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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导分超标的班导

四月的都内,樱花已经过了盛期,路面上铺着一层浅浅的淡粉色花瓣,被早晨的脚踏车碾过,黏在柏油路上,像谁不小心洒了满地的纸屑。私立青叶学园的校门就在这条坡道尽头,铁灰色的门柱上嵌着校徽,两侧的樟树刚抽出新芽,嫩绿的颜色衬着米白色的校舍外墙,怎么看都是一所体面的学校。


岛田由佳站在校门口的斑马线前等红灯,手里抱着一摞昨天带回家批改的作业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穿着藏青色的教师套装,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裙摆刚好盖住膝盖。黑发在耳后扎成低马尾,淡妆只上了薄薄一层粉底和透明唇蜜,整个人干净利落,像刚从大学毕业典礼上走下来的样子。


事实上她确实毕业没多久。国立大学教育学部,二十四岁,今年是她在青叶学园任教的第二年。去年她还只是副班导,跟在老教师身后记笔记、管纪律,今年四月人事调动,一年三班的班导位置空了出来,年级主任在会议上点了她的名。


“岛田老师,你年轻,跟学生年纪近,一年三班就交给你了。”


她当时点头点得毫不犹豫,心里甚至有些雀跃。一年三班,四十个学生,偏差值在年级里排中游,不算特别拔尖也不算难带。她花了一整个春假做班级经营计划,家访联络表填得整整齐齐,连开学第一周的班会流程都写了三版草稿。


然后四月过去了。


红灯变绿,由佳跟着人流走过斑马线,校门在眼前展开。正门玄关处的生活指导老师正叉着腰训一个男生,那男生把校服裤脚卷到小腿肚,头发染成浅棕色。由佳侧身绕过去,在鞋柜前换好室内鞋,沿着走廊往三楼办公室走。


走廊里已经有学生三三两两地往教室移动。女生们的裙子在膝上晃,有几个明显短了一截,走路时得用手压着裙摆。由佳的目光扫过去,在心里默默记下:二年级的,不是她班上的。她加快脚步,推开办公室的门。


“早上好。”


“啊,岛田老师,早上好。”


清水美希从隔壁桌抬起头来。她是今年刚分配来的新人教师,短发齐耳,脸圆圆的,教师套装穿得规规矩矩,连丝袜都是最普通的肤色。由佳把作业本放在自己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先打开电脑看今天的校内联络板。


“岛田老师,您脸色不太好。”美希隔着桌子探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昨晚没睡好?”


由佳苦笑了一下,从抽屉里抽出班级指导记录簿,翻到最近一周的页面,推到美希面前。


“你看看这个。”


美希接过去,目光一行一行往下走,眉头越皱越紧。


“山本香奈,周一迟到二十分钟,周二缺席,周三迟到十五分钟,周四早退……黑坂沙希,周一至周三连续三天裙子违规,周四饰品违规,周五迟到……佐藤希美,裙子违规两次,迟到一次……藤田麻友,上课吃东西,裙子违规三次,缺席一天……”


“指导分。”由佳用指尖点了点记录簿最下方的数字栏,“上周一年三班的指导扣分合计四十七分。年级平均是十二分。第二名的一年二班才十九分。”


美希张了张嘴,把记录簿翻回封面又看了一眼班级名,确认自己没看错。


“这四个人……”


“山本香奈、黑坂沙希、佐藤希美、藤田麻友。”由佳把名字念了一遍,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楚,“从开学第二周开始,迟到缺席和服装违规就没停过。我找她们个别谈话,谈了七次。每次态度都很好,点头说‘老师我知道了’,第二天照旧。”


她翻开另一页,上面是她自己用红笔写的谈话记录。四月八日,山本香奈,谈话十五分钟,承诺改善。四月十日,黑坂沙希,谈话十分钟,承诺改善。四月十二日,四人集体谈话,三十分钟。四月十五日,再次集体谈话……


“她们成绩怎么样?”美希问。


由佳翻到成绩页,语气里有一丝无奈:“期中考试,山本香奈年级四十二名,黑坂沙希五十五名,佐藤希美六十八名,藤田麻友七十三名。年级一共一百六十人。她们不笨,甚至可以说中上。所以指导扣分对她们来说根本不痛不痒,补考风险也没有,家长那边我也联络过,电话里都说‘会跟孩子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美希把记录簿轻轻合上,放在桌上,看着由佳的眼睛。


“岛田老师,您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比如,把指导分和班级评优挂钩?年级主任那边不是一直在抓班风建设吗,如果班会上公开说明……”


由佳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桌上的红笔:“我试过了。班会上讲了两次,第一次她们四个在底下笑,第二次香奈直接举手问我‘老师,指导分扣多了会怎样,我们会少一块肉吗’。全班都笑了。我要是再拿这个压她们,只会让全班觉得我除了扣分没别的本事。”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红笔放回笔筒,像是把什么情绪也一起按了回去。


“其实我最在意的不是指导分本身。”她的声音低了些,“是班上其他学生。一开始还有人跟着她们改短裙子,现在大部分人都规规矩矩穿,但上课的时候,那四个人一说话,周围就有人跟着起哄。班风在往奇怪的方向走。我是班导,我得负责。”


美希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办公室其他老师陆续到了,有人打开窗,外面的风带着樟树的气味灌进来。由佳把记录簿收进抽屉,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


“第一节课是我的。我去教室了。”


“岛田老师。”美希叫住她。


由佳回头。


“您……别太勉强自己。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尽管说。”


由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谢谢。你先把你的二年级带好,我这边的烂摊子,我自己想办法。”


她走出办公室,高跟鞋在走廊地板上敲出规律的声响。一年三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牌上贴着“1-3”的塑料板,边角已经翘起来了。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起立。”


班长喊口令的声音很响亮。四十个学生齐刷刷站起来,桌椅碰撞的声响里夹着几声笑。由佳走上讲台,目光扫过教室。靠窗第三排,山本香奈正把裙子往下拽了拽,动作很自然,像是刚坐下。她旁边黑坂沙希的裙腰明显折过,原本及膝的裙摆现在只到大腿中段,露出一截光裸的腿。佐藤希美坐在更后面一排,正低头往手腕上套一串彩色珠子手链。藤田麻友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打瞌睡。


“坐下。”


由佳翻开教案,开始讲古文。她的声音平稳,板书工整,讲到“春はあけぼの”的时候特意放慢语速,解释清少纳言笔下的清晨景象。大部分学生抬着头,笔记记得认真。香奈在底下翻一本时尚杂志,翻页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还是听得见。由佳看了她一眼,香奈迎上她的目光,嘴角一弯,把杂志合上塞进抽屉,动作慢条斯理。


下课铃响的时候,由佳合上教案。


“山本同学,黑坂同学,放学后到办公室来一趟。”


香奈举起手,懒洋洋的:“老师,今天放学后我们有社团活动。”


“那就社团活动结束之后来。五点,我在办公室等。”


香奈和沙希对看了一眼,沙希耸了耸肩。香奈转回头,笑得乖巧:“好呀,老师。”


由佳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来,靠着墙闭了闭眼。她听见教室里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然后是椅子拖动的声响。


午休时间,她在办公室吃自己带的便当。美希坐在对面,一边吃面包一边偷偷看她。由佳把煎蛋卷夹起来又放下,终于开口:“美希老师,你觉得我是不是太软了?”


美希噎了一下,赶紧咽下去:“没有的事。岛田老师很认真,换作是我,可能早就被那四个人气哭了。”


“我昨晚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由佳用筷子拨着米饭,“她们不怕扣分,不怕谈话,不怕家长联络。我手里能用的牌全打完了。可我不能放着不管。年级主任上周找我谈话,说一年三班的指导分再这么下去,期末班级评优肯定没戏。评优没了,明年分班的时候好学生不愿意来三班,恶性循环。”


“那……要不要请生活指导部介入?或者年级主任亲自找她们谈?”


“生活指导部已经介入了,裙子收了三条,第二天她们又穿新的来。年级主任找香奈谈过一次,她回来跟沙希说‘主任说话好无聊,我都快睡着了’。”由佳苦笑,“她们根本不在乎。”


下午的课由佳上得有些心不在焉。她在黑板上写例句的时候粉笔断了一次,捡粉笔的时候看见香奈正用一把小剪刀修指甲,剪下来的碎屑落在裙子上,她轻轻一吹,碎屑飘到前座男生的后颈上。那男生回头瞪了一眼,香奈无辜地眨眨眼。


放学后,由佳在办公室等到五点十分。香奈和沙希没来。五点二十,她给香奈的手机发消息,显示已读,没有回复。五点四十,她收拾东西准备去教室找人,刚站起来,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香奈一个人来的,校服外面套着运动服外套,裙子还是那条改短的。她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的意思。


“老师,沙希今天有事,来不了。我代表她来听训。”


由佳看着她,把到嘴边的火气压下去:“进来,把门关上。”


香奈慢吞吞走进来,在美希桌边的空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美希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看由佳,欲言又止。


“山本同学,上周的指导记录你看过了吗?”


“看过了呀。”香奈歪了歪头,“迟到五次,缺勤一天,裙子违规……老师,裙子的事我解释过了,我长个子了,去年的裙子太短,这是新买的。”


“新买的裙子长度应该在膝盖上下。你这条明显不合规。”


“是吗?”香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用手指捏着边缘往上提了提,“我觉得挺合规矩的呀。”


由佳深吸一口气:“山本同学,我今天叫你来,不是想跟你吵裙子长短。我想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香奈抬起眼,瞳仁里映着办公室的日光灯,亮得有些刺人。


“老师,您这话问得好奇怪。我不想怎么样啊,我就想过普通的高中生活。穿喜欢的衣服,偶尔迟到一下,跟朋友聊聊天。”


“你所谓的普通生活,正在影响整个班级。”


“是吗?”香奈歪着头想了想,“可是老师,班上其他同学好像也没那么在意呀。今天古文课大家不是都听得挺认真的吗?就我一个人在翻杂志,您批评我就好了嘛,干嘛要扯上全班呢。”


由佳被这句话噎住了。香奈说的不算全错。班上大部分学生确实在认真上课,指导分的大头是这四个人贡献的,但影响也是实实在在的。可她要怎么跟一个十六岁的女生解释“班风”这种抽象的概念?


“山本同学,”由佳换了种语气,放得平缓些,“你成绩不差,脑子也聪明。为什么要把精力花在这些事上?迟到、改裙子、上课看杂志,你觉得这些能让你开心多久?”


香奈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开口:“老师,您是不是觉得,只要我乖乖穿校服、不迟到,您就能跟年级主任交差了?”


由佳没说话。


“您看,”香奈站起来,把运动服外套拉链拉上,“您在意的是指导分和班级评优。我在意的是别的事。咱们说不到一块去。今天您训也训了,我回去会跟沙希说一声。裙子的事……我尽量。”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由佳一眼。


“老师,您其实不用这么累的。有些事,您不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门关上了。由佳站在原地,听见走廊里香奈的脚步声轻快地远去,中间还夹着一声短促的笑。


美希轻声说:“岛田老师……”


“我没事。”由佳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摊开的指导记录簿。四十七分。下周可能变成五十分。她能做什么呢?再谈话,再扣分,再给家长打电话?香奈最后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您不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她不能不管。她是班导。这是她的班。


窗外的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暮色从操场那边漫过来,把办公室的日光灯衬得发白。由佳把记录簿合上,塞进包里。


“美希老师,明天见。”


“明天见。路上小心。”


由佳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坡道上的樱花花瓣被晚风卷起来,打着旋儿落在她肩头。她把花瓣拂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年级主任下午发来的消息还躺在通知栏里:岛田老师,关于一年三班的指导分,周五例会想跟你讨论一下改善方案。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改善方案。她要是想得出来,早就想了。


走到车站的这段路她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香奈坐在椅子上翘着腿的样子,还有沙希裙子折过腰的穿法,希美手腕上的彩色珠子,麻友趴在桌上耸动的肩膀。这四个人的脸在她眼前交替出现,每一张都带着某种她说不清的神情。不是单纯的叛逆,也不像是对她有敌意。香奈今天说的那些话,仔细想想,甚至带着一点……劝告的味道。


由佳在站台上停下来,看着对面轨道上亮着灯的电车进站。她突然想到一件事:香奈说“咱们说不到一块去”。如果换个方式说呢?如果不用指导分的语言,不用班风的语言,而是用她们能听懂的话?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话。但至少,这是个方向。


电车来了,她走上去,在靠门的位置坐下。车窗上映出她自己的脸,二十四岁,童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两三岁。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把视线移开了。


明天还要早起。周五的例会之前,她得想出一套说辞来。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只是让年级主任看到她在努力。


电车在夜色里晃荡着往前开,由佳靠着车窗,慢慢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身后那节车厢的连接处,香奈正靠着车门站着,运动服外套的帽子扣在头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正在给沙希发消息。


“今天去办公室了。岛田老师还是老样子,一脸苦相。”


沙希秒回:“她没发火?”


“发什么火呀,她那种人,连生气都不会。我跟她说了,裙子我尽量。她居然就让我走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香奈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一遍。


“我有个好玩的想法。明天跟你说。”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车厢里的路线图。下一站是她要下的站。她拉了拉帽檐,往车门走去。经过由佳坐的那节车厢连接处时,她透过玻璃门看见由佳靠着车窗的侧脸,睫毛垂着,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是累极了。


香奈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推开门下了车。


荒唐的学生角色扮演研修

周一早上,由佳到校比平时早了将近四十分钟。


她一夜没怎么睡好。脑子里反复排练着周五例会上要说的话,从年级主任可能会问的问题,到她自己该怎么措辞才能既显得有方案又不至于把问题学生推到对立面。她在玄关穿鞋的时候甚至对着鞋柜上的小镜子练了一遍表情,试图让嘴角的弧度看起来更从容一些。结果练到第三遍她自己也觉得可笑,拎起包出了门。


清晨的校园很安静,操场上田径队在做热身,远远传来几声口令。由佳穿过走廊,把包放在办公桌上,刚把外套挂到椅背上,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


“岛田老师?校长室,现在方便过来一趟吗?”


教导主任的声音,语气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现在”两个字咬得比平时紧。由佳心里咯噔了一下,嘴上应着“马上到”,手里已经把刚拿出来的教案又塞回了包里。


她一边往校长室走一边在心里过了一遍最近可能出问题的事。指导分的事年级主任已经知道了,按理说不会直接捅到校长那里去。难道是香奈她们又闹了什么新花样?上周五她离开办公室之前还特意去教室看了一眼,四个人都不在,桌面上干干净净的,连张纸条都没留。


校长室的门半开着,她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台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才抬起头来。教导主任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表格,看到由佳进来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岛田老师,坐。”校长把平板往她这边转了转,“你先看看这个。”


由佳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到屏幕上。那是一份学校内部系统的页面,标题栏写着“学生角色扮演研修制度”,下面是一串她从来没见过的申请表单和审批流程。页面的配色很旧,字体也是早年间系统默认的那种,看起来确实有些年头了。


“这是……”


“学校制度里一直有这一条,”校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大概十几年前制定的,当时是为了应对班级经营困难的特殊情况。不过从来没有人实际申请过。”


由佳扫了一眼屏幕上的说明文字,视线在“教师以学生身份编入班级”“期间教职员权限暂停”这些字眼上停住了。


“校长,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校长把平板收回去,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系统根据你这一年三班的指导分数据,自动提报了这个方案。我看了一下,指导分连续三周低于基准线,系统判定常规指导手段已经失效,建议启动角色扮演研修。”


由佳花了三秒钟才消化完这句话。然后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前倾了倾身体。


“等一下,我不同意。这算什么方案?让我去当学生?这能解决什么问题?”


“岛田老师,你先听我说完。”校长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早就预料到她的反应,“这个制度的理念其实很简单。班级之所以混乱,是因为老师不能理解学生的心情。你站在讲台上看他们,和你坐在他们中间看他们,看到的完全是两回事。”


“我理解他们。”由佳的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一点,“我每天都在想办法理解他们,所以才——”


“所以才连续三周指导分不达标。”校长截断了她的话,语气依然平稳,但话里的分量很重,“由佳老师,我不是在批评你。你是我今年招进来的老师里最认真的一个,这一点教导主任也跟我提过。但认真和有效之间,有时候隔着一条河。这个制度就是给你搭的桥。”


由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反驳。她转头看了一眼教导主任,后者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表格,似乎并不打算参与这场对话。


“期限呢?”她最后问,“总得有个期限吧。”


“制度规定,解除条件是所属班级过去三十天的平均指导分低于基准值,或者教师年满三十五岁。”校长把平板又转过来,指给她看那行小字,“你现在二十四岁,所以前者是更现实的路径。只要班级状况改善到基准线以上,系统会自动解除研修状态。”


“那我的课怎么办?谁来上?”


“清水老师会代理你的班导职务。她的课表我看了,加一个班的班导工作问题不大。你的课暂时由教务处分流给其他老师,薪水照常发放。”


由佳听到“薪水照常发放”的时候愣了一下。她原本以为至少会停薪,这样她还能拿经济压力当理由拒绝。现在连这个理由都被堵死了。


“我的教职员ID呢?”


校长在平板上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她。上面是一张身份信息页面,照片还是她入职时拍的那张,但名字下面的身份栏已经从“教谕”变成了“一年三班 学生”。


“今天早上系统已经自动切换了。”校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单换了,“你去教职员室刷ID卡已经刷不开了。新的学生证下午会送到教务处,你到时候去领一下。”


由佳盯着屏幕上那个“学生”两个字,觉得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让自己冷静下来。


“校长,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


“为什么是现在?这个制度存在了十几年都没用过,为什么偏偏现在用在我身上?”


校长沉默了几秒,把平板电脑的盖子合上了。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操场上的学生跑圈。教导主任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校长年轻一些,但同样不急不缓。


“岛田老师,实话跟你说,这个提报是系统自动生成的,但确认执行需要校长签字。校长上周五下午签的字。”


由佳把视线从教导主任脸上移到校长背上。校长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


“我签这个字,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好老师。”他说,“好老师卡在坏循环里出不来,学校有义务给你换一个视角。你要是问我为什么是现在,我只能说,再拖下去,你可能会辞职。你上周在例会上说的话,我都听说了。”


由佳想起上周例会上自己那句“我会想办法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疲惫。她当时以为那只是对年级主任说的,没想到校长也听到了。


“制服呢?”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学校会准备。”教导主任接过话,“今天下午和新的学生证一起送到。你明天开始以学生身份上课。”


“明天?”由佳猛地抬起头,“今天不行吗?今天先让我把课——”


“今天你还有交接工作要做。”教导主任把手里那张表格递给她,“这是你本周的课表调整方案,你看一下有没有遗漏。下午放学前把教案和班级资料移交给清水老师。”


由佳接过表格,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调整后的安排,她的名字后面全部标注了“研修中”三个字。


她走出校长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开始有学生到校了。几个女生从她身边经过,说着今天第一节小考的事,没人多看她一眼。由佳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捏着那张课表调整单,突然觉得有点恍惚。她在这条走廊里走了快两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回到教职员室,清水美希已经在了。短发的新人教师正站在由佳的桌边整理着什么,看到由佳进来,她的表情明显有点不自然。


“岛田老师……我刚刚收到教务处的通知。”


“嗯,我知道了。”由佳把调整单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从今天下午开始,一年三班就拜托你了。”


清水美希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很端正。由佳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显然这个消息对她来说也很突然。


“岛田老师,我其实——”


“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由佳打断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这是学校的决定,跟你没关系。而且说实话,你带班可能比我合适。你脾气比我好。”


清水美希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那……班级资料和教案?”


“我现在整理,中午之前给你。”


清水美希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又停住了。“岛田老师,你明天真的要以学生身份去上课吗?”


“制度是这么规定的。”


“可是……一年三班的学生,他们看到你穿制服坐在教室里——”


“我知道。”由佳抬起头看着她,“我就是要让他们困惑。让他们觉得不对劲。如果他们因为看到我坐在那里而开始收敛,那这个研修就有效果。至少我是这么打算的。”


清水美希看了她几秒,最后轻轻鞠了一躬。“我知道了。那我先去准备第一节课。”


她走出教职员室之后,由佳把脸埋进手掌里,坐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她直起身来,翻开班级资料夹,开始一页一页地整理。


下午的交接比她预想的快。清水美希接过资料的时候又鞠了一躬,这次比上午更郑重一些。由佳把抽屉里的私人物品收进一个纸袋里,其实也没多少东西:一支红笔、一包纸巾、一盒薄荷糖、一张跟同期教师的合照。她看着那张合照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纸袋。


四点左右,教务处的人送来一个牛皮纸袋。由佳在教职员室的角落拆开,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女生制服。白色衬衫、藏青色的背心、红色蝴蝶结,还有一条红格子的百褶裙。她拎起裙子看了一眼,长度大概在膝盖上方一点,是学校规定的标准长度。


她把制服塞回纸袋里,没有在教职员室试穿。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制服摊在床上看了很久。衬衫的料子比她想象的要薄一些,背心是那种带一点弹性的针织面料,蝴蝶结的别针已经固定好了,直接扣在领口就行。裙子里面衬着防走光的短裤,做工倒是很仔细。


她站在镜子前面把制服比在自己身前,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确实像个高中生。她二十四岁了,但童颜这件事在这一刻变得格外讽刺。


手机响了一声,是年级主任的消息。


“岛田老师,研修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我。另外,一年三班那边我已经跟清水老师说过了,让她多留意。”


由佳回了一句“谢谢”,把手机扔在床上,继续对着镜子发呆。


第二天早上,她穿上那套制服站在玄关的全身镜前面,花了五分钟调整蝴蝶结的位置。裙子比她自己上学那会儿穿的还要短一点,弯腰的时候大腿后面会露出来。她把裙腰往上提了提,又觉得腰线太高显得很别扭。最后她放弃了,拿起新发的学生书包出了门。


到学校的时候她刻意绕开了教职员室,从侧门直接去了教室。一年三班的门牌挂在走廊尽头,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的学生。她走进去的时候,靠窗那一排的几个女生先抬起头,然后是前排的男生,接着整个教室的声音像被拧小了音量旋钮一样,一点一点降下去。


香奈坐在靠后排的位置上,正在跟沙希分一包薯片。她抬头看到由佳的时候,手停在薯片袋子里,眼睛慢慢睁大了。


“等等。”香奈把薯片袋子往桌上一放,整个人转过来面朝由佳,“岛田老师?”


由佳站在讲台旁边,把手里的书包放在第一排的空桌上。


“从今天开始,我是一年三班的学生。请大家多关照。”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麻友第一个笑出声来,紧接着是希美,然后是后排的几个男生。香奈没笑,她歪着头看了由佳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


“有意思。”她把薯片袋子递给沙希,自己从椅子上站起来,往由佳这边走了两步,“裙子谁给你选的?长了。”


由佳没接话,只是把书包放好,在最后一排的空位上坐了下来。香奈转过身,对沙希挤了一下眼睛。


“我说吧,好玩的事来了。”


制服第一天与公开的回归条件

岛田由佳在早上六点四十分就出了门,比平时早了将近半个小时。她不想在教职员室里换衣服,也不想让其他老师看到她穿着这身制服走进办公楼的样子。从家里到学校的路她走了两年,今天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视线里。电车上有几个穿同样制服的女生站在她旁边聊天,她下意识把书包挡在身前,侧过身去假装看车窗外的站台广告。


到学校后她绕到教学楼后面的自行车棚,从侧门进去,走廊里已经零零散散有学生走动了。几个男生从她身边跑过去,跑过去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由佳低着头加快脚步,拐进走廊尽头那间挂着“一年三班”牌子的教室。


清水美希已经在了。她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名册,看到由佳进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收敛回去,换成一种介于同事和老师之间的表情。


“早上好,岛田老师。”美希说完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什么,轻轻咳了一声,“不对……从今天开始应该叫岛田同学了。”


由佳把书包放在讲台边,勉强笑了一下。“早上好,清水老师。麻烦你了。”


美希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目光在蝴蝶结和裙摆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校服很合身,总务处那边尺寸报得挺准的。裙子长度也合适,看起来确实像本校的学生。”


由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及膝的红格子裙,配白色衬衫和深蓝色背心,蝴蝶结别在领口正中间。她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现在站在美希面前才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是——美希穿的还是那套整洁的教师套装,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配及膝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名册和红笔,看上去就是标准的年轻女教师。而自己穿着学生制服站在她旁边,比美希矮了半个头,蝴蝶结把下巴衬得更圆,裙摆下面露出光裸的膝盖和小腿。


“那个,”美希翻开名册,语气稍微正式了一些,“岛田同学,既然是研修期间,在教室里还是要按学生的规矩来。对老师说话要用敬语,上课要举手发言,课间不要待在教职员室。这些我昨天在教职员会上跟其他老师也确认过了,大家都觉得这样比较合适。”


由佳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攥了一下。她教了两年书,现在被一个比自己晚入职一年的新人用这种口吻交代学生守则,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但她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清水老师。”


“叫我美希老师也可以。”美希把名册合上,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几分真心的不好意思,也有几分试探,“总之今天先适应一下。班上的学生昨天就听说你要来,有几个已经跑来问过我好几遍了。”


由佳心里一沉。“谁问的?”


“山本香奈和黑坂沙希,两个人一起来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的。藤田麻友也在后面跟着,佐藤希美倒是没来,不过她们四个平时都在一起。”美希说着往门口走,“走吧,快打预备铃了。”


由佳跟在她后面出了走廊。美希走在前面半步远的位置,步子迈得稳稳当当,由佳抱着书包走在她侧后方,经过其他班级门口的时候有几个学生探出头来看,目光落在美希身上时没什么反应,转到由佳身上就停住了,有人小声说了句“那个学生怎么跟清水老师一起走”,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让他别多嘴。


一年三班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美希先走进去,由佳在门口顿了一步才跟上。教室里原本嗡嗡的说话声像被人一把拧小了旋钮,前排几个女生先抬起头,然后是中间那排的男生,接着靠窗那一排、靠门那一排,所有人的脸都转过来。由佳站在讲台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把书包放在了第一排的空桌上。


香奈坐在靠后排靠窗的位置,正在跟沙希分一包薯片。她抬头看到由佳的时候,手停在薯片袋子里没拿出来,眼睛慢慢睁大了一圈,嘴角抽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转过来面朝讲台,连人带椅子转了个方向。


“等等。”香奈把薯片袋子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盐粒,“岛田老师?”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由佳深吸了一口气。“从今天开始,我是一年三班的学生。请大家多关照。”她说完鞠了个躬,角度不算深,但在学生制服里做这个动作,腰弯下去的时候裙摆微微翘起来,后排几个男生互相捅了捅胳膊肘。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麻友第一个笑出声来,趴在桌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紧接着希美也跟着笑,抿着嘴,眼睛弯起来,视线在由佳的脸上和裙子上来回转。后排的男生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说了句“真的假的”,有人掏出手机想拍又放下了。


香奈没笑。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插在裙兜里往讲台这边走了两步,歪着头把由佳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沙希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捏着半片薯片,脸上已经笑开了,但没出声,只是盯着由佳的裙子看。


“裙子谁给你选的?”香奈走到讲台边上,伸手捏了捏由佳裙子的侧缝,“长了。我们班没人穿这么长的。”


由佳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在讲台边缘。“总务处发的。”


“总务处发的都是标准长度,但没人真按这个穿。”香奈松开手,退回去靠在自己课桌边上,胳膊抱在胸前,“这样吧,放学我帮你改短一点。我有缝纫机,五分钟的事。”


美希这时候从讲台另一侧走过来,拍了拍手。“好了,都回座位坐好。打铃之前我说几句。”


学生们稀稀拉拉地回到座位上,但没人低头看书,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讲台前面。美希翻开名册,清了清嗓子。


“大家应该都听说了,岛田老师因为参加学校的研修项目,从今天起暂时以学生的身份进入我们班学习。研修期间她跟你们一样上课、值日、参加班级活动,大家把她当成普通同学对待就行。”美希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班,“不过研修什么时候结束,要看我们班的班风建设情况。学校那边的意思是,什么时候班上的纪律和风气稳定下来,岛田老师什么时候恢复教师岗位。在那之前,她都是一年三班的学生。”


“所以就是说——”香奈靠在椅背上举起一只手,没等美希点名就开口了,“她得当学生当到我们乖为止?”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美希看了香奈一眼,语气不算严厉但也没松口。“可以这么理解。所以大家也要配合,早点把班上的问题解决掉,岛田老师也能早点回去教书。”


由佳站在讲台侧面,手指在裙缝上捏来捏去。她注意到香奈说“她得当学生当到我们乖为止”的时候,沙希跟希美交换了一个眼神,麻友已经趴在桌上笑得快掉下去了。


美希合上名册,转头对由佳说:“岛田同学,你先坐到后面那个空位去吧。靠窗最后一排,山本同学旁边那个位置。”


由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香奈旁边的桌子确实空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椅子被前面的人踢歪了半截。她抱着书包走过去,经过麻友旁边的时候麻友伸脚绊了她一下,力道不大,但由佳踉跄了一步,手扶住课桌边缘才站稳。麻友捂着嘴笑:“不好意思,腿伸太长了。”


由佳没说话,绕开她的脚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椅子比讲台上的教师椅矮了一大截,她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弯起来,裙摆顺着大腿滑下去堆在椅子面上。香奈侧过身来看着她,下巴搁在手背上。


“由佳。”香奈直接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前后三排都听得见,“你今年多大了?”


由佳把书包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回答。


“二十四。”她说。


“二十四。”香奈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像是在嚼这个数字的味道,“比我大七岁。二十四岁穿我们学校的制服坐我旁边上课。”她伸手从沙希那边把薯片袋子拿过来,抽了一片递给由佳,“吃吗?同学之间要分享。”


由佳看着那片薯片。油腻的指尖捏着一片薄薄的膨化食品,悬在她面前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她伸手接了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香奈笑了一下,转回去跟沙希咬耳朵。由佳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但沙希听完之后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得压不住。


第一节课是古文。古文老师走进来的时候在讲台上站了好一会儿才翻开课本,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两圈,最后落在最后一排的由佳身上,嘴角抽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课。由佳翻开跟学生借来的课本——她自己的那套教师用书留在教职员室了——发现上面一个字都没画过,干干净净的,跟她以前读书时习惯把笔记写满页边的样子完全不同。她掏出笔想在页脚做点标记,笔尖刚碰到纸面,前面的希美就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笔上,又移回她的脸,笑了笑转回去了。


由佳把笔放下了。


课间的时候她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沙希跟麻友也跟了出来,一左一右站在她旁边,沙希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的手臂。


“由佳,你以前上课的时候是不是老让我们安静点?现在自己坐下面什么感觉?”


