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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仆的依附

清晨的光从落地窗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卧室浅灰色的长绒地毯上,把空气中悬浮的微尘照得一清二楚。苏婉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温度刚好的美式咖啡,指间的控制终端戒指在光线下泛出一圈冷白色的细芒。她没有抬头,只是用拇指在戒指侧面轻轻一蹭,卧室角落那一组智能家居的指示灯便无声地换了一轮颜色。


辛馨跪在沙发旁边的软垫上,双手交叠搁在膝头,背脊挺得笔直。她今天穿的是苏婉昨晚就选好的一套女仆装——黑色主体,白色蕾丝围裙,裙摆短得只能勉强遮住大腿根,长筒袜的袜口勒出一圈浅浅的肉痕。一头新接的白色长卷发被猫耳发箍压住两侧,那对猫耳是苏婉定制的,内衬的绒毛贴着发丝,耳尖能随手机软件里的指令做出细微的转动。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苏婉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等着下一个命令。


苏婉喝了一口咖啡,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辛馨身上,不急不缓地打量了一遍。猫耳的角度、围裙系带的松紧、裙摆的褶皱分布,甚至袜口那一圈勒痕的深浅,都是她昨晚在软件里逐项调过的。辛馨的呼吸频率、肌肉放松程度、跪姿的轴心偏移,也都实时显示在终端屏幕上,数据平稳,没有异常。


“抬头。”


辛馨应声抬起脸,五官清秀的面孔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顺从,眼神在接触苏婉目光的一瞬又低下去半寸。苏婉没有让她再低,只是用手指点了点自己脚边的地毯。辛馨便膝行两步,靠近沙发扶手,把额头轻轻贴上去,像一只确认了主人位置的猫。


“今天早上的数据不错。”苏婉的声音不高,语调里带着一种验收产品似的满意,“心率没有超过阈值,肌肉紧张度也降下来了。乃菱昨晚给你做的放松按摩,你都吸收了?”


“是的,主人。”辛馨的声音很轻,但咬字清楚,“乃菱姐教了我怎么在呼吸里找节奏,我练到后半夜,已经能自己调整了。”


苏婉嗯了一声,手指从她额角顺下去,沿着猫耳的发箍边缘摸了一圈。辛馨的肩膀轻轻绷了一下,又很快松回去。苏婉注意到了,没有点破,只是把手指收回来,重新端起咖啡杯。“乃菱呢?”


“在厨房准备早餐。她说今天想试着做您上周提过的那个蛋奶酥。”


“让她端过来吧。你就在这儿等着。”


辛馨应了一声,重新把额头贴回扶手,但这一次贴得比刚才更紧了一点,像是在借这个动作稳住什么。苏婉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在终端上划了一下,把辛馨跪姿的支撑点从软垫调到了地毯上,让她的膝盖直接接触绒面。数据面板上,触觉反馈的曲线跳了一小格,又平复下去。


乃菱端着托盘进来的时候,辛馨正维持着那个姿势。奶牛女仆的围裙上沾了一点面粉,发饰端正,颈间的控制环贴着皮肤,边缘被体温焐出一层薄薄的光。她把蛋奶酥放在茶几上,又摆好餐具,然后退到一旁,双手垂在身前,微微躬身。


“主人,蛋奶酥烤了两版,一版按您要求的低糖,另一版我多加了一点香草籽,想请您尝尝看哪种更合适。”


苏婉拿起银叉,切了一小块低糖的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点头。“低糖这版可以。香草那版你留着,下午给辛馨当加餐——她最近体脂降得有点快,需要补一点。”


乃菱应下,目光转向跪在沙发边的辛馨,嘴角弯了一下。辛馨也抬起眼,和她交换了一个很短的视线。那一眼里没有多少话,但苏婉从终端的心率曲线上看到辛馨的数值往上跳了一小截,又慢慢落回去。


“你们两个感情倒是好。”苏婉放下叉子,抽了张纸巾擦手,“乃菱,你刚来的时候可没这么容易跟人亲近。”


乃菱垂下眼,声音温温的:“是主人教得好。我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连自己该站在哪儿都不知道。是主人一点一点把我掰过来的,我现在这样,心里踏实。”


苏婉笑了一下,没有接这话,只是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在屏幕上调出一个界面,冲着辛馨晃了晃。“知道这是什么吗?”


辛馨看着屏幕上的分组标签,低声说:“是……我的展示页面。”


“对。昨天调试的时候我截了几张图,你看看。”苏婉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组照片,辛馨穿着女仆装跪在地毯上,猫耳的角度被调成微微后压,围裙的系带在背后打了一个繁复的蝴蝶结,裙摆被风掀起一个刚好露出袜口的弧度。照片底下有一排数据:互动量、点击率、停留时长,还有一行小字标注着“展示模式A-3”。


辛馨盯着那组照片看了几秒,拇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像是想去划屏幕,又收住了。“拍得……很好看。”


“当然好看。你身上的每一处都是我调过的。”苏婉把手机收回来,锁了屏,“不过展示页面不能只有一种状态。我打算下周开始给你加几个新分组,日常侍奉、茶歇待机、外出随行,每个分组下的动作库和服装库都要单独调。乃菱会配合你做场景切换的训练。”


乃菱在旁边应了一声,辛馨也跟着应了,但声音比刚才慢了一拍。苏婉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有话就说。”


辛馨的嘴唇动了动,猫耳微微颤了一下。她跪直了一点,双手在膝头攥了攥,才开口:“主人,我在想……展示页面上的那些照片,看的人多吗?”


“多。上一组预览图放出去两个小时,互动量破了我预期的三成。”苏婉的语气很平,“怎么,你不愿意被看?”


“不是不愿意。”辛馨摇了摇头,猫耳跟着晃了晃,“我是想……主人把我做成这样,放在页面上给人看,我认。可是……”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被这样摆出来,会不会太单薄了?页面上的分组再多,也只是我一个人在换衣服换动作。主人有没有想过,再加一个人?”


苏婉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咖啡杯搁回碟子上,瓷底碰出一声轻响。乃菱在旁边微微侧过脸,看了辛馨一眼,又很快把视线收回去,手指在围裙边角上捻了一下。


“你是说,再找一个跟你一样的?”苏婉问。


“也不用完全一样。”辛馨的声音稳了一些,她抬起眼,目光在苏婉脸上停住,“主人不是一直觉得,展示娃娃女仆如果有一个参照组,对比起来会更有看头吗?比如一个刚入门的、还在适应期的,跟我这种已经调好的放在同一个页面里,看的人会更有参与感。他们会想看那个新的怎么一点点变过来。”


苏婉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终端屏幕亮着,辛馨的实时数据平稳地跳动着,心率比刚才略高一点,但没有失控。她看了辛馨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是会替我想。”


“我是替主人想,也是替自己。”辛馨低下头,猫耳往后压了压,“我不想只有我一个人被摆在页面上。那样太……太孤单了。”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乃菱在旁边听见了,睫毛垂下去,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苏婉没有看她,只是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划开一个文件夹,翻了两下。


“行。你这个提议我记下了。”她把手机屏幕转向辛馨,“不过在那之前,你先把手头的事做好。你的朋友圈,从今天开始要重新整理。以前那些模特公司时期的照片、转发、聊天记录,全部清掉。展示页面上的形象要统一,不能让人翻到你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辛馨点头。“我明白。我下午就清。”


“还有你们公司那个后辈,叫唐娇的。”苏婉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你把她的资料整理一份给我。身高、体重、三围、过往拍摄记录、合同状态,能拿到的都要。她跟你同一家公司,你应该有渠道。”


辛馨的猫耳动了一下。“唐娇……主人是打算……”


“先看看。”苏婉把手机收回去,语气淡淡的,“你说得对,页面上只有一个人是单薄了点。但也不是随便抓个人就能放上去的。我得先看看她值不值得我花时间。”


乃菱在旁边轻声插了一句:“主人,早餐要凉了。要不要先让辛馨把蛋奶酥吃了,再谈这些?”


苏婉看了她一眼,点头。“行。辛馨,你先起来,把早餐吃了。吃完去把朋友圈清了,唐娇的资料下午之前整理好发给我。”


辛馨应了一声,从地毯上站起来,膝盖上留了两块浅浅的绒印。她走到茶几旁边坐下,乃菱把蛋奶酥推到她面前,又给她倒了一杯温牛奶。辛馨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偏过头看了乃菱一眼。


“乃菱姐,你刚来的时候……也这样吗?主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乃菱在她对面坐下来,围裙铺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刚来的时候比你现在拧多了。主人让我学泡茶,我把茶壶摔了三个。让我学跪姿,我跪了十分钟就喊腿麻。后来主人把我关在训练室里,每天只给水和营养膏,让我对着镜子练站姿,练到肌肉记住了为止。”她说着,伸手把辛馨嘴角的一点酥皮屑抹掉,“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快疯了。可是等我从训练室出来,发现我站着的时候腰不酸了,走路的时候腿不晃了,穿什么衣服都撑得起来——我就知道主人是对的。”


辛馨嚼着蛋奶酥,听得很认真。乃菱把牛奶往她手边推了推,继续说:“你现在比我那时候好多了。主人给你安排的都是细调,没有上大刑。你心里要是有什么想法,趁现在说,别等到调完了再憋着。憋着容易出问题。”


辛馨低头看着盘子里的蛋奶酥,叉子在酥皮上戳了一个小洞。“我刚才跟主人说了,我不想只有我一个人在页面上。”


乃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弯起来。“你胆子比我大。我那时候连跟主人提要求的念头都不敢有。”


“那你现在有了吗?”


乃菱想了想,摇头。“我现在这样挺好的。主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用自己想。想多了累。”她说着,伸手把辛馨的猫耳扶正了一点,“你刚才跟主人提的那个事,我觉得能成。主人最烦的就是单调,你要是不提,她自己过两天也会想到。你提了,她反而觉得你懂事。”


辛馨把最后一块蛋奶酥吃完,端起牛奶喝了一口。乃菱起身收拾盘子,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下午整理资料的时候,要是拿不准哪些该留哪些该删,来问我。我帮你过一遍。”


辛馨点头,看着乃菱端着托盘走进厨房,围裙的带子在腰后晃了晃。她坐了一会儿,从茶几底下摸出自己的手机,解锁,划到朋友圈那一栏。屏幕上跳出来的第一条是两个月前发的,一张模特公司的后台合影,她站在中间,穿训练服,头发扎成高马尾,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旁边是唐娇,黑色短发,比辛馨高出小半个头,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举着奶茶杯,冲着镜头比了个很随意的耶。


辛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没有按下去。她抬头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乃菱的背影在磨砂玻璃门后面晃来晃去,水声哗哗的。她又低头看回屏幕,把那张照片点了收藏,然后才按了删除。


一张一张往下划,模特公司的训练照、后台花絮、和同事的聚餐合影,全删。删到唐娇单独发的那条动态时,她停了一下。那是唐娇自己拍的,配文写着“今天跟馨姐搭了一组外景,馨姐教我怎么找光,受益匪浅”,底下附了一张辛馨侧身站在落地窗前的剪影,逆光,轮廓线很干净。辛馨把这条也删了,但删之前截了图,存进一个加密相册里。


手机震了一下。苏婉的消息从终端同步过来,只有一行字:唐娇的资料,下班前发我。


辛馨回了一个“好”,把手机锁屏,站起来往厨房走。乃菱正在水槽前冲盘子,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


“删完了?”


“删完了。”辛馨靠在门框上,猫耳歪着,“乃菱姐,你说主人要是真把唐娇弄过来,她会不会恨我?”


乃菱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来。“她恨你干什么?又不是你把她绑来的。主人看上了,那是主人的事。你要做的就是把资料整理清楚,别添油加醋,也别瞒着。剩下的主人自己会判断。”


辛馨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乃菱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沥水架,擦干手,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下午我陪你一起整理。你那个后辈的合同状态,得从公司系统里调,你还有权限吗?”


“应该还有。签走的时候没注销。”


“那就好。先去把你自己的页面分组调一下,主人刚才说的那三个新分组,你得先有个框架,不然下午资料整理完了,主人问起来你答不上。”


辛馨跟着乃菱往书房走,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苏婉还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手指慢慢划着页面。苏婉没有抬头,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辛馨,你那个加密相册里存了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删干净之前,别让我在展示页面上看见任何一张旧照片的边角。”


辛馨的脚步顿了一下,猫耳唰地竖起来,又慢慢压回去。“……是,主人。”


苏婉这才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去吧。下午把唐娇的资料拿来,我看看她值不值得我花时间。”


辛馨应了一声,跟着乃菱进了书房。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苏婉在客厅里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隔着门板传过来,像一根细针扎在后颈上。她抬手摸了摸猫耳,发现耳尖有点发烫。


乃菱已经在书桌前坐下了,打开了电脑,回头看她。“愣着干什么?过来坐。你那个后辈的合同,从哪个入口进?”


辛馨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机连上电脑。屏幕上跳出模特公司的内部系统登录界面,光标在用户名那一栏闪了闪。她输了一半,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乃菱。


“乃菱姐,你说主人会不会把唐娇也做成我这样?”


乃菱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拍,侧过脸来。“主人想做什么,你拦得住吗?”


辛馨没有回答。她转回去,把用户名输完,敲下回车。屏幕上跳出加载中的圈,转了两圈,弹出了唐娇的档案页。照片上的黑色短发女孩冲着镜头笑得很开,眼睛亮亮的,底下那行小字写着:签约状态——正式模特,合同剩余期限——两年零四个月。


辛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乃菱在旁边轻声说:“先把资料导出来吧。剩下的事,让主人去决定。”


辛馨嗯了一声,鼠标移到导出键上,按了下去。


朋友圈里的新人

书房里的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出风口把百叶帘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墙壁上像水波一样来回荡漾。辛馨把唐娇的档案导出成加密文件,存进一个临时文件夹,然后顺手点开了电脑上的社交平台。她自己的账号已经很久没有登录过了,头像还是被苏婉签走之前公司统一拍的那张宣传照,黑发、素颜、眼神干净,跟现在镜子里的自己完全是两个人。她盯着那个旧头像看了两秒,手指一滑,切到了公司内部的同事圈。


页面刷新出来,第一条就是唐娇发的九宫格。


辛馨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凑近屏幕。照片应该是今天上午刚拍的,背景是公司三号摄影棚那面灰白色的水泥墙,灯架和反光板都没来得及收,角落里还能看见半截电源线。唐娇站在正中间,黑色微卷短发刚吹过,发尾往耳后别着,露出一整张脸来。她穿了一件修身的黑色针织短袖,领口开得不高,但胸口的布料被撑出两道柔和的弧线,往下骤然收窄,腰细得几乎不像真的,再往下是一条高腰阔腿裤,裤管盖住鞋面,整个人被拉成一条笔直的线。九张照片里她换了三个姿势,侧身、正面、微微回眸,每一张都笑得很开,牙齿白白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种笑法不怯镜头,也不端着,就是知道自己好看、也乐意让人看的那种笑。


辛馨把鼠标滚轮往下滑,停在第三张照片上。唐娇侧身的时候,腰和胯之间的转折格外明显,从肋下到髋骨是一条流畅的斜线,臀线被裤腰托着,往上收出一个很漂亮的弧度。辛馨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现在穿的是苏婉规定的居家款女仆裙,腰封勒得比唐娇那条裤子还紧,可那种紧是外力箍出来的,跟唐娇那种天生腰细、一呼一吸都带着韧劲的感觉完全不同。她又抬头看照片,注意到唐娇脚上那双黑色细跟鞋,鞋跟至少十公分,可她站得稳稳当当,脚背绷成一条直线,脚踝细得能看见外侧那颗骨头。


评论区已经热闹起来了。公司里几个相熟的同事在底下留言,有人说“娇娇今天状态太好了”,有人说“这组图可以直接拿去投杂志”,唐娇一条一条回过去,语气很轻快,回得最多的是“谢谢姐”“还在练”“等机会呢”。辛馨翻到一条比较靠下的评论,发评论的人是公司以前的经纪人助理,写的是“娇娇这条件,早该进职业圈了,窝在咱们这儿可惜了”。唐娇回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后面跟了一句:“哥别捧我,我还在攒作品呢,等哪天有大佬看得上,我第一个冲。”


辛馨盯着“大佬”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她又往下翻了几页,翻到唐娇上个月发的一条动态,是深夜收工之后拍的,背景是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唐娇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面前摆着一盒关东煮和一瓶矿泉水,配文写的是“今天试了五套look,被摄影师夸了一句腰好看,开心得能再练两小时”。底下有人问她这么拼干什么,她回:“不拼怎么行,圈子里漂亮的人太多了,我得让人看见我除了漂亮还有别的。”再往下翻,有一条是转发的行业资讯,讲某位知名模特签了顶级经纪公司之后资源飞升的事,唐娇转发的时候只写了一句话:“机会来了得接得住,接不住的人,机会路过也白搭。”


辛馨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乃菱从旁边探过头来,扫了一眼屏幕。“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后辈?”


“嗯。”辛馨把页面往上滚回唐娇的九宫格,“你看看她。”


乃菱凑近了些,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条件确实好。腰真细,腿也长,比例没得挑。”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她这个笑法,镜头感是天生的,不是硬挤出来的。”


“她一直想进职业圈。”辛馨把鼠标移到唐娇那条转发动态上,“公司里都知道她拼,每天最早到棚里,最晚走,自己加练台步,还报了个形体班。以前我在公司的时候,她老拉着我问走秀的事,问怎么才能被大公司看上。”她说着,声音低了一点,“那时候我其实答不上来。我自己也是被挑来挑去的,哪有什么门路给她。”


乃菱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辛馨把唐娇的九张照片一张一张保存下来,又翻回档案页,把身高、三围、鞋码、发色、肤色这些数据一并复制进一个文档里。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快,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响,猫耳随着她低头的幅度往前倾,耳尖上那撮绒毛几乎要碰到屏幕。乃菱看她这样,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是打算把她也推给主人?”


辛馨的手停了一拍。她没有立刻回答,先把文档保存好,然后才转过身来看着乃菱。“主人刚才说,让我把唐娇的资料拿给她看,看她值不值得花时间。”她抿了抿嘴唇,猫耳往后压了压,“你觉得主人会怎么对她?”


乃菱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慢慢说:“主人看人的眼光很准。她要是觉得唐娇值得,那唐娇以后的路就跟咱们一样了。”她放下杯子,看着辛馨,“你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不然你不会把她照片存得这么齐。”


辛馨没有否认。她转回去看着屏幕上唐娇那张笑脸,忽然想起自己刚被苏婉签走那天的事。那天公司负责人把她叫进办公室,脸色很难看,说话吞吞吐吐的,最后才挤出一句“苏总点名要你,合同已经转了”。她当时还不明白“转了”是什么意思,直到苏婉的助理把一份新合同推到她面前,她才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展示权、改造同意书、形象管理细则,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她签了字,就等于把自己整个人交出去了。


可唐娇现在还在公司里,还在拍那些灰墙背景的试装照,还在评论区里一条一条回“等机会呢”。辛馨盯着她那张照片,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控制环,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已经戴了这么久,还是会在某些瞬间让她心里发紧。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转头对乃菱说:“我把她资料整理好,下午拿给主人看。”


乃菱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你打算怎么跟主人说?”


“就说她条件好,有上进心,想进职业圈。”辛馨一边说一边把文档重新命名,打上“唐娇-推荐资料”的标签,“主人不是喜欢听话又肯拼的吗?唐娇在公司里人缘好,从来不跟人起冲突,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加班加练从来没怨言。而且……”她顿了一下,把文档拖进一个加密文件夹,“而且她家里条件一般,全靠自己挣,这种人最知道机会来之不易,抓住了就不会松手。”


乃菱在她身后轻轻笑了一声。“你倒是替主人想得周全。”


辛馨没回头,耳朵尖却红了一点。“我不是替主人想。我是觉得……”她把文件夹关掉,退出了社交平台,“我是觉得,主人身边多一个人,也许有些事就不用我一个人扛了。”她说完这句,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手指在鼠标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乃菱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行,那你先把资料弄完。我去看看主人那边有没有别的吩咐。”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她,“辛馨,你推荐唐娇这件事,主人多半会高兴。但你得想清楚,唐娇要是真来了,你跟她之间的关系就不只是前辈和后辈了。”


辛馨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现在还叫你一声姐,等她也进了这个门,你们就是一样的了。”乃菱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辛馨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是唐娇的档案页,屏幕上那张笑脸被窗口边框框着,像一张贴在墙上的海报。她伸手把页面最小化,靠回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的声响和电脑风扇的低鸣。她想起唐娇以前在公司走廊里拦住她问走秀技巧的样子,那时候唐娇刚进公司没多久,头发比现在短一些,穿着公司统一发的灰色训练服,站在走廊里冲她笑,说“辛馨姐,你台步走得真好,能不能教教我”。她当时教了,唐娇学得很快,走了两遍就像模像样,最后还鞠了个躬说谢谢姐。


那时候她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她会坐在这里,替苏婉物色下一个改造对象。


她低下头,重新打开唐娇的档案页,把照片一张一张拖进文档里,排版、加标注、写备注。她写得很仔细,唐娇的身高体重三围鞋码、擅长的风格、合作过的摄影师评价、公司内部考核成绩,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写到“性格特点”那一栏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性格开朗,服从性高,对资源和机会有强烈渴望,抗压能力强,适合系统培养。


打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觉得“适合系统培养”这几个字有点太直白了,于是删掉,改成“可塑性强,配合度高”。改完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她坐在这里,用苏婉教她的那套话术,把另一个女孩拆成一条一条的数据,像在写一份商品说明书。


可她还是继续写了。她把唐娇最近三个月的朋友圈动态全部截图保存,按时间排序,从里面挑出几条最能说明性格的,附在文档最后。有一条是唐娇半夜两点发的,照片里是公司排练厅的镜子,她一个人对着镜子练走步,地上扔着两个空水瓶,配文写“再走十遍就回家”。还有一条是上个月公司内部选拔赛之后发的,她拿了第二名,配文写“差一点,下次再差一点我就抽自己”。辛馨看着这些截图,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又很快压平。


她把文档保存好,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漏掉的信息,这才关掉电脑,把手机拔下来揣进裙子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女仆裙,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她伸手把裙摆往下拽了拽,然后拉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苏婉还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扶手上,屏幕已经暗了。乃菱站在茶几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低声跟苏婉说着什么。听见书房门响,苏婉抬起眼来,目光落在辛馨身上,嘴角弯了弯。“资料整理好了?”


“整理好了,主人。”辛馨走过去,把手机解锁递给她,“唐娇的档案、照片、日常动态截图,都在里面。她条件很好,身高一百七十四,比例是标准的九头身,腰围和腿长在公司内部都是拔尖的。性格方面,她服从性强,肯吃苦,对进职业圈有很强的意愿,而且……”她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而且她对有资源的人不排斥,愿意主动靠拢。”


苏婉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翻看着文档和照片。她翻得很快,但每翻到一张唐娇的全身照就会停一下,目光从肩线扫到腰线,再扫到脚踝。翻到唐娇那条半夜练走步的动态截图时,她轻轻哼了一声,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这个腰,是天生的还是练出来的?”


“应该是练出来的。她每天加练,还报了形体班。”辛馨站在旁边,双手交叠放在围裙前面,“公司里的人都说她拼。”


苏婉把手机递还给辛馨,靠回沙发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觉得她值得我花时间?”


辛馨接过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上唐娇的笑脸。“值得。”她说得很干脆,“她想要机会,主人能给她机会。她想要往上走,主人能让她往上走。而且……”她抬起头来看着苏婉,“而且她比我会来事。我当初被签走的时候,心里只有害怕。唐娇不一样,她要是知道主人能给她什么,她会主动抓住不放的。”


苏婉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兴味。“你倒是替我想得远。”


“我是替主人想的。”辛馨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猫耳微微往前倾了一点,“主人身边多一个听话又能展示的,总比我一个人占着位置强。而且唐娇的底子好,改造起来见效快,不用像……”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喉咙动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苏婉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到辛馨面前,抬手捏了捏她的猫耳尖,指腹在绒毛上轻轻蹭了一下。“行。你下午把唐娇约出来,就说公司有个合作项目想跟她谈谈,地点我来定。”她收回手,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侧过脸补了一句,“穿得正式一点。你那个后辈不是想进职业圈吗?让她看看职业圈的人是怎么穿的。”


辛馨站在原地,看着苏婉的裙摆消失在楼梯转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气。乃菱走过来,把手里那杯已经放温了的茶递给她。“喝口水。你刚才说得挺好的。”


辛馨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抹嘴角。“乃菱姐,我刚才说‘不用像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乃菱看着她,摇了摇头。“主人没生气,就说明没说错。”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最后那句话,确实有点急。你怕主人觉得你推荐唐娇是为了自己轻松。”


辛馨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茶水。“我确实有点那个意思。”


“我知道。主人也知道。”乃菱伸手把她围裙上歪掉的蝴蝶结重新系好,“但主人不在乎你为什么推荐,她只在乎你推荐的人对不对。只要唐娇真像你说的那么好,主人就不会计较你心里那点小算盘。”她系好蝴蝶结,拍了拍辛馨的腰侧,“去吧,换衣服。下午约人,你得先把自己收拾利索。”


辛馨点了点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往自己房间走。经过走廊的时候,她透过窗户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片碎金。她推开房门走进去,站在衣柜前面拉开柜门,里面挂着一排苏婉给她置办的衣服——丝质长裙、修身西装裙、蕾丝边的吊带裙,每一件都按颜色深浅排好,标签朝外。她伸手翻了一遍,最后挑了一件深灰色的收腰西装裙,领口开得不算低,但腰线收得紧,裙摆到膝盖上方两指,配一双黑色细跟鞋,跟唐娇照片里那双差不多高。


她换好衣服站在镜子前面,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又检查了一下猫耳有没有歪。镜子里的人穿着利落的西装裙,金发卷曲着垂在肩头,猫耳竖在头顶,脖子上的控制环被领口遮住了一半。她伸手把控制环往上推了推,让它完全露出来,然后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把表情调整成一种不冷不热的平静。


她拿出手机,翻到唐娇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还停在半年前,唐娇问她“辛馨姐,你最近怎么样”,她回了一句“挺好的”。再往上翻,是唐娇发给她的一张走秀后台的照片,说“姐你看我今天走的这场,摄影师夸我了”。她当时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辛馨盯着输入框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娇娇,下午有空吗?公司这边有个合作项目,想跟你聊聊,对方是业内很有资源的人,我觉得你合适。


发出去之后她等了几秒,唐娇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有空有空!姐你说时间地点,我随叫随到!


后面还跟了一个眼睛发亮的表情包。


辛馨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很快收平。她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乃菱已经等在楼梯口了,手里拎着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唐娇的打印资料。“走吧,”乃菱说,“车已经备好了。主人说地点定在城南那家私人会所,她下午三点到,让你提前半小时去把场子看一下。”


辛馨接过文件夹,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经过客厅的时候,辛馨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苏婉的手机还搁在扶手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锁屏界面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她没看清内容,只看见发信人的头像是一朵白色的兰花。


她没有多看,跟着乃菱出了门。院子里那辆黑色商务车已经发动了,司机站在车门旁边等着。辛馨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她收回目光,弯腰钻进车里,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唐娇的正面全身照被打印在A4纸上,底下是她上午写的那行备注:可塑性强,配合度高。


车开出院子的时候,辛馨把文件夹合上,转头看着窗外往后退的院墙和树影,忽然轻轻说了一句:“乃菱姐,你说唐娇下午看见我,会不会觉得我变了好多?”


乃菱坐在她旁边,正在手机上回消息,闻言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你变了吗?”


辛馨想了想。“我觉得我变了。我以前不会穿这种裙子的。”


乃菱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打字。“她要是问你,你就说这是工作装。反正也没说错。”


辛馨没再说话,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金发、猫耳、西装裙,跟半年前那个穿灰色训练服、扎马尾的辛馨已经完全对不上号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控制环,金属被体温捂得温热,贴着皮肤几乎感觉不到凉意了。车拐上主路,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退,她把文件夹重新翻开,翻到唐娇那张九宫格照片的打印页,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娇娇,你可别怪我。”


车里的空调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她把那页纸翻过去,露出底下唐娇的档案表,手指在“身高174”那一栏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


向苏婉进言

城南那家私人会所藏在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巷子深处,门脸不大,灰砖墙上挂着一块铜牌,字是手工錾刻的,被常年的雨水洗得发亮。车停进后院的时候,辛馨注意到院子里已经停了一辆银灰色的轿跑,车牌号她认得——苏婉名下三辆车里最常开的那辆。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两点三十七分,比苏婉交代的提前了二十多分钟。


乃菱先下了车,绕到后备箱拎出一个长条形的黑色箱子,辛馨知道那里面装的是苏婉随身用的展示架,折叠起来不占地方,撑开之后可以把手机架在任意角度,方便苏婉随时调取软件里的各项参数。两个人从后门进去,穿过一条铺着深色木地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隔音门,推开之后是一间大约四十平米的包间,灯光调得很暗,四壁贴着深灰色的吸音布,正中摆着一组低矮的环形沙发,沙发前面是一张矮几,上面已经放好了茶具和几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辛馨把文件夹放在矮几上,环视了一圈,确认窗帘拉得严实,空调温度合适,又在沙发靠背后面找到了电源插座,把乃菱带来的展示架装好,试了试手机夹口的松紧。乃菱在旁边拆了一包湿巾,把矮几表面又擦了一遍,两个人配合得熟练,前后不过十分钟就把场子收拾妥当了。


“你先坐一会儿,”乃菱把湿巾扔进垃圾桶,看了一眼手表,“主人说她三点到,还有一刻钟。我把唐娇的资料再顺一遍,你待会儿讲的时候别漏了重点。”


辛馨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文件夹翻开。唐娇那页档案她其实已经看过好几遍了,但乃菱这么一说,她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二十四岁,京城人,入行两年,身高一七四,三围数据是上个月公司体检时量的,B罩杯在模特圈里不算突出,但胜在腰细腿长,九头身的比例放在平面拍摄里很吃香。后面附着几张生活照,是辛馨从公司内部系统里导出来的,有训练间隙抓拍的,有走台步的侧影,还有一张是唐娇自己发在朋友圈里的对镜自拍,穿着灰色训练裤和白色背心,头发扎成高马尾,下巴微微抬着,眼神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辛馨盯着那张自拍看了两秒,想起自己刚进公司那会儿也是这个样子,每天最早到训练室,最晚走,对着镜子一遍遍纠正步态,总觉得自己再努力一点就能站到更大的台面上。后来苏婉来了,把她从训练室直接签走,她当时还偷偷高兴了好几天,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了。


她合上文件夹,把那些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三点整,包间的门从外面推开了。苏婉走进来,身后跟着会所的经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合身的深色西装,微微弓着腰,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苏婉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松松地敞着,下面配了一条同色系的阔腿长裤,裤脚盖住鞋面,走起路来只有鞋尖若隐若现。她手里没拿包,只捏着手机,指间的控制终端戒指在暗光里泛着一点冷白。


“苏女士,茶已经按您的习惯备好了,明前龙井,水温八十五度,先泡了一壶在边上温着。”经理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什么人似的。


苏婉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已经在包间里扫了一圈,落在辛馨和乃菱身上。“你们先出去吧,有事我再叫你。”这话是对经理说的。经理连声应着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苏婉走到沙发主位坐下来,把手机搁在矮几上,屏幕朝上。辛馨注意到她锁屏界面上那条兰花头像的消息提示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处理过了。苏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靠进沙发靠背里,两条长腿交叠起来,目光落在辛馨膝盖上的文件夹上。


“说吧,你上午在备注里写‘可塑性强、配合度高’,这个评价不低。具体什么情况?”


辛馨把文件夹翻开,抽出唐娇的档案页,双手递过去。苏婉接过来,先看了正面全身照,然后翻到九宫格那页,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看得很慢,目光在每张照片上停留的时间都差不多。辛馨在旁边等着,等苏婉翻到最后一页了,才开口:“唐娇是跟我同一批进公司的,年纪比我小一岁,京城本地人,家里条件一般,父母都是普通职工。她入行比我晚半年,但进步很快,走台步的节奏感很好,公司原本打算今年秋季推她去走几场中型品牌的秀。”


苏婉没抬头,手指在唐娇那张对镜自拍上轻轻敲了两下。“身材比例不错,腰线到胯骨这段的曲线比你现在还要明显一些。”她终于抬起眼来看着辛馨,“性格呢?”


“有野心,也有分寸。”辛馨斟酌着用词,“她知道自己要什么,而且愿意下功夫去争。训练的时候从来不偷懒,公司里几个老资历的模特背后挤兑她,她也不跟人正面冲突,该打招呼打招呼,该让的让,但该抢的机会一次没落下过。上个月公司内部竞标一个护肤品牌的平面广告,她准备了三个方案,最后拿下了。”


苏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辛馨认得,这是她开始感兴趣的表情。“你跟她关系怎么样?”


“还可以。她刚进公司的时候我带过她几次台步,她叫我一声‘馨姐’,平时在训练室碰见了会聊几句,不算特别亲近,但她对我没什么戒心。”辛馨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乃菱一眼,乃菱正站在沙发侧后方,双手交叠放在围裙前面,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的意思。辛馨收回目光,接着往下说,“她家里条件一般,公司给她开的底薪不高,走秀和拍摄的提成要等活动结束才能结算,她每个月交完房租剩下的钱不多。但她从来没在同事面前叫过苦,最多就是训练完了在更衣室多坐一会儿,喝口水歇一歇再走。”


苏婉把档案页翻回正面全身照那页,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我最近正好在想一件事?卧室床头那个位置空着,我一直想放一个暖床娃娃抱枕,要那种外形看着顺眼、抱着也舒服的。市面上卖的成品要么太假,要么尺寸不对,定做的话又不好把控最终效果。”她把档案页往矮几上一放,手指点着唐娇的照片,“这个外形就正合适。一七四的身高,比例好,脸长得也干净,改造底子不错。”


辛馨心里微微一紧。她太清楚苏婉说的“暖床娃娃抱枕”是什么意思了,那可比她现在这种展示娃娃女仆要轻量得多,但也是同一套改造体系里的产品线。她飞快地组织了一下措辞,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如果您觉得合适的话,我可以帮您盯着前期的接触和引导。唐娇对职业发展有很强的渴望,如果有一个看起来足够分量的机会摆在她面前,她不会轻易放过。我可以先从‘公司高层想重点培养她’这个角度切入,把她约出来聊一次,看看她的反应,再决定下一步怎么推进。”


苏婉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评估她这句话的诚意。“你倒是主动。”


“我是您的女仆,帮您物色合适的人选也是我分内的事。”辛馨说这话的时候微微低下头,金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猫耳轻轻抖了一下。她现在已经很习惯用这个姿态跟苏婉说话了,低眉顺眼的角度拿捏得刚好,既显得恭顺,又不至于太过卑微。乃菱教过她,苏婉不喜欢畏畏缩缩的样子,要的是那种“知道自己位置、但做事利落”的劲头。


苏婉果然受用,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模特公司那边,上次签你的时候那个负责人什么态度,你还有印象吧?”


“有。他当时很不情愿,但您开的价格他拒绝不了。”辛馨实话实说。


“那就再找他一次。”苏婉把茶杯搁回去,拿起手机划了几下,屏幕上跳出通讯录的界面,“你明天先给公司打个电话,就说我这边有个新项目想跟负责人当面聊,约个时间。不用在电话里提唐娇的名字,等人到了再说。合同的事我来谈,你负责前期铺垫和后续跟进。”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辛馨,“唐娇那边,你先约她吃个饭,聊一聊职业规划,探探她的想法。如果她表现出兴趣,你就把‘苏婉工作室’这个名字抛出去,告诉她这是一个专门做高端定制的平台,进来的人能接触到一线品牌的资源。她要是问具体做什么,你就说前期是形象顾问和展示模特,后期根据个人条件再定方向。别说太多,留点悬念。”


辛馨点头应下,把苏婉说的几条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开口:“明白了。我先约她吃饭,探口风,然后再安排您跟公司负责人见面。”


“对。”苏婉拿起矮几上的档案页,又看了一眼唐娇那张对镜自拍,然后把纸递还给辛馨,“照片拍得不错,看得出是个有主意的。这种性格前期需要多花点心思,但一旦认了路,比那种没主见的省事。”


辛馨接过档案页,重新夹回文件夹里。她想起半年前自己刚被苏婉签走的时候,公司负责人也是这副忍痛割爱的表情,嘴上说着“辛馨是我们公司的重点培养对象”,手上签字倒是没犹豫。这个圈子里谁都知道,苏婉给的价钱从来没人能拒绝,她看中的人也没有拿不下来的。


“还有一件事,”苏婉忽然又说,“你约唐娇吃饭的时候,把乃菱带上。”


辛馨愣了一下。“乃菱姐也去?”


“乃菱现在是你生活助理的身份,你出门带个助理很正常。而且乃菱对改造流程比你熟,你跟她吃饭的时候让乃菱在旁边听着,回来你们两个碰一碰,看唐娇对哪些话题有反应、对哪些话题回避,比我一个人判断要准。”苏婉说完看了乃菱一眼,“你没问题吧?”


乃菱微微欠身。“没有问题,主人。我会注意观察她的反应,回来详细向您汇报。”


苏婉点了点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站起来。“行了,今天就到这里。辛馨,你明天上午先打电话约公司负责人,下午约唐娇。地点你定,选个安静点的地方,别太正式,免得她紧张。吃饭的费用回头找乃菱报销。”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辛馨一眼,“你刚才说唐娇叫你‘馨姐’,那你就用这个身份去聊,别一上来就摆出谈生意的架势,先叙旧,再慢慢往正题上引。你以前跟她怎么说话,现在还怎么说话,别让她觉得你变了个人。”


辛馨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想,自己怎么可能没变。半年前她跟唐娇在更衣室里分一包饼干吃的时候,穿的是灰色训练服,扎的是马尾辫,脸上连粉底都没打。现在她穿着高定西装裙,顶着金发猫耳,脖子上套着控制环,站在苏婉身后像个精致的摆件。唐娇要是看见她现在的样子,第一反应大概以为她在拍什么主题大片。


苏婉带着乃菱先走了,辛馨留在包间里把文件夹收好,又把展示架拆下来装回箱子里。她拎着箱子走到走廊上的时候,会所经理从旁边一间小休息室里探出头来,脸上还是那副恭敬的笑。“辛小姐,需要我帮您叫车吗?”


“不用,司机在外面等着。”辛馨冲他点了一下头,拎着箱子往后院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听见经理在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也没回头。


上车之后她把箱子放在副驾驶座上,自己坐进后排,掏出手机翻到唐娇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半个月前唐娇发来的一个表情包,问她最近怎么没去公司训练。辛馨当时回了一句“最近在忙别的项目”,就没再多说。现在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一条:“娇娇,明天下午有空吗?好久没见了,出来吃个饭,我请你。”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对面就回了:“有空有空!馨姐你终于想起我了!吃什么?我最近在控糖,别太油腻就行。”


辛馨看着那行字和后面跟着的一串感叹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回去。她回了句“明天定好了地方发你”,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搁在膝盖上,转头看着车窗外往后退的街景。梧桐叶子被下午的太阳照得发亮,街边有家甜品店门口排着队,几个年轻女孩举着手机在自拍,笑得毫无防备。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了一层透明护甲油,是乃菱昨天帮她弄的。这双手半年前还在训练室里扶把杆、系鞋带、拎着外卖袋子往更衣室跑。现在这双手的主要工作是端茶、递文件、帮苏婉调整手机支架的角度。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辛馨忽然开口问司机:“师傅,明天下午我要用车,大概两个小时,能安排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乃菱小姐已经跟我说过了,明天下午两点到四点,车归您用。”


辛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看来乃菱已经把后面的事都安排好了,苏婉那边大概也早就交代下去了。她重新拿起手机,翻到备忘录,开始列明天跟唐娇吃饭时要聊的几个话题:先问公司最近有没有安排新的训练计划,再聊到最近行业里几个大品牌的动向,然后顺其自然地提到自己现在跟的“项目”和“平台”,最后看唐娇的反应决定要不要抛出苏婉的名字。她在心里过了两遍流程,又把可能被问到的问题也设想了一遍——比如唐娇肯定会问她现在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穿得这么正式,脖子上那个环是什么东西。前两个问题好答,最后一个她得想个说法。


红灯变绿,车重新启动。辛馨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睛。她想起乃菱跟她讲过的一句话:改造一个人最难的从来不是身体,是让对方相信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乃菱当初就是这么认命的,现在轮到她去给唐娇铺这条路了。


她睁开眼,看着车顶的浅色内饰,轻轻吐了一口气。明天下午,她得演好“馨姐”这个角色,不能演砸了。


再向公司要人

第二天下午两点整,那辆深灰色商务车准时停在苏婉宅邸的侧门外。辛馨已经等在门廊下了,穿了一件苏婉替她选的烟灰色针织连衣裙,领口收得规规矩矩,刚好遮住颈间那只细窄的控制环。她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鳄鱼皮手袋,里面装着苏婉昨晚交代她带的东西:一份打印好的唐娇公开资料,几张公司近期的宣传照,以及苏婉本人的名片——名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是苏婉的私人号码,字迹漂亮得像印上去的。


司机替她拉开车门,辛馨弯腰坐进去,习惯性地把裙摆拢好。车子驶出宅邸大门时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二楼书房的窗帘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苏婉站在窗后目送。辛馨收回目光,把那份唐娇的资料从手袋里抽出来,又翻了一遍。资料上的照片是公司去年拍的,唐娇穿一件白色吊带背心,黑色微卷短发别在耳后,侧身站在打光板前面,下巴微微扬起,笑得洒脱又带点不服气的劲头。辛馨记得拍这组片子那天,唐娇在摄影棚里被摄影师骂了三次“腰别塌”,她愣是咬着牙重来了十几遍,最后出来的效果确实漂亮。那时候辛馨还在公司,两个人偶尔在走廊上碰见会点个头,关系说不上多近,但也不生分。后来辛馨被苏婉签走,走之前跟唐娇在茶水间聊过一次,唐娇当时半开玩笑地说“馨姐你这是攀上高枝了,以后别忘了拉妹妹一把”。辛馨当时没接话,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倒像是一早就埋好的伏笔。


车子在城区里穿行了二十来分钟,最后拐进一条不算热闹的支路,停在一家日料店门口。店是辛馨选的,离公司大概三站地铁,不会太近惹人眼,也不会太远显得刻意。她提前订了靠里的卡座,半封闭式的竹帘隔断,说话方便又不至于太招摇。辛馨推门进去的时候唐娇已经到了,正坐在卡座里翻菜单,黑色短发别在一侧耳后,穿了件宽松的牛仔外套,里面是件紧身黑T恤,锁骨上挂了一条细银链,整个人看着清爽利落。看见辛馨进来,唐娇眼睛一亮,把菜单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冲她招手。


“馨姐!这儿呢!”


辛馨笑着走过去,两人简单抱了一下。唐娇比她矮了小半个头,抱的时候手臂箍在她背上,力道不小,带着一股爽利的亲热劲。辛馨闻到唐娇身上淡淡的果香调香水味,跟以前在公司用的还是同一款。


“等久了吧?”辛馨坐下来,把手袋搁在身侧。


“没,我也刚到。”唐娇把菜单推过来,“你看看吃什么,我最近是真在控糖,教练说我体脂率再降两个点就能去面那个运动品牌的秀了。”


辛馨翻开菜单,一边看一边顺口问:“哪个运动品牌?”


“就那个国产的,最近刚签了个流量代言人,秀导是之前跟过巴黎那边秀的,要求特别严。”唐娇说起工作上的事眼睛就发光,语速也快起来,“我上周去面了第一轮,过了。这周四第二轮,走台加硬照试拍。馨姐我跟你说,这次要是拿下来,我就能从新人组升到正式组了,合同也能重签。”


辛馨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点了几个招牌菜,特意嘱咐少油少糖。等服务员走了,她才转过头看着唐娇,笑着说:“那你得好好准备,周四那天别吃太咸,脸容易肿。”


“知道知道,我连咖啡都戒了。”唐娇叹了口气,拿筷子戳着面前的小碟,“你是不知道,我这两个月过得跟苦行僧似的,每天除了训练就是对着镜子练表情,晚上回去还得看秀场视频做笔记。不过——”她话锋一转,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馨姐,你现在到底在跟什么项目啊?上回在商场碰见你,你穿的那件外套我认得,是那个法国牌子的高定线吧?公司里都传你被大老板签走了,可是问谁谁都不知道具体是干什么的。”


辛馨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个反应她提前预演过,苏婉教她的说法是“半真半假,把对方的好奇心喂饱,但不把底牌亮完”。她放下杯子,语气平常地说:“是签了一个私人项目,主要做形象展示和品牌对接,老板在时尚圈有渠道,最近在铺一条新的产品线,需要几个形象契合的模特做长期展示。”


“长期展示?”唐娇歪了歪头,“是像品牌大使那种?”


