏婉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往下沉了沉,肩膀的关节也松了些。她低头看着小宇蹲在自己脚边,后脖颈子露在外面,细瘦细瘦的,头发茬子还没长齐,毛茸茸的。她要是现在把膝盖往上一顶,准能撞在他下巴上——可她脚腕上还绑着绳子,中间那截虽然解了,两头还系在脚踝上,绳子另一头拴在床腿上,她迈不开步,膝盖顶出去也够不着小宇。


小宇系好绳头站起来,拍了拍手:“这样好点了吧?”


苏婉没理他,把脸别到一边去,腮帮子鼓了鼓,像是在咬牙。


小宇又坐回床上,这回把脚搁在她大腿上,脚后跟搭着膝盖,脚趾头在她大腿内侧蹭来蹭去。苏婉的腿又白又直,站着的时候肌肉绷着,摸上去硬邦邦的,小宇用脚趾头按了按,觉得挺有弹性。他脚往上滑,踩在她胯骨上,脚趾头勾着睡裤的边往下扯了扯,露出一小截腰。苏婉猛地一扭身子,嘴里呜地一声,脚底下没站稳,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吊着的胳膊被绳子拽住,肩膀咔嚓响了一下,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眼泪都快出来了。


“别动别动,”小宇赶紧把脚收回来,“我不扯了。”


苏婉站直了,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喘气声又粗又急,像拉风箱似的。她瞪着小宇,眼圈红红的,嘴角往下撇着,口水从口球的孔里又淌出来一股,顺着下巴滴到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汪。


小宇看着那汪口水,忽然想到个主意。他跳下床,跑到厨房拿了个碗——就是平时盛米饭的那种白瓷碗,碗口不大,碗底有点高。他端着碗回来,苏婉一看他手里的东西,脸色刷地变了,拼命摇头,嘴里呜呜地叫,身子往后挣,脚腕上的绳子绷得笔直,把床腿都拽得晃了一下。


“别动,洒了多可惜。”小宇把碗放在她胸口正下方,碗底搁在她脚尖前面的地板上,碗口对着她的下巴。苏婉一低头,口水正好滴进碗里,啪嗒一声,清亮亮的一小滴。


“你看,这样就不浪费了。”小宇蹲在碗旁边看了看,碗底才湿了一小片,离满还早着呢,“什么时候这碗满了,我就放你下来。”


苏婉低头看着那个碗,又抬头看小宇,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她使劲晃脑袋,口水甩得到处都是,有几滴溅到小宇手背上。小宇也不恼,把碗又往前挪了挪,对准她下巴正下方。


“你要是不想让它满,就少流点口水。”小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反正我不着急。”


苏婉气得直跺脚,可脚腕上的绳子拴着床腿,她跺一下,绳子就扯一下,床腿在地板上蹭出吱嘎的响,碗里的口水也跟着晃荡。小宇赶紧把碗端起来:“别跺了,洒了我可不管。”


苏婉立刻不动了,脚底板死死贴着地板,脚趾头抠得紧紧的,眼睛盯着那个碗,像盯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小宇把碗放好,又想起什么,跑到客厅去翻苏婉的包。他记得苏婉的手机就搁在包里的夹层,上次他玩过了,知道密码是苏婉的生日。他把手机摸出来,又去自己书桌抽屉最里头把那个优盘翻出来——就是上次拷了录像的那个,蓝色的塑料壳,上面贴了张写了字的标签纸。


他拿着手机和优盘回到卧室,苏婉一看他手里的东西,整个人都绷紧了,嘴里发出又急又长的呜咽,脖子上的筋都鼓出来了。


“别紧张,我就拍几张照片。”小宇举起手机对着她,“你要是乱动,拍糊了我还得重拍。”


苏婉哪里肯听,拼了命地扭身子,可吊着的胳膊把她限制得死死的,只能原地转来转去,脚尖在地板上蹭得啪嗒啪嗒响。小宇连拍了好几张,有正面有侧面,还有一张是她弯腰撅屁股躲镜头的时候拍的,角度刚好从后面照过去,睡裤绷在屁股上,勒出完整的轮廓。