由佳拧紧瓶盖。“还可以。”


“还可以啊。”麻友从另一边凑过来,“那以后我们说话你也别管了呗,反正你现在是学生,管不了纪律。”


“我本来也管不了。”由佳说完就后悔了,这句话听起来太像抱怨。果然麻友和沙希对视了一眼,笑得更开了。


“对嘛,”沙希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她往前晃了一下,“以后大家一起玩,别老想着管人。”


回到教室的时候香奈正坐在由佳的座位上翻她的书包。由佳走过去站在桌边,香奈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拿着她的钱包。


“你钱包里怎么就这么点现金?学生可不兴带太多钱。”香奈把钱包放回去,又从书包侧兜里抽出由佳的手机,“密码多少?加个好友呗,同学之间要交换联系方式。”


由佳伸手把手机拿回来。“这个不用了。”


香奈也没坚持,只是靠在她椅子上笑。“行吧,慢慢来。反正你跑不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美希站在讲台上宣布下周的班级值日表,念到“岛田由佳”的时候停了一下,补充了一句:“岛田同学负责擦黑板和整理讲台,跟佐藤同学一组。”希美在座位上举起手做了个OK的手势,回头冲由佳眨了眨眼。


放学后由佳收拾书包准备走,香奈从后面叫住她。“由佳,别急着走。我不是说了帮你改裙子吗,缝纫机在部室楼里,五分钟的事。”


由佳站在教室后门口,书包带在手里绕了一圈。“今天不用了。”


“明天穿长裙子来也行,”香奈从座位上站起来,把书包往肩上一甩,“不过明天下午有体育课,你穿这个裙子跑得动吗?”


由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及膝,跑起来大概会往上缩一截。


“改短一点反而安全,”香奈从她身边走过去,手在她背上轻轻推了一把,“走吧,我教你什么长度合适。”


由佳被她推着出了教室门,沙希和麻友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希美跟在后面锁了教室门。五个人沿着走廊往部室楼走的时候,迎面过来几个二年级的男生,看到香奈这群人中间夹着一个穿新制服的生面孔,有人吹了声口哨。香奈冲他们摆了摆手:“别闹,这是我们班新来的。”


那几个男生走远了之后还在回头。


部室楼二楼的美术准备室里堆着几张旧课桌,香奈从柜子后面拖出一台便携缝纫机,插上电,拍了拍桌面。“来,把裙子脱下来。”


由佳站在门口没动。“在这里?”


“不然呢?你穿着我怎么改。”香奈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红线,跟裙子上的格子颜色比了比,“快点,改完你还能赶在天黑前回家。”


由佳看了沙希一眼,沙希正靠在窗台边上吃剩下的那半包薯片,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麻友已经坐到课桌上晃腿了,希美在翻柜子里的旧杂志。


她转过身去,解开裙扣,把裙子从腰上褪下来,递给了香奈。背心够长,勉强遮到大腿根往下一点的位置,但后腰露了一截,凉飕飕的。香奈接过裙子翻到里面看了看裙摆的缝线,拿剪刀开始拆。


“你们平时都自己改裙子?”由佳站在那儿,手不知道是该挡前面还是挡后面,最后选了前面。


“一年级进来就开始改了,”香奈踩下缝纫机踏板,针头哒哒哒地响起来,“教导处查得严的时候放下来,查完再缝回去。你这个长度其实不用全拆,折上去两公分重新缝一道线就行,查的时候还能放下来。”


沙希在旁边补充:“香奈改裙子是专业的,去年学园祭我们班女生有一半的裙子是她改的。”


由佳看着香奈手里的剪刀在红格布上利落地走,拆线、折边、重新踩线,动作确实熟练。不到五分钟香奈就剪断了线头,把裙子抖开。“好了,试试。”


由佳接过来套上。裙摆从及膝变成了膝盖往上大约十公分的位置,站着不动的时候刚好盖住大腿中段,稍微弯腰或者迈步就会往上缩。她对着准备室里那面落灰的镜子看了看,腿露出来的部分多了很多,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矮了一截。


“这才像我们班的。”香奈收拾着缝纫机,头也没抬,“明天就穿这个来。”


由佳把书包背好,手指在裙摆边缘捏了捏。她往门口走的时候麻友从桌上跳下来跟在她后面,伸手在她裙摆后面弹了一下,布料弹起来又落回去。“不错,明天体育课跑起来肯定好看。”


由佳没回头,加快步子出了准备室。走廊里空荡荡的,放学后的部室楼没什么人。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香奈在后面喊了一句:“由佳,明天别迟到啊。”


她没应声,下了楼,从侧门出了学校。走到车站的路上她一直把书包挡在裙子后面,但风一吹裙摆还是往上翻。等电车的时候她站在站台最边上,面朝轨道,背朝人群。


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美希发来的消息。


“岛田同学,今天辛苦了。明天早自习之前来办公室一趟,教导处那边要确认一下你的出勤记录。另外山本同学跟我说帮你改了裙子,我觉得改得有点短了,明天我看看再说。”


由佳盯着“岛田同学”这四个字看了好几秒,把手机塞回书包里,电车进站的风吹得裙摆整个掀起来,她一只手按住前面一只手按住后面,跨上了车。


第一条交换条件:裙子五公分

周一早上由佳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她躺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够枕边的手机。六点零七分。比闹钟早了二十多分钟,但既然醒了就干脆起来——今天要提前去办公室找美希确认出勤记录,她不想迟到。


洗漱完她站在衣柜前犹豫了一下。手指在衣架上拨了两遍,还是把那条红格子裙抽了出来。上周香奈改完她只穿过一天,周末洗好晾干以后叠在柜子里,现在拎起来看,裙摆确实短得扎眼。她对着穿衣镜把裙子套上,衬衫下摆塞进去,蝴蝶结系好。镜子里的人往后退一步,膝盖上方露出来的那截腿在早晨的光线里白得有点晃眼。她试着走了两步,裙摆前后摆动,幅度比她记忆里还要大。


由佳伸手把裙摆往下拽了拽,布料纹丝不动地弹回去。算了,反正今天要跟美希谈这件事,说不定能让她同意放长一点。


出门的时候她多带了一件薄开衫,坐电车时搭在腿上,到学校门口再收进书包。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但由佳还是习惯性地侧身站着,把书包挡在身后。上周五那种风吹裙摆的窘迫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到学校的时候离早自习还有二十分钟。她先去了趟办公室,美希已经坐在工位上翻文件夹,抬头看见她进来,视线往下扫了一眼她的裙子,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岛田同学,早。出勤记录我确认过了,上周五没缺课,教导处那边没问题了。”美希把文件夹合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不过你这裙子——山本同学改得是不是太短了?站着不动还好,走起来太明显了。”


由佳站在办公桌旁边,手指捏着书包带子。“我也觉得有点短。今天放学能不能找她再改回来?”


美希没马上接话,端起桌上的马克杯喝了一口,才慢慢说:“这事我不好直接出面。你现在是学生身份,班里的规矩是学生自己管。山本同学肯帮你改裙子已经是看在同班的情分上,我去说反而像是老师压她。”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今天先穿着,别在走廊里跑就行。我找机会跟她说说看。”


由佳点了点头。她听出来美希的意思是让她自己解决。以前她是老师的时候,这种事确实都是班主任出面协调——现在她自己坐在学生的位置上,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早自习铃响之前她回了教室。一年三班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由佳走到自己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书包刚放下就听见斜后方有人叫她。


“由佳——过来一下。”


香奈坐在靠走廊那一列中间的位置,侧着身子朝她招手。她桌上摊着一块红格布料,旁边放着剪刀和针线盒,看样子是趁早自习之前在做手工。沙希坐在她前排,整个人转过来趴在香奈桌沿上,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


由佳走过去。香奈的裙子她上周就注意到了——短得几乎没什么可改的余地,从腰线往下数,裙摆大概只到大腿中段往上一点,坐着的时候后摆被椅子压住,前面就缩得更厉害。香奈本人倒是一点不在意的样子,两条腿交叠着,脚尖点地。


“你裙子穿着还行吧?”香奈抬头看她,手里还在穿针,“昨天教导处那边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由佳站在她桌边,稍微压低了声音,“不过美希老师——清水老师今天看了,说太短了,让我找你再改改。”


“改回去?”香奈把针别在布上,歪了歪头,“改回去多没意思。你穿着挺好看的啊。”


沙希在旁边笑了一声:“就是,由佳你腿又不粗,露出来怎么了。”


由佳没接沙希的话,眼睛看着香奈:“不用全改回去,放长五公分就行。至少站着不动的时候别那么明显。”


香奈的手指在桌上那截红格布上弹了两下,像是在考虑。教室里的嘈杂声在她们周围流动,前排有人翻书,后排有人在补作业,没人注意这边。过了几秒香奈抬起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行啊。不过我有个条件。”


由佳心里一紧。“什么条件?”


“你看,”香奈把手里的针线盒往旁边推了推,露出自己那条改得极短的裙子,“我这裙子短是短,但穿了好几个月了,教导处也没真把我怎么样。上周被指导是因为什么?是因为我那天刚好撞上值周老师检查,运气不好。可要是这周再被指导,就是第二次了,我的研修解除条件会加码。”她把手肘支在桌上,手掌托着下巴,“你让我把裙子放长五公分,我就得重新缝一遍。但我凭什么帮你改?你给我什么好处?”


由佳张了张嘴。她想过香奈会推脱,但没想到对方把条件摆得这么直接。“你帮我改裙子,我帮你把裙子改长——这不是互相帮忙吗?”


“互相帮忙?”香奈笑了一下,沙希也跟着笑。香奈把针线盒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截软尺,拉出来在由佳裙摆上比了比,“你这裙子现在膝上大概二十五公分。我帮你放长到二十,你的指导分就少了。但我裙子放长到二十,我就得重新调线、拆边、再缝,费我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我拿来睡觉不好吗?你得给我一个让我愿意花这二十分钟的理由。”


由佳听明白了。香奈的意思很清楚——要她拿东西换。她站在那儿,教室里早自习的铃声响了,周围人声小下去,有人开始翻课本。她不想在铃声响完之后还杵在香奈桌边,那样全班都会注意到。


“你要什么理由?”


香奈把软尺收回去,在手指上绕了两圈。“这样吧。我帮你改长五公分,你同时把自己的裙子改短五公分。你裙子放长到膝上二十,改短五公分就是十五——其实你改短了以后跟我现在也差不多。但重点不是长度,重点是这件事本身。”她抬起下巴看着由佳,“你穿着短裙子来上学,跟我穿着短裙子来上学,性质不一样。你是研修中的教师,我是学生。你穿短了,教导处那边会怎么看你?”


沙希在旁边接话:“肯定觉得你破罐破摔了呗。”


“我没破罐破摔。”由佳的声音有点紧。


“那你答应啊。”香奈把针线盒重新打开,拿出一截已经穿好线的针,“你答应,我现在就帮你改。你不答应,那我这裙子也不改,下午指导课咱俩一起被点名。反正我无所谓,你研修解除条件加一条可比我难受多了。”


由佳站在那儿没动。她脑子转得很快——如果香奈这周再被指导,研修解除条件加码,那香奈就更不会配合她配合班级了。她作为代理班导的目标是稳定班风,让四人组不再闹事。如果香奈因为裙子的事被反复点名,她之前做的那些妥协就全白费了。而且美希今天早上那个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她不想出面,让由佳自己处理。她现在没有别的路。


“五公分。”由佳的声音低下去,“我改短五公分,你改长五公分。就这一次。”


香奈的眼睛亮了一下。“成交。”她把针线盒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转过去,我先量你裙子。”


由佳背过身去。香奈蹲下来,软尺绕着她裙摆一圈,又拿粉笔在两侧做了记号。“你这条裙子本来折边折得宽,放出来五公分很容易,折上去再缝一道就行。”她拍了拍由佳的腿侧,“弯腰。”


由佳弯下腰,手撑在香奈的桌面上。香奈把她裙摆后侧掀起来看了看内缝,“行,放学来准备室拿。你先回去坐着吧。”


由佳直起身的时候,沙希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由佳你弯腰的时候内裤都露出来了。”她脸一热,赶紧把裙子往下拽,快步回了自己座位。


整个上午她都没怎么听进去课。坐在座位上总觉得裙子比早上出门时更短了——明明还没改,但心理作用让她每动一下都感觉裙摆往上跑。第二节课间她去走廊尽头的饮水台接水,迎面碰到班上一个女生,对方视线在她裙子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就过去了。由佳端着水杯站在原地,那种被无声注视的感觉比被直接问还要难受。


午休的时候她没去食堂,在教室里啃了个面包。香奈和沙希她们四个人围在教室后面吃便当,声音不大不小地聊着周末去逛街的事。麻友坐在桌角晃着腿,忽然朝由佳这边喊了一句:“由佳,听说你裙子要改短啊?”


教室里剩下没去食堂的人齐刷刷看过来。由佳手里的面包差点掉桌上。“是香奈帮我改。”


“改短五公分?”麻友笑嘻嘻的,“那你以后弯腰可得注意了。”


希美在旁边捂着嘴笑,沙希用筷子敲了敲麻友的便当盒,“少说两句,人家脸都红了。”


由佳低下头继续啃面包,没再说话。她能感觉到后面几排的视线还黏在她背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散开。


放学后她去了准备室。香奈已经在里面了,缝纫机摆在桌上,旁边铺着她的红格子裙。由佳把书包放下,香奈头也没抬地指了指角落的屏风,“去后面把裙子脱下来递给我,穿这个。”她扔过来一条备用的深色裙子,比由佳身上那条长不少,大概是准备室里放着的旧制服。


由佳绕到屏风后面换了裙子。香奈接过去以后先把原来的折边拆开,往下放了一截重新缝,动作确实快,针脚走得又直又匀。缝完把裙子抖开递给由佳,“试试。”


由佳套上以后对着镜子看。裙摆落在大腿中段往下一点,比原来长了差不多五公分,站着不动的时候看起来正常多了。她松了口气。


“好了,该你了。”香奈把缝纫机往她那边推了推,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新剪刀放在桌上,“你自己剪还是我帮你剪?”


“我自己来。”由佳把裙子重新脱下来,翻到内侧。香奈在旁边指导她怎么折、怎么压线,由佳踩着缝纫机踏板,针头哒哒哒地响起来。她缝得慢,线也走得歪歪扭扭,香奈在旁边看着没忍住笑了一声,“你手真笨。”


由佳没理她,低头把两边都缝完,剪断线头。裙子翻过来看,裙摆果然短了一截,比早上那条还要往上一点。她穿上试了试,站在镜子前转了个身——裙摆刚好盖住大腿根往下一点,再往下就是整条腿。


“行了。”香奈把缝纫机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线头,“明天穿这条来。你那条长的我先收着,等这周过完再换回来。”


由佳把换下来的长裙子叠好放进书包。她走到准备室门口的时候香奈在后面叫住她。


“由佳。”


她回头。


“你今天答应得挺痛快的。”香奈靠在桌沿上,手里转着那截软尺,“以后有事还可以找我商量。改裙子也好,别的也好,条件好说。”


由佳没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和上周五一样。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布料贴在大腿上又弹开。


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美希发来的消息。


“裙子的事解决了吗?明天早上给我看一下长度。”


由佳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回了一句“解决了,明天给您看”。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去,从侧门出了学校。走到车站的路上她没有像上周五那样把书包挡在后面——裙子短了,挡也挡不住,反而显得刻意。她干脆就那么走着,风吹过来的时候裙摆翻起来,她伸手按一下,按不住就算了。


等电车的时候她站在站台中间,面朝轨道,背朝人群。身后有脚步声经过,有人多看了她一眼,她没回头。


电车进站的风吹得裙摆整个掀起来。她一只手按住前面,跨上了车,在靠门的位置站好。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红格子裙、白衬衫、蝴蝶结。二十四岁的国立大学毕业生,站在一群真正的高中生中间,看起来没什么不一样。


只是裙子短了五公分。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这回是香奈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明天记得穿短的那条。长的那条我先帮你保管,周末还你。”


由佳盯着“保管”两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锁屏塞回书包。电车晃了一下启动,她抓住吊环,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摆动。


黑坂沙希的加倍交换

那天晚上由佳把短裙叠好放在枕边,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橘黄色光斑,她盯着那片光斑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转着香奈说的“条件好说”四个字。这话听着像是给了她一条退路,可退路的尽头是什么她心里没底。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告诉自己再忍忍,等研修期结束一切就能恢复原样。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头昏脑涨,洗了脸才勉强清醒过来。穿衣服的时候她拎起那条改短的裙子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套了上去。裙子拉上拉链的瞬间布料贴住腰臀,裙摆悬在大腿中段,比昨天试穿的时候感觉更短了——也许是早上光线的问题,也许是睡了一夜裙子被压出了褶子往上缩了。她站在镜子前把裙摆往下拽了拽,拽不动,缝线卡在那里,再扯就要脱线了。


出门前她给美希发了条消息说裙子改好了,美希回了个“好”字,没多说什么。由佳把手机揣进包里,出了公寓楼。早晨的风比傍晚凉,钻进裙摆底下的时候她下意识夹紧了腿,走了一段路才慢慢放松下来。从公寓到车站这段路她走了快两年,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人行道砖翘起来要绕开,可今天她总觉得路人的视线比平时重,落在腿上的目光像细小的针尖。


到了学校门口她远远看见美希站在值班室旁边,手里拿着个记录板,正跟一个迟到的学生说话。由佳放慢脚步走过去,美希抬头看见她,目光往下落了半截。


“岛田老师,早。”美希打完招呼,视线在她裙摆上停了一拍,“裙子改好了?”


“改好了。”由佳站在她面前,两只手垂在身前,手指不自觉地捏着书包带子。


美希歪了歪头,从侧面打量了一下裙子的长度。“比我想的要短一点。”她的语气还算温和,但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膝上多少?”


“大概……”由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心里飞快地估算了一下,“十五公分左右。”


美希没立刻接话,把记录板夹到胳膊底下,走近一步伸手在由佳裙摆边缘比了比。“是有点短了。你之前那条是膝上二十,这条明显不止。”她退回去,眼神里带着一点不太赞同的意思,“岛田老师,我知道你想尽快把违规通知消掉,但短到这个程度,别的老师看见也会说的。”


由佳张了张嘴,那句“是学生逼我改的”卡在喉咙口转了一圈又咽回去。她没法说。说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连一条裙子都守不住,被几个学生拿捏得死死的。况且香奈昨天说长裙子她“保管”着,周末才还——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这周她只能穿这条短的。


“我下次注意。”由佳低下头,声音压得很轻,“可能是我自己改的时候没量准。”


美希看了她两秒,叹了口气,在记录板上写了点什么。“行,今天先这样。不过你最好别再短了,再往上就真不像话了。”她把记录板夹好,往教学楼方向抬了抬下巴,“进去吧,第一节课快打了。”


由佳点头往校门里走,经过美希身边的时候听见她小声补了一句:“你自己也上点心。”这话说得不重,可落在由佳耳朵里像被轻轻抽了一巴掌。她加快脚步穿过中庭,裙摆在大腿前面一掀一掀的,她只能尽量迈小步子,让布料别翻得太厉害。


进了教学楼拐上二楼,走廊尽头一年三班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桌椅挪动和说笑的声音。由佳在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教室里零零散散坐了十几个人,香奈坐在靠窗第三排,正把脚搭在前面椅子的横杆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见由佳进来她抬了抬下巴,嘴角挂着一丝笑,目光从由佳脸上慢慢滑到裙摆上,像在验收一件自己做的手工。


由佳避开她的视线往讲台走,刚把书包放上讲桌,身后就有人叫她的名字。


“由佳。”


是黑坂沙希。她坐在靠门第一排,身子侧着靠在椅背上,一条胳膊搭在桌面上,校服裙摆因为坐姿缩到了大腿根往上,她也不拉,就那么敞着。手里挥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朝由佳晃了晃。


“你过来看一下这个。”


由佳走过去,沙希把那张纸展开拍在桌上。是学生指导室印发的违规通知单,抬头写着“一年三班 岛田由佳”,违规项目栏里勾的是“裙长过短”,后面用圆珠笔手写了一行字:膝上二十五公分。


由佳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昨天不是已经——”


“昨天是昨天的。”沙希把手收回去,抱着胳膊仰头看她,“今天早上生活指导老师巡查的时候量的,说你从校门走进来那段路裙摆翻得太厉害,目测超标,就开了单子。”她歪了歪头,笑得眼睛弯起来,“我也没办法,老师量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呢。”


香奈不知什么时候从座位上起来了,慢悠悠踱到讲台旁边,靠在桌沿上,一副看戏的架势。她没说话,只是用那种“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看着由佳,嘴角的弧度比沙希还大一圈。


由佳把通知单拿起来,指尖有点发凉。膝上二十五公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明明只有十五左右,沙希说的二十五是昨天那条被香奈收走之前的长度。也就是说这张单子是针对昨天那条裙子的,可裙子已经改短了,按理说该按新的量。但沙希拿这张单子出来,意思很明显:不管裙子实际多长,这张单子上的数字就是标准,她得按这个来。


“你想怎么样?”由佳把通知单放回桌上,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低。


沙希站起来,绕到由佳侧面,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她的头发蹭到由佳的脸颊,带着一股甜腻的洗发水味道。“跟香奈一样的条件。”她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旁边的香奈听见,“不过我不要改短,我要改长。”


由佳愣了一下。“改长?”


“对。”沙希直起身,拍了拍手,从自己书包里摸出一把软尺,在手里抻了抻,“膝上二十五太夸张了,我帮你改到膝上三十五。不过——”她故意拖了个长音,把软尺的一头按在由佳腰侧,“你得先把它折两次。”


由佳没听懂,眉头拧起来。“折两次?”


香奈在旁边笑了一声,替沙希解释道:“沙希的意思是,你把裙子脱下来,从下往上折两折,把裙摆折进里面去,然后沙希用缝纫机给你固定住。折一次短五公分,折两次就是十公分,再缝一道线,裙子就变成膝上十五了。”她顿了顿,歪头看着由佳,“不对,你原来那条是膝上十五,折两次再缝,就变成膝上五了。五公分啊由佳,那跟没穿有什么区别?”


由佳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看看沙希又看看香奈,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她夹在讲台边上,沙希手里还晃着那把软尺,金属尺头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我不想折。”由佳说。


沙希的笑容淡了一点,把手里的通知单又拿起来晃了晃。“那这张单子我就交到学生指导室去了。上面写着膝上二十五,你要是穿着现在这条十五的裙子去交,老师一看就知道你昨天撒谎了。”她偏过头,语气轻飘飘的,“你昨天跟清水老师说你改好了对吧?改是改了,但改成了十五。清水老师要是知道你骗她——”


“我没骗她。”由佳打断她,声音有点急,“我早上给她看了。”


“那你觉得她看见你现在这条裙子,会怎么想?”沙希把通知单折起来揣进口袋,两手一摊,“反正我无所谓,单子交上去也是扣你的分。你自己想清楚。”


由佳站在讲台旁边,手指绞着裙摆的侧边。教室里人渐渐多起来,陆续进来的学生经过讲台时都多看她两眼,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只是瞥一眼就回座位。她感觉自己的脸热得发烫,耳朵根都烧起来了。


香奈看她不说话,凑过来压低声音:“折吧,折两次也就几分钟的事。沙希缝得比我还快,保证看不出来折过。”她伸手在由佳后腰上轻轻推了一把,“早自习还有二十分钟,够用了。”


由佳被推得往前踉跄了半步,正好撞上沙希伸过来的软尺。沙希顺势把尺子绕到她腰后,贴着裙腰绕了一圈,眯着眼看刻度。“腰围倒是没变。”她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然后松开尺子,朝由佳扬了扬下巴,“脱吧,去准备室。”


由佳站在原地没动。教室里已经有二十来个人了,虽然没几个人真的在看她,可那种被围观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能不能放学再改。”


“不行。”沙希干脆利落地拒绝,“今天就要穿,不然单子交上去你明天还得再来一次。你想每天都被开单子?”


香奈已经走到教室门口了,回头朝她招手:“快点,别磨蹭了。你越磨蹭等会儿人越多。”


由佳低着头跟她们出了教室。走廊里早自习的铃声还没打,三三两两的学生往各自教室走,由佳走在香奈和沙希中间,裙子短得她每走一步都觉得腿后侧凉飕飕的。准备室在走廊尽头拐角,香奈推开门先进去把灯打开,缝纫机还摆在昨天那个位置,桌上的线轴和剪刀也没收。


沙希把门关上,拍了拍缝纫机旁边的椅子。“脱下来吧。”


由佳背对着她们解开裙子拉链,把裙子从腰上褪下来的时候感觉到空气直接贴上了大腿。她里面穿着一条普通的浅色内裤,站直了把裙子递给沙希的时候下意识夹紧了膝盖。


沙希接过裙子翻到里面,把裙摆折了约五公分宽的一道,用珠针固定住,又往上折了一道。“你看着啊。”她踩动缝纫机踏板,针头哒哒哒地扎下去,沿着折边缝了一圈。缝完她把裙子翻回正面,拎起来抖了抖,“试一下。”


由佳接过来套上,拉链拉到一半就感觉到裙摆明显往上缩了。她低头看,裙摆边缘现在悬在大腿最上端,再往上一点就要露出臀线了。她伸手往下拽,拽不动,缝线缝死了。


“太短了。”她声音发紧。


沙希绕着她转了一圈,伸手把她后摆的褶皱抚平。“不短,你腿长,穿这个刚好。”她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比之前好看多了。你之前那条太老气,现在这样才像我们班的。”


香奈靠在窗台上,手里把玩着那截软尺,笑了一声:“由佳,你照照镜子。说真的,你腿型不错,以前穿长裙都看不出来。”


由佳站在准备室中间,裙子短得她不敢弯腰也不敢大步走。她侧过身对着墙上的仪容镜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穿着红格子短裙,裙摆堪堪遮住大腿根,白衬衫扎在腰里,蝴蝶结端端正正地系在领口——上半身还是教师的样子,下半身已经跟街上那些打扮过头的女生没什么区别了。


“行了。”沙希把缝纫机上的线头清理干净,拍拍手站起来,“这件事解决了。明天早上我来看,你要是没穿这条,我就把通知单交上去。”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长的那条香奈帮你保管着对吧?周末还你。这周你就穿这条。”


由佳站在镜子前没动。香奈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伸手在她后腰上拍了一下:“走了,回教室。早自习要打了。”


由佳跟着她们出了准备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两个人都走得很快,由佳在后面迈着小步子跟,裙摆一下一下蹭着大腿根内侧的皮肤。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沙希回头看了她一眼,满意地笑了一下,先进去了。


由佳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跟进去。坐回讲台旁边的椅子上时她尽量把裙子往下压了压,可一坐下来裙摆就缩得更厉害,她只能把两条腿并拢斜放着,用讲桌挡住下半身。教室里陆续有人抬头看她,香奈坐在窗边托着腮冲她笑,沙希已经翻开课本开始装模作样地早读了。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由佳坐在讲台上,手里拿着出勤簿,笔尖点在纸面上半天没写下去。她满脑子都是等会儿第一节课怎么办——站起来讲课的时候全班都会看见她的裙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膝盖光溜溜地露在外面,再往上十公分就是裙摆边缘。她轻轻把出勤簿往前挪了挪,挡住从讲台下方的视线。


第一节课是数学。由佳站起来写板书的时候听见后排有人轻轻吹了声口哨,她没回头,捏着粉笔的手紧了紧。裙摆在她转身的时候扫过讲桌边缘,她尽量侧着身子写,让讲桌挡住下半身。可板书不可能只写一边,写到黑板中间的时候她不得不正对全班,那一瞬间她看见前排几个男生目光往下落了落,又若无其事地抬起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由佳几乎是逃回讲台后面的。她把课本收拾好准备去办公室,刚走到门口就碰见美希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拿着自己的教案,看样子是刚上完隔壁班的课。


美希走近了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裙摆上停住,眉头明显拧了一下。“岛田老师,你这裙子——”她话说了一半,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来往的学生,把由佳往墙边带了带,压低声音,“早上不是这样的吧?你换了?”


由佳后背贴着墙,两只手在身前攥着课本。“没有……就是,整理了一下。”


美希盯着她看了两秒,眼神里那种温和的疑问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不太确定的审视。“整理了一下能短这么多?”她伸手在由佳裙摆边上比了比,指尖几乎碰到由佳的大腿,“这都膝上多少了?你早上那条我量过,十五。现在这个顶多五公分。”


由佳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她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说。说沙希逼她折了两次缝死了?说香奈在旁边看着笑?说了美希会怎么看她——连自己的裙子都管不住,被几个学生按在准备室里改衣服,这算什么老师。


“可能我早上看错了。”由佳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自己量的不准。”


美希收回手,抱着胳膊看了她一会儿。走廊里学生跑来跑去,有人从她们旁边挤过去,美希往旁边让了让,目光始终没离开由佳的脸。“岛田老师。”她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早上重了些,“我是代理班导,你穿成这样站在教室里,学生看见了会怎么想?我是要管你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穿?”美希的声音抬了一点,又压下去,“你昨天那条已经够短了,今天还往上改。你到底想不想把班风搞好?”


由佳被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她想说她想,她比谁都想,可事情根本不在她控制里。可她说不出口。她只能站在墙边,手里攥着课本,低着头看美希鞋尖前面那块地砖的裂缝。


美希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叹了口气,把教案换到另一只手上。“算了,你先进去吧。中午午休来找我,我们好好谈谈。”她往后退了一步,给由佳让出路来,又补了一句,“裙子的事你必须给我个说法。”


由佳点点头,侧身从美希旁边过去,快步往办公室走。拐过走廊弯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美希还站在原地,抱着教案看着她这边,表情说不上生气,更像是失望。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不在,大概是去上课了。由佳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把课本摊开在桌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大腿根往下五公分就是边缘,坐在椅子上的时候裙摆几乎缩到了胯骨下面。她伸手把裙摆往下拽了拽,缝线绷着,拽不动。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香奈发来的消息:“清水老师没说你吧?我看她脸色不太好。”


由佳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也没回,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她把脸埋进手心里,手肘撑在桌沿上,呼吸从指缝里漏出来。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午休的时候她要去美希那里“好好谈谈”。她不知道该怎么谈,不知道能说什么。她只知道这条裙子今天脱不下来了,明天也脱不下来,香奈说周末才还她长的那条。而周末之前还有三天,三天里她得穿着这条膝上五公分的裙子站在讲台上,站在走廊里,站在美希面前。


她把手从脸上拿开,坐直了身子。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妆没花,头发也没乱,看起来还是那个认真整洁的岛田由佳。只是裙子短了,短得她不敢站起来。


三人起哄与香奈的剪刀

午休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由佳正在改昨天的小测验卷子。她手一抖,红笔在卷面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把原本要写的分数盖掉了一半。她盯着那道红痕看了两秒,把笔帽盖上,站起来往走廊去。


裙子在站起来的一瞬间往上缩,她下意识伸手去拽,指头捏住裙摆往下扯,布料绷得紧紧的,也只能勉强盖住大腿中段。她吸了口气,把卷子摞在桌角,侧着身子从椅子旁边挪出去。办公室门口没人,走廊上三三两两的学生往食堂方向走,看见她出来,有几个女生放慢了脚步,目光在她腿上扫了一圈又移开。由佳低着头快步走,鞋跟在瓷砖上敲出一串急碎的声音。


美希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由佳在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两下门板。


“进来。”


美希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手里转着一支笔。她看见由佳进来,把笔放下,目光先落在由佳脸上,然后往下移,停在那条裙子的下摆上。由佳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手不自觉地又去拽裙边。


“把门关上。”美希说。


由佳回身把门带上,站在门边没动。美希叹了口气,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下说。”


由佳走过去坐下,膝盖并拢,裙摆缩上去一截,她赶紧用手按住。美希看了她一会儿,开口:“我上午说的话不是针对你个人。你以前什么样,我是知道的。你带班的时候,班风虽然不算好,但至少你没出过这种问题。”


由佳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她自己要穿的,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说了又怎么样?美希能怎么办?校长已经定了的事,研修期间她就是个学生,穿什么由不得她。


“你现在这个裙子,”美希把笔搁在文件上,“我量过没有?”