“差不多,但比那个更私人一点。”辛馨从手袋里抽出那几张宣传照,摊在桌上,指尖点了点其中一张,“你看,这是公司去年给我拍的这组片子,风格偏冷。我现在那个平台偏好更……怎么说呢,更定制化的东西。每个展示者都有专属的造型方案,从头到脚都是量身定做的,连头发丝怎么卷都有人管。”她说着指了指自己头顶,“我这头发现在每天有人专门打理,比以前在训练室自己胡乱扎一把强多了。”


唐娇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几秒,又抬头打量辛馨的脸。她目光在辛馨脸上转了两圈,忽然说:“馨姐你皮肤状态比以前好多了,是不是用了什么好东西?还有你这头发,发质看着也顺了不少。”


辛馨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不显,只笑着说:“平台有配套的养护团队,你要是感兴趣,我回头帮你问问有没有名额。”她说完这句就停住了,没有急着往下推。苏婉交代过,第一次见面只递钩子,不拉线,让对方自己咬。


果然唐娇的眼神亮了一下,但嘴上还端着:“真的假的?什么平台这么大方?”


“老板不缺钱,缺的是合适的人。”辛馨夹了一块刺身放进唐娇碟子里,“先吃饭,回头我再跟你细说。”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公司最近的八卦转到行业动向,又转到唐娇周四那场面试。辛馨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给两句建议,都是她在苏婉那边耳濡目染学来的门道——比如走台的时候肩胛骨怎么收才能让衣服线条更干净,硬照试拍的时候下巴角度怎么调才显脸小。唐娇听得连连点头,掏出手机来记了两笔。


吃到后半段,辛馨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乃菱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苏婉女士问您这边进展如何,方便时回电。”


辛馨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抬头冲唐娇笑了笑:“公司那边有点事,我待会儿得早点走。今天这顿我请,你专心备战周四,回头我帮你问问平台那边有没有适合你的展示方向。”


唐娇连忙摆手说不用请,辛馨已经招手叫服务员结了账。两人在店门口分开的时候,唐娇忽然拉住辛馨的胳膊,犹豫了一下说:“馨姐,你上回说‘别忘了拉妹妹一把’,这话还算数吧?”


辛馨看着她,想起半年前茶水间里那个半开玩笑的托付,心里莫名有点发沉,但脸上还是笑着:“当然算数。等我消息。”


唐娇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冲她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了。辛馨站在店门口目送她走远,牛仔外套的背影混进周末下午的人流里,很快就分辨不出来了。她这才掏出手机给乃菱回电,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辛馨小姐,苏婉女士让您回来之后直接去二楼书房。”乃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隐约有瓷器碰撞的轻响,像是在准备茶点。


“知道了,我大概二十分钟到。”


辛馨挂断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往宅邸方向开的时候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把刚才跟唐娇的对话过了一遍,确认没有说漏什么,也没把苏婉的名字提前亮出来。钩子已经下好了,接下来就看苏婉怎么收线。


回到宅邸时将近四点,辛馨换了双软底拖鞋直接上二楼。书房的门半掩着,她敲了两下,听见苏婉在里面说了声“进”。推开门一看,苏婉坐在书桌后面那把高背皮椅上,面前摊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密密麻麻的表格。乃菱站在书桌侧边,正往一只白瓷杯里倒红茶,见辛馨进来,微微欠了欠身,把茶端到苏婉手边,又退回去站好。


苏婉抬眼看辛馨,没有寒暄,直接问:“怎么样?”


辛馨在书桌前站定,把跟唐娇吃饭的经过简要说了,重点讲了自己递出去的几个话头以及唐娇的反应。苏婉听完没立刻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划了两下,调出一份文件。


“她周四要去面那个运动品牌的秀?”苏婉问。


“对,第二轮,走台加硬照试拍。”


苏婉点了点头,把平板转过来对着辛馨。屏幕上是一份合同扫描件,抬头印着那家模特公司的名字。“这家公司我查过了,规模不大,主要靠几个新人撑着。去年他们营收的一半来自辛馨你那个组,你走了之后他们急着补缺口,唐娇就是他们今年重点推的替补。”苏婉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所以我要她的合同,他们一定肉疼。但肉疼归肉疼,该给还是得给。”


辛馨没接话,安静地站在那儿。苏婉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你那个小朋友今天表现怎么样?有没有被你勾得心痒痒?”


“她问了我平台的事,也问了我皮肤和头发怎么养护的。”辛馨如实回答,“我按您教的,只递了话头,没往下推。”


“好。”苏婉把平板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丝质长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耳垂上一对祖母绿坠子随着动作晃了晃。“明天上午我让助理给那家公司打电话,约他们负责人过来一趟。你到时候在旁边看着,学学怎么跟人谈条件。”


辛馨应了一声。苏婉回过头看了乃菱一眼:“明天上午的茶点准备四份,除了我和对方负责人,辛馨和你也都在场。”


乃菱低头应下,转身出去安排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模特公司的负责人准时到了。辛馨站在一楼会客厅的侧门后面,隔着半开的门缝往外看。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深蓝色商务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在门厅换鞋的时候腰弯得很低,对着引路的乃菱连说了两声“辛苦”。乃菱把他引到会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端上茶和点心,然后退到苏婉坐的那张单人沙发后面站定。


苏婉坐在主位上,今天换了件白色西装领的连身裙,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左手腕上一只满钻的手镯。她没急着开口,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小口,慢慢嚼完才抬眼看向对面沙发上那个坐得笔直的男人。


“张总,今天请你来,是想聊聊唐娇的合同。”


苏婉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但“唐娇的合同”五个字一出来,对面那个被叫作张总的男人肩膀明显绷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茶杯,脸上堆出笑来:“苏婉女士,唐娇是我们公司今年重点培养的新人,合同方面……不知道您具体是指?”


“我要她的合同。”苏婉把茶杯搁回碟子上,瓷底碰出一声轻响,“全约,从培训到经纪,整份转过来。价格你开。”


张总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搓了搓手,身子往前倾了倾:“苏婉女士,您看啊,唐娇这孩子确实条件不错,我们也花了不少心思在她身上。去年下半年开始给她排了专门的培训课,走台、硬照、镜头感,一样一样抠出来的。今年本来打算推她去面几个大秀,那个运动品牌您可能也听说过,周四就要走第二轮了,要是拿下来,她就能从新人组升到正式组。这节骨眼上抽合同,对公司来说实在是……”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苏婉一眼:“您看这样行不行,公司还有几个条件差不多的新人,我回头把资料整理一份给您送过来,您挑一挑,唐娇这边让她先把周四那场走完?”


苏婉没接他递过来的话茬,反而问了一句:“张总公司去年的营收,我记得是八百多万?”


张总愣了一下,下意识点了点头。


“其中四百万是辛馨那个组贡献的。”苏婉的语气平平淡淡,“辛馨走了之后,你们补了唐娇上来。但唐娇还没到能接住辛馨那个量级的时候,今年上半年的数据我看了,同比掉了三成多。”她顿了顿,看着张总越来越不自在的脸色,“张总,我不是来跟你商量换人的。唐娇的合同我要,你开价。你开得合理,我另外给你介绍两个渠道,够你补上这个缺口。”


张总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辛馨躲在侧门后面看着他的侧脸,能看出他在心里算账——算唐娇的违约金、算公司接下来的营收缺口、算苏婉开出的渠道值多少。他算来算去,最后抬头的时候脸上那层笑已经挂不住了,只剩一副认命的无奈。


“苏婉女士,渠道的事……您说的是哪两个?”


苏婉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纸推过去,上面印着两个品牌的名字和对接人电话。“都是明年春夏要铺线的牌子,缺模特,也缺渠道商。你把人给我,这两个牌子在华北区的分销代理权归你。”


张总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最后长出了一口气,从公文包里抽出唐娇的合同副本,翻到签字页,拿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数字,推到苏婉面前。


“这是违约金的数,您看着给。渠道的事,我回去就安排人对接。”


苏婉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点了点头,冲乃菱抬了抬下巴。乃菱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合同转让协议,递到张总面前。张总扫了一遍条款,没再犹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笔签了字。


“唐娇周四那场面完,让她直接来我这儿报到。”苏婉把签好的协议收起来,语气松快了些,“她那边你就不用管了,我让辛馨跟她对接。”


张总站起来,欠了欠身,拎着公文包往外走。经过侧门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大概是看见了门缝后面的辛馨,但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下头,跟着乃菱下楼去了。


苏婉等门厅的换鞋声消失了,才转头冲侧门方向说了一句:“出来吧。”


辛馨推开门走进来,站在苏婉面前。苏婉把那份转让协议往桌上一扔,靠回沙发背上,看着她说:“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辛馨低声应道。


“周四之前,你找个由头再跟唐娇见一面,把话递到位。周四她面完那场秀,你直接带她过来。”苏婉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往书房方向走,经过辛馨身边时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个‘馨姐’的角色,演得不错。接下来该演第二幕了。”


辛馨站在原地,听着苏婉的脚步声上了楼,这才低头看向茶几上那份签好的协议。唐娇的名字印在合同页眉上,旁边是张总刚签上去的潦草字迹。她伸手把协议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两个并排的签名,忽然想起昨天唐娇在日料店门口冲她比的那个打电话手势,露出两颗小虎牙的样子。


她把协议合上,放回茶几原处,转身往楼下走。乃菱正在厨房里收拾茶具,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问了一句:“辛馨小姐,要不要给您煮杯咖啡?”


“不用了。”辛馨站在楼梯口想了想,“乃菱姐,周四下午的车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两点到六点。”


辛馨点点头,掏出手机翻到唐娇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锁了屏幕。周四之前还得再见一面,话得递得自然,不能让唐娇觉得她是在替谁办事。她靠在楼梯扶手上,盯着手机屏幕黑下去的那片反光,想了半天措辞,最终决定明天先发条消息约唐娇出来喝杯东西,就说平台那边有个展示名额,想问问她有没有兴趣。这话半真半假,唐娇不会起疑。


楼上传来苏婉的声音,在叫乃菱送一壶新茶上去。辛馨侧身让开路,看着乃菱端着托盘快步上楼,围裙带子在身后一晃一晃的。她收回目光,往自己房间走去,心里盘算着周四那场秀结束之后,唐娇从秀场出来看见她在门口等着的时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侧耳打听

唐娇是第二天下午才从公司里嗅出些味道来的。


那天她照常到公司练台步,刚把包扔进休息区的储物柜,就看见前台的小柳抱着一摞文件从走廊那头快步过来,脸上神色有点不对,跟她擦肩的时候只点了下头,连平时那句“娇姐来啦”都没顾上说。唐娇心里犯嘀咕,但也没多想,换上训练鞋往二号厅走。推开门,厅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那个平时负责排班的助理在低头刷手机。她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没人练,助理抬起头,眼神闪烁了一下,说张总上午把下午的练习取消了,说是要接待什么重要客户。


唐娇没往深处想,自己对着镜子走了几圈台步,觉得镜子里的自己状态还不错,便掏出手机拍了两张侧身照,正打算修一修发到社交平台上,听见走廊里有人说话的声音。她推开门探头看了一眼,见张总的办公室门开着一道缝,张总站在门口跟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那人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面生得很。两个人声音压得低,唐娇只隐约听见“苏总那边”“合同已经签了”几个字眼,随即门就关上了。


她缩回脑袋,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了一下。苏总那边?合同?她第一个念头就想到了辛馨。辛馨被签走的事在公司内部传得很含糊,只知道是某个大人物看上了她,直接跟张总谈的合同转让。唐娇那阵子正忙着跑两个外景,回来就发现辛馨的储物柜空了,工位上连个水杯都没剩下,问谁都说不太清楚。她给辛馨发过消息,辛馨回得倒快,说换了家公司,回头约她吃饭细聊。可那顿饭一直没吃上,辛馨总说忙,再后来就是那天在日料店门口匆匆见了一面,辛馨穿得跟以前不大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唐娇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整个人精致了不少,像是被什么力量重新打磨过一遍。


唐娇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拐进茶水间去碰运气。茶水间里果然有人,是负责公司宣传物料的小柯,正往杯子里倒速溶咖啡。唐娇凑过去,随手拿了包糖撕开,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我刚看见张总办公室来了个生面孔,什么人啊?”


小柯抬头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好像是苏婉那边的人,来送什么文件的。我听行政那边说,辛馨的合同转让手续已经全办完了,今天就是来走最后一道流程。”


“苏婉?”唐娇把糖倒进嘴里,假装只是好奇,“就是签走辛馨的那个?”


“可不就是她。”小柯端着杯子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走廊没人,才接着说,“你是不知道,辛馨过去之后那个资源,简直跟坐火箭似的。我前两天刷到一个内刊的拍摄花絮,你猜怎么着,辛馨一个人占了八页,全是高定,配的文案是‘新面孔’系列的年度主推。那个内刊平时只做一线模特的专题,新人能上内页就不错了,她直接是封面加八页内页。我听那边一个熟人讲,苏婉手里攥着好几个品牌的渠道,什么展示会、订货会、品牌大秀,只要她点头,人就能上。”


唐娇嘴上“嗯嗯”应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她想起自己上个月跑的那场商场中庭秀,搭的是临时台子,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走完下来鞋里全是灰,酬劳到手扣完税还不够买半双好鞋。辛馨现在拍个内刊就是八页高定,这差距摆在那里,说不刺眼是假的。


“那苏婉到底什么来头?”唐娇把糖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随意。


小柯耸了耸肩:“具体的不清楚,反正张总在她面前都客客气气的。我听行政说,那天签合同,苏婉连价都没还,直接报了个数,张总犹豫了不到三秒就点了头。你想啊,张总平时多抠一个人,能让他连价都不还的,得是什么手笔。”


唐娇没再追问,端着空杯子回了休息区。她坐在长椅上,膝盖并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对面墙上贴的公司历年优秀模特照片墙。辛馨的照片还在上头,是去年拍的一组平面,穿白衬衫牛仔裤,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唐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阵,掏出手机翻到辛馨的朋友圈。辛馨最近发得不多,但每一条都透着股不一样的气息,上周末发了一张在某个展厅后台的照片,背景里挂着好几排高定礼服,她只露出半张侧脸和一只戴了细链子的手腕,配文只有一个表情符号。底下点赞的人里,唐娇认出了好几个圈内有名的经纪和摄影师。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说是羡慕吧,也不全是,更多的是着急。她今年二十四了,在这个行当里不算新人了,公司里比她小的姑娘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她再不往上走一步,往后就只能接些商场开业、车展站台的活儿。辛馨的路子摆在眼前,说不动心是假的。


隔天上午,唐娇特意挑了张总在办公室的时间过去,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脑袋,笑着说:“张总,忙着呢?我有个事儿想请教您一下。”


张总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正在翻的文件合上,往桌角一推,靠回椅背上:“进来吧,把门带上。”


唐娇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也不绕弯子,直接问:“张总,我听说辛馨签的那家公司挺有实力的,您跟她那边的人熟不熟?我最近想换换路子,您看有没有机会帮我引荐一下?”


张总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眉头一皱,随即嘴角往下一撇,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才开口:“你听谁说的?”


“公司里都传开了,说辛馨现在资源好得不得了,我想着都是一个公司出去的,要是能搭个线……”唐娇话说得委婉,眼睛却一直盯着张总的脸。


张总沉默了几秒,忽然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比平时重了几分:“唐娇,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辛馨那个事,你别往上凑。”


唐娇一愣:“为什么?”


“为什么?”张总啧了一声,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苏婉那个人,手伸得长,钱也确实多,这些都不假。可她签人,不是按咱们这行的规矩来的。辛馨过去之后,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跟以前还一样吗?”


唐娇想了想辛馨那天在日料店门口的样子,妆容精致,说话轻声细气,跟以前那个大大咧咧、下了台就蹲在路边吃烤串的辛馨确实不太一样了。但她觉得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换了公司,包装升级,人自然要变。


“人往高处走嘛,包装好点也正常。”唐娇说。


张总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摆了摆手:“反正我话搁这儿了,苏婉要的不只是模特。你要是只想好好走台步拍片子,就别去蹚那趟水。辛馨的合同已经转出去了,我管不着,但你还在我这儿一天,我就得提醒你一句。”


唐娇嘴上应着“知道了张总”,心里却不以为然。她觉得张总这话说得含糊,什么叫“不只是模特”?辛馨过去之后不还是在拍片子走秀吗?再说了,张总自己都痛痛快快把合同转了,现在又来劝她别往上凑,这话听着怎么都像是怕她也被挖走,公司白白损失一个能赚钱的模特。


她从张总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张总那人她还不了解吗,平时对她们几个稍微有点起色的模特就盯得紧,生怕被别家挖走。辛馨那件事上他肯定没少拿好处,现在看她动了心思,就拿话吓唬她,想把她摁在公司里继续接那些不上不下的活儿。


这念头一起,唐娇心里那点犹豫反倒散了。她回到休息区,掏出手机翻到辛馨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改天约饭啊”,辛馨回了个“好呀”就没了下文。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过去:“馨姐,最近忙不忙?想找你取取经。”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分钟,辛馨就回了:“不忙,明天下午有空,出来喝杯东西?”


唐娇看着这条回复,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她飞快地打了“好”,又补了一句“你定地方”,然后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站起来对着休息区的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的人黑色微卷短发别在耳后,露出干干净净一张脸,眉眼间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头。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跟辛馨以前那个笑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的是,辛馨收到她消息的时候,正坐在苏婉书房外间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苏婉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红茶,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她手机屏幕上的名字,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辛馨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抬头对上苏婉的视线。苏婉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约好了?”


“约好了,明天下午。”


“地方选得偏一点,别在市中心那些网红店。”苏婉把茶杯放在旁边的矮柜上,抬手理了理辛馨耳侧那缕新接上去的金色长卷发,指尖顺着发丝滑下来,语气平平淡淡的,“话递到了就行,别多说,也别少说。她要是问起你现在的日子,你就照实讲,讲得细一点。”


辛馨点了点头,把手机重新翻过来,给唐娇发了定位。那是一家开在老居民区巷子里的咖啡馆,门脸不大,平时没什么人,适合说话。她发完定位,又补了一句“这家安静,咱们好好聊”,唐娇秒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还是那个傻乎乎竖大拇指的猫。


辛馨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一会儿,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到底没再打字。她把手机锁了屏,往沙发里靠了靠,听见书房里苏婉在打电话,声音不高,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对,周四下午,人到了直接带进来……车停侧门,别走正门……”


乃菱从厨房那边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手里托着一碟切好的水果,在辛馨面前的茶几上放下,低声说:“辛馨小姐,吃点东西。明天出门的衣服,苏小姐让您穿那套香槟色的套装,配那双裸色细跟。”


辛馨“嗯”了一声,拿起一片蜜瓜咬了一口,甜得有点发腻。她嚼了两下咽了,忽然问乃菱:“乃菱姐,你以前……也有过这种时候吗?就是,跟以前的朋友见面,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乃菱在她旁边蹲下来收拾茶几上的果核,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双温顺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又恢复了平时的柔顺,轻声说:“有的。我那时候还哭了一场呢。”她笑了笑,把果核倒进垃圾袋里,站起来的时候围裙带子晃了晃,“不过后来就想通了。路是自己选的,选了就别回头。”


辛馨没再说话,把剩下那半片蜜瓜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漫开。她想着明天下午见到唐娇的时候,唐娇大概会穿她那双最贵的短靴,头发会特意吹过,坐下来第一句话多半是“馨姐你最近气色真好”。她想着想着,忽然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替苏婉办事,还是真的想拉唐娇一把。这两件事搅在一起,像那杯没喝完的红茶底下的茶渣,晃晃悠悠的,沉不到底。


第二天下午,唐娇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她推开那家咖啡馆的玻璃门,里头果然没什么人,靠窗的位子空着一半,吧台后面站了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在擦杯子。她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杯美式,一边喝一边低头刷手机。刷了没两页,听见门口风铃响,抬头一看,辛馨推门进来了。


唐娇差点没认出来。辛馨穿了身香槟色的套装,剪裁利落,衬得腰细腿长,那头金色长卷发披在肩上,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柔和的色泽,脸上妆容不浓不淡,嘴唇是那种很显气色的玫瑰色。整个人往那儿一站,跟以前那个下了台就套卫衣的辛馨简直判若两人。


“馨姐!”唐娇站起来挥手,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你这……变化也太大了吧!”


辛馨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笑了笑,那个笑还是唐娇熟悉的,嘴角一弯露出点虎牙的痕迹:“哪有那么夸张,就是换了身衣服。”


“这可不是换身衣服的事。”唐娇坐回去,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那套一看就不便宜的套装上停了停,“我听说你现在资源特别好,内刊封面都上了?”


辛馨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要了杯拿铁,等服务生走了才说:“还行吧,公司那边给的机会多。”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最近怎么样?上次说那个商场的秀跑完了?”


“跑完了,就那么回事。”唐娇摆了摆手,把话题又拽回来,“馨姐你就别跟我打马虎眼了,我听说签你的那个苏总特别厉害,手里渠道一大堆,是真的假的?”


辛馨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从唐娇脸上扫过去。唐娇眼睛亮亮的,身子微微往前倾,那股子急切劲儿藏都藏不住。辛馨放下水杯,斟酌了一下措辞,说:“苏总确实资源多,她主要是做品牌渠道这块的,手里捏着好几个牌子的展示约,订货会、新品发布会这些,只要她点头,人就能上。”


“那她现在手里还签别人吗?”唐娇问得直截了当。


辛馨没有马上回答,拿勺子搅了搅刚端上来的拿铁,奶泡在杯子里转出一个小小的漩涡。她想起苏婉交代的话,要照实讲,讲得细一点。于是她抬起头来,看着唐娇说:“娇娇,我跟你交个底。苏总那边要的人,跟咱们以前在公司练的不完全是一回事。她那边要求多,签过去之后得按她的规矩来,穿什么、怎么走、见什么人,都得听安排。我刚开始也不习惯,后来慢慢就好了。”


唐娇皱了皱眉:“什么规矩?”


“比如她让你穿什么你就得穿什么,让你接什么活儿你就得接什么活儿,不能挑。”辛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眼睛看着唐娇的反应,“还有,她会安排人给你做形象调整,从头发到妆容到穿衣风格,全部按她的意思来。”


唐娇听到“形象调整”几个字,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短发,随即笑了:“那有什么,哪个公司不给模特做包装啊。我们公司不也天天让我穿这穿那的。”


辛馨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往下说。她想起自己刚进苏婉那栋房子时的样子,想起乃菱坐在她对面讲那些话时低下去的声音,想起那些环、那些扣子、那些让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东西。可这些话她没法跟唐娇说,说了唐娇也不会信,只会觉得她在吓唬人。她低头喝了口咖啡,把那些念头压下去,换了个轻松点的语气:“反正你自己想清楚就行。你要是真有兴趣,我可以帮你问问苏总那边还缺不缺人。”


唐娇眼睛一亮:“真的?那太谢谢馨姐了!”


辛馨笑了笑,没接话。她看着唐娇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翻上来了。唐娇跟她以前一样,觉得只要有人递梯子,往上爬就是了,梯子那头是什么,等爬上去了再说。辛馨张了张嘴,到底没把张总那番劝告转述出来,也没提自己刚过去那阵子整夜整夜睡不着的事。她只是说:“那我回去帮你问问,有消息了告诉你。”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唐娇问了些苏婉那边接活儿的细节,辛馨挑着能说的说了,不能说的含糊带过。临走的时候唐娇抢着把单买了,在门口冲辛馨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跟那天在日料店门口一模一样,露出两颗小虎牙说:“馨姐,有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啊!”


辛馨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唐娇脚步轻快地拐出巷子,黑色微卷短发在风里一颠一颠的。她掏出手机给苏婉发了条消息,只有三个字:“聊完了。”


苏婉回得很快:“周四带过来。”


辛馨把手机揣回包里,往反方向走。巷子不长,走到底就是大马路,车流声一下子涌过来,把身后咖啡馆那点安静的余味冲得干干净净。她站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忽然想起乃菱昨天说的那句“路是自己选的,选了就别回头”。绿灯亮了,她抬脚往前走,高跟鞋踩在斑马线上笃笃地响,心里头那点七上八下的感觉,到底还是没压下去。


不顾劝告的应允

周四上午十点,辛馨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


她今天穿了一件苏婉给她挑的藕荷色丝质衬衫,袖口收紧,领口扣到第二颗,下身是同色系的高腰阔腿裤,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绾在脑后。这身打扮在旁人看来不过是干练中带点柔和的职业装,只有她自己知道袖口底下那两枚细小的金属环还贴着皮肤,被丝料遮得严严实实。苏婉昨晚给她发消息说“明天穿得体面些,别给我丢人”,她翻来覆去琢磨了半宿,最后选了这套。


模特公司在前门大街再往东的一条胡同里,独栋三层小楼,外墙刷成灰白色,门脸不大,招牌是块黑底金字的长条木匾,写着“锦绣时代模特经纪”。辛馨站在这块匾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当初签合同那天也是这么仰着头,觉得这块匾气派得不行,觉得能走进这扇玻璃门的人都是有本事的。现在再看,玻璃门上贴着几张模特的半身照,边角已经起了卷,门把手上的镀铬层磨得露出底下的黄铜色。


她推门进去,前台的小姑娘抬头认出她来,愣了一下才站起来:“馨姐?你、你来了,张总在二楼办公室。”


辛馨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踩着楼梯往上走。楼道墙上挂着一排往期模特的宣传照,她自己的那张还在,是去年秋天拍的秋装系列,米色风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笑得恰到好处。她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脚步没停。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辛馨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两下,听见张总在里面说了声“进来”,才推门进去。


张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合同,手里攥着支签字笔,脸上那表情像是三天没睡好觉。看见辛馨进来,他站起来挤出个笑:“辛馨来了,坐坐坐。”又朝沙发那边抬了抬下巴,“唐娇刚到,你们先聊着,苏总那边……”


“苏总十点半到。”辛馨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语气平平淡淡的,“张总不用紧张,就是签个约的事。”


张总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唐娇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今天穿了一身黑色修身西装裙,头发抓得蓬松有型,脚上蹬了双细高跟,整个人像刚从杂志内页里裁下来的。她看见辛馨进来眼睛就亮了,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馨姐!这儿坐。”


辛馨走过去坐下,唐娇凑过来压低声音:“张总从昨天接到苏总电话就拉着个脸,今早我来的时候他把我叫进办公室说了半天,什么‘再考虑考虑’‘别急着签’‘合同条款细看看’,我听都听烦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考虑好了呀。”唐娇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张总那人你也知道,平时恨不得我们天天出去跑活儿,真有人来挖了又舍不得放。我合同还有半年到期,他大概想拿这个卡我。”


辛馨没接这个话茬,只问:“合同你看了?”


“看了个大概。”唐娇往沙发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甲涂了深酒红色,衬得手指又细又长,“苏总那边开的条件比咱们公司好多了,底薪翻倍不说,每个月保底两场商业拍摄,还有形象包装预算。张总这边呢,去年答应我的秋季系列到现在都没影儿,全给了那个新来的小林。”她说到这儿撇了撇嘴,随即又笑起来,“反正我是想好了,机会来了就得抓住。”


辛馨看着她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光的脸,想起自己那天在日料店门口也是这么一副表情。她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你真想好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苏婉最烦人磨磨唧唧,唐娇显然也吃够了这种磨叽的亏。


十点二十五分,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张总几乎是弹起来的,整了整领带就往门口迎。辛馨坐着没动,唐娇倒是站起来抻了抻裙摆,又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苏婉推门进来的时候,整个办公室的气压都跟着变了。她今天穿了件烟灰色西装裙,剪裁利落得像是拿尺子比着人裁出来的,领口别了枚祖母绿胸针,指间那枚控制终端戒指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她身后跟着乃菱,淡色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黑白女仆装外面罩了件薄呢外套,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进门后就安安静静站在苏婉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目光低垂。


“张总。”苏婉伸出手,指尖递过去,手掌并不往前送,就那么轻轻搭了一下张总伸过来的手,“合同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张总连声应着,把桌上那份合同拿起来递过去,手有点抖,“苏总您过目,我这边已经签好了。”


苏婉接过合同,没急着翻,先看了辛馨一眼:“人到了?”


“到了。”辛馨站起来。


“坐吧。”苏婉这才走到办公桌前面,拉开椅子坐下,把合同摊在桌面上,一页一页翻。她翻得不快,每页都停留几秒,目光从纸面上扫过去,像是在核对什么。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张总:“违约金条款我改过了,从原来的三十万提到八十万。张总看清楚了?”


张总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看、看清楚了。”


“唐娇的合同还剩半年,这半年里她所有的商业活动、拍摄、出席,全部由我这边统一安排。锦绣时代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也不得对外宣称唐娇仍是贵公司旗下模特。”苏婉把合同往前推了推,笔搁在纸面上,“张总没意见的话,就这么定了。”


张总嘴唇动了动,目光往唐娇那边飘了一下。唐娇正站在沙发旁边,两只手攥着西装裙的侧缝,眼睛亮得吓人,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张总那点犹豫在苏婉的目光底下没撑过三秒钟,他伸手拿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了字,又掏出公章来盖了个红戳。


苏婉把合同收回去,递给乃菱。乃菱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公章和签字,朝苏婉轻轻点了下头,把合同放进公文包里。


“行了。”苏婉站起来,朝唐娇抬了抬下巴,“车在楼下,你现在跟我走。今天下午先做基础体检,明天开始形象调整。”


唐娇愣了一下:“现在就走?我东西还在更衣室……”


“回头让人给你收拾了送过去。”苏婉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快而稳,“你那些私服就不用带了,我那边给你备了新的。”


唐娇下意识看了辛馨一眼。辛馨朝她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唐娇咬了咬下唇,抬脚跟上去,经过辛馨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馨姐那我先走了啊”,尾音还带着笑。


辛馨跟在最后面下楼,听见张总在身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卸了副几百斤的担子。她没回头。


楼底下停着那辆黑色商务车,司机已经打着了火。乃菱拉开后座车门,苏婉先上去,唐娇跟着钻进去,辛馨坐副驾驶。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唐娇扒着车窗朝外面那栋灰白色小楼看了一眼,目光里那点留恋还没成型就被兴奋冲散了,她缩回座位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扭头问苏婉:“苏总,形象调整具体是怎么个调法?剪头发还是染?”


苏婉从包里摸出手机,划了两下:“头发要接长,颜色换掉,你现在的黑色太素了。身材方面……你体脂率多少?”


“十九。”


“控制在十六以下。后续会给你配营养师和训练计划。”苏婉说着又划了一下屏幕,“面部轮廓还可以,暂不做调整。胸部……”


唐娇脸上那点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松开了:“胸围是吧?我B罩杯,模特这行确实有点吃亏,我一直在练胸肌。”


苏婉没接这话,只说了句“到地方再说”,就把手机收起来了。


车子从胡同里拐上大路,汇入车流。唐娇靠在真皮座椅上,脑袋偏过来看着辛馨:“馨姐,你刚去苏总那边的时候也做形象调整了?”


辛馨盯着前面的路:“做了。”


“都调了什么?”


辛馨沉默了几秒。后视镜里能看见苏婉低着头看手机,乃菱安安静静坐在她旁边,手指叠放在膝盖上。她斟酌着开口:“头发、皮肤、体态,还有一些……细节上的调整。你到了就知道了,苏总这边有专门的医师。”


“医师?”唐娇的眉毛挑起来,“还要看医生?”


“常规体检。”苏婉头也没抬地插了一句,“确保改造方案安全可行。你以为什么?我还能把你拆了重装?”


唐娇嘿嘿笑了两声:“没有没有,我就随口一问。”


辛馨把视线从后视镜上收回来,看着前方灰扑扑的柏油路面。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坐这辆车的时候也问了差不多的话,当时苏婉的回答她记不太清了,就记得乃菱在旁边安安静静坐着,脖子上那圈控制环在领口底下若隐若现。她那时候没注意到那圈东西,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没当回事。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拐进一片绿化极好的别墅区。唐娇扒着车窗往外看,嘴里小声念叨着“这地段不便宜吧”,辛馨没接话。车停在一栋三层独栋别墅前面,院子里种着两棵日本早樱,这个季节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草坪倒是还绿着,看得出有人精心打理。


乃菱先下车,绕到另一侧给苏婉开门。唐娇自己推开车门跳下来,站在院子里仰头看那栋楼,嘴巴微微张着。苏婉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说了句“进来吧,站外面像什么样子”,唐娇这才收了收下巴跟上去。


一楼客厅里已经摆好了体检用的东西,便携式B超机、采血台、一台看着就贵的体成分分析仪,旁边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一男一女,都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那个女医师手里拿着个平板,朝苏婉点了下头:“苏总,设备都调试好了。”


苏婉“嗯”了一声,回头看了眼唐娇:“先抽血,做基础生化。然后体成分、皮下脂肪厚度、肌肉量,一项一项来。医师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唐娇站在客厅门口,看着那些仪器和那两个白大褂,脸上的笑终于淡下去了。她下意识往辛馨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馨姐,怎么搞得跟体检中心似的,不就是做个形象包装吗?”


辛馨看着那台体成分分析仪,想起自己躺上去时候的感觉,冰凉的电极片贴在脚底和手心,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医师拿着平板一项一项记,苏婉站在旁边看,时不时说一句“这个数据记下来,后续要盯”。她拍了拍唐娇的胳膊:“就是常规检查,别紧张。你平时在公司不也量体围吗?”


唐娇抿了抿嘴,到底还是走过去了。女医师让她坐在采血台前面,绑上压脉带,酒精棉擦在胳膊内侧的时候她缩了一下,针扎进去那一下倒是没吭声,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幅装饰画看。血抽了两管,医师贴好标签放进冷藏箱,又让她脱了鞋站到体成分分析仪上,手握电极柄,脚踩电极片,屏幕上开始跳数字。


苏婉站在旁边看着屏幕,手里拿着手机在记什么。唐娇站在仪器上不敢动,眼睛往辛馨那边瞟。辛馨朝她做了个“没事”的口型。


体成分做完,女医师拿着软尺过来量围度,胸围、腰围、臀围、大腿围、小腿围,一项一项报给旁边那个男医师记。量到胸围的时候唐娇明显绷了一下,女医师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放松”,她才松下来。


苏婉看完数据,把手机收起来:“体脂率十九点二,偏高。腰臀比可以,腿长比例不错。”她朝那两个医师点了下头,“今天先这样,后续方案我晚上发给你们。乃菱,带她去客房,把基础用品给她。”


乃菱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过去:“唐小姐,这是入住须知和日常作息表,你先看一下。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我带你去。”


唐娇接过文件,低头扫了一眼,脸上那点笑已经彻底不见了。她跟在乃菱后面上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辛馨一眼,目光里有点什么东西在晃,像是不确定,又像是想从辛馨脸上找点答案。辛馨朝她轻轻点了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唐娇上去之后,客厅里只剩下苏婉和辛馨。苏婉坐到沙发上,把手机搁在扶手上,看着辛馨:“你觉得她怎么样?”


辛馨斟酌了一下措辞:“身体素质应该没问题,她平时训练挺刻苦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苏婉抬起眼睛看她,“你觉得她扛得住吗?”


辛馨沉默了几秒。她想起唐娇在咖啡馆里说“机会来了就得抓住”时候那个表情,想起她签完合同眼睛亮得吓人的样子,想起她刚才站在体成分分析仪上绷着身子不敢动又硬撑着不吭声的模样。她想起自己当初也硬撑过。


“她跟我当初差不多。”辛馨说。


苏婉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那就好。”她站起来往楼上走,经过辛馨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你回头多跟她聊聊。乃菱那边负责生活起居,但有些话她听不进去,你说她可能会听。”


辛馨应了一声,看着苏婉上楼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站在客厅中间,听见二楼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是乃菱轻声细语地交代什么东西摆放位置。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唐娇五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馨姐,这房间里怎么还有那种……就是那种带锁的柜子?”


辛馨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先歇着。”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院子里,站在那两棵光秃秃的樱花树底下。天阴着,风从楼缝里灌过来,把她衬衫下摆吹得贴在小腹上。她想起张总今天签字时候那个表情,想起唐娇上车时回头看那栋小楼的那一眼,想起苏婉在车上说的那句“你以为什么?我还能把你拆了重装?”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袖口底下那两枚环,金属贴着皮肤,已经被体温焐热了。二楼传来窗户推开的声音,唐娇探出半个脑袋朝下面喊:“馨姐!这房间窗户怎么打不开啊?只能推开这么一条缝——”


辛馨仰起头看她:“通风用的,别硬推,推坏了要赔。”


唐娇“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辛馨站在院子里又待了一会儿,直到乃菱下楼来叫她,说苏总让她上去一趟,商量唐娇第一阶段的改造排期。她跟着乃菱往楼里走,乃菱走在她前面半步远的位置,辫子随着脚步轻轻晃,黑白女仆装的裙摆蹭着小腿。


“乃菱。”辛馨忽然叫了她一声。


乃菱停下来回头看她:“怎么了?”


“你当初……住进来第一天,晚上睡得着吗?”


乃菱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回忆。过了几秒她轻轻笑了一下:“第一天睡不着。第二天也睡不着。后来医师给我调了作息,慢慢就好了。”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唐小姐比我那时候强,她还有你跟她说话。我那时候谁也不认识。”


辛馨看着她那张温顺安静的脸,想再说点什么,乃菱已经转过身继续往上走了,嘴里轻声说着“苏总在书房等您,排期表已经列好了,您帮着看看有没有要调整的”。


辛馨跟上去,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客房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她经过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拍,听见里面唐娇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跟谁抱怨什么,中间夹着几句“没事”“挺好的”“你别管了”。辛馨没多听,径直往书房走。


书房门开着,苏婉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表格,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见辛馨进来,她朝桌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你看看这个排期,第一阶段先做皮肤和毛发,第二周上体态矫正和基础训练,第三周开始植入准备。你觉得她哪块可能出问题?”


辛馨坐下来,把那张排期表拿起来看。表格列得很细,每一天都有具体的项目和时间,从早上七点半的晨间拉伸到晚上九点的皮肤护理,中间穿插着医师面诊、营养餐、体态训练、心理疏导——心理疏导那一栏写着“乃菱跟进”。


“第三周植入准备那几天,”辛馨用手指点了点表格,“她可能会闹。唐娇这人吃软不吃硬,你得让乃菱多跟她聊,别一上来就压。”


苏婉拿笔在表格上画了个圈:“行,那几天让乃菱加两次一对一谈话。”她把笔搁下来,看着辛馨,“还有一件事。唐娇的合同违约金我提到了八十万,她要是中途反悔想走,这钱她拿不出来。所以只要她自己不犯浑,人就跑不了。你跟她关系近,平时多盯着点,有什么苗头提前跟我说。”


辛馨应了一声。苏婉又交代了几句排期上的细节,就让她出去了。


她下楼的时候经过客房门口,里面打电话的声音已经没了,门底下那线光也暗了。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唐娇又发来一条消息,这回只有五个字:“馨姐,我有点怕。”


辛馨站在楼梯口,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她把手机锁了屏又打开,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怕就对了。怕才要更仔细。明天早上乃菱叫你起床你就起,让你吃什么你就吃,让你练什么你就练。别偷懒,别耍小聪明。记住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唐娇没再回。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往一楼客房走。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乃菱正跪在地上擦茶几腿,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个蝴蝶结,淡色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垂在地板上。


辛馨站住看了她一会儿,乃菱抬头冲她笑了笑:“辛小姐要喝点什么吗?我煮了红枣茶。”


“不用了。”辛馨摆了摆手,往自己房间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乃菱。”


“嗯?”


“明天早上你去叫唐娇的时候,要是她赖床,你就说是我说的,再不起来我就上去掀被子。”


乃菱捂着嘴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我一定把话带到。”


辛馨进了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窗外天色暗下来了,院子里那两棵樱花树的枝干在暮色里黑黢黢地戳着。她掏出手机给唐娇又发了一条:“明天早上别赖床。乃菱去叫你你就起。”


这回唐娇回得很快:“知道了馨姐。晚安。”


辛馨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扔到床上,自己也跟着倒下去。天花板上的吊灯没开,暮色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灰蓝色的光带。她抬手挡住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转个不停。唐娇今天站在客厅里看那些仪器时候的表情,跟她当初一模一样——明明心里打鼓,脸上还硬撑着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开始唐娇就要走她走过的路了,皮肤、毛发、体态、植入,一步接一步,苏婉的排期表上写得清清楚楚。她想起乃菱在客房里跟唐娇说话的声音,温温软软的,跟当初劝她认命时候一个语调。


辛馨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听见隔壁客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唐娇在翻那份入住须知。她闭上眼睛,心里想,明天得早点起来,赶在乃菱之前去敲一趟唐娇的门。


带回宅邸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苏婉的车就停在了模特公司后门的巷子里。黑色车身贴着墙根,像一块被遗忘的暗色石头。辛馨坐在副驾驶,乃菱在后排,怀里抱着一只黑色皮箱,箱子里装的是唐娇今天要用的东西——一套基础款的训练服、一双软底鞋、一只颈环的备用扣,还有一份苏婉昨晚让乃菱打印好的入住须知,一共四页,用回形针别着。


苏婉没下车。她只是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让巷子里的凉气灌进来一些,然后偏头看了辛馨一眼。辛馨会意,推开车门下去,高跟短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两声。她今天穿的是苏婉给她配的日常外出装,白色衬衫外面套一件浅灰色针织开衫,底下是深色直筒裤,头发还是金色长卷,但没戴猫耳,只在发间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色发夹。苏婉说过,出门在外,猫耳收起来,但耳朵上的环不能摘。辛馨抬手摸了摸左耳垂上那枚细环,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定了定神。


唐娇已经在后门口等着了。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短袖针织衫,底下是牛仔短裙,露出一截笔直的长腿,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黑色微卷短发被晨风吹得有些散乱,她正用手胡乱拢着头发,看见辛馨从车里出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看见车后座降下一半的车窗里苏婉那张侧脸,亮光又暗了回去。


“馨姐。”唐娇快步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我昨晚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份须知……”


“上车再说。”辛馨拍了拍她肩膀,拉开后座车门。乃菱往旁边挪了挪,给唐娇腾出位置,顺手把怀里的皮箱放在脚边。唐娇坐进来的时候跟乃菱打了个照面,乃菱冲她笑了一下,淡色长发从肩头滑下来搭在胸前,黑白女仆装的袖口露出一截白皙手腕,腕子上套着一只细细的银环,跟辛馨耳垂上那枚一个款式。


“唐小姐早。”乃菱声音轻轻的,“吃过早饭了吗?我带了保温盒,里面是红枣小米粥和两个素包子。”


唐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小声说了句“吃过了”,然后就不再说话。车里的气氛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偶尔从巷口传来的自行车铃声。苏婉从副驾驶回头看了唐娇一眼,目光不重,语气也平:“昨晚的入住须知看完了?”


“看完了。”唐娇坐直了身子,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帆布鞋的鞋带。


“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可以问。”苏婉把视线收回去,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只黑色手机,跟辛馨那部同款,只是壳子颜色更深一些。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语气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到了宅邸先让乃菱带你熟悉环境。你的房间在二楼东侧,跟辛馨那间隔一道走廊。房间里的东西都是按你的尺码准备的,衣服、鞋、日常用品,缺什么跟乃菱说。”


唐娇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苏姐,昨天您说的那个……‘展示娃娃’是什么意思?”


苏婉没有立刻回答。车子拐出巷子上了主路,路边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才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从后视镜里看着唐娇:“你昨天在客厅看见的那些仪器,就是用来做这个的。你以后住的房间,里面会装摄像头和感应器,你每天的状态——皮肤、毛发、体态、情绪波动——都会同步到我手机上。我会根据数据安排你的训练和调整。”


她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着唐娇渐渐发白的脸色,语气不变:“简单说,你以后就是床上的暖床娃娃抱枕。晚上陪睡,白天展示,所有状态由我手机控制。辛馨走过的路你都要走一遍,但你的方向跟她不一样。她是女仆,你是抱枕。乃菱负责你的日常起居和基础训练。”


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唐娇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她转头去看辛馨,好像指望辛馨告诉她这是苏婉惯常的吓唬人。但辛馨没有看她,辛馨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腹上有前一阵练托盘留下的薄茧。唐娇又去看乃菱,乃菱低着头在整理皮箱上的搭扣,神情温顺得像一只被驯熟的猫。


“苏姐,”唐娇的声音终于找回来了,比刚才尖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您说的这些……是认真的?暖床娃娃抱枕,手机控制,还有那些仪器——我昨天以为是拍什么特殊广告用的,或者是什么真人秀道具……”


“你觉得我像在跟你开玩笑?”苏婉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份表格,密密麻麻的日期和项目名称。她把手机递到后座,“这是你的排期表初稿。第一周适应环境加基础皮肤护理,第二周毛发处理和体态矫正,第三周开始植入和调试。每一项后面都有验收标准,达不到标准就重做。你自己看。”


唐娇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时候微微发抖。表格第一行写着“第1日:入住,基础体检,数据采集”,后面列了十几项子项目,每一项后面都标注着预计耗时和负责人代号。她翻到第二页,看见“植入第一期:四肢环位标记与皮下基座植入”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备注——“需在清醒状态下完成,局部麻醉,术后恢复期三天”。她手指停在这一行上,抬头看苏婉:“清醒状态?”