“这张好。”小宇看了看屏幕,满意地点点头。他把照片拷进优盘里,又把优盘揣进自己裤兜,拍了拍兜口,“妈,我跟你说,这优盘里现在有录像有照片,你要是解开以后打我,我就把这优盘拿给别人看。拿给谁看呢……我还没想好,反正肯定有人想看。”


苏婉不动了。她盯着小宇的裤兜,嘴唇在口球后面咬得发白,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口水一起滴进碗里,啪嗒啪嗒,比刚才快了不少。


小宇看她哭了,心里有点不得劲,可又一想,她要是没被绑着,这会儿准追着他满屋打,拖鞋底子扇得啪啪响。这么一想,那点不得劲就没了。他把手机放回苏婉包里,又去卫生间撒了泡尿,回来的时候苏婉还站在那儿,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碗里的水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我睡觉了。”小宇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伸手关了灯。屋里一下子黑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刚好照在苏婉脚边的地板上,映出碗口一圈白生生的边。


小宇翻了个身,脸朝着墙。身后传来苏婉的呜咽声,闷闷的,断断续续,中间夹着绳子摩擦铁环的吱呀声,还有口水滴进碗里的啪嗒声——隔几秒响一下,隔几秒响一下,像没关紧的水龙头。


他打了个哈欠,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耳朵。折腾了大半天,他也累了,眼皮沉得厉害。苏婉的声音渐渐模糊起来,啪嗒声也越来越远,他迷迷糊糊地想,那碗什么时候能满呢……明天早上应该差不多了吧……


念头还没转完,他就睡着了。


天明未解

小宇是被热醒的。


窗帘只拉了一半,夏季清晨的太阳从另一半空当里直直地灌进来,像一盆烧热的油泼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翻了个身,胳膊搭到额头上挡光,后脖颈全是汗,枕巾潮了一片贴在耳朵底下。屋里闷得厉害,空气里有一股隔夜的酸味,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他坐起来,脑子还迷糊着,头发翘得乱七八糟,先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空的,昨晚喝完了没倒。


然后他看见了苏婉。


她还在那儿站着。小宇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昨晚干了什么。苏婉的姿势几乎没变,两条胳膊被头顶的绳子吊着,肩膀耸得老高,整个人像挂在衣架上的衣服,只是这衣服在微微打晃。她的头垂得很低,下巴快贴到胸口,黑色长发披散下来挡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咬在口球后面的嘴唇,干得起了白皮。粉色的内裤边勒进腰侧,胯骨那儿露出一截被绳子磨红的皮肤。两条腿倒是还直着,但膝盖微微弯着,脚趾在地板上蜷着,脚后跟抬起来,重心全压在前脚掌上,看样子是站不住了又不敢完全松劲。


小宇先没管她,光着脚跳下床,几步冲到窗户跟前,踮起脚抓住窗帘边缘使劲一扯。帘子哗啦一声合拢,屋里暗下来,只剩边沿透进来的一线光。他松了口气,回头再看苏婉,这下看清了——然后他倒抽一口凉气。


地上那碗满了。不光满了,水正沿着碗沿往外溢,顺着碗壁淌到地板上,积了巴掌大的一摊,还在慢慢往外洇。碗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沫子,颜色发浑,不是清水该有的样子。苏婉嘴角的口球下面还挂着一根黏丝,另一头搭在碗沿上,说明这碗水多半是下半夜才满的,之前还在滴。小宇蹲下去看,水渍已经渗进地板缝里,黑了一条线。


他站起来看苏婉的手。两只手腕被绳子勒着吊了一整夜,这会儿颜色不对了——发紫,从绳结那儿往指尖方向越来越深,像淤了血。手指头微微肿着,指甲盖泛白,没一点血色。手腕内侧被绳子磨破了一层皮,露出粉红的嫩肉,但没流血,干了。小宇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凉的,比平时凉得多。


苏婉没动。他碰她手指头的时候,她手指头也没缩。小宇抬头看她脸,头发挡着,看不清表情。


“妈?”他叫了一声。


苏婉的头慢慢抬起来。动作很慢,像脖子生锈了似的,头发从脸上滑开,露出眼睛。眼皮肿着,眼白上全是红血丝,眼眶下面两团青黑色,一看就是一整夜没睡。她看着小宇,嘴唇在口球后面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眼泪就下来了。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颗接一颗往外冒,顺着脸颊往下淌,有的滴进碗里,有的滴到胸口,在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汪。