由佳摇头。


美希拉开抽屉,摸出一把软尺来。“站起来,我看看多长。”


由佳站起来,美希绕到桌子这边,蹲下去把尺子贴在她裙摆边上,从腰线往下量。软尺拉直,美希看了一眼刻度,眉头皱起来。“膝上八公分。你昨天那条我目测是膝上五公分,今天这条又往上跑了三公分。你是自己改的?”


“不是我改的。”由佳终于说出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小。


“那是谁改的?”


由佳没说话。美希蹲在那儿仰头看她,等了几秒,站起来把软尺卷回去。“我知道你跟班上那几个女生走得近,香奈、沙希她们几个。她们平时穿什么样我不管,你现在是学生身份,你得有个底线。”


由佳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前绞在一起。她想说香奈拿走了她的教师套装,想说裙子是香奈改的,可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说出来就变成了“我会注意的”。美希盯着她看了半晌,摆了摆手:“算了,你先回去吃饭。下午上课之前把裙子往下放一放,能放多少放多少。”


由佳点头,转身去开门。手刚碰到门把,美希在后面又补了一句:“由佳,我是认真在帮你。你别觉得我是在为难你。”由佳没回头,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学生已经少了,食堂方向飘过来炸鸡块的味道。由佳没往食堂拐,直接回了办公室。她拉开椅子坐下,把便当盒从包里掏出来,盖子揭了一半又盖上,没胃口。她低头看自己的裙子,膝上八公分,她用手指比了比,美希说的八公分一点没夸张。可这裙子腰头是松紧的,她试着把裙腰往下拽了拽,前面掉下去半寸,后面又翘起来,反而更不像话。她放弃了,把便当盒推到一边,趴在桌上闭了会儿眼睛。


下午第一节课是自习,由佳坐在讲台前面看班。她坐在椅子上不敢乱动,两条腿并得紧紧的,裙摆压在屁股底下。底下学生有写作业的,有偷偷玩手机的,靠窗那排的希美趴在桌上睡觉,校服裙翻起来一角,露出底下运动短裤的边。由佳看了她一眼,犹豫要不要叫醒她。还没等她开口,后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香奈和沙希一前一后走进来,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裙子短得跟由佳不相上下。香奈手里拎着个布袋,走到讲台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由佳:“清水老师找你谈什么了?我看你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由佳往后靠了靠椅背,跟她拉开一点距离。“没什么,就说了裙子的事。”


“她量了?”香奈歪了歪头。


“量了。”


“多长?”


“膝上八公分。”


香奈啧了一声,把布袋往讲台上一搁,手撑着桌沿俯下身来:“我昨天给你改的时候是五公分,你怎么穿成八公分了?你自己往上卷了?”


“没有。”由佳的声音有点硬,“裙子松,坐一坐就往上跑。”


香奈看了沙希一眼,沙希靠在门框上笑了一声,拿手背掩着嘴:“那不就是你腿粗把裙子撑上去了。”


由佳的脸热了一下,没接话。香奈把布袋口拉开,从里面掏出软尺和一把裁缝剪,剪子刃口在日光灯底下亮了一下。“这样吧,我帮你把裙摆往下放一放,放个两公分。省得清水老师老找你麻烦。”


由佳看着她手里的剪子,心里咯噔一下。香奈上回给她改裙子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改完了短了三公分。“放下去就不用再改回来了?”由佳问。


“放下去就是放下去,我还能天天追着你改?”香奈把软尺抖开,绕到由佳侧面蹲下去,“站起来,量一下。”


由佳站起来。香奈把软尺贴着她胯骨往下拉,手指按在裙腰上,由佳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力道隔着布料压进来。香奈量完前面量后面,又绕到侧面蹲着看裙摆线,嘴里念念有词:“放两公分的话这条边得拆了重缝,里头的衬也要动……”


正说着,后门又被推开了。藤田麻友晃进来,校服衬衫下摆随便塞了一半,裙子比香奈那条还短一截,走路的时候大腿根若隐若现。她看见讲台边这阵仗,眼睛一亮,几步凑过来:“干嘛呢干嘛呢?改裙子?香奈你偏心,你给由佳改不给我改。”


“你那条都短成什么样了还改。”香奈头也不抬。


麻友绕到由佳另一边,弯下腰从底下往上看了一眼,直起身来笑得露出虎牙:“由佳你这条也不长啊,站着看还行,一弯腰屁股都包不住。我那条好歹后面还有块布。”


由佳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伸手往下拽裙摆。麻友退后一步,双手抱胸:“我说真的,由佳这条比我短。你们别光盯着我,先管管她。”


沙希从门框那儿走过来,站到麻友旁边比了比:“麻友你腿长,穿短的好看。由佳腿没你长,穿这么短显得屁股大。”


由佳站在讲台边上,三个人围着她品头论足,底下自习的学生有几个抬起头来看热闹。她攥着裙边的手指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香奈量完了站起来,把软尺往脖子上一挂,剪子拿在手里转了个圈:“行了别闹了,我先把由佳这条放下来。麻友你要改等放学再说。”


麻友撇了撇嘴,拖了把椅子坐到讲台侧面去,翘着二郎腿看。沙希靠回门框上,掏出手机来拍。由佳看见镜头对着自己,偏了偏身子:“别拍。”


“拍着玩嘛。”沙希没放下手机,“你站直了,我拍个对比图,看看清水老师量得准不准。”


香奈拿剪子尖点了点由佳的裙摆:“你往这边转,侧面对着沙希。她爱拍让她拍,又不会发出去。”


由佳不情不愿地转了半圈。香奈蹲下去,左手捏住裙摆边,右手剪子贴上去,咔嚓一声,缝线断开的声音又脆又细。由佳低头看着剪子刃口在裙边上游走,一圈拆下来大概用了两三分钟。香奈把拆下来的线头抖了抖,又让由佳把裙子往下褪了褪,量了放下来的长度,拿粉笔在裙摆内侧画了条线。


“你这条裙子腰头松紧太松了,放下来两公分也挂不住。”香奈拿粉笔在腰线位置点了点,“要不我顺便把腰头给你收一收?”


由佳摇头:“不用了,放下来就行。”


“不收腰头,你走两步裙子又往上跑,不是白放了?”香奈把剪子往桌上一搁,看着由佳,“要不这样,腰头我给你收一公分,裙摆放两公分,净结果还是短一公分,但裙子不会往上跑了。你看呢?”


由佳听她算得头头是道,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沙希在后面补了一句:“香奈裁缝课满分,你信她没错。”麻友坐在椅子上晃着腿:“收腰头好,收了显腰细。”


由佳站着没动。香奈等了她三秒,叹了口气,把剪子拿起来:“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转过去,我量腰。”


由佳转过身去。香奈从背后把软尺绕到她腰上,手指在她后腰位置捏住尺头,另一只手把尺子拉紧。由佳感觉到软尺勒进肉里,腰被收得比平时紧了一截。香奈量完腰围又量了胯骨,蹲下去从后面把裙腰往下拉了拉,拿粉笔在两侧各画了条竖线。


“好了,脱下来吧。”香奈直起身来拍了拍手。


由佳一愣:“现在脱?”


“不脱我怎么缝?你站这儿让我缝?”香奈把布袋拎起来晃了晃,“我带了备用裙子,你先换上。这条我拿回去缝,明天早上给你。”


由佳看了一眼沙希手里的手机,又看了一眼麻友。麻友摊了摊手:“看我干嘛,我又不会缝。”沙希把手机收起来:“我不拍了,你换吧。”


由佳背过身去,把裙腰的拉链拉开,裙子顺着腿滑下去。她从香奈手里接过那条备用裙,是条差不多款式的红色格子裙,但短得离谱,她一提上来裙摆就卡在大腿根。她往下拽了拽,拽不动。


“这条也太短了。”由佳说。


“临时穿一下嘛,明天就还你那条。”香奈把她换下来的裙子叠了叠塞进布袋里,剪子和软尺也收进去,“放学之前你忍忍。反正清水老师要是问,你就说裙子已经送去改了。”


由佳低头看着身上这条备用裙,站着还好,一迈步裙摆就往上缩。她试着走了两步,大腿根露在外面,后排几个男生吹了声口哨。她赶紧坐回讲台前面,把裙子压在屁股底下。


放学的时候由佳等到教室里人都走光了才站起来。备用裙比早上那条还短,她拿书包挡在身前,低着头往校门口走。走廊上碰见几个学生,有人回头看她,有人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两句。她假装没看见,脚步越走越快,到校门口差点跟一个男生撞上,侧身让的时候裙子往上缩了一大截,她拿书包挡了一下才没走光。


第二天早上由佳到得比平时早,教室门还锁着。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香奈从走廊那头晃过来,手里拎着那个布袋,看见她就笑:“来这么早,等裙子呢?”


由佳嗯了一声。香奈把布袋递给她:“缝好了,腰头收了一公分,裙摆放了两公分。你换上试试。”


由佳从布袋里掏出裙子,展开看了一眼。裙摆确实比原来长了一点,但腰头收进去一截,整条裙子的轮廓都变了,穿上之后裙腰卡在胯骨上面,裙摆贴着大腿往下走,到边缘又收上去。她换上走了几步,裙摆没往上跑,可长度也没见长——腰头收了一公分,裙摆放了两公分,净长只多了一公分,还是在大腿根往下一点的位置。


“怎么还是这么短?”由佳低头扯了扯裙边。


香奈抱着胳膊看了她一圈,歪着头琢磨了一下:“短是短了点,但你看你走路的时候不往上跑了。清水老师再量,你就说已经放过了,她总不能拿尺子天天追着你量。”


沙希从楼梯口拐过来,看见由佳换好的裙子,眼睛一亮:“哎,这条比昨天那条还显腿长。由佳你腿其实挺好看的,就是平时老藏着。”


麻友跟在沙希后面,手里拿着半个面包在啃,看见由佳就笑:“我说什么来着,她穿短的比我好看。你们非不信。”


由佳站在三个人中间,手垂在裙子两边,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走廊里陆陆续续有学生来了,经过的时候都往这边看一眼。有个女生走过去之后跟同伴嘀咕了一句“那个就是留级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安静,由佳听得清清楚楚。


香奈拍了拍手:“行了行了,都回座位。由佳你也进去吧,一会儿清水老师来了看见我们在走廊扎堆又要啰嗦。”


由佳往教室门边走,走了两步裙摆又往上缩了一点。她伸手拽了一下,听见后面麻友小声说:“她内裤边露出来了。”沙希笑了一声:“白色的,我看见了。”


由佳的脸从耳根热到脖子,她加快脚步进了教室,坐到讲台前面的椅子上,把裙子压在屁股底下,一早上没敢再站起来。


校门训斥与指导记录

早上第二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由佳才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把裙子往下拽了拽,又用手掌把裙摆压平,确认大腿后面没有褶子往上堆,才跟着人流往教室外面走。走廊里换教室的学生挤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她夹在中间,尽量贴着墙根走,步子迈得很小。可裙子就卡在胯骨上面,她每迈一步,裙摆就往上提一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已经缩到腿根下面两指宽的位置了。她不得不停下来,把书包挡在身前,另一只手伸到后面去拽裙边。


“由佳,你走快点儿啊。”麻友从她身后挤过去,手里转着一支笔,回头看了她一眼,笑得露出牙齿,“你这样走两步停一步的,比老太太还慢。”


“裙子老往上跑。”由佳低声说。


“跑就跑呗,又不是没穿内裤。”麻友说完就蹦蹦跳跳地下楼了。


由佳咬了咬嘴唇,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跟着往下走。楼梯上人多,她不敢迈大步,一级一级往下挪,后面的男生等得不耐烦,从她旁边侧身超过去的时候胳膊蹭了她一下,她整个人往墙边贴了贴,裙子又往上缩了一截。


第三节课是美希的课。由佳踩着预备铃进教室的时候,美希已经站在讲台边翻教案了。由佳低着头往自己座位走,经过讲台时听见美希翻页的手停了一下,但没出声。由佳坐到椅子上,把裙摆往下扯了扯,大腿压在椅子面上,冰凉的塑料贴上来,她打了个激灵。


课上到一半,美希让学生做练习题,自己走下讲台巡看。走到由佳旁边的时候,她站住了。由佳正低头写题,余光里看见美希的教师套装裙摆停在课桌边上,手里的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岛田同学。”美希的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学生都抬了头。


由佳抬起头:“是。”


“站起来一下。”


由佳心里一沉,手撑着桌沿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她站直之后,裙摆自然垂下来,可因为椅子面刚才压着,裙子后面往上卷了一道,她起身的时候没来得及抚平,后面那一截就卡在臀线下面,露出好几指宽的大腿根。


美希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红笔在手里停住了。“你这裙子怎么回事?”


“我……”


“昨天不是说过了吗?刚量完尺寸就换短裙子,你当学校规定是摆设?”美希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前排几个男生扭头看过来,坐在由佳旁边的女生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怕被划进同一个圈里。


由佳张了张嘴。她想说这条裙子是香奈改过的,腰头收了一公分,裙摆放了两公分,她以为至少能应付过去。可这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她没法解释为什么让一个学生帮她改裙子,也没法解释改之前裙子已经短到大腿根了。她要是说“这是我让学生改的”,美希追问下去,研修的事、交换条件的事、裙子一天比一天短的事,全得翻出来。


“对不起。”她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美希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绷得紧紧的。“坐下吧。下课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由佳坐回去的时候,后面那道卷边还翘着,她伸手到屁股后面扯了一下,把裙摆拉平了。旁边那个女生轻轻哼了一声,声音小得只有由佳能听见。


下课铃一响,由佳把课本往桌上一扣就往外走。香奈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那个装裙子的布袋,压着嗓子问:“清水老师说什么了?”


“让我下课去办公室。”


“就这?”


“还说我裙子太短。”


香奈啧了一声:“我不是给你放了两公分吗?她眼睛怎么那么尖。”


由佳没接话,快步往教员室走。香奈在后面跟了两步就拐回教室了,临走丢下一句:“你别说是我改的啊,要不然以后不帮你弄了。”


教员室的门半开着,由佳敲了两下门框。美希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指导记录本,旁边放着一把塑料直尺。由佳看见那把尺子心里就发紧——昨天量尺寸用的就是这把尺子。


“进来,把门带上。”


由佳走进去,在美希桌边站定。美希把记录本转了个方向,推到由佳面前。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日期、时间、事项,最近几页全是关于她的。


“你自己看。”美希用笔尖点了点最新一行,“上周三,裙长违规,提醒一次。上周五,裙长违规,提醒一次。这周一,裙长违规,口头警告。今天,还是裙长违规。”她抬起头看着由佳,“岛田同学,你是来上学还是来走秀的?”


“老师,我真的……”


“你什么?你说你改了,好,那你告诉我改哪儿了?昨天量完尺寸你说会换长裙子,今天就换了一条更短的。你让我怎么跟其他学生解释?别的学生穿短裙我管不管?我管了人家就说‘岛田由佳比我们短多了你怎么不管’,我不管,那全校都穿超短裙好了。”


由佳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美希把直尺拿起来,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站直,我量一下。”


“老师,不用了吧……”


“站直。”


由佳只能站直。美希从椅子上起来,蹲下去把尺子贴着她膝盖往上比,尺子末端停在裙摆下面大约三指的位置。美希站起来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裙摆离膝盖十七公分。学校规定不能短于二十五公分。你超了八公分。”


“我回去换。”


“你拿什么换?你柜子里还有长裙子吗?”美希把笔帽咔嗒一声扣上,“你从研修开始到现在,裙子一天比一天短。第一天来的时候穿的还是裤子,现在呢?你自己看看你穿的什么。我知道研修制度是校长批的,你穿学生制服我也没说什么,可制服也有制服的穿法。你倒好,把裙子改得比本校最不听话的女生还短。”


由佳低着头。美希说的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颗一颗砸在她后脑勺上。她想说“是香奈她们逼我穿的”,想说“我换回长裙子她们就不配合研修了”,可这些话在教员室里说出来,听起来只会像推卸责任。况且美希现在看她的眼神已经跟第一周不一样了——那时候美希还会叫她“岛田老师”,说话带着商量,现在只剩公事公办的冷淡。


美希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开始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由佳站在旁边听着那个声音,像在听自己的判决书。


“岛田由佳,一年三班。今日上午第三节课后被发现裙长违规,实测裙摆距膝盖十七公分,超出校规规定八公分。据本人陈述,此前已多次提醒仍未改正。本次记指导记录一次,扣除指导分五分。要求明日提交书面检查,并于本周内更换合规裙装。如再犯,将上报学生指导部。”


美希写完把笔放下,把本子转过来让由佳看了一遍。“有异议吗?”


由佳看着那行字。“扣除指导分五分”几个字印在纸上,笔画清清楚楚。她记得研修制度里有一条——学生每被记一次指导记录,扣五分;扣满二十分就要追加研修内容。她当初当老师的时候还觉得这条规定挺合理,现在自己成了被扣分的人,才知道这五分有多沉。


“没有异议。”她小声说。


“行。明天早上把检查交给我。还有——”美希合上本子,抬头看着她,“你柜子里有没有长一点的裙子?没有的话去生活指导室借一条,就说我让你去的。别跟我说没有,学校备用的裙子多得是。”


“知道了。”


由佳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美希又叫住她:“岛田同学。”


她停下来。


“你现在这个状态,我很担心。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刚来的时候多利索一个人,现在连裙子都管不好。你让我怎么放心把班级交给你……交回给你?”美希说到一半改了口,把“交回给你”改成了“交给你”,可那个“回”字已经漏出来了。


由佳没回头,嗯了一声就出去了。


走廊里没人。她靠在教员室门外的墙上,闭了会儿眼睛。手机在裙子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学校系统的通知推送——【指导记录通知:一年三班岛田由佳,因违反校服规定(裙长超标),记指导记录一次,指导分扣五分。当前累计指导分:八十五分。请于三日内提交书面检查。】她盯着那个“八十五”看了好几秒。研修刚开始的时候她的指导分是一百分,这才第几周,已经扣了十五分。而扣分的理由全是些“裙子太短”“上课迟到三分钟”“在走廊里跑”之类的小事。她当初站在讲台上念这些规定的时候,觉得都是天经地义的,现在轮到她自己,才知道每一条都像针尖对着皮肉。


下午的课由佳上得心不在焉。她坐在椅子上不敢乱动,可裙子实在太短,不管怎么坐,总有一截大腿露在裙子外面。她试过把书包放在腿上挡着,可书包一放上去,裙子后面就往上抽,更糟。旁边的女生上课的时候往她这边瞟了好几次,每次瞟完就跟另一边的同伴交换一个眼神。由佳假装没看见。


放学的时候,她收拾东西比平时慢。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站起来,把裙子往下扯了扯往外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围了几个男生,靠在栏杆上聊天。由佳一出现在走廊那头,其中一个男生的目光就飘过来了,然后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几个人一起看过来,视线从她脸上滑到腿上,又滑回去。由佳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听见后面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接着是一阵闷笑。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美希正站在门卫室旁边跟一个男老师说话。看见由佳出来,美希的目光往下扫了一眼,嘴唇抿了一下,但没像早上那样大声训斥。她只是偏过头继续跟男老师说话,好像在说“这人我已经懒得管了”。


由佳从她面前走过去,脚步尽量快。出了校门拐上人行道,她才敢把一直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可走了没几步,手机又震了。她掏出来看,是班级群里的消息——美希发的:【一年三班全体同学,近期发现部分同学裙装不合规,明天起早会逐一检查。请各位家长协助督促。】下面已经有几个学生回了“收到”。由佳盯着“部分同学”四个字,觉得那说的就是她一个人。


她正要把手机收起来,又来了一条私信,香奈发的:【听说清水老师记你指导记录了?扣了几分?】


由佳犹豫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发过去:【五分。】


香奈秒回:【那你现在八十五了?行吧,明天我给你找条长点儿的,你别自己瞎穿了。不过——你得请我喝奶茶。】


由佳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她想说“你改的裙子根本不够长”,想说“我请你喝奶茶可以但你能不能别再让我穿短的了”,可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沿着人行道往车站走。裙子在傍晚的风里贴着大腿,每一步都像有人在后面轻轻拽她的裙边。她想起早上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照的那一下——那时候她还觉得香奈改过的裙子至少能糊弄过去,现在才知道糊弄谁呢,连美希都懒得正眼看她了。以前美希看见她会主动打招呼,现在美希看她跟看走廊里贴的违规通知没什么两样。


走到车站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由佳站在最边上,把书包挡在身前。电子屏显示还有四分钟。她低头看自己的腿,裙子边缘到大腿根下面一点点,再往下就是光着的腿。她忽然想起自己当老师的时候,班上有个女生老穿超短裙,她找那个女生谈过三次话,最后一次语气还挺重的。那时候她觉得“穿这么短就是不自重”,现在她自己站在站台上,裙子比那个女生当时穿的还短。


车来了。由佳上车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裙子压在屁股底下。车窗玻璃映出她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只看得清一个穿短裙的轮廓。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美希在记录本上写字的样子——笔尖沙沙响,一行字写完,五分就没了。明天还得交检查,还得去生活指导室借裙子。可借来的裙子能穿几天?香奈说了明天给她找条长的,可香奈的话能信几分?今天说放两公分,结果净长只多了一公分。明天说找条长的,说不定拿来一条更短的。


电车摇摇晃晃地开着,由佳靠着车窗,手无意识地攥着裙边。手机又亮了一下,她低头看,是系统推送的检查提交提醒:【请于明日放学前提交书面检查,逾期将追加扣分。】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书包上,不想再看。


车到站了。由佳站起来的时候裙子在后面卷了一道,她伸手拽平了才下车。站台上风大,裙摆被吹得贴在大腿上,她一手按着裙子一手拎着书包往出口走。出口的台阶上坐着两个穿别校制服的男生,看见她上来就停了聊天,目光跟着她走了好几步。由佳假装看手机,快步走过去。


拐进公寓楼下的小路,路灯刚亮。由佳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钥匙捅了两下才对准锁孔。进屋换鞋的时候她把裙子脱下来叠好放在桌上,盯着看了一会儿。这条裙子是香奈改的,腰头那一圈缝线歪歪扭扭的,裙摆的针脚也不齐。可她明天还得穿——柜子里那条替换的裙子昨天洗了还没干,而且就算干了,长度也差不多。她翻出手机给香奈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你能早到吗?帮我带条长点儿的裙子。】


香奈回得很快:【多长算长?膝盖?那可没有。最多到大腿中间。】


由佳盯着“大腿中间”四个字,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行吧。】


她把手机扔到床上,坐到桌边摊开检查本。笔拿在手里半天,第一行字写下去又划掉,划掉又写。最后只写了一句:“我因裙装不合规被记指导记录,深感抱歉。”写完看看,觉得太短,又补了一句:“今后会注意着装。”再写不下去。她把笔放下,翻开手机里的研修制度细则,找到指导分那一栏——八十五分,再扣五分就满二十分了。满二十分追加研修内容,追加什么她不知道,规则里只写了“由指导教师酌情安排”。她想起美希今天那个眼神,觉得“酌情”两个字落在美希手里,不会是什么轻松的事。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块黄黄的光。由佳把检查本合上,站起来去衣柜里翻裙子。柜子里挂着三条裙子,一条是今天穿的这条短的,一条是洗了没干的,还有一条是研修第一天发的,长度到膝盖上面一点。她把那条长的抽出来比了比,裙摆到膝盖上三指宽,合规。可这条裙子腰围大了一号,穿上会往下掉。她得系皮带,可她没有皮带。明天早上得想办法。


她把长裙子挂在椅背上,关了灯躺到床上。黑暗中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系统自动推送的明日提醒:【早会检查裙装,请着合规制服到校。】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早上要穿长裙子去学校,香奈那边怎么交代?美希那边能不能过关?检查交上去之后这事算不算完?她越想越乱,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那条长裙子腰太大了,得找根绳子系一下。


衬衫钮扣与内衣交换

由佳是被闹钟叫醒的。六点四十分,窗外天刚蒙蒙亮,枕边手机震得嗡嗡响。她伸手去摸,指尖碰到屏幕的瞬间先看见锁屏上那条系统推送还挂着——早会检查裙装。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先坐了起来,昨晚挂在椅背上的那条长裙子还在,裙摆垂在椅腿边,像一面投降的旗。


她下了床,把裙子拎起来比在身前。腰确实大了一截,手一松就往下滑。由佳在抽屉里翻了半天,找出一条去年买衬衫时绑包装的细棉绳,白的,有点起毛。她把绳子穿进裙腰的裤袢里,绕了两圈,在侧面系了个死结,又怕结头露出来,把衬衫下摆往下扯了扯盖住。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怪——裙子是长了些,可腰侧鼓出一小块,像塞了什么东西。她侧过身照了照,叹了口气,没别的办法。


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把那条短裙也叠好塞进了书包夹层。万一……万一长裙真出了问题,至少还有替换的。虽然她心里清楚,那条短裙穿出去和没穿差不了多少。


到学校的时候七点五十分,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学生往教室走。由佳尽量贴着墙根走,长裙的裙摆扫在小腿上,感觉陌生得很。经过一年三班门口时她往里瞥了一眼,香奈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正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抬头看见她,眼睛先往她腰上扫了一圈,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


由佳没停步,径直往教职员室走。推开门,美希已经在里面了,正对着电脑敲什么东西,听到动静抬起头,视线从由佳脸上移到裙子上,停了两秒。


“换裙子了?”


“嗯,昨天那条……不太合适。”


美希没接话,目光在她腰侧鼓起来的那块停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敲键盘。“早会前把检查交给我。”


由佳从书包里抽出检查本放到美希桌上,退回来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教职员室里还有两个男老师在说话,没人往她这边看。她翻开今天的教案,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八点十分,走廊广播响了早会通知,美希站起来拿着记录本往外走,经过由佳身边时说了一句:“裙子是合规的,但腰那里整理一下,别让学生看出来。”


由佳低头看,棉绳的结头不知什么时候从衬衫下摆下面钻出来了,白白的一小截挂在腰侧。她赶紧把结往里塞,脸有点热。等美希出了门,她才跟着往教室走。


一年三班的教室门口,学生们正三三两两往里进。由佳站在讲台边等早会开始,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香奈那排扫。香奈正侧着身和沙希说话,手里转着一支笔,校服衬衫的第二颗钮扣开着,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里面白色背心的边。沙希也是,第三颗钮扣没扣,蝴蝶结歪到一边。希美坐在前排,衬衫扣子倒是都扣了,可裙子短得坐下时大腿根全在外面。麻友更夸张,衬衫下摆只塞了一半,另一半耷拉在裙子外面,第二颗和第三颗钮扣都开着。


由佳皱了下眉。早会检查是美希负责,她手里那本记录册上已经记了不少。由佳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站在香奈桌边压低声音:“香奈,衬衫……扣子扣上吧,一会儿美希老师要检查。”


香奈停下转笔的手,抬眼看着她,像在打量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由佳,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话?”


由佳噎了一下。“我……我看见了就提醒一句。”


“提醒?”香奈把笔往桌上一放,坐直了身子,手指捏住自己第二颗钮扣晃了晃,“行啊,我扣上。不过——”她偏过头朝沙希抬了抬下巴,“沙希她们几个你也得管。你不能只管我一个,那不公平。”


由佳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沙希已经靠在椅背上,把敞开的领口又往外扯了扯,笑嘻嘻地看着她。希美低着头翻书,但嘴角明显翘着。麻友干脆把衬衫从裙子里全抽出来,两只手揪着前襟扇风:“好热啊,由佳你不热吗?穿那么长的裙子。”


“你们……都扣上。”由佳的声音有点干。


“可以啊。”香奈站起来,走到由佳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由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甜腻的护手霜味道。“但我们帮你扣,下次你得帮我们解。公平交换,对吧?”


由佳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香奈伸出手,指尖点了点由佳衬衫的第二颗钮扣,“今天我们四个把扣子扣好,明天开始,你得帮我们解。一颗换一颗,谁也不欠谁。”


教室里安静了一截。前排几个学生转过头来看,后面也有人伸长了脖子。由佳脸上发烫,往后退了半步:“这算什么交换……”


“那就算了。”香奈耸耸肩,转身就要坐回去,手还故意把第二颗钮扣又拧松了些,“反正美希老师记的是你指导不力,又不是记我们。”


由佳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裙腰上的棉绳结头。她飞快地在脑子里算——四个人,每人至少两颗钮扣,加起来就是八颗。如果按香奈说的“一颗换一颗”,她明天要解八颗。可她要是不答应,今天这四个人敞着领口去早会,美希记下来,指导分又要扣。她上个月刚被扣过一次,再扣就是追加研修。


“等等。”她叫住香奈。


香奈转回来,眉毛挑着。


“今天你们先扣好。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香奈笑了,朝沙希她们三个招招手。“听见没?由佳答应了。来,扣扣子。”


四个人慢吞吞地开始扣。沙希一边扣一边嘟囔“好麻烦”,希美扣到第三颗的时候抬眼看了由佳一下,那个眼神让由佳觉得她像是在记账。麻友扣得最敷衍,第二颗扣上了,第三颗只把扣子搭在扣眼里没推过去。由佳想说什么,香奈已经拍了下麻友的肩膀:“行了行了,别太过分。”麻友才笑嘻嘻地把第三颗也推了进去。


早会开始,美希站在讲台上念通知,目光扫过全班,在香奈那排停了一瞬,又移到由佳身上。由佳坐在讲台侧面的椅子上,长裙的裙摆规规矩矩垂在膝盖下面,腰侧的绳结已经塞好了。美希念完通知,合上记录本,说了句“今天着装检查整体比上周好”,就让学生自习,自己出了教室。由佳松了口气,以为这事过去了。


第二节课下课,由佳抱着作业本从走廊往教职员室走,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被香奈拦住了。香奈靠在墙上,手里拿了一把剪刀,那种手工课用的小剪刀,刀刃短短的。


“由佳,过来一下。”


由佳站住。“怎么了?”


“你早上答应的事,我们商量了一下。”香奈用剪刀尖点了点自己的衬衫第二颗钮扣,“我们觉得一颗换一颗太慢了。你今天穿长裙子,明天要是穿回短的,那长度又不够。我们帮你扣了四颗,你明天得解四颗,对吧?”


由佳抱紧作业本。“我早上说的是‘明天再说’。”


“现在就是明天的事。”香奈把剪刀收起来,往教室方向偏了偏头,“麻友说四颗太多了,解四颗钮扣太显眼,美希肯定要记。所以她退了一步——三颗。你明天解三颗,但是得把背心脱了。衬衫三颗钮扣开着,里面不穿背心,这样才算数。”


由佳张了张嘴。“这跟扣钮扣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香奈歪着头看她,“你让我们扣上,是为了不让美希记我们。那你脱背心解钮扣,是为了让我们看着高兴。等价交换,你情我愿。”


“我什么时候说我情愿了……”


“那你现在去跟美希老师说,我们四个今天扣子没扣好,让她记我们指导分。”香奈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由佳没动。她盯着香奈衬衫上那颗扣得整整齐齐的第二颗钮扣,脑子里飞快地转——如果现在去跟美希说,美希肯定会问为什么早上不说,而且香奈她们四个已经扣好了,美希不会信。更麻烦的是,由佳自己早上在教室里和香奈讨价还价那一幕,前排好几个学生都看见了,要是传到美希耳朵里,她这个“指导教师”就更不像话了。


“三颗。”由佳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解三颗,脱背心。就明天一天。”


香奈笑出了声,伸手拍了拍由佳的肩膀。“行,就明天一天。不过——”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要是明天穿长裙子,三颗钮扣开了也看不到什么。所以明天你得穿回短的那条。长裙子留着以后检查的时候穿。”


由佳回到教职员室的时候,美希正端着茶杯站在窗边。由佳把作业本放到桌上,美希忽然开口:“由佳,你早上在教室里跟学生说什么了?”