“对。”苏婉把手机拿回来,“辛馨当初也是清醒的。乃菱全程陪着,你可以问她。”


乃菱被点了名,抬起头来,把皮箱搭扣按好,转过脸看着唐娇。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过来人的柔软:“唐小姐,我当初做植入的时候也是清醒的。医师手法很好,不会很疼,就是心里那关比较难过。过了那关就好了。”


“你……”唐娇盯着乃菱脖子上的控制环,那东西她昨天在客厅里就看见了,银灰色的金属环贴着颈侧皮肤,环面上有一圈细密的刻痕。她当时以为是某种装饰品,现在想起来后背一阵发凉,“你也是被改造过的?”


乃菱点了点头,抬手摸了摸自己颈间的环:“我是奶牛女仆。苏姐给我做的是人格重塑和奶牛女仆改造。以前我是什么样,现在我自己都不太想得起来了。苏姐手机里存着改造前的记录,你要是好奇可以问她。不过我建议你别看,看了容易做噩梦。”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温软软的,甚至带着一点笑,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唐娇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去看辛馨。辛馨终于抬起头来,跟唐娇对上了视线。唐娇这才注意到辛馨今天没戴猫耳,但耳垂上的环、耳骨上的环、还有从衬衫袖口露出来的一截手腕上套着的细环,这些她昨天都没仔细看。昨天她光顾着看客厅里那些仪器,看乃菱的奶牛围裙,看苏婉手机屏幕上的表格,根本没注意辛馨身上多了这么多东西。


“馨姐,”唐娇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你……你现在到底是什么?”


辛馨把手腕上的环转了一圈,金属贴着皮肤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她看着唐娇,嘴角牵了一下,算不上笑:“我现在是苏姐的展示娃娃女仆。猫耳、金发、四肢环,都是苏姐给配的。你以后也会有一套自己的配置,只是方向不一样。”


唐娇不说话了。她把脸转向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车子已经开出了市区,路两边的高楼渐渐变成低矮的院墙和成片的银杏树。她攥着帆布鞋鞋带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把两只手都压在膝盖底下,整个人往后靠进座椅里,眼睛盯着车顶棚。


苏婉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柏油路,路两边是修剪整齐的冬青篱笆,篱笆后面是大片草坪和错落的樱花树。唐娇认得这条路,辛馨跟她提过,苏婉的宅邸在城郊,占地不小,前后两进院子,中间一栋三层主楼,两侧各有一排平房。车子在主楼门廊下停稳的时候,唐娇看见门廊台阶上已经站了两个人——一个穿深灰工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只银灰色工具箱;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色长褂的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块平板。


苏婉下了车,朝那两人点了点头。穿长褂的女人走过来,平板递到苏婉面前:“苏总,基础数据模板已经按您的要求改好了。今天先做体检和数据采集,明天开始第一轮皮肤护理。”


苏婉划了两下屏幕,把平板递回去:“先带她去预备房间,让乃菱帮着把衣服换了。体检在二楼检查室做,我半小时后上去。”


唐娇被乃菱领着往楼里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辛馨正站在苏婉身边,低声说着什么,苏婉听了一句,抬手在辛馨后颈上轻轻拍了拍,辛馨就弯了弯眼睛。唐娇收回视线,跟着乃菱穿过门廊,进了主楼。


预备房间在二楼东侧,跟辛馨的房间隔着一道走廊加一个楼梯口。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浅灰色床品,床头柜上摆着一只白色陶瓷杯和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靠窗是一张书桌,桌上摊着那份四页纸的入住须知,旁边放着一只黑色文件夹,里面夹着唐娇的体检表和排期表打印件。房间另一头有一扇推拉门,拉开是卫生间,台面上摆着未拆封的牙刷、牙膏、洗面奶,还有一小瓶没有标签的透明液体。


乃菱把皮箱放在床尾,打开来,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这是训练服,你先换上。软底鞋放床边,等会儿体检要脱鞋。颈环的备用扣先放抽屉里,等医师给你装好基座再换。”她说着,把一套浅灰色棉质训练服抖开来,短袖长裤,料子摸着很软,“换好了叫我,我在门外等你。苏姐说了,今天先做基础体检,不疼的,就是量量尺寸、采点血样、拍几张照片存档。”


唐娇站在房间中间,看着乃菱把东西一件件摆出来,忽然问了一句:“乃菱,你当初住进这个房间的时候,害怕吗?”


乃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直起腰来,把训练服搭在床沿上,想了想:“怕。我第一天晚上躲在卫生间里不肯出来,苏姐让医师在门外等了快一个小时。后来是辛小姐来敲的门,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躲得过今晚,躲不过明早。苏姐的排期表上你的名字已经写上去了,你躲一天就多受一天罪。’”乃菱把抽屉拉开,把备用扣放进去,语气平平静静的,“我当时觉得她冷血。后来才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唐小姐,你比我跟辛小姐当初都聪明,你应该看得出来,苏姐决定的事没有回旋余地。你越配合,过程越顺。你越拧着来,受罪的还是你自己。”


唐娇没接话。她把训练服拿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又回头看了乃菱一眼:“你后悔吗?”


乃菱歪了歪头,淡色长发从肩头滑到背后。她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控制环,笑了一下:“我现在每天早上醒来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晚上睡前知道自己今天做得怎么样。苏姐手机上的数据不会骗人,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我以前在外面……算了,不提以前。你换衣服吧,我在门外等。”


唐娇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把训练服放在洗手台上,撑着台面站了一会儿。镜子里映出她的脸,黑色微卷短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嘴唇有点干,眼底泛着青。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换好训练服出来,乃菱果然在门外等着,手里多了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采血管、两支棉签、一小瓶碘伏。


“走,去检查室。苏姐已经在楼上等着了。”


检查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牌上贴着一张白纸,打印着“数据采集室”四个字。唐娇跟着乃菱进门,看见房间中间摆着一张带扶手的检查椅,旁边立着三脚架相机、一台连着线缆的笔记本电脑,还有一只银灰色仪器箱,箱盖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探头和线缆。穿白长褂的女人站在电脑后面,苏婉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膝头放着平板。辛馨不在。


“坐。”苏婉抬了抬下巴,示意唐娇坐到检查椅上去。唐娇坐上去的时候扶手冰凉,她下意识缩了一下手。穿长褂的女人走过来,把平板递给苏婉:“先量基础数据,然后采血,最后拍存档照。全程大概二十分钟。”


苏婉点了一下头,在平板上划了几下,抬头看唐娇:“把训练服脱了,留内衣。拍完照再穿回去。”


唐娇脸一下子涨红了,手指攥着训练服下摆没动。苏婉看着她,语气没什么起伏:“辛馨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乃菱,你帮她一下。”


乃菱走过来,蹲在唐娇面前,仰头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唐小姐,我帮你把拉链拉开。你闭着眼睛别想太多,很快就过去了。苏姐看的是数据,不是看你。”


唐娇咬着下嘴唇,自己把训练服拉链拉开了。衣服褪到腰际的时候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穿长褂的女人拿着软尺过来,依次量了肩宽、胸围、腰围、臀围、大腿围、小腿围、上臂围、颈围,每量一项就在平板上记一笔。量到颈围的时候,女人多绕了一圈软尺,在颈侧比了比位置,回头对苏婉说:“颈环基座位比预想的低半公分,需要调整标记。”


苏婉在平板上点了一下:“记下来,明天植入的时候一并调。”


量完尺寸拍完照,唐娇把训练服穿回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在椅子上。采血的时候她别过头不敢看针头,乃菱站在她旁边让她攥着手,她攥得乃菱指节都发白了。采完血女人用棉签按着针眼,递给她一块巧克力:“吃了,防止低血糖。”


唐娇含着巧克力,嘴里又甜又苦,眼睛盯着地板上一块翘起来的胶带边。苏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平板翻过来给她看:“这是你今天的基础数据。明天开始第一轮皮肤护理,乃菱会带你去一楼护理室。排期表上的项目每一天都会同步到你房间的屏幕上,你早上起来先看一遍,知道当天要做什么。有不明白的问乃菱,乃菱解决不了的让她来问我。”


她说完把平板收回去,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今晚开始,你房间的感应器会全天运行。睡觉别蒙头,会把数据弄乱。还有,手机晚上十点以后交到乃菱那里,早上六点半还给你。辛馨当初也是这个规矩。”


唐娇把巧克力咽下去,嗓子眼里甜得发腻:“苏姐……”


“嗯?”


“我能不能……先不交手机?我晚上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苏婉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今晚例外。明天开始按规矩来。打电话别说排期表上的事,就说公司安排封闭培训。”


唐娇赶紧点头。苏婉出了门,穿长褂的女人收拾好仪器也跟着走了。检查室里只剩乃菱和唐娇两个人。乃菱把托盘收起来,转头看唐娇:“唐小姐,下楼喝杯红枣茶吧。辛小姐这个点应该在一楼茶室,她知道你今天来,特意让厨房多煮了一壶。”


唐娇跟着乃菱下楼的时候腿还有点软。一楼茶室在客厅东侧,半开放式的,靠墙摆着一排矮柜,柜面上放着茶具和点心碟。辛馨果然在,坐在靠窗的藤椅上,面前摆着三只白瓷杯,壶里的红枣茶冒着热气。她看见唐娇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对面。


唐娇坐下来,双手捧着杯子,热汽扑在脸上,眼睛有点发酸。辛馨给她倒茶,动作稳稳当当的,手腕上的环碰在壶柄上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唐娇盯着她手腕看了一会儿,终于问出来:“馨姐,你当初……做完植入之后多久才习惯的?”


辛馨把壶放回去,想了想:“大概一个礼拜。刚开始总觉得身上多出来的东西硌得慌,睡觉翻身都小心翼翼的。后来乃菱教我用丝带把环串起来固定住,好了一点。再后来苏姐给我换了轻一点的扣子,就没什么感觉了。”


“疼吗?”


“植入的时候打了麻药,不怎么疼。麻药过了那两天有点胀,像打耳洞打多了那种感觉。”辛馨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环,“最难受的是心里那关。我那时候天天晚上做噩梦,梦见自己变成商场橱窗里的假人,被摆来摆去。后来乃菱陪我睡了两晚,跟我讲她自己的事。我听完了觉得……也就那样吧。反正已经这样了,不如把日子过好。”


唐娇低头喝茶,红枣的甜味从舌尖漫到喉咙。她安静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馨姐,我今天看见苏姐手机上的排期表了。第三周开始植入,四肢环位标记和皮下基座植入,清醒状态。”


“嗯。我当初也是清醒的。”


“你怕过吗?”


辛馨笑了一下,把杯子放下:“怕。怕得要死。但是怕完了还是得上那张椅子。唐娇,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你越怕,越要装出不怕的样子。苏姐最烦人磨磨唧唧。你干脆利落一点,她反而对你客气。”


唐娇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乃菱在旁边给两人续茶,动作轻手轻脚的,围裙带子在背后晃来晃去。茶室窗外是后院草坪,草坪尽头有一排樱花树,树底下摆着两张白色铁艺椅和一张小圆桌。唐娇看着那排樱花树,忽然觉得这个宅邸也没有她昨天想象的那么阴森。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红枣茶的甜味混着院子里飘进来的青草气,让人昏昏欲睡。


但她知道这只是表象。二楼东侧那间预备房间里,感应器和摄像头已经装好了,正等着她今晚回去。明天早上六点半,乃菱会来敲门叫她起床,带她去一楼护理室做第一轮皮肤护理。后天或者大后天,穿长褂的女人会把她按在检查椅上,在她四肢上标记环位,然后切开皮肤把基座埋进去。再往后还有毛发处理、体态矫正、植入调试,一步一步,排期表上写得清清楚楚。


“唐娇。”辛馨叫了她一声。


唐娇回过神来:“嗯?”


“今晚早点睡。明天开始你就要按表走了,睡不够会影响数据。”辛馨站起来,把杯子收到托盘里,“我下午要跟苏姐出去一趟,晚上回来。你有什么事找乃菱,乃菱解决不了的等我回来。”


唐娇点了点头。辛馨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还有,你房间抽屉里那瓶透明液体是清洁剂,每天晚上洗环位周围用的。明天护理师会教你怎么弄。别偷懒,感染了更麻烦。”


唐娇应了一声,看着辛馨出了茶室往门厅方向走。乃菱把茶具收进托盘,冲唐娇笑了笑:“唐小姐,我带你上楼认认门吧。二楼的走廊、楼梯口、洗衣房、还有你自己的房间,都走一遍。省得明天早上起来找不着北。”


唐娇跟着乃菱上楼,把二楼走廊从头到尾走了一遍。乃菱一间一间指给她看,哪间是辛馨的房间,哪间是洗衣房兼储物间,哪间是共用卫生间,哪间是她自己的预备房间。走到预备房间门口的时候,唐娇看见门框内侧多了一块巴掌大的黑色小屏幕,屏幕上正显示着时间、室内温度和一行小字——“今日任务:基础体检与数据采集,已完成。明日任务:第一轮皮肤护理,09:00,一楼护理室。”


乃菱伸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屏幕翻到第二页,上面是唐娇今天量过的各项尺寸数据。乃菱指着最下面一行说:“这些数据苏姐那边也会同步收到。你每次护理之后数据有变化,这里都会更新。苏姐要求你每天睡前看一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往哪个方向变。”


唐娇盯着屏幕上自己的臀围和腿围数字看了几秒,移开视线:“乃菱,你房间也有这个吗?”


乃菱摇头:“我住一楼西侧那排平房,跟另外两个做后勤的阿姨住一排。我的数据苏姐直接看手机,不用屏幕。”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辛小姐房间也有屏幕,跟你这个一样。”


唐娇进了房间,在床边坐下。乃菱把托盘放在桌上,从皮箱里拿出那瓶没有标签的透明清洁剂,放在床头柜上:“晚上洗澡之后用这个擦环位周围,现在还没植入,你先不用管。明天护理师会教你全套流程。”她说完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唐小姐,中午饭十二点在一楼餐厅,辛小姐不在,我陪你吃。你要是想睡一会儿,现在到十二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唐娇点了点头。乃菱带上门走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唐娇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细的裂纹。她把右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手腕,皮肤光洁,什么也没有。但明天或者后天,这里会被标记、切开、埋进一只金属基座,然后套上环,用丝带串起来,变成苏婉手机屏幕上的一个数据点。她又想起辛馨手腕上那枚细环,想起乃菱脖子上的控制环,想起苏婉平板屏幕上那份排期表。她把胳膊放下来盖住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乃菱在收拾茶室。唐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新的,有一股浆洗过的硬挺味道。她想起昨晚在模特公司后门口跟辛馨发的消息,想起辛馨说的那句“怕就对了”。她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反复好几次,最后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两下轻轻的敲门声,乃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唐小姐,十二点了,下来吃饭吧。我做了番茄牛腩汤,辛小姐出门前特意交代的,说你爱吃这个。”


唐娇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脸,对着门应了一声:“来了。”


她起身往门口走,经过书桌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块黑色小屏幕,屏幕上又翻回了第一页,那行小字还在——“明日任务:第一轮皮肤护理,09:00,一楼护理室。”她伸手在屏幕上摸了一下,指尖触到微微发热的玻璃面,心想,明天九点,第一轮。然后还有第二轮、第三轮,直到排期表上所有项目都打完勾。她拉开房门,看见乃菱站在走廊里冲她笑,围裙带子在背后系得整整齐齐,淡色长发用一只黑色发夹别在耳后。


唐娇跟着乃菱下楼的时候,听见一楼餐厅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乃菱:“乃菱,我房间那个屏幕上的数据,苏姐手机上能看实时更新的吗?”


乃菱点了点头:“能。你每次量完尺寸数据就自动传过去了。苏姐那边有个总表,所有改造对象的数据都在上面,按进度排序。”


唐娇沉默着走了两级台阶,又问:“那……辛姐的数据现在排在第几?”


乃菱想了想:“辛小姐的进度已经到百分之八十七了。苏姐说再有一轮调试就能全部完成。你的进度现在是百分之三。”


唐娇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跟着乃菱进了餐厅。番茄牛腩汤的香味扑面而来,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中间一只白瓷汤盆冒着热气。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心想,百分之三。离百分之百还差九十七。辛馨当初也是从百分之三开始的。她夹了一块牛腩放进嘴里,肉炖得软烂入味,番茄的酸甜混着肉香在嘴里化开。乃菱坐在对面给她盛汤,勺子碰着碗沿发出轻轻的叮当声。


唐娇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忽然说:“乃菱,下午你能带我去看看辛姐的房间吗?我想知道她房间里是什么样。”


乃菱把汤碗推到她面前,笑了一下:“行。吃完饭我带你去。辛小姐出门前说了,你要是想看就带你看,省得你心里老琢磨。”


唐娇低头喝汤,热汤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她想起早上苏婉在车里说的那句话——“辛馨走过的路你都要走一遍。”她当时觉得这话像判决书,现在坐在这间洒满阳光的餐厅里,喝着乃菱炖的番茄牛腩汤,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也没那么吓人。至少乃菱在,辛馨也在。她抬头看了乃菱一眼,乃菱正拿着公勺给她添第二碗汤,围裙上沾了一小点番茄汁,自己浑然不觉。


唐娇把碗推过去接汤,心想,下午看完辛馨的房间,晚上给妈打个电话,就说公司安排封闭培训,一切都好。然后明天早上六点半,等乃菱来敲门。


初见娃娃女仆

午饭吃完,乃菱把碗碟收进厨房,唐娇要帮忙被拦了回来。乃菱说苏姐交代过,改造对象的手不能碰洗洁精,皮肤屏障要养着,后面上妆和贴附件才不容易过敏。唐娇只好坐回椅子上,看乃菱系着围裙在开放式厨房里忙活,水声哗哗的,盘子碰着沥水架叮当响。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居家,居家得跟这栋房子里正在发生的事完全不搭调。


乃菱擦干手出来,解了围裙叠好搭在椅背上,对唐娇说走吧,趁苏姐下午出去办事,带你看看辛小姐的房间。唐娇站起来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客厅往楼梯口走。经过走廊时唐娇注意到墙上嵌着一块窄长的黑色面板,乃菱伸手在上面按了一下,面板亮起来,显示出一串房间号和状态图标。唐娇瞥见“辛馨”那一行的后面跟着绿色的小圆点,旁边标着“休息中”。她没来得及多看,乃菱已经收回手继续往前走了。


二楼走廊比一楼窄一些,地毯从楼梯口一直铺到尽头,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乃菱停在走廊中段的一扇米白色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软软的声音说进来。乃菱推开门侧身让唐娇先进。


房间里的光线很柔和,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地毯上,把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的影子拉得老长。靠墙是一张带帷幔的床,床品是浅灰配白的配色,叠得整整齐齐,看不出有人躺过的痕迹。唐娇的目光扫过去,最先抓住她视线的是站在窗边的人。


辛馨穿着一套黑白配色的女仆装,裙摆刚过膝盖,领口和袖口滚着细密的白色蕾丝边,胸前系着一条浆洗得挺括的白色围裙,围裙正中绣着一小簇深蓝色的兰花。她的头发变了,唐娇记得辛馨做模特的时候是及肩的深色直发,现在从头顶到发尾是一水儿的长卷金发,蓬松地垂在肩后,发尾打着旋儿落在腰际。头顶两侧各支棱着一只毛茸茸的猫耳,颜色跟头发一致,内里是浅粉色,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微微颤了颤。


唐娇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眼睛从上到下把辛馨打量了一遍。辛馨的妆容比她印象里浓了不少,眼线微微上挑,嘴唇涂着水润的珊瑚色,脸颊扫了腮红,整个人看上去像橱窗里精心摆弄过的展示人偶。但最让唐娇移不开眼的是她的四肢——手肘外侧、手腕外侧、膝盖外侧、脚踝外侧,各嵌着一只小小的银环,环上穿了一条深蓝色的丝带,从左腕绕到右腕,松松地系在背后,又从左踝绕到右踝,在脚踝内侧打了个蝴蝶结。丝带垂下来的两头长长地拖在地毯上,随着辛馨走动被轻轻带起来。


辛馨看见唐娇,脸上浮出一个笑,幅度不大,嘴角只弯了那么一点点,眼睛弯了弯,头微微歪向一侧,猫耳跟着偏过去,活像一只听见主人叫名字的猫。她提起裙摆两侧行了个浅蹲礼,动作流畅得像是练过几百遍,裙摆提起来的时候露出围裙底下一截白丝袜,袜口在膝盖上方收了一圈花边。


“唐小姐。”辛馨的声音比唐娇记忆里轻,尾音有点飘,“乃菱说你要来,我泡了茶。”


唐娇这才注意到小圆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三只杯子,茶壶嘴里正袅袅地冒着热气。辛馨走过去提起茶壶,手腕上的丝带随着动作滑下来一截,她也不去理,只管把三只杯子都斟上。唐娇看着她倒茶的姿势,手指捏着壶柄的弧度,另一只手虚虚托着壶底,腰微微弯着,脊背保持一条直线。这动作太标准了,标准得像酒店培训出来的服务生,但辛馨做起来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柔顺,好像她生来就该做这个。


乃菱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招呼唐娇也坐。唐娇拉开椅子坐下来,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是茉莉花茶,香气清幽。她放下杯子,视线还是忍不住往辛馨身上瞟。辛馨没有坐,她退到窗边站着,双手交叠放在围裙前面,背挺得笔直,金发从肩头垂下来,猫耳时不时抖一下,每一次抖动都像在捕捉空气里的什么信号。


“辛姐。”唐娇开口,嗓子有点紧,她清了清喉咙,“你……最近怎么样?”


辛馨歪了歪头,猫耳跟着歪,眼睛眨了两下,像是在理解这个问题。过了两三秒她才开口:“我很好。苏姐给我排的日程很规律,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到七点是形体训练,七点到七点半是声音练习,然后吃早餐。上午一般有调试或者测试,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乃菱会安排茶点和简单的家务练习。晚上九点苏姐会过来检查当天的进度,做记录。十点半熄灯。”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平平稳稳的,脸上带着那个浅浅的笑,像在背一段已经烂熟于心的台词。唐娇听着,觉得哪里不对劲。辛馨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记得在公司的时候辛馨说话快人快语,笑起来声音能传半个走廊,急了还会拍桌子。眼前这个人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语速均匀,音调柔和,连“苏姐”两个字念出来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恭敬。


“我不是问日程。”唐娇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瓷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我是问你——你自己觉得怎么样?你愿意这样吗?”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乃菱在旁边低头喝茶,好像唐娇问的这个问题跟她没关系。辛馨站在窗边,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金发的边缘泛着一圈毛茸茸的光。她的猫耳往后压了压,又竖起来,脸上那个笑没有消失,但嘴角的弧度好像僵了一瞬。


“唐小姐,”辛馨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苏姐给了我很好的生活。我以前在公司里等活儿,一个月接不到几场拍摄,房租都快付不起了。现在苏姐管我吃住,给我做身体维护,每天有人陪我练习,我的数据每天都在往上走。苏姐说等我百分之百完成,会安排专门的展示拍摄,到时候关注我的人会比以前多得多。”


唐娇盯着她的眼睛。辛馨跟她对视,目光没有躲闪,但也没有以前那种火辣辣的劲头,像一潭静水,什么都照得出来,底下却看不见深浅。唐娇注意到辛馨说话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左手腕上的银环,指尖在环扣上蹭了蹭,又缩回去。


“我问的是你愿不愿意。”唐娇一字一字地说,“没人问你苏姐给了你什么。”


辛馨的猫耳彻底压下去了,贴在金发上,像两只受了惊的小动物。她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脸上那个笑又回到了原来的弧度,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根本没发生过。


“苏姐的安排就是我的意愿。”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服从苏婉,是我现在唯一要做的事。”


唐娇的背一下子绷直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乃菱在桌下轻轻踢了一下脚踝。乃菱面上不动声色,端着茶杯小口啜着,眼睛看着窗外。唐娇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攥着杯柄的手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候,房间里响起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辛馨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一样立刻转过身面朝墙壁,墙上嵌着一块跟走廊里差不多的黑色面板,此刻亮着,上面弹出一行字。唐娇离得远没看清,但辛馨看完之后立刻直起身,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对乃菱说:“苏姐回来了,让我去一楼玄关接。”


她说完就往外走,经过唐娇身边时裙摆带起一阵风,丝带从地毯上拖过去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唐娇注意到她走路的步幅很匀称,不快不慢,脚后跟先着地,脚尖再落下,每一步的间距像是量过的。


“这就开始了。”乃菱放下茶杯站起来,对唐娇抬了抬下巴,“走,下去看看。苏姐让你在旁边观摩。”


唐娇跟着乃菱下楼的时候脑子还在想辛馨刚才那句话。服从苏婉,是我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觉得像含了一颗没化开的药片,苦味慢慢渗出来。


一楼玄关处,苏婉刚进门,身上穿着一件烟灰色的薄风衣,手里拎着一只深棕色的皮质公文包,指间的控制终端戒指在门廊灯底下闪了一下。辛馨已经站到了玄关内侧,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微微低着头,金发从背后垂下来,猫耳竖得直直的。苏婉把风衣脱下来递给她,辛馨接过去挂在衣架上,动作轻巧,挂好之后又退回来站定,全程没有多余的动作。


苏婉换了鞋,从公文包里取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唐娇站在客厅那头看着,见苏婉抬了一下下巴,辛馨立刻转身走到玄关柜旁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浅木色的托盘,上面摆着一只玻璃杯和一小瓶矿泉水。她把托盘端到苏婉面前,苏婉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又点了一下。辛馨收回托盘放回抽屉,转身回来站好,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对话。


唐娇看得头皮发麻。苏婉从头到尾没开口说一句话,全靠手机屏幕上的操作指挥辛馨做这做那。而辛馨像是身体里装了接收器一样,苏婉手指一动她就知道该干什么,精准得吓人。


“乃菱。”苏婉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的,“唐娇下午看了什么?”


乃菱从唐娇身后走出来,微微欠了欠身:“回苏姐,我带她看了辛小姐的房间,喝了一壶茶,聊了几句。”


苏婉把手机收进口袋,目光落在唐娇身上。唐娇跟她对视,没躲。苏婉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一种评估的表情,像是在看唐娇身上哪个部位还需要动刀。


“辛馨。”苏婉叫了一声。辛馨立刻走到她身侧站好,猫耳朝向她,整个人像一只待命的猎犬。“转一圈给唐娇看看。”


辛馨没有犹豫,原地转了一圈。裙摆扬起来,丝带在空中划出两道深蓝色的弧线,金发甩到一半又落回去,猫耳在旋转中微微张开保持平衡。转完一圈她重新站定,面朝唐娇,那个浅浅的笑又挂上了嘴角。


“四肢的环和丝带是上周装的。”苏婉的语气像在介绍一件家具的配置,“人皮扣丝带,穿法有讲究,松了会掉,紧了留印子。乃菱每天帮她重新穿一遍,调松紧。辛馨自己已经会穿了,但苏姐让她保持被人伺候的习惯,展示的时候姿态更到位。”


唐娇看着辛馨手腕上那圈银环,环的边缘光滑地嵌在皮肤里,看不出红肿。她忍不住问:“疼吗?”


辛馨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摇了摇头:“装的时候苏姐给我用了局部麻药,后来就不疼了。习惯了。”


苏婉没理会唐娇这个问题,径自往客厅走,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一条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了几下。辛馨跟过去,在她脚边的地毯上跪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下巴微收,猫耳朝前竖着,一副随时听候差遣的样子。苏婉伸手在她的猫耳上摸了一把,辛馨眯了眯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声,像猫被挠了下巴。


唐娇站在客厅入口,两只脚钉在原地。她转头去看乃菱,乃菱正站在餐厅那边擦桌子,围裙上那点番茄汁还在,她擦完桌子把抹布叠好放在台面上,走过来对唐娇轻声说:“习惯就好。辛小姐刚来的时候比你还拧,后来看了我的改造记录,自己想通了。”


唐娇压着嗓子问:“她真的想通了?”


乃菱歪头看了她一眼,奶牛女仆发饰上的小铃铛轻轻晃了晃,颈间的控制环在灯下泛着哑光。她想了想,说:“想通不想通的,日子总得过。苏姐这个人,你跟她拧着来,她有的是办法让你慢慢拧不动。我当初也问过跟你一样的问题,问自己愿不愿意。后来发现这个问题问上十遍二十遍,答案就模糊了。苏姐每天给你排日程,每天让你做这做那,做着做着,你就分不清哪些是她让你做的,哪些是你自己本来就想做的。”


唐娇听完没说话。她看着客厅里苏婉一边翻手机一边时不时摸一下辛馨的猫耳,辛馨跪坐在那里,脸上始终挂着那个浅浅的笑,金发从肩头垂到地毯上,丝带在脚踝处打着精致的蝴蝶结。那画面安静又诡异,像一幅装裱好的油画,哪哪都好看,就是不对劲。


苏婉忽然抬头朝唐娇这边看过来:“唐娇,明天开始你的日程跟辛馨前期一样。乃菱会带你做基础训练,先把你身上那些模特公司的坏习惯改掉。站姿、走姿、坐姿,还有说话的音量,都要重新调。”


唐娇咬了咬后槽牙。苏婉又说:“你刚才问辛馨愿不愿意,这个问题我替她答。她愿意。不愿意的人不会每天把数据做到百分之八十七。你以后也会愿意的,我保证。”


苏婉说这话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晚饭吃清蒸鱼,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唐娇站在客厅入口,忽然觉得脚底下那块地毯变得特别厚,踩上去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她想起乃菱说的那句话——做着做着,你就分不清哪些是她让你做的,哪些是你自己本来就想做的。


辛馨从苏婉脚边抬起头来看了唐娇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唐娇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就在那一瞬间,辛馨的猫耳抖了一下,眼睛弯了弯,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像是在说,你看,我说了你也不信。然后她就低下头去,恢复了那副温顺的女仆模样。


唐娇把视线从辛馨身上移开,看着苏婉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动,辛馨手腕上的银环在灯下闪了闪,好像接收到了什么信号,她立刻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去接热水。唐娇心想,明天六点半,乃菱来敲门的时候,她得想好自己要用什么表情开门。


抗拒的火苗

那天夜里唐娇没怎么睡好。


客房比她想象中要舒服得多,床垫软硬适中,枕头是记忆棉的,被子轻得像云,连窗帘都是三层遮光的,拉上以后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她还是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脑子里翻来翻去全是客厅里那一幕——辛馨跪坐在苏婉脚边的样子,猫耳随着苏婉手指的动作轻轻抖动,那双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唐娇分不清那里面到底是认命还是别的什么。


六点二十五分,门被敲响了。


唐娇其实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发呆。她听见敲门声不紧不慢的三下,停了两秒,又敲了三下,节奏跟闹钟似的精准。她趿拉着拖鞋去开门,乃菱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了——黑白女仆装干干净净,围裙上连一道褶子都没有,淡色的长发用发带束在脑后,奶牛发饰端端正正顶在头顶。颈间的控制环在走廊灯下泛着一层薄光。


“唐小姐,早上好。苏姐让我六点半准时带您去训练室。”乃菱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反复打磨过的温顺。


唐娇靠在门框上没动,双手抱在胸前:“我要是不去呢?”


乃菱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苏姐说,您要是不去,她就亲自来请。她让我转告您,她今天上午本来要去公司开个碰头会,如果您愿意让她把会推掉,她倒也不介意。”


唐娇的嘴角抽了一下。她盯着乃菱看了几秒,乃菱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围裙下的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正得像橱窗里的模特。唐娇忽然觉得跟这么个软绵绵的人较劲没意思,她松开胳膊,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行,去就去。我换身衣服。”


“苏姐说让您直接穿这个。”乃菱从身后拿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浅灰色的训练套装,面料看着挺括,袖口和裤脚都收着松紧,唐娇接过来抖开一看,上衣背后印着一行小字,是模特公司的标识。她认得这个,辛馨以前在公司训练的时候穿过同款。


“这哪来的?”唐娇皱眉。


“苏姐从公司那边调过来的,说是您穿惯了的版型。”


唐娇攥着衣服没吭声。苏婉连这个都想到了,连她在公司训练时穿什么版型的训练服都摸清楚了。她关上门换衣服的时候心里有点堵,但衣服上身以后确实合身,肩线腰线都卡得正好,她对着镜子转了转肩膀,不得不承认苏婉办事确实滴水不漏。


训练室在走廊尽头,是一间改过的房间,整面墙贴了镜子,地面铺着浅色的软木地板,角落里立着把杆和瑜伽垫,另一面墙边摆了一排黑色的训练器材,唐娇认不全,只看出有几样是调姿态用的。乃菱让她先靠墙站十五分钟,后脑勺、肩胛骨、屁股、小腿肚、脚跟五点贴墙,下颚微收,双手自然下垂。


“肩放松。”乃菱站在她侧面,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右肩。


唐娇把肩往下沉了沉。乃菱没说话,过了半分钟又点了点她的左肩。唐娇深吸一口气,把左肩也压下去。她模特做了两年多,站姿走姿都是练过的,可乃菱的标准比她以前公司里那套严得多,连手指尖往哪搁都有讲究,拇指要贴着裤缝,其余四指微弯,不能攥也不能散。


“您以前站的时候重心偏右,左边胯骨顶出去太多。”乃菱绕到她身后,双手扶住她的胯骨两侧,轻轻往正了掰了掰,“苏姐说这个得先改,不然走台步的时候腰线是歪的。”


唐娇咬着嘴唇没说话。乃菱的手法很轻,但每一下都恰好按在她平时不注意的地方,像在拆一台装错了零件的机器。十五分钟墙根站完,唐娇后脖颈已经开始发酸了,乃菱又让她走直线,脚跟在一条线上,脚尖微微外开,手臂摆动的幅度要控制在胯骨前后十五公分以内。


“太大了。”乃菱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量尺,唐娇走一个来回她就量一下,“您习惯甩大臂,这个得收。辛馨前期也犯这个毛病,后来改过来了。”


唐娇听到辛馨的名字,脚步顿了一下:“辛馨当初也这么练的?”


“练了快两个月。”乃菱把量尺收起来,“苏姐对她的要求比您现在高,因为辛馨走的是展示路线,动作要更收更小,您以后如果走职业台步,摆臂幅度可以适当放宽,但前提是您得先能控制住。”


唐娇没接话。她走完了乃菱要求的十个来回,后背已经沁了一层薄汗。乃菱让她原地休息五分钟,自己去墙角饮水机接了两杯水,一杯递给唐娇,一杯放在把杆旁边。


“乃菱。”唐娇接过水喝了一口,“你以前也这么练过?”


乃菱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练过。比这还多。站姿走姿只是基础,后面还有坐姿、手势、说话的音量、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看人的时候眼睛的落点。苏姐有一整套东西。”


“你练了多久?”


“前后加起来……三个月吧。”乃菱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围裙上的扣子,“我底子没您好,以前弯腰驼背的毛病多,苏姐让医师给我做了体态矫正,然后才上的训练。”


唐娇捏着水杯没说话。她想起乃菱脖子上那个控制环,还有辛馨手腕上的银环,忽然觉得手里这杯水有点沉。


训练到八点出头,乃菱让她歇了,领她去餐厅吃早饭。餐厅里只有辛馨一个人,坐在长桌靠墙那一侧,面前摆着一碗燕麦粥和一碟切好的水果,正用勺子小口小口地舀着吃。看见唐娇进来,辛馨抬起头,猫耳动了动,嘴角弯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唐娇在她斜对面坐下,乃菱给她端了一份一样的早餐过来,又去厨房给辛馨续了半杯温水。唐娇舀了一勺粥送到嘴里,燕麦煮得软烂,里面掺了切碎的蓝莓和杏仁片,味道比她预想的好。


“昨晚睡得怎么样?”辛馨先开口,声音轻轻的,跟昨天在客厅里跪坐时那种温顺的调子不太一样,这会儿听着倒有几分像以前在公司休息室里闲聊的语气。


“不怎么样。”唐娇实话实说,“认床。”


辛馨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是真弯了:“我刚来那几天也认床。后来乃菱给我换了个枕头,就好了。”


“你倒是适应得快。”唐娇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有点冲,但她没打算收回去。辛馨却像没听出她话里的刺似的,用叉子戳了一块蜜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说:“适应不适应都得适应。我跟你说过的,苏姐有的是办法让人慢慢拧不动。”


“那你现在拧得动吗?”唐娇盯着她的眼睛。


辛馨的叉子停在半空。她看了唐娇一会儿,然后把蜜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早上起来的时候,自己叠了被子,把枕头拍松放好,然后去洗漱,换好衣服,坐在梳妆台前面等乃菱来给我梳头。梳完头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觉得那个笑挺好看的。然后我忽然想起来,这个笑是苏姐上个月让医师给我调过的,嘴角上扬的幅度精确到毫米。”


她把叉子放下,抬起头来看唐娇,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种唐娇说不清楚的东西:“你看,我连笑都得靠别人告诉我怎么笑才好看。可我自己对着镜子看的时候,真觉得好看。你说这算拧得动还是拧不动?”


唐娇被她问住了,嘴里的粥咽了一半卡在喉咙口,噎得她咳了两声。乃菱赶紧过来给她拍背,辛馨坐在对面没动,嘴角的弧度又回到了那个浅浅的位置,猫耳朝前转了转,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我不知道。”唐娇缓过劲来以后说,“但我不想变成那样。”


辛馨没接话,低头继续吃她的早餐。乃菱把拍背的手收回去,端起辛馨吃空的碗往厨房走,路过唐娇身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低声说了一句:“苏姐在书房等您。吃完过去就行。”


唐娇把剩下的粥几口扒完,水果没动,站起来往书房走。辛馨在她身后忽然说了一句:“唐娇。”唐娇回头,辛馨坐在原处没动,猫耳耷拉下来一只,另一只还竖着,看上去有点滑稽:“你等会儿进去,态度好点。苏姐这个人,你越硬她越来劲。”


唐娇没应声,推开了书房的门。


苏婉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表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手腕上戴着一只细表带的腕表,指间的控制终端戒指在灯下闪了一下。看见唐娇进来,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训练怎么样?”苏婉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站着累。”唐娇在桌前椅子上坐下,没打算装出一副受教的样子,“乃菱说我摆臂幅度太大,胯骨位置也不对。”


“她说得没错。”苏婉把面前的表格转了个方向推到唐娇面前,“这是你过去两年的走秀记录和训练数据,我从公司那边调过来的。你的台步在同批模特里算中上,但左边胯骨习惯性外顶,导致腰线在转身的时候会歪,这个问题你在去年秋天的两场秀里都被品牌方提过。”


唐娇低头看那张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她的训练时长、走位轨迹分析、甚至还有几场小秀的返图点评,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确实都在她左胯。她心里有点发堵,这些东西她以前公司也有记录,但从来没人这么直白地摊在她面前过。


“你是个好苗子。”苏婉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骨架好,比例好,脸也有辨识度。公司那边把你藏了两年,光让你走小秀和内部展示,说白了就是怕你红了不好控制。唐娇,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你缺的不是条件,是机会。”


唐娇没否认。她盯着表格上那些红圈,后槽牙咬得紧紧的。


“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苏婉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继续做你的模特梦,我这边给你安排台步特训和形体矫正,你练好了我推你去走正经大秀。但前提是你得按我的日程来,每天的训练内容、饮食、作息,我说了算。第二,你跟辛馨走一样的路,我给你做改造,你以后专门给我做展示模特,不用再跑秀场看品牌方脸色。”


唐娇抬起头:“这两个有区别吗?反正都是你说了算。”


“区别大了。”苏婉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眼睛却没笑,“第一种你还有自己的脑子,第二种我连你的脑子一起管。你刚才在餐厅跟辛馨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说你不想变成那样。好,那我就给你第一条路走。但你别以为第一条路就好走,我一样会把你身上那些毛病一条一条掰过来,掰的时候你会难受,会想骂人,会觉得我在故意整你。到时候你别跟我哭。”


唐娇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她听明白了,苏婉这是在给她台阶下,但这个台阶窄得只能搁半只脚。她要是选了第一条,就得按苏婉的规矩来,跟辛馨走第二条路在本质上没区别,都是被苏婉捏在手里,只不过捏得松一点紧一点的事。


“我要是不选呢?”唐娇问。


苏婉歪了歪头,像看一个说了傻话的小孩:“唐娇,你合同都签了,人已经住在我这儿了,你现在跟我说不选?你那个模特公司把你转给我的时候可没留什么后路,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你要真不想待,昨晚就可以走,门又没锁。你没走,说明你心里那杆秤已经称过了。”


唐娇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她确实没走,昨晚翻来覆去的时候脑子里想过走,可一想到回公司以后负责人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还有那两年被压在小秀里出不来的憋屈,她的脚就迈不动。


“我选第一条。”唐娇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苏婉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早就在她预料之中:“行。那今天下午先做身体评估,医师那边我已经约好了。乃菱带你去,评估完了她会把数据录进系统,以后你的训练方案按数据走。”


唐娇站起来要走,苏婉又叫住她:“唐娇。”她回头,苏婉用笔尖点了点桌面:“你刚才在餐厅说的那句话——‘我不想变成那样’。我记着了。你最好一直记着这句话,因为我不会让你忘了它。你越记着,我越知道该怎么调你。你这种抗拒的火苗,烧得越旺,后面灭起来越有意思。”


唐娇的脊背僵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怼回去,可苏婉已经低下头去看表格了,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像是在安排什么日程。唐娇站了两秒,转身出了书房。


走廊里乃菱在等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评估单。唐娇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有点重,软木地板被她踩得闷响。乃菱跟在她半步后面,轻声说:“医师那边约的下午两点,中午您先休息一会儿,苏姐说上午的训练量够了。”


“乃菱。”唐娇在走廊拐角停下来,“苏婉说我的抗拒火苗烧得越旺她越高兴。你当初也这样?”


乃菱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围裙边被她无意识地捻了捻:“我当初没您这么硬。苏姐说两句我就软了,所以调起来反而快。您这样的……苏姐以前没碰过,她刚才在书房里跟您说的那些话,我在外面听见了一点。她说她不会让您忘了那句话——唐小姐,您得小心,苏姐说这种话的时候,她是有把握的。”


唐娇没再问。她回到客房关上门,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发了十分钟呆。脑子里翻来翻去的是苏婉最后那句话,还有辛馨在餐厅里说的那个关于笑的故事。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脏话。


下午两点,乃菱准时来敲门带她去评估室。评估室在一楼,比训练室大一圈,里面摆着一张可调节的检查床、一台连着电脑的体测仪、还有一面从地板通到天花板的全身镜。改造医师已经在里面了,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块平板,看见唐娇进来只抬了一下眼皮,指了指检查床:“衣服脱到只剩内裤,站上去。”


唐娇的眉头拧起来:“全脱?”


“留内裤。”医师的声音平平的,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苏女士要全套数据,肌肉分布、体脂比例、骨骼对称度、关节活动度,都要。你配合一点,二十分钟就能完。”


唐娇看了乃菱一眼。乃菱站在门边,冲她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好像是说,都到这一步了,别较劲。唐娇深吸一口气,把训练服上衣从头上扯下来,牛仔裤蹬掉,穿着黑色平角内裤站上了体测仪。医师让她张开双臂站直,又让她做了几个前屈和侧转的动作,平板上的数据一行一行往下滚。


“左胯确实有外旋习惯。”医师在平板上点了两下,“腰椎轻度侧弯,不严重,但做台步的时候会放大。肩胛骨前伸,圆肩,这个得练。体脂率百分之十九,在模特里算正常,但苏女士给的方案要求降到十七以下,你肌肉量不够,得加力量训练。”


唐娇光着脚站在体测仪上,听着医师一条一条念她的身体数据,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摊在案板上的肉,每一道纹理都被人拿放大镜照着看。她扭头去看全身镜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肩宽腰细,腿长比例确实好,可站姿确实像乃菱说的那样,左胯有点往外撇,整个人看着不那么正。


医师又让她躺到检查床上,拿软尺量她的臂围、腿围、腰围、颈围,连脚踝和手腕的粗细都量了,数据报给旁边一台录音设备。量到一半的时候门开了,苏婉走进来,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检查床旁边,手指点了点唐娇的膝盖:“她这个膝盖超伸,站的时候得微屈一点,不然走台步落地那一下会显得腿不直。”


医师在平板上记了一笔:“记下了。矫正鞋垫可以做一副,配合训练用。”


苏婉嗯了一声,低头看着唐娇躺在检查床上的样子,目光从她的脸一路扫到脚踝,最后落在她攥着床单的手指上。唐娇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手指攥得更紧了。


“紧张什么。”苏婉伸手把她攥床单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我又不咬人。你这身体条件确实好,比我预想的还好。肩宽和胯宽的比例很标准,腿长比例比辛馨还多半寸。唐娇,你以前公司真是瞎了眼,这种条件放出去走大秀都够格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用我?”唐娇躺在床上仰头看她。


苏婉收回手,抱着胳膊想了想:“先按第一条路走着。台步和形体我给你调到位,然后推你出去走两场秀。等你尝到甜头了,自己回来找我谈第二条路的事。”


唐娇从检查床上坐起来,把训练服往身上套:“你就不怕我走了不回来?”