小宇站在那儿看着,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觉得母亲哭起来的样子和昨晚不一样。昨晚她哭得急,哭得凶,眼泪是往外冲的。现在这眼泪像是没劲了,慢慢往外渗,跟那碗里溢出来的水一样,挡不住,但也不猛。


“你哭什么呀。”小宇皱了皱眉,“又不是我故意绑你的,是你先要打我。”


苏婉没法回答。口球把她的嘴撑得圆圆的,舌头在里头动,只能发出含混的唔唔声。她试着抬了抬胳膊,绳子吱呀一响,手腕上的紫色更深了,她疼得吸了口气,胸口猛地一挺,又慢慢落回去。


小宇往后退了一步。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放了她?她昨晚那个眼神他可记得清清楚楚,恨不得把他生吞了,拖鞋底子扇过来的时候一点没留情。要是现在解开,她手腕上的印子就是铁证,回头赵强回来一问,什么都瞒不住。可要是不放……他看了看苏婉的手,那紫色看着确实吓人,万一真出了毛病,回头上医院一查,医生问怎么弄的,苏婉总不能说是自己绑的。


“你先别哭。”小宇抓了抓后脑勺,“我问你,我要是放开你,你打不打我?”


苏婉盯着他,眼泪还在流,但没点头也没摇头。她的眼神有点复杂,小宇看不透。他觉得母亲这会儿可能真的不打他,但也可能是在骗他——大人最会骗人了,嘴上说不打,手比谁都快。


“你不说话就是还想打我。”小宇下了结论。


苏婉急了,喉咙里挤出一串又短又急的呜呜声,身子往前倾,绳子绷紧了,脚在地板上蹬了一下。小宇往后退了两步,手已经摸到裤兜里的优盘,隔着布捏了捏。


“你别动!你再动我不管你了啊。”


苏婉不动了。她大概也意识到挣扎没用,绳子绑得死,她自己挣不开。她慢慢把身子直回去,肩膀还耸着,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喘气声粗重,从鼻子里喷出来,带着口球边沿的塑料味。


小宇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他今天跟同学约好了去玩——昨天在学校就说好的,上午九点碰面,去商场里的游戏厅。他看了看表,快八点半了。要是现在不出门,回头同学打电话来催,苏婉在屋里听见电话响又没人接,更麻烦。再说他确实不想在家待着,这屋里又闷又热,苏婉那个样子让他心里总有点不踏实,出去透透气也好。


“我出去一趟。”他说,“你自己待着,别乱动。我回来再说。”


苏婉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了,拼命摇头。头发甩起来打在脸上,她唔唔叫着,声音比刚才大得多,脚在地板上跺,啪嗒啪嗒的。


“你别叫!”小宇也有点急,“我又不是不回来,中午就回来了。你叫也没用,隔壁听见了更麻烦。”


他转身去衣柜里翻衣服。校服昨天穿过了,他拽了件T恤出来套上,又换了条短裤。穿袜子的时候苏婉还在后面唔唔地叫,他索性不理了。穿好鞋,去客厅拿了钥匙和一点零钱,又回卧室门口看了一眼。


苏婉不叫了。她垂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滴到地上那摊水里,溅起很小的水花。小宇看她这个样子,心里有点发软,可一想到她昨晚追着自己满屋跑的样子,那点软又硬回去了。


“我走了啊。”他拉开门。


身后传来两声“呜呜”,很短,闷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小宇没回头,把门带上,咔嗒一声锁了。他站在楼道里听了一下,屋里没动静了,可能苏婉放弃了,也可能她把声音咽回去了。


楼道里比屋里凉快,穿堂风从楼梯间的窗户吹进来,小宇打了个哆嗦,快步下楼。走到单元门口,阳光兜头浇下来,明晃晃的,他眯着眼抬手挡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什么,回头看了看自家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出里头有什么。他松了口气,往小区门口走。