由佳的后背绷了一下。“就……提醒她们扣好钮扣。”


“提醒?”美希转过身,茶杯搁在窗台上,“我听说你跟山本香奈商量了半天。商量什么?”


“没什么,就是让她带头把扣子扣上。”


美希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只说了句:“你是指导教师,跟学生商量可以,但别让她们拿住你什么把柄。那几个学生什么性子你比我清楚。”


由佳点头,坐回位子上,手心全是汗。


当天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美希让由佳主持。由佳站在讲台上说下周的值日安排,说到一半,麻友在下面举手。


“老师——”麻友故意把“老师”两个字拖得长长的,“你明天穿什么裙子来啊?还是这条长的吗?”


全班笑起来。由佳攥着粉笔,指节发白。“穿什么裙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合规。”


“那这条长的合规吗?”麻友歪着头,一脸无辜,“我看你腰那里鼓鼓的,是不是里面塞了什么东西啊?”


由佳下意识低头看腰侧,绳结又冒出来了,这回露得更多,白白的棉绳头从衬衫下摆底下支棱出来,像一截没藏好的尾巴。她赶紧用手按住,教室里笑声更大了。香奈坐在位子上没笑,但嘴角翘着,用一种看戏的眼神看着她。沙希直接趴在桌上笑出了声,希美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安静。”由佳把粉笔放下,“值日安排就按刚才说的,下课。”


她走出教室的时候听见身后麻友在说“她腰上绑了绳子诶”,然后是沙希接话“好土啊”。由佳加快脚步往教职员室走,走廊里迎面过来两个隔壁班的女生,看见她腰侧露出来的棉绳,对视了一眼,憋着笑走过去了。


教职员室里美希不在,桌上留了张便条:【检查本我交上去了,指导分没扣。明天早会我再看一次。】由佳把便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坐下来,把腰上的绳结重新塞好,塞得比之前深了些,又往下扯了扯衬衫。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香奈的消息:【明天别忘了。三颗,加背心。穿短裙子来。】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由佳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检查本,在昨天的记录下面又写了一行:“今日着装检查合格,但腰饰不合规,已整改。”写完自己读了一遍,“腰饰”两个字怎么看怎么别扭。她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重新写了一行:“今日着装合格。”然后合上本子,把脸埋进胳膊里。


窗外的天阴下来了,教职员室的灯管嗡嗡响着。由佳趴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穿短裙子的话,那条裙子比长裙子还薄,三颗钮扣开着,脱了背心,里面那件黑色内衣几乎等于直接露在外面。她抬起头,摸出手机给香奈发了条消息:【内衣能不能穿件厚点的?】发完又觉得这话问得窝囊,想撤回,香奈已经回了:【不能。就穿你今天这件黑的,我们看见了,挺好。】后面又跟了一个笑脸。


由佳把手机塞进包里,站起来去倒水。饮水机咕嘟咕嘟响着,她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看见操场上几个学生在上体育课,跑跑跳跳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跑道发白。她想起自己上周还在这个操场上给学生们示范过排球发球,那时候她穿的是教师套装,裙子到膝盖,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现在她站在教职员室里,腰上绑着根棉绳,明天要穿一条短得几乎盖不住大腿根的裙子,衬衫还要解开三颗钮扣,脱掉背心。


杯子里的水满了,溢出来烫了手指。她甩了甩手,把水倒掉一些,端着杯子回到位子上。美希推门进来,看见她就说:“由佳,明天早会你站到讲台前面来,面向全班,让学生看看什么叫合规的着装。”


由佳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站讲台前面?”


“对,你最近着装老出问题,站前面当示范,也让学生知道老师是认真的。”美希说完就坐回自己位子,翻开一沓文件开始看,像是这事已经定了。


由佳看着美希的侧脸,忽然想起研修制度细则里那条“由指导教师酌情安排”。美希现在就是她的指导教师。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明天可能不太方便站前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拿什么理由说不方便?说裙子太短?说钮扣要解开?美希只会问:那你为什么穿那么短的裙子、解那么多钮扣?


她低下头,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干,凉水顺着喉咙下去,胃里一阵紧缩。手机又亮了,这回是麻友发来的:【由佳老师,明天站讲台前面的时候记得转个身,让大家看看后面。】后面跟着沙希发的一串笑哭表情。


由佳没回。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翻开明天的教案开始写。写着写着,笔尖在“着装指导”四个字上停住了。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最后在旁边打了个问号,又划掉,合上教案。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由佳背着包走出校门,长裙的裙摆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腰上的棉绳结头又冒出来了,她懒得塞,就那么走。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她拐进去买了根黑色的细皮带,最便宜的那种,合成革的,扣眼用锥子扎的。回家试了试,系在裙腰上比棉绳利索多了,就是皮带扣有点大,衬衫下摆盖不太住。她把皮带解下来放在桌上,又看了看挂在椅背上的短裙子。


明天要穿这条短的,三颗钮扣开着,不穿背心。她坐在床边,把短裙子拿过来铺在腿上,用手比了比裙摆到膝盖的距离——差一大截。她又比了比三颗钮扣的位置——从领口往下数,第三颗正好在胸口上方。脱了背心的话,衬衫前襟就那么敞着,黑色内衣的杯沿都能看见。


由佳把裙子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件白色吊带背心,犹豫了半天,还是塞回了抽屉。香奈说了不能穿,她要是偷偷穿了被看出来,不知道又要加什么条件。她把短裙子叠好放在枕边,关了灯躺下。黑暗中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隔着睡衣按了按,想象明天衬衫敞着站在讲台前面的样子。美希站在旁边,全班四十多双眼睛盯着她,香奈她们四个坐在下面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她没看。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这句话她这几天已经对自己说了太多遍,多到连自己都不太信了。


佐山老师的拒绝

第二天早上,由佳站在穿衣镜前,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系那条细皮带。


合成革的扣眼是她昨晚用剪刀尖扎的,边缘毛毛糙糙,扣针穿过去的时候费了点劲。她把衬衫下摆往下拽了拽,盖住皮带扣,又往后退了两步看整体效果。短裙的裙摆堪堪到大腿中段,三颗钮扣敞着,领口往两边撇开,锁骨下方露出一小片皮肤。她侧了侧身,确认从侧面看不会走光,又转回来正面站着,把领口往中间拢了拢——没用,手一松又弹回去。


背心到底还是没穿。


出门前她往包里塞了件薄开衫,想着到学校先披着,进了办公室再脱。可走在路上的时候她就知道这开衫穿不住,天热是一回事,主要是披着开衫配短裙显得更怪,像她故意欲盖弥彰似的。她把开衫从包里抽出来,塞进了玄关的鞋柜抽屉,只带了教案和钱包出门。


到学校的时候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由佳穿过校门,沿着走廊往办公室走,晨光从右侧的窗户打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路过一年三班教室后门的时候她下意识加快了脚步,里面已经有学生在闹,桌椅拖地的声音和笑声混在一起。她低着头走过去,没往里看。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她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两个老师在埋头改作业,抬头跟她点了个头又低下去。由佳的座位在靠窗第三排,她坐下来把教案摊开,手肘撑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衬衫前襟。第三颗钮扣的位置正好在胸口上方,她低头看的时候能看见自己内衣的边沿——黑色的,跟衬衫的白对比太明显了。她把教案立起来挡在胸前,假装在翻页。


“岛田老师。”


由佳抬起头。清水美希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抱着一摞打印纸,短发别在耳后,教师套装穿得一丝不苟,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平平整整。美希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立起来的教案上,又移到她敞开的领口,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早会资料,校长让发的。”美希走过来把打印纸放在她桌角,没有马上走,视线在她裙摆上停了一瞬,“今天……裙子比昨天还短。”


由佳的手在教案后面攥紧了。“香奈说——”


“我知道。”美希打断她,语气平平的,“研修规定我看了。但岛田老师,你现在穿成这样站在讲台上,学生会怎么想?你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在哪儿?”


由佳张了张嘴。她想说我也不想穿成这样,想说这是被逼的,想说美希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还会问我教案怎么排版。可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出不来。美希等了两秒,见她没说话,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气里带着一种老师对屡教不改的学生才会有的失望。


“早会要讲着装检查的事,你站前面的时候……尽量自然点吧。”美希说完转身走了,打印纸在桌角码得整整齐齐。


由佳把教案放下来,盯着那摞纸看了好一会儿。美希刚才那个眼神她认得——以前她自己看班上那些不听话的学生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她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深吸一口气,拿起打印纸站起来往教室走。


走廊拐角处她差点撞上一个人。对方侧身让了一下,手里的保温杯晃了晃,没洒。


“啊,抱歉——”由佳抬头,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佐山康介站在她面前,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头发像是刚洗过,额前碎发还有点潮。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过来的时候由佳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跟以前一样,柑橘味的,淡淡的。她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手指攥紧了手里的打印纸。


“佐山老师,早。”


“早。”佐山应了一声,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在她的领口和裙摆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由佳下意识把打印纸挡在胸前,可纸摞不够宽,遮了上面遮不住下面。佐山的眉头慢慢皱起来,那种皱眉的方式她见过——以前开年级会的时候,他听到哪个班出了违纪事件,就是这种表情。


“岛田老师,”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由佳愣了一下。“什么?”


“裙子。还有……”佐山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的领口,目光很快移开,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我知道研修的事。但你现在这样,学生家长看见了会怎么说?其他老师私下也在议论。”


由佳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想过别人会在背后说,可从佐山嘴里听到“议论”两个字,跟被别人说完全不一样。她往前迈了半步,仰起头看他:“佐山老师,研修的事不是我自愿的,你也知道——”


“我知道。”佐山往后退了半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可你穿成这样站在讲台上,不管是不是自愿的,别人看到的就是这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由佳攥着打印纸的手指发白。她以前确实不是这样的,以前她穿及膝的套装裙,衬衫扣得规规矩矩,站在讲台上板书的时候佐山经过走廊会朝她点头笑一下。她记得有一次放学后她在办公室加班改试卷,佐山给她带了罐咖啡,说“岛田老师太拼了”,那时候她接咖啡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回去在日记里写了两行字。


“佐山老师,”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抖,“中午……中午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就学校旁边那家——”


“岛田老师。”佐山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郑重,像在宣布什么需要认真对待的事,“你现在是学生身份。我不能跟学生单独去吃饭。”


由佳手里的打印纸差点滑下去。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是老师啊,我跟你一样是老师,研修只是暂时的,我下个月就能恢复——可这些话在佐山平静的目光里一句都说不出口。他的眼神太正常了,正常得让她害怕,那里面没有暧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少为难,就是一个男老师在拒绝学生的不当请求。


“可是……”由佳的声音低下去,“我们以前不是……一起吃过饭吗。”


“那是以前。”佐山把保温杯从左手换到右手,看了一眼手表,“快打铃了,你去教室吧。”他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裙子……能换长一点就换长一点吧。我是为你好。”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由佳站在原地,手里的打印纸被她攥出了褶子。她慢慢转过身,看见佐山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弯消失,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步子迈得跟平时一样稳。他刚才说“我是为你好”的语气,她太熟悉了——就是老师跟学生说“我这是为你好”的语气。


走廊里开始有学生从各个教室门口探出来,预备铃快响了。由佳低头看了看自己——敞着的领口,短到大腿中段的裙摆,细皮带在衬衫下摆下面露出一小截金属扣。她突然觉得走廊里的光太亮了,亮得她无处躲藏。一个抱着作业本的女生从她身边跑过去,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跑回来两步,压低声音说:“岛田老师,你裙子后面……有点翘。”


由佳伸手往后摸,裙摆确实被皮带扣顶起来一小块,露出下面一截黑色内裤的边。她猛地把裙摆往下扯,脸烧得厉害,跟那个女生说了声谢谢,女生点点头跑走了,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算恶意,但也绝称不上友善,就是那种“哦,原来她是这样的老师”的恍然。


由佳走进一年三班教室的时候,香奈正坐在靠窗第三排的桌子上,两条腿晃着,改短的裙摆下面露出大腿。看见由佳进来,她眼睛一亮,抬手招呼:“由佳老师,过来过来,转一圈看看。”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目光齐刷刷转过来。由佳把打印纸放在讲台上,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转过身。裙摆随着动作扬起来,后面那截被皮带扣顶出的褶皱还没平复,她转完一圈面朝学生的时候,听见麻友吹了一声口哨,沙希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


“还行,”香奈从桌上跳下来,走到讲台边上,伸手扯了扯她衬衫前襟,“钮扣开得不够大嘛,第三颗再往外撇一点。”她帮由佳把第三颗钮扣的扣眼往外推了推,衬衫前襟往两边敞得更开了,黑色内衣的杯沿露出来一条弧线。“这样才对。佐山老师看见了没?”


由佳猛地看向她。


“别这么看我,”香奈笑嘻嘻地退回去坐下,“走廊上那么多人看见了,又不是我一个。佐山老师脸色不太好吧?我猜他肯定让你把裙子换长点。”


由佳攥着讲台边缘,指甲掐进木头里。香奈说对了,佐山确实让她换长点。可香奈刚才推她钮扣的时候,她居然没躲——不是不想躲,是躲了又能怎样?躲了香奈会加条件,躲了明天裙子可能更短。她站在讲台前面,看着下面四十多张脸,有笑的、有看热闹的、有低头假装看书的,美希坐在教室最后面靠门的位置,手里拿着听课记录本,表情平静。


早会铃响了。由佳翻开教案,开始讲今天的着装检查安排,声音一开始有点飘,讲到第二句的时候自己按住了讲台边沿,硬把声音压稳。她讲到“裙子长度要符合校规”的时候,香奈在下面举手:“老师,你的裙子符合校规吗?”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低的笑声。由佳捏着教案的手指紧了紧,没接话,继续往下讲。美希在后面轻轻咳了一声,香奈耸耸肩把手放下了。


早会结束,学生开始早读。由佳走下讲台往教室后面走,经过香奈座位的时候香奈伸手拽了一下她的裙摆,把本来就不长的裙子又往上提了一截,指尖在她大腿外侧蹭了一下。由佳脚步顿了一拍,没回头,继续往美希那边走。


“岛田老师,”美希合上听课记录本,抬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在讲台上,钮扣又开了。第三颗,你注意一下。”


由佳低头看——第三颗钮扣确实又滑开了,不知道是刚才香奈扯的还是自己松的。她伸手去扣,美希看着她笨手笨脚地系扣子,又补了一句:“还有,佐山老师刚才找我了。”


由佳的手停住了。


“他问我你能不能换个班带,说他班上有个学生家长跟他反映,说看见你穿成这样在学校里走。”美希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转述一条普通通知,“我跟他说研修期间换班要走流程,让他直接找校长。”


由佳把扣子系好了,手垂下来,站在美希桌边没动。美希等了几秒,见她没说话,翻开听课记录本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由佳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回讲台,在椅子上坐下来。香奈在下面跟沙希小声说着什么,两个人又笑成一团。


她低头看教案,字都在纸上,可她读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佐山那句话——“我不能跟学生单独去吃饭。”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甚至没有多少为难,好像拒绝一个学生的不当请求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由佳想起上个月,也是在这间办公室,佐山过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她说好啊,两个人在食堂角落的桌子面对面坐着,佐山讲他班上那个总不交作业的男生,她讲自己班风怎么怎么难带,一顿饭吃了一个小时。那时候她穿的是藏青色的及膝裙,衬衫扣到第二颗,头发别在耳后,佐山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笑。


现在佐山看她的时候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一个老师在评估一个穿着不合规的学生该不该被提醒。


下课铃响的时候由佳站起来收拾教案,香奈从她身边过,拍了拍她肩膀:“由佳老师别难过嘛,佐山老师不跟你吃饭,我们跟你吃啊。中午食堂,记得来。”说完带着沙希她们几个出了教室。


由佳抱着教案往办公室走,经过走廊的时候特意绕开了佐山他们班那一侧。办公室门开着,她进去的时候佐山正坐在自己位子上批作业,听见门响抬了一下头,跟她目光对上一瞬,又低下去,手里的红笔继续在作业本上划。由佳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来,把教案摊开,盯着上面“着装指导”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拿起手机,翻到佐山的聊天界面。上一条消息还是两周前他发的——“岛田老师,明天年级会资料你那边有备份吗?”她回了个有,他回了个谢谢。再往上翻,上个月他问她食堂午饭去不去,她说去。再往上,再往上,都是这种同事之间再正常不过的往来。她打了几个字:“佐山老师,中午……”打到一半删了,又打“刚才的事不好意思”,又删了。最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跟昨晚一样。


中午由佳没去食堂。她在办公室坐了二十分钟,等大部分人都走了才站起来,想去便利店买个饭团。刚走到办公室门口,香奈从走廊那头过来了,身后跟着沙希和希美,麻友没在。


“由佳老师,说好了中午一起吃的呢?”香奈歪着头看她。


“我……不太饿。”


“不饿也得吃啊。”香奈走过来挽住她胳膊,动作亲热得像闺蜜,“走嘛,食堂今天有炸鸡块,去晚了就没了。”


由佳被她半拖半拽地往食堂走,沙希在另一边跟着,希美在后面笑。路过二年级走廊的时候,佐山正从教室里出来,手里端着没吃完的便当盒。他看见由佳被三个女生夹在中间往食堂方向走,脚步顿了一下,视线从她敞着的领口移到她被人挽着的胳膊上,眉头又皱起来,但没说话,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由佳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胳膊被香奈挽得更紧了些。


“别看了,”香奈凑在她耳边说,声音带笑,“佐山老师不跟你吃饭,我们跟你吃。走吧走吧。”


食堂里人声嘈杂,由佳被按在长桌边上坐下来,香奈坐在她对面,沙希和希美一边一个。炸鸡块确实快没了,香奈把自己盘里的夹了一块放到由佳碗里:“吃吧吃吧,老师太瘦了。”由佳拿起筷子,看着碗里那块炸鸡,又看了看对面三个女生笑嘻嘻的脸。她夹起来咬了一口,炸鸡是热的,油汪汪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发紧。


她想起早上佐山说“我是为你好”的时候那种平静的语气,又想起刚才他看见她被女生们夹着走的时候皱起的眉头。他到底是在替她担心,还是单纯觉得她丢人?由佳嚼着炸鸡,嚼了半天咽不下去。香奈在对面跟沙希讨论下午体育课要不要把裙子再改短一截,希美在旁边出主意说可以用别针临时别一下。由佳听着她们说话,把碗里那块炸鸡吃完了,又扒了两口饭。


下午的课她讲得心不在焉,板书的时候写错了一个字,擦了重写又写错,底下学生开始窃窃私语。她回头看了一眼,香奈在下面比了个手势——两根手指在嘴唇上碰了一下又往外翻,意思是“笑一个”。由佳扯了扯嘴角,香奈不满意地摇头,用口型说“再大点”。由佳把嘴角往上提,露出牙齿,香奈这才点头,在下面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放学后由佳回到办公室,佐山已经走了。她坐在自己位子上发了一会儿呆,把明天要用的教案翻出来,翻到“着装指导”那页,在问号旁边又画了个圈。手机亮了一下,香奈发来消息:【明天裙子再短一厘米,量好了改的。钮扣开四颗。】后面沙希跟了一句:【佐山老师要是再啰嗦,你就跟他说是学生帮你改的。】希美发了个笑脸。


由佳看着屏幕,打了“知道了”三个字发出去。她把手机放下,从包里翻出那根细皮带放在桌上,看了看,又收进包里。明天穿什么她心里有数了——裙子再短一截,钮扣开到第四颗,佐山要是再在走廊上拦住她让她换长点,她大概只能低着头说“好,我注意”,然后转身走进教室,在讲台前面转个身给香奈她们看。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经过佐山座位的时候看见他桌上放着一摞作业本,最上面那本封面写着“一年三班 山本香奈”。由佳停了一拍,伸手把那本作业本拿起来翻了翻,里面字迹潦草,好几道题空着没写。她放回去,把作业本摞整齐,走出办公室关了灯。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染成橘黄色。由佳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办公室的窗户暗着,佐山的位子就在那排窗户的第三扇后面。她转回头继续走,裙摆被风吹得贴在大腿上,细皮带在衬衫下面硌着腰。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美希发来的:【明天早会你讲着装检查,记得自己先检查好。】后面没有表情,没有语气词,干干净净一句话。


由佳把手机揣回兜里,踩着夕阳往车站走。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她没进去,直接走过去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这句话她又在心里说了一遍,说完自己苦笑了一下。


冬天里的坐姿与外出命令

十二月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缝里钻进来,把由佳刚洗过的头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冷得她缩了缩脖子。她站在一年三班教室门口,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香奈昨天晚上发来的消息说“再短一厘米”,实际改出来的效果远远不止一厘米。原本还能勉强遮住大腿中段的红色格子裙,现在刚刚盖过臀线往下一点,只要稍微弯腰,裙摆就会往上滑。她伸手往下拽了拽,布料纹丝不动地弹回原位,香奈用的是有弹性的缝线,改完之后裙子像长在身上一样,只会往上缩不会往下掉。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教室门。早会还没开始,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在她踏进去的瞬间矮了半截。几十双眼睛从四面八方扫过来,扫过她明显又短了一截的裙摆,扫过她衬衫前襟解开到第四颗的钮扣——白衬衫领口敞着,里面那件背心的领口本来就低,现在几乎能看见胸口上缘的皮肤。由佳下意识抬手把衬衫拢了拢,前排一个男生吹了声短促的口哨,教室里响起零散的笑声。


“老师早上好。”香奈坐在靠窗第三排,歪着头看她,笑容里带着验收的意思。她的目光从由佳的裙子移到钮扣,再从钮扣移回裙子,最后落在由佳紧紧并拢的膝盖上,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由佳站上讲台,把手里的出席簿放在讲桌上。“早上好。今天早会讲着装检查——”她刚开口,沙希在下面举了手,没等她点名就站起来。


“老师,你裙子是不是又短了?”沙希歪着脑袋,声音不大但全班都能听见,“比上周还短。”


教室里响起窃笑声。由佳攥着出席簿的手指紧了紧,脸上维持着笑:“今天讲的就是着装规范,大家要按规定穿校服,裙子长度不能短于膝盖上方十公分——”


“那老师你自己呢?”麻友趴在桌上,笑嘻嘻地打断她,“老师的裙子短了多少公分啊?量过没有?”


由佳张了张嘴,习惯性地想说“我会注意”,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昨天晚上香奈发来的第二封消息——【明天早会着装检查,你自己先检查好。美希老师说的。】后面跟着希美转发的美希原话截图,干干净净一行字:【由佳同学,早会着装检查由你主持,请先确保自身符合规范。】


她当时盯着“由佳同学”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美希以前叫她“岛田老师”,现在叫她“由佳同学”,中间连过渡都没有,好像她从来就是学生,好像她们从来没在一个办公室备过课。由佳把手机扣在桌上,打了“好的”两个字回过去。


此刻她站在讲台上,面对沙希的追问,只能笑着把话圆回来:“老师今天会去教务处重新量裙子长度,不合格的话会改。”她说完,香奈在下面轻轻鼓了两下掌,希美跟着拍手,接着是麻友,稀稀拉拉的掌声里夹着几个男生的口哨。由佳鞠了个躬说“早会结束”,转身去擦黑板的时候听见香奈在下面小声说了句“裙子不用改”,她假装没听见。


第一节课下课,由佳回到办公室。美希正坐在她斜对面批改作业,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裙子上停了两秒,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由佳坐到自己的位子上,翻开教案本,在“着装指导”那页的空白处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


佐山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咖啡,一杯放在美希桌上,一杯放在自己桌上——没有由佳的。他坐下之后翻了翻作业本,忽然抬头朝由佳这边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美希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他就把话咽回去,低头继续批作业。


由佳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佐山以前每天早上都会给她带一杯罐装咖啡,放在她桌角,什么也不说就走开。现在他连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不再是同期同事之间那种带着点试探的关切,而是老师看问题学生时那种带着距离的打量。她低下头继续写教案,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


午休的时候香奈带着沙希和希美来办公室找她。美希抬头看了一眼,对香奈点了下头,那意思是“说快点”——她已经完全切换成班导对学生的态度,连由佳在场都不避讳。


“由佳,”香奈靠在由佳桌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办公室里几个老师都能听见,“你裙子的事,我们商量了一下。”


由佳手里的笔停住。她没抬头,但耳朵竖了起来。


“你上次答应我们每天穿短裙来上课,对吧?”香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在由佳桌上。是一张手写的“条件确认书”,字迹是香奈的,底下已经签好了四个人的名字,留了一个空位给她。“但你最近表现不太好,上课老走神,昨天板书还写错字。所以我们觉得得加点条件。”


沙希在旁边补了一句:“你身上那些饰品,耳钉、手链、项链,全摘了。”


由佳下意识摸了摸耳垂。她戴的是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妈妈送的生日礼物。手链是细银链子,项链藏在衬衫领口里面,是一条细金链配小十字架。


“研修规则里说学生不能佩戴饰品,”希美站在香奈身后,语气软软的但意思很明确,“由佳你作为学生,戴这些本来就不合规。”


“摘了之后,”香奈把那张纸往由佳面前推了推,“你只能穿制服。除了制服以外什么衣服都不许穿,周末出门也得穿制服。”


由佳抬起头。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在低头忙自己的事,但她知道每个人都听见了。美希在批作业,红笔没停,连头都没抬一下。


“周末也要穿?”由佳的声音很轻。


“对。校服就是学生的正装,周末出门穿正装有什么问题?”香奈歪着头笑,“还是说你觉得穿这身不好意思?”


由佳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还列着其他几条:每天早会前到教室报到、午休时间在教室待命、放学后打扫完教室才能走。她拿起笔,在最后那个空位上签了名字。


“耳钉现在摘。”沙希伸手。


由佳把耳钉摘下来放在桌上。手链也解了,项链从衬衫领口里拉出来,细金链在她手指间闪了一下光,她犹豫了半秒,还是解下来放在耳钉旁边。香奈把这些东西收进一个透明小袋子里,封好口,在袋子上写了日期和“由佳保管品”,放进自己口袋。


“还有,”香奈把那张纸收回去折好,“明天开始你上课坐姿要注意。腿不许并着。”


由佳以为自己听错了。


麻友从门口探进头来,她刚去自动贩卖机买了饮料,嘴里还叼着吸管,笑嘻嘻地接话:“对,你每次上课都夹着腿坐,看着就让人火大。从明天起你坐椅子得把腿分开,至少二十公分。穿短裙分开坐,懂吧?”


由佳的脸一下子热起来。她下意识又并了并膝盖,这个动作被香奈看在眼里,笑出了声。


“你越并越要你分开,”香奈说,“明天上课我会看的。讲台前面那个折叠椅,你搬过来坐,面向全班,腿分开。要是并上了——”她想了想,“并上一次,就再加一条:以后上课不准穿内衣。”


由佳握着笔的手指发白。她想说“这也太过分了”,想说你不能这样,想说我好歹还是老师——但这些话在她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只变成一句:“我知道了。”


香奈满意地点点头,带着人走了。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由佳坐在位子上,面前摊着教案本,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动。美希批完一本作业翻到下一本,红笔在纸上划了个勾,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由佳同学,午休快结束了,你该回教室了。”


由佳站起来,把教案本合上。经过佐山座位的时候她停了一拍,佐山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年级组的工作群消息。她站了两秒,佐山没抬头。她继续往前走,拉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听见美希在后面说:“佐山老师,下午的课你帮我盯一下走廊,由佳她们班最近老有人迟到。”


“好。”佐山应了一声,声音很平。


那天下午的课由佳上得格外漫长。她穿着短得不能再短的裙子站在讲台上,板书的时候能感觉到后排男生的视线黏在她大腿上。她每写一个字就往下拽一下裙摆,但香奈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每次都赶在她拽裙子之前轻轻咳一声,由佳的手就缩回去,继续写字。


放学后她留下来打扫教室。香奈她们四个坐在课桌上吃零食等她,由佳扫完地擦完黑板,把垃圾袋拎到走廊尽头的垃圾站扔了,回来的时候香奈叫住她:“明天开始坐姿的事,别忘了。”


“嗯。”由佳把扫帚放回角落。


“还有,”香奈从桌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也解开了,“明天钮扣开五颗。反正你里面穿了背心,露不出什么。但得让人看见你解开了。”


由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第五颗扣子一开,衬衫前襟几乎敞到背心领口以下,两片衣襟中间露出一截白色背心的边。她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她提前十分钟到教室,把讲台旁边的折叠椅搬到讲台正前方,面向全班摆好。坐下去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把膝盖分开。裙子太短,一坐下去裙摆就缩到大腿根往上,她分开腿的瞬间,内裤的白色边缘从裙摆底下露出来,前排几个男生立刻交换了眼色。


香奈踩点进教室,看了一眼由佳的坐姿,满意地笑了。她走到自己座位之前绕到讲台前面,低头看了看由佳分开的膝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再开一点。二十公分不够,三十公分。”说完直起身大声说了句“老师早”,回到座位上。


由佳把腿又分开了些。冰凉的椅面贴着她的大腿内侧,裙摆堆在腿根处,她不用低头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她拿起出席簿开始点名,声音比平时稳,但点完名放下本子的时候手在发抖。


上午第三节课是数学,由佳坐在折叠椅上写教案,腿一直保持着分开的姿势。麻友从她面前经过时故意把一支笔碰掉在地上,弯腰捡的时候往她裙底看了一眼,直起身来对希美挤了挤眼。希美捂着嘴笑,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推给沙希看,沙希看完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


由佳假装没看见。她低头继续写教案,笔尖在“着装指导”那页又画了个圈,这次圈里写了“坐姿”两个字。


中午她去办公室热便当,美希也在。微波炉嗡嗡转着的时候美希忽然开口:“由佳同学,你今天上课的坐姿,有学生跟我反映了。”


由佳的手停在微波炉按钮上。


“说你坐没坐相,”美希把批好的作业本摞成一摞,语气很平,“我看了走廊监控,确实不太雅观。但香奈她们说这是你自己愿意的,为了锻炼什么——课堂表现力?”