苏婉笑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走一个试试。你合同在我手里,你公司那边已经把你划到我名下了,你出去接活走账都得过我这边。唐娇,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告诉你——你跑不了。”


苏婉走了以后,评估室里安静下来。医师收了仪器,把平板往包里一塞,跟乃菱交代了几句数据录入的事也走了。唐娇坐在检查床边上系鞋带,系到一半手停了,抬头看乃菱:“她刚才说的那些,什么推我出去走秀,你觉得是真的?”


乃菱正在收拾医师留下的软尺和记录纸,闻言停下手里的活:“苏姐说过的话一般都会兑现。但她没说的是——您走完秀回来以后,她有的是办法让您自己提第二条路。”


“什么意思?”


乃菱把软尺卷好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门的时候轻轻叹了口气:“您想想,您辛辛苦苦走完一场大秀,回来以后苏姐跟您说,下次想走更大的秀,就得把体脂再降一点,把姿态再调一点,把说话方式再改一点。您改不改?您改了以后,她再提下一条。一条一条加上去,加到您自己都觉得,干脆全交给她算了。辛馨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唐娇系好鞋带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全身镜。镜子里的人穿着灰色的训练套装,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看着素净得很。她对着镜子站直了,试着把左胯往里收了收,镜子里的人立刻正了不少。


“乃菱。”她没回头,“辛馨现在这样,她自己觉得好吗?”


乃菱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影,一高一矮,一个灰扑扑一个黑白分明。她想了很久才开口:“辛馨昨天晚上睡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乃菱,我今天对着镜子笑的时候,觉得那个笑是我自己的。然后她顿了一下又说,可我不知道那个‘觉得’是不是也是苏姐给我装进去的。”


唐娇从镜子里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匀称,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她慢慢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走吧。”她说,“下午还有什么训练?”


乃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日程表展开来看:“下午三点到四点,坐姿和手势训练。四点以后苏姐让您去客厅,她要看您的训练成果。”


唐娇把日程表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口袋里,抬脚往训练室走。走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问乃菱:“辛馨下午在干什么?”


“苏姐给她排了新的展示训练,在二楼展示间。练怎么在镜头前面摆固定姿势,一个姿势要定三分钟不动。”


唐娇想象了一下辛馨一动不动定三分钟的样子,猫耳不抖,金发不晃,连眼睛都不眨。她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脚下步子快了两分。


下午的训练比上午更磨人。乃菱让她坐在椅子上练手势,手指怎么搭在膝盖上,手腕怎么垂,笑的时候嘴角先动还是眼睛先动,每一样都拆开来讲,讲完了让她对着镜子做,做一遍乃菱就纠一遍。唐娇练到第四十分钟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把椅子往后一推:“这也太细了,谁看得出来啊?”


乃菱把椅子推回去,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好:“苏姐看得出来。她看人就看这些细处,你手指尖偏了半寸她都能挑出来。辛馨当初练这个练了整整一周,每天四个小时。”


唐娇把脸埋进手里闷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接着练。练到四点半乃菱让她歇了,带她去客厅。苏婉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两杯茶,辛馨在旁边站着,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猫耳朝前竖着,看见唐娇进来就弯了弯眼睛。


“练得怎么样?”苏婉端起茶杯。


“乃菱说我手势比上午强了。”唐娇站在客厅中间,没坐下。


“走两步我看看。”


唐娇深吸一口气,按照乃菱教的步态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转身,走回来。苏婉端着茶杯看完了,放下杯子拍了拍手:“比早上强。但转身的时候肩膀还是先动,胯没跟上,你回去再练。乃菱,明天加半小时转身练习。”


乃菱应了一声。苏婉又看向唐娇:“你下午在评估室问乃菱的话,乃菱跟我说了。你问辛馨自己觉得好不好——这个问题你问辛馨本人不是更直接?”


唐娇转头去看辛馨。辛馨端着水果盘站在那里,被点了名也不慌,把盘子往茶几上一放,歪了歪头想了一会儿:“唐娇,你这么问,我要是说好,你肯定觉得我被洗脑了。我要是说不好,苏姐就在旁边站着,我说了也不好使。所以你问这个问题,我答了也是白答。”


唐娇被她说得一愣。辛馨从盘子里戳了块苹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说:“但你既然问了,我告诉你一个真话。我今天下午在展示间练固定姿势的时候,站到第二分钟腿就开始抖了。我脑子里想的是,要是能歇一下就好了。然后我听见苏姐在门口说了一句‘再坚持三十秒’。我就又站了三十秒。那三十秒里我什么也没想,就盯着墙上的挂钟数数。数完了腿不抖了,姿势也没垮。你说这是我自己坚持下来的,还是苏姐让我坚持下来的?”


唐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辛馨把苹果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果汁:“我也分不清。但分不清以后我就懒得分了,反正日子还得过。”


苏婉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插嘴,等辛馨说完了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对唐娇说:“你看,你问辛馨,辛馨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你别问她,你也别问乃菱,你问你自己。你今天练了一天,晚上躺床上想一下,明天早上起来你还想不想练。想练就接着练,不想练了再来找我谈。”


唐娇站在客厅中间,左边是端着茶杯好整以暇的苏婉,右边是端着水果盘歪头看她的辛馨,乃菱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站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三面镜子围住了,哪一面照出来的都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我回房了。”唐娇说。


“去吧。”苏婉挥了挥手,“晚饭乃菱给你送上去。今晚早点睡,明天六点半继续。”


唐娇转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听见辛馨在她身后小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她没听清,只听见苏婉低声回了一句:“让她自己琢磨。”然后辛馨笑了一声,猫耳抖了抖。


唐娇上了楼,回到客房关上门,往床上一躺。天花板白得晃眼,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翻去全是今天的事——乃菱量她摆臂幅度的那把量尺,医师念她体脂率时平板上一行行滚过去的数据,苏婉掰开她手指时指尖的温度,还有辛馨说的那个关于“分不清”的答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明天六点半。”


声音闷在枕头里,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楚。但她知道门外走廊上乃菱的脚步声还没走远,肯定听见了。


专属改造清单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分,唐娇自己醒了。


没有闹钟,没有乃菱来敲门。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天光还是灰蓝色的,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她盯着天花板愣了半分钟,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昨天那个固定姿势,今天能不能多站十秒。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她从床上弹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往卫生间走,一边走一边把睡衣从头顶扯下来。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个鸟窝,黑卷发支棱八叉,眼底有点青,但精神头还行。她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两把凉水,抬头又看了一眼镜子,对着里面那个湿淋淋的自己说:“六点半。”


等她换好训练服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有人了。苏婉坐在餐桌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台平板,右手边一杯黑咖啡冒着热气,左手边整整齐齐摆着一摞文件夹。乃菱站在餐边柜旁边往吐司上抹黄油,围裙系得板板正正,听见楼梯响转过头来,温温顺顺地叫了一声:“唐小姐早,早餐在桌上。”


唐娇应了一声往餐桌走,走到一半脚步顿住了。客厅靠窗那面墙前面多了一张诊疗床,就是医院里那种带轮子、能升降、扶手可以翻折的床,床面铺着深灰色的皮革垫子,旁边立着一盏落地无影灯,灯臂弯成弧形悬在床面上方。床头位置摆了一台推车,推车上整整齐齐码着器械盘,盘子里那些东西唐娇只看了一眼就没敢看第二眼——不锈钢的,亮闪闪的,长的短的弯的直的,有几样她连形状都描述不出来。


“吃完早饭先做评估。”苏婉头也没抬,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医师八点到。你先吃,吃完把训练服换了,穿那套灰色的。”


“评估什么?”唐娇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吐司咬了一口,黄油抹得厚,咬下去满嘴香,但她嚼着嚼着觉得不对劲。昨天乃菱量她摆臂幅度,医师念她体脂率,这些都还算常规,但今天客厅里摆出这么一张床来,那就不像是量量尺寸那么简单了。


苏婉终于从平板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评估你的改造顺序。你以为昨天那些数据白记的?医师要根据你的身体条件排一个清单,先改哪里后改哪里,每一项要达到什么标准,全部列清楚。你今天是第一个看清单的人。”


“第一个?”唐娇把吐司咽下去,“辛馨呢?”


“辛馨的清单早定好了,她不用再看。”苏婉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你不一样。你是新来的,底子好,可塑性强,医师说你的方案要单独做。换句话说,你的清单是量身定制的。”


唐娇嚼吐司的速度慢了下来。量身定制这个词从苏婉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像好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训练服——昨天刚发的,深灰色速干面料,剪裁贴身,把她的腰线和肩线都勾勒得清清楚楚。她突然觉得这身衣服穿在身上有点太薄了,薄得像是随时能被扒掉。


八点整门铃响了。乃菱去开门,进来的是昨天那个改造医师——还是那副样子,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铝合金箱子,脸上表情平得像一张白纸。医师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推着一辆小推车,车上摞着几个黑色收纳箱,箱盖上贴着标签,唐娇离得远看不清写的什么。


“苏女士。”医师朝苏婉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径直走到诊疗床旁边把箱子放下,打开锁扣掀开盖子。唐娇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捏着半片吐司,看着医师从箱子里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先是几根不同粗细的软尺,然后是卡尺、角度规、皮肤检测仪,最后拿出来一个透明的小盒子,里面装着几枚金属环,环上带着卡扣,唐娇眯着眼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手里的吐司差点掉地上。


“那是……”她张嘴,声音有点紧。


“乳环样品。”苏婉替医师答了,语气平平淡淡的,就跟报菜名一样,“医师先给你看看实物,让你心里有个数。今天不装,只是评估的时候要量乳晕直径,选匹配的尺寸。”


唐娇把吐司放下了。她觉得自己可能吃不下去了。


“过来坐。”苏婉朝诊疗床扬了扬下巴,“先把外衣脱了,穿里面的训练背心就行。医师要测你上半身的皮肤张力、皮下脂肪厚度、肌肉走向,还有——舌头的灵活度和喉部的发声结构。”


最后那半句唐娇听清了,但没完全明白什么意思。“喉部发声结构”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她问:“测喉部干什么?”


苏婉没回答,医师也没回答。医师只是从推车上拿下一面小镜子递给她,又指了指诊疗床旁边的升降椅:“坐。张嘴,伸舌头。”


唐娇看了苏婉一眼。苏婉正低头在平板上点着什么,连个眼神都没给她。她只好坐到椅子上,对着镜子张开嘴伸出舌头。医师凑近了看,拿一根压舌板轻轻压住她舌根,另一只手举着一支笔式手电往她嘴里照,光柱在她舌面上晃来晃去。


“舌系带长度正常。”医师的声音很冷静,一边看一边报,“舌体灵活度良好,舌尖上翘幅度充分。喉结位置偏低,颈部线条长,环甲膜间隙清晰。”她松开压舌板,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唐娇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又让她做吞咽动作,拿卡尺量了她脖子正面的弧度,“颈围三十一厘米,喉部可操作空间充足。”


唐娇把舌头收回去,咽了口唾沫。她不太确定“喉部可操作空间充足”是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她这跟好事不沾边。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医师已经转身在平板上划拉,苏婉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唐娇竖起耳朵听,只听见苏婉说了一句“第一项就定这个”,医师点了下头,在平板上戳了几下。


“什么第一项?”唐娇问。


苏婉从平板上抬起眼,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浅,嘴角只动了一点点,但眼睛里的光让唐娇后脊梁一阵发凉。“过来坐好,我念给你听。”苏婉拍了拍诊疗床的边沿。


唐娇坐上去,床垫比她想象中软,皮革面凉丝丝的贴着大腿。乃菱这时候端了杯温水过来放在她手边,然后退到苏婉身后站好,围裙下摆轻轻晃了晃。唐娇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又抬头看苏婉,苏婉已经把平板转了个方向,屏幕朝着她,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一长串条目,每一条前面都有个复选框,大部分是空的,只有最上面一行打了勾。


“唐娇,第一阶段改造清单。”苏婉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第一项,喉部发声限制。医师会在你甲状软骨和环状软骨之间植入一枚微型阻隔片,从外部看不到切口,但植入之后你的声带振动会被物理限制,简单说——你发不出正常音量的声音。不是哑,你能出声,但只能出气声,就像说悄悄话那样。这一项的目的是让你适应不用喉咙说话的感觉。”


唐娇盯着屏幕上那行字,脑子里嗡嗡响。“什么叫不用喉咙说话?”


“用软件辅助发声。”苏婉把平板往下一滑,下面列着第二项,“配套植入颈部皮下接收器,连接你的控制终端。你喉咙里发出的气声会被接收器捕捉,经过软件处理之后从终端外放出来——音色可以调,音量可以调,语气也可以调。你想说什么照样能说,只不过声音是从手机里出来的,不是你喉咙里出来的。”


唐娇的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她扭头去看乃菱,乃菱站在苏婉身后,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颈间的控制环在灯光下泛着一圈哑光。乃菱冲她轻轻点了一下头,那意思好像是说——是真的,我已经经历过了。


“我不干。”唐娇从诊疗床上跳下来,“凭什么第一项就动我喉咙?你昨天说的训练归训练,我没说不练,但你不能一上来就给我喉咙里塞东西——”


“昨天你答应留下来的时候,我说得很清楚。”苏婉打断她,语气没变,还是那样不急不缓的,“留下来,接受改造。改造不是一天改完的,但每一项都得做。你可以问乃菱,她当时第一项是什么。”


乃菱在苏婉身后轻声开口:“第一项是颈环植入,苏姐说先让我习惯脖子上有东西,再慢慢加别的。颈环装上去那天我哭了一下午,苏姐就让我戴着颈环哭,哭完了第二天照常做事。现在你看我,没颈环反而不习惯。”


唐娇瞪着乃菱,乃菱被她瞪着也不躲,就那么温温和和地回看她。唐娇又转去看辛馨常待的那把单人沙发,沙发上空着,辛馨今天还没下楼。她忽然有点希望辛馨在场,至少辛馨会说句什么,哪怕说句“我也没办法”也好。


“辛馨的清单第一项是什么?”她问。


苏婉把平板往左一滑,翻到另一份文件,标题写着“辛馨——阶段一至阶段三”,下面用不同颜色标着已完成和未完成。苏婉指着最上面一行已完成的项目念:“辛馨第一项是四肢外侧埋环,配合人皮扣丝带穿带。她当时也闹,闹了两天,乃菱给她讲了自己改造前后的对比,她就认了。你要不要也听乃菱讲一遍?”


“我昨天听过了。”唐娇咬着牙说。


“那就省事了。”苏婉把平板转回来,“医师,给她看实物。”


医师从推车下层拿出一个透明塑封袋,袋子里装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薄得像硬币,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中间有一个针尖大的小孔。医师把袋子举到唐娇面前:“植入体,医用钛合金,重量一点八克,植入位置在甲状软骨下缘,手术切口两毫米,局部麻醉,恢复期三到五天。植入之后你正常吞咽、呼吸都不受影响,唯一的变化是声带张力被限制,你说话的音量最大只能到耳语的程度。”


唐娇盯着那枚金属片,觉得它小得离谱,又沉得压人。就这么个指甲盖大的东西,塞进喉咙里,她以后就得靠手机说话?她脑子里飞快地转——那她以后跟人吵架怎么办?打电话怎么办?在外面遇到事喊人帮忙怎么办?


“我怎么叫人?”她脱口而出,“万一我在外面摔了,喊救命都喊不出来?”


苏婉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比刚才明显一点:“你以后出门都有人跟着,乃菱或者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在外面摔了没人管。再说软件外放音量可以调到最大,比你自己喊还响。你担心的那些事,工程师早想到了。”


唐娇不说话了。她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训练服的衣摆,攥得指节发白。医师已经把金属片收回袋子里,又拿出一张打印好的清单递过来,A4纸正反面印得密密麻麻。唐娇接过来扫了一眼,光第一阶段就列了十一项,除了喉部发声限制和颈部皮下接收器,还有——


“胸部脂肪重塑评估?”她念出声,抬头看医师,“这又是什么?”


医师推了一下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你的胸部目前是B罩杯,脂肪分布偏外侧,形态松散。苏女士的要求是改成水滴形,脂肪集中到中央偏下位置,乳晕直径缩小两毫米,乳头形态调整成更适合佩戴环饰的柱状。这一项分两次做,第一次抽脂加填充,第二次精细塑形。做了之后你的胸围不会大变,但形状会完全不一样,穿低胸装的时候沟线会更明显。”


唐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训练背心底下那两团肉她看了二十四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在被人当面说“形态松散”,她脸上一阵发烫,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我胸长什么样关你什么事?”


“关苏女士的事。”医师面不改色。


苏婉在旁边翻了一页平板,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你以后穿的衣服都是我定的,胸型当然要按我的标准来。你那个B罩杯本身没问题,问题是形状不够挺。乃菱的胸型是我盯着改了两轮才定下来的,你问她。”


乃菱在苏婉身后轻轻嗯了一声,没多话。唐娇扭头看她,乃菱今天穿的女仆装领口开得低,黑白相间的布料托着两团饱满的弧度,确实比她自己的挺翘得多。唐娇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看什么呢。


“后面还有。”苏婉把平板翻到下一页,“头发。你的黑色微卷短发要接长,接成及腰的深棕色大波浪,跟辛馨的金色长卷发形成对比。你的腿长比例很好,九头身,这个不用改,但腿型要精修——小腿肚的弧度收一点,膝盖内侧的脂肪抽掉,脚踝磨细两毫米。皮肤状态还行,但不够细,要做三次焕肤,把毛孔收到看不见的程度。还有——”


“够了。”唐娇把清单拍在诊疗床上,“你这一口气念了快十项了,哪一项是能让人喘口气的?喉咙、胸、头发、腿、皮肤,你干脆把我整个人拆了重装算了。”


苏婉终于放下平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唐娇面前。她比唐娇矮一点,但站近了气场压得唐娇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苏婉伸手把唐娇攥着衣摆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她汗湿的手心在自己掌心里蹭了蹭,语气忽然软下来:“娇娇,你昨天问我,你问辛馨的那些话,辛馨答不出来。那我今天告诉你——每一项改造做完,你都会更像床头娃娃。这不是副作用,这就是目的。你越像,我越满意。你越像,你自己也会越习惯。乃菱就是例子,辛馨也是例子。你现在觉得喉咙里塞东西可怕,等塞完了过半个月,你反过来会觉得不塞东西才奇怪。”


唐娇被她捏着手,挣了一下没挣开。苏婉的手劲不大,但手指扣得准,正好卡在她指缝里,让她使不上力。“那我要是不签这个清单呢?”她问。


苏婉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脸上的笑收了,语气淡下来:“不签可以。你现在上楼收拾东西,我让司机送你回公司。你回去继续当你的小模特,等着公司把你塞给下一个客户。你昨天看见了,你们公司负责人见了我是什么态度——你觉得你回去之后,他还会把好资源给你?辛馨被我签走的时候他连个屁都没放,你觉得你比辛馨金贵?”


唐娇不吭声了。她知道苏婉说的是实话。昨天签约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公司负责人那张脸笑得跟菊花似的,苏婉说要把辛馨的合同转走,负责人连违约金都没敢多要。她要是现在回去,负责人第一个拿她撒气。


“签。”唐娇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苏婉又笑了,这回笑得真心实意,伸手从乃菱手里接过一支笔递给她。唐娇接过笔,低头看那张清单,十一项条目底下有一行小字——“本人自愿接受上述改造项目,并确认已了解各项操作内容及恢复周期。”她咬着下唇看了三秒,在横线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歪歪扭扭,比平时丑多了。


“好了。”苏婉把清单抽走递给医师,又拍了拍唐娇的肩膀,“第一项下午就做。医师带了设备过来,就在这儿做,局部麻醉,半小时完事。做完你今晚就能体会到气声说话是什么感觉。”


唐娇摸着自己的喉咙,指腹底下那条气管还好端端地待着,软骨的弧度摸得清清楚楚。她忽然想起昨天辛馨说的那番话——站到第二分钟腿抖,苏姐说再坚持三十秒,她就又站了三十秒。她现在有点明白辛馨为什么说“分不清”了。她刚才签字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居然也是——签就签吧,签完了看看能怎么样。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打了个寒战。她抬头看了一眼乃菱,乃菱正端着那杯温水走过来递给她,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过来人的了然。


“唐小姐,喝口水。”乃菱说,“下午做完了我给您煮粥,喉咙会有点不舒服,吃流食好一点。”


唐娇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忽然觉得这条喉咙金贵起来,忍不住多咽了两下,好像要趁着还能正常咽东西多感受感受。


苏婉已经走回餐桌旁边坐下,重新端起咖啡,对医师说:“下午两点开始,先把植入体调试好,软件那边我让工程师远程待命,做完直接连终端测试。”


医师应了一声,开始整理推车上的器械。唐娇站在诊疗床旁边,手里攥着那杯温水,忽然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她抬头一看,辛馨正从楼上下来,金色长卷发披散着,猫耳没戴,穿着一条宽松的睡裙,赤脚踩在楼梯踏板上,一副刚睡醒的样子。辛馨走到一半看见客厅里的阵仗,脚步停了停,目光从诊疗床扫到医师,又扫到唐娇脸上。


“今天做?”辛馨问。


唐娇点了点头。


辛馨歪了歪头,猫耳虽然没戴,但那个歪头的习惯已经刻进骨头里了。“第一项是什么?”


“喉咙。”唐娇说。


辛馨哦了一声,继续往下走,走到唐娇身边的时候伸手拍了拍她胳膊,拍得挺轻,但唐娇觉得那几下比苏婉掰她手指头还让她心里发沉。辛馨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做完喉咙那几天说话费劲,你提前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别憋着。”


说完她就往厨房走了,跟乃菱要早饭吃。唐娇站在原地,把辛馨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觉得喉咙里那枚还没装进去的金属片已经开始硌人了。


无声的起点

客厅里的光线在午后变得白晃晃的,窗帘只拉了一半,另一半敞着,让外面的日光泼进来,在浅色地板上铺出一块亮得刺眼的长方形。唐娇跟着医师往诊疗床那边走的时候,鞋底踩过那块光斑,觉得脚底发烫。她把手里那杯温水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声音比预想中大,她自己的肩膀都跟着缩了一下。


医师已经开始调试推车上的器械了。唐娇没敢凑近看,只远远扫了一眼,那些东西码得整整齐齐,不锈钢的弧面反射着窗外的光,有几样她认得形状,有几样完全陌生。医师从推车下层抽出一卷透明的东西,又打开一个扁平的金属盒,盒盖弹开时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唐小姐,请躺上来。”医师说,语气平平的,像在餐馆里请人点单。


唐娇回头看了一眼苏婉。苏婉坐在餐桌那边,手机立在咖啡杯旁边,屏幕亮着,手指正在上面划拉什么。她今天穿了一条墨绿色的丝质长裙,头发盘得一丝不乱,侧脸线条在日光里显得格外利落。她没有抬头看唐娇,只是用那种随意的、几乎带点懒的口吻说:“上去吧,站着也是站着。”


这话搁在平时唐娇可能会顶回去,但此刻她只是抿了抿嘴,走到诊疗床边坐上去。床面铺着一层深灰色的皮垫,凉意透过薄薄的训练裤渗上来,她忍不住缩了缩大腿肌肉,又强迫自己松开。医师推着推车绕到她右侧,让她平躺下来,她的后脑勺碰到床面那刻,天花板上一盏嵌灯正对着她的眼睛,白得她眯了一下。


“张嘴。”医师戴上了手套,乳胶绷紧手指时发出的声响让唐娇的舌尖不自觉地抵住了上颚。她张开嘴,医师凑近了看,头顶的光被医师的肩膀挡住一半,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舌头伸出来,放松。”


唐娇把舌头伸出来,觉得这个姿势蠢透了,像在儿科诊所里被检查嗓子。医师拿了一根压舌板轻轻压住她舌面,凑近端详了一阵,又用另一只手里的细长器械探进她口腔里翻看舌根。那器械冰凉的触感让她干呕了一下,医师退开一些,等她平息了再继续。


“舌系带没问题,舌体活动度正常。”医师自言自语似的说,又转向她的喉咙,“现在发‘啊’的音。”


唐娇啊了一声。


“再长一点。”


“啊——”


医师点了点头,在推车上的终端里记了一笔,然后转向苏婉那边报告:“喉部结构常规,声带位置标准,舌体神经分布没有异常,可以直接做第一阶段重塑。植入体型号按您之前确认的走,喉部发声模块加舌下辅助片,先做喉部,舌下辅助片今天不上,等喉部恢复一周再补。”


苏婉从手机上抬起眼睛,看了医师一眼:“一周太长了,五天。”


医师顿了顿,没有争辩,只是低头在终端上改了个参数:“五天,那我今天把喉部植入体的固定位打深一点,恢复期压到五天。”


苏婉嗯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回手机上,手指继续划拉。唐娇躺在诊疗床上听着这段对话,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件送进工坊的料子,裁缝和东家在商量怎么下剪子。她想开口问一句“会疼吗”,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种问题问出来显得太没出息。她偏过头去看客厅另一头,乃菱正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吧台后面擦杯子,动作轻缓,围裙系得规规矩矩,奶牛女仆发饰的两个小角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微微晃。乃菱似乎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头来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安抚的意思,然后低头继续擦杯子。


医师从推车抽屉里取出一支注射器,针管里是透明的液体。唐娇看见针头的时候手指攥紧了床单,布料在她掌心里皱成一团。


“局部麻醉,打在喉部两侧和舌根下方。”医师说,“麻醉之后您还能感觉到触碰和压力,但不会疼。过程中请不要吞咽,口水会自然流出来,我会用吸引器处理。”


唐娇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因为医师的手已经按在她下巴上了。她闭上眼睛,感觉到酒精棉球擦过脖颈皮肤时那股凉意,接着是针尖刺入的轻微刺痛。她绷紧了脚趾,但医师推药的速度很慢,酸胀感扩散开的时候她忍不住哼了一声。


“左边好了,右边。”


第二针打完,医师等了两分钟,用器械碰了碰她喉结旁边的皮肤:“有感觉吗?”


“有,碰我。”


“疼不疼?”


“不疼,就是压着的感觉。”


医师又碰了碰舌根下方,唐娇同样回答了。医师于是转身从推车上拿起一个密封的无菌包装袋,撕开封口,从里面取出一个很小的金属件,长度大概和她的指甲盖差不多,通体银灰色,侧面有极细的纹路。唐娇盯着那个东西看,想象它要钻进自己喉咙里,胃里忽然翻了一下。


“这是喉部发声模块的植入体,钛合金外壳,里面是微型振动阵列和无线接收芯片。”医师用镊子夹着它在她眼前晃了晃,像给病人看拔下来的牙,“它会附着在声带外侧的甲状软骨板上,接收终端信号后产生振动,替代声带原本的振动功能。也就是说,以后您想发出声音,得靠终端控制,自己喊是喊不出来的。”


唐娇的喉咙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医师已经把那枚植入体放回无菌盘里,拿起一支细长的引导针。


“现在请把下巴抬起来,尽量往后仰。”


唐娇照做了,脖颈绷成一条直线,天花板上的灯又刺进眼睛里。她感觉到医师的手指在她喉部定位,按了几下,然后引导针刺入皮肤。不疼,但有很明确的异物深入感,像一根很细的筷子从喉咙外面往里戳。她攥着床单的手心开始出汗,呼吸变得又浅又快。


“别吞口水,放松。”医师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马上到位置了。”


引导针又深入了一点,唐娇的喉咙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医师停住动作等她平复。她听见推车上吸引器被打开的低微嗡嗡声,然后是一股凉凉的吸力贴在她嘴角,把溢出来的口水吸走。她觉得自己狼狈极了,但医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专注得像个在修表的匠人。


引导针到位后,医师把植入体顺着针管推了进去。唐娇感觉到那个小金属件滑进自己喉部组织里,像一颗被塞进软泥的豆子,然后医师抽出引导针,用一块纱布按住针口。


“固定好了,现在接终端测一下。”医师拿起终端,在上面点了几下,唐娇忽然觉得喉咙深处有一阵极细微的震颤,像手机震动马达贴在了嗓子眼。她吓了一跳,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医师按住她的肩膀:“正常的,测试信号。”


那震颤持续了两秒就停了。医师又点了几下终端,这次震颤换了节奏,短促而断续。医师看着终端屏幕上的数据,点了点头:“接收正常,振动幅度达标。苏女士,您那边可以连一下试试。”


苏婉从餐桌旁站起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了几声,走到诊疗床边。她低头看着唐娇,手机屏幕对着唐娇的脸晃了一下,然后唐娇喉咙里又震了一下,这次震得比之前都明显,她甚至觉得那震动带着某种频率的规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摩斯密码敲她的嗓子。


“听到了吗?”苏婉问。


唐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苏婉是在问医师。


“接收到了,信号清晰。”医师说。


苏婉在手机上又点了一下,唐娇喉咙里的震动频率变了,这次持续得更久,震得她有点想咳嗽。她张开嘴想咳,但喉咙里只冲出一股气,没有声音。她愣住了,又试了一次,用力清嗓子,气流从喉咙里冲出来,却像被什么东西滤过一样,只剩下气声。


“声带振动被抑制了。”医师解释道,“植入体接管了发声功能,您自己的声带暂时被固定在一个放松的位置,不会自动振动。想出声得靠终端信号驱动植入体。”


唐娇张着嘴,试着喊了一声“啊”。她用了很大的力气,脖颈上的筋都暴起来了,但耳朵听见的只有一股虚弱的气流声,像漏气的轮胎。她又试了一次,这次更用力,脸都憋红了,还是只有气声。


苏婉举着手机在拍她。


唐娇看见那个镜头对着自己,忽然觉得一股火从胃里蹿上来。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医师往后退了一步,唐娇冲着苏婉喊——她想喊“你拍什么拍”,但嘴张开之后只有急促的气流冲出来,嘴唇的形状是对的,舌头的位置也是对的,但声音完全没有。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声带在试图振动,可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了,纹丝不动。


“别费劲了。”苏婉放下手机,把屏幕转向唐娇。屏幕上是一段刚拍的视频,画面里的唐娇坐在诊疗床上,嘴巴张得很大,脖子上的筋绷得清清楚楚,脸上全是用力过度的红色,但视频只能听见细微的气流声,像风吹过瓶口。苏婉按下播放键,唐娇看见自己无声地喊叫,那个画面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像在看另一个人发疯。


“第一项完成了。”苏婉收起手机,语气平平淡淡的,“以后说话得靠终端,我会给你开一个权限,常用的几句话可以设成快捷指令,你按一下手机或者戒指上的按钮,植入体就替你发声。别的嘛——”她歪了歪头,看着唐娇涨红的脸,“别的你慢慢学,用气声说话也不是不行,凑近了也能听清。”


唐娇的嘴唇在抖。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攥着床单,指节发白。她想说“把终端给我”,但说不出来,只能用手指去够苏婉的手机。苏婉往后退了半步,把手机装进裙子口袋里。


“终端权限我现在不会给你。”苏婉说,“你刚做完,喉咙需要恢复,这几天少说话。乃菱会照顾你,粥、汤、流食,别吃硬的。”她转向乃菱那边提高了点声音,“乃菱,唐小姐这几天的饮食你负责,别让她碰烫的。”


乃菱从吧台后面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杯子擦着手走过来。唐娇看着乃菱走近,忽然伸手抓住了乃菱的手腕,力气大得乃菱都皱了一下眉。唐娇张着嘴,用气声拼命挤出一句话:“你——当——初——”


乃菱低头看着她,眼神平静,等她把气声挤完。唐娇的气声太碎了,像撕破的纸片,只有“当初”两个字勉强能辨认。乃菱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干燥,轻轻拍了拍。


“我当初也这样。”乃菱说,声音很轻,“第一周连气声都发不好,只能比划。后来慢慢就会了,苏姐会给你设几个常用词,够用的。”


唐娇松开乃菱的手腕,整个人往后倒在诊疗床上,后脑勺磕在皮垫上发出闷响。她盯着天花板,日光灯管上有一只极小的飞虫在绕圈飞,她的视线跟着那只飞虫转,忽然觉得自己的声音也像那只虫子一样,被关在某个透明的罩子里,看得见外面,但飞不出去。


医师已经在收拾推车了,把用过的器械分门别类放进不同的收纳盒里,动作利落得像在摆餐具。苏婉站在旁边看着医师收拾,忽然问了一句:“舌头那项,五天之后可以准时做?”


“可以,喉部固定位我打深了,恢复期五天够。”医师合上推车抽屉,“舌下辅助片装上之后,她可以用舌头触碰辅助片来触发预设的短句,配合气声,日常交流基本没问题。”


苏婉点了点头,视线越过医师的肩膀落在唐娇身上。唐娇还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胸口的起伏又急又浅。苏婉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她,日光从苏婉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笼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线被勾出一道亮边。


“唐娇。”苏婉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现在可以试试用气声说话,凑近了说,我听得到。”


唐娇转过脸来看她,嘴唇动了动。她试着把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嘴唇做出“我”的形状,舌尖抵住下牙床做出“不”的形状,但两股气流断开了,中间隔了太长的时间,听起来像“我——不——”,中间还夹着粗重的喘息。她停了一下,又试了一次,这次把气声连起来:“我不——”


“你不什么?”苏婉微微弯下腰,耳朵凑近了一些。


唐娇盯着苏婉凑近的侧脸,忽然把气声压得更低,几乎是用肺里最后一点气挤出来的:“我不——想——这——样——”


苏婉直起身来,看着唐娇的眼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冷,甚至带着点温和,但唐娇看了心里更沉。


“我知道你不想。”苏婉说,“但你已经签了字,第一项也做完了。现在说不想,晚了点。”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唐娇喉咙里的植入体震了一震,苏婉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测试语音,测试语音,唐娇,能听到吗?”


唐娇张着嘴,喉咙里的震动和耳朵里听到的扬声器声音叠在一起,让她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错觉,好像自己的喉咙变成了一个蓝牙音箱。她点了点头。


苏婉关掉测试语音,把手机收回口袋:“这几天你先适应气声,乃菱会教你几个基本的手势,配合气声用。等舌头那项做完,我再给你开终端权限。”她转身往楼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从今天开始,你住楼下客房,方便乃菱照顾。你楼上的东西我让乃菱晚点帮你搬下来。”


唐娇躺在床上听着苏婉的高跟鞋声一级一级上了楼,消失在走廊尽头。客厅里安静下来,医师把推车推进了储物间,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器械箱,冲乃菱微微点了个头就出了大门。门锁咔嗒一声扣上,客厅里只剩唐娇和乃菱两个人。


乃菱去厨房端了一杯温水过来,杯子里插了一根弯头吸管,递到唐娇嘴边。唐娇就着吸管喝了两口,温水滑过喉咙时她感觉到植入体那个位置有一阵轻微的胀,像刚打完针之后的那种钝痛。她伸手摸了摸脖子,针口贴着一小块透明敷料,摸上去平滑。


乃菱在床边坐下来,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上面印着几个简单的手势图。“这是苏姐以前给我做的,基础交流用的。这个是‘喝水’,这个是‘上厕所’,这个是‘疼’,这个是‘不’,这个是‘好’。”乃菱一个一个指给她看,“你现在试试,做‘喝水’。”


唐娇看着那张卡片,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把脸别到一边去,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然后转回来,抬起右手,笨拙地比了个喝水的动作。乃菱点了点头,把吸管又递到她嘴边。


“做得对。”乃菱说,“多练几天就顺了。”


唐娇含着吸管,忽然想起辛馨下楼时说的那句话——做完喉咙那几天说话费劲,你提前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她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才明白辛馨为什么特意从楼梯上折下来提醒她。她吸了一口水,用气声问乃菱:“辛馨——当初——也——这样?”


乃菱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想了想才回答:“辛馨做的时候比你现在难。她第一周连气声都发不出来,喉咙肿得厉害,只能写字。我那时候给她端粥,她拿笔在纸上写‘烫’,写完把纸揉了砸我。”乃菱说着笑了一下,“后来她学会用气声了,第一句话是骂苏姐的,骂得挺脏,苏姐在楼上都听见了,下来站在楼梯口看着她,什么也没说,就笑了一下。辛馨从那之后就不骂了。”


唐娇听着,喉咙里那股钝痛慢慢变得清晰起来。她用气声又问:“你——当初——第一句——说什么?”


乃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围裙的边角被她捏在指间搓了搓。“我第一句说的是‘谢谢’。”她抬起眼睛看唐娇,目光很平,“苏姐问我能不能适应,我说谢谢。那时候我已经想明白了一些事,说不说谢谢,日子都得过,不如挑个让人舒服的词。”


唐娇沉默了很久。客厅里的日光从白色变成淡金色,窗外的树影拉长了,在地板上慢慢移动。她躺在诊疗床上没有起来,乃菱也没有催她,就坐在旁边等。最后唐娇抬起手,比了个“好”的手势,比得很慢,但很稳。乃菱看见那个手势,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把她从床上扶起来。


“先回房间躺一会儿,我去给你煮粥。”乃菱说,“晚上苏姐可能还要下来测一次植入体信号,你睡一会儿养养精神。”


唐娇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乃菱扶着她往客房走。经过楼梯口时,唐娇抬头往上看了一眼,二楼走廊的栏杆边站着辛馨,金色长卷发垂在栏杆外面,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在吃。辛馨看见她抬头,用筷子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竖起大拇指,表情带着点鼓励的意思。唐娇冲她比了个“好”的手势,辛馨看见了,笑了一下,转身走回走廊深处去了。


客房的门推开,里面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素色的,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柔和。乃菱扶她躺下来,帮她把被子拉到胸口,又把那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吸管朝向她这边。


“有事就按床头那个铃。”乃菱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一个白色按钮,“我在厨房能听见。”


唐娇点了点头。乃菱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住,回过头来看着她:“唐小姐,气声说话的时候别急,一个字一个字来,急了反而听不清。我当初练了三天才把一句话说连贯。”她说完拉上门走了,门锁咔嗒一声轻响。


唐娇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这间房的天花板没有嵌灯,只有一盏吸顶灯,白色的圆盘,边缘积了一点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着在枕头的闷堵中发出声音。气声从鼻孔和嘴唇之间挤出来,闷闷的,枕芯的布料被她吹得微微鼓动。她试了很多次,每次都想把气流冲得更猛一些,但喉咙里那个植入体像一道闸,把声带挡得死死的。


她翻回正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敷料底下的针口已经不疼了,只有按重了才会有一点钝痛。她张嘴,用气声慢慢说:“我——叫——唐——娇。”四个字,每个字之间都拖着长长的气口,说完之后她喘了两下。她又说了一遍,这次比刚才连贯了一点。第三遍的时候,她试着加快速度,结果气不够用,最后两个字糊在了一起。


她停下来喘气,忽然想起苏婉说的“用别的方式说话”。她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过来——她的手机还在自己手里,苏婉没拿走。她解锁屏幕,打开备忘录,飞快地打了一行字:苏姐,终端权限什么时候给我?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拇指悬在发送键上面,最后把整段删掉了。她又打了一行:乃菱,粥好了叫我。这行发给了乃菱。乃菱秒回了一个“好”的表情。唐娇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仰面躺着,听着隔壁厨房里锅碗轻碰的声音,还有乃菱小声哼歌的调子。她闭上眼睛,试着在脑子里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一遍。签合同、打麻药、植入体、失声、苏婉拍视频。捋到“失声”那一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又张嘴喊了一声,气流冲出来,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气声对着枕头说了一句很长的话,长到她中途停下来喘了两次。那句话是:“我——会——找——你——算——账——的。”


说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好笑,气声说出来的狠话像漏气的气球,一点威慑力都没有。但她还是把这句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念得咬牙切齿,念完之后喉咙里那股钝痛忽然变得清楚了一些,像是身体在提醒她,你现在连咬牙切齿的狠话都说不出来了。


厨房里传来粥滚开的咕嘟声,乃菱关了火,脚步声往客房这边过来。唐娇从枕头里抬起脸,抬手抹了一把眼角,把脸摆正了等着乃菱推门进来。门开了,乃菱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冒着热气,旁边还放着一把小勺。


“粥好了,山药鸡肉粥,我打得很碎,不用嚼。”乃菱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又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我喂你,还是你自己来?”


唐娇伸手把碗端过来,用气声说:“我——自己。”她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温度刚好,咸淡适中,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点点摩擦感,但不像想象中那么疼。她吃了半碗,放下勺子,用气声问乃菱:“晚上——苏姐——真的——还要——测?”


“嗯,测信号强度,看看植入体和你身体的适配度。”乃菱说,“不疼的,就在手机上点几下。”


唐娇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半碗粥吃完了。乃菱收碗出去的时候,唐娇忽然叫住她,气声比刚才稳了一些:“乃菱。”乃菱回头。唐娇抬起手,比了个“谢谢”的手势,又用气声补了一句:“谢谢。”乃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之前哪次都真切,端着碗出去时脚步都轻快了些。


唐娇靠在床头,听见乃菱在厨房里洗碗的水声,还有辛馨从楼上下来跟乃菱说话的声音,隔着墙听不真切,但能听出辛馨在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张开又合拢,然后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敷料。她张了张嘴,用气声慢慢说了一句话,这次说得很连贯,没有中间喘气:“第一项做完了,还有第二项。”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不急。”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太可信,但她还是把这两句话又练了两遍,练到第三遍的时候,气声已经能听出一点语气了,平平的,带着点倔。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等着天黑,等着苏婉下来测信号。


可拆的双腿

那天夜里苏婉没有下来。


唐娇等到将近十一点,客房门外始终安安静静的,只有走廊尽头辛馨房间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挪动家具,又像是猫跳上了柜子。她躺在被子里,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伤口在愈合。脖子上的敷料贴得严实,翻身时蹭到枕套会有一点刺痒,她想伸手去挠,手指碰到敷料边缘又缩回来——乃菱嘱咐过不能抠。


第二天清早她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的。不止一个人,鞋底踩在地板上笃笃的,节奏利落,带着某种公事公办的急促。唐娇撑起身子,喉咙里还发紧,气声比昨晚又稳了一点:“谁——”


门被敲了两下,不等她应声就开了。苏婉站在门口,穿一件深灰蓝的丝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指间的控制终端戒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她身后跟着改造医师,提着一只银灰色仪器箱,再后面是乃菱,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摆着消毒棉、纱布和几支没拆封的软管。


“醒了就起来。”苏婉走进来,目光在唐娇脸上扫了一下,像在检查一件刚拆封的货品,“脖子怎么样?”


“能——出声。”唐娇用气声说,自己坐直了,把被子掀到一边。她穿的是乃菱昨晚给她换的浅灰色棉质睡裙,裙摆到膝盖上面,两条腿露在外面,因为紧张,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


苏婉没接话,朝改造医师偏了偏头。医师把仪器箱放在书桌上打开,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平板和几根带贴片的导线,又拿出一只像电动螺丝刀但前端是圆形软头的工具。唐娇盯着那东西看,医师注意到她的视线,平淡地说:“校准接口用的,不切东西。”


“今天做腿。”苏婉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翘起腿,手机已经拿在手里,屏幕亮着,上面是唐娇看不懂的界面,有几排进度条和几个标着“待验收”的灰色方框,“医师会把你双腿从大腿根截断,接口做出来,然后把腿装回去。装回去之后你要走、要跑,证明不影响正常活动。验收标准在我手机上,一项一项过。”


唐娇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早就知道有这一步——苏婉签她的时候给过一份改造计划表,密密麻麻列了十几个项目,腿部可拆卸功能排在第四项,前面三项分别是颈部发声模块植入、皮肤触感校准和基础姿态训练。可“知道”和“躺在这里听人当面说出来”是两回事。她下意识把两条腿并拢,膝盖碰在一起,脚踝交叠,好像这样就能把它们焊死在身上。


“乃菱。”苏婉叫了一声。


乃菱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走到唐娇身边,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唐小姐,医师做的时候会打麻药,不疼的。做完之后我扶你下地走,我一直在旁边。”


唐娇看着她。乃菱今天还是那身黑白女仆装,围裙系得整齐,颈间的控制环贴着皮肤,没有遮盖。她脸上有一种过来人的笃定,不劝,也不哄,就是平平静静地把事实摆出来。唐娇想起前天晚上乃菱跟她讲自己改造时的情形,讲截断、接口、重新学走路,讲苏婉怎么拿着手机一条一条验收。乃菱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可唐娇注意到她说到“第一次拆下来”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根。


“现在开始。”苏婉说。


医师让唐娇躺平,把睡裙下摆往上卷到髋骨,露出整条腿。唐娇闭了闭眼,感觉到冰凉的消毒棉在大腿根部画圈,酒精味冲进鼻腔。医师用记号笔在她大腿根外侧各画了一条弧线,又在弧线内侧点了几个定位点,然后拿起一只细针管,往她大腿内侧推了一针。麻药进去的时候有一点胀,像有人用手指用力按住了那块肉,按了十几秒之后,胀感变成一种迟钝的麻木,从注射点往下蔓延,先是大腿中段,再是膝盖,最后整条腿都像泡在温水里,能感觉到有人碰,但分辨不出碰的是哪里。


医师等了三分钟,用针尖在她大腿上轻轻划了一下:“有感觉吗?”