走到半路他又站住了。他摸了摸裤兜里的优盘,硬邦邦的一小块,隔着布也能摸出形状。他把它掏出来看了看,优盘是黑色的,金属壳,上面印着个他不认识的牌子。他想了想,拐进路边的小超市,花一块钱买了个最便宜的打火机,把优盘在手里攥了攥,又揣回去。他打算好了,要是苏婉真敢跟他翻脸,他就当着她的面把优盘烧了——当然不能真烧,真烧了他就没有把柄了。得让她看见他手里有火,让她知道他说到做到。


超市老板娘找零钱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小孩大清早买打火机有点怪。小宇面不改色地把零钱揣兜里,拧开一瓶汽水边走边喝。汽水凉丝丝的,从嗓子眼一路爽到胃里,刚才屋里那股闷气这才算彻底散了。


到了商场门口,同学已经在那儿等着了,靠着玻璃门玩手机。看见小宇就招手:“你怎么才来,热死了。”


“路上买了瓶水。”小宇把汽水举了举。


同学没多问,两个人往游戏厅走。小宇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来的方向。商场离他家走路十分钟,不算远。他想,苏婉这会儿还吊在那儿,手腕上的紫估计更深了,碗里的水大概还在往外溢。他又想,她会不会把碗踢翻?要是踢翻了,水洒一地,她脚底下滑,万一摔了……绳子吊着摔不倒,但胳膊别着更疼。


“你走不走啊?”同学在前面催。


“来了来了。”小宇快走两步跟上去,把那些念头甩到脑后。游戏厅的霓虹灯招牌已经在前面闪了,空调冷气从门缝里漏出来,凉飕飕的。他决定不想了,等中午回去再说。反正都吊了一整夜了,也不差这一上午。


他刷了游戏卡,坐在赛车模拟器上,把优盘从裤兜里掏出来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袋。屏幕上的车轰着油门冲出去,他握着方向盘,手心有点汗,滑了一下。同学在旁边笑他技术烂,他也跟着笑,但脑子里总有个角落,装着家里那间闷热的卧室,和母亲手腕上那道越来越深的紫印子。


出门之后

游戏厅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小宇坐在赛车模拟器的桶形座椅上,方向盘被他攥出了一层薄汗。屏幕上的跑车在弯道甩尾,轮胎尖叫着擦过路肩,同学在旁边那台机器上拍着按键,嘴里骂骂咧咧说这破机子方向偏。小宇跟着笑了一声,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地算着时间——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大概过去三个多小时了。


“你今儿怎么回事,老走神。”同学按了暂停,扭头看他,“刚才那弯你明明能超我,结果直接撞墙上了。”


“昨晚没睡好。”小宇把方向盘一推,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装出困倦的样子打了个哈欠,“我妈昨晚加班,回来噼里啪啦洗澡折腾到挺晚。”


同学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从兜里摸出几枚游戏币分他一半:“再来一局,这次认真点。”


小宇接过币,心里松了口气。他发现自己撒谎越来越顺溜了,连磕巴都不打。第二局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跑了个第二,同学第一,赢了之后拍着他肩膀说“这才对嘛”。小宇把赢来的游戏币摞在机台上,拇指一枚一枚弹着玩,眼睛瞟着游戏厅墙上挂的电子钟。下午两点四十。他出来的时候大概八点多,快七个小时了。


七个小时。他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画面——苏婉的胳膊被绳子勒着吊在铁环上,脚趾勉强够着床垫,手腕上的紫印子过了一夜肯定更深了。碗里的水要是还搁在那儿,她连挪动一下都做不到,只能一直那么别着劲儿。他早上出门前瞥了一眼,水面已经快挨着碗沿了,她只要稍微一歪,水就得洒出来。


“想什么呢,脸都绿了。”同学用胳膊肘撞他一下。


“没,肚子有点不舒服。”小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兜,“你家有吃的没,早上就喝了瓶汽水。”


同学翻了个白眼,说走吧走吧,我妈中午炖了排骨,给你热热。


两人出了游戏厅,穿过商场中庭。周六下午人不少,有家长带着小孩在喷泉边上喂鱼,小宇多看了两眼,那小孩手里攥着面包屑往水里扔,他妈妈在旁边举着手机拍照。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同学。