由佳张了张嘴。她想说不是的,是她们逼我的,是交换条件。但美希已经转回头去继续批作业,红笔在纸上沙沙响。“你自己注意吧,别太过了。毕竟你还是——”她顿了一下,“毕竟你还在研修期。”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由佳把便当拿出来,坐在位子上吃,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


下午放学她收拾东西准备走,香奈发来消息:【明天周末,穿制服出来。新宿站东口,十点。】后面跟了一条:【不许穿外套,制服外面什么也不许套。】沙希补了一句:【穿那双黑色乐福鞋,别穿运动鞋。】希美发了个笑脸符号。麻友最后发了一条:【裙子就穿今天这条,不用再短了——再短就该看见屁股了。】


由佳看着最后那条消息,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她打了“知道了”发出去,把手机放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酸得厉害——分了一整天腿,大腿内侧的筋抻得生疼。


周末早上她站在玄关穿鞋,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问她穿这么少冷不冷。由佳说学校有活动,套了件大衣就出门了。到了新宿站东口,香奈她们四个已经等在出口了。香奈上下打量她一眼,伸手把她大衣扣子解开:“说了不许穿外套。”


由佳把大衣脱下来叠好放进包里。十二月的风灌进衬衫领口,她打了个哆嗦。香奈把她的衬衫领子翻好,钮扣检查了一遍——五颗全开着——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体效果,点了点头。


“走吧,”香奈挽住她胳膊,“先去看电影。你请客。”


由佳被她们四个夹在中间往电影院走。路上经过一个露天咖啡座,几个年轻男人坐在那边喝咖啡,看见她们这组合——一个穿超短裙衬衫大敞的女生被四个穿校服的女生围着——目光在由佳身上多停了几秒。其中一个吹了声口哨,香奈回头朝他们笑了笑,把由佳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看,”香奈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你现在走在街上,人家看你跟看我们是一样的。都是女高中生。”


由佳没说话。风吹过来,她裙子前面那片布被掀起来,她伸手去按,麻友在旁边说“别按,让风掀”,她就松了手。裙摆翻上去露出内裤的一瞬间,咖啡座那边有人笑了一声。由佳把脸别开,假装在看路边的橱窗。


电影看到一半她就忘了剧情。黑暗里香奈把手伸过来,在她大腿上拍了拍,意思是“腿分开”。由佳在黑暗里把膝盖分开了。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她盯着银幕上晃来晃去的人影,脑子里想的是下周的课要怎么上——板书的时候不能弯腰,弯腰就露内裤;坐椅子要分腿,分腿就露内裤;周末出门要穿制服,穿制服就不能穿外套。她想了半天,发现不管怎么样都会露,干脆不想了。


从电影院出来香奈带她们去拍大头贴。由佳站在机器前面,香奈教她摆姿势——腿分开站,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拍出来的照片里她衬衫大敞,裙摆缩到大腿根,笑得一脸傻气。香奈把照片分成四份一人一张,给由佳留了一张:“贴你教案本上,下周上课前看一眼,就记得怎么坐了。”


由佳把照片放进包里。傍晚回家的电车上人很多,她被挤到车门旁边的角落,香奈她们站在她周围把她围在中间。车过一个弯道的时候由佳没站稳,往旁边歪了一下,手扶住旁边的扶手杆,裙子被风吹得贴在大腿上,内裤的轮廓在薄薄的布料底下清清楚楚。对面坐着的两个上班族模样的男人同时抬了抬头,又同时把视线移开。由佳把裙子往下拽了拽,没拽动,就放弃了。


到站下车的时候香奈跟她一起走到检票口,忽然说:“对了,下周开始你上课坐姿再加一条——不许穿安全裤。就穿普通内裤。”


由佳站住了。


“反正你穿不穿安全裤都一样露,”香奈耸了耸肩,“穿安全裤还显得你遮遮掩掩的,不坦诚。就普通内裤,露就露了。”


由佳看着香奈的脸。香奈比她矮半个头,仰着脸看她,眼神里带着那种“你不同意也没用”的笃定。由佳张了张嘴,说出来的话是:“知道了。”


香奈笑了,拍了拍她胳膊:“乖。周一见。”转身走了。


由佳站在检票口,看着香奈的背影混进人群里消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大敞,短裙缩在腿根,手里拎着大衣,包里装着那张笑得一脸傻气的大头贴。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喷嚏,把大衣从包里拿出来穿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大衣下摆盖住了裙子,她站在风里等了一会儿,等下一班电车进站。


上车之后她找了个角落站着,大衣裹得紧紧的。手机亮了一下,美希发来消息:【周一早会你继续讲着装检查。这次记得自己先检查好。】由佳打了“好的”回过去,把手机揣进兜里。


周一早会之前她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把大衣脱了叠好放进包里,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衬衫五颗扣子全开着,裙子短得不能再短,腿上光着,没穿安全裤。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香奈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看见她进来,抬起手比了个“分开”的手势。


由佳走到讲台前面,把折叠椅拉过来坐下,膝盖分开。前排几个男生立刻低下头假装看书,但眼睛都往她这边斜。她拿起出席簿开始点名,声音很稳,腿分得很开。


点完名她站起来,转身去写板书。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第一道白线的时候,她听见香奈在下面轻轻说了句:“今天表现不错。”


由佳没回头,嘴角往上提了提,继续写字。


被禁止聪明的考试

周一的早会结束后,由佳把出席簿夹在腋下往办公室走。走廊里擦肩而过的学生回头看她,目光在她敞开的衬衫前襟和缩到大腿根的裙摆上停留,然后互相推搡着笑。她已经习惯这种视线了,习惯到不再低头检查自己扣子有没有系好——反正也没打算系。


办公室的门推开,美希正坐在对面批改上周的小测验卷子,红笔搁在指间,抬头看了她一眼。


“由佳,你过来一下。”


美希的口气比上周又硬了一点,像在叫一个总是不交作业的学生。由佳走过去,站在美希桌边。美希把一张成绩单推到她面前,手指点着最下面一行数字。


“上周的随堂测验,你考了十二分。全班最低。”美希的短发垂在耳侧,眉头拧得很紧,“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汉字写不出来,选择题乱涂,连最简单的语法填空都空着。由佳,你到底怎么回事?”


由佳盯着那张成绩单,十二分的红笔字刺眼地趴在纸面上。她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转了一下——她当然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那些题她闭着眼都能做出来。但香奈上周五在走廊尽头拦住她时说得清清楚楚:下次考试不许及格,学年排名掉进倒数前十,上课答题要像脑子空了一样,汉字一个都不许好好写。


“我……记不住。”由佳低下头,声音放软,“最近脑子很乱。”


美希深深叹了口气,那种叹气由佳太熟悉了——以前她当班导的时候,对着不交作业的问题学生也是这么叹气的。只是现在被叹气的人换成了她自己。


“你回去好好反省。”美希把成绩单收回去,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今天第一节课是我的课。你坐好,我会多提问你,你得给我认真答。”


由佳点点头,走回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香奈坐在她斜后方,正把腿翘在桌下的横杆上,裙子短得几乎遮不住什么。香奈朝她眨了眨眼,嘴型无声地动了动:干得好。


第一节课的铃声响了。美希抱着教案走进来,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很简单的古文翻译,几个基础汉字,几个常见的助词用法。由佳盯着黑板,手指在桌下攥着裙摆。那些字她都认识,脑子里甚至自动跳出了翻译。但香奈在她身后轻咳了一声。


“岛田同学。”美希点名了,手指点在黑板上的一个汉字,“这个字怎么读?什么意思?”


由佳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盯着那个字,沉默了三秒。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操场上的哨声。


“不知道。”由佳说。


美希的粉笔停在半空。“不知道?这个字上周刚讲过,一年级的水平。”


由佳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忘了。”


身后传来几声憋不住的笑。香奈没笑,香奈只是把下巴搁在手背上,安安静静地看戏。黑坂沙希用课本挡着嘴,肩膀在抖。佐藤希美和藤田麻友交换了一个眼神,麻友在桌下悄悄比了个大拇指。


“坐下。”美希的声音冷下来,“下一个问题。这句古文翻译成现代汉语——谁来答?岛田同学,你继续。”


由佳又站起来。这次她连题干都没看,直接说:“我不太懂。”


美希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搁,那声脆响让全班都缩了缩脖子。“岛田由佳,你以前是老师,这些内容你烂熟于心。现在你告诉我你不懂?”


由佳咬着下唇内侧的肉,指甲掐进掌心。她觉得自己像个被扒了两层皮的人,第一层是教师身份,第二层是“聪明”这个标签。美希看她的眼神从困惑变成了失望,那种失望很熟悉——她当老师的时候,看那些明明能学好却故意摆烂的学生,也是这种眼神。


“坐下。”美希转过身去继续写板书,粉笔划得比刚才用力,“放学之前把今天讲的古文抄十遍交给我。用汉字抄,不许用假名糊弄。”


由佳坐回去。香奈从后面伸脚踢了踢她的椅子腿,小声说:“抄十遍太多了吧。你随便划拉几笔就行,反正她也看不懂你写的什么。”


由佳没回头,只轻轻点了一下脑袋。


第二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讲课节奏快,在黑板上列了一道二元一次方程。他扫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由佳身上。“岛田,你来解一下。”


由佳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方程很简单,她心算两步就能得出答案。但香奈刚才那句话还在耳朵边上——上课表现像笨蛋。她捏着粉笔,在黑板上歪歪扭扭写了个“x=”,然后停住了,回头看了数学老师一眼,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


“不会。”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没多说什么,摆摆手让她下去。但由佳转身往座位走的时候,听见后排男生压低声音说了句“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另一个男生笑着接“长得挺可爱的,可惜是个傻子”。


由佳坐回椅子上,把裙摆往下拉了拉。裙子太短了,拉也拉不动多少,大腿根贴着冰凉的椅面。她把课本翻开立在桌上,挡住自己的脸。


课间休息的时候,麻友从后面凑过来,下巴搁在由佳肩膀上。“由佳,你刚才演得真像。那个‘不知道’说得跟真的一样。”麻友笑嘻嘻地伸手捏了捏由佳的脸颊,“不过数学老师那题太简单了,你下次可以写个更离谱的答案,比如‘x等于苹果’之类的,肯定更好笑。”


“别太过。”香奈从旁边插了一句,语气懒懒的,但带着那种说了算的调子,“太假了反而会被看穿。就保持这个水平——看起来像认真听了但就是学不会,这才是笨蛋该有的样子。”


由佳低着头翻课本,手指把书页捻得沙沙响。她忽然想起自己国立大学毕业那天,教授拍着她肩膀说“你是我带过最扎实的学生”。那句话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午休的时候美希把由佳叫到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美希坐在椅子上,由佳站在桌前,像被叫去训话的学生。


“由佳,你老实跟我说。”美希的口气软了一点,但眼睛没软,“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明明会做那些题,为什么要装不会?”


由佳看着美希的脸。美希比她小两岁,刚来学校的时候跟在由佳后面一口一个“前辈”,连教案排版都要问由佳怎么弄。现在美希看她的眼神里只剩下公事公办的严厉。


“我没有装。”由佳说,声音很轻,“我真的不会了。脑子像生锈了一样,看到字就头晕。”


美希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本周五的年级统一测验。题目不难,范围就是这周讲的内容。你回去好好复习,这次至少给我考到及格线以上。听到没有?”


由佳接过那张复习范围纸,上面列着几个知识点。她扫了一眼,全是她闭着眼都能答对的东西。


“听到了。”她说。


下午的课由佳继续装傻。英语课老师让她读课文,她把“this”读成“dis”,把“think”读成“sink”,全班哄堂大笑。老师皱着眉让她坐下,说“岛田同学你发音退步得太厉害了”。社会课老师提问明治维新是哪一年,由佳歪着头想了半天,说“大概……一千八百多年?”老师纠正她说是一八六八年,由佳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点了点头,然后在本子上写了个“1868”又把“8”描成了“3”。


放学后香奈四个人围在由佳桌子旁边。香奈靠在窗台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周五的测验,你打算考多少分?”


“美希让我考及格。”


“美希让你考及格你就考及格?”香奈歪了歪头,笔尖在由佳桌面上敲了两下,“你想想,你要是考及格了,美希还会觉得你是笨蛋吗?她就会觉得你之前是在故意捣乱,到时候更生气。还不如老老实实考个不及格,坐实了你就是学不会。这样反而没事。”


沙希在旁边点头:“对啊对啊,你考个二三十分,美希顶多叹口气,觉得你没救了。你要是考个七八十分,她肯定要追问你之前为什么装傻,那你不是更麻烦?”


希美轻声补了一句:“而且你要进学年倒数前十。我们几个这次都打算考好一点,你一个人垫底就行了。”


麻友趴在由佳桌子上,笑嘻嘻地说:“你考个位数吧,个位数比较有冲击力。全学年都知道有个笨蛋女高中生,多好玩。”


由佳低头看着桌面。香奈的笔尖还点在那里,笃笃笃地敲。她想起美希中午那张脸,想起美希说“你至少给我考到及格线以上”时那种带着最后一点期待的语气。然后她想起香奈说的“你考及格了她反而更生气”。


“我考不及格。”由佳说。


香奈笑了,把笔收回去。“乖。还有,汉字不许好好写。你以前字写得太漂亮了,一看就是老师写的。从现在开始故意写丑一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


“对,”麻友来劲了,“而且考试的时候咬笔头,抓头发,做出很苦恼的样子。老师从讲台上看下来,就觉得这学生是真的不会。”


由佳点了点头。她把那张复习范围纸折起来塞进书包最底下,和上周的大头贴放在一起。那张大头贴上她笑得一脸傻气,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巴咧得大大的。香奈说那张照片拍得好,够傻,让她一直放在包里。


周五的测验在第二节课。试卷发下来,由佳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分值分布。题目她全都会。她拿起笔,在姓名栏里把“岛田由佳”的“佳”字写得歪歪扭扭,右边的“圭”两横一竖叠在一起,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


第一题是汉字读音。她把“新鲜”的“鲜”注成“せん”,明明正确读音是“せん”但她在旁边又涂了个“ざん”,最后干脆把答案划掉,空着。第二题是选择题,她闭着眼瞎涂了四个C。第三题填空,她把“因为……所以……”的关联词填成了“虽然……但是……”,前后意思拧成了麻花。


做到一半她抬起头,抓了抓头发,把笔头咬在嘴里。前排的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跟同桌嘀咕了一句什么。由佳听见了“真的变傻了”几个字,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但她低下头继续写。


最后一道大题是古文翻译。题目印得清清楚楚,她脑子里自动跳出了完整的现代汉语译文。她提笔写了三行,第一行写了“我昨天去学校了”这种完全不搭边的话,第二行把原文里的“之”字解释成“的”,第三行空着没写。


交卷的时候她把试卷对折再对折,塞进讲台上一摞卷子中间。美希在讲台后面看了她一眼,由佳低下头走回座位。


下午出成绩。美希抱着批好的卷子走进教室,脸色不太好看。她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先念了几个高分学生的名字,然后顿了顿。


“岛田由佳,十八分。全班最低,年级倒数第三。”


教室里没有人惊讶。前排几个女生甚至互相看了一眼,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由佳低着头,把裙摆往下拽了拽,手指头绞在一起。


美希把卷子发下来,走到由佳桌边停了一下。由佳抬起头,看见美希眼睛里那种失望已经沉淀下来了,变成了认命似的平静。


“由佳,放学后来办公室。”美希说完就走了,没多看她一眼。


放学后由佳站在办公室美希的桌边。美希把她的卷子摊开,红笔批注密密麻麻。“这道题我上周刚讲过,你一个字没写。这道题是送分题,你涂了个C,正确答案是A。还有这道——”美希的手指戳在古文翻译上,“你写‘我昨天去学校了’是什么意思?原文里哪里有学校?”


由佳低着头不说话。


美希把卷子合上,推到一边,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抬头看她。“由佳,我以前很尊敬你。你带班的时候我天天跟在你后面学,觉得你什么都懂,什么都能处理好。现在你坐在我教室里,考十八分,上课连最简单的字都读不出来。”


由佳觉得嗓子发干。“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美希的声音很平,“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你以前是老师,现在连一年级的内容都学不会。我不知道你是真的脑子出了问题还是故意这样,但不管哪种,我都帮不了你。”


美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从下周开始,你每天放学留下来补课。我亲自给你补,从最基础的开始。你要还是考不及格,那就继续补,补到及格为止。”


由佳看着美希的脸。那张脸上已经没有“前辈”了,只有“老师”对“问题学生”的耐心——那种耐心是有限度的,用完了就只剩下程序化的补课安排。


“知道了。”由佳说。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已经空了。香奈靠在楼梯口的墙上等她,手里转着手机。“怎么样?美希说什么了?”


“让我每天放学补课。”


香奈笑了一声,直起身来跟她并排走。“补呗。反正你补了也考不好,她补两天就烦了。到时候她自己也觉得没意思,就不管你了。”香奈拍了拍由佳的肩膀,“你今天做得不错。下周继续。对了——”


香奈站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由佳看。照片上是由佳今天在考场上咬着笔头抓头发的样子,角度刁钻,把她拍得一脸呆滞。


“我发群里了。”香奈把手机收回去,“大家都觉得你演得特别好。沙希说你这表情够傻,能当表情包用。”


由佳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敞着,格子裙缩在腿根,光着的两条腿在走廊的日光灯底下白晃晃的。她想起美希刚才说“你以前是老师”,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什么地方,不太疼,但一直在。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香奈往车站方向走,由佳往反方向走。分开之前香奈回头喊了一句:“明天记得把补课笔记给我看,我帮你检查检查有没有写得太聪明。”


由佳点了点头,拐进便利店买了瓶水。收银台旁边的杂志架上摆着最新的高考辅导杂志,封面上印着“最后冲刺”几个大字。她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把水塞进书包侧兜,往家走。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从书包最底下翻出那张折得皱巴巴的复习范围纸,借着路灯看了一遍上面的知识点。每一行她都看得懂,每一道题她都会做。然后她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去,继续往前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美希发来消息:【明天补课从下午四点半开始,别迟到。带上今天的卷子。】


由佳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回口袋。风从领口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把大衣裹紧了些。大衣底下那条裙子短得几乎不存在,她走路的步子稍微大一点,裙摆就翻起来。她没去管它。


不纯异性交往与谄媚笑练习

星期一早上由佳到教室的时候,香奈已经坐在她的课桌上等着了。那双穿着违规短裙的腿晃来晃去,鞋尖几乎踢到由佳的椅背。沙希和希美挤在旁边两张桌子上聊天,麻友靠在窗台边吃炸薯条,手指上的油光在晨光里发亮。


“来了来了。”香奈拍了拍桌面,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片,像发传单一样递到由佳面前,“新的指导通知,昨天群里讨论过了,你自己看。”


由佳接过来展开。打印纸被折过好几次,边缘起了毛,字迹是香奈那种圆圆的女生字体,一笔一划写得很清楚:


【关于不纯异性交往的指导通知】


一、本校严禁学生与异性进行不纯交往。


二、作为研修的一环,由佳同学须于本周末前往新宿进行实地演练,练习与异性自然交流。


三、练习过程中,如遇年轻男性搭话,不得拒绝,不得表现出冷淡态度,须以笑容回应。


四、演练成果将于下周一提交报告。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用红笔写的:补充——对方要是年轻帅哥,笑得更甜一点。


由佳捏着那张纸,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她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麻友先开口了:“别那副表情嘛,又不是让你去干什么坏事。就是去街上逛逛,有人搭讪你就笑笑,多简单。”


“我——”


“你看啊,”香奈从桌子上跳下来,绕到由佳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像在给按摩一样捏了捏,“你之前不是做得挺好嘛,考试也演得挺像。这次就是让你练习跟人交流,又不是什么大事。再说了,是学校指导通知,你总不能违反吧?”


由佳低头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迹在她视线里模糊了一瞬。她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学校指导通知”,打印纸的边角还留着香奈手机壳的压痕,红笔写的那行字一看就是沙希的笔迹。但她没有可以反驳的立场。研修解除条件握在她们手里,美希那边她已经没什么信用了,如果再被记上不服从指导的处分,不知道还会被安排什么。


“新宿那么多人,”希美歪着头,语气像在讨论周末去哪里玩,“随便搭个话就能完成的事。由佳你只要站在那里,笑一笑,就有人来。多省事。”


沙希在旁边起哄:“对对对,你就当逛街嘛。我们本来周末也要去新宿玩的,你替我们去逛一圈,回来跟我们说说被几个人搭讪了,好玩不好玩。”


由佳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书包侧兜。她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裙子短得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坐才显得正常,最后只能把两条腿并紧,手掌压住裙摆边缘。“……我明白了。”


“声音太小了。”香奈站在她身后,低头凑到她耳边,“说清楚点。”


“……我明白了。周末去新宿。”


“这才对嘛。”香奈满意地拍了拍她的头,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拍一只听话的狗,“不过光去还不行。你得练习怎么笑。你现在这副样子,别人跟你说话你板着个脸,那练习就白费了。来,先笑一个我看看。”


由佳抬起头。她试着扯了扯嘴角,表情僵得像被线拉起来的木偶。


香奈盯着她看了两秒,皱起眉:“不行不行,太假了。你这是笑还是脸抽筋?麻友你过来示范一下。”


麻友把薯条袋子往窗台上一搁,擦了擦手走过来,弯腰凑到由佳面前,咧开嘴露出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又甜又自然,像杂志封面上的模特。“看见没?要这样。眼睛也要跟着笑,光咧嘴不行。”


“你对着我练。”香奈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由佳正对面,翘起腿,“我说开始你就笑,我说停你就收。练到自然为止。”


由佳深吸了一口气。她看着香奈的脸,试图调动脸上每一块肌肉。嘴角往上提,眼角往下弯,露出牙齿但不要太多——她记得以前在教师培训的时候讲过“微笑沟通”的技巧,那时候她站在讲台上对着镜子练习的是亲切又得体的教师微笑。现在她坐在这里,穿着缩到大腿根的裙子和敞开的衬衫,对面坐着比她小六岁的学生,教她怎么笑得更谄媚。


“停。”香奈举起手,“比刚才好一点,但还是假。重来。”


由佳又笑了一次。


“停。重来。”


“停。嘴角太僵了。”


“停。你眼睛没笑。重来。”


沙希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插嘴:“香奈你要求太高了吧,她又不是专业的。”


“就是因为不专业才要练啊。你想想,周末她要去新宿跟陌生男人搭话,要是笑成那个样子,人家还以为她面部神经有问题呢。再来——开始。”


由佳的脸颊肌肉开始发酸。她不知道练了多少次,大概十几次,也许二十几次。每次香奈喊“停”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的脸像一块被反复拉扯又松开的橡皮筋,越来越没有弹性。但香奈始终不满意,不是嫌嘴角不够高,就是嫌眼神不够软。麻友在旁边一边吃薯条一边给建议,沙希和希美轮流凑近了看,像在参观什么展览。


“我觉得问题不光是脸。”希美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她整个人都是僵的。笑的时候肩膀耸着,手也不知道往哪放。这样不行,得整体练。”


香奈眼睛一亮:“有道理。光笑没用,得配合动作。你站起来。”


由佳站起来。


“手别攥着。自然一点,放在身前,或者稍微往两边打开一点。对,就这样。然后笑的时候头稍微歪一点,显得可爱。试试。”


由佳歪了歪头,咧嘴笑。


“好多了。”香奈点了点头,但紧接着又说,“不过这样对着我笑还是没那味儿。得对着真男人练。光对着女的练,到了新宿一看见男的又缩回去了。”


她扭头扫了一圈教室。早上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男生女生三三两两坐着聊天、看手机、补作业。香奈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靠窗第三排的一个男生身上。那个男生平时话不多,留着规规矩矩的短发,校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正低头翻一本参考书。


“中村,过来一下。”


那个男生抬起头,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干嘛?”


“过来帮个忙。”香奈朝他招了招手,语气不容拒绝,“研修的事,你配合一下。”


中村合上书走过来,走到一半就看见由佳站在那里——衬衫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胸口敞开一大片,格子裙短得遮不住大腿根,光着的两条腿笔直地戳在地板上。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视线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盯着自己的鞋尖走到跟前。


“你就站这儿。”香奈把他推到由佳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由佳你对着他笑。中村你什么都别说,就看着她。”


中村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张了张嘴:“不是,这到底——”


“研修研修,配合一下又不会少块肉。”沙希在旁边推了他一把,“站好站好。”


由佳看着面前这个男生的脸。他比她高半个头,视线一直往旁边飘,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站在讲台上的时候,底下坐着的男生女生也是这个年纪,也容易害羞脸红。那时候她只要在讲台上说一句“同学们看黑板”,所有人都会乖乖抬起头来。


“开始。”香奈说。


由佳扯动嘴角。她对着中村露出一个笑,比刚才对着香奈练的时候稍微好了一点,但中村被她这么一笑,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踩到希美的脚。


“不是,你别冲我笑啊……”中村的声音都变了调。


“再来。”香奈在后面说,“这次笑得更甜一点。你想想,你在新宿街头,对面走过来一个年轻帅哥,你要让他觉得你在欢迎他跟你搭话。笑——”


由佳又笑了一次。中村的表情像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香奈不依不饶,一遍又一遍地让由佳重复,还让中村不许躲,就站在那里当靶子。到第五次的时候中村的脖子都红透了,眼神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半放弃的麻木。到第十次的时候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承受由佳的媚笑了,只是视线始终坚定地盯着她身后的黑板。


“行了行了,”麻友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中村都快被你笑出心理阴影了。”


“效果不错。”香奈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你看,后面几次自然多了。笑的时候眼睛也弯了,头也歪了,手也没攥那么紧了。中村你说是不是?”


中村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走得比跑得还快。由佳站在原地,脸颊的肌肉僵得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嘴,嘴角还维持着那个被反复训练的弧度。


“周末之前每天练。”香奈把那张指导通知的纸又抽出来,在背面写了几行字,“早上到教室先对着男同学笑十次,课间去走廊上看见男生就笑。晚上回家对着镜子练。星期五我检查。”


由佳接过那张纸。背面是香奈新加的练习计划,时间、次数、对象写得清清楚楚。她低头看着那些字,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太记得正常的笑是什么样子了。以前她笑的时候从来不会想“眼睛要弯”“头要歪”“手不能攥紧”这些事。笑就是笑,是嘴角自然上扬,是心情好的时候脸上跟着放松。但现在她站在这里,调动脸上每一块肌肉去拼凑一个让香奈满意的表情,那个表情跟心情没有关系,跟什么都快没有关系了。


星期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由佳坐在自己座位上,对着面前摊开的笔记本发呆。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她这几天总结的“练习要点”:眼睛要弯到看起来像在笑但又不是眯成一条缝的程度,嘴角上扬的幅度大概在露出四颗牙齿的样子最合适,头往一侧歪十五度左右显得可爱,肩膀要放松不能耸着,手可以轻轻交叠在身前但不能攥紧——攥紧会显得紧张,交叠得太用力又显得拘束。


她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在教室里、走廊上、楼梯间对着各种男生练习这个笑。最开始那些男生还会脸红、会愣住、会尴尬地移开视线。到星期三的时候,同班的男生已经习惯了被她迎面一笑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到星期五早上,她站在楼梯口对着一个上楼的高年级男生笑了一下,那个男生只是点了点头,回了句“早”就继续往上走了,连脚步都没慢下来。


她好像已经练成了。不用想就能把嘴角拉到合适的角度,不用刻意就能让眼睛弯起来。香奈昨天课间抽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差不多了,及格”。沙希在旁边补了一句“比上周强多了,上周那个笑跟抽筋似的”。


但现在坐在座位上,由佳翻着那本写满练习要点的笔记本,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合上塞进了书包最底层。


星期六早上出门之前,由佳站在玄关的镜子前面检查自己的穿着。裙子是香奈前一天晚上在群里指定的——让她穿最短的那条,上衣穿那件胸口有系带的衬衫,系带不要系太紧,敞开一点。她照做了。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四岁的人,更不像一个老师。裙子短到只要弯腰就会露出内裤的边缘,衬衫的领口低得她稍微一低头就能看见自己的胸口。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反射性地,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头往一侧歪了歪。镜子里的人笑得又甜又软,让人一看就觉得亲切好接近。她盯着镜子里那张笑脸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拿起包出了门。


新宿站东口的人比由佳预想的还要多。星期六的上午,站前广场上挤满了人,有举着牌子等人的,有发传单的,有拖着行李箱找路的游客,也有像她这样漫无目的站在角落里的年轻女生。她穿着大衣,但大衣扣子没系,敞着露出里面短得不像话的裙子和敞开的领口,风一吹就冷得她缩脖子。


她在广场边的花坛旁边站了不到五分钟。大衣被风掀起来的时候她伸手去按,按了前面裙子又翻起来,她只好放弃,让大衣就那么敞着。路过的行人偶尔看她一眼,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索性就维持着练习了一周的那个笑。


两个年轻男人从站口方向走过来。一个穿着黑色连帽卫衣,一个穿着格子衬衫外面套夹克,看起来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抓得蓬松,走路步子迈得很大,边走边聊着什么。走到花坛附近的时候,穿卫衣的那个忽然放慢了脚步,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朝由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由佳看见他们了。她的第一反应是想把大衣拢紧,但手刚碰到衣襟就停住了。香奈的话在脑子里响起来——“对方年轻就不能拒绝,不能冷淡,要笑着回应”。她脸上那个练习了一周的笑容自己浮了上来,眼睛弯起来,头微微一歪。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然后穿卫衣的那个直接走过来了。


“姐姐一个人?”他停在由佳面前,歪着头打量她,视线从她敞开的领口一路滑到裙摆底下光着的那截大腿上,又回到她脸上,“等人?”


由佳嘴里发干。她张了张嘴,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穿夹克的那个也凑过来了,站在同伴旁边,笑嘻嘻地接话:“别是被人放鸽子了吧?我们正好没事,要不要一起去玩?”


“我……”由佳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轻又飘,像不是自己说的,“没有等人。”


“那就是一个人咯。”卫衣男朝夹克男挤了挤眼睛,又转回来看着她,“走吧走吧,站这儿多冷。那边有家新开的游乐场,去玩两把?”


由佳的脚钉在原地。她应该拒绝的。她可以找借口说有事、说约了人、说身体不舒服。任何一个正常的二十四岁女性站在新宿街头被陌生男人搭讪时该做的事,她都知道。但她脸上那个笑容还维持着,眼睛弯弯的,头歪着,像在说“好呀”一样。卫衣男显然把这个表情当成了同意,伸手就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腕:“走吧,又不远,就在前面。”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力道很轻,但由佳没有挣开。她被他拉着往前走了两步,夹克男在旁边跟着,还在说话:“姐姐你住这附近吗?还是来逛街的?穿这么少不冷啊?”


“不冷。”由佳听见自己说。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她甚至感觉到自己眼睛弯得更厉害了一点,头又歪了歪。像是练了一周的东西终于派上了用场,自动运行起来,不需要她的大脑参与。


卫衣男笑了一声:“还挺可爱。走走走,先打一局赛车。”


由佳跟着他们走了。夹克男走在她的另一侧,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像怕她跑了似的。路过站口的时候由佳看见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短裙、敞开的胸口、弯着眼睛的笑脸,被两个陌生男人带着往游乐场的方向走。那个影子让她觉得陌生,但她脸上那个笑还稳稳地挂着,嘴角的弧度分毫不差。


游乐场在歌舞伎町入口附近的地下楼层,霓虹灯招牌一闪一闪,音乐声从楼梯口就传上来。卫衣男买了三张代币卡,塞了一张给由佳,拉着她到赛车游戏机前面坐下。由佳握着方向盘,屏幕上车子撞了好几次护栏,卫衣男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姐姐你开得也太烂了吧。”


由佳跟着笑了一声。是那种练习出来的、软软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笑。卫衣男凑过来手把手教她打方向盘,胳膊从她背后绕过去,整个人几乎贴在她身上。由佳闻到他外套上的烟味和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低头看她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这样打,看见没?往左往左——”


由佳照着做了。车子拐过弯道,卫衣男欢呼了一声,拍了拍她的肩膀。夹克男在旁边那台机器上一边打一边扭头看他们,嘴里喊着“你俩别光顾着玩,也等等我啊”。


从游乐场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卫衣男提议去咖啡店坐坐,夹克男举双手赞成。三个人拐进巷子里一家灯光昏黄的小店,挤在靠窗的卡座里。由佳坐在中间,两个男人一边一个。服务员过来点单的时候,卫衣男替由佳要了一杯冰可可,夹克男加了一份薯条。


“姐姐你多大了?”夹克男咬着吸管问,“看着比我们小。”


“二十四。”由佳说。


“真的假的?”卫衣男瞪大了眼睛,“我以为你跟我们差不多大呢,刚满二十?”