“没有。”


“好。”医师从箱子里取出一只扁平的金属匣,打开后里面是两排银白色的金属件,每一件都打磨得光滑,一头是圆形法兰盘,另一头是带锁扣的插槽。唐娇偏头看了一眼,没看懂,只觉得那些金属件亮得晃眼。医师拿起其中一件,对着她大腿根画线的位置比了比,然后从箱底抽出一根细长的导丝,导丝一端连着平板,另一端是极细的针头。


“截断之前先把神经和血管的对接端口做出来,这样装回去之后腿的功能不受影响。”医师解释了一句,语气像在念说明书,“你大腿根这一圈会有一个接口环,平时藏在皮下,拆的时候从环缝处分离。”


唐娇没说话,麻药让她下半身失去实感,但脑子清醒得很。她盯着天花板,数着医师的动作——第一下是针头扎进大腿根外侧的刺痛,很浅,像蚊子叮;然后是导丝推进的钝感,沿着大腿往深处走,走到某个位置停住,平板响了一声;接着第二根导丝从内侧进,同样的流程。左右腿各做了两组,一共四次。每次平板响的时候医师都会低头看一眼屏幕,然后在上面点几下。


“端口定位完成。”医师直起身,把导丝收进箱子里,换了一只更粗的工具,前端是环形的刀片,刀刃朝内,像个小小的金属碗,“现在做截断,会有一点震动,不疼。”


唐娇攥紧了床单。她感觉到大腿根被什么东西牢牢箍住了,是那个环形刀片贴了上来,冰凉的金属压进皮肤,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然后是一阵高频的震颤,从大腿根往骨头里传,像有人在用电动牙刷抵着她的腿骨刷。震动持续了大约半分钟,医师停了一下,用平板照了照,又继续,反复三次。唐娇闻到一股极淡的焦味,像头发被烫到的味道,她不敢想那是什么烧焦了。


“左腿分离。”医师说。


唐娇感觉到左腿忽然轻了。那种轻很怪,不是抬腿时的轻,是整条腿的存在感被抽走了,大腿根以下什么都没了,连麻药带来的温水感也消失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没有”。她下意识想动左脚,脚趾没反应,膝盖没反应,大腿肌肉倒是抽了一下,抽在接口环的位置,像有什么东西在环里缩紧。


医师把左腿搬到一边,放在铺了无菌布的治疗车上。唐娇偏头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就转回来——她的左腿搁在银色台面上,断口处是一个整齐的圆形截面,截面中心是金属法兰盘,边缘嵌着一圈细密的触点,像老式相机镜头后面的电子接口。切口周围没有血,医师在截断的同时就把血管和神经封接进了法兰盘的对应端口里,皮肤边缘被一层透明的生物胶封住,看起来像一圈厚指甲。


“右腿。”


右腿的流程一样,震动、焦味、忽然变轻。唐娇这回没偏头看,她盯着天花板,听着医师把右腿也搬到治疗车上,然后是金属件碰撞的轻响——医师在往她大腿根的接口环里安装什么东西。她感觉到有硬物抵进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咔嗒一声卡进去,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感从接口处漫上来,像有人往她身体里倒温水。


“临时封盖。”医师说,“防止接口进灰。等双腿调试好了再装回去。”


苏婉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唐娇大腿根的两个圆形封盖。封盖是哑光银色的,比皮肤略高一点,边缘与皮肤之间有一圈极细的缝隙,不仔细看像两块贴上去的金属膏药。苏婉伸出食指,用指甲尖沿着封盖边缘划了一圈,唐娇感觉到那个触碰通过封盖传进身体,像有人敲她的骨头。


“接口做得很干净。”苏婉收回手,在手机上点了一下,屏幕上某个灰色方框变成了绿色,“第一项过了。装回去。”


医师从治疗车上拿起左腿,对准唐娇大腿根的接口,轻轻一推。唐娇感觉到一股吸力把法兰盘吸进接口环里,然后是一连串细密的咔嗒声,像拉链从大腿根往膝盖方向拉过去。左腿的温度回来了,脚趾能动了,膝盖能弯了,大腿肌肉重新有了实感,只是大腿根那一圈皮肤底下多了一层硬邦邦的东西,摸上去像在肉里埋了一枚硬币。


右腿装回去的时候她主动弯了弯膝盖,医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在平板上记了一笔。


“下地。”苏婉退回沙发坐下,手机举起来,摄像头对着床,“走给我看。”


乃菱赶紧上前扶唐娇。唐娇把两条腿挪到床边,脚踩在地板上,膝盖打直,站起来。大腿根的接口处有一点点胀,像肌肉拉伤之后那种闷闷的酸,但走路不受影响。她扶着乃菱的手臂在房间里走了两个来回,步子从慢到快,到第三个来回的时候她松开乃菱,自己走,走到窗前又折回来,在苏婉面前站定。


“跑。”苏婉说。


唐娇咬了咬嘴唇,在客房那点有限的空间里小跑起来。从门口到窗户五步,从窗户到门口五步,来回跑了四趟。跑到第三趟的时候她感觉到接口处有点发热,像运动过度时关节发烫,但腿没软,也没卡顿,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她停下来,微微喘气,气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可以——跑。”


苏婉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有一排数据在跳,步频、步幅、接口压力值、温度。她滑动了一下屏幕,那些数据变成曲线图,曲线平顺,没有异常峰值。她在最后一个灰色方框上点了一下,方框变绿。


“第二项过了。”苏婉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唐娇面前。唐娇还在微微喘气,额头出了一层细汗,她抬手想擦,苏婉抓住了她的手腕。


“站着别动。”


苏婉蹲下去,一只手按在唐娇左大腿根的接口处,另一只手伸到唐娇身后,手指摸到接口环后侧的锁扣位置,拇指和食指捏住锁扣两侧的凸点,往里一按,同时往外一拔。唐娇只觉得大腿根一松,整条左腿从接口处脱开,她来不及反应,身体往左边一歪,本能地伸手去抓苏婉的肩膀,苏婉侧身让开,唐娇整个人往床上倒下去,后背砸在床垫上弹了一下,右腿还挂在身上,左腿留在苏婉手里,断口处的法兰盘对着天花板,几个触点还亮着微弱的蓝光。


“苏姐——”乃菱往前迈了一步。


“别扶。”苏婉说,把唐娇的左腿随手放在床沿,断口朝外,然后低头看手机,“摔倒反应,记录一下。左腿单侧脱离,身体失衡时间零点八秒,右手抓握反射正常。乃菱,把她扶起来,教她单腿站。”


乃菱把唐娇从床上扶起来。唐娇坐直了,右腿垂在床边,左腿的断口处那个封盖已经重新露出来,银色的圆面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是刚才摔下去时蹭的。她低头看着自己只剩一条腿的身体,睡裙下摆歪到一边,露出右边大腿根完好的接口和左边空荡荡的封盖,忽然笑了一下,气声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条——腿——怎么站。”


“我扶着你。”乃菱站到她左边,让唐娇把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右手搂住唐娇的腰,“左腿接口受力的时候你要用腰和右腿找平衡,先站十秒。”


唐娇试着站了。乃菱的力气很大,托着她腰的手稳得像支架,唐娇把重心压在右腿上,左大腿根的肌肉收紧,封盖处传来一阵挤压感,像有人用手指按她的骨头。她站了五秒就开始晃,乃菱把她扶稳,她重新数,这次站了八秒,第三次站到了十秒。


“行了。”苏婉把手机收起来,“乃菱,给她装回去,下午练单腿拆装,晚上我再来测一次信号强度。”


苏婉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唐娇一眼。唐娇坐在床边,乃菱正蹲在地上把左腿对准接口,唐娇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被一点一点推回去,咔嗒声从大腿根响到膝盖。苏婉的目光在唐娇脸上停了两秒,唐娇没抬头,但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头顶,像有人拿手指点了一下她的发旋。


“拆装练熟了之后,你自己拆。”苏婉说完就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一路,到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上了楼。


乃菱把左腿装好,又帮唐娇把睡裙拉正,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唐小姐,苏姐说的单腿拆装,下午我陪你练。不着急,我当初练了三天才不摔。”


唐娇低头看着自己两条腿,膝盖并在一起,脚踝交叠,跟早上一样。可她知道不一样了,大腿根那两圈硬邦邦的东西藏在皮肉底下,手指按上去会顶住指腹,像按在埋进土里的金属管上。她伸手摸了摸左边接口,摸到一道极细的缝,指甲嵌进去能感觉到里面的锁扣。


“乃菱。”她用气声说,“你——自己——拆过吗。”


乃菱点头:“拆过。苏姐让我练到一分钟之内拆一条腿再装回去,我练了一个礼拜。”


“疼吗。”


“拆的时候不疼,接口设计的就是快拆快装。就是刚拆下来那几天心里不舒服,总觉得腿不是自己的了。”乃菱笑了一下,“后来习惯了,反而觉得方便,洗腿的时候不用弯腰。”


唐娇被她逗得嘴角动了一下,气声里带出一点笑:“洗——腿。”


“真的,拆下来搁洗手池里拿花洒冲,比站着洗省劲。”乃菱站起来,把治疗车推回墙角,“下午练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先吃早饭,吃完我教你怎么摸锁扣的位置。”


唐娇点头,跟着乃菱往厨房走。经过走廊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走路的步态没什么变化,膝盖弯曲的弧度、脚掌落地的节奏都跟以前一样,只是大腿根多了一层硬物感,每走一步都像有人用指节轻轻叩她的骨头。她试着加快了步子,硬物感还在,但没影响走路,也没让她跛。


厨房里辛馨正坐在餐桌边吃三明治,一头金发用发带束在脑后,猫耳从发带两侧支出来,随着她咀嚼的动作微微转动。看见唐娇进来,辛馨抬了抬下巴:“听说你今天拆腿了?”


唐娇坐到她对面,乃菱端了粥过来,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咽下去之后才用气声说:“拆了——两条。”


“疼不疼?”


“不疼。”唐娇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是——怪。”


辛馨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我第一次看乃菱拆腿的时候吓得叫出来了,那个断口对着我,跟机器人似的。”她指了指乃菱,“你让她给你看她的接口,她的可比你的明显多了,那个环是露在外面的。”


乃菱正好端着牛奶过来,听见这话也不恼,把牛奶放到唐娇面前,然后撩起自己女仆装的裙摆到腰际,露出大腿根。唐娇低头看了一眼——乃菱的接口环确实露在皮肤外面,是一圈银色的金属环,环上均匀分布着六个锁扣孔,环与皮肤相接的地方有一圈浅浅的压痕,像长期戴戒指留下的印子。


“我的接口是不可拆的,腿拆不下来,只能开盖维护。”乃菱把裙摆放下来,“唐小姐你的是可拆式,苏姐专门选的这一款,说是展示的时候方便。”


“展示。”唐娇用气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粥。她想起苏婉签她时说过的话——“你以后的工作就是被我展示”,当时她以为“展示”就是拍照、录像、穿好看的衣服站在镜头前。现在她大腿根多了两个可拆的接口,展示的意思显然比她想的要具体得多。


“吃完了来客厅。”乃菱把空碗收走,“我把练习用的垫子铺好了。”


客厅的地毯上铺了一块灰色的瑜伽垫,旁边放着一只软枕和一条毛巾。乃菱让唐娇在垫子上坐下,自己跪坐在她对面,伸手按了按唐娇左大腿根外侧:“锁扣在这里,你摸,有两个凸点,捏住往中间挤,同时往外拔。”


唐娇伸手摸到那两个凸点,指腹按上去,硬的,比米粒大一点,藏在皮肤下面的接口环上。她试着捏了一下,没捏动,又加了点力,凸点往里陷了一点,但腿没松。


“再用力点,要捏到底。”


唐娇咬着牙捏下去,手指关节发白,同时往外一拔——左腿从接口处脱开了,这次她有准备,身体往右边歪的时候右手撑住了垫子,没摔。左腿躺在垫子上,断口朝上,法兰盘上的触点蓝光闪了两下就灭了。


“好,装回去。”乃菱说。


唐娇把左腿搬起来,对准自己大腿根的接口,往里一推。法兰盘吸进接口环,咔嗒声一路响下去,左腿重新有了温度。她活动了一下脚踝,脚趾张开又合拢,膝盖弯了弯。


“再来。”


她拆了装、装了拆,乃菱在旁边数着时间。第一次拆装用了将近两分钟,第三次一分半,第五次一分零几秒。到第七次的时候她拆下来之后先没急着装,把左腿搁在垫子上,低头看着断口,伸手摸了摸法兰盘边缘的触点,触点温温的,像刚关掉的灯泡。


“乃菱。”她抬起头,气声比早上稳了很多,几乎接近正常说话的音量,“苏姐——为什么——要——可拆的。”


乃菱把毛巾递给她擦汗,想了一下才回答:“苏姐说,可拆的腿方便运输,也方便展示的时候换不同的腿。以后可能给你配几双不一样的,一双穿丝袜的,一双光腿的,拍照的时候换着用。”


唐娇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左腿。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玩过的芭比娃娃,娃娃的腿也能拔下来,拔下来之后是个圆洞,再插回去就行。她那时候觉得好玩,把娃娃的腿拆下来跟同学的娃娃换着玩,一条腿是穿靴子的,一条腿是光脚的。现在她自己的腿也能拆了,拆下来搁在垫子上,断口亮着蓝光,跟娃娃的圆洞差不多,只是她这条腿上有肌肉线条,有膝盖骨的轮廓,脚踝内侧还有一颗小痣。


“下午练到一分钟以内。”乃菱拍了拍垫子,“继续。”


唐娇把左腿装回去,又开始拆。这次她拆下来之后没急着装,把腿横放在自己面前,伸手摸了摸小腿肚上的肌肉,又捏了捏脚趾,脚趾在她手指间软软地垂着,像睡着了一样。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气声从喉咙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这条腿——现在——算——我的——还是——算——零件。”


乃菱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再练三次,然后吃午饭。”


下午唐娇练到第五次的时候苏婉下来了。她换了一身墨绿色的长裙,头发重新盘过,耳垂上多了两只细长的翡翠坠子。她在客厅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唐娇拆腿装腿,没出声。唐娇余光瞥见她,手底下慢了半拍,乃菱在旁边轻声说:“别管,继续。”


唐娇把左腿装回去,咔嗒声落定之后才抬头看苏婉。苏婉走过来,在瑜伽垫旁边蹲下,伸手捏住唐娇左大腿根的锁扣,这次没往外拔,只是按了按凸点,感受了一下锁扣的松紧,然后松开手。


“晚上测信号之前,把腿拆下来放在桌上,我看看接口的密封性。”苏婉站起来,走到餐边柜前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才说,“乃菱,你帮她拆,拆完把腿摆正,断口朝上。”


“苏姐,晚上测信号的时候不装腿吗?”乃菱问。


“测完再装。我要看她在没有腿的状态下能不能保持上半身姿态。”苏婉把杯子放下,看了唐娇一眼,“你上半身的展示训练还没开始,先从没有腿的状态练起,免得你总想着跑。”


唐娇坐在垫子上,两条腿都还在身上,膝盖并在一起。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脚趾在袜子里动了动,忽然觉得这两条腿暂时还在,但迟早会变成随时可以被拿走的零件。她抬头看苏婉,苏婉也看着她,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件刚做完一半的手工件。


“苏姐。”唐娇用气声说,声音比之前稳了很多,已经能听出完整的句子了,“晚上——拆——哪条。”


苏婉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两条都拆。”


说完她端着水杯上楼了,裙摆扫过楼梯转角,翡翠坠子在耳垂上晃了两下就看不见了。唐娇低头继续练拆装,乃菱在旁边给她数时间,客厅里只有锁扣弹开的咔嗒声和唐娇越来越稳的呼吸声。辛馨从楼上探下头来喊了一句“乃菱我饿了”,乃菱抬头应了一声“马上来”,又低头对唐娇说:“最后三次,练完吃饭。”


唐娇点头,捏住锁扣,往中间一挤,往外一拔。左腿脱开的瞬间她右手撑住垫子,稳稳地坐住了,没歪。她把左腿搁在垫子上,断口朝上,蓝光闪了闪灭了,然后伸手去摸右腿的锁扣。


敏感的荒原

那天夜里唐娇没睡好。两条腿拆下来放在床边的矮柜上,断口朝上,蓝光每隔十几秒闪一下,像某种缓慢的呼吸。她躺在床上,大腿根部的接口处盖着一层医用纱布,纱布边缘贴着皮肤,稍微动一下就能感觉到那种细密的摩擦。乃菱睡前给她调过室温,可她还是觉得空气贴着皮肤流过时有一种说不清的痒,从锁骨一路蔓延到腰侧,再往下去被纱布截住了。她翻了个身,被子蹭过肩膀,那层棉布忽然变得像砂纸一样粗粝,她猛地缩了一下,把被子掀开,就这么光着上半身躺到天亮。


第二天上午改造医师来了。


唐娇坐在客厅那张被改成操作台的餐桌前,身上只穿了一件乃菱给的宽松棉质罩袍,领口大得能露出半个肩膀。医师打开带来的箱子,里面是一排贴着标签的玻璃瓶和几支封装好的软管,还有一台巴掌大的手持仪器,探头是扁平的金属片。苏婉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份表格,她滑了一下,抬头看医师。


“全身脱毛今天做完,敏感化处理同步跟上。”苏婉说,“皮肤数据我要每四个小时回传一次。”


医师点头,从箱子里取出一支软管,拧开盖子,挤了一截乳白色的膏体在掌心,搓开之后涂在唐娇的小臂上。唐娇低头看着那只手在自己皮肤上抹开一层薄薄的膜,凉丝丝的,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医师涂完两条手臂,换了一副手套,又拿起另一支软管,这次挤出来的东西是透明的,带着一点淡蓝色,涂上去之后很快干了,形成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膜。


“先脱毛,从手臂开始。”医师说,拿起那台手持仪器,金属片贴在唐娇小臂上,沿着皮肤缓慢滑动。仪器发出细细的嗡鸣,唐娇看到自己手臂上那些原本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汗毛在金属片经过之后消失了,皮肤表面变得光滑得像一层绷紧的绸。医师滑得很慢,每一寸皮肤都来回走了三遍,从手腕到肘弯,从肘弯到上臂,再翻过手臂处理内侧。唐娇觉得金属片底下微微发热,但不烫,只是那种热量让皮肤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


“翻过来。”医师说。


唐娇把手臂翻了个面,掌心朝上。医师换了仪器上的一个刀头,贴着掌心滑过去,掌纹里那些细小的纹路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指缝之间都没放过。唐娇看着自己的手在几分钟之内变得陌生,像剥了壳的鸡蛋,连指纹都浅了一层。医师处理完两只手,在唐娇面前的托盘里放了一块湿毛巾让她自己擦掉残留的凝胶,然后转向苏婉。


“手臂和手部完成。接下来是躯干和腿部,需要她把罩袍脱掉。”


苏婉抬了抬下巴,唐娇看了一眼乃菱,乃菱走过来帮她把罩袍从肩头褪下去。客厅的窗帘已经拉上了,但缝隙里还是漏进来一条白光,正好落在唐娇的锁骨上。她坐在椅子上,上身赤裸,下身还穿着一条棉质短裤,医师让她站起来。


“站直,手臂稍微张开。”


唐娇照做。医师从颈部开始,沿着肩线往两侧推,再顺着锁骨往下,经过胸口的时候唐娇咬了一下嘴唇,仪器滑过乳晕边缘,她的小腹猛地收了一下。医师没停,继续往下走,经过肋骨,经过肚脐,沿着腹股沟往两侧分开,然后让她抬起一只脚踩在椅子边沿上,从大腿内侧开始往上推。


唐娇的手扶住椅背,指节发白。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仪器贴着皮肤滑过的时候她只觉得热,可热过去之后留下的是一种奇怪的空旷,像是皮肤底下的什么东西被拿走了,只剩下最外面那一层薄皮,什么都挡不住。她低头看自己的大腿,皮肤表面确实光滑了,连膝盖上方那些细小的绒毛都不见了,整个人的表面像是被重新打磨过一遍。


医师做完腿部,让她转过身,从后颈沿着脊柱往下推,经过肩胛骨之间的凹陷,经过腰窝,再往下到臀线。唐娇把额头抵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她能感觉到仪器滑过臀尖时那种轻微的震动,一直传到尾椎骨里去。医师做完背面又让她转回来,重新检查了一遍腋下和胸口边缘那些容易遗漏的地方,确认没有残留之后才把仪器放下。


“脱毛完成,全身覆盖率百分之九十八以上,剩下的是眉毛和头发,按苏女士的要求保留。”医师从箱子里取出那支淡蓝色的软管,“接下来是敏感化处理。这个涂上去之后皮肤会进入一个高度敏感的状态,前六个小时反应最强烈,之后会缓慢回落,但基线会比原来高很多。期间不能用清水冲洗,不能穿粗糙面料,尽量避免摩擦。”


苏婉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唐娇面前。她低头看了一眼唐娇的皮肤,伸出手指在唐娇肩膀上轻轻划了一下。唐娇整个人抖了一下,肩膀猛地缩起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被苏婉碰过的地方,那一道划痕还在,皮肤表面浮起一条浅浅的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


“涂吧。”苏婉说,退回去坐下,手机屏幕亮着,她在上面点了几下,“我从颈侧开始测。”


医师把淡蓝色的膏体挤在手上,从唐娇的颈部开始往下涂。唐娇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医师的手指带着凉意从耳后滑到肩头,涂过锁骨,涂过胸口,涂过小腹,涂过腿根。膏体涂上去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凉凉的,像水,可等医师涂完两只手臂和两条腿,退开半步的时候,唐娇忽然觉得空气不一样了。


客厅里其实没有风,窗户关着,空调出风口也调到了最低档,可她站在那儿,能感觉到空气贴着皮肤在流动,一丝一丝地滑过去,像无数根细线从她身上拂过。她下意识地并拢腿,大腿内侧的皮肤贴在一起,那一瞬间的触感让她膝盖一软,差点没站住。


“别动。”苏婉说,“站好。”


唐娇重新站直,把体重均匀分到两条腿上。她感觉到短裤的腰边贴着髋骨,那一圈松紧带忽然变得像一道粗糙的绳子勒在皮肤上,随着呼吸轻微地移动,每动一下都让她小腹发紧。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皮肤表面没什么变化,还是原来的颜色,可她知道底下那层什么东西被换掉了,现在这层皮什么都拦不住。


苏婉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托盘,上面摆着几样东西:一把软毛刷,一盒棉签,一小瓶透明的液体,还有一块叠好的丝巾。她先把丝巾拿起来,抖开,走到唐娇面前,用丝巾的一角从唐娇的颈侧轻轻扫过去。


唐娇的呼吸立刻乱了。那层丝巾的触感本来极轻,可她颈侧的皮肤像是被放大了十倍,每一根丝线滑过都清清楚楚,从耳后一路痒到锁骨,她忍不住偏了一下头,下巴几乎要碰到肩膀。


苏婉没停,丝巾换了个方向,从锁骨往胸口扫。唐娇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她咬住下唇,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苏婉看了她一眼,把丝巾放下,拿起那把软毛刷。


“站直,手别挡。”


唐娇把垂在身侧的手往后背过去,攥住自己的手腕。苏婉用软毛刷从她颈侧开始,慢慢往下刷。刷毛极软,扫过皮肤的时候几乎没留下痕迹,可唐娇整个人都在发抖。刷毛经过锁骨凹陷处的时候她肩膀猛地一缩,经过胸口的时候她的小腹连着抽了两下,经过肋骨侧面的时候她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又自己扳回来。苏婉刷到小腹的时候停了一下,用刷尖在肚脐周围画了个圈,唐娇的呼吸变成了一截一截的,吸进去一半就接不上,呼出来的时候带着颤。


“这里。”苏婉用刷柄点了点唐娇的腰侧,“敏感度怎么样?”


唐娇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一个气声,连不成字。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不知道在表达什么。苏婉没追问,继续用软毛刷往下,扫过髋骨,扫过腿根外侧,到膝盖上方的时候唐娇的腿开始打颤,膝盖并在一起,又被苏婉用刷柄轻轻敲了一下。


“分开。”


唐娇把腿分开,脚趾在拖鞋里蜷起来。软毛刷从膝盖内侧往上扫,扫到大腿中段的时候她终于站不住了,整个人往下矮了一截,手从背后松开撑住了旁边的椅背。苏婉收回刷子,等了几秒,等唐娇重新站直,然后放下软毛刷,换了指腹。


苏婉的手指比刷毛重,也比刷毛暖。她用食指和中指从唐娇的颈侧往下按,按到锁骨上方那个凹陷处的时候唐娇的呼吸停了半拍,按到胸口的时候唐娇的胸口猛地挺了一下又缩回去,按到肋骨下缘的时候唐娇弯了一下腰,又被苏婉另一只手按着肩膀扶正了。苏婉的手指一路往下,经过小腹的时候用了点力,唐娇整个人绷紧了,腹部的皮肤在指腹底下微微凹陷又弹回来。苏婉按到腿根的时候唐娇终于发出了声音,一声急促的喘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短又碎,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


苏婉收回手,退后一步。唐娇站在那儿,两条腿微微分开,手臂垂在身侧,整个人从脖子到胸口泛着一层不均匀的粉色,像被热水烫过。她的呼吸还没平复下来,胸口一起一伏,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空气流过喉咙口那层皮肤,凉丝丝的,再往下去经过胸口的时候又变成一种细微的刺痒。


“数据怎么样?”苏婉问医师。


医师低头看了一眼手持仪器上的读数,翻了一页:“颈侧和锁骨区敏感度峰值比基线高了六倍,腰侧和腿根高了八倍,整体平均七倍左右。前六个小时会维持在这个水平,之后会缓慢下降,但最终稳定值应该不会低于五倍。”


苏婉点了点头,在手机上划了几下,把表格里几项勾掉,然后抬头看唐娇。


“今天不穿衣服了。乃菱,把客厅温度调高两度,给她拿条薄毯,要最软的那种,纯棉的,别用混纺。”苏婉把手机收起来,看了唐娇一眼,“下午我再来测一次,中间你自己感受一下,有什么变化记下来,说不出来就写。”


唐娇用气声应了一个“好”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乃菱从楼上拿了一条薄毯下来,抖开,轻轻披在唐娇肩上。毯子落下来碰到唐娇后背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手撑住餐桌边沿才没摔倒。那层棉布贴着她的皮肤,软是软的,可每一根纤维的触感都清清楚楚地传进来,像一层会呼吸的东西裹在身上。她攥住毯子的边沿,慢慢坐到沙发上,把毯子裹紧了一点。裹紧之后触感反而均匀了,没有哪一处特别突出,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慢慢把呼吸压下来。


乃菱在旁边蹲下,把唐娇脚边的拖鞋摆正,又把她刚才站过的地方那块地毯上的褶皱抹平。唐娇睁开一只眼看她,乃菱冲她笑了一下,小声说:“忍一忍,过了今天就好。我那时候也这样,头两天连衣服都穿不住,苏姐给我换了七种面料才找到能穿的。”


唐娇用气声问:“后来呢。”


“后来就习惯了。”乃菱把声音压得更低,“习惯了之后其实还挺好,穿什么都觉得舒服,苏姐买的那些料子确实好,以前我穿便宜货觉得扎,现在才知道是以前皮太糙了。”


唐娇没接话,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客厅里安静下来,医师在收拾箱子,苏婉上楼去了,楼梯上传来她高跟鞋踩在木台阶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唐娇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感受那层毯子贴着皮肤,慢慢地,那种过于清晰的触感开始变得均匀,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每一根纤维都扎人,而是变成了一种整体的、绵密的包裹感。她试着动了一下脚趾,毯子跟着动了一下,脚背上的皮肤被轻轻蹭过,她缩了一下脚,又慢慢伸开。


乃菱去厨房准备午饭了,切菜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笃笃笃,有节奏的。唐娇听着那个声音,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毯子底下那层过于敏感的皮肤还在发热,但热得均匀了,像整个人泡在一盆温度刚好的水里。她把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看了看,手背上的皮肤在客厅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点不自然的亮,像是涂了一层看不见的油。她用另一只手的指尖碰了一下手背,那一碰让她整条手臂都麻了一下,她赶紧把手缩回毯子里。


苏婉再下楼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她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家居长裙,头发散着,没戴首饰,手里拿着手机和一个小本子。她走到沙发前,唐娇还裹着毯子坐在那儿,乃菱在旁边的小凳上坐着,手里拿着一块软布在擦唐娇的脚踝——那里刚才被毯子边沿蹭得发红,乃菱用凉水拧过的软布敷着降温。


“还红着?”苏婉问。


“消下去一点了。”乃菱把软布拿开,脚踝上那块红印果然淡了不少,但还是能看出来。


苏婉在沙发扶手上坐下,翻开本子:“从颈侧开始,你自己指给我看,哪里最明显。”


唐娇把毯子往下拉了拉,露出脖子和肩膀。她抬起手,指尖悬在颈侧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耳后到锁骨中间那一段。苏婉用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唐娇指的那个位置。唐娇的脖子猛地一缩,肩膀跟着耸起来,她咬住下唇,等了几秒才慢慢把肩膀放下去。


“耳后到锁骨,持续敏感。”苏婉写完,把笔帽盖上,“胸口呢?”


唐娇犹豫了一下,把手移到胸口上方,没碰到皮肤,只是隔着几厘米比了一下位置。苏婉用同样的方式碰了一下,唐娇的胸口起伏幅度明显大了,呼吸从鼻子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哼声。


“胸口持续敏感,比上午的峰值低了一点,但还在。”苏婉把本子合上,站起来,“晚上再测一次,如果数据稳住了,明天开始穿衣服训练。乃菱,你晚上把那几件备选的料子找出来,棉的、丝的、莫代尔的各拿一件,让她贴着皮肤试,哪个触感最轻就先用哪个。”


乃菱应了一声,把软布收起来。苏婉走到楼梯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唐娇一眼:“你今天表现还行。没乱抓没乱挠,忍住了。”


唐娇裹着毯子坐在沙发里,看着苏婉上楼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句“还行”比上午所有的测试加起来都让她心里踏实一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但已经比上午好多了。乃菱在旁边收拾东西,嘴里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曲子,听起来像是随便编的。唐娇听了一会儿,用气声问:“乃菱,你那时候——头两天怎么过的。”


乃菱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头两天我哭了好几回,觉得身上哪哪都不对劲,穿什么都是刑具。后来苏姐让我光着在屋里待了一整天,什么都不穿,什么都不盖,就让我自己待着。到晚上我反而习惯了,因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最不难受,一有东西碰上来就受不了。第二天才开始慢慢加衣服,一件一件试。”


唐娇把毯子拉高一点,盖住下巴:“我今天就想一直裹着。”


乃菱笑了:“那你裹着吧,我去看看汤好了没。”她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对了,晚上测信号之前苏姐让你把腿装回去,她说今天不拆了,明天再拆。”


唐娇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毯子底下自己空荡荡的裤管。她差点忘了自己现在没有腿。从早上拆下来到现在,她一直坐在沙发上,乃菱把矮柜上的两条腿挪到了沙发旁边的地毯上,断口朝上,蓝光一闪一闪的。她看着那两条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上半身敏感得要命,下半身却根本不在身上,连感觉都没有。


“乃菱。”她叫住走到厨房门口的乃菱,“晚上装腿的时候——你帮我装,我自己可能装不了,手抖。”


乃菱回头冲她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钻进厨房去了。唐娇靠在沙发里,听着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把毯子裹紧了一点。皮肤底下的热还在,但已经不像上午那样一阵一阵地涌了,变成了一种均匀的、持续的暖,像晒了一天太阳的被子盖在身上。她闭上眼睛,打算在晚饭前再眯一会儿。


古铜色的烙印

那天夜里唐娇睡得很浅,断断续续醒了好几回。每次睁眼都能看见矮柜上那两条腿的断口在暗处发着一明一灭的蓝光,像什么活物在呼吸。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可那点光还是透过眼皮渗进来,弄得她连梦里都在找开关。天蒙蒙亮的时候乃菱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米浆,看她睁着眼就笑了:“没睡好?苏姐说今天要动皮肤,让你先吃点东西垫垫,别空着肚子。”


唐娇接过碗,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暖调,比昨天深了半个色号,但还不明显。她没吭声,把米浆一口气灌下去,胃里暖起来才觉得人清醒了些。乃菱帮她把腿装上,接口咔嗒一声扣紧,蓝光转成稳定的白,唐娇试着屈了屈膝,脚趾在袜子里动了动,感觉有点陌生,像穿了一双别人的鞋。


改造医师来得比往常早。苏婉没下楼,只让乃菱传话,说今天按色卡走,从浅到深分三遍做,一遍比一遍重,让她有个准备。唐娇坐在工作间那张带扶手的椅子上,看着医师把一只银色的箱子搁在台面上,打开来里头是几排小玻璃瓶,液体颜色从浅蜜到深褐排成一列,旁边还有一沓色卡,从最浅的象牙白到最深的那种古铜,一共十二格。


“从这一格开始。”医师用镊子夹起最浅的那张色卡递到唐娇面前,“今天做完大概能到第五格,下周再补到第八格,最后定型在第十一格,也就是这个颜色。”他把最后那张古铜色的卡片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小字,唐娇没看清写的什么,只看见那张卡的颜色深得发红,像旧家具上磨出来的包浆。


“不能选?”唐娇问。


“苏女士定的。”医师把色卡收回去,语气里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她说这个色最衬肉感,在灯光底下有光泽。你先坐着,我调底液,头一遍不会太深,就是让皮肤适应。”


唐娇攥着椅子扶手没说话。乃菱搬了张凳子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块软布,说等会儿要是觉得刺痛就捏她的手。医师把第一瓶浅蜜色的液体倒进一只玻璃碗里,又兑了一种透明的胶,用细棒搅匀了,拿软刷蘸着往唐娇手臂上刷。刷子落在皮肤上的感觉很怪,凉丝丝的,像有人拿冰过的毛笔在画花纹,画完一道隔几秒就开始发热,热得不算厉害,但面积大,两只手臂刷完唐娇已经觉得整条胳膊像泡在温水里。


“感觉怎么样?”医师头也不抬,继续蘸第二遍。


“烫。”唐娇如实说,“但不疼。”


“正常。底液里有促渗的成分,把色素往真皮层带的时候会发热,过两个小时就退了。”医师刷完手臂转到肩颈,让她把领口往下拉一拉,唐娇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露出锁骨和一片前胸。刷子贴上去的时候她缩了缩肩膀,乃菱在旁边轻轻按住她后腰,低声说马上就好。


苏婉是第二遍做到一半的时候下来的。她没穿平时那种丝质长裙,换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松松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倒像来监工的。她没急着开口,先绕着椅子走了一圈,看了看唐娇已经刷完的左臂,又看了看还没动的右臂,两边的色差在自然光下已经能看出来,左边深了至少一个半色号,像晒了一整个夏天的胳膊。


“底色调得不错。”苏婉对医师点了点头,然后弯腰凑近唐娇的右肩,手指在还没处理的皮肤上轻轻按了一下,“这边还是原来的色。等做完你就知道差别了。”


唐娇偏过头不看她。苏婉也不在意,直起身对医师说:“第三遍加浓,我要今天就能看出古铜的意思,别拖到下周。”


医师应了一声,把第三瓶的浓度调高了半格。唐娇听着他们说话,心里那点侥幸一点点沉下去。她本来还想着要是第一遍效果不明显,也许苏婉会改主意,可现在听这意思,非做不可,而且今天就要见颜色。


第三遍刷上去的时候反应明显大了。唐娇觉得皮肤底下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往外顶,热变成了刺,刺里还裹着痒,她咬着下唇没出声,手指把扶手攥得发白。乃菱把软布塞进她手里让她捏着,又拿小扇子给她扇风,可扇过来的风都是热的,没多大用。医师刷完最后一道,把碗和刷子收走,说等二十分钟让底液渗一渗,然后洗掉浮色就算完成第一遍。


那二十分钟唐娇坐立不安,一会儿觉得背上痒想伸手抓,一会儿又觉得大腿内侧烫得厉害,两条腿在椅子上蹭来蹭去。乃菱蹲下来帮她轻轻拍小腿,说忍一忍,洗掉就好了。苏婉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翻手机,偶尔抬眼看一下时间,到点就提醒医师该洗了。


洗的时候用的是温水,医师拿喷壶一点点冲,唐娇看着水流顺着胳膊淌进洗手池,颜色是淡褐色的,像冲下来的泥汤。冲干净拿毛巾按干之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愣住了。刚才还只是微微泛暖的皮肤现在变成了一种很明确的浅棕色,不是晒出来的那种不均匀的色,而是通体一致的、像拿颜料调过的底色,连指缝和手腕内侧这些平时晒不到的地方都一个色。乃菱在旁边倒抽了一口气,小声说“还挺好看的”,唐娇没接话,她只觉得陌生,像这双手不是自己的。


医师把镜子推过来让她看全身。唐娇站起来,对着穿衣镜转了一圈,脸、脖子、手臂、小腿,凡是露出来的地方都变成了那个浅棕色,跟脸上原先的粉底完全两个色系。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公司要是看见我这样,肯定不要了。第二个念头紧跟着:反正也回不去了。


苏婉走过来站在她身后,镜子里多了一个高挑的灰衬衫身影。她伸手捏住唐娇的下巴把她的脸往左边转了转,又往右边转了转,像在端详一件刚上了底漆的摆件。“浅了。”苏婉说,“不过底子匀,下周再补两遍就能到位。”她松开手,指尖在唐娇脸颊上滑了一下,“这个色比白的耐看。白的太寡,灯光一打就透,古铜色有厚度,摸上去像——像旧皮沙发那种,越用越亮。”


唐娇听见“旧皮沙发”三个字的时候嗓子眼紧了一下,可她没出声。苏婉转到她侧面,手掌贴在她上臂外侧,拇指慢慢蹭了两下,感受那片新颜色的触感。“你摸摸看,”苏婉对乃菱说,“是不是比之前有肉感。”


乃菱走过来,犹犹豫豫地把手搭在唐娇小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点了点头:“是厚了一点,看着像……像那种做旧处理过的皮子。”


“对吧。”苏婉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满意的笃定,“床头娃娃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太白太嫩像小孩玩具,没意思。古铜色压得住,灯光底下有暗部,看着才有分量。”她绕回唐娇正面,微微低下头跟她平视,“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舒服。但你看久了就习惯了,这个色比你原来那个白皮更适合你——你骨架大,白皮显薄,古铜色托得住。”


唐娇的视线从镜子里自己的脸移到苏婉的脸上,又移回去。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没在忍眼泪了,眼眶里那点热早就凝成了水,顺着鼻梁侧面淌下来,一滴接一滴,可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连嘴角都没往下撇。她只是看着镜子里那个浅棕色的人,觉得那个人离自己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苏婉看见了她的眼泪,没给她擦,也没让她别哭,只是退后一步对医师说:“把色卡留一套在这儿,下周同一时间我再看。”然后对乃菱抬了抬下巴,“带她去把今天的记录做了,全身拍照存档,每个角度都拍。”


乃菱应了一声,轻轻拉了拉唐娇的手腕。唐娇跟着她往拍照的小隔间走,经过苏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用很轻的声音问:“这个颜色……真的洗不掉?”


苏婉看着她,没笑也没皱眉,语气很平:“洗不掉。色素进真皮层了,跟纹身一个道理,只会慢慢代谢得淡一点,但底子已经改了。你以后就是这个色。”


唐娇闭了一下眼睛。乃菱的手在她腕子上紧了紧,把她带进了隔间。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她听见苏婉在外面跟医师交代下周的剂量,声音不高不低,跟讨论晚饭吃什么差不多。


隔间里灯光调得很亮,乃菱让她站在一块灰布前面,先拍正面,再拍侧面,然后转过去拍背面。相机咔嚓咔嚓响,唐娇机械地转着身子,脑子里反复转着苏婉那句话——你以后就是这个色。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浅棕色的手背,浅棕色的指节,只有指甲盖还是原来的粉白色,像十个没被染上的小岛。她忽然想,要是连指甲也染了会怎样,是不是就彻底找不到原来那个唐娇了。


乃菱拍完把相机收起来,看她站着不动,就走过来把帘子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然后回头小声说:“苏姐上楼了。你先别多想,头两天都这样,我那时候……”她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说法,“我那时候看着自己身上多出来的东西,也觉得不是自己了。可后来发现,反正日子还得过,该吃吃该睡睡,慢慢就习惯了。”


唐娇抬起眼看她:“乃菱,你身上那些……你习惯了吗?”


乃菱想了想,低头看了看自己围裙下面鼓鼓囊囊的胸脯,又摸了摸颈间的控制环,笑了一下,那笑有点苦但不算难过:“习惯了。现在不戴环我反而觉得脖子空。人就是这样,什么都能习惯。”她伸手把唐娇的袖子放下来盖住手臂,“走吧,去把午饭吃了。苏姐说下午让你歇着,明天再拆腿。”


唐娇跟着她往外走,经过工作间的时候看见医师正在收拾箱子,那套色卡还摊在台面上。她脚步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最深那张古铜色卡片上,颜色深得发红,像一块用了几十年的老铜器。她盯着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跟着乃菱进了厨房。


午饭是乃菱做的番茄牛腩,炖得很烂,唐娇拿勺子舀着吃,吃到一半忽然说:“乃菱,你觉得我这样……好看吗?”


乃菱嘴里还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好看啊。你本来就好看,换个色也好看,就是那种——怎么说呢——更扎实的好看。”她把饭咽下去,认真补了一句,“苏姐挑颜色确实有眼光,这个色要是搁我身上就显脏,搁你身上就显贵。”


唐娇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桌上的手,浅棕色的手背在厨房暖黄的灯光底下泛着一层薄光。她没再说什么,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完了。下午她躺在沙发上眯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客厅里光线暗下来,她看见自己的胳膊搭在毯子外面,在暮色里那个浅棕色深了一层,更像苏婉说的那种“旧皮子”了。


晚饭前苏婉下楼来,手里拿了一只小盒子,递给唐娇。唐娇打开一看,里头是一管润肤膏,挤出来是淡金色的,闻着有股淡淡的油脂味。“每天洗完澡涂全身,这个色得养,皮肤干了就发灰,养好了才有油润的光泽。”苏婉说完看了她一眼,“今天哭过了?”