同学家就在商场后面的小区,六楼,没电梯。爬楼梯的时候小宇走在后面,书包带子勒着肩膀,里头那个优盘硬邦邦地硌着后背,他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书包夹层的位置,确认拉链是拉好的。同学回头看他:“你书包里装什么了,鼓鼓囊囊的。”


“补习班的资料。”小宇面不改色。


同学嗤了一声说你可真行,周末还带资料。小宇嘿嘿笑,没接话。


排骨热好了,同学他妈给盛了一大碗米饭,小宇确实饿了,扒拉得飞快。同学他妈坐在旁边择菜,随口问小宇家里几口人、爸妈做什么的。小宇嘴里嚼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爸爸出差了,妈妈在医院上班。同学他妈点点头说护士啊,那挺辛苦的,你妈妈今天不上班?小宇说今天休息。说完这两个字他心里猛地揪了一下,赶紧低头扒饭,把剩下的半碗饭扒完。


吃完饭同学拉他打游戏机,两个人盘腿坐在地板上,对着电视屏幕打格斗。手柄震得手心发麻,小宇连输了三把,同学说你今天状态是真不行,平时咱俩五五开的。小宇把手柄一扔,仰面朝天躺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忽然说:“哎,你家这灯多少瓦的?”


“不知道,问这干嘛?”


“随便问问。”小宇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胳膊弯里。他其实想问的是那种老式铁环——就是天花板上用来挂吊扇或者吊灯的铁钩子——能承多重。但这话没法问出口,问了同学肯定觉得他有毛病。


下午的时间过得又慢又快。慢的是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能感觉到书包里那个优盘的存在,快的是他还没想好回去怎么办,天就暗下来了。同学他妈留他吃晚饭,他说不了不了,我妈让我早点回去。同学送他到门口,说下周还来不,小宇说来,肯定来。


出了小区,天已经擦黑了。路灯还没亮,天边剩一条窄窄的橘红色带子,云层压得很低,闷了一天的热气没散,反而更稠了,黏在皮肤上像裹了层保鲜膜。小宇走得很快,过了马路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街边的绿化带。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念头——苏婉会不会已经挣脱了?不可能,他出门前检查过绳结,那种系法是他在网上搜了好久的,越挣越紧。会不会有人去家里?不会,爸爸出差,邻居不熟,物业也不会随便上门。那碗水呢?她要是实在撑不住把碗踢翻了,水洒一地,她脚底下打滑,绳子吊着胳膊,肩膀会不会脱臼?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脚步慢了下来,胃里一阵发紧。他想起早上出门前苏婉看他的眼神,眼白里全是红血丝,嘴里塞着口球说不出话,喉咙里发出那种又闷又尖的呜呜声,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她那个眼神他记了一路——恨极了,又怕极了,还带着点他不敢细想的哀求。


小宇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那个打火机,啪地打了一下火,火苗蹿出来,他盯着看了两秒又松开。打火机揣回兜里,他深吸一口气,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楼道里格外响。门推开一条缝,屋里黑着灯,一股闷热浑浊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汗酸和尿臊味。小宇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先侧耳听了一下——没有声音。安静得让人发毛。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把客厅灯打开,又推开卧室门。


床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床上的场景。苏婉还是他出门前那个姿势,整个人绷成一张弓,胳膊向上吊着,肩膀耸得极高,手腕处的绳子陷进肉里,那一圈皮肤已经变成深紫色,肿得发亮。她两条腿被分开绑在床尾的栏杆上,膝盖弯着,脚趾勉强够着床垫。她脑袋歪向一边,头发被汗浸透了贴在脸上,口球还塞着,嘴角两边的系带勒出深深的沟。那个碗还搁在她脚边的床垫上,水已经溢出来了,床垫洇湿了一大片,碗底只剩浅浅一层。她身下的床单上有一圈深色的痕迹,小宇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知道那是什么。


苏婉听见门响,脑袋猛地转过来,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猛地挣了一下,吊着她的铁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小宇看见她眼睛肿得厉害,眼皮又红又亮,脸上全是泪痕和汗痕,嘴唇干得起皮,从口球的孔里透出来。