由佳笑了一下。这次笑得很自然,因为对方说她看着年轻。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脸颊的时候发现那个笑还挂在嘴角上。她分不清那是练习出来的谄媚笑,还是因为被夸年轻而真的有点高兴。也许两者都有。


“那姐姐平时都玩什么?”夹克男把薯条推到她面前,“看你穿成这样,肯定平时也挺会玩的吧。”


由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衬衫系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领口敞得更厉害,她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自己的内衣边缘。她伸手把系带重新系了一下,但系得松松垮垮的,没起什么作用。夹克男的视线在她手指动作的时候明显往下飘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回她脸上。


“没什么特别玩的。”由佳说。她说完又补了一个笑,像是怕冷场一样。


卫衣男把冰可可往她面前推了推:“喝呀。对了姐姐,你电话多少?下次再一起出来玩呗。”


由佳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她可以给假号码,可以说不方便,可以找任何借口。但她看了卫衣男一眼——他正歪着头看她,嘴角带着笑,眼睛亮亮的,看起来确实是那种“年轻帅哥”。香奈说年轻就不能拒绝,不能冷淡,要笑着回应。


“我……手机没电了。”她说。这是个借口,但她说的时候还在笑。


“那你把我号码记一下。”卫衣男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报了一串数字,“你回去加我。”


由佳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手机假装记了一下。实际上她根本没打开通讯录,只是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做了个样子。卫衣男没看出来,满意地靠回椅背上。


从咖啡店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了。卫衣男和夹克男都说还有事,在店门口跟由佳道别。卫衣男走之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记得加我啊。”由佳站在巷子口,朝他们挥了挥手,脸上那个笑一直维持到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把手放下来,笑容还挂在脸上。巷子里没有别人了,没有人需要她笑。但她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映在对面玻璃上的影子,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头微微歪着——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她伸手揉了揉脸,肌肉酸得发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香奈在群里发消息:【怎么样?被搭讪了没?】


由佳低头打字:【两个。一起玩了游乐场,去了咖啡店。】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沙希发了一串大笑的表情,希美问“帅不帅”,麻友说“我就说嘛她肯定行”。香奈最后发了一条:【拍照片了吗?】


由佳翻了翻手机相册。她在游乐场的时候被卫衣男拉着自拍了一张,屏幕上是两个人在赛车机前面的合影,她歪着头笑,卫衣男比了个剪刀手。她把这张照片发到了群里。


香奈秒回:【可以啊。表情很到位。下周回来继续练,争取笑得更甜一点。】


由佳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自己笑得又软又甜,眼睛弯成两道弧线,头歪在卫衣男肩膀旁边,看起来确实像在开心地玩。她盯着看了好几秒,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她裹紧了敞开的大衣,往车站方向走。脸上的笑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消下去了,嘴角放平,眼睛也直了,就是一张普通的脸,二十四岁的、有点累的普通人的脸。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翻到和卫衣男的聊天窗口——她根本没存他的号码,但刚才记那串数字的时候手指好像记住了顺序。她看着空白的好友申请页面,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按灭了屏幕,继续往前走。


长椅上的内裤与老师的目光

从咖啡店那条巷子走到车站,由佳花了将近二十分钟。她走得不快,步子松松散散的,像踩在什么软塌塌的东西上。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玻璃门上映出她的影子——红色格子裙被大衣遮了大半,只露出裙摆下面一截光裸的腿,膝盖冻得微微发红。她低头看了一眼,把大衣扣子系上了两颗,但裙子实在太短,风一灌进来还是从下往上钻,凉飕飕地贴着皮肤。她加快了几步,把包抱在胸前挡着,像这样就能少露一点。


到车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出头。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上班族、学生、拎着购物袋的主妇,谁也没多看她一眼。由佳站在自动售票机旁边发了会儿呆,手机捏在手里,屏幕亮着,聊天群里的消息还在不断跳出来。沙希发了一张截图,是刚才由佳发在群里的那张游乐场合影,被沙希用涂鸦工具在卫衣男脸上画了个圈,旁边写着“这个还行”。希美跟了一句“另一个呢”,麻友说“肯定没这个帅吧”。香奈最后发了一条语音,由佳点开听了,香奈的声音带着笑:“行了行了,别聊了。由佳,你休息一会儿就回来,晚上还有事。”由佳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揣进口袋。


她走到站前广场边上的长椅区,挑了一张空着的坐下来。长椅是铁架木条的那种,漆皮掉了好几块,坐上去硬邦邦的。她把包放在旁边,两只手撑着椅面,后背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灰白色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太阳藏在后面,只透出一团模糊的亮。她呼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散在面前,很快没了。


腿还酸。在游乐场被卫衣男拉着玩了三个项目——赛车、打靶、还有那个转来转去的什么机器,她记不住名字,只记得下来的时候头晕,卫衣男扶了她一把,手在她腰上停了两秒。咖啡店里又坐了一个多小时,两个人轮流说话,她负责笑。笑到最后脸颊的肌肉都僵了,嘴角像被两根线扯着往上提,放下来的时候还微微发抖。


由佳把大衣下摆往下拽了拽,但裙子短得过分,怎么拽都够不着膝盖。她索性不管了,两条腿下意识地往两边分了分,像在家里坐在沙发上那样,什么也没想。风从裙摆底下钻进来,贴着大腿内侧往上走,凉得她缩了一下脚趾。但她没把腿合上,就那么敞着坐,眼睛望着广场对面药店的招牌出神。


路过的一个中年男人脚步顿了一下,视线在她腿间停了一拍,然后快步走开了。由佳没注意。她正盯着药店门口一只趴着打盹的猫看,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在想。裙摆被风吹得掀起来一角,露出底下白色的内裤边缘,棉质的,贴着腿根。她一点没察觉,手松松地搁在膝盖上,指头无意识地敲着裙子的布料。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拎着公文包的年轻男人从长椅前面走过去,走过去了又回头看了一眼,脚步放慢,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走了。由佳连头都没抬。她正低头翻手机,香奈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问她晚上七点能不能到学校旁边的家庭餐厅。由佳打字回“能”,发出去之后把手机搁在大腿上,继续仰头看天。


“那个——”


由佳听见声音才抬起头。两个年轻男人站在长椅前面,一个穿着深蓝色的棒球夹克,头发染成浅棕色,另一个套着灰色连帽衫,手里转着一串钥匙。两个人看起来都二十出头,棒球夹克那个先开的口,眼睛在她脸上扫了一下,又往下扫了一眼,嘴角勾着。


“你一个人?”棒球夹克问。


由佳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得翻起来一半,内裤露在外面,白晃晃的,她自己看了一眼才反应过来。她赶紧把裙子拉下来,脸有点发热,但嘴上已经习惯性地弯起来了,嘴角往上提,眼睛跟着眯成弯弯的。


“嗯……一个人。”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那种练了好几天的甜腻尾音。


连帽衫凑近一步,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她:“等朋友?”


“没有,就歇一会儿。”


棒球夹克和连帽衫交换了一个眼神。棒球夹克往长椅另一头一坐,连帽衫站在旁边,两个人把她夹在中间。由佳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但长椅就那么长,挪也挪不到哪去。棒球夹克侧过身对着她,胳膊搭在椅背上,笑得挺和气:“你坐这儿好一会儿了吧?我刚才就看见你了。”


“啊……是吗。”


“裙子挺短的啊。”连帽衫说,语气像在聊天气。


由佳脸上那个笑还挂着,头微微歪了歪,像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确实不知道。如果是以前,她会板起脸说“请不要这样说话”,或者拎起包就走。但此刻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香奈说过,遇到搭话的人不能冷脸,要笑得甜一点。她笑得更弯了些,眼睛眯成两条缝。


“还好吧……”她说。


棒球夹克往她这边靠了靠,手从椅背上放下来,搭在自己膝盖上,离她的腿很近。他没碰她,但距离已经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由佳。”


“由佳酱啊。”连帽衫绕到她另一边坐下来,这下她两边都被人堵住了。“一个人坐这儿多无聊,跟我们去转转呗?”


由佳攥着手机,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了蹭。她想说不行,我得回去了,晚上还有事。但嘴巴张了张,说出来的话却是:“去哪儿啊?”


“就旁边,有个游戏厅,不远。”棒球夹克站起来,朝她伸了一只手。


由佳看着那只手。手指粗粗的,指甲剪得不太齐。她想起卫衣男在游乐场拉她手腕的力道,想起咖啡店里夹克男问她“你平时都这么爱笑吗”,想起香奈在群里说“争取笑得更甜一点”。她把手放上去,棒球夹克一把握住,把她从长椅上拉起来。裙子又往上跑了一截,她腾出另一只手去拽,连帽衫在旁边说“没事没事”,手在她后腰上虚虚地扶了一下。


三个人往广场东边走。由佳被夹在中间,棒球夹克拉着她左手,连帽衫走在右边,步子迈得很大,她得小跑着才能跟上。红色的格子裙在两个人中间一颠一颠的,露出的一截大腿在灰扑扑的广场上格外扎眼。她脸上还挂着笑,头微微偏着,听棒球夹克讲游戏厅里有什么新机器,嘴里嗯嗯地应着。


就在广场拐角的地方,由佳的目光扫过对面人行道,整个人忽然僵了一下。


佐山康介正从车站出口那边走过来,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他旁边走着清水美希,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正侧着头跟佐山说话,手里捧着一杯纸杯咖啡,笑得眼睛弯弯的。两个人走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肩膀,美希说到什么好笑的地方,佐山低下头听,嘴角也带着笑。


由佳的脚步慢了一拍。棒球夹克拽了她一下:“怎么了?”


“没、没事。”由佳赶紧把视线收回来,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但晚了,佐山已经看见她了。


佐山的脚步也顿了一下。他先是看见由佳的红色格子裙——那条裙子他见过太多次了,从最初及膝的长度一点点往上缩,现在短得几乎遮不住什么。然后他看见她两边各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棒球夹克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最后他看见她的脸——那张脸正朝着棒球夹克的方向微微仰着,嘴角弯弯的,眼睛眯着,一副乖巧讨好的模样。


佐山的眉头皱起来了。他停下脚步,美希也跟着停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岛田?”佐山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站前广场上还是清清楚楚传过来了。


由佳整个人像被泼了盆冷水。她下意识想把手从棒球夹克手里抽出来,但棒球夹克没松,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她抬起头,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睛里的神色已经慌了。


“佐山老师……”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美希的目光从由佳脸上移到她旁边的两个男人身上,又移到她被攥着的手腕和短得离谱的裙子上,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她把手里的纸杯往佐山手里一塞,大步走过来,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响。


“岛田同学。”美希站到她面前,声音不高但很硬,“你在这里做什么?”


由佳张了张嘴。棒球夹克和连帽衫互相看了一眼,棒球夹克松了手,但没走开,退了一步站在旁边看。由佳的手垂下来,攥住自己的裙摆往下拽。


“我……刚从外面回来,在等车。”她说。


美希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裙子。风一吹,裙摆又飘起来,白色的内裤边一闪而过。美希的嘴角抿成一条线。“你坐在长椅上,裙子这样,让路过的人看见——你觉得合适吗?”


由佳的脸烧起来了。“我不是故意的……风太大了……”


“风大?”美希轻轻哼了一声,“裙子是你自己改短的,改的时候没想到风大会怎么样吗?”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但语气一点没软,“还有,你旁边这两个人是谁?你认识吗?”


由佳摇头。


“不认识就跟人走?”美希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压回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岛田同学,你现在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在外面做这种事,丢的是整个学校的脸。你知不知道刚才路过的人都在看你?”


由佳的眼眶有点发酸。她咬着下嘴唇,头低下去,看着美希锃亮的黑色鞋尖。“对不起……”


美希叹了口气,往后退了半步,语气稍微缓了一点,但仍然是老师训学生的调子:“你要是想跟男生玩,就正正经经地找合适的男生,好好交往,别在车站前面这样坐着。你这样——像什么样子?”


由佳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美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杵着的棒球夹克和连帽衫,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佐山身边,从他手里拿回自己的咖啡。佐山还站在原地,目光从由佳脸上移到她身后的两个男人身上,又移回来。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不认识她似的。


“佐山老师。”美希拽了拽他的袖子,“走吧。”


佐山没动。他看着由佳,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由佳也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期待——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佐山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把西装外套往肩上搭了搭,转身跟美希一起走了。美希走之前回头看了由佳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怒气了,只剩下一种淡淡的失望。


两个人走远了。美希的胳膊挽上了佐山的手肘,佐山没挣开。


由佳站在原地,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好几秒。佐山一次都没回头。


“喂。”棒球夹克从旁边凑过来,“那是你老师?管得够宽的啊。”


连帽衫也凑上来:“走走走,别理他们。游戏厅就在前面。”


由佳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打转的眼泪逼回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又抬头看了看走远了的佐山和美希,然后转过头来,对着棒球夹克和连帽衫,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那个笑又软又甜,眼睛眯成两条缝,头微微歪向一边。


“嗯,”她说,“走吧。”


棒球夹克咧嘴笑了,一把搂住她的肩膀。连帽衫走在另一边,手插在口袋里,哼着歌。由佳被夹在两个人中间往东边走,红色的裙摆在三个人中间一飘一飘的,露出白花花的大腿。她脸上那个笑一直挂着,眼睛弯弯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佐山和美希已经走到马路对面了,美希正仰着头跟佐山说什么,佐山低着头听。两个人的影子被下午的太阳拉得很长,在路面上叠在一起。


由佳把头转回来。棒球夹克正问她晚上有没有空,连帽衫在旁边起哄说“请她吃个饭呗”。她笑着嗯了一声,手被棒球夹克牵着,步子轻快起来,红色格子裙一颠一颠地拍着大腿。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她没掏出来看。大概是香奈又在问什么吧。


无法升级的告知

三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校门口的樱花开了。


由佳站在公告栏前,仰头看着那张贴出来的升级名单。白纸黑字,一年三班的教室里,每个学生的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进”字,唯独她的名字后面,空着。


她看了三遍。第一遍以为自己看错了行,第二遍以为名字被墨水洇掉了,第三遍她把手指贴在纸面上,顺着“岛田由佳”那四个字往下摸,摸到空白处,指尖停在那里,又滑了回来。


“岛田同学。”


身后传来美希的声音。由佳回过头,美希抱着一摞成绩单站在走廊里,短发别在耳后,教师套装穿得一丝不苟。她的目光从由佳脸上移到公告栏上,又移回来,表情没什么波动。


“正好,你来办公室一趟。”


由佳跟着美希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她认得这间办公室——三年前,不,一年前,她还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后面,批改作业、写教案、跟家长打电话。现在她站在门口,被美希用下巴指了指角落里的折叠椅,像所有被叫来谈话的学生一样。


美希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把成绩单摊开,翻到其中一页。由佳瞟了一眼,看到最上面一行写着“岛田由佳”,后面的数字栏里,红笔写了一排“三”和“二”。


“指导分。”美希用笔尖点了点那几行数字,“出勤天数不够,课堂参与度低,作业提交率不到一半。成绩方面,数学和英语都是一分,国语勉强两分,社会三分。综合来看,达不到升级标准。”


由佳张了张嘴。“美希老师,我——”


“还有,”美希没抬头,翻到下一页,“你上课的坐姿问题,我提醒过很多次了。裙子太短,腿张得太开,后面座位的男生一直在往你那边看。你到底是来上课的还是来干什么的?”


由佳下意识并拢了膝盖。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红色格子裙,已经被香奈改到不能再短,坐下去的时候几乎只盖到腿根。她用手往下拽了拽裙摆,拽不动了,布料就那么多。


“我……我想商量一下所属班级的事。”由佳的声音很轻,“研修已经快一年了,指导分也攒了不少,我想问问什么时候能结束,回教师岗位——”


美希终于抬起头来。她看着由佳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困惑,好像由佳说了什么她听不懂的话。然后那困惑消失了,变成一种耐心的、面对问题学生时特有的表情。


“岛田同学,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我的研修——”


“你是说你的出勤记录?”美希把成绩单翻回第一页,用笔尖点着最上面那行小字,“你今年的出勤天数是八十三天,全勤是一百四十天。指导分累积了四十七分,升级线是七十分。差得远呢。”


由佳愣在那里。“不是,我是说,研修结束之后——”


“研修的事我不清楚。”美希的语气很平,“我只负责一年三班的日常管理和成绩评定。你目前的情况是,指导分不够,成绩也不够,按规定必须重读一年级。”


重读一年级。这几个字像小石子一样一颗一颗砸进由佳耳朵里。她坐在折叠椅上,手攥着膝盖上的裙摆,指节发白。


“美希老师,我是老师啊。”她终于说出来了,声音有点抖,“我是岛田由佳,国立大学毕业,去年四月入职的。你当时还跟我说过,让我多关照你——”


美希的眼睛眨了一下。她看着由佳,表情从耐心变成了一种很微妙的尴尬,像是在听一个学生胡搅蛮缠地编故事。


“岛田同学,”美希把成绩单合上,双手叠放在上面,“我知道你成绩不好,可能心里也着急。但升级这件事不是靠编故事能解决的。你要是想补课,我可以帮你联系补习班。你要是觉得裙子太短,我可以帮你跟生活指导老师说一声,换条规矩点的。但是你说你是老师——这个玩笑开得有点过了。”


由佳看着她。美希的眼神很干净,没有嘲讽,没有恶意,就是单纯的、面对一个满嘴荒唐话的问题学生时的无奈。由佳忽然意识到,美希是真的不记得了。或者说,美希记得的版本里,由佳从来就不是什么老师。


“我教过书。”由佳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站过讲台。我教过一年三班。你那时候还坐在下面听我——”


“岛田同学。”美希打断她,语气稍微硬了一点,“你再说这种话,我就要联系家长了。”


由佳闭上了嘴。


办公室里很安静。隔壁桌的老师在整理试卷,哗啦哗啦翻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由佳坐在折叠椅里,腿并得很紧,手还攥着裙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白花花的两条腿从裙摆下面伸出来,膝盖上有昨天在游戏厅不小心磕的一块淤青。


“那我……”她隔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是不是不能升级了?”


美希的表情缓和下来。“按现在的分数,是不能。你四月还要再读一年一年级。分班的话,还是我带你。你到时候把出勤补上,作业按时交,成绩提一提,明年再说。”


明年再说。由佳点点头,站起来。折叠椅发出吱呀一声。


她往门口走的时候,美希又叫住她:“岛田同学。”


由佳回头。


“你裙子实在太短了。明天换条长的来。还有,内衣穿好,你那个衬衫领口开得太大了,今天上课的时候佐藤老师都跟我反映了。”


由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薄衬衫的扣子确实扣得松,领口大敞着,锁骨下面白晃晃一片,稍微一弯腰就能看见里面的背心边缘。她伸手把领口拢了拢,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阳光很好。由佳靠着墙走,手指在墙壁上划过去,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她脑子里很乱,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重读一年级。美希不认识她了。指导分不够。成绩不够。裙子太短。内衣穿好。


她走到楼梯拐角,停下来,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全是香奈发的。最新一条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多:“明天开学典礼,记得穿好制服来啊,我在校门口等你♡”


由佳盯着那个心形符号看了几秒,把手机塞回口袋。


四月一日,开学典礼。


由佳站在校门口的时候,香奈已经在等着了。她今天穿了套干净的制服,裙子虽然还是改短的,但比平时规矩了一点,头发也扎得整齐,站在樱花树底下,远远看见由佳就挥手。


“这边这边!”


由佳走过去。香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皱起眉头。“你这裙子怎么回事?”


“美希老师让我换长的。”


“谁管她啊。”香奈绕到她身后,伸手把她裙腰往下拽了拽,又转到前面看了看,“你腿露出来才好看。别听她的。”


由佳没说话。香奈拉着她往体育馆走,一路上碰到好几个学生,有人跟香奈打招呼,目光扫到由佳身上的时候多停了一两秒,然后移开。由佳低着头走,裙摆随着步子一飘一飘的,大腿根若隐若现。


体育馆里已经坐满了人。新生坐在最前面几排,穿着崭新的制服,男生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女生裙子规规矩矩地垂到膝盖。由佳跟着香奈往后面走,经过一年级新生的方阵时,有个男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男生。


“那个学姐裙子好短。”


“不止裙子吧,你看她胸口……”


由佳听见了。她加快脚步跟上香奈,在后排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椅子是折叠的那种,她坐下去的时候习惯性地把腿分开了一点,裙子缩上去,露出大半截大腿。前排几个新生回过头来,目光在她腿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香奈坐在她旁边,用胳膊碰了碰她:“腿并上。”


“啊?”


“并上。新生都在看呢。”


由佳把腿并拢了。但过了一会儿,她不知不觉又松开了。她没注意到,直到前面有个女生小声说“那个人是不是留级了啊”,她才猛地又把腿夹紧。


典礼开始的时候,校长上台讲话。由佳坐在后排,听着那些“新学年”“新起点”之类的套话,脑子里却在想美希昨天说的“重读一年级”。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被香奈涂了淡粉色的甲油,亮晶晶的。这双手上个月还在黑板上写板书,现在指甲缝里塞着昨天在游戏厅抓娃娃时蹭的灰。


“下面宣布各班级名单。”


由佳抬起头。教导主任站在台上念名字,念到“一年三班”的时候,她竖起耳朵。


“一年三班,班主任,清水美希老师。学生名单如下——”


由佳的名字在最后面念到。她坐在那里没动,旁边香奈推了她一下:“叫你呢,站起来啊。”


她站起来。前面几排的新生齐刷刷回过头来看她。由佳穿着那身改到极短的红色格子裙,衬衫领口松松垮垮,站起来的时候裙子下摆往上缩了一截,大腿根都露在外面。她站了两秒,又坐下去,腿又不知不觉分开了。


“那个就是留级的?”


“听说是笨蛋,成绩差得不行。”


“裙子也太短了吧,她不知道今天开学典礼吗?”


由佳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把裙子往下拽了拽,拽不动。香奈在旁边笑了一声,小声说:“别拽了,拽了也没用。”


典礼结束后,新生们排队往教室走。由佳跟在香奈后面,经过走廊的时候,几个新生女生走在一起,其中一个回头看了由佳一眼,跟旁边的女生说了句什么,两个人捂着嘴笑。


由佳走进一年三班的教室。这间教室她太熟悉了——她曾经站在讲台上,面对下面三十几个学生,手里拿着粉笔,黑板上写着板书。现在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桌子矮了一截,膝盖顶着桌斗,裙子卡在椅面上,稍微一动就往上跑。


美希站在讲台上,拿着花名册点名。点到“岛田由佳”的时候,她抬眼看了看最后一排,点了点头,继续往下念。


由佳趴在桌子上,侧着脸看窗外。樱花被风吹落,一片一片飘到窗台上。她想起去年四月,她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底下三十几双眼睛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好奇和一点点敬畏。那时候她穿着教师套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说话声音沉稳有力。


“岛田同学。”


由佳回过神。美希站在讲台边上看着她。“坐好。腿并上。”


由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又把腿分开了,裙摆缩到大腿根,两条白腿从桌子底下伸出去,对面那排的男生正低着头假装看书,目光却往这边飘。


她把腿并拢,坐直了。


美希继续点名。由佳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美希还是跟在后面叫她“岛田老师”的新人。现在美希站在讲台上,她坐在下面,中间隔着三十几张课桌和整整一年。


下课铃响的时候,由佳掏出手机。香奈的消又来了:“放学去不去游戏厅?沙希她们都去。”


由佳打了两个字:“不去。”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趴下来,脸埋在胳膊里。教室里吵吵嚷嚷的,新生们在互相认识,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她闭着眼睛,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那个留级的学姐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我看她上课一直在傻笑。”


“而且裙子那么短,内裤都快看到了。”


“嘘,别说了。”


由佳把脸往胳膊里埋得更深了一点。她没在傻笑。她只是嘴角有点僵,控制不住地往上弯。


放学后她一个人往校门口走,经过公告栏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张升级名单。她的名字后面还是空着。旁边贴了一张新的通知,写着“关于指导分累积与研修解除条件的说明”,她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最下面一行写着“累计指导分达到七十分方可提交解除申请”。


她拿出手机查了查自己的指导分。四十七。还差二十三分。


由佳站在公告栏前面,低着头看手机屏幕。风把樱花吹过来,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伸手把花瓣从肩上拈下来,捏在手指里搓了搓,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由佳——”


她抬起头。香奈和沙希从教学楼那边跑过来,沙希手里挥着手机,老远就喊:“去游戏厅呗!今天新进了抓娃娃机,有那个——”


“不去。”由佳说。


香奈跑到她面前停下来,喘了口气,看了她一眼。“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没事。我先回家了。”


她转身就走。香奈在后面喊了两声,她没回头。


走到车站的时候,她站在站台上等电车,旁边两个穿本校制服的男生也在等车,看了她好几眼,其中一个凑过来问:“你是一年三班的?今天开学典礼上那个……”


由佳没理他。电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角落站着,手拉着吊环,裙子被车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一掀一掀的。她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红色格子裙,薄衬衫,大腿露在外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倒影里的那个人对她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眼睛眯起来,头微微歪着。


由佳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去,把脸对着车窗外面飞驰而过的街景,一路站到了终点。


留级生与四位学姐

新学期正式开始的第一个早晨,由佳站在一年三班教室门口,手里攥着点名册,指尖捏得发白。


走廊里飘着新制服特有的浆洗味道,抱着崭新书包的新生三三两两从她身边挤过去,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色格子裙,裙摆被香奈改过之后短得过分,稍一弯腰就会走光。她下意识伸手往下扯了扯,布料纹丝不动地弹回原位,大腿根凉飕飕的。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清水美希站在讲台旁边,短发打理得整整齐齐,白色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拿着崭新的班级名簿,正低头翻看。她抬头看见由佳站在门口,微微点了一下头,表情平静得像在跟一个普通学生打招呼。


“进来吧,岛田同学。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由佳喉咙发紧,挪着步子走进教室。美希转向全班,拍了拍手让新生们安静下来。


“这位是岛田由佳同学,从今天起和大家同班。因为一些个人原因,她比大家晚一年入学,希望大家好好相处。”


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前排一个扎双马尾的女生歪着头打量由佳,目光从她那张过分显小的脸一路扫到短得离谱的裙摆,回头跟同桌咬耳朵。由佳听见“留级”两个字从好几个方向飘过来,像细针扎在耳膜上。


“岛田同学,请做自我介绍。”美希退到讲台一侧,把位置让出来,语气公事公办。


由佳站到讲台前,手指绞在一起。她张了张嘴,习惯性地想说“我是岛田由佳老师”,话到嘴边被美希的目光堵了回去。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旧日的敬意,只是老师在等学生开口。


“我……我叫由佳。”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全名。”美希头也不抬地在名簿上写着什么。


“岛田由佳。”


“以后在班上介绍自己的时候,名字要写平假名。”美希抬起眼,语气不容置疑,“片假名和汉字都容易让人误会,你也不想再被当成老师吧。”


由佳愣了一瞬。她的名字如果写成平假名,就跟那些刚学写字的小学生一样。她咬着下唇,转身在黑板上捏着粉笔,一笔一划地写出“しまだ ゆか”五个平假名。粉笔灰落在指尖上,白扑扑的一层。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双马尾女生用手挡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由佳把粉笔放回槽里,转过身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


“请多关照。”她鞠了一躬,裙摆随着动作往上缩了一截,后排几个男生发出低低的起哄声。


美希用名簿敲了敲讲台。“安静。岛田同学,你坐到靠窗最后一排,那个空位。”


由佳低着头往座位走,经过讲台时美希低声补了一句:“书包带别拖在地上,像什么样子。”她赶紧把滑到肘弯的书包带提回肩上,肩膀缩了缩。


坐到座位上之后,她把裙摆拼命往大腿下面掖,但椅子面太滑,稍微一动布料就往上跑。旁边的女生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的裙子好短哦,是改过的吗?”由佳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桌肚里,假装没看见。那女生耸了耸肩,转头跟后座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第一节课是美希的国语课。她站在黑板前写板书,字迹工整漂亮,讲课节奏干脆利落,跟由佳记忆中那个总是红着脸请教问题的新人教师判若两人。中途她点名叫由佳起来朗读课文,由佳站起来,捧着课本念到一半,美希打断她:“发音含糊,重新读。慢一点,每个字都要清楚。”


由佳又读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小。美希抱着胳膊听完,只说了句“坐下吧,课后来办公室一趟”,就翻开了下一页教案。


午休铃响的时候由佳还在收拾课本,走廊里已经闹哄哄地挤满了串班的学生。她刚把便当盒从书包里摸出来,教室后门被人“哗啦”一声拉开了。


“由佳——!”


沙希探进半个身子,短裙底下的大腿在门框上蹭了一下也毫不在意,冲她勾手指。香奈站在她身后,校服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脖子上挂了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朝她抬了抬下巴。希美和麻友也挤在走廊里,四个人凑成一排,把后门堵得严严实实。


“出来一下,有事跟你说。”香奈说。


由佳攥着便当盒没动。“我要吃饭。”


“拿到中庭去吃嘛,我们陪你。”麻友笑嘻嘻地插嘴,已经伸手过来拽她的胳膊,“走啦走啦,别磨蹭。”


教室里几个新生好奇地扭头看。双马尾女生凑过来小声问:“岛田同学,你认识二年级的学姐?”由佳还没来得及回答,沙希已经跨进教室,一把勾住她的脖子往外带:“认识认识,我们跟她可熟了,对吧由佳?”


由佳被她连拖带拽地弄出教室,便当盒差点脱手。走廊上迎面走来几个新生,看见四个高年级女生围着一个留级生往楼梯口走,都侧身让路,眼神里带着那种看热闹的兴味。


中庭的长椅被樱花树遮着,午休时间没什么人。香奈先坐下来,翘起腿,短裙底下安全裤的边缘露了一截出来。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由佳站着没动。沙希从后面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膝盖一弯坐到了长椅上。惯性让她双腿自然地分开了一瞬,红色格子裙往上滑,大腿内侧的皮肤在阳光底下白晃晃的。她赶紧并拢膝盖,但坐姿已经没那么端正了。


沙希眼尖,嗤笑一声:“哇,刚才是不是看到了?”


“看到什么?”希美凑过来,顺着沙希的视线往由佳腿上看。


“内裤边。粉色的。”沙希拿手挡着嘴,跟希美咬耳朵,“她刚才坐下来的时候腿张得可开了,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


由佳脸一下子烧起来,伸手去拽裙摆。香奈却按住她的手:“别拽了,又不是第一次。你之前在新宿街头被搭讪的时候,裙子比现在短多了吧?”


“那是……”由佳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总不能说那是被你们逼的。


“好了好了,说正事。”香奈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晃了晃,“由佳,你现在是一年三班的学生了,我们是二年级的。从今天起,叫我们学姐。”


由佳抿着嘴没吭声。


“听见没有?”沙希凑到她耳边喊了一声,“叫学姐!”