唐娇没点头也没摇头,攥着那管润肤膏没说话。


苏婉也没追问,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伸手把唐娇的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小臂,拿指尖在那片浅棕色的皮肤上轻轻划了一道:“你摸摸,是不是比上午滑了。”


唐娇犹豫了一下,自己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确实滑,比早上那种涩涩的手感好多了,底液好像把毛孔都填平了似的,摸上去像一块打磨过的木头。


“养几天会更好。”苏婉收回手,“下周补完色,我再给你配一套衣服,那个色配深绿和酒红最出效果。”她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对了,明天拆腿的时候让医师顺便给你测一下全身的敏感度,我要知道皮肤换了色之后触感有没有变化。”


唐娇看着她上楼的背影,忽然想起上午在镜子里看见的那个浅棕色的人。她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回没觉得陌生了,只觉得闷,像被人拿一块湿布捂住了脸,喘不上气但也死不了。乃菱从厨房探出头来问她要不要添饭,她摇了摇头,把那管润肤膏揣进睡衣口袋里,起身往自己房间走。经过矮柜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断口上的蓝光还在闪,她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接口的边缘,凉的,光滑的,像摸一件量产的工业品。她站起来继续走,心里盘算着明天拆腿的时候该怎么跟医师说——能不能少拆一会儿,她想穿着腿在院子里走两圈,趁太阳好的时候看看自己这个新颜色在自然光底下到底什么样。


从B到F

第二天上午,太阳还没爬上对面那排梧桐树的树梢,改造医师就到了。


唐娇是被乃菱叫醒的。乃菱站在她房门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唐小姐,医师在诊疗室等着了,苏小姐让你过去。”唐娇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等乃菱的脚步声下了楼才慢慢坐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断口上的蓝光还在一闪一闪地亮着,像两只没关掉的小夜灯。昨晚睡前她特意把睡衣裤腿卷上去,怕布料蹭着接口磨出什么毛病来,现在看倒是一切正常,边缘光滑,没有毛刺,也没有发热。


她洗漱完换了件宽大的棉T恤和一条旧短裤,赤着脚往诊疗室走。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脚踩上去没有声音,但她还是觉得自己走路的姿势怪怪的,少了半截腿,重心全在两条大腿根上,每迈一步都得拿胯骨去带。她扶着墙拐过弯,诊疗室的门半开着,里头亮着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飘出来,混着某种药膏的甜腻气息。


改造医师还是那副老样子,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苟地往后梳,脸上的表情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黄油,硬邦邦的,没什么温度。他正低头在操作台上摆弄一排玻璃瓶和注射器,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眼皮:“躺上去,先把腿装上,测一下基础数据。”


唐娇爬上那张铺着一次性垫布的诊疗床,把断腿伸过去。医师从恒温箱里取出她的左腿,那截假肢在灯光底下泛着冷白色的光,脚踝处印着一串出厂编号,看着像超市货架上的塑料模特部件。他先把接口对准,咔嗒一声扣上,唐娇觉得一阵微弱的电流从断口处蹿上来,大腿肌肉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然后那条腿就“醒”了,她试着动动脚趾,脚趾头乖乖地弯了弯。


“右腿。”医师头也不抬地伸手。


装完两条腿,医师让她在诊疗室里走了两个来回,又让她单腿站立、下蹲、踮脚,拿个小本子一项一项记。唐娇一边做动作一边偷偷瞄窗外,院子里的阳光已经铺开了,草叶上的露水还没干透,亮晶晶的。她做完最后一个深蹲站起来,喘了口气,鼓起勇气开口:“医师,我能不能穿着腿去院子里走两圈?就晒晒太阳,不耽误您时间。”


医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本子,像在计算什么数据:“十五分钟。回来之后做敏感度测试。”


唐娇心里一喜,赶紧点头。她走出诊疗室的时候脚步快了不少,两条新腿踩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均匀的响声,走到后门推开门,早晨的空气一下子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草腥气。她走下台阶,踩在石板路上,低头看自己的腿,浅棕色的皮肤在自然光底下确实比屋里看着舒服,不是昨晚那种“旧皮子”的暗沉,而是像晒了一整个夏天之后沉淀下来的蜜色,膝盖处有一层薄薄的高光,是润肤膏养出来的油润感。她试着快走了几步,又小跑了一段,腿脚利索得很,跟原装的没什么两样,甚至跑起来的时候膝盖弯曲的角度更顺滑,像上了油的铰链。


她在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桂花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天,浅蓝的底色上飘着几缕薄云,太阳晒在胳膊上暖融融的。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隔着T恤,B罩杯的弧度平平的,她低头看了看,忽然想起苏婉那天说的“从B到F”,心里揪了一下,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十五分钟过得很快,她回到诊疗室的时候医师已经把测试仪器摆好了。敏感度测试其实不复杂,就是拿一根细软的探针在她皮肤上划,探针连着一台小机器,屏幕上跳数字。医师从她的小臂开始,一路划到上臂、肩膀、锁骨,数字跳得挺平稳,到胸口附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探针收回去,换了另一台仪器,看着像一支粗一点的笔,笔头是个圆润的硅胶头。


“苏小姐交代过,胸部改造之后要单独测。”医师说着示意她把T恤脱了。


唐娇犹豫了两秒,还是把T恤从头上拽了下来。里面穿的是件普通的白色棉质文胸,她把肩带褪下来,文胸推到腰上,两只B罩杯的乳房露在空气里,不大,但形状挺圆的,乳头是浅褐色的,缩在乳晕中间。医师没多看,拿那个硅胶笔头在她左侧乳房外缘轻轻点了一下,屏幕上的数字立刻往上蹦了一截。他换了个位置,从外往内一圈一圈地扫,扫到乳头附近的时候数字跳得厉害,唐娇觉得有点痒,忍不住缩了一下肩膀。


“放松。”医师说,笔头直接压上了她的乳头。


唐娇整个人一激灵,像被静电打了一下,后背猛地弓起来,嘴里“嘶”了一声。那感觉太奇怪了,明明只是轻轻一压,但那个点传出去的刺激比平时放大了好几倍,沿着肋巴骨往肚子里钻,连大腿根都跟着麻了一下。


“基础敏感度偏高。”医师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把数据存下来,“药物会让这个数值继续上升,改造期间注意不要摩擦,穿宽松的衣服。”


他转身从冷藏柜里取出一个银色的低温箱,打开,里头码着两排小玻璃瓶,瓶身上贴着打印标签,标着剂量和时间。他取出其中一瓶,用注射器抽了,药液是浅粉色的,像稀释过的草莓汁。“第一阶段的药,作用是促进乳腺组织和脂肪层增生,每天一针,打七天,之后视情况调整剂量。”他捏起唐娇的胳膊,把针头扎进上臂外侧,推药的时候有点胀,但不怎么疼。


“会有什么感觉?”唐娇看着那管粉色的液体一点点推进自己身体里。


“前三天胀,后面几天会痒,皮肤撑开了都这样。”医师拔了针,拿棉球按了两下,“饮食按我给的食谱吃,蛋白质要够,水要多喝。明天开始量尺寸,每天记录。”


唐娇穿好衣服回房间的时候还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打针的地方有点酸。她按医师给的食谱吃了午饭,乃菱给她端上来一大盘煎鸡胸、两个水煮蛋、一杯豆奶,外加一碗炖得浓稠的银耳羹,说是苏小姐吩咐的,以后每顿都得这么吃。唐娇看着那堆东西有点发怵,她当模特这些年一直控制饮食,这么个吃法简直像在喂猪,但想到那管粉色的药,她还是老老实实吃完了。


下午两点多,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忽然觉得胸口有点涨,像来例假之前那种闷闷的肿胀感,但位置更靠外,在乳房两侧的腋窝方向。她伸手按了按,指头底下有点硬,像肌肉练过之后的那种硬度,但又不太一样,按下去会弹回来,弹性比之前好。她解开两颗扣子低头看,白色文胸的边缘好像比早上勒得紧了一点,罩杯上沿鼓出来一小截肉,她拿手指头戳了戳,软中带韧,跟之前松松软软的触感完全不同。


到晚饭前,那种胀感更明显了。唐娇把文胸解了,换了件宽松的吊带衫,布料薄薄地贴着皮肤,她自己低头就能看见胸口鼓起来的弧度,比B罩杯的时候圆了不少。她拿软尺量了一下,下胸围没变,上胸围多了三公分。才半天功夫。


晚上苏婉回来得比平时早,进门换了鞋就直接上楼敲唐娇的房门。她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真丝衬衫,下摆塞进黑色阔腿裤里,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指间的控制终端戒指在走廊灯底下闪了一下。唐娇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吊带衫的领口松松垮垮的,苏婉一眼扫过去,目光在她胸口停了两秒。


“医师说今天开始起效了。”苏婉在床沿坐下,伸手把唐娇的吊带肩带往旁边拨了拨,“我看看。”


唐娇下意识想挡,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苏婉的手指贴上她左边乳房外侧的时候,她整个人绷了一下。苏婉的手很凉,指尖带着一股护手霜的淡香,按下去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指腹底下的组织跟早上不一样了,更饱满,像发面似的,手指一压就陷下去一点,松开又慢慢弹回来。


“弹性不错。”苏婉评价了一句,手往内侧移,托住乳房下缘掂了掂,“重量也上来了。”


她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唐娇的乳头,轻轻捻了一下。唐娇猛地抽了口气,腰不自觉地往前弓,喉咙里滚出一个短促的音节。那感觉比医师用探针测的时候强烈得多,苏婉的手指热一些,力道也重一些,捏着乳头来回搓了两下,唐娇觉得一股酸麻从胸口炸开,顺着脊梁骨往下窜,她不得不拿手撑住床垫才稳住身子。


“敏感度确实上去了。”苏婉松开手,唐娇的乳头已经被捻得挺起来,颜色比之前深了一个色号,像颗熟透的覆盆子。苏婉歪头看了看,又俯下身,嘴唇凑上去含住了。


唐娇“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撞在床头板上,咚的一声闷响。苏婉的舌头绕着乳头打转,力道时轻时重,唐娇觉得自己的胸口像被人接了一根电线,每一寸皮肤都在发麻,连耳朵根都热起来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但鼻息乱得一塌糊涂,手指头揪着床单,指节发白。苏婉吮了几秒钟松开,抬头看她,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舒服?”


唐娇红着脸没说话,胸口一起一伏的,乳头湿漉漉地立在空气里,被吮过的那一边明显比另一边胀大了一圈。


“明天让医师把剂量调高一点。”苏婉站起来,把唐娇的吊带肩带拨回原位,顺手替她拉了拉领口,“照这个速度,一周到D,两周能到F。”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这几天别穿有钢圈的内衣了,换运动背心,摩擦多了影响效果。”


苏婉走后唐娇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吊带衫底下鼓起来的两团把布料撑出了明显的轮廓,乳头还硬着,蹭在棉布上有点刺痒。她伸手碰了一下,那股酸麻立刻又涌上来,她赶紧把手拿开,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股燥热压下去。


接下来三天,每天上午医师准时来打针,打完针唐娇就回房间按食谱吃东西,乃菱变着花样给她做高蛋白的餐食,今天是芝士焗三文鱼配芦笋,明天是牛肉丸汤配全麦面包,后天又是虾仁蒸蛋和豆浆。唐娇吃得直打嗝,但胸口的胀感确实一天比一天明显。第二天晚上她洗澡的时候低头看,乳房的弧度已经明显鼓起来了,乳头周围的乳晕扩大了一圈,颜色也深了些,碰水的时候那个敏感劲儿让她不得不把淋浴头拿远一点。第三天早上她拿软尺一量,上胸围又多了四公分,罩杯从B跳到了C,乳头稍微碰一下衣料就刺刺地发麻,走路都得把胳膊架开一点,免得手臂蹭着胸口。


第四天苏婉来检查的时候带了两个硅胶夹子,透明的,像那种夹文件的小夹子,但夹口是软硅胶的。她让唐娇把衣服脱了靠在床头,把夹子分别夹在两边乳头上。唐娇刚夹上去就倒抽了一口气,那夹子的力道不重,但夹口正好卡在乳头根部,压迫感传进去,整个乳房都跟着发紧。苏婉坐在旁边看着,拿手机记时间,隔一分钟松一下夹子再重新夹,反复了五六次。每次松开的时候唐娇都觉得血往乳头涌,胀得她直哼哼,乳头颜色从浅褐变成深红,硬邦邦地翘着。


“弹性很好。”苏婉拿手指弹了一下唐娇的乳房侧面,那团肉颤了颤,恢复得很快,“没有硬块,组织增生得很均匀。”


第五天晚上,唐娇洗完澡站在镜子前面,拿浴巾擦身子的时候不小心蹭到胸口,她整个人弯下腰去,浴巾掉在地上,她扶着洗手台喘了半天。镜子里的自己胸口鼓着两团沉甸甸的肉,乳头红得发亮,尺寸比前几天又大了,文胸早就穿不下了,她只能套苏婉让人送来的那种无尺码的运动背心,薄薄一层弹力布裹着,走路的时候晃得厉害。她拿手托了托,估摸着得有D了,沉,一只手托不住,得两只手捧着。


第七天早上医师打完最后一针,拿软尺量了一遍,在小本子上记下数字,合上本子说:“F杯,两边对称,弹性系数达标,乳头敏感度比基础值高了六倍。”他收拾好器械走了,唐娇站在诊疗室门口发愣,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那两团肉把运动背心撑得满满当当的,领口被顶得往下坠,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胸脯。她拿手按了按,手感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又软又弹,像两只装满了水的皮袋子,但按到底下能摸到一层韧韧的组织托着,不会塌下去。


苏婉中午回来的时候唐娇正坐在客厅沙发上,乃菱在旁边给她削苹果。苏婉走过来,唐娇下意识坐直了。苏婉伸手把她运动背心的领口往下拉了拉,两只F杯的乳房从布料里弹出来,白晃晃地晃了两下才稳住,乳头因为突然接触空气立刻挺了起来。苏婉弯腰看了看形状,又拿两只手分别托住掂了掂分量,拇指在乳头表面来回蹭了两下,唐娇的腰一下子软了,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倒,嘴里发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


“站着。”苏婉说。


唐娇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两条腿有点打晃。苏婉蹲下来,仰头含住她左边的乳头,吸了一口。唐娇“嗯”了一声,手按在苏婉肩膀上,指尖蜷起来。苏婉吸了几秒钟松开,换到右边又吸了一口,两边轮流来,唐娇的乳头被吸得又红又肿,硬得像两颗小石子。苏婉站起来拿手指捏了捏,满意地点点头:“弹性、敏感度、外观都达标了。从今天起不用再打针,每天涂保养膏维持就行。”


唐娇低头看着自己被吸得发亮的乳头,胸口还在微微发颤,那种被反复刺激之后的酸软感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小腹,她夹了夹腿,觉得内裤有点潮。苏婉从茶几上拿起那只小盒子递给她,里头是一管淡粉色的膏体,跟之前打针的药液一个颜色:“早晚各涂一次,涂完按摩五分钟,别偷懒。”


唐娇接过那管保养膏,指头攥得紧紧的。乃菱在旁边小声问她要不要吃苹果,她摇了摇头,转身往楼上走。经过走廊那面穿衣镜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身子看自己的轮廓,F杯的胸脯把运动背心撑出两个圆鼓鼓的弧面,腰还是细的,胯还是窄的,从侧面看那条曲线陡得有点吓人。她伸手把背心往下拽了拽,布料弹回去,啪地贴住皮肤,乳头又被蹭得麻了一下。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把保养膏挤在手心里,淡粉色的膏体摊开来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她对着镜子把膏体涂在两边乳房上,掌心贴着皮肤打圈,指头碰到乳头的时候整个人又抖了一下。她咬着牙把五分钟按摩做完,手心全是膏体的滑腻,胸口热烘烘的,像揣了两只刚出炉的馒头。


楼下苏婉的声音隐约传上来,在跟乃菱交代什么,唐娇没听清,只听见“礼服”“下周”“拍照”几个词。她把保养膏的盖子拧好放在床头,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胸口沉甸甸地压在肋骨上,连呼吸都比平时费劲。她翻了个身侧躺着,两团肉挤在一起,乳沟深得能夹住一支笔。她闭上眼睛,心想下周拍照的时候穿什么礼服才兜得住这两团东西。


科技眼

那天夜里唐娇没怎么睡好。胸口两团新长出来的肉压在床垫上,怎么躺都不对劲,侧卧的时候上半身被顶得微微悬空,仰卧又觉得肋骨被坠得发酸。她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梦里全是苏婉那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拿着手机在她身上划来划去,像在给一件商品贴标签。


第二天上午十点,苏婉的司机准时把车停在别墅门口。唐娇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看见乃菱正跪在客厅地毯上擦一只水晶烟灰缸,奶牛发饰歪到一边,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规规矩矩的蝴蝶结。乃菱抬头冲她笑了一下,声音软软的:“苏小姐在侧厅等您,医师也到了。”


唐娇心里咯噔一下。她以为今天是去公司谈礼服的事,没想到医师也来了。她攥了攥手里的包带,把昨天那管淡粉色的保养膏塞进包里侧兜,跟着乃菱穿过走廊往侧厅走。路过那面穿衣镜的时候她没敢再停,怕自己看见镜子里那副身子又走不动道。


侧厅比主客厅小些,但层高一样吓人,顶端垂下来的水晶吊灯离地面少说有四米。靠墙摆着一张可调节的医用躺椅,旁边支着不锈钢器械台,上面铺了块深蓝色的无菌布,布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一只巴掌大的方形金属盒,盒盖半开着,里头衬着黑色海绵,海绵凹槽里嵌着两枚圆形的薄片,每一枚比一元硬币略大一圈,表面泛着极淡的琥珀色光泽。唐娇乍一看以为是隐形眼镜,但隐形眼镜没有这么厚,也没有这么硬邦邦的质感。


改造医师站在器械台后面,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上戴着一次性乳胶手套,指尖在金属盒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他旁边还立着一台唐娇从没见过的仪器,银灰色外壳,正面嵌着一块七寸左右的显示屏,连着几根黑色的数据线,线的另一头收拢在金属盒底部。苏婉坐在侧厅另一头的单人沙发上,长腿交叠,丝质裙摆垂下来盖住膝盖,指间那枚控制终端戒指转了小半圈,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听见脚步声才抬了下眼。


“坐。”苏婉用下巴点了点那张医用躺椅。


唐娇走过去坐下,椅面是深灰色的医用革,凉丝丝的,隔着薄薄的打底裤也能感觉到。她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指头抠住椅面边缘的缝线。医师走过来,先拿一个小手电照了照她的左眼,又照了照右眼,翻开眼皮看了看巩膜和结膜,动作很快,像个验光师在走流程。


“角膜曲率正常,眼轴长度达标,视神经传导测试昨天已经做过了,数据没问题。”医师偏头对苏婉说,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念一份质检报告,“培育体已经完成最终调试,外观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以上,虹膜纹理根据她本人右眼取的样,色素分布做了微调,戴上去之后看不出色差。”


唐娇听得云里雾里,但“培育体”三个字让她后背一紧。她扭头去看苏婉,苏婉正好收起手机,从沙发上站起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了两下,走到器械台旁边,伸手把金属盒里那两枚琥珀色薄片捏起来一枚,对着窗户的光举到眼前看了看。阳光透过薄片边缘,在地板上投出一小片暖色的光斑。


“比辛馨那副轻了不少。”苏婉说。


“辛馨那副是初代,基底材料厚一些,这一代用了新的纳米晶格结构,厚度减了将近一半,透氧率反而更高。外面那层仿生膜是按唐小姐的结膜色泽单独调的,戴上之后眼白部分的红血丝分布都会自然过渡,不凑到十厘米以内根本分不出来。”医师从器械台上拿起一只小号注射器,针头极细,里头是透明液体,“这是局部麻醉,滴在眼球表面就行,不扎针。整个过程大概四十分钟,她全程清醒,但不会有痛感。”


唐娇的喉咙发干。她终于听明白了,这是要换眼睛。她猛地站起来,躺椅被她推得往后滑了半寸,金属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尖响。“换眼睛?你们之前没跟我说要换眼睛!”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手指着医师手里的注射器,“辛馨换过吗?乃菱换过吗?她们都没换过眼睛吧?”


苏婉把那枚薄片放回金属盒里,转过身来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眉梢微微抬了一下,像在看一个不太听话的学生。“辛馨的科技眼是植入式的,在原生眼球后面加了一层感应膜,外观完全不变,功能只有基础定位和状态监测。乃菱没装科技眼,她不需要展示功能。”苏婉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尖几乎抵住唐娇的脚趾,“你跟她俩不一样。你是要出镜的,要拍照的,要穿礼服站到人前的。植入式的感应膜在强闪光灯下会有轻微反光,高清镜头一拉近就能看出来。外置式的仿生眼没有这个问题,因为它本身就是眼睛。”


唐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苏婉从器械台上拿起那只小号注射器,拔掉针头外面的保护套,递到她面前:“你自己选。现在躺回去,四十分钟之后你拥有一双比原来更漂亮、功能更多的眼睛,下周拍照的时候甚至能通过镜头直接记录拍摄参数。或者你现在走出这扇门,合同作废,你回模特公司继续排队等试镜。”


唐娇盯着那支注射器看了很久。透明的液体在针管里晃了晃,折射出窗外的光。她想起模特公司那个堆满杂物的等候间,想起负责人每次看她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还没找到买家的货。她又想起辛馨被苏婉签走那天,公司负责人脸上那种又心疼又不敢吭声的表情。她咬了咬后槽牙。


“疼不疼?”她问。


“滴麻药的时候有点凉,后面没感觉。”医师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些,“摘除和植入一共四十分钟,中间会有十几分钟你什么都看不见,但意识是清醒的。我们会在你眼眶里放临时支撑器,防止你下意识闭眼。”


唐娇深吸了一口气,坐回躺椅上。椅面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她把手包扔到脚边,仰头靠住椅背,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医师走过来,左手轻轻撑开她的右眼眼皮,右手捏着注射器靠近,冰凉的液体滴在眼球表面的时候她整个人绷了一下,但确实不疼,只是那种凉意有点瘆人,像冬天往眼睛里灌了一口井水。麻药起效很快,几分钟之后她的右眼就木木的,眨眼的时候眼皮像在蹭一块不属于自己的皮。


医师换到左眼滴麻药,苏婉站在躺椅头部旁边,低头看着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像隐形眼镜盒一样的小圆盘,打开来,里头是那两枚琥珀色薄片,在侧厅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唐娇的左眼也开始发木,视线变得有点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


“开始了。”医师说。


唐娇感觉有东西撑开了她的右眼眼皮,视野一下子被拉宽,天花板的灯变得特别亮。然后一个圆形的、半透明的罩子扣下来,视野边缘暗了一圈,中间还是亮的。她感觉到眼球表面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种奇怪的牵拉感从眼眶深处传来,不疼,但很怪,像有人捏着她的视神经轻轻拽了一下。接着那片亮光突然灭了,右眼陷入完全的黑暗。


“右眼摘除完成。”医师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很平静,“植入体准备。”


唐娇的左眼还能看见一点模糊的轮廓,她看见医师从金属盒里捏起一枚薄片,放在那个银灰色仪器的显示屏旁边,屏幕上跳出一排排绿色的数据流。苏婉的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唐娇听见她说:“绑定通道打开,序列号匹配,可以植入。”


医师把薄片托在指尖,凑近唐娇的右眼眶。唐娇感觉一个冰凉光滑的东西贴上了她的眼球位置,然后那种牵拉感又来了,这次是往里推。几秒钟之后视野亮了一下,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开了一盏灯,光从正中间往外扩散,渐渐填满整个右眼的视野。她看见医师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缩回去,看见他白大褂领口别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看见苏婉手机屏幕上那个她不太懂的界面——这些画面从右眼进来,清晰度比左眼高出一大截,颜色也更鲜亮。


“右眼植入完成,自检通过。”医师说,“现在做左眼。”


左眼的过程跟右眼差不多,摘除的时候唐娇能感觉到左眼的视野也黑了,但右眼已经能看见东西,那种奇异的半盲状态让她有点头晕。她闭着右眼想缓一缓,结果发现右眼闭不上——眼皮被支撑器撑着,她只能让右眼继续睁着看。等左眼植入完成,两边视野同时亮起来的时候,她花了好几秒才适应那种全新的视觉体验。两只眼睛看到的画面在脑子里合成一个完整的影像,清晰度、色彩饱和度、景深都比原来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她甚至能看清四米外那盏水晶吊灯上最小一颗坠子的切面。


医师撤掉支撑器,拿一个小手电分别照了照她的两只眼睛,又让她盯着远处墙上的挂钟看了一会儿,问了几个关于重影和眩晕的问题,最后直起身对苏婉点了一下头:“外观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八,瞳孔对光反射同步,动态追踪正常。剩下的功能调试需要苏小姐在手机上完成。”


苏婉已经走到唐娇头侧,手机屏幕对着唐娇的脸扫了一下。唐娇听见自己兜里的手机响了一声,但她没动,因为苏婉说了句“别动”,她就没敢动。苏婉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唐娇的右眼视野里突然跳出一个半透明的淡蓝色界面,像个悬浮在空中的仪表盘,上面有亮度、对比度、焦距几个滑动条,还有一排她暂时看不懂的图标。


“视角共享开了。”苏婉说,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唐娇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是自己面前的正前方画面——医师站在器械台后面正在收拾东西,乃菱站在侧厅门口探头探脑,这些画面跟唐娇自己眼睛看到的一模一样。


“接下来试夜视。”苏婉又点了一下屏幕,唐娇眼前的画面突然变了,侧厅里的光线像是被整体调亮了好几档,原本背光角落里那盆绿植的叶片脉络都看得一清二楚。她扭头去看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窗户,透过窗帘缝隙能看见外面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树皮纹理,连树皮缝里爬着的一只蚂蚁的触角都分得出来。


“夜视模式比辛馨那版强不少,她的夜视只有基础增强,你这个带微光全彩,只要有一点点环境光就能还原颜色。”苏婉说着又点了屏幕上一个红色圆点图标,“现在试记录模式,录十秒,你看着我就行。”


唐娇看着苏婉,右眼视野的右上角跳出一个红色小圆点和计时数字,十秒之后圆点消失,苏婉手机屏幕上多出一段视频缩略图。苏婉点开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画质不错,自动防抖,收音也正常。以后你拍照的时候可以同步记录花絮,省得再架一台机器。”


唐娇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功能,苏婉又点了一下屏幕。这回唐娇的右眼视野里出现了一行小字和几个不断跳动的数字,像心率监测仪那种。她看见医师头顶飘着“心率七十六,平静”,看见乃菱头顶飘着“心率八十九,轻微紧张”,看见苏婉头顶飘着“心率六十八,放松”。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情绪读数功能。


“这个功能注意用,别盯着人看不放,容易露馅。”苏婉把手机收起来,拍了拍唐娇的肩膀,“最后一件事。你站起来,走到那面落地镜前面去。”


唐娇从躺椅上站起来,两条腿有点发软,不知道是因为麻醉还没完全退,还是因为眼睛换了。她往侧厅角落那面落地镜走过去,苏婉在她身后用手机又点了一下。唐娇的右眼视野里突然切成了夜视模式,镜子里她自己的影像被放大、被提亮,每一处细节都纤毫毕现——F杯的胸脯把运动背心撑得满满当当,乳头的轮廓在薄布料下面凸出两个明显的圆点,腰被胸和胯一挤显得更细了,胯骨往两边撑出两道弧线,大腿根内侧的皮肤上有一道昨天穿紧身裤勒出来的浅浅红印。


她下意识想闭眼,但眼皮刚动了一下就发现闭不上。苏婉在手机屏幕上把“强制睁眼”的选项打开了,唐娇的眼皮像被无形的力量撑着,怎么使劲都合不拢。她只能看着镜子里那副被改造过的身体,看着胸口那两团沉甸甸的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着苏婉走到她身后,手指从她肩膀上滑下去,隔着运动背心捏了捏她左边乳房的侧面。


“看清楚了?”苏婉的声音从她耳后传来,手机屏幕上的记录模式还开着,红色的计时数字在唐娇视野角落里跳动,“这就是你现在的身子。每一处都是按标准改的,以后拍照、展示、穿礼服,都得靠这副身子吃饭。你得习惯它,得喜欢它,得知道它哪里好看、哪里能勾人。”


唐娇盯着镜子里自己被捏得微微变形的胸脯,喉咙里堵着一句话说不出来。她看见自己头顶飘着“心率一百零三,紧张”,看见苏婉头顶飘着“心率七十一,满意”。苏婉松开手,在手机上点了一下,唐娇的眼皮终于能闭上了。她猛地闭紧眼睛,黑暗里还能看见那个淡蓝色界面的残影在视网膜上闪。


“行了,适应两天,后天开始穿礼服试拍。”苏婉把手机揣进裙兜,高跟鞋在地板上转了个方向,“乃菱,带她去楼上休息,下午把保养膏换成新配方,眼周也要涂,别让仿生膜边缘起皮。”


乃菱小跑过来扶住唐娇的胳膊,奶牛发饰随着她的步子一颠一颠的。唐娇被她搀着往楼上走,经过穿衣镜的时候没再停,但她知道镜子里那副身子已经跟昨天不一样了——眼睛不一样了,看什么都清楚得吓人,连自己脸上毛孔里渗出的那层薄汗都数得出来。她攥着乃菱的手腕,指甲在乃菱的皮肤上掐出几个浅浅的月牙印,乃菱没吭声,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些,另一只手在她后背上轻轻顺了两下。


回到房间关上门,唐娇往床上一倒,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右眼视野角落那个淡蓝色界面还没完全消失,像块半透明的玻璃片贴在视野边缘,上面一行小字写着“待机模式,长按太阳穴三秒唤醒”。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右眼眼角,指腹碰到睫毛根部的时候触感跟原来一样,仿生膜的边缘藏在上眼皮褶皱里,不翻开眼皮根本看不见。她又摸了摸左眼,一样。


床头柜上放着乃菱刚才端上来的一杯温水和一小管淡粉色膏体,管身上贴着手写标签:眼周专用,早晚各一次。唐娇拧开盖子闻了闻,跟昨天那管保养膏一个味道,甜丝丝的。她挤了一点在指腹上,对着床头柜上的小镜子往眼周涂,膏体抹开的时候凉凉的,右眼视野里那个待机界面闪了两下,跳出一行字:“检测到保养操作,记录已同步至主终端。”


唐娇把膏体盖子拧回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上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是乃菱昨天新换的。她闭着眼睛想,苏婉的手机上现在能看到她涂保养膏的画面吗?能看到她心跳多少、情绪几分吗?她不知道,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已经爬上来了,像有只眼睛贴在她后脑勺上,不眨,不动,就那么看着。


白金色的长发

那天夜里唐娇没怎么睡踏实。右眼视野角落那个淡蓝色界面在黑暗中比白天更显眼,她翻来覆去试了好几次,长按太阳穴三秒确实能把界面唤出来,但上面显示的东西她看不太懂——几条曲线在跳,旁边标着“皮表温度”“心率变异性”“仿生膜贴合度”,还有一行小字写着“睡眠质量监测中”。她试着用手指去点那些字,指尖刚碰到就弹出一行提示:“请通过主终端操作。”她把胳膊摔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等天亮。


早饭是乃菱端上来的。一碗白粥配两碟小菜,粥熬得稠,小菜切得细,乃菱把托盘放在飘窗的小桌上,又蹲下来看唐娇的眼周。“苏小姐交代了,今天上午改造医师要来,让您吃完别乱跑。”乃菱说话的时候奶牛发饰的耳朵尖微微晃着,唐娇盯着那对耳朵看了两秒,低头喝粥。


“她人呢?”


“苏小姐在楼下接医师。”乃菱把窗帘拉开一半,晨光铺进来,唐娇眯了眯眼——右眼的自动亮度调节比她自己的瞳孔反应还快半拍,视野里那个界面在强光下自动调成了深色背景。“乃菱,”唐娇放下勺子,“你当初换头发的时候疼不疼?”


乃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抬手摸了摸自己那头淡色的长发。“我那时候是染的,没换根。”她顿了顿,“辛馨换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医师手很稳,苏小姐全程盯着。疼是疼的,头皮上打麻药,针进去的时候像被蚂蚁咬了一圈,后面就没感觉了。就是长新头发那几天头皮发紧,碰一下都发麻。”


唐娇用筷子尖戳了戳碗底的米粒。“全剥了?”


“全剥了。连毛囊一起。”乃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报菜名,“医师说这样新头发长出来才服帖,不会有旧发根顶着。辛馨那会儿哭了一下午,苏小姐让医师给她加了镇静剂,睡了一觉起来就接上了。”


唐娇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还是她——黑色微卷短发贴着耳廓,发尾刚过下颌线,昨晚涂的保养膏让眼周皮肤看起来更薄了些,透着点粉。她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粗硬的手感,发根扎手。这头短发跟了她三年,从入行那年剪到现在,每个月修一次,她习惯了发尾扫在脖子上的触感。等会儿连根都没了。


改造医师是九点到的。唐娇听见楼下有人说话,然后是苏婉的高跟鞋声从楼梯口一路响到她的房门前。门推开的时候苏婉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指间的控制终端戒指在杯壁上磕出轻轻一声。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人,拎着一只银白色工具箱,箱角贴着条形码标签,看不出年纪,脸上戴着半框眼镜,口罩拉到下巴底下,嘴唇抿得薄薄的。


“坐床边。”苏婉在飘窗边坐下,翘起腿,“医师先把头皮处理了,后面接发我全程看着。”


改造医师把工具箱放在床头柜上打开,里面分三层,最上面一层是几只不锈钢小罐,罐盖上贴着标签,中间一层码着注射器和棉片,最下面一层用绒布垫着,上面放着一根细长的管状工具,唐娇没看清具体是什么。医师抽出一支注射器,弹了弹针筒,转身看她。“头皮局部麻醉,一共打十二针,围着发际线一圈。打完之后你会觉得头皮发胀,是正常的。”


唐娇攥着床单点点头。第一针扎进额角的时候她嘶了一声,针尖刺破皮肤那一下确实像蚂蚁咬,但药水推进去的时候更难受——整片头皮像被人用手掌按住往上推,胀得她太阳穴突突跳。打到第七针的时候她后槽牙咬得太紧,腮帮子都酸了,苏婉在旁边喝了一口冰美式,杯底磕在飘窗台面上“嗒”一声响。


“忍一忍,快好了。”苏婉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唐娇看见她头顶飘着“心率七十三,轻微紧张”的淡蓝色小字——她发现自己现在能看见苏婉头顶的状态条了,大概是右眼那个界面自带的什么功能。苏婉紧张什么?唐娇来不及多想,第八针扎进耳后,她疼得缩了一下脖子。


十二针打完,医师用棉片按了按针眼,等了大约三分钟,拿一根钝头探针在她头皮上划了一下。“有感觉吗?”“像隔着一层厚布被戳。”唐娇说。医师点点头,从工具箱最下层取出那根细长管状工具——顶端是一个扁平的金属铲,刃口很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现在剥除旧发,从后颈开始往上走,整片剥。你如果觉得疼就说。”


唐娇闭上眼。铲子贴着头皮推进去的时候她听见了“嘶啦”一声,像撕胶带,但声音是从自己脑袋上传来的。那种感觉说不上疼,麻药把痛觉压住了大半,但触觉还在——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头皮表面那层连着毛囊的组织被铲起来,一点一点往后推,凉飕飕的空气直接扑在裸露的真皮层上。乃菱站在门口没进来,唐娇从眼缝里瞥见她两只手绞着围裙边,指节发白。


整片剥完用了大约二十分钟。医师把那层连着旧发的头皮组织摊在托盘里,唐娇侧眼看了一眼——黑乎乎的,边缘带着点粉色,毛囊密密麻麻地嵌在里面,像一块翻过来的绒布。她胃里翻了一下,赶紧把视线挪开。医师用生理盐水冲洗她裸露的头皮,凉的,冲完之后拿纱布轻轻按干,又涂了一层透明的凝胶。“这是促生底膜,给新毛囊打底的。”医师解释了一句,然后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只密封袋,袋子上印着外文标签,拆开之后里面是一排排用透明薄膜固定好的发丝——白金色的,卷曲的,每一缕都用细线扎着根,在灯光下亮得晃眼。


“欧罗巴人种的白金发,预处理的,毛囊活性保持七十二小时。”医师把发丝一排排码在铺了无菌布的托盘上,戴上放大镜,“现在开始植入,从头顶旋开始往外围走,一共大约两万四千个毛囊单位,需要三个小时左右。你可以躺着,也可以看手机,别乱动头就行。”


唐娇躺下去,后脑勺垫了一块软枕。医师从头顶开始,用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植入针在头皮上扎孔,再把发丝根部的毛囊塞进去,动作快得看不清,只有细密的“嗒嗒”声从头顶传来,像雨点打在铁皮上。苏婉坐在飘窗边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进度,控制终端戒指在她指间转来转去。唐娇盯着天花板,右眼界面在视野角落跳出一行字:“手术进行中,预计剩余时间两小时四十七分钟。”


第一个小时她还能忍,第二个小时开始头皮发紧,麻药劲儿过了大半,植入针扎进去的时候有轻微的刺痛感,像被细针尖一下一下点着。她哼了一声,医师停下手。“要补麻药吗?”“补。”苏婉替她答了,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她头顶,“还剩多少?”“三分之二。”“补一针,别让她疼得乱动,影响植发角度。”


补完麻药唐娇迷迷糊糊睡了一阵,醒过来的时候头顶的“嗒嗒”声已经挪到后脑勺了。她偏了偏头,看见乃菱坐在床尾的小凳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见她醒了赶紧递过来。“喝一口,嘴唇都干了。”唐娇就着乃菱的手喝了两口,温水滑过喉咙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嗓子眼干得发疼。


第三个小时过得最慢。唐娇数着天花板上的石膏线纹路,从左数到右一共十七条,又从右数到左,还是十七条。医师的手一直没停,托盘里的白金发丝一排排少下去,她头顶的重量一点一点增加,新头发贴在头皮上的触感凉凉的,像有人把丝绸一层层铺在她脑袋上。


最后一针扎完,医师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手腕。“植完了。现在做定型卷,卷度固定在颈侧和发尾,头顶和发根保持直顺。”医师从工具箱底层取出一只加热帽和几根卷发棒,把发尾一缕一缕缠上去,用加热帽罩住,设定温度之后等了十五分钟。拆掉卷发棒的时候唐娇听见苏婉从飘窗边站了起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走过来。


“镜子。”苏婉说。


乃菱把穿衣镜推到床边。唐娇坐起来,看见镜子里的人顶着一头白金色的长卷发,发丝从头顶顺下来,到锁骨位置开始打卷,卷度松松的,到腰际散成一片细碎的波浪。颜色不是纯白,带着点香槟色的暖调,灯光一照泛出淡金。她的脸被这头发衬得小了一圈,皮肤显得更白,眼周的淡粉色保养膏还没擦掉,看起来有点像洋娃娃脸上抹的腮红。


苏婉走到她身后,伸手从头顶顺下来,手指插进发丝里梳到底。唐娇头皮一麻——刚植完的毛囊敏感得要命,苏婉的手指划过的地方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去,她肩膀缩了一下。“别动。”苏婉又梳了一遍,这次慢了些,手指在发尾卷曲的地方多绕了两圈。“卷度不错,定型剂的味道散两天就没了。”她转头对乃菱说,“拿手机拍几张,各个角度,存档。”


乃菱举着手机绕床走了三圈,正面、侧面、背面、低头、抬头,快门声咔咔响。唐娇从镜子里看见自己每换一个角度,苏婉头顶的状态条就跳一下——“视觉评估中”“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一”“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三”——数字一路往上走,苏婉嘴角的弧度也跟着往上走。


“行了。”苏婉在手机上点了两下,“下午让造型师来给你修一下刘海弧度,现在这样太齐了,要有点碎发感才像娃娃。”她伸手把唐娇耳侧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耳廓,唐娇整个人一激灵,脖子到肩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苏婉看见了,笑了一声。“敏感期,正常。乃菱,这几天别让她扎头发,睡觉把头发摊在枕头上,别压着毛囊。”


乃菱应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唐娇还坐在床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那头白金卷发垂在肩头,发丝拂过肩背的时候痒痒的,像有无数根细线在皮肤上轻轻扫。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穿过发帘的时候触感顺滑得不像话,跟以前那头粗硬短发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镜子里的人朝她眨眨眼,眼周那圈淡粉色的膏体还没干透,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洋娃娃脸上涂的釉。


苏婉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头发满意吗?”


唐娇从镜子里看苏婉,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头顶飘着“心率六十八,期待反馈”几个字。唐娇把一缕卷发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松开,卷度弹回去,弹得她指尖一颤。“满意。”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苏婉点点头走了。乃菱关上门,回过头来看着唐娇,奶牛发饰的耳朵尖晃了晃。“其实挺好看的。”乃菱小声说,“比辛馨那会儿接的还自然,她那个卷度太紧了,看着像假发。”


唐娇没接话,弯腰从床头柜底下摸出自己昨天穿的那件训练服外套,把帽子翻出来戴在头上,白金卷发被兜进帽子里,帽檐压到眉毛。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帽檐底下露出几缕白金色的碎卷贴在脸颊两侧,怎么塞都塞不回去。


“别塞了,”乃菱走过来帮她把帽檐往上抬了抬,“苏小姐下午还要拍存档照呢,你这样压出印子来她又要说。”


唐娇把帽子扯下来扔在床上,一屁股坐到梳妆台前。乃菱跟过来,拿起台面上的宽齿梳,小心翼翼地把她头顶的发缝梳顺。“医师说了,毛囊长牢之前别用细齿梳,会拽出来。”乃菱一边梳一边念叨,“这几天洗头也得我帮你洗,苏小姐交代了,水温不能高,洗完用冷风吹到半干,再自然晾。”


唐娇从镜子里看乃菱,看她低着头一丝不苟地梳自己那头白金卷发,梳到发尾卷曲的地方还特意用手指绕两圈顺开。“乃菱,”唐娇忽然开口,“你当初接头发的时候,苏婉也这么盯着看?”