小宇没急着说话,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拉链拉开,从最里层摸出优盘,在手里掂了掂。苏婉的目光死死钉在优盘上,又挪到他脸上,眼神里那股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可更多的是——小宇仔细看了看——是害怕。她怕他。


“妈。”小宇开口,嗓子有点干,清了清才继续说,“我回来了。”


苏婉又挣了一下,绳子勒得更深,她疼得眉头拧成一团,眼泪又涌出来了。


小宇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跟苏婉平视。他晃了晃手里的优盘:“这东西我搁在同学家了,备份也做好了。你要是答应我几件事,我现在就给你解开。你要是不答应——”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啪地打着了火,火苗凑近优盘,“我就烧了它。烧了就没有了,你以后想删也删不着,想找也找不回来。但你得想清楚,烧了之后我就没把柄了,咱俩就只能硬碰硬,你打我一顿,我认了,可你那些照片视频我同学也看过了,他要是嘴不严……”


他其实没给同学看过,也没备份,优盘就这一个。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火苗稳稳地烧着,离优盘外壳还有两三厘米。


苏婉盯着那簇火苗,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她拼命摇头,幅度不大,因为脖子上勒着东西,但她摇得很坚决,眼泪甩到枕头上。


小宇把火灭了,优盘揣回兜里。“那你就是答应了。”他站起来,凑近看了看她手腕上的绳结,“我一会儿给你解开。但咱俩得先说好——第一,你别打我,也别跟我爸告状。第二,这些事你烂肚子里,不许跟任何人说。第三……”他想了想,“以后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别问为什么。行不行?行你就点个头。”


苏婉瞪着他,嘴唇在口球后面哆嗦。过了大概十几秒,她把眼睛闭上了,头微微点了一下。点完这一下,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吊着的胳膊彻底松了劲儿,绳子被坠得绷直,铁环又咯吱响了一声。


小宇这才搬来凳子,爬上去够那个铁环。绳结是他自己系的,知道怎么解,三下两下松开,苏婉的胳膊一下子垂下来,整个人往旁边歪倒。小宇赶紧跳下凳子扶住她,把她放平在床上。她两只胳膊僵在身体两侧放不下来,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手腕上的紫印子肿得老高。小宇又去解她嘴上的口球,系带松开的时候带下来一小块皮,苏婉疼得闷哼一声,嘴合不拢,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嗓子眼里发出干哑的嘶声。


腿上的绳子好解,小宇蹲下去把床尾栏杆上的结松开,苏婉的腿一得到自由就蜷了起来,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她没说话,也没看小宇,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剧烈地抖着。小宇站在床边等了一会儿,听见她闷在枕头里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妈,你渴不渴?”小宇问。


苏婉没理他。小宇去客厅倒了杯水端过来,放在床头柜上。他又把那个打翻的碗拿开,用抹布擦了擦床垫上的水,湿了一大片,擦不干净,只能明天再说。做完这些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苏婉的哭声小了些,变成偶尔抽一下气。她手腕上的紫印子在灯光下看着吓人,小宇想去找点药膏,又觉得这会儿献殷勤有点假,站着没动。


“你出去。”苏婉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哑得几乎听不出是她。


小宇哦了一声,退出去把门带上了。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然后站起来把优盘重新藏好——藏在书柜最上层那排旧课本后面,一个他爸绝对不会翻的位置。藏好之后他回到自己房间,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


隔壁传来苏婉压抑的哭声,还有水龙头放水的声音,她大概在洗手腕。小宇翻了个身把枕头蒙在脸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他知道这事没完——苏婉现在答应了,可她那个性子,缓过劲来肯定要想办法把优盘弄回去。他得把优盘再藏严实点,或者干脆再备份一份放别处。还有同学那边,今天没给他看照片,以后万一苏婉去找同学问,同学说什么都不知道,就穿帮了。


他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最后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隔壁门开了,苏婉的脚步声响到客厅,停了一下,又响到厨房。小宇竖起耳朵听——她在倒水喝,杯子磕在台面上。然后脚步又响回去,隔壁门关上了。全程没有过来敲他的门,也没有骂他。


小宇松了口气,翻身睡了。客厅天花板上那个铁环的影子投在墙上,被夜灯拉得老长,弯弯的钩子,像个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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