“学……学姐。”由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乖。”香奈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头,“还有啊,以后在走廊上碰到我们要主动打招呼,别装作不认识。你要是敢跟别人说我们以前是你的学生——或者说你以前是老师——”


“我就把你之前那些事全抖出来。”沙希接话,掰着手指数,“在新宿跟陌生男人去游乐场、在车站长椅上露内裤等人搭讪、被金发男带去卡拉OK摸胸——”


“行了行了!”由佳急得去捂她的嘴,沙希往后一仰躲开,笑得前仰后合。


麻友蹲在长椅前面,仰头看由佳的脸,忽然伸手戳了戳她的嘴角:“由佳,你笑一个看看。”


“什么?”


“笑嘛。你最近不是老在傻笑吗?上课的时候、走路的时候,嘴角动不动就翘起来。你笑一个给我们看看。”


由佳想把嘴角压下去,但被麻友这么一说,她反倒控制不住地往上弯了一下。麻友拍手:“对对对,就是这个!超蠢的,像那种脑子不太好使的女生。”


希美也凑过来看,歪着头研究她的表情:“真的诶,她自己控制不住。你知不知道你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头还会歪?”


由佳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笑的时候脑袋确实往一边偏了。她赶紧正过头,用手背蹭了蹭嘴角,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笑容擦掉。


“别擦嘛,挺可爱的。”沙希又坐回长椅上,这次紧挨着由佳,大腿贴着大腿,“不过香奈说得对,你现在已经习惯露内裤了,也习惯被人摸了,光这样不够好玩。”


香奈把手机收起来,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樱花树的枝丫,想了一会儿:“你说得对。以前她还会脸红、会捂裙子、会结结巴巴地求我们。现在呢?裙子短成这样坐长椅上,腿说张就张,被人看见内裤也就‘哎呀’一声,没劲。”


“那怎么办?”麻友蹲在地上托着腮问。


香奈的目光从树梢收回来,落在由佳并拢的膝盖上。她伸手把由佳的一条腿往外拨了拨,由佳下意识地又想并回去,香奈“嗯?”了一声,她动作就停了,腿就那么半开半合地放着。


“身体调教。”香奈说,“光改衣服、改称呼已经不够了。得让她身体记住一些更丢人的反应。”


“什么意思?”希美问。


“比如——”香奈伸出手指,隔着薄衬衫的布料,点在由佳腰侧。由佳整个人一激灵,腰猛地往旁边一缩,差点从长椅上滑下去。


“你看,她这里敏感。”香奈收回手,满意地看到由佳捂着腰侧、脸涨得通红的样子,“以前我们碰她她只会僵住,现在知道躲了。说明身体开始有反应了。”


沙希眼睛一亮:“那试试别的地方?”


“别急。”香奈按住她,“一步一步来。今天先让她习惯在别人面前放松身体,别老是缩着。由佳,坐好。”


由佳慢慢直起腰。香奈又说:“腿别并那么紧,放松。你平时怎么坐就怎么坐。”


由佳犹豫了一下,膝盖松了松。阳光从樱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裸露的大腿上投下碎碎的光斑。她感觉到沙希和麻友的视线落在自己腿间,本能地想再并回去,但香奈的手按在她膝盖上,不让她动。


“就这样待着。我们聊天,你听着就行。”


香奈开始跟沙希她们聊二年级新分班的事,谁跟谁同班、哪个老师上课无聊、暑假去了哪里玩。由佳坐在旁边,膝盖保持着半开的角度,风吹过来的时候裙摆飘起来又落下,她一次次忍住伸手去拽的冲动。沙希聊到一半忽然扭头看她:“由佳,你腿是不是在抖?”


“没有。”


“有。膝盖一直在小幅度晃。”沙希笑嘻嘻地把手伸过去,掌心贴在她膝盖上,“别紧张嘛,又没人要你怎么样。”


由佳感觉到沙希手掌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那条腿渐渐不抖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放松了还是麻木了。便当盒搁在腿上一直没打开,太阳晒得后颈发烫,她眯着眼睛看对面教学楼窗户里晃来晃去的人影,忽然觉得有点困。


“困了?”香奈偏头看她。


“有点。”


“那你靠着我睡会儿。”香奈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午休还有二十分钟。”


由佳迟疑了一下,脑袋还是歪过去靠在了香奈肩上。香奈身上有洗衣液和护手霜混在一起的味道,肩膀比看起来要软。由佳闭上眼睛,听见头顶上香奈跟沙希继续聊天,声音忽远忽近。


“你看,她现在多听话。”沙希的声音压低了,但由佳还是听得见,“以前让她坐长椅上都要扭捏半天。”


“所以说嘛,得换方法了。”香奈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她的一缕头发,“光让她丢脸已经不够刺激了。得让她自己觉得那些丢脸的事是正常的,然后再从正常里面找新的突破口。”


“那下次试什么?”麻友问。


“再说吧。今天先这样。”香奈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由佳,嘴角弯了弯,“由佳,睡着了?”


“没有。”由佳闷闷地应了一声,没睁眼。


“下午放学别急着走,到旧校舍三楼那个空教室来。我们有事跟你说。”


由佳“嗯”了一声。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得这么顺口。可能是太阳晒得太舒服了,可能是香奈的肩膀比想象中暖和,可能是膝盖上沙希的手已经拿开了,腿还保持着那个半开的角度没并回去。


预备铃响的时候香奈拍了拍她的脸:“起来了,回教室去。”


由佳直起腰,揉了揉眼睛,拎起便当盒站起来。裙摆还是那么短,午休结束的走廊上挤满了人,她走在四个学姐中间往教学楼里挤,经过一年三班门口的时候双马尾女生正好出来扔垃圾,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边的香奈她们,什么也没说就缩回去了。


由佳坐回自己的座位,把便当盒塞进桌肚。美希夹着教案走进来,扫了一眼全班,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岛田同学,便当没吃?”


“午休的时候……在跟学姐聊天。”


美希的眉毛动了一下。“学姐?你才刚入学就认识学姐了?”


“是……以前认识的。”


美希没再追问,翻开教案开始上课。由佳把课本竖起来挡着脸,趴在桌上假装记笔记,实际上一个字也没写进去。她满脑子都是香奈说的“身体调教”,还有放学后旧校舍三楼那个空教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捏着笔,笔尖在笔记本上戳出一个一个墨点。她试着把嘴角压平,这次成功了,没有往上弯。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像膝盖刚才那样,小幅度地、控制不住地抖。


摸胸摸臀的笑容训练

放学铃响的时候,由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她甚至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听话,双腿就已经把她带到了走廊上。一年三班的同学三三两两地从她身边经过,有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截短得不像话的裙摆上停了停,又很快移开。由佳低着头快步走,手不自觉地拽着裙边往下扯,但香奈改过的裙子就那么多布料,扯了也是白扯。


旧校舍三楼比主校舍安静得多,走廊尽头那间空教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日光灯惨白的光。由佳在门口站了两秒,听见里面麻友笑得咯咯响,才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香奈的声音拖着长音。


推开门,四个学姐已经围坐在靠窗那张课桌拼成的台子旁边。香奈坐在正中间,沙希靠着她的肩膀,希美坐在对面翻手机,麻友整个人趴在桌上,看见由佳进来就撑起下巴冲她笑。


“还挺准时。”香奈抬了抬下巴,“关门。”


由佳把门带上,站在门口没动。


“过来啊,又不是第一次了,站那么远干什么。”麻友朝她招手,“坐这儿。”她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椅子。


由佳走过去坐下,裙子太短,一坐下去裙摆就缩到了大腿根,她下意识地把两条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压着裙边。香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搁在桌上。


“下午那事儿,想好了没有?”


由佳愣了一下。“什么事?”


“中午说的啊。”香奈歪了歪头,“身体调教。你该不会睡一觉就忘了吧?”


由佳当然没忘。整个下午她都在想这件事,想得连美希的课都没听进去,笔记本上全是墨点。她抿了抿嘴,声音压得很低:“……你们想怎么做?”


香奈和沙希交换了一个眼神。沙希先开口:“也不是多复杂的事。就是以后——”她伸出手指点了点由佳的胸口,“被摸这里,还有这里,”手指往下移,隔着裙子在她臀部上方虚虚地画了个圈,“不能躲,不能挡,不能缩。懂吧?”


“不光不能躲。”香奈接过话,身体往前倾了一点,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抬眼看着她,“还得笑。”


由佳没出声。


“笑。”香奈重复了一遍,“开心的那种笑。就像你之前对着男学生练的那个媚笑一样,记得吧?练了那么久才练出来的,别浪费了。”


麻友在旁边补了一句:“对,就是那种。你一露出那个笑,男人看了就想摸你,懂不懂?这叫配套的。光让人摸还不够,得让人觉得摸你你高兴。”


由佳的手指攥紧了裙边。她记得那个笑。对着校内男学生练习的时候,她花了整整两天才把嘴角的弧度、眼睛的弯度、下巴收的角度全都调到香奈满意的程度。那之后她照镜子都觉得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但身体已经记住了——嘴角提起来,眼睛弯下去,头微微侧一点,舌尖轻轻抵住上颚让嘴唇显得更翘。现在那个笑已经刻进肌肉里了,香奈一说,她脸上就自动浮起了一点那种表情的雏形,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哎,有了有了。”麻友指着她的脸,“就这个。”


香奈也笑了。“行,那开始吧。先从正面来。”她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由佳面前,“你坐好,手放腿上,别动。”


由佳把手放回膝盖上,背挺直。香奈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几秒,然后伸出两只手,隔着衬衫覆上了她的胸口。


由佳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别缩。”香奈的手没动,语气平平的,“缩了不算。重来。”


她把手收回去,退后一步。“再来一次。我伸手你不许躲,表情别僵,笑。”


由佳深吸了一口气。香奈又把手伸过来,这一次由佳盯着她的手,看着那十根手指慢慢靠近自己的胸口,她咬了一下后槽牙,硬生生把往后缩的冲动压了回去。手掌贴上来了,隔着一层衬衫和背心,掌心的温度透过来。由佳嘴角往上提,眼睛弯下去,露出那个练过的笑。


“不行。”沙希在旁边摇头,“太假了,你眼睛没笑。看着像要哭。”


“重来。”香奈收回手。


第三次。由佳把眼睛闭上了一瞬,再睁开的时候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东西。想什么?想那个男学生——香奈说过,练媚笑的时候得想象对面是个自己特别想讨好的男人,想让他高兴,想让他觉得自己可爱。她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浮出一个影子,看不太清脸,但她逼着自己把那个影子当成活人,当成一个正在摸她、而她乐意被摸的人。香奈的手又贴上来了,由佳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下巴微微收着,从嗓子里挤出一声细细的、软软的“嗯”。


香奈的手停在她胸口没动,低头看了她一会儿。“这还差不多。”她开始揉。手指隔着衬衫和背心抓握,力道不轻不重,掌心压着画圈。


由佳的背绷得死紧。她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了掌心,但脸上的笑没掉。她逼着自己维持那个弧度,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影子被她强行按在面前,她对着那个影子笑,笑得又甜又软,像在说“摸吧摸吧没关系”。香奈揉了几下,忽然加重了力道,由佳喉咙里差点漏出一声惊叫,硬生生改成了短促的吸气,笑还挂在脸上,只是眼角抽了一下。


“哎,刚才那个吸气不错。”麻友笑嘻嘻地说,“听着像挺享受的。”


“太短了,再长点。”香奈手上继续,由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黏糊糊的“嗯——”,拖了有两秒,自己听着都觉得耳朵发烫。


沙希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由佳侧面。“光正面不行,后面也得练。”她拍了拍由佳的肩膀,“站起来。”


由佳站起来,膝盖还有点发软。沙希推着她转过身,让她面朝墙壁,然后站到她背后。香奈走到侧面看着她的脸。


“我从后面揉你胸。”沙希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你脸朝着香奈,让她看你的表情。不许回头。”


两只手从腋下穿过来,覆上她的胸口。由佳条件反射地低头去看,香奈立刻说:“看前面。笑。”


由佳抬起头,对着香奈的脸挤出那个笑。沙希的手开始动,从下往上托着揉,动作比香奈粗一些,指甲偶尔刮过衬衫的布料。由佳的呼吸变得有点碎,但她撑着那个笑没掉,眼睛盯着香奈,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在享受。


“眼睛。”香奈说,“眯一点,别瞪那么大。对,就这样。嘴再张开一点,别抿着。”


由佳把嘴唇松开,露出一点牙齿,笑得更开了。沙希在后面“啧”了一声:“湿了没有啊?”手往下滑,从胸口移到腰侧,再移到臀部,隔着裙子抓了一把。由佳整个人往前弹了一下,笑差点垮掉,但她硬是接住了,嘴角甚至翘得更高,喉咙里滚出一声绵软的“呀”。


“好,好。”香奈拍了拍手,“这个反应好。被摸屁股的时候叫一声,男人最喜欢这个。”


沙希又抓了两把,由佳每被抓住就发出一声短促的软叫,脸上的笑越来越熟练,甚至开始自己调整角度——头往哪边偏显得更可爱,眼睛弯到什么程度既不假又够媚,她已经在无意识中微调了。


“行了,换麻友。”香奈退开一步。


麻友搓着手走过来,笑嘻嘻地站在由佳侧面。“我来试试。”她一只手揉胸一只手摸臀,两边同时来,由佳的身体被夹在中间轻轻晃。麻友的手比沙希还随意,揉两下就换地方,像在捏一个软乎乎的玩具。由佳的笑被揉得有点散,但每次快要掉的时候她就自己提一口气补回去,脑子里那个模糊的男人影子被她越描越实——肩膀宽宽的,手很大,摸她的时候她会高兴,会笑,会发出那种黏糊糊的声音让他更想摸。


“可以了。”香奈终于说。


麻友收回手,由佳站在墙边,腿有点打颤,脸上的笑还挂着没收回去,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看起来像刚被人好好夸了一顿似的。


香奈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噗地笑出来。“你们看她那个脸。”


沙希和希美都凑过来看。由佳还保持着那个表情,甚至因为被围观而笑得更深了一点,头微微歪着,像在等表扬。


“完了。”沙希捂着嘴笑,“她条件反射了。刚才没人摸她吧?你看她那个笑,自己就挂上去了。”


由佳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把嘴角压平。但压下去的时候心里空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似的,她又下意识地提了提嘴角。


“别收了别收了。”香奈摆摆手,“你那个笑现在已经长在脸上了,收不收都一样。”她走回桌边拿起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今天先这样。明天继续,换点别的花样。”


由佳把裙摆往下扯了扯,小声问:“明天……还要练?”


“当然要练。”香奈回头看她,“你以为一次就够?得练到不管谁摸你、从哪个方向摸、摸哪儿,你都能立刻笑出来才行。这叫肌肉记忆。”她把矿泉水瓶往桌上一搁,“明天放学还来这里。回去上课吧。”


由佳走出旧校舍的时候天还没暗,操场上还有社团在活动。她走在回主校舍的路上,经过一楼走廊那面大镜子时瞥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人穿着短得不像话的裙子,衬衫领口的蝴蝶结有点歪,脸上——脸上还挂着那个笑。她根本没在笑,但嘴角就是翘着的,眼睛弯着的,看起来又甜又蠢。


她抬手搓了搓脸,把表情搓平了才走进教室。美希正站在讲台上擦黑板,回头看了她一眼。


“岛田同学,放学了还不回去?”


“马上走。”由佳低头去收拾书包。


美希擦完黑板把抹布扔进水桶,经过她座位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最近跟那几个学姐走得很近?”


由佳把课本往书包里塞。“嗯……她们挺照顾我的。”


美希没接话,站了两秒才说:“你自己注意点。你现在的身份是学生,别搞出什么麻烦来。”说完拎着水桶走了。


由佳背着书包出校门的时候,香奈她们已经等在门口了。四个人靠在路边的栏杆上,看见她出来就朝她招手。


“走,今天请你吃可丽饼。”香奈说。


由佳小跑过去。跑的时候裙子往上翻,她一只手按着裙摆,脸上又浮起那个笑——她自己都没察觉。


每天必须被揉的回家条件

第二天早上由佳到校的时候,裙摆又被香奈截短了一截。她站在旧校舍的裁缝教室里,两腿并拢,感觉裙摆的边缘堪堪停在大腿根往下一点的位置,稍微弯腰就能感觉到风直接灌到内裤上。香奈蹲在她身后,嘴里咬着两根大头针,手里拿着软尺在她腿根处比划。


“行了,这条以后就是你的标准长度。”香奈把针往针插上一戳,站起来拍了拍手,“坐下的时候注意点,别一屁股把裙子全坐进去。”


由佳伸手往下拽了拽,裙子几乎没有余量可拽。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双腿和短到荒唐的裙摆,喉咙里堵着一句话,但香奈已经转过身去收拾剪刀和粉笔了。


“今天放学后的事,昨天说过了吧?”香奈头也不回地说。


“说、说了。”


“重复一遍。”


由佳的手指绞着书包带子。“放学后……自己去找人……揉。”


“揉什么?说清楚。”


由佳的耳朵发烫,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揉胸和……屁股。”


香奈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来看她,表情像是在验收作业。“对。而且我昨天说了,不许直接拜托人家。你不能走过去跟人说‘请揉我胸’,那不算。你得让人家主动来摸你。怎么让人主动,你自己想办法。”


由佳张了张嘴。


“别跟我说你做不到。”香奈竖起一根手指,“你这两天练的那个笑,不是白练的。穿成这样,再挂着那个笑,站到街上去,自然会有人来。你只要别躲就行。”


“可是……万一没人……”


“没人摸你就不准回家。”香奈说得干脆利落,“两边都得被揉到,少一边都不算完。你要是觉得难,就想想怎么让自己更容易被摸。裙子再往上提一点、衬衫扣子多解一颗、腰扭一扭——你不是挺会笑的吗?用上啊。”


由佳低着头,指甲掐进书包带子的纤维里。她想说这太荒唐了,想说她是老师,想说她不该做这种事。但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出口的只有一声很轻的“知道了”。


香奈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不轻,像在拍一条学会了新把戏的狗。“乖。放学别磨蹭,我们会来检查的。”


那天下午的课由佳几乎没听进去。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美希在讲台上讲古文,粉笔敲在黑板上哒哒响。由佳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课本,视线却落在自己膝盖上方那一小截露出来的大腿皮肤上。她试着把裙子往下拉,拉不动,裙腰卡在胯骨上,再往下拽就要把裙腰拽变形了。她又试着把两条腿并得紧一点,可并紧之后裙子反而往上缩,大腿根部的肉被挤出来一点点,更显眼。


“岛田同学。”美希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课本翻到第八十七页。”


由佳慌忙翻页,脸烧起来。美希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讲课。由佳觉得美希刚才那一眼里带着某种淡淡的评估意味,像在看一个屡教不改的学生。她低下头,把脸藏在竖起的课本后面。


放学铃响的时候由佳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光了。她磨蹭到走廊都快空了才背着书包往外走,经过教职员办公室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门半开着,她听见里面有男老师说话的声音,好像是佐山康介。她下意识往门边靠了靠,从门缝里看见佐山背对着门口在整理桌上的资料,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间。


由佳在门口站了两秒,佐山没回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突然觉得要是被佐山看见自己穿成这样,还不如直接死掉算了。她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快步从办公室门口走过去,没发出一点声音。


校门口果然等着四个人。香奈靠在栏杆上玩手机,沙希和希美蹲在花坛边上分一袋薯片,麻友坐在栏杆上晃着腿,远远看见由佳就跳下来。


“来了来了。”麻友笑嘻嘻地迎上来,绕着她转了一圈,“裙子长度合格。今天穿的内裤什么颜色?”


由佳把书包挡在身前。“……白色。”


“白色不行。”麻友摇头晃脑,“太乖了。你今天是去钓人摸你,穿白色谁有胃口啊。”


“我只有白色的……”


“那你就欠着。”香奈收起手机走过来,“明天穿条深色的来,黑色或者深蓝都行。今天先这样。”她朝新宿方向扬了扬下巴,“去吧。我们会在附近看着的。”


“你们……要看着?”


“当然要看。”沙希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看怎么知道你达标没有?放心,我们不会靠太近,就在对面或者隔壁。你当没看见我们就行。”


由佳背着书包往车站走,四个人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十几步远的地方,说说笑笑,像普通的女高中生结伴逛街。由佳回头看了一眼,香奈朝她摆了摆手,意思是往前走你的。


到了新宿站东口出来,人比白天更多了。霓虹灯和广告牌把傍晚的天光照得发紫,街上到处是结伴走动的年轻人,居酒屋门口的灯笼刚点起来,拉客的店员举着牌子在路边吆喝。由佳站在人流中间,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裙子短得让她觉得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试着把嘴角提起来一点,那个练出来的笑就自动浮上去了——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头微微往一边歪。她自己没觉得在笑,但旁边经过的两个男生明显多看了她一眼。


由佳深吸一口气,往人多的地方走。她想起香奈说的“别躲”,于是强迫自己把步子放慢,肩膀放松下来,走路的时候让裙摆自然摆动。她走到一条稍微窄一点的巷子口站定,旁边是家药妆店,门口摆着特价纸巾的货架。她靠在货架边上,假装在等什么人,眼睛看着街面。


第一个来搭话的是个穿卫衣的男生,看起来二十出头,头发有点乱,走过来的时候明显犹豫了一下。“那个……你一个人?”


由佳抬起头,把那个笑挂上去。“嗯,一个人。”


男生挠了挠后脑勺。“要不要一起去喝杯东西?我知道附近有家……”


由佳心里动了一下。她往男生那边靠了半步,裙子因为动作往上跑了一点,她没去拉。“好啊。”


两个人往巷子里走了几步,男生和她并肩,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由佳等了一会儿,男生没碰她,只是东一句西一句地问她是不是学生、住哪儿、平时喜欢干什么。她心不在焉地答着,步子越走越慢,最后在巷子中间停下来。


“怎么了?”男生回头看她。


由佳看着他,把笑又往上提了提,头歪得更明显一点。男生愣了一下,像是没明白这个表情的意思,然后有点局促地把视线移开了。“那个……要不还是算了,我、我朋友在等我。”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快步走了,走到巷口还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困惑。


由佳站在原地,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好像被拒绝的失落和另一种更奇怪的焦躁搅在一起。她走回巷口,往街面上张望,又站了五分钟。


第二个来的是个穿西装的男人,看着像刚下班的,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小姐,一个人?要不要去喝一杯?”


由佳点头,跟着他走了几步。男人走在她旁边,手垂在身侧,手指偶尔擦过她的手背,但始终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走了大概半条街,男人接了个电话,嗯嗯啊啊几句之后挂了,转头对她说:“不好意思啊,公司临时有事。”然后快步走了。


由佳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混进人群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又侧过身对着药妆店的玻璃橱窗照了照——裙子短得几乎遮不住什么,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她刚才特意解开了,领口松垮垮地敞着一点。她明明穿成这样了,那个笑也挂着了,为什么没人来摸?


她靠在橱窗旁边,心里那股焦躁越积越厚。她发现自己竟然在期待有人来碰她——不,不只是期待,她好像在等一个理所当然会发生的事,结果什么都没发生,这让她又困惑又着急。她看了看手机,快七点了,香奈她们还在附近盯着,要是她一直不达标,今天真回不了家。


由佳咬了咬嘴唇,往新宿中央公园方向走。那边路灯更暗一些,长椅也多。她找到一条靠边的长椅坐下来,书包放在脚边,然后故意把两条腿分开了一些。裙子本来就短,这么一坐,裙摆直接缩到大腿根上面,白色内裤的边缘从裙摆下面露出来一截。


她就这样坐着,眼睛看着路过的行人。前十分钟没什么人注意她,偶尔有男的走过来,余光扫一眼就过去了。由佳把腿又分开了一点,一只手撑在椅面上,身体微微往后仰,那个笑挂在脸上没掉过。


终于,一个金发男生在她面前停了下来。头发染成浅金色,穿着宽松的印花T恤和破洞牛仔裤,耳朵上挂着一排耳钉,看着像那种常在新宿街头晃荡的年轻人。他低头看了看由佳,又看了看她露出来的内裤边,嘴角一弯。


“小姐,一个人坐这儿干嘛呢?”


由佳抬起头,笑得更深了一点,头往一边歪过去。“等人。”


“等到了吗?”


“没有。”


金发男在她旁边坐下来,腿挨着腿。“那我陪你等?”他说着,手已经搁到她大腿上,掌心温热,直接覆在裸露的皮肤上。


由佳的身体本能地绷了一下,但没躲。她侧过头看他,笑还挂着。“好呀。”


金发男的手在她大腿上蹭了两下,然后往裙子里探。由佳感觉到他的手指碰到内裤边缘,心里那股焦躁突然松动了,像堵了很久的水管被拔了塞子。她甚至往他那边靠了靠。


“你真会笑。”金发男凑近看她,“笑得我有点受不了。走,去唱会儿歌吧,我知道附近有家便宜。”


由佳站起来,裙子滑回原位。金发男自然地搂住她的腰,手从腰侧滑下去按在她屁股上,隔着薄薄的裙子捏了一把。由佳被捏得往他那边歪了一下,嘴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声音,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那声音听起来有点像撒娇。


金发男笑了。“走走走。”


卡拉OK在巷子深处一栋楼的四层,包厢很小,一张双人沙发对着屏幕,茶几上放着饮料单。金发男一进去就把门带上了,点了两杯乌龙茶,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坐。”


由佳在他旁边坐下,金发男立刻把胳膊搭到她肩上,另一只手从背后绕过去揉她的屁股,隔着裙子揉了两下觉得不过瘾,手指勾住裙腰往下拽了拽,直接摸到内裤布料上。由佳整个人被拽得往他怀里倒,脸贴在他胸口,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


“你屁股真软。”金发男低头看她,“自己知道吗?”


由佳摇头,又点头,脑子已经有点转不动了。金发男的手从后面绕到前面,隔着衬衫覆上她的胸,揉了两把之后从衬衫下摆伸进去,把背心往上一推,掌心直接贴到皮肤上。由佳吸了口气,后背弓起来,笑得更开了。


“这么敏感。”金发男把她往沙发靠背上一按,整个人压过来,一只手继续揉胸,另一只手从裙子底下探进去,手指勾住内裤边往下拉了拉。由佳感觉到他的指腹在裙子里乱摸,大腿根、屁股缝、前面那一小块布料被拨到一边,她夹了一下腿,但没夹紧。


“别夹。”金发男在她耳边说,“你不是挺喜欢的吗?笑成那样。”


由佳把腿松开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觉得被摸到的地方一阵阵发麻,脑子里嗡嗡响,唯一清晰的是脸上那个笑——肌肉已经酸了,但停不下来。


金发男在包厢里揉了她快一个小时。中间服务员敲门送饮料进来的时候,由佳坐在沙发上,裙子皱巴巴地堆在腰上,衬衫扣子全开了,背心歪到一边,露出半边胸。服务员目不斜视地把饮料放桌上就退出去了,金发男甚至没停手,等门关上继续揉。


“你该回去了吧。”金发男最后看了眼手机,“我朋友叫我过去。”


由佳从沙发上坐直,把内衣和衬衫整理好,裙子拉下来,发现裙摆上多了几道褶子,怎么抚都抚不平。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软。


金发男先出了包厢,在走廊里朝她挥了挥手就下楼了。由佳一个人站在包厢门口,脸上的笑终于掉下来,嘴角酸得发木。她抬手揉了揉脸颊,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回程的电车上人比来时更多了。由佳挤在车厢中间,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抱着书包。车厢晃了一下,她身后贴上来一个人,西装布料蹭着她的后背。她没回头,只是把身体往前倾了倾想拉开距离,但前面也站满了人,退无可退。


电车又晃了一下,身后那个人往前顶了一步,一只手从她腰侧绕过来,掌心贴着她的小腹停了一秒,然后往下面滑。由佳僵了一下,但没动。那只手从裙子外面摸到屁股上,揉了两下,手指勾住裙摆往上撩,直接探进去隔着内裤揉。由佳把头低下去,咬住下嘴唇,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


身后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更放肆了。另一只手从前面伸过来,隔着衬衫揉她的胸,揉得比刚才那个金发男还用力。由佳整个人被夹在人群中间,前后都是人,她连转头的空间都没有。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呼吸喷在她后颈上,热乎乎的。


她应该害怕的。她知道她应该害怕。但身体里那股焦躁被揉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软绵绵的、暖洋洋的东西,从被摸的地方往全身漫。她甚至把屁股往后翘了一点,方便那只手揉得更顺手。


“下一站,新宿三丁目。”广播响起来。


身后的人在她屁股上最后捏了一把,手抽出去了。电车停稳开门,人流往外涌,由佳被推着往门口走。她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根本分不清刚才是谁。


她站在站台上,电车开走了,风吹过来,裙子贴在腿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了一颗,裙摆歪着,大腿上还有指头印子。她慢慢把扣子系好,把裙子扯正,走出车站。


手机震了一下。香奈发来的消息:看到了。两样都达标。明天继续。


由佳站在车站出口的台阶上,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又翘起来了。她回了一个“好”,把手机塞回书包,往家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新宿方向亮成一片的霓虹灯光,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好像她已经开始琢磨明天穿哪条颜色的内裤了。


项圈电击与禁止思考

第二天放学后,由佳按照香奈发来的地址来到教学楼最里面那间闲置的裁缝室。这间教室平时被服装部拿来堆放人台模型和布料,门上的小窗贴着褪色的彩纸,从走廊看进去什么都看不清。她敲了两下门,香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


推开门,裁缝室里弥漫着布料和机油混合的气味。靠墙的架子上堆着几卷红蓝格子布,正中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盒子旁边是一台老旧的缝纫机。香奈坐在桌后的椅子上,翘着腿,手里转着一把裁缝剪刀。沙希、希美和麻友分别靠着两侧的架子站着,三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等着看热闹的笑。


“关上门。”香奈抬了抬下巴。


由佳把门关上,书包放到脚边。她今天穿的是改过的制服,裙摆被香奈上次改到了大腿中段,衬衫外面套着学校规定的背心,蝴蝶结规规矩矩地系在领口。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但手指不自觉地捏着裙边。


香奈把剪刀放下,打开桌上那个黑色盒子。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皮质项圈,内侧衬着软垫,外侧嵌着一个小小的银色金属盒,盒子侧面有一个指示灯和一圈旋钮。项圈的一端连着一条细金属链,链子末端挂着一个小巧的遥控器。


“这是从网上淘的,本来是用来训狗的。”香奈把项圈提起来,金属扣碰出清脆的响声,“带放电功能,三档调节。低档是提醒,中档是警告,高档嘛——”她拧了拧遥控器上的旋钮,项圈内侧发出极轻的电流嗡鸣声,“高档是最强电流。不过你放心,我试过,电不死人,就是疼。”


由佳盯着那个项圈,喉咙发紧。“香奈,这个——”


“戴上。”香奈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


“你昨天在电车上不是很配合吗?两样都达标了,今天该进入下一阶段了。”香奈站起来,绕过桌子朝她走过来,项圈在她手指上转了一圈,“还是说,你想让研修条件作废?想回教师岗位了?”