乃菱手上的动作没停,想了一会儿才说:“苏小姐那会儿更严,我接完头发她让我在镜子前面站了四十分钟,各个角度打光看,最后说卷度不够蓬,又让医师拆了重新接了一半。”她笑了一下,“你这次一次过,已经算省事了。”


唐娇低头看自己垂在胸前的白金发尾,卷曲的弧度正好搭在锁骨窝里,她用手指捏了捏,滑得捏不住。“她到底要把我弄成什么样?”她问,声音闷闷的。


乃菱放下梳子,蹲下来跟她平视。“辛馨现在那样你见过了吧?穿女仆装、戴猫耳、四肢穿环那个。”唐娇点点头。“苏小姐要的就是那个效果,只不过你这版比辛馨精细,她说要‘展示级’的,辛馨那个是‘日用级’。”乃菱顿了顿,“你头发弄完就该弄耳朵和四肢了,我猜的。”


唐娇把脸埋进手臂里,白金卷发从手臂两侧滑下来盖住半边脸。发丝拂过脸颊的触感又来了,细密、柔软、带着点凉意,像有人拿羽毛一下一下扫她的脸。她闭着眼想,这头发长在自己脑袋上,可又不是自己的——原来的头发被剥下来摊在托盘里的画面又浮上来,黑乎乎的,毛囊密密麻麻。她甩了甩头,新头发跟着晃,卷度弹来弹去,甩得她头皮一阵发麻。


乃菱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我去楼下看看苏小姐有什么安排,你歇一会儿,别乱抓头发。”


门关上之后唐娇抬起头,对着镜子把耳侧的卷发别到耳后,露出完整的脸。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确实像个娃娃——白金色的卷发衬得脸型小巧,皮肤因为保养膏的关系透着粉,眼睫毛被昨天那层仿生膜衬得更长了些。她伸手摸了摸右眼眼角,指腹碰到睫毛根部的时候视野角落那个淡蓝色界面跳了一下,显示“外观评估:白金发植入完成,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四”。


她对着镜子咧了咧嘴,做了个鬼脸,镜子里那张洋娃娃一样的脸跟着做了个鬼脸,白金卷发随着动作在肩头晃来晃去。唐娇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那缕别到耳后的头发又拨回脸前,挡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


这样看起来就没那么像娃娃了。她想。


更妩媚的脸

第二天一早,改造医师带着一只银色器械箱进了苏婉宅邸三楼的操作间。唐娇被乃菱从房间里叫出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换下睡裙,白金色的卷发乱蓬蓬地堆在肩头,她一边走一边用手指胡乱捋了两下,被乃菱轻轻拍开手背:“别抓,一会儿医师要给你做面部,头发得先固定好。”


操作间比唐娇想象中更像一间小型手术室,正中央摆着一张能调节角度的座椅,椅背放平之后接近牙科诊所那种躺椅,但两侧扶手更宽,扶手末端各伸出一截金属臂,臂上带着可旋转的软垫托架,显然是用来固定手臂的。靠墙一排矮柜,柜面上摊着好几层无菌布,布上摆着大大小小的器械,唐娇只认得出其中几样像钳子和剪子的东西,剩下那些细长的、带弧度的、带刻度盘的金属件她叫不上名字。屋角的推车上立着一台她熟悉的机器——跟昨天做头发时那台外观差不多,只是屏幕上多了一个人体面部线框模型,模型上标着密密麻麻的定位点。


医师已经在里面了,站在矮柜前背对着门戴手套,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在唐娇脸上停了两秒,点了点头:“坐吧,睡醒了没有?今天主要是面部调整,消肿期大概两到三天,之后就能看出效果了。”


唐娇坐上那张椅子,背靠下去的一瞬间整个人绷紧了。椅面是温的,不知道是加热垫还是刚有人坐过。乃菱跟进来站在她左手边,把她的头发拢到脑后,拿一条宽软的头带从额前绕过去把碎发全压住,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完整的脸型。


“先跟你说一下流程,”医师拖了张高脚凳坐到她右侧,打开器械箱,一边取东西一边说,“我昨天跟苏小姐确认过了,你这次做的是全套面部精调——眼形、鼻梁、唇形、下颌线,四个部位。眼形主要调整外眼角走向和上眼睑弧度,往妩媚的方向拉;鼻梁会细化,把鼻背收窄一点,鼻尖稍微上翘;唇形要改唇峰和唇珠的饱满度,嘴角微微提;下颌线把两侧的弧度收紧,做出更明显的瓜子轮廓。都是微创,创口在口腔内侧和发际线边缘,外面看不出切口。”


唐娇听到“口腔内侧”三个字,喉咙里不自觉地咽了一下。乃菱在旁边轻轻按住她的手腕,低声说:“我做过一部分,不打全麻,局部麻醉,你知道在弄什么但是不疼,忍一忍就过去了。”


医师从箱子里取出一支装在小托盘里的注射器,针头极细,在无影灯下几乎看不清楚。“先做面部标记,然后打麻药。标记的时候会有点胀,你忍一下。”他拿着一根软头标记笔俯身下来,左手轻轻扶住唐娇的下巴把她的脸摆正,笔尖从她右边眼角外侧开始,沿着眼眶骨缘一点点画弧线,一边画一边报数:“外眼角上提三毫米,上眼睑褶皱加深零点五毫米……”笔尖在皮肤上划过的触感凉凉的,像有人拿指甲尖轻轻刮,唐娇的眼皮反射性地跳了几下,医师停下来等她稳定了再继续。


标记画了将近二十分钟,唐娇的脸被翻来覆去调整了好几个角度,医师时不时退后一步眯着眼打量,再上前补两笔。乃菱在旁边递工具、擦标记线,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次。唐娇闭着眼睛,能感觉到笔尖从鼻梁侧边滑下去,在鼻翼附近点了几个点,又移到上唇唇峰的位置画了两道短弧,最后沿着下颌骨从耳前一直画到下巴尖。


“好了,”医师直起身,“现在打麻药,一共六个注射点,针进去的时候会有几秒刺感,后面就麻木了。”


第一针打在外眼角下方,唐娇只觉得像被蚊子叮了一下,紧接着那片皮肤就开始发麻,麻意扩散得很快,眼皮变得沉甸甸的,好像有人在她脸上盖了一层厚布。第二针在鼻翼两侧,第三针在上唇和嘴角,第四针沿着下颌线分两点打进去。整个过程她攥着扶手,指甲在软垫上掐出几道印子,乃菱的手一直按在她手腕上没松。


麻药起效之后医师拿一根钝头探针在她脸上各处点着试反应,一边点一边问“有感觉吗”“这里呢”,唐娇只能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嘴唇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半边脸木得像块别人的肉。医师确认麻醉范围够了,转身去器械盘里取东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支带细长导管的注射枪。


“先做眼形。外眼角这里我会用可吸收的提拉线埋进去,把眼角往上带,同时在上眼睑缘做几个微切口调整弧度。你睁着眼睛别动,盯着上面那个灯看。”


唐娇盯着头顶的无影灯,灯光白晃晃的,她只能看见医师戴着放大镜的侧脸在视野边缘晃。注射枪抵上她右眼外眼角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钝压,不是疼,像有人拿大拇指用力按着眼眶骨往里推。紧接着是线穿过组织的细微牵扯感,从眼角沿着眼眶骨缘一路往太阳穴方向走,医师的手指在皮肤外面隔着摸线的走向,时不时停下来调整角度。


“右眼好了,换左边。”


左眼的过程一模一样,唐娇盯着灯看得眼睛发酸,眼泪从眼角渗出来,乃菱拿棉签轻轻吸掉。两只眼的外眼角都处理完之后医师让她闭眼休息了一会儿,自己坐在旁边在屏幕上调参数,唐娇听见他嘴里低声念叨“提拉角度左眼比右眼多零点二……行,可以”。


鼻梁的调整比眼睛复杂。医师从她鼻孔内侧开了两个极小的切口,把一根带刻度的细长器械从切口伸进去,抵在鼻骨上,唐娇听见一阵极其细微的“咔哒”声,不是骨头断裂,更像什么卡扣被轻轻松开。紧接着鼻梁两侧传来一阵持续的压力,医师在外面用两根手指配合里面的器械捏着鼻骨往中间收,一边收一边对着屏幕上的模型看:“鼻背宽度收一毫米……鼻尖这里再抬起来一点……”


唐娇的鼻子被捏来捏去,她看不见自己的脸,但能感觉到鼻腔里的空间在变窄,呼吸的气流通道明显跟之前不一样了,吸进去的气比原来细了。医师往切口里填了什么东西,她只感到一阵轻微的胀满,然后切口被什么东西封住了。


“鼻尖这里我加了一点支撑材料,大概一个月内会跟自身组织融合,你摸起来会觉得鼻尖比原来硬一点,正常现象。”


唇形的调整是最后做的。医师在她上唇内侧黏膜上打了几个点,用一根带小钩的器械把唇珠的位置挑出来,反复对比着标记线调整高度和饱满度。唐娇的嘴唇被翻来覆去地捏着,她能感觉到上唇中间那个尖尖的弧度在被刻意塑形,嘴角也被往两边微微提拉,像是有人在她脸上画一个永久性的微笑弧度。下唇打了一点填充,医师一边打一边用手捏着塑形,嘴里报着数:“上唇唇峰间距收窄一点五毫米,下唇饱满度加百分之十五……”


全部做完之后医师拿镜子给她看了一眼。唐娇对着镜子里那张脸愣了好几秒——眼睛还是她的眼睛,只是外眼角往上挑着,眼尾拉出去的角度让整张脸平白多了一股说不出来的媚气;鼻梁窄了,鼻尖微微翘着,从侧面看弧度比她原来的鼻子精致了不止一个档次;嘴唇肿着,但能看出唇峰比原来清晰,嘴角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上扬。整张脸看上去像她,又不像她,像有人把她原来的五官各自往外拉了一点点,拉到某个临界值上,让每一处都往“好看”的方向偏了一寸。


“肿着看不太准,等消了肿才是最终效果,”医师把镜子收走,“今天别碰水,别吃烫的,晚上睡觉尽量平躺。明天开始用苏小姐配的消肿胀,一天三次。”


乃菱扶唐娇从椅子上下来的时候,她腿有点软,脸上木木的没什么知觉,只有眼角和嘴唇内侧在麻药退去的边缘开始泛起一阵闷闷的酸胀。乃菱把她送回房间,帮她把枕头垫高,又拿冰袋隔着纱布敷在她脸上。唐娇靠在床头,冰袋的凉意从脸颊渗进去,她闭着眼睛想伸手摸脸,被乃菱按住了:“别摸,手上细菌多,忍两天。”


消肿用了整整三天。第一天唐娇的脸肿得像嘴里含了两个核桃,眼睑鼓起来把眼珠挤成两条缝,她自己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就再也不想看第二眼。乃菱每天按时给她敷消肿膏、换冰袋,苏婉中间上来看过一次,站在床边低头看了看她的脸,没说话就走了,唐娇从她那个眼神里读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只觉得自己像一件还在加工中的半成品,被工头巡视了一眼进度。


第三天早上唐娇醒来的时候觉得脸上松快多了,冰袋压出来的红印子消了,眼皮能完全睁开,鼻梁两侧的肿胀退到只剩一点淡淡的轮廓。乃菱端了盆温水进来帮她擦脸,擦到嘴唇的时候唐娇自己拿过毛巾按了按,上唇那个被塑出来的弧度已经能摸出来了,唇珠的位置比原来靠上一点,嘴角自然状态下就带着微微上扬的弧线。


“去照照镜子。”乃菱说。


唐娇走到穿衣镜前面,正面、侧面、微微低头看,各个角度都看了一遍。消肿之后的脸跟她三天前在操作间镜子里看到的那张已经不一样了——眼角的提拉效果完全显现出来,外眼角挑上去的角度让她的眼睛从原来的杏眼变成了偏长的柳叶形,眼尾那一点上挑的弧度不管什么表情都带着,哪怕她面无表情的时候看上去也像在递一个含含糊糊的媚眼。鼻梁收窄之后整张脸的立体度上来了,鼻尖翘着,从侧面看鼻子的线条流畅得像是被人一笔画出来的。嘴唇消肿之后唇峰清晰,嘴角天然带着一点笑意,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


唐娇对着镜子做了个皱眉的表情,眉头拧起来了,可眼尾还是挑着的,嘴角还是翘着的,整张脸看起来像在跟人撒娇。她换了个生气的表情,瞪眼抿嘴,结果眼尾挑得更明显,嘴唇抿起来之后唇珠鼓着,看上去又像在赌气又像在索吻。她试了好几个表情,每一个都跟心里想的不一样,这张脸好像有自己的主意,不管她怎么使劲,呈现出来的都是同一种调子——媚。


乃菱站在门口看着她在镜子前面折腾,笑了一声:“别试了,我当初也这样,做完脸之后怎么做表情都不对劲,后来就懒得管了,反正苏小姐要的就是这个样子。”


唐娇伸手摸自己眼角,指腹碰到眼尾的时候视野角落的淡蓝色界面又跳了一下,这回显示的是“外观评估:面部精调完成,综合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妩媚指数评级A”。她盯着那个“妩媚指数”看了两秒,心想这东西居然还能打分。


苏婉是下午过来的。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质长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进房间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茶,走到唐娇面前站定了,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把茶杯递给旁边的乃菱,伸手抬起了唐娇的下巴。


唐娇的下巴被她的手指托着往上抬,脸被迫仰起来对着苏婉的视线。苏婉看得很慢,从眼尾看到鼻尖,从鼻尖看到唇角,再顺着下颌线看到耳根,目光像一把尺子在她脸上量来量去。唐娇被迫仰着头,喉咙口暴露出来,她能感觉到苏婉的指腹贴在下巴边缘的皮肤上,温热的,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让她没法低头。


“张嘴。”苏婉说。


唐娇迟疑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苏婉凑近了些看她的唇珠和牙齿,看了一会儿松开手退后半步,点了点头:“消肿之后比我想的好,眼角这个挑度正好,再高一点就假了。鼻尖翘得也对,从侧面看有个小弧度,正好。”她转头对乃菱说,“你给她找几件露肩的裙子换上看一眼,我要看脖子和肩膀的线条跟这张脸配不配。”


乃菱从衣柜里拿了一条黑色的一字肩短裙出来,唐娇换上之后站在镜子前面,苏婉坐在床沿上看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转过去。”


唐娇转过身,背对着镜子扭头看自己的侧影。白金色的卷发从肩头滑下去搭在锁骨上,露出来的肩膀线条被裙子的黑色衬得白生生的,下巴微微收着的时候下颌线从耳根到下巴尖拉出一道干净的弧。


“行了,”苏婉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这张脸放在床头供人看,够用了。”她伸手把唐娇脸侧的一缕卷发绕到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发丝弹回去搭在肩膀上,“明天开始弄耳朵和四肢,乃菱你盯着她,这几天别让她碰脸,手也别往耳朵上摸。”


唐娇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苏婉从镜子里退出去、门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指尖顺着下颌线滑到耳根,皮肤底下是一道硬朗的弧线,跟原来软乎乎的下颌完全不一样了。她又摸了摸眼角,眼尾挑着的弧度在指腹底下摸不出什么特别,但一抬眼就能看见镜子里那个眼尾含媚的自己。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喘了一口气,胸腔里的气从微微张开的嘴唇缝里漏出去,嘴唇上那个被塑出来的弧度纹丝不动,看上去像是在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吹气。乃菱在旁边把裙子收好,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习惯就好,我当初做完脸对着镜子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苏小姐来看我,说哭起来也好看,让我以后就这么哭。”


唐娇把脸从镜子前面转开,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是原来的手,指甲修得圆圆的涂着透明护甲油,可配上这张脸之后连手看上去都跟以前不一样了。她把两只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半天,忽然问乃菱:“你那时候做完脸,原来认识你的人还认得出你吗?”


乃菱想了想:“我妈来看我的时候愣了半天,说像我又不像我,后来她就不怎么来了。”她把收好的裙子挂回衣柜,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唐娇没再问。她坐到床上靠好,拿过手机对着自己的脸照了一下,前置摄像头里那张脸让她愣了一下——镜头里那张脸比镜子里看到的更媚,眼尾的挑度被摄像头角度一衬显得更明显,鼻尖翘着,嘴角弯着,整张脸像被什么滤镜修过一样。她把手机扣在床上,仰头盯着天花板。


眼睛是她的,鼻子是她的,嘴也是她的,可拼在一起之后这张脸好像不归她管了。她闭上眼,眼皮内侧还残留着无影灯白晃晃的残影,眼角一阵一阵地泛酸,不知道是麻药退了之后的正常反应还是别的什么。乃菱走过来把灯关了,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轻声说:“睡吧,明天医师来弄耳朵,那个比脸快。”


唐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白金色的卷发铺了满枕,有几缕搭在鼻尖上,她吸了一口气,闻见头发上残留的保养膏味道,甜腻腻的,混着自己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消肿膏的药味。她伸手把那几缕头发从脸上拨开,指尖碰到鼻尖的时候感觉到那个微微翘起来的小弧度,跟原来自己鼻尖的手感完全不一样了,硬硬的,像鼻子里多了一小根软骨。她把手指缩回来攥进掌心,闭上眼。


枕头很软,床很舒服,可这张脸搁在枕头上怎么摆都觉得不对劲。


八百粒电磁珠

第二天早上唐娇是被一阵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吵醒的。那声音很轻,像有人把一整盒回形针倒在玻璃台面上又一颗一颗捡起来,叮叮叮叮地响个没完。她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两秒才聚焦,看见乃菱蹲在床尾的地毯上,正把一只银色的金属箱子打开,箱盖内侧嵌着密密麻麻的小格子,每一格里面都盛着几十颗米粒大小的珠子,在晨光里泛着冷灰色的金属光泽。


“醒了?”乃菱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没停,“医师半小时后到,你先起来把晨尿排了,待会儿要空腹。”


唐娇撑着胳膊坐起来,头发滑下来搭在肩膀上,她下意识拿手去拨,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又愣了一下——还是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脸是自己的又不是自己的。她闷闷地应了一声,趿着拖鞋往卫生间走,经过乃菱身边时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箱子,问:“这什么?”


“电磁珠。”乃菱把箱盖完全翻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的格子阵列,“今天要打进你手里和腿里的,一共八百粒,医师昨晚送过来让我先清点。”她伸手指了指箱子内侧贴着的一张标签,“每一格五十粒,十六格,你数数。”


唐娇没数,她盯着那些比绿豆还小一圈的珠子看了好几秒。珠子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像微缩的电路板,在光线下转个角度就闪出不同的反光。她喉咙有点发紧,想问八百粒打进身体里是什么感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身进了卫生间。


洗漱完出来的时候乃菱已经替她把今天的衣服准备好了,一件宽松的系带式棉麻罩裙,从前面系扣,穿脱方便,显然是考虑到了今天要在手脚上动工。唐娇换上衣服坐到床边,乃菱给她端了杯温水,她接过来喝了两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忽然问:“你当初打这个了吗?”


乃菱把箱子拎到床边的小桌上放好,点了点头:“打了,手和脚都打了,比你少一点,我六百粒。”她伸出手在唐娇面前翻了一下,“现在看着跟正常手一样吧?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出来,珠子在皮下,贴着骨膜走。”


唐娇伸手去摸乃菱的手背,指腹按下去确实能感觉到皮下有一层细密的颗粒感,像摸在某种高密度织物上,但表面皮肤光滑平整,看不出任何痕迹。她收回手,攥了攥自己的手指,指关节咯咯响了两声。


医师到的时候唐娇正坐在床边晃腿。来的人还是之前给她做脸的那位,白大褂里面穿着深灰色的高领衫,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硬壳仪器箱,身后跟着苏婉。苏婉今天穿了一身烟灰色的西装裙,头发挽得一丝不乱,左手无名指上的控制终端戒指在日光灯下折出一道冷白的光。她进门先扫了一眼唐娇,目光从脸移到手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验收一件半成品时发现进度符合预期的那种满意。


“昨晚睡得怎么样?”苏婉把包放在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还行。”唐娇答得简短。她本来想说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梦,梦见自己的手从手腕上掉下来滚到床底下去了,但觉得说出来太丢人,就咽了回去。


苏婉也没追问,转头跟医师交代了两句,大意是今天先把四肢做完,明天调试软件权限,后天开始穿环。医师一边听一边点头,把仪器箱放在床头柜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只手持式的注射枪,枪管只有小拇指粗细,前端是一个环形的定位套,枪身上嵌着一块巴掌大的显示屏。


“手先来。”医师把一只折叠凳搬到床边坐下,拍了拍床沿,“坐这边,手心朝上放腿上。”


唐娇看了一眼苏婉,苏婉正靠在衣柜旁边翻手机,感觉到她的视线抬了下眼皮:“听医师的。”


唐娇把右手伸出来摊开放到腿上。医师拿酒精棉在她手心手背擦了一遍,凉飕飕的,然后举起注射枪抵住她虎口的位置。枪口贴上去的时候唐娇缩了一下,医师没抬头,说了一句“别动”,手指扣下扳机。一声极轻的“嗤”响,像订书机钉穿一叠纸,虎口上多了一个针尖大的红点,几乎没出血。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沿着掌骨之间的缝隙一路打过去,每一枪都又快又准,打完一颗马上挪到下一个位置,中间间隔不到一秒。


唐娇盯着自己的手看,红点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排成一条线沿着指骨延伸,到指根的位置拐了个弯绕到指缝侧面。她渐渐感觉出不对劲来——那些珠子打进皮下之后不是静止的,它们像活物一样在皮肤底下微微震颤,频率很低,像手机开了振动搁在桌面上那种麻,从掌心一路麻到指尖,五根手指不受控制地轻轻弹动。


“正常反应。”医师头也不抬地说,“珠子在找定位,大概十几秒就停了。”


果然过了十来秒,那种震颤感消失了。唐娇试着动了动手指,活动自如,跟没打之前没什么区别,只是用手去摸掌心的时候能摸到皮下一条硬硬的珠链,按下去会滑动,但滑不远,像被什么组织固定住了。


医师换到左手,同样的流程又走了一遍。两只手打完大概用了十五分钟,医师在显示屏上划了几下,调出一组编码,抬头问苏婉:“手部编号从零零一开始,按顺序排?”


“排。”苏婉走过来站在床边,从手机上调出一张对照表,“左右手分开编,右手零一到零四,左手零五到零八,四段一组。”


医师应了一声,在注射枪上输入编码,又给唐娇的右手虎口补了一针——这一针打在原来那个红点的位置,珠子比之前的稍大一点,打进去之后唐娇整条手臂麻了一下,从肩膀到指尖过了一道电似的。医师解释:“这是主控珠,跟苏小姐的终端绑定的,一颗管一段,你右手四段,左手四段,一共八颗主控珠,剩下七百九十二颗是执行珠,听主控珠的指令。”


唐娇活动着发麻的右臂,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手掌,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这双手现在还是她的,可里面埋了四百来颗别人能控制的东西,她试着想象苏婉拿手机点一下就能让她抬手或者握拳,觉得荒唐,又觉得害怕,还有点说不上来的新鲜。


“腿。”医师把凳子往后挪了挪,示意唐娇把罩裙下摆撩起来。


唐娇照做了,露出两条光裸的腿。医师从仪器箱里取出一根软尺,从大腿根往下量到膝盖,分成两段,又从小腿量到脚踝,同样两段,拿记号笔在她腿上轻轻画了四条线。然后换了一支更粗的注射枪,枪管有拇指粗细,前端不是环形套而是三根抓爪一样的定位针,扣在皮肤上能自动撑开固定。


“大腿肉厚,珠子也大一点。”医师说着扣下扳机,这次的声音比手上那阵响多了,“咔嗒”一声脆响,唐娇感觉到大腿外侧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不疼,但酸胀感很明显,像被人用指关节使劲按进肉里。她低头看,大腿外侧皮肤上鼓起一个小包,一两秒就消下去了,只剩一个针眼。


沿着医师画的那条线一路打下去,从大腿根到膝盖内侧,再从小腿肚到脚踝,每条腿两百粒,打完之后唐娇两条腿的皮下都多了一层细密的颗粒感。她拿手去摸大腿外侧,能摸到珠子排成的两条平行带,从髋骨下缘一直延伸到膝盖,手指按上去珠子会往两边滑开又弹回来,弹性很好。


“站起来走两步。”医师收拾着注射枪说。


唐娇下床,脚踩到地毯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乃菱赶紧过来扶她,唐娇摆摆手示意没事,扶着床沿站稳了又走了两步,觉得两条腿比平时沉了一点,但走路跑步应该都不成问题。她试着蹲了一下,蹲到一半大腿后侧的珠子突然绷了一下,像有人拽了一把她的腿筋,她整个人往前栽,乃菱一把捞住她胳膊才没摔倒。


“刚开始会有排斥反应,肌肉一收缩珠子就跟着动。”医师在显示屏上划拉着,“适应两三天就好了,这两天别做剧烈运动。”


唐娇被乃菱扶回床上坐着,两条腿垂在床边,脚趾无意识地蜷了蜷。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皮肤表面除了那些细小的针眼之外什么也看不出来,可她知道里面埋着四百颗金属珠子,连成四段,每一段都听苏婉手机里某个按钮的话。


苏婉这时候从衣柜旁边走了过来,手机拿在手里,屏幕朝下扣着。她在唐娇面前站定,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在打量一件刚组装完成的玩具从哪个角度开始试比较好。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唐娇的右手自己抬起来了。


她根本没想抬手,可右手就是抬起来了,从手腕到指尖绷得笔直,掌心朝上举到胸口的高度,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唐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有人把她的手从她身上拆下来安到了别人身上,现在那个“别人”正举着她的手玩。


“握拳。”苏婉说。


唐娇的右手五指同时往里收,攥成一个标准的拳头。她试着反抗,脑子里拼命想着“松开”,可手指纹丝不动,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掌心里了。


“松开。”苏婉又说。


手指唰地弹开了,五根手指张得笔直,指缝撑到最大,掌心绷得泛白。唐娇喘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婉的手指又在屏幕上点了一下,这次是她两条腿同时动——右腿屈膝抬起来,左腿伸直绷脚背,两条腿被摆成一个不对称的姿势,像橱窗里的模特摆的造型。唐娇整个人被这两条腿带着往旁边歪,乃菱赶紧扶住她肩膀。


“苏小姐。”唐娇咬着牙说,声音有点抖。


苏婉没理她,拇指在屏幕上又划了一道。唐娇的左手也动了,两只手同时举起来在头顶合拢,手腕交叠,十指松松地扣在一起,两条腿并拢伸直脚背绷平,整个人被摆成一个投降加伸懒腰的混合姿势,僵在床上动弹不得。


“这叫锁定。”苏婉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唐娇看了一眼,上面是一个简化的身体轮廓图,四肢被分成八个色块,每个色块下面有一条滑动条和一个锁定按钮。八个色块现在全部亮着蓝光,代表“已锁定”。“我锁上之后你自己的身体指令就发不出去,珠子会把你的关节固定在当前角度,你越想动它越紧。”苏婉说着又点了一下屏幕,八个色块同时变成灰色,“现在解了,你试试。”


唐娇的胳膊腿同时松下来,她整个人往床上一瘫,大口喘气。刚才被锁住的那几十秒她一直在使劲,想把胳膊放下来把腿伸直,可越使劲珠子咬得越紧,关节像被焊住了一样,现在解开之后肌肉还在发酸,两条胳膊软绵绵的抬不起来。


“以后我让你摆什么姿势你就得摆什么姿势,我不解锁你连手指头都动不了。”苏婉把手机揣回西装裙口袋里,语气平平淡淡的,“当然我不会没事锁着你玩,展示的时候用得上,平时你自己管自己,乃菱会看着你。”


唐娇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两只手摊在身体两侧,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她想起昨晚对着镜子看自己那张新脸时的那种感觉——五官还是她的,可拼在一起就不归她管了。现在这种感觉从脸蔓延到了全身,她的手她的脚她的胳膊腿,明明长在她身上,可控制权已经不在她手里了。


“八百粒。”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苏婉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


“八百粒珠子,八个主控,你手机上划一下就定住了。”唐娇偏过头看向苏婉,“要是我哪天不听话,你是不是能把我锁成任何姿势扔在房间里一整天?”


苏婉靠在门框上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能。不过我一般不用这招,锁久了肌肉会僵,解锁之后还得找人给你按摩复健,麻烦。”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所以你还是听话一点比较好。”


门关上了。唐娇听见苏婉的鞋跟敲着走廊地板走远,医师收拾完东西也跟着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她和乃菱。乃菱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把她还举在半空的左手按回床上放平,说:“别想了,我当初打完那天晚上做梦都是自己的手飞出去追着我打,过两天就习惯了。”


唐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你当时被锁过吗?”


“锁过。”乃菱的语气很平常,“第一次锁的时候我吓哭了,苏小姐就站在旁边看着我哭,等我哭完了她说‘哭完了?哭完了把腿伸直’,然后给我解了锁。后来我就不哭了,反正哭也没用,她该锁还是锁。”


唐娇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侧头看着乃菱。奶牛女仆坐在床边,淡色的长发从发饰里垂下来搭在肩膀上,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规规矩矩的蝴蝶结,脸上带着那种被磨平了所有棱角之后的温顺表情。唐娇看了她好几秒,忽然说:“你以前也跟我一样吧,觉得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乃菱低头理了理围裙的褶子,想了一会儿才说:“我以前觉得苏小姐是变态,后来觉得她是变态但她说得对,再后来就不觉得她变态了,觉得她就是这个样子,我跟着她就是这个样子。”她伸手把唐娇腿上的罩裙下摆拉好盖住膝盖,“你以后也会这么觉得的,现在别想太多,先把今天熬过去,晚上我给你热杯牛奶。”


唐娇没再说话,把脸转回去对着枕头。枕头套是新换的,有一股洗衣液的淡香,她把鼻子埋进去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右手在被子底下悄悄攥了攥拳头,能攥上,能松开,这会儿是听她话的。可她知道从今天开始,这双手听不听话得看苏婉手机里那八个色块的心情了。


重塑的甬道

乃菱把牛奶端上来的时候,唐娇正靠在床头盯着自己的右手发呆。那只手搁在浅灰色的被面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短而齐整,是手术前一天乃菱帮她剪的,剪的时候还特意问她要不要留长一点好涂甲油,唐娇说不用,越短越好,省得以后连扣扣子都费劲。现在她看着这五根指头,总觉得它们跟自己的手腕之间隔着一层什么,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信号传输有了延迟,脑子里想的是动,手指要慢半拍才跟上。


“趁热喝。”乃菱把马克杯递到她手边,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牛奶的热气混着淡淡的蜂蜜味飘上来。唐娇接过去抿了一口,温度刚好,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那股手术后的干涩感被冲淡了一些。


“医师明天还来吗?”唐娇问。


“来。”乃菱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围裙的系带松了一边,她顺手重新系好,“明天是第三天,要拆一部分外缝线,然后开始第一阶段的内壁适应性训练。”


“什么训练?”


乃菱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伸手把唐娇手里的杯子往下压了压,让她先喝完。唐娇把剩下的牛奶一口灌下去,杯子递还给乃菱的时候,奶牛女仆才慢慢开口:“苏小姐会亲自来测。医师把里面的结构调好了,但每个人的身体反应不一样,苏小姐得自己试过才知道哪些地方要再微调。”


唐娇的胃里那点温热的牛奶忽然沉了一下。“怎么试?”


乃菱把空杯子放到床头柜上,转过身来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平静,既不是同情也不是幸灾乐祸,就是很平实地告诉她一个事实:“用手指。有时候也用工具。苏小姐会一段一段地试,你哪里裹得紧、哪里吸得有力、哪里还差一点,她试过就知道了。”


唐娇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胸口的位置。她想起手术台上无影灯的光,想起医师戴着乳胶手套的手在她身体里操作时那种奇怪的牵扯感,想起苏婉站在旁边看监视屏上的数据曲线,时不时说一句“这一段再收两毫米”或者“这里的角度偏了五度”。那时候她下半身完全是麻的,什么也感觉不到,只听见器械碰在托盘里的轻响和医师简短的应答。现在麻药早就退了,伤口还在隐隐地跳着疼,但那种疼跟接下来的事比起来,好像又不算什么了。


第二天上午苏婉来得很准时。唐娇听见走廊里鞋跟敲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差不多,像节拍器。门推开的时候苏婉已经换了一身居家的丝质长裙,深灰色的料子垂到脚踝,袖口宽松,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左手食指上那枚控制终端的戒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她身后跟着医师,医师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箱子,比上次那个小一圈。


“今天感觉怎么样?”苏婉走到床尾站定,目光从唐娇脸上扫到被子底下身体的轮廓。


“还疼。”唐娇如实说。


“疼是正常的,里面缝了那么多层。”苏婉在床沿坐下来,抬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唐娇穿着浅色棉质睡裤的腿,“不过今天不碰伤口,我们今天试的是里面的感觉。乃菱跟你说了吧?”


唐娇点头。苏婉从医师手里接过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透明的东西,唐娇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那些东西的尺寸她不想细看,但余光扫过去还是看见了,从细到粗排了五六根,每一根的弧度都不太一样。


“先用手。”苏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先喝粥再吃面一样平常。她把戒指在终端上按了两下,唐娇感觉身体深处某个位置轻轻震了一下,很轻微,像手机调成静音之后的振动提示,“医师给你装了几个反馈点,我手指碰到哪里、你裹得紧不紧,屏幕上都有数。所以你别紧张,放松就行,越紧张越不准。”


唐娇深呼吸了几次。乃菱走过来帮她把睡裤褪到膝盖弯,又拿了一条薄毯盖在她腰腹上,只露出需要操作的部分。苏婉的手很暖,指尖带着一点护手霜的淡香,碰到皮肤的时候唐娇下意识缩了一下,苏婉没催她,就停在那里等着,过了几秒才继续往里探。


“疼就说。”苏婉的声音从她腿间传上来,闷闷的。


唐娇咬着下唇没吭声。刚开始确实疼,入口那一圈新长的肉还肿着,被手指撑开的时候火辣辣地烧。但苏婉的动作很慢,进去一点就停一停,等她适应了再往里推,同时眼睛盯着另一只手里的终端屏幕,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数据在跳。唐娇偏过头去看乃菱,奶牛女仆坐在床头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叠好的湿毛巾,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别人熨衣服。


“第一段裹得不错。”苏婉忽然说,手指在里面转了个很小的角度,“这里是你自己用力了还是它本来就这个松紧?”


“我没用力。”唐娇说。


“那就是缝得刚好。”苏婉把手指抽出来一点,在终端上点了几下,又推进去,“再试试中段。”


这一次的感觉跟刚才不太一样。苏婉的手指换了个方向,往侧壁的某个位置压过去,唐娇的小腹猛地抽了一下,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两寸。


“这里?”苏婉问。


唐娇说不出话,只能点头。苏婉的手指在那个位置反复按了几次,每一次唐娇都忍不住要缩腿,但乃菱已经提前按住了她的膝盖,不让她并拢。终端屏幕上跳出一串新的数据,苏婉看了几秒,说:“敏感度比预设的高了百分之十五,医师,这一段要再松半档。”


医师在旁边打开箱子取出一个细长的工具,苏婉把手指退出来让开位置。唐娇闭着眼不敢看,只感觉有冰凉的器械探进去,在某处轻轻转了一下,又退出来,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好了,再试。”苏婉重新把手指放进去。


这次的感觉更清晰了。苏婉的指尖沿着内壁缓缓滑过,像是在摸一条新铺的路平不平整。唐娇能清楚地感觉到手指的每一节指骨、每一个关节的弯曲,甚至能分辨出苏婉的指甲修成了圆弧形,边缘磨得很光滑,刮过内壁的时候不疼,但痒得钻心。


“开始收缩。”苏婉说。


唐娇没听懂,愣愣地看着她。苏婉抬起眼:“医师没教你?让你里面的肌肉夹一下。”


唐娇试着用力,一开始找不准位置,憋得脸都红了也没夹住什么。苏婉也不急,手指停在原地等着,偶尔提醒一句“往下用力,不是往外推”。试了七八次之后唐娇终于摸到了窍门,内壁的肌肉猛地收紧,把苏婉的手指裹了个严严实实。


“好。”苏婉的声音里带了一点满意的意味,“这个力度正好,你自己记住这个感觉。”


她开始动。手指抽出去一截再推回来,速度很慢,但每一次推到底的时候唐娇都感觉内壁被撑得满满的,每一寸褶皱都被碾平了再弹回去。那种感觉很奇怪,说不上是疼还是舒服,像是身体里有一块地方被人反复确认过了,确认它确实长成了别人想要的样子。苏婉的拇指还在外面按着某个位置,配合着里面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压,唐娇的呼吸越来越深,腰不自觉地跟着手指的节奏往上抬。


“别动。”苏婉用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小腹,“你动了我数据不准。”


唐娇咬着牙把腰压回床上,但身体里面的反应压不住。内壁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缩,一阵一阵的,像心跳一样越来越快。苏婉的手指还在匀速进出,唐娇能感觉到自己裹得越来越紧,每一次抽出去的时候内壁都追着往外吸,舍不得放开。


“到了?”苏婉问。


唐娇摇头,但身体已经给出了相反的答案。她的脚趾在薄毯底下蜷成一团,膝盖止不住地抖,乃菱不得不整个人压上来用体重按住她的腿。就在她快要到的时候,苏婉忽然把手指抽了出去。整个内壁猛地空下来,那种落差让唐娇差点哭出来,小腹一抽一抽地痉挛着,却什么都抓不住。


“别急。”苏婉在终端上点了几下,“刚才那段的吸吮力超了上限,得再调。医师。”


又是那个冰凉的器械。唐娇这次连躲的力气都没有了,任由医师操作完,苏婉的手指重新进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软的。第二次苏婉换了角度,这次是冲着她内壁上侧的一个点去的,手指弯起来用指腹反复碾那个位置,唐娇很快就又到了边缘。这一次苏婉没停,但也没有让她过去的意思,手指在边缘上打着转,把那股劲儿吊在半空不上不下。


“苏小姐……”唐娇终于出了声,嗓子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快了。”苏婉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把速度放得更慢,慢到唐娇能清楚地感觉到每一毫米的移动。她的内壁已经绞到了极限,再紧就要抽筋了,可苏婉偏偏就卡在这个临界点上,往前推一点她就受不了,退出去一点她又空得慌。这样磨了不知道多久,唐娇的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枕头洇湿了一小片。


乃菱拿湿毛巾帮她擦了擦脸,小声说:“快了,苏小姐在测极限值,测完就让你到。”


这话苏婉听见了,没反驳,算是默认。她又磨了两三分钟,终端上终于跳出一个绿色的对勾。苏婉看了一眼屏幕,手指猛地加速推了十几下,每一下都撞在刚才那个位置上,唐娇连叫都没叫出来,整个人绷成一张弓,然后剧烈地抖着瘫回床上。内壁绞得太狠了,苏婉抽手指的时候甚至被吸住了一下才拔出来。


“行了。”苏婉把湿漉漉的手指在纸巾上擦了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第一段和第二段没问题了,第三段明天再测。今天先这样,晚上可能会有点肿,乃菱给她敷一下。”


唐娇躺在床上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两条腿摊着合不拢,被子底下的小腹还在一下一下地抽。苏婉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今天表现不错,比乃菱第一次强。她第一次测的时候哭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乃菱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嘟囔了一句“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苏婉走了之后,乃菱把门关好,回来帮唐娇清理。湿毛巾换了两条,乃菱的动作很轻,一边擦一边说:“你今天确实比我强,我那时候医师还没碰我就开始哭,苏小姐烦得不行,说再哭就把我嘴堵上。我还真怕她堵,后来就咬着毛巾不出声了。”


唐娇闭着眼听她说话,等乃菱收拾完了爬上床躺在她旁边,她才开口:“后面还有几段?”


“看医师怎么分的,一般四五段吧,有的人构造复杂一点要测六七次。”乃菱侧过身来帮她把被子掖好,“越到里面越麻烦,苏小姐说深处的敏感点最难调,差一毫米感觉都不一样。”


唐娇把手伸到被子外面,看着自己的右手。乃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说:“你试试能不能动食指,单独动。”


唐娇集中精神想弯食指,手指颤了一下,弯了。她又试着弯中指,中指也动了,虽然慢,但没有牵连旁边的指头。乃菱拍了一下手:“看,比昨天强多了。苏小姐说得对,神经长得挺快的,你再多练几天就好了。”


唐娇把五根手指挨个弯了一遍,确实比前几天顺了不少。她把手放回被子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问乃菱:“你当时测的时候,苏小姐也这么一遍一遍地磨吗?”


“磨啊,怎么不磨。”乃菱把枕头拍松了垫在背后,“我第一次测完回房间躺了两天没下床,腿都是软的。不过苏小姐有一点好,她测完会告诉你哪里好哪里不好,不跟你含糊。她说我第二段收得不够紧,我就自己练了三天,再测的时候她夸了一句‘这次像样了’,我还挺高兴的。”


唐娇翻了个白眼:“你现在被她夸一句都能高兴了?”


乃菱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也不是高兴,就是觉得没白练。反正都已经这样了,练好了少受罪。”


唐娇没再说话,把脸埋进枕头里。乃菱知道她需要自己待一会儿,就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饭了。门带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车流声和空调送风的低响。唐娇把手伸到被子底下,指尖碰到自己小腹的皮肤,那里还残留着刚才被苏婉按过的触感。她试着按乃菱说的那样收缩了一下内壁的肌肉,那里立刻传来一阵酸胀的回应,像是在告诉她:我在这儿呢,你感觉到了吧。


她把手抽出来,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墙壁是新刷的米白色,什么图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跟她身体里面被重新铺过的那条甬道一样,等着被人一段一段地走熟。


肠道声带

第二天上午,改造医师带着助手和两只银色器械箱准时到了。苏婉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的终端戒指亮着淡蓝色的光。她没让唐娇到客厅来,而是让乃菱把唐娇带到了二楼的改造间,自己随后才上去。


改造间比楼下客厅小一些,但设备齐全。中央那张可调节的妇科检查椅被擦得发亮,旁边立着一台带机械臂的显微操作仪,屏幕上正跳动着待机参数。医师换好了无菌手套,把器械箱打开,里面是一排密封的金属托盘,每个托盘上盖着半透明的硅胶膜,膜下隐约能看到不同规格的微型元件。


唐娇坐在角落的圆凳上,膝盖并拢,双手交握放在腿间。她穿了一件苏婉让人给她准备的宽松棉质罩衫,下面什么都没穿,方便随时上检查椅。乃菱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手指轻轻捏了捏。


“今天先做声道联通的基础测试。”医师走到检查椅旁边,把靠背调到一个半躺的角度,转头看向唐娇,“你躺上来,腿放两边托架上。不用紧张,今天不植入新东西,只是把前几段肠道和声带之间的信号通路上好,让你先熟悉一下用肠道发力的感觉。”


唐娇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椅子旁边。乃菱帮她把罩衫下摆撩起来,扶着她坐上去。椅面是温的,垫了一层恒温毯。她把腿放到两侧的托架上,脚踝被软垫固定住,膝盖自然分开。这个姿势她已经在苏婉的训练里练过很多次了,但当着医师和助手的面前摆出来,小腹还是忍不住抽了一下。


医师没多看她,低头从托盘里取出一个细长的探针,探针前端带着一圈极细的发光环。他把探针连到显微操作仪的接口上,屏幕上立刻跳出一串深度参数。


“上次测到第四段,今天从第四段开始往上走。”医师说着,把探针缓缓送入。唐娇闭着眼,感觉到那根细细的东西沿着已经被反复测试过的路径滑进去,到某个位置停住了。屏幕上跳出一段波形。


“这一段对应的是低音区,你试着用我上次教你的方式收缩。”


唐娇把注意力沉到小腹深处,找到那段肠壁的位置,缓缓收了一下。屏幕上波形跳了一下,但幅度很小。医师皱了皱眉,调整了探针的深度和角度,又让她试了一次。这一次波形明显大了些,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对勾。


“通了。”医师说,“这一段和你的声带下缘连上了,你现在试着发出一个声音,随便什么声音,用肚子用力,别用喉咙。”


唐娇张了张嘴,喉咙习惯性地想动,被医师抬手制止了。“别用嗓子,用下面。”


她闭上嘴,把气息往下压,小腹用力收了一下。一个极其古怪的声音从她身体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着好几层棉布发出的低吟,音调比正常说话低了八度不止,还带着一点黏腻的水声。唐娇整个人僵住了,脸一下子烧到耳根。


乃菱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点头说:“出来了,就是有点闷。”


“第一次能出音已经不错了。”医师在屏幕上记录了一笔,又把探针往深处送了半寸,“下一段,对应中音区。你再来一次,这次收缩的力度比刚才大一点,速度要快。”


唐娇咬着下唇,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虽然还是闷,但能听出是一个近似“啊”的音节。声音从她两腿之间传出来,再被检查椅的金属结构反射到墙壁上,听上去像是从她身体里长出了一张嘴在说话。她下意识想夹紧腿,但脚踝被固定着,膝盖只能徒劳地往中间靠了靠。


苏婉坐在旁边的扶手椅上,一直没出声。这时候她抬起手,终端戒指的屏幕亮了一下。唐娇感觉到身体深处某一段肠壁被轻轻震了一下,幅度很小,但位置精准,正好是刚才医师标出来的第二段。


“这一段是‘啊’。”苏婉的声音很平,“记住这个感觉。以后软件上会有一个音节表,你想说哪个字,就收缩对应的那一段。练熟了可以连起来说话。”


“连起来说话?”唐娇的声音有点发抖,嗓子眼发干,“用……用肠子说话?”


苏婉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觉得人用嗓子说话很了不起?嗓子不过是一根管子加两片肉,肠子也是管子加肉,只是你没用过而已。医师,继续。”


医师把探针又往深处推了一截。这一段比前面几段都难找,他让唐娇试了五六次,每次都要调整探针的角度和深度,屏幕上才终于跳出一个微弱的绿色信号。这一段对应的音节是“咝”音,唐娇试了三次才发准,第一次发成了近似“哧”的气声,第二次太轻,第三次才勉强对上了波形。


“这一段敏感度偏高,你收缩的时候不要太用力,容易过载。”医师说着,在屏幕上把第三段的增益参数调低了一档,“过载会触发保护性痉挛,到时候你肚子疼起来别怪我没提醒。”


唐娇点点头,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乃菱拿了一块湿毛巾帮她擦了擦脸,又把手伸到她后背,顺着脊柱往下轻轻捋了两遍。唐娇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医师继续往上走。第四段、第五段、第六段,每一段都要反复试,有的段落一次就通,有的段落要磨上十几分钟。唐娇从半躺的姿势换成了侧卧,又从侧卧换成了跪趴在检查椅上,因为有些深度的肠壁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能被探针够到。她跪趴着的时候脸埋在交叉的手臂里,屁股抬着,医师从后面操作,乃菱跪在旁边扶着她的肩膀。这个姿势让她想起苏婉第一次给她做深度测试的那个下午,只不过那次只有苏婉一个人,这次多了一个医师和一个助手,还有乃菱在旁边看着。


到第七段的时候,医师停了手。他把探针退出来,在屏幕上调出一张三维的肠道走向图,用手指点着其中几个位置。


“前面六段已经和声带下缘建立了稳定的信号回路,等神经末梢长好之后,通过软件映射可以覆盖大部分常用音节。第七段往上就进入深层区了,这一段我建议做电磁珠植入,一方面可以增强深层肠壁的神经敏感度,另一方面——”他看了苏婉一眼,“按你的要求,可以做外部控制。”


苏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屏幕前面看了一会儿那张三维图。她的手指在图上点了点最深处的一段回肠。


“这里,放四颗。间距要均匀,别挤在一起。”


“四颗大号的?”医师问。


“大号。”苏婉说,“直径不能小于一厘米。唐娇的肠道内径我量过,放得下。”


唐娇从手臂里抬起头,声音闷闷的:“什么东西放得下?”


苏婉转过身来看着她,语气很平常:“电磁珠。嵌在你肠道最里面的壁上,四颗,均匀排一圈。以后它们会持续刺激那一段肠壁,让你总觉得里面空空的,想被塞满。同时我这边可以用手机调它们的震动频率和强度,从最轻的嗡嗡到——”她笑了一下,“到让你站不住的程度。”


唐娇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她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我不就……一直想……”


“对。”苏婉走过去,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抬起来,“一直想。这就是我要的效果。你的身体会自己记住那种空的感觉,不需要我提醒,不需要软件定时,它自己就会渴。你越渴,就越听话。医师,准备植入。”


医师从器械箱最底层的冷藏格里取出一个拇指大的密封管,拧开之后倒出四颗银白色的珠子。珠子表面有极细的螺纹,每一颗都比黄豆大一圈,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把珠子放在无菌托盘上,用一把带刻度的细长镊子夹起一颗,在操作仪的摄像头下校准了位置。


“会有点胀,你忍一下。”医师说。


唐娇重新趴好,脸埋回手臂里。乃菱把她的手握住了,十指扣在一起。唐娇感觉到探针又进来了,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一直推到小腹最深处某个她平时根本感觉不到的位置。然后是一阵钝钝的胀痛,像是有人从里面用手指顶她的肠壁。她闷哼了一声,指甲掐进乃菱的手背。


“第一颗。”医师说。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每一颗放进去的时候都有短暂的刺痛,像是被蚂蚁咬了一口,然后就是持续的胀。四颗都放完之后,医师用探针把每颗珠子的位置又校了一遍,确认间距均匀,没有挤压到肠壁褶皱。


“好了。接下来我打开测试模式,苏小姐你那边同步一下。”


苏婉抬起手,终端戒指的屏幕上跳出四个滑杆,分别对应四颗珠子。她把第一个滑杆推到最低档,唐娇的身体立刻绷了一下。


“感觉到了?”苏婉问。


唐娇趴在椅子上点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嗯……里面有东西在震。”


“什么感觉?”


“……说不清。就是……里面痒,又有点麻。”


苏婉把滑杆推到第二档。唐娇的腰猛地塌了一下,屁股不由自主地往后撅了撅,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乃菱低头看她,发现她大腿内侧的肌肉在细细地颤。


“第二档就受不了了?”苏婉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后面还有八档。”


她把滑杆拉回零,唐娇整个人软下来,趴在椅子上大口喘气。苏婉走到她面前蹲下,手指拨开她贴在脸上的湿发。


“刚才那一下,你身体里面有没有一种被填满的感觉?”