由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回去当老师——这个念头现在想起来竟然有些遥远了。她这三个月来每天穿着改短的裙子,每天对着镜子练习媚笑,每天在教室里被四个人呼来喝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着沙希昨天塞给她的淡粉色指甲油。她的教师证放在家里抽屉最里面,已经三个月没碰过了。


“戴上就戴上。”她听见自己说。


香奈笑了,把项圈扣到她脖子上。皮质贴着皮肤,有点凉。香奈调整了一下松紧,让金属盒刚好贴在她后颈正中间,稍微一动就会碰到。由佳伸手摸了摸那个金属盒,指腹触到冰凉的边缘。


“好了,现在说正事。”香奈退回椅子坐下,把遥控器放在桌上,手指搭在旋钮上,“由佳,你知道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由佳摇头。


“你外表看起来像个笨蛋女高中生了,裙子改短了,背心也脱过,媚笑也练了,在电车上被摸也知道该怎么反应了。”香奈一条一条数着,“但你脑子里还是那个国立大学毕业的优秀教师。你还在认真想事情。你还在琢磨怎么把班风弄好,怎么恢复岗位,怎么——”


“我没有——”由佳下意识反驳。


香奈的手指在遥控器上按了一下。低档电流从项圈内侧窜出来,像一根细针扎在后颈上。由佳整个人弹了一下,手捂住脖子,咬住牙没叫出声。电流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你看,你刚才就在思考怎么反驳我。”香奈歪着头看她,“我说一句,你脑子里转了三四个念头,先是否认,然后是辩解,然后是想怎么说服我。这些念头让你看起来不像个笨蛋。”


由佳揉着后颈,那里的皮肤微微发麻。


“所以今天开始训练。”香奈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沓纸,拍在桌面上。由佳低头一看,是小学低年级的算术练习卷,上面印着歪歪扭扭的数字和卡通小动物,题目是十以内的加减法。“从最简单的开始。你做这些题,但只要让我看出你在认真思考——哪怕只是盯着题目超过三秒——我就按开关。”


“这算什么训练……”由佳小声说。


香奈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是中档,电流强了一些,由佳腿一软,手撑住桌沿才没跪下去。后颈那块皮肤火辣辣地疼,像被烟头烫了一下。


“第一,别质疑训练内容。第二,别用那种老师的口气说话。”香奈把练习卷推到她面前,又递给她一支铅笔,“写。开始。”


由佳握着铅笔,低头看第一道题。三加二。她的脑子自动运转起来,三加二等于五,太简单了,她甚至不用想就能写出来。但她刚写下“5”,后颈就传来一阵刺痛。低档,持续了半秒。


“你写答案的时候脑子里在算什么?”香奈问。


“三加二……等于五……”


“你‘算’了。你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数字。”香奈晃了晃遥控器,“我说了,只要让我看出你在认真思考就电。你刚才那个过程就是思考。”


由佳攥紧铅笔。“那我该怎么写?”


“随便写。看一眼就写,别在脑子里过。”香奈指了指第二题,五加四,“写。”


由佳看了一眼题目,直接写了个“8”。笔尖刚离开纸面,电流又来了。这次是中档,她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磕在桌面上,铅笔滚到地上。沙希在旁边噗地笑出声,希美和麻友也跟着笑。


“你刚才写8之前犹豫了一下。”香奈说,“你看到五加四,脑子里先冒出9,然后你故意写8想蒙混过关。你在‘想’怎么骗我。”


由佳趴在桌上,后颈的疼痛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她确实那么想了。她控制不住,脑子就是会转,看到题目就会算,算完就会想怎么应付。这些念头快得像条件反射,根本来不及掐断。


“起来,继续。”香奈把铅笔捡起来塞回她手里。


接下来的半小时,由佳在电击和算术题之间反复挣扎。她试着让自己什么都不想,看到数字就瞎写,但脑子总是不受控制地先算出正确答案再故意写错。每次被电,她就蹲到地上缩一会儿,然后被香奈用遥控器敲桌子催着站起来继续。到后来她学乖了,看到题目就写,写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说些乱七八糟的话——“这个圈圈像鸡蛋”“这个数字好丑”“铅笔好短哦”——用这些废话盖住脑子里的计算。电流频率确实降下来了,但偶尔还是会挨一下,因为她念废话的时候不小心又算出了正确答案。


“行了,今天先到这里。”香奈把遥控器收进口袋,但项圈没让她摘,“明天继续。以后每天放学都来。”


由佳蹲在地上,后颈的皮肤已经红了,手指摸上去发烫。她抬头看香奈,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香奈低头看她。


“……能不能把项圈摘了,我回家不方便——”


“不能。”香奈拉开裁缝室的门,“戴着。睡觉也戴着。洗澡也戴着。遥控器在我手里,你摘了项圈我这边会有提示。你要是敢摘,第二天直接上高档,连续电十分钟。”


由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沙希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笑嘻嘻地戳了戳她后颈的金属盒。“哎,由佳,你刚才蹲地上的样子超像被踩了尾巴的狗。”麻友在后面接话:“明天要不要加个铃铛?项圈配铃铛,绝了。”希美捂着嘴笑:“再给她买根绳子,香奈牵着她走。”


由佳没吭声。她慢慢站起来,把练习卷收进书包。后颈的疼痛慢慢退成一种持续的钝麻,像皮肤底下埋了一根细线,每隔几秒就跳一下。


从那天起,每天放学后的裁缝室成了固定的训练场。香奈变着花样出题,从十以内加减法慢慢升到两位数乘法,但要求始终没变——看一眼就写,不准想。由佳的成绩肉眼可见地往下掉。她开始害怕看到数字,害怕看到任何需要动脑子的问题。每次脑子自动开始运转,她就条件反射地缩脖子,等着后颈那阵刺痛。有时候香奈根本没按遥控器,她也会突然一哆嗦,因为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道题答案是几”——念头刚起,她整个人就僵住了。


一个月之后,香奈连遥控器都懒得拿了。练习卷往桌上一拍,由佳自己就进入状态——看到题目直接瞎写,写的时候嘴里嘟嘟囔囔说废话。沙希有时候在旁边拿手机录像,录她蹲在地上抱着头说“不想了不想了”的样子。希美和麻友偶尔会替香奈按开关,按完了还互相交流心得——“你按的是中档吧?她刚才那个反应是高档”“我觉得低档就够了,你看她脖子一缩那个样”。


但真正的变化发生在由佳脑子里。两个月后的某天下午,她坐在教室里上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方程式。由佳盯着那些数字和字母,脑子刚一动——“这个x应该移到左边”——后颈突然一阵剧痛。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蹲在课桌旁边,双手捂着脖子。教室里所有人都转头看她。数学老师皱着眉问怎么了,由佳摇头说不出话,因为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个念头不算想吧?我只是看了一眼”——又是一阵痛。她蜷成一团,眼泪从眼角挤出来。


香奈坐在后排,手里根本没拿遥控器。她翘着腿看由佳蹲在地上发抖的样子,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天之后,由佳连最简单的题目都不敢看了。发下来的试卷她直接翻到背面画画,画小花画小狗画波浪线。老师点名让她回答问题时,她站起来张嘴就是“那个圈圈像鸡蛋”,全班哄笑。她的成绩单上所有科目都跌到个位数,只有美术勉强及格,因为她确实在试卷背面画了一整幅花园。


训练持续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四人组连练习卷都懒得印了。香奈把遥控器往书包里一扔,项圈还挂在由佳脖子上,但已经很少按了。用不着按。由佳现在看到任何带数字的东西都会条件反射地缩脖子——自动贩卖机的价格标签、电视上的天气预报、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她连自己家地址里的门牌号都记不住,每次回去都要在路口站一会儿想“是几号来着”,然后后颈就开始疼,她就随便挑一个门敲,敲错了再换。


香奈在走廊上碰见她的时候会随手扯一下项圈上的链子,由佳就顺势弯下腰凑过去,像被牵惯了的狗听见链子响就伸脖子。沙希有次在食堂拿筷子敲碗沿打拍子,由佳坐在对面跟着节奏点头,点着点着整个人晃起来,筷子掉地上都不知道捡。


“完了,她真变笨蛋了。”麻友咬着吸管看由佳趴桌上流口水。


“这不挺好嘛。”香奈把由佳的盘子拖过来,夹走她盘子里的炸鸡块,“省得她整天想东想西的。”


由佳抬起头,嘴角还挂着口水,看见香奈吃她的炸鸡,也只是嘿嘿笑了一下。她后颈的项圈在食堂灯光下反着光,金属盒上贴了一排麻友贴的水钻贴纸,花花绿绿的,像个宠物项圈。


她确实不怎么想了。脑子空空的,看到数字就发怵,看到题目就犯困。有时候她隐约觉得自己应该想点什么——比如为什么自己会坐在这群女高中生中间,为什么自己脖子上戴着狗项圈——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后颈就一阵发紧,她赶紧把念头掐断,低头继续在笔记本上画小花。


画小花不用动脑子。画小花很安全。


四分的期末考与F高中转学

期末考的通知贴在走廊布告栏上的那天,由佳正蹲在走廊尽头的水龙头旁边洗抹布。水很凉,她的手指冻得发红,可她还是机械地搓着那块已经看不出本色的布,直到香奈的鞋尖出现在她视野边缘。


“起来。”香奈说。


由佳站起来,抹布还攥在手里,水顺着指缝滴到地板上。香奈伸手把她脖子上的项圈链条绕了一圈,缩短了距离,由佳不得不微微低头凑近她。链子上的水钻贴纸已经掉了大半,剩下几颗在日光灯下闪出廉价的光。


“期末考,”香奈说,“这次你给我认真考。”


由佳眨了眨眼,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考试”两个字,然后后颈微微一紧,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遥控器。但香奈没有按,她只是用链条把由佳拉得更近了些。


“听好了。这次期末考你要是能考进班级前半,我就把这玩意儿给你摘了。”香奈晃了晃链条,“研修的解除条件我也会跟学校说,让你恢复原职。你自己不是很想当老师吗?”


由佳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光很微弱,像是隔着一层脏玻璃看蜡烛,但它确实亮了一下。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香奈笑了,松开链条,在由佳肩上拍了拍,像在拍一条听话的狗,“但你要是还是最后一名——那就转学。我们学校不收留废物,校长那边我去说,同集团的F高中正好缺人。你自己选。”


由佳攥着湿抹布站在原地,香奈已经转身走了。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学生看见由佳脖子上的链条和手里滴水的抹布,互相推了推肩膀,笑着走开。由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红通通的,关节处有洗抹布洗出来的细纹。


她对自己说,没关系。她是国立大学毕业的。她考过教师资格证,考过录用考试,那些题目她当年闭着眼睛都能做。期末考而已。前半而已。她只要把脑子找回来就行。


那天晚上她回到分配给自己的宿舍——说是宿舍,其实就是学校旧仓库隔出来的一小间,放得下一张行军床和一张折叠桌——从床底下翻出积了灰的教科书。她擦干净桌面,把书摊开,拧亮那盏接触不良的台灯。


第一页,数学。三角函数。她看着那些公式,每个符号她都认识,在脑子里排成一排却念不出来。她盯着“sin”看了很久,觉得那个“s”像一条蛇,“i”像一根棍子,“n”像一扇门。她想把这三个字母拼在一起读出声,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后颈开始发麻。她伸手摸了摸项圈,金属盒冰凉地贴着皮肤。香奈今天没按过遥控器,她知道。可她的头皮还是一阵一阵发紧,像有根看不见的线从前额穿到后脑,把她的思绪一缕一缕地往外抽。


她翻到下一页。例题,有解题步骤。她试着用笔跟着写,写了半行,笔尖停在“由此可得”后面。由此可得什么来着。她盯着那个“得”字,觉得它长得像一个歪嘴的人脸。她笑了一下,然后立刻捂住嘴,惊恐地回头看门口。没人。她重新看题,那些数字开始变形,3变成了耳朵,8变成了眼镜,5变成了钩子。她用力闭眼再睁开,数字还是数字,可她读不进去了。


由佳把笔放下,手心全是汗。她告诉自己,只是太累了。今天被四个人轮流使唤了一整天,擦了走廊的窗台,洗了食堂的托盘,还替麻友跑腿去便利店买了三次零食。脑子累是正常的。睡一觉就好。


她合上书,躺到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缝。裂缝像一道闪电,她盯着盯着,觉得自己也该劈开点什么。可她的脑子只是一团浆糊,什么也劈不开。


第二天放学后,香奈在校门口堵住她,旁边站着沙希和麻友,希美靠在墙边嚼口香糖。香奈抬了抬下巴:“复习了?”


“复习了。”由佳说。


“那今天去新宿。”


由佳的肩膀塌了一下。她知道“去新宿”是什么意思。这几个月来,几乎每天放学都要去。香奈管这个叫“课外实践”,说是研修的一部分,不完成不能回家。具体内容就是由佳穿着改到腿根的短裙站在街头,对每个路过的男人笑,笑得越媚越好,有时候还要被摸。她不知道这跟研修有什么关系,可每次她提出疑问,后颈就会疼。


“今天能不能不去,”由佳的声音很小,“我想复习……”


“复习什么?”香奈歪头看她,“你昨天晚上不是复习过了吗?今天换换脑子,劳逸结合。再说你那个笑练好了没有?上次那个男的说你笑得像牙疼。”


沙希在旁边笑出声:“牙疼,哈哈哈,真的像。”


由佳被她们夹在中间往车站走。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走廊的窗户里,清水美希正抱着一摞试卷走过。美希的目光和由佳对上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脚步没停。由佳张了张嘴,什么也没喊出来。


新宿的人潮和往常一样。由佳站在那根熟悉的电线杆旁边,短裙下摆被傍晚的风吹得贴在大腿上,她按照训练过的样子笑,嘴角上扬,眼睛弯起来。一个穿夹克的男人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又走了。第二个男人停下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像在挑水果。第三个男人摸了她大腿,手指往裙子里探了一下,她笑着没躲。香奈她们坐在对面的咖啡店里隔着玻璃看,麻友还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等终于被允许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由佳在电车上抓着吊环,腿发软,脑子里空空的。她想起书包里那几本教科书,想起香奈说的“前半”。她算了算,文系科目她还能靠常识蒙一蒙,数学的话……数学有多少道题来着?选择题的话,全选同一个选项,总能对几道吧?


她不知道这个想法本身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考试周来得比预想的快。前一天晚上由佳把闹钟定到五点,打算早起再突击一下。结果闹钟响的时候她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后颈一阵剧痛,像被人从后面掐住了脖子。她关了闹钟,坐在床沿喘了五分钟,最后只翻了三页书就放弃了。


第一科是国语。试卷发下来,由佳深吸一口气,把题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汉字她都认识,假名她也认识,可连在一起她就读不懂了。一道阅读理解题问“笔者在此处想表达什么”,下面四个选项,她挨个读过去,每个选项的字她都认得,可四个选项放在一起,她分不出哪个对哪个错。她选了最长的那个。


数学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先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页,她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画小花。监考老师走过来敲了敲她的桌角,她吓了一跳,赶紧翻回正面。第一题,求二次函数的最小值。她盯着那个函数式,脑子里浮现出一串数字在跳舞,跳着跳着就散了。她拿起笔,在答题框里写了个“4”。为什么是4她不知道,就觉得这个数字看着顺眼。第二题,她写了个“2”。第三题,她画了一朵花。


后面的科目她都是这么过来的。英语卷子她在填空处全填了“a”,因为那个字母最好写。社会科她凭感觉勾了选项,有一道问“明治维新发生在哪一年”,她记得是一八几几年,但具体是六八还是一八她分不清,最后写了个“1868”,又在旁边画了个问号。理科更惨,题目里全是数字,她看到数字就后颈发麻,最后把答题卡涂成了一个花形图案——中间涂黑,周围留白,还挺好看。


最后一科考完那天,由佳把笔放下,觉得整个人被抽空了。她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听见周围同学交卷的窸窣声和压低的谈笑。有人经过她座位时说了句“她是不是睡着了”,另一个人说“算了别管她”。由佳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想哭。


成绩公布是三天后。布告栏前挤满了人,由佳站在人群最外面,踮着脚也看不见自己的名字。沙希从里面挤出来,表情有点复杂,手里拿着手机冲她晃了晃:“你过来看。”


由佳跟着她挤到前排。她的名字在最底下,全科合计:四分。数学:零分。班级排名:最后一名。她看了两遍,第一遍没看懂,第二遍看懂了,那个“四”字很小,印在成绩单最末尾的格子里,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圈。


“四分诶,”麻友从旁边探过头来,“你是不是创造纪录了?以前最低的是七分好像。”


香奈从人群后面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转着那枚遥控器。她走到由佳面前,没按,只是把遥控器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塞进口袋。


“行吧,”香奈说,“按约定来。转学。”


由佳站在那里,周围的人在说话,在笑,在挤来挤去。她看着成绩单上那个“四”,忽然想起自己考前想的“全选同一个选项总能对几道”。她确实对了几道。四道。每一道值一分。


她没哭。她只是觉得后颈有点痒,伸手去挠,摸到了项圈上的金属盒。金属盒已经被太阳晒得有点烫手,她缩回手指,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转学手续办得很快。快得让由佳觉得学校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文件,就等着这一天。她坐在校长室里,那个拿着平板电脑的校长把一份表格推过来,让她填。表格上的汉字她大多认得,但写起来很费劲。她填到“转学理由”那一栏时停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最后写了三个平假名——“わからない”。


校长看了一眼那张表,没说什么,盖了章。


从校长室出来,由佳去教师办公室交表格。美希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批改试卷,抬头看见由佳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脖子上还挂着那个项圈。美希放下笔,接过表格扫了一眼,看到那三个平假名的时候,她的眉毛皱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你写的?”


由佳点头。


美希沉默了一会儿,把表格放在桌上,用指尖把它抚平。“F高中那边我已经联系过了,下周一你去报到。校服会发新的,你原来那些……”她的目光扫过由佳身上短到腿根的裙子和露出来的衬衫下摆,“原来那些就别穿了。”


由佳又点头。


美希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她看着由佳,眼神很复杂,像在看一个自己教过但怎么也教不会的学生。“F高中比这边还松,学生更杂。你去了那边……”她顿了顿,“算了,你自己加油吧。”


由佳说了声“谢谢老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美希又叫住她:“岛田同学。”


由佳回头。


“那个项圈,摘了吧。新学校不知道这个。”


由佳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金属盒,贴纸已经全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金属面。她嗯了一声,走出办公室,在走廊拐角处试着把项圈解下来。扣子有点紧,她指甲又短,抠了半天才打开。项圈落在手里,比想象中轻。她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把它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太阳正要落山。由佳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所待了将近一年的学校。校舍的窗户反射着橘红色的光,教学楼三楼走廊的窗户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她转回身,朝车站方向走,书包里装着转学通知书和那张四分的成绩单。风把她的短裙吹得翻起来,她伸手按了一下,没按住,也就随它去了。


下周一要去一个叫F高中的地方。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去了之后会怎么样。她只知道那个学校发的校服是蓝色格子裙,美希说会发新的。新裙子应该不会这么短吧,她想。不过也说不定。


她走到车站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站台上的灯亮着,广告牌上的数字一闪一闪。由佳看了一眼那些数字,后颈没有疼。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傻,像终于弄丢了一件背了很久的东西。电车进站了,她跟着人流走上去,找了个靠门的位子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掠过的灯光。灯光里夹着数字,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缩脖子。她只是看,看着看着,眼睛就慢慢闭上了。


F高中的底层笨蛋

星期一早上,由佳在新宿站换乘私铁,坐了四站才到F高中。她从没来过这一带,出了车站跟着导航走了七八分钟,越走越觉得周围的风景和之前那所学校附近不一样——便利店门口蹲着几个穿运动服抽烟的学生,路边的护栏歪歪扭扭,电线杆上贴着被撕了一半的补习班广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F高中的校门比她想象中小,铁栅栏漆都掉了,门口连个像样的校牌都没有,只在一块褪色的木板上写了校名。她进去的时候门卫室里的大爷正看报纸,连头都没抬。


校舍比本校旧,楼梯间的墙皮起了泡,走廊里的灯有一半不亮。由佳按照指示牌找到教务处,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翻了半天抽屉才找出她的转学材料,又翻出一套校服递给她。


“试一下,不合适再换。”


校服是蓝色格子裙配白色薄衬衫,料子比本校的薄,做工也糙,衬衫领子有点歪。由佳在隔壁的更衣室换上,裙子长度刚好到膝盖上方一点,衬衫塞进裙腰里,尺寸还算合适。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眼,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太普通了,普通得像个正经学生。她想起香奈交代过的话,犹豫了一下,把裙腰往上一提,裙摆往上跑了半截,露出大腿中段;又把衬衫从裙腰里扯出来,扣子解开三颗,露出里面的白色内衣边。


做完这些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差不多了,才抱着换下来的旧衣服走出更衣室。


教务处那个女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裙子和敞开的领口上停了两秒,什么都没说,只递给她一张课表:“一年级三班,班主任是田中老师,教室在二楼最东边。”


由佳说了声谢谢,抱着东西往外走。走廊里已经有学生在晃了,三五成群地靠着墙壁聊天,校服穿得五花八门,裙子一个比一个短,衬衫扣子一个比一个开得低。由佳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觉得自己这身好像也没那么显眼了。


她找到一年级三班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桌子和椅子都是旧的,桌面上刻满了涂鸦。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靠窗倒数第二排有个褐色短发的女生冲她招手:“新来的?这儿有位置。”


由佳走过去,那女生把旁边的凳子踢出来让她坐。褐色短发的女生自我介绍叫彩,又指了指前排金色华丽发型的女生说那是香织。香织回过头,上下打量了由佳一遍,目光在她的胸口停了一下:“你裙子还能再短吗?”


由佳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彩在旁边笑:“你别理她,她就这德行。”又凑过来压低声音,“不过你这裙子确实改过吧?改得还挺明显。”


由佳含糊地嗯了一声。她不太确定香奈给她改的这条算不算改过,毕竟这已经是新校服了,她只是在更衣室里提了一下裙腰而已。


第一节课是数学。田中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稀疏,上课基本照着课本念。讲完例题他发了一张小测验卷,说随堂练习。由佳拿到卷子低头看题,第一道是两位数加法,第二道是减法,第三道是简单的应用题。她盯着第一道题看了很久,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数字在眼前飘来飘去,怎么也凑不到一块儿去。


她偷偷瞟了一眼旁边彩的卷子,彩已经做到最后一题了。由佳又看回自己的,咬着笔杆想了半天,在第一题后面写了个答案,又擦掉重写,改来改去最后写了个自己都不确定的数。


第二天卷子发下来,由佳得了四分。全班最低,第二低的也有三十多分。田中老师把卷子递给她的时候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基础有点差啊”,周围几个学生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带着那种“这人是笨蛋吧”的意味。由佳把卷子塞进桌洞里,低着头没说话。


彩和香织凑过来看她的分数,彩吹了声口哨:“四分?你蒙的吧?”香织笑得更直接:“连加法都不会?你小学毕业了吗?”


由佳想说她会做,只是刚才脑子卡住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发现自己好像确实不会做了。那些数字明明认识,凑在一起就变得陌生,她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放学后她在校门口被一个穿F高中制服的女生叫住了。那女生头发染成浅棕色,裙子改得极短,由佳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是香奈——但香奈怎么会在这儿?香奈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卷尺,脸上那种轻蔑的笑由佳太熟悉了。


“听说你数学考了四分。”香奈把卷尺拉开,“全班倒数第一,对吧?”


由佳点头。


香奈绕到她身后,卷尺贴着她的大腿量了一下裙摆到膝盖的距离,又量了量裙腰到胯骨的位置。“按规矩,倒数第一要罚。”她收起卷尺,语气像在宣布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裙子再往上改五厘米,衬衫扣子只能系最下面一颗,里面穿我们给你准备的东西。”


由佳张了张嘴,香奈已经转身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明天早上我在校门口等你,裙子拿过来我给你改。”


第二天由佳把裙子交给香奈的时候,香奈蹲在校门口的台阶上,从书包里掏出针线包和剪刀,三下五除二把裙摆拆了重新缝。改完她让由佳当场换上,由佳在旁边的公共厕所里换好出来,裙摆刚好卡在大腿根往下一点点,站着不动勉强遮住,一迈步就往上跑,露出里面白色的小内裤边。


香奈又递给她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条黑色丁字裤和一件薄到几乎透明的白衬衫。“内裤换掉,衬衫也换掉,原来的那件太厚了。”由佳接过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香奈看着她,笑了一下:“成绩差就得认罚,这道理你当老师的时候不也天天讲吗?”


由佳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她回到厕所把内裤换了,丁字裤的细带勒在胯骨上,前面那块布料小得可怜,她扯了好几下都遮不全。薄衬衫穿上去之后,里面内衣的轮廓清清楚楚透出来,连花纹都能看见。她站在厕所的镜子前看了自己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出去。香奈上下打量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才像话。”


走进教室的时候彩和香织已经在了。彩看见她进来,眼睛瞪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你这是什么造型?裙子都快没了。”香织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衬衫,伸手在她背上拍了一下:“哎,你这是穿了两层还是没穿?我都看见你内衣了。”


由佳小声说:“香奈说成绩倒数第一要这么穿。”


彩和香织对视了一眼,彩耸了耸肩:“行吧,反正我们学校也没人管。”香织补了一句:“不过你这也太夸张了,待会儿上课老师肯定说你。”


果然第一节课田中老师看了她两眼,皱了下眉,但什么都没说。倒是后排几个男生一直在看她,有人小声笑,有人趴在桌上盯着她的大腿看。由佳把裙摆往下扯了扯,扯完一松手又弹回去,她索性不扯了,把手放在桌面上,尽量坐直。


中午吃饭的时候彩和香织拉着她去学校旁边的便利店。由佳走在路上,裙摆被风一吹就往上翻,她一手拎着便利店袋子一手按着裙子,走得狼狈。彩在旁边笑:“你习惯就好了,我们学校裙子都短,不过你这条确实短得有点过分。”香织咬着饭团说:“她这是惩罚装,你懂什么。”


下午放学后彩说要去电子游乐场玩,拉着由佳一起。香织也去,三个人出了校门往车站反方向走,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一家小钢珠店旁边的游戏厅,里面灯光昏暗,音乐声震得人耳朵疼。彩换了几个币,拉着由佳去玩抓娃娃机,香织在旁边打太鼓。


由佳站在抓娃娃机前面,按照彩的指挥转摇杆按按钮,爪子每次都抓空或者半路松掉。彩在一边笑得弯了腰:“你连这个都不会?你到底会什么啊?”由佳自己也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好像真的什么都不会。”


正说着,旁边走过来两个男生,穿着F高中的校服,头发用发胶抓得高高的,其中一个脖子上挂着条银链子。他们把由佳围在中间,链子男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裙子,又看了一眼她的衬衫领口,吹了声口哨:“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由佳下意识地抬头,嘴角弯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个又甜又傻的笑——这个笑她练过很多次了,练到不用想就能做出来。她往前迈了半步,肩膀往链子男的胳膊上一靠,整个人几乎是贴上去的:“嗯,刚转来的。”


链子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在她腰上搂了一把:“挺好,挺会来事儿的。”另一个男生从另一边凑过来,手搭在她肩膀上,顺着往下滑到胸口,隔着薄衬衫和内裤的轮廓揉了一下。由佳笑着说了声谢谢,声音又轻又软,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彩和香织站在旁边看着,彩嘴里还嚼着口香糖,香织抱着胳膊。彩偏了偏头对香织说:“她这样没问题吧?”香织看了由佳一眼,由佳正被两个男生夹在中间,裙子被揉得歪到一边,露出大半条丁字裤的细带,脸上的笑一直没断。香织耸了耸肩:“她自己愿意的,又不是我们推她出去的。”


彩想了想,点了点头,又冲那两个男生喊了一声:“别太过啊,她脑子不太好使。”链子男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知道知道。”


由佳被揉得晃了两下,脚底下差点没站稳,扶着抓娃娃机的边沿才站住。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那个笑,眼神空空的,像只被摸顺了毛的猫。游戏厅里的音乐还在响,彩又投了一个币进抓娃娃机,香织回去接着打太鼓,谁也没再看她。


链子男的手从她衬衫下摆伸进去,贴着皮肤往上摸,由佳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但马上又放松下来,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连她自己都没听清。另一个男生在她身后笑了一声,手指勾住她裙腰往下扯了扯,丁字裤的带子勒得更紧了。由佳往前踉跄了半步,额头抵在链子男的胸口,闻到他衣服上廉价洗衣液的味道,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彩打完一局抓娃娃机回过头,看见由佳半趴在链子男身上,裙子被扯得乱七八糟,她皱了皱眉,喊了一声:“差不多得了啊,我们还要去吃饭呢。”


链子男这才松开手,拍了拍由佳的后背:“行吧,下次再玩。”由佳直起身来,裙子滑回原位,但已经歪了,她伸手整理了一下,把裙摆往下扯了扯,扯完又弹回去。她冲两个男生笑了笑,这次笑得没那么甜了,有点傻乎乎的,像还没回过神来。链子男捏了一把她的脸,带着同伴走了。


香织从太鼓那边走过来,手里还转着鼓棒:“走了走了,饿死了。”彩把最后的币塞进抓娃娃机,机器爪子晃了半天什么都没抓起来,她骂了一句,转身拉着由佳往外走。由佳跟在她后面,脚步有点拖沓,裙子随着走路的动作一摆一摆,露出大腿根上被掐出来的红印子。


出了游戏厅,傍晚的风吹过来,由佳缩了缩脖子。彩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冷啊?”由佳点头。彩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穿上吧,明天记得还我。”由佳接过来套上,外套下摆刚好盖住裙腰,什么也露不出来了。她裹了裹衣服,小声说了句谢谢。


香织在旁边插了一句:“你以后别见谁都往上贴,那两个还算好的,碰上不客气的你就惨了。”由佳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三个人往车站走,路过一家拉面店,彩说就在这儿吃吧。由佳跟着进去,坐在靠墙的位子上,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跟着彩点了同样的东西。


等面的时候彩问她:“你以前那个学校,也这样?”


由佳想了想,摇头:“以前……以前我是老师。”


彩和香织同时抬起头看她。彩嘴里含着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你?老师?”香织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她敞开的衬衫领口一路扫到裙子下面露出来的丁字裤细带:“你逗我呢吧。”


由佳低下头搅着筷子:“真的,后来出了点事,就变成学生了。”


彩和香织又对视了一眼,这次谁都没笑。彩把水咽下去,放下杯子:“那你现在呢?就这么当学生当下去?”


由佳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不知道,先这样吧。”


香织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快:“行吧,反正我们学校多你一个也不多。不过你成绩也太烂了,下次考试要是还倒数第一,香奈她们是不是还得整你?”


由佳没说话。彩在旁边敲了敲桌子:“吃饭吃饭,别说这些了。”面端上来,三个人低头吃面,热气腾腾的。由佳把脸埋在碗上面,吸溜吸溜地吃,汤溅到衬衫前襟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随手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吃。


走出拉面店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彩和香织在车站跟由佳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由佳站在站台上等车,身上还穿着彩的外套,风从轨道那边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得贴在大腿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伸手把裙摆往下拽了拽,拽完又松手,裙摆弹回去,露出丁字裤的边。


她盯着看了两秒,然后放弃了,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看着轨道尽头亮起来的车灯。电车进站的时候她跟着人流走上去,找了个靠门的位子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看手机,旁边两个女高中生凑在一起看视频。由佳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车窗外的灯光,那些灯光里没有数字,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一片的亮斑,从眼前滑过去,滑过去,滑得她眼皮越来越沉。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点笑,傻乎乎的,不知道在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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