唐娇闭着眼想了想,摇头:“有,但是……不够。珠子在震,可是里面还是空的。”


苏婉笑了,站起来看向医师:“听见了?这就是我要的效果。珠子负责让她渴,我负责让她满足。她越渴,我给的满足就越值钱。医师,把声带映射的软件包发到我终端上,我今晚就带她练第一个音节。”


医师收好器械,和助手一起把设备搬下楼。乃菱把唐娇从椅子上扶起来,拿了一条大毛巾把她裹住。唐娇腿软得站不太稳,靠在乃菱身上,小腹深处那四颗珠子还在隐隐地跳,像是在跟她的心跳打拍子。


苏婉走过来,把终端戒指的屏幕怼到唐娇眼前。屏幕上是一个九宫格,每个格子里写着一个拼音音节,从“a”到“ong”,排列得整整齐齐。


“今晚练第一排。”苏婉说,“三个音节,练到不用想就能发准为止。练好了明天加第二排。”


唐娇看着那个九宫格,喉咙里发干。她张了张嘴,用嗓子挤出一句:“要是练不好呢?”


苏婉收起终端,拍了拍她的脸:“练不好就加练。反正珠子在你肚子里,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专心。”


那天晚上唐娇在改造间里待了将近三个小时。乃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陪着,苏婉坐在操作台前面,终端戒指投出一面半透明的全息屏幕,上面实时显示着唐娇肠道各段的收缩波形。每发对一个音节,屏幕上对应的格子就亮一下绿光;发错了就闪红光。


第一个音节是“a”。唐娇试了十几次才找准那个感觉,声音从身体深处闷闷地挤出来,像是隔着一层水在说话。苏婉让她重复了二十遍,直到连续五次都亮绿灯才换下一个。


第二个音节是“o”。这个比“a”难,需要两段肠道同时收缩,一段管音高一段管音色。唐娇练到第十五遍的时候突然找到了窍门,声音从体内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圆润的转音,乃菱在旁边忍不住“哟”了一声。


第三个音节是“e”。这个音对应的肠道段落最深,几乎贴着那四颗电磁珠的位置。唐娇每次收缩都会牵动珠子周围的肠壁,震感顺着神经往上爬,让她小腹一阵一阵地发酸。练到第二十三遍的时候她终于撑不住了,趴在检查椅上不肯起来。


“我不行了……肚子酸得厉害。”


苏婉从操作台前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她的脸色,又伸手按了按她的小腹。唐娇“嘶”了一声,腰往下缩。


“酸是正常的,珠子周围的神经还在适应。”苏婉把终端戒指上的第四颗珠子的滑杆推到一档,唐娇的腰立刻弹了一下,“不过既然你说酸,那就酸着练。最后一个音节,发准了就放你回去睡觉。”


唐娇把脸埋在手臂里,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沉到最深处。她感觉到那四颗珠子在轻轻地震,像是在催她。她咬着牙收了一下那段肠壁——“e”的声音从她身体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颤,但波形是对的。


屏幕上亮起绿灯。


苏婉关掉全息屏,把终端戒指转回待机状态。“行了,回去睡吧。乃菱,今晚给她多垫一层护理垫,珠子适应期可能会有点分泌物。”


乃菱应了一声,扶着唐娇从椅子上下来。唐娇走路的时候腿还有点打晃,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小腹深处那四颗珠子在跟着晃,不疼,但那种若有若无的坠胀感让她没法忽略它们的存在。


回到房间躺下之后,乃菱帮她把被子盖好,又按苏婉的吩咐在床单上铺了一层棉质护理垫。唐娇侧躺着,手捂在小腹上,眼睛盯着墙壁。


“乃菱。”


“嗯?”


“你那会儿……也放珠子了吗?”


乃菱在她旁边躺下来,想了一会儿才说:“放了,不过没你这么多。我放了两颗,在浅一点的位置。苏小姐说我的主要功能是伺候人,不用放太深。”


“浅一点也难受吗?”


“刚开始几天总觉得里面痒,老想伸手去揉,又揉不着。”乃菱的声音很平,“后来就习惯了。习惯了之后要是哪天苏小姐把珠子关掉,反而觉得空落落的。”


唐娇没再说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她闭上眼,感觉到那四颗珠子还在轻轻地震,频率很低,几乎和她的心跳同步。她试着忽略它们,但它们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提醒她:你的身体已经不是完全归你管了。


半夜她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珠子跟着肠壁动了一下,一阵细微的酥麻从深处泛上来。她夹了夹腿,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尖烫得厉害。


永不隐藏的阴蒂

乃菱把护理垫的边角掖进床垫缝隙里,直起腰时看见唐娇已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肩膀把被子拱成一个小山包。她伸手关了顶灯,只留了床头一盏暖光壁灯,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门。


走廊里铺着厚地毯,乃菱赤脚踩上去悄无声息。苏婉的书房门半掩着,透出一道冷白色的光。乃菱走过去敲了敲门框,苏婉头也没抬,手指在终端戒指投射出的全息界面上滑动,一排排参数随着她指尖的拨动上下浮动。


“睡了?”


“躺下了,翻来覆去的,肠道里的珠子可能还在适应。”


苏婉“嗯”了一声,把界面切到另一页。乃菱看见屏幕上是一张人体轮廓图,腹腔位置标注着四个亮点,旁边延伸出几条曲线——那是珠子传回来的实时数据,肠壁蠕动频率、局部温度、肌肉紧张度。苏婉盯了一会儿,把其中一条曲线放大,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明天早上让她空腹,医师九点到,先做阴蒂的尺寸评估。”


乃菱应了一声,又站了片刻才转身回房。唐娇果然没睡着,听见门响就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眼睛在昏暗中亮亮的。


“苏小姐还没睡?”


“在处理数据。”乃菱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你赶紧睡,明天早上空腹,医师要来。”


“空腹?又要做什么?”


“评估。”乃菱顿了顿,“苏小姐的流程都是一步一步来的,明天到了你就知道了。”


唐娇没再追问,但她的手又捂上了小腹。珠子还在震,频率似乎比睡前快了一点,贴着肠壁的那一面传来细细密密的震颤,像是有根羽毛从里面往外扫。她把腿蜷起来夹住,膝盖抵着胸口,试图用这个姿势把那种感觉压下去。


早上七点乃菱就把她叫起来了,给了半杯温水,别的什么都没有。唐娇饿得胃里发空,坐在更衣室的矮凳上看乃菱翻衣柜。乃菱挑了一条黑色吊带裙出来,裙摆刚过臀线,料子软得贴在身上什么形状都遮不住。


“穿这个?医师又不是苏小姐。”


“苏小姐吩咐的,今天要方便操作。”乃菱把裙子递给她,又配了一双细带凉鞋,“底下不用穿,反正待会儿也要脱。”


唐娇接过裙子的时候脸热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这些天她已经习惯了在乃菱面前赤身裸体,习惯了被苏婉用终端戒指调参数时那种审视的目光,习惯了身体各部位被当成零件一样评估、调整、记录。她换上裙子,凉鞋带子系到脚踝,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黑色布料裹着腰臀,胸口露着一截,裙摆下面两条光裸的长腿,确实方便操作。


改造医师九点整到的。还是那个人,提着一只银灰色金属箱,穿白大褂,脸上没什么表情,进门先跟苏婉点头致意,然后把箱子放在客厅茶几上打开。唐娇被乃菱领出来的时候医师已经戴好了手套,正从箱子里往外拿工具——镊子、标尺、一个带刻度的透明塑料卡板,还有一只巴掌大的深色绒布包,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躺下。”医师指了指沙发。苏婉坐在对面的单人椅上,终端戒指已经投射出全息界面,手指悬在参数栏上方等着。


唐娇在沙发上躺下来,腰底下被乃菱塞了个靠垫。医师走过来站在她两腿之间,用戴手套的手把裙摆往上推,一直推到腰际。唐娇下意识并了一下腿,医师用膝盖轻轻抵住她右腿内侧,不轻不重地说了句“放松”,她只好把腿重新打开。


“上次植入的珠子有异常吗?”


“没有,就是酸,走路的时候觉得坠。”


“正常的。”医师从箱子里拿出一支细长的冷光源笔,打开开关照向她的腿间。唐娇别过头去不敢看,只能感觉到凉凉的光打在皮肤上,医师的视线顺着光束一寸寸扫过去,偶尔用镊子轻轻拨一下位置。


“阴蒂基底直径一点八厘米,突出高度零点六厘米。”医师报出数字,苏婉在全息界面上输入,屏幕上跳出一行新的参数记录。“上次记录是多少?”


“一点五和零点四。”苏婉头也没抬,“长得太慢了。”


“这个部位的组织生长速度本来就慢,要持续刺激才能达到您要求的尺寸。”医师把冷光源收起来,从绒布包里取出一样东西——唐娇用余光瞥见那是一个半透明的硅胶环,内壁嵌着几颗极小的金属触点,环身连着一根细细的导线。“第一阶段还是用束缚环,每天戴够二十个小时,松紧度由您那边控制。环内壁的触点可以施加微电流刺激,促进组织充血和细胞增殖,同时把突出高度固定住。”


苏婉终于抬起眼,把界面切到束缚环的控制页。“松紧范围?”


“从完全松弛到最大收紧,收缩行程大概两厘米。我建议第一周只用到百分之三十,让组织先适应,第二周开始逐渐往上加。”


“太慢了。”苏婉的语气很淡,但医师停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把束缚环放在茶几上,转过身正对着她。


“苏小姐,这个部位跟肠道不一样,血供太丰富,一次性压得太狠会造成局部坏死,到时候反而更耽误时间。如果您想加快进度,可以增加微电流的刺激强度,但机械压迫必须循序渐进。”


苏婉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最终把滑杆推到了百分之四十的位置。“先这样,每三天加百分之十。”


医师没再争辩,转回去继续操作。他用镊子夹住束缚环,在冷光源下对准位置,轻轻套进唐娇的阴蒂根部。唐娇“嘶”了一声,冰凉的硅胶贴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弹了一下,但医师的手很稳,环套到位之后他调整了一下角度,又用一根细小的螺丝刀在环侧面拧了拧,把内径固定住。


“好了,现在您那边可以试一下控制。”


苏婉按了一下界面上的测试按钮。束缚环内壁的触点同时释放出一阵极细的电流,唐娇的腰猛地从靠垫上弹起来,嘴里“啊”了一声。那感觉太陌生了——像是有人用极细的针尖在她最敏感的地方同时扎了几百下,每一根针都带着微微的麻,从表皮一直钻到深处。她的腿不受控制地想并拢,医师用膝盖把她顶开,苏婉又按了一下,电流停了。


“强度百分之二十。”苏婉看着屏幕上的反馈数据,“再试百分之四十。”


第二下电流上来的时候唐娇直接咬住了自己的手背。这次不只是麻,还有一股明显的热胀感,像是那块组织在几秒钟之内被灌满了血,鼓胀得发疼。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硅胶环已经紧紧箍在根部,环上方的部分肉眼可见地充血挺立起来,从原来的扁平状态鼓成一个小小的肉柱,颜色也由粉转深。


“百分之六十。”苏婉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满意。


唐娇的脚趾都蜷起来了,手背被咬出一排牙印。电流持续了大概五秒才停,她大口喘着气,小腹的肌肉一抽一抽地痉挛,腿间那根肉柱还保持着充血的状态没有立刻回缩。


“松紧度也试一下。”苏婉把滑杆从刚才的百分之四十往右推了一格。束缚环内径收缩,唐娇立刻感觉到根部被勒紧,充血的肉柱被箍得更加突出,皮肤绷得发亮。“再紧一格。”


“苏小姐……”医师开口,苏婉抬手打断他。


“我知道限度,不会超过百分之五十。唐娇,报数。”


唐娇咬着嘴唇感受了一下。“五……五成紧,有点疼,能忍。”


苏婉把滑杆又推了一格。“现在呢?”


“六成……更疼了,根部勒得发麻,但是……”她说不下去了,因为那种勒紧的感觉里面还混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胀,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堵在里面出不来,憋得她心慌。


“但是什么?”


“但是……有点舒服。”唐娇把脸埋进靠垫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


苏婉嘴角弯了一下,把滑杆退回到百分之四十的位置,又按了一下电流测试按钮,这次直接跳到百分之八十的强度。唐娇整个人弓起来,腰悬空了好几秒,嘴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声音,电流停了之后她瘫回沙发上,腿间那根肉柱已经鼓到了极限,表面渗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量一下。”


医师拿过透明卡板贴上去,眯着眼读刻度。“基底直径二点三,突出高度一点一。比刚才充血状态下又涨了零点三。”


“不错。”苏婉在界面上做了记录,然后关掉全息屏站起来,“束缚环戴着别取,今晚睡觉也戴着。乃菱,每隔两小时用手机拍一张照片发给我,我要看回缩的速度。”


乃菱低声应下。医师开始收拾箱子,把用过的镊子和卡板放进消毒袋里,又留了一小瓶润滑液在茶几上。“戴环的地方每天涂两次,防止摩擦破皮。如果出现持续刺痛或者颜色发紫,立刻联系我。”


唐娇从沙发上坐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裙摆滑下来盖住腿间,但那个硅胶环的存在感太强了,她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根部被箍着的那一圈硬边。她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特别小,两条腿几乎贴着走,乃菱在旁边扶着她胳膊,把她送回房间。


“躺一会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唐娇点点头,等乃菱出去之后她把裙子撩起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环是半透明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蓝色,箍在阴蒂根部像一枚小小的戒指。环上方的肉柱还没完全回缩,依旧鼓鼓地挺着,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了好几个色号。她伸手碰了一下,指尖刚触到表面就一阵酸麻窜上来,吓得她赶紧把手缩回去。


中午乃菱端了粥进来,唐娇侧躺在床上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刚喝完苏婉的手机指令就来了,乃菱看了一眼屏幕,把粥碗放下。


“苏小姐要收紧到百分之五十,你忍一下。”


唐娇抓着床单点点头。乃菱在手机上操作了一下,束缚环内径又缩了一格。唐娇闷哼一声,腿在被子里绞在一起,脚趾把床单蹬出一道道褶子。


“她……她还说什么了?”


“让你两小时后自己拍一张照片发过去,角度要能看清环的位置。”乃菱把手机递给她,“你躺着拍就行,不用起来。”


唐娇接过手机,屏幕已经开在相机界面。她看着镜头里自己撩起裙摆的样子,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烫,但手指还是按下了快门。


照片发过去不到一分钟苏婉就回了消息,只有两个字:“收到。”后面跟着一个数字:“明天百分之六十。”


唐娇把手机扣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乃菱坐在床边没走,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那时候也这样,每天被看着、被调着,觉得自己不像个人了。但是等全部弄完,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的时候,又觉得挺值得的。”


唐娇没抬头,闷闷地问了一句:“值得什么?”


“值得被苏小姐带出去。”乃菱的声音很平,“你以后会懂的。”


下午苏婉出门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只扁平的黑色盒子。她把盒子放在唐娇床头打开,里面是一排不同尺寸的硅胶环,从小到大排列,最大的那个内径几乎有唐娇现在戴的两倍。


“这是后续阶段要换的。”苏婉把盒子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等你现在这个环戴满两周,就换下一号。医师说你的组织长得比预期快,照这个速度,一个半月能到目标尺寸。”


唐娇看着那个盒子,喉咙发紧。“目标尺寸……到底多大?”


“基底直径三厘米,突出高度五厘米。”苏婉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报一个服装尺码,“到时候从正面看,你站着的时候它也能从腿缝里露出来。穿紧身裙的时候会有一个很明显的凸起,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唐娇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腿不自觉地又并紧了。苏婉看了她一眼,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是束缚环的控制界面。


“现在试一下逐档收紧。从四十开始,每档停十秒,你自己报感受。”


苏婉的手指落在滑杆上,从四十推到四十五。唐娇的呼吸立刻浅了一截,根部被勒紧的感觉从隐隐的胀变成了明确的压迫,充血的肉柱被箍得更加突出,连带着周围一小片皮肤都被牵扯得绷起来。


“胀……有点疼。”


“疼是正常的,组织在适应压力。”苏婉推到五十,“现在呢?”


“酸,根部像被人用手指捏着。”唐娇的腰开始不自觉地扭,两条腿想并拢又不敢并,膝盖在被子上蹭来蹭去。


苏婉推到五十五。唐娇“呜”了一声,手攥住枕头角用力拧,充血的肉柱已经被勒得发紫,表面那层薄薄的水光更明显了,环上方的部分硬挺挺地翘着,随着她小腹的呼吸起伏一颤一颤。


“受不了了……苏小姐,太紧了。”


“再停五秒。”苏婉盯着她的脸,看着唐娇额角渗出来的汗和咬得发白的嘴唇,在第五秒的时候把滑杆退回到四十。束缚环松开的一瞬间唐娇整个人软下来,腿间那根肉柱还保持着充血的状态,但颜色慢慢从紫红退回深粉,表面湿漉漉的,把裙摆内侧洇出一小片深色。


“今天就到这里。”苏婉把手机收起来,“晚上让乃菱给你涂润滑,睡觉的时候保持四十的松紧度。明天早上起来先拍照片,我要看夜间回缩的情况。”


唐娇瘫在床上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乃菱端了温水进来给她擦身,毛巾擦到小腹的时候她抖了一下,乃菱就放轻了动作,绕开环的位置慢慢擦。


“苏小姐说让你晚上吃点清淡的,明天还要空腹抽血,要看激素水平。”


“还抽血?”


“嗯,医师说组织长得快不快跟激素有关系,要定期监测。”乃菱把毛巾翻了个面,擦她大腿内侧,“我那时候也抽过,不疼,就扎一下。”


唐娇闭上眼,感觉到乃菱的毛巾从腿间移开,接着是润滑液挤在指尖的细微声响。冰凉的液体涂在环的周围,乃菱的手指很轻,绕着环边抹了一圈,又在环上方的肉柱表面薄薄地涂了一层。


“好了,睡吧。”


乃菱关了灯出去。唐娇躺在黑暗里,手放在小腹上,指尖离那个环不到两寸。她能感觉到环的存在,不松不紧地箍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点点细微的摩擦。她翻了个身侧躺着,膝盖夹在一起,那个环就跟着被挤压了一下,一阵酸胀从根部漫上来。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想起苏婉说的“从腿缝里露出来”,想起那个盒子里一排越来越大的环,想起乃菱说的“值得”。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也觉得值得。但现在她至少知道了一件事——她的身体确实已经不完全归她自己管了。那个环就在那里,苏婉的手机随时可以收紧它、刺激它、让它充血挺立。而她只能躺着,报数,然后等下一档。


粉红的妖纹

第二天上午十点,纹身师准时到了。


苏婉把人约在别墅三楼那间朝南的房间里。这间房原本是客房,被她改成了专门的改造操作间,窗帘换成了遮光度极好的深灰色绒布,灯却装了三排,全是可调角度的冷白无影灯,照得屋里每一个角落都纤毫毕现。靠墙摆着一张可升降的操作床,旁边不锈钢推车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次性床单、消毒液、医用酒精、棉片、凡士林、保鲜膜,还有几支不同粗细的纹身机手柄,全都用透明密封袋单独装着。地上多了一台空气净化器,嗡嗡地转着,把屋里原本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搅得更匀了些。


乃菱提前把唐娇带了过来,让她换上苏婉指定的那件吊带短裙。裙子是浅香槟色的真丝料子,细肩带,后背几乎全裸,裙摆只到大腿中段,侧面开了一道高衩,唐娇一走动就能看见里面那条黑色蕾丝丁字裤的边。唐娇站在操作床边,两只手不自觉地拽着裙摆往下拉,可那料子太滑,拉下去又弹回来,大腿根那圈环被裙衩一衬,若隐若现地露出半截金属光泽。


“昨晚睡得好不好?”苏婉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转着手机,屏幕朝下搁在扶手上,眼睛却一直看着唐娇。


“还行。”唐娇声音有点闷,“就是翻身的时候会碰到,醒了两次。”


“才两次,比我预想的好。”苏婉抬了抬下巴,“掀起来我看看。”


唐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苏婉说的是裙子。她咬着下唇把裙摆往上掀,露出小腹和腿间那个环。经过一夜的休整,肉柱已经从昨天那种充血的紫红退回正常的肤色,环松松地箍在根部,周围皮肤微微发亮,是乃菱昨晚涂的润滑液还没完全吸收。苏婉起身走过来,弯腰凑近看了一眼,手指在环边上轻轻拨了一下,环就顺着肉柱的弧度转了半圈。


“松紧正好。”她直起身,“乃菱,早上拍的照片呢?”


乃菱从推车下层抽出一个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一组今早七点拍的照,唐娇还睡着,被子掀到腰际,镜头从腿间往上拍,环的位置、皮肤勒出的浅痕、晨起时自然的充血状态都拍得清清楚楚。苏婉划了两下,点点头,把平板还给乃菱。


“纹身师马上到,你把裙子脱了,先穿一次性围胸。下身……丁字裤留着也行,反正一会儿要脱。”苏婉说得稀松平常,像在吩咐佣人摆餐具。


唐娇脸热了一下,但也没多说什么,背过身把裙子从下往上脱了,接过乃菱递来的一片肉色无纺布围胸贴在胸前,又把丁字裤往上提了提。刚弄好,门铃就响了。乃菱出去开门,领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扎着低马尾,穿黑色圆领T恤和工装裤,胳膊上露出半截花臂,图案是青灰色的传统纹样,和唐娇要做的粉红妖纹完全是两个路子。她手里拎着一个银色铝合金工具箱,肩上还背了个黑色软包,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的设备,目光在操作床上停了一拍,然后冲苏婉点了点头。


“苏小姐。”


“来了。工具都带齐了?”


“带齐了。粉色系里偏暖的那组,还有你要的荧光打底。”纹身师把工具箱放在推车旁边,打开来,里面是一排排码好的色料瓶,瓶身上贴着标签,全是手写的英文编号。她挑出三瓶放在台面上,又拿出一卷转印纸和一支记号笔,“图样我昨晚按你发的文件调好了尺寸,先转印看看位置。”


苏婉从手机里调出一组图发给纹身师。唐娇站在旁边看不到屏幕,只听见纹身师说“这只狐狸尾巴的走向要顺着胯骨弧度来对吧”“蝴蝶翅膀贴乳晕外侧还是压上去一半”“后腰这朵花中心要不要留白”之类的话。苏婉一一作答,声音不高但很笃定,像早就把每一寸皮肤都规划好了。


“行,先转印。你躺上去。”纹身师冲唐娇抬了抬下巴。


唐娇躺到操作床上,乃菱帮她垫好枕头,又把一次性床单拉平。纹身师先用酒精棉把她整片前胸到小腹擦了一遍,凉得唐娇肚皮一紧,然后拿转印纸覆上去。第一张是右胸那只狐狸,图样转印下来的时候唐娇低头看了一眼——狐狸头朝下,两只耳朵刚好架在锁骨下方,身子顺着胸型的弧度弯下去,尾巴分成三绺,绕过乳晕外侧往肋弓方向甩。粉色的线条在皮肤上还只是浅紫的转印色,但光看轮廓就能觉出那股子媚劲。


“位置行。”苏婉凑近看了看,手指在狐狸尾巴的末端点了点,“这里再往外延半寸,把肋骨侧面也带上一点。我要她穿露侧腰的衣服时能看见尾巴尖。”


纹身师拿记号笔补了两笔,重新转印。接下来是后背,一整幅从肩胛骨铺到后腰的缠枝花,主花是两朵半开的芍药,枝叶蔓生出去,中间留出脊柱那道沟不纹,让图案分左右两半对称地趴着。苏婉看了转印效果,把后腰最下面那根藤蔓的走向改了,让它往臀缝方向探进去一点。


“纹到臀沟边上就行,别真进缝里,留一公分。”苏婉说,“她穿低腰裤的时候要能看见藤蔓断在裤腰下头。”


纹身师点头,拿笔标记好边界。然后是下体。唐娇自己把丁字裤脱了,躺平了把腿分开。纹身师在她耻骨上方转印了一朵拇指盖大小的五瓣花,花瓣尖细,像栀子又像某种野花,位置刚好在阴毛线上方一寸。苏婉看了一眼说:“花心对准环的正上方,纹完了我要那条中轴线从花心连到环上。”


“那得纹到环边上。”纹身师用笔在环上方两毫米处画了条横线,“这里皮肤薄,又天天被环蹭着,掉色会快,可能得补。”


“补就补。先纹。”


最后是手臂。左小臂内侧一串细碎的藤蔓和叶片,从手腕往上缠到肘弯,叶片间隙里藏了两只小蝴蝶,翅膀半张,粉得几乎和皮肤融在一起。右臂本来也要做对称的,苏婉想了想说不要,右臂留白,只在大臂外侧纹一只往下飞的蝴蝶,翅膀尖扫过肘关节。


“好了,图样都定了。”纹身师把转印纸收起来,“先做哪块?”


“从后背开始。”苏婉坐回沙发,把手机架在扶手上,屏幕亮着,是改造医师发来的唐娇各项指标记录表,“后背面积大,先做大块的。乃菱,你把空调调低两度,她趴着时间长,别出汗。”


乃菱去调温度。唐娇翻过身趴好,下巴搁在枕头上,两只手攥着枕头边。纹身师戴好手套,把转印纸重新覆上去,用湿毛巾按实了揭下来,后背那幅缠枝花就清清楚楚地印在了皮肤上。粉紫色的转印线从肩胛骨一路铺到后腰,芍药花瓣一层叠一层,藤蔓的走势顺着背阔肌的纹理弯过去,远看像一大片开在背上的粉色蕾丝。


“开始了。疼就说,但别乱动。”纹身师装好针头,蘸了色料,第一针落在左肩胛骨内侧的芍药花瓣尖上。


纹身机的嗡嗡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唐娇一开始绷着背,针尖扎进去的时候她“嘶”了一声,指甲掐进枕头套里,但没喊停。纹身师手很稳,走线又匀又快,花瓣的轮廓一针一针地显出来,粉色调得偏暖,掺了一点橘,落在唐娇偏白的皮肤上像被体温烘出来的红晕。苏婉起身绕到操作床侧面,弯着腰看了一会儿。


“这个粉不够亮。”她伸手指了指刚纹好的花瓣边缘,“我要的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故意纹上去的粉,不是皮肤自己泛出来的红。你加白,把明度提上去。”


纹身师换了色料瓶,重新调了一小杯,在唐娇肩头空白处试了一针。苏婉看了看,摇头:“再加,再加半个色阶。”


第三针试色苏婉才点头。纹身师继续往花瓣中心填色,针尖密集地啄着皮肤,唐娇的后背渐渐泛起一层薄汗,乃菱在旁边拿纱布给她擦,擦完又涂一层薄薄的凡士林。芍药的花瓣从外缘往花心一层层叠上去,最中间那几片用了更深的玫粉,花心留白,等最后再点花蕊。


“苏小姐,”唐娇把脸从枕头里侧过来一半,声音有点哑,“后背要纹多久?”


“急什么。”苏婉头也不抬,还在看手机上的指标表,“今天先做后背和右臂,明天做前面。后背面积大,得分两次上色,今天只做底色和第一层花瓣,下周再来补第二层。”


“下周还来?”


“你以为一次能纹完?”苏婉终于抬眼看她,嘴角弯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这一身纹下来得小半年,每个月来两三次。你当是贴贴纸呢。”


唐娇把脸埋回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纹身师继续走针,从肩胛骨往下,藤蔓的线条贴着脊柱两侧往下爬,到腰窝的位置分了个叉,一边往臀缝方向探,一边横过去绕到侧腰。苏婉每纹完一段就凑近看,遇到藤蔓交汇的地方就拿记号笔补两笔,让纹身师把交叉点再描粗一点。


“这里,”她指着后腰最下面那根往臀缝去的藤蔓,“末端加两片叶子,叶子尖要耷拉下来,好像被拽着往下走。”


纹身师照做。唐娇趴得久了,腰开始发酸,乃菱拿了条卷起来的毛巾垫在她小腹下面,把腰托起来一点。纹身机换到后腰的时候针感更明显,唐娇的脚趾头在床单上蹭来蹭去,嘴里偶尔漏出一两声短促的吸气。


“忍一忍,这块皮薄,比刚才疼。”纹身师手上没停。


“嗯……没事。”唐娇攥着枕头,额头抵在枕面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后腰那根藤蔓正一寸一寸地长出叶子,粉色的线条顺着腰窝的弧度弯下去,末端的叶尖确实往下耷拉着,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拽着往臀缝深处引。


后背做完底色已经过了快两个小时。纹身师拿保鲜膜把整片后背封起来,让唐娇坐起来歇一会儿。唐娇撑着床沿坐直,后背绷了一下又赶紧松了,保鲜膜里闷着刚纹好的皮肤,又热又刺痒。苏婉递了瓶水过去,唐娇接过来喝了两口,眼睛扫到推车上那排粉色色料瓶,忽然问:“前面那些……也全用这个色?”


“嗯。狐狸、蝴蝶、下体那朵花,全用这个色系。”苏婉靠在推车边上,两手抱臂,“你皮肤底子偏冷,用暖粉才衬得出来。等全部纹完,远看就像穿了一身粉色的蕾丝内衣,近看才能看出是纹的。”


唐娇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片肉色围胸,想象了一下狐狸和蝴蝶爬满前胸的样子,喉咙里咽了一下,没接话。


歇了十分钟,纹身师把保鲜膜揭开,重新消毒。这回唐娇仰面躺好,乃菱把她的手臂固定在床两侧的托板上,右手臂那只蝴蝶先做。纹身师在肘弯外侧下针,蝴蝶翅膀从大臂往小臂方向展开,翅尖刚好扫过肘关节那块皮。这块位置比后背疼得多,唐娇咬着嘴唇忍了十几针,终于忍不住把脸扭向苏婉那边。


“苏小姐……能不能慢一点。”


苏婉走过来,站在床头低头看她。唐娇额头上又是一层汗,嘴唇咬得发白,眼睛湿漉漉的。苏婉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在她太阳穴上轻轻按了两下。


“慢可以,但今天这只蝴蝶必须纹完。”她声音不高不低,“你想想乃菱。她当初做奶牛纹的时候,后背一整片黑白花,从肩胛骨铺到屁股,一次纹了六个小时,中间只歇了一回。她喊过一句慢吗?”


唐娇不说话了,把脸转回去,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无影灯。纹身师放慢了走针速度,但没停。蝴蝶的翅膀一针一针地从轮廓线往里填色,粉色的鳞粉纹路用更浅的粉勾出来,翅脉用深一号的玫粉描边。苏婉站在旁边看完整只蝴蝶纹完,拿手机凑近拍了一张特写,看了看成像效果,满意地嗯了一声。


“翅尖这里再加一笔。”她指了指蝴蝶最外侧那片翅膀的尖,“往外延一点,让翅膀看起来是正在扇动的。”


纹身师补了那一笔。唐娇的右臂已经疼得有点发木了,纹身师收针的时候她整条胳膊都在微微打颤。乃菱拿冰袋裹着纱布给她敷在肘弯上,凉意压下去,唐娇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天先到这里。”苏婉看了眼时间,“前面明天做。乃菱,你带她去冲个澡,后背和胳膊别用沐浴露,清水冲一下就行,冲完涂修复膏,再用保鲜膜包上。”


唐娇从床上坐起来,两条腿垂在床边,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臂上那只蝴蝶。粉色的翅膀从大臂外侧一直延伸到肘弯,翅尖果然往外翘着,像下一秒就要扇起来飞走。她又扭头想看看后背,可角度不对,只瞄到肩头露出来的一片粉色花瓣。


“别看了,回去照镜子。”苏婉在她肩上拍了一下,“晚上睡觉侧躺,别压着后背。明天早上起来先拍照片发我,我要看颜色吃进去多少。”


唐娇嗯了一声,跟着乃菱往浴室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过头来看着苏婉。


“苏小姐。”


“嗯?”


“纹完这些……我就算完成了吗?”


苏婉正低头在手机上划拉,闻言抬起头来,歪了歪脑袋看她。那表情像在琢磨一个挺有意思的问题。


“纹身只是皮面上的事。”她把手机锁了屏,往沙发里靠了靠,“你身上那些环、那些纹,都是给人看的。但我要的不只是给人看——我要的是你自个儿也觉着,这些东西长在你身上是对的。等哪天你照镜子看见那只狐狸和蝴蝶,心里不别扭了,反而觉得本来就该在那儿,那才算完。”


唐娇站在浴室门口,保鲜膜裹着后背和右臂,凉丝丝地贴着皮肤。她张了张嘴,没想出该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进了浴室。


苏婉听着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来,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到推车上那几瓶粉色色料上。她拿起一瓶对着灯看了看,色料在瓶子里晃了晃,稠稠的,像调稀了的草莓酱。


“下周约同一天。”她对正在收拾工具的纹身师说,“后背补第二层花瓣,前面做狐狸和那朵花。下体那个环周围的皮肤你回去想想怎么处理——纹到环边上肯定会掉色,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颜色吃得更牢。”


纹身师把最后一瓶色料装回箱子,扣好锁扣:“环边上那一圈可以先用白色打底再上粉,掉色也会慢一点。不过还是那句话,得补。”


“那就补。”苏婉把手机揣进口袋,“补到不掉为止。”


纹身师拎着箱子走了。乃菱从浴室探出头来,说唐娇后背冲水的时候喊疼,问要不要给她吃片止痛药。苏婉想了想说不用,让她疼着,疼过这一阵才知道以后该怎么护着。


乃菱应了一声缩回去。苏婉一个人站在空下来的操作间里,无影灯还亮着三排,照得推车上那卷没用完的转印纸白得晃眼。她走过去把灯一盏一盏关掉,最后只剩门口一盏小射灯亮着,屋里暗下来,空气净化器的嗡嗡声就显得格外清楚。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改造医师发来的消息:唐娇的激素水平报告出来了,比上周升了十二个点,组织生长速度在预期范围内,环的尺寸可以按计划在下周换大一档。


苏婉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切到相册,翻出刚才拍的那只蝴蝶特写,放大看了看翅尖那笔补色。粉色确实够亮,衬在唐娇的皮肤上像一小片被揉碎的桃花瓣。她满意地把手机锁了屏,往楼下走。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听见浴室里唐娇还在跟乃菱小声说话,声音闷闷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比昨天松快了些,至少没带着那股子硬邦邦的抵触劲了。


苏婉没停步,径直下了楼。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乃菱早上整理好的日程表,她拿起来翻了翻,在明天那一栏后面加了一行字:唐娇前胸纹身,狐狸+下体花,粉色系,下午两点。然后她把日程表放回去,拿起手机给纹身师发了条消息,让把狐狸图样的尾巴再改一版,加长两寸,要能从肋弓一直甩到侧腰后面去。


发完消息她靠在沙发里,闭着眼养了一会儿神。楼上传来吹风机的嗡嗡声,是乃菱在帮唐娇吹头发。苏婉听着那声音,嘴角慢慢弯了一下。纹身才刚开始,后面还有的是工夫。等这一身粉色的妖纹全部长在唐娇身上,再配上那些环和链子,她往镜头前面一站——苏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画面——到那时候,唐娇自己大概也分不清哪是皮哪是纹了。


吹风机停了。楼上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唐娇的一声喊,模模糊糊的:“乃菱!你过来看,我后腰这叶子怎么是往下耷拉的?”


乃菱的声音更小,听不清回了句什么。接着是唐娇又一声:“我知道是苏小姐让纹的……我就是问问,这叶子尖冲着屁股缝,以后穿低腰裤不得露出来啊?”


苏婉在楼下笑了一声,没上去搭话。她拿起手机,给乃菱发了条消息:跟她说,露出来就露出来,就是要露出来给人看的。


发完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起身去厨房倒水喝。路过玄关的时候瞥了一眼穿衣镜,镜子里映出她自己的侧影,高定裙装的剪裁利落收在腰线上,指间的控制终端戒指在玄关灯下转着一点冷光。她对着镜子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心想唐娇那身粉纹配她自己的深色头发倒是正好,等全部纹完,也该给唐娇换一换发色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没急着定,端着水杯上了楼。经过唐娇房间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乃菱在说“苏小姐说就是要露出来给人看的”,唐娇没接话,过了几秒才闷闷地哼了一声。苏婉没停步,径直走回自己房间,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医师发来的那条激素报告。


十二个点。下周换大一档的环。


她把手机放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个丝绒小袋,每个袋口都别着标签,写着环的尺寸和材质。她挑出下周要用的那袋,掂了掂,扔在枕头边上,然后躺下来闭了眼。


楼上唐娇又喊了一声乃菱,这回声音里带着笑,虽然隔着门板听不真切,但那股子紧绷劲儿确实散了不少。苏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心想:纹身这步算是走对了。疼归疼,但疼完了照镜子,看见那一身粉色的花样长在自己身上,人就会慢慢认下来——这东西是自己的了,跑不掉了。


她合上眼,听着楼上的动静渐渐安静下来。明天还有前面那一大片要纹,狐狸的尾巴、蝴蝶的翅膀、下体那朵五瓣花,全都得一针一针扎进去。等明天纹完了,唐娇再站在镜子前面,看见的就是一个从后背到前胸、从手臂到腿间都爬满粉色妖纹的自己。


到那时候,她大概就不会再问“纹完这些我就算完成了吗”这种话了。


苏婉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完成?早着呢。这才哪到哪。


衣橱里的娃娃

第二天上午十点,改造医师准时到了。苏婉让乃菱把人领到三楼唐娇的房间,自己没急着上去,在楼下客厅里慢条斯理地喝完半杯手冲咖啡,才听见楼梯上传来唐娇一声短促的抽气。她放下杯子,指间的控制终端戒指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一下,这才起身。


三楼那间朝南的客房已经被改成了临时操作间。窗帘拉开一半,日光从纱帘后面滤进来,照得房间里明晃晃的。唐娇坐在房间中央那把从楼下搬上来的高背椅上,身上只裹了一条浴巾,后背露出来一大片,昨天纹好的狐狸尾巴从她右侧肩胛骨下方起笔,一路顺着脊椎的弧度往下走,尾尖在腰窝上方收成一个勾。医师戴着一次性手套,正往她后腰上贴定位用的转印纸。


苏婉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唐娇的皮肤在日光底下显得更亮,那种偏深的小麦色里透着一点暖红,昨天纹完的那片粉色图案落在上面,不像纹在白皮上那么扎眼,反倒有种被皮肤吃进去的肉感,像是本来就长在她身上的花纹。苏婉很满意这个效果。她昨天夜里翻来覆去想过这件事,唐娇这身肤色配粉纹,艳得收敛,比预想中更合适。


“苏小姐。”医师头也不回地招呼了一声,手指按着转印纸往唐娇腰上贴,“前面这一片面积大,狐狸尾巴从后腰绕过来,在胯骨上分叉,蝴蝶翅膀从肋下往上走,中间留出胸口的位置给那朵花。您之前定的方案没变吧?”


“没变。”苏婉走进来,绕到椅子正面。唐娇抬头看她,嘴唇抿着,浴巾裹得紧,两只手攥着浴巾边角按在胸口。苏婉低头看了看她锁骨以下露出来的那截皮肤,昨天纹好的蝴蝶翅膀尖已经延伸到肋侧,今天要往上走完整个翅膀的轮廓。“先把前面做完,花最后纹。”苏婉说,“她那个位置皮肤薄,留到后面单独做。”


唐娇没吭声。从昨天到现在她跟苏婉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句,大部分是“嗯”“好”“知道了”,偶尔多出一个“苏小姐”的称呼,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但苏婉注意到她今天没有昨天那么僵了,昨天第一次进操作间的时候唐娇整个人绷得像根弦,医师的转印纸一贴上去她就抖,现在至少能坐稳了。


乃菱端着托盘从门外进来,托盘上摆着消毒棉、凡士林、保鲜膜和一卷医用胶带。她把托盘放在医师手边的矮柜上,又退到墙边站着,两手交叠在围裙前面,安安静静地等吩咐。唐娇看了乃菱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苏婉知道她想问什么——昨天乃菱在房间里跟她说了好一会儿话,今天早上唐娇起来吃早饭的时候眼睛底下有点肿,大概是夜里没睡好。但乃菱现在那副温顺到近乎透明的样子,让唐娇想问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乃菱,你过来帮她扶着浴巾。”苏婉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手机拿在手里翻着今天的日程,“医师要贴前面,浴巾得往下褪,你帮她按着别掉。”


乃菱应了一声走过来,站在唐娇侧面,两只手从唐娇胳膊外侧绕过去,按住了浴巾上沿。唐娇的耳根一下子红了,偏过头去不看乃菱。医师把转印纸从后腰往前绕,贴着胯骨往小腹方向铺,手指隔着纸面按出狐狸尾巴分叉的弧度。苏婉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手机举起来拍了张照,看了看取景框里的画面:唐娇偏着头,耳根发红,浴巾被乃菱按着往下褪了两寸,露出小腹上刚贴好的转印线,粉色的墨水还没渗进皮肤,只是浅浅地浮在表面。


“腰挺直。”苏婉放下手机说,“你缩着肚子,转印纸对不准。”


唐娇把腰挺起来,下巴抬着,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插座面板。医师换了一张转印纸,贴到胸口。唐娇的胸是F杯,平时穿衣服已经够显眼,现在浴巾褪到胸下围,两只乳房被浴巾上沿托着,乳沟里全是细密的汗。医师把转印纸铺上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椅背发出吱呀一声。


“别动。”苏婉的声音不大,但唐娇立刻不动了。


医师把蝴蝶翅膀的轮廓从肋下往胸口上方贴,转印纸的边缘压在乳头上方半寸的位置。贴好之后医师用掌心按了按,确保墨水吃进皮肤,然后揭下转印纸。唐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粉色的轮廓线从两边肋下往上兜,在锁骨下方汇合,中间留出的空白正好是那朵五瓣花的位置。


“行了,先纹前面。”医师换了纹身机,重新调了色料,“今天面积大,得分两次做,上午做翅膀和尾巴分叉,下午做花。中间休息一个小时。”


苏婉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唐娇一眼:“纹完前面,把昨天买的那几套内衣拿出来试试。我下午过来看。”


唐娇抬起眼睛看她,嘴唇动了动:“……什么内衣?”


“乃菱知道,在衣帽间第三个抽屉里。”苏婉没多解释,抬脚下了楼。


上午的纹身做了将近三个小时。苏婉在楼下处理了几封邮件,又跟公司那边通了个电话,把下周的行程往后推了两天。等她再上楼的时候,唐娇正趴在椅子上让医师收尾——蝴蝶翅膀的线条已经上了色,粉色的翅膀从肋下往上走,在肩头收出一个尖,翅膀上的脉络用深一号的粉色勾出来,衬着唐娇的肤色,像晒足了太阳之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血色。狐狸尾巴的分叉从胯骨绕到小腹,两股尾尖在小腹正中交叠,往下延伸进浴巾遮住的位置。


医师收了机器,用保鲜膜把新纹的地方盖住,交代乃菱过两个小时撕掉保鲜膜用温水冲一遍,别用沐浴露。唐娇从椅子上坐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有点发飘,纹了三个多小时,她后背和前面的皮肤都火辣辣地疼,浴巾重新裹上去的时候碰到纹好的地方,她嘶了一声。


“疼也得试。”苏婉在门口说,“乃菱,把东西拿过来。”


乃菱从衣帽间推出来一个带轮子的挂衣架,上面密密地挂了两排衣架,每个衣架上套着透明防尘袋。苏婉走过去拉开第一个防尘袋的拉链,从里面取出一套白色蕾丝内衣。那套内衣的罩杯薄得几乎透光,蕾丝花纹是藤蔓缠枝的式样,下围只有一根细带,内裤是丁字裤,后面的带子细得像根线。


“婚纱系列。”苏婉把内衣递给唐娇,“先试这套。”


唐娇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表情很复杂。她抬头看苏婉:“这……这能穿吗?这罩杯就一层纱。”


“能穿。穿上给我看。”苏婉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机搁在膝盖上,镜头对着唐娇的方向。


唐娇看了乃菱一眼。乃菱低着头把挂衣架往旁边推了推,腾出地方来,然后站到墙边,眼睛垂着。唐娇咬了咬下唇,转过身去解浴巾。浴巾从肩膀上滑下来的时候她整个后背露出来,新纹的粉色花纹从肩胛骨一路铺到腰下,在日光里泛着一点纹身之后的红肿。她先把内裤穿上,丁字裤的细带勒在胯骨上,正好压住狐狸尾巴分叉的尾尖。然后她拿起胸罩,对着镜子比了比,反手扣上搭扣,把罩杯往上托了托。


苏婉从沙发上站起来,绕着她走了一圈。白色蕾丝贴在唐娇的胸上,F杯的胸把薄纱撑出饱满的弧度,蕾丝藤蔓的花纹在乳头上方交叉,乳晕从花纹的缝隙里透出来,若隐若现。下围的细带勒进肋骨下方的皮肤里,和刚纹好的蝴蝶翅膀边缘挨在一起,粉色的翅膀尖从白色蕾丝底下露出来一截,像从纱里长出来的。


“转过去。”苏婉说。


唐娇转过身。内裤后面的带子陷进臀缝里,两瓣臀肉露在外面,新纹的狐狸尾巴从后腰延伸下来,在臀峰上方收住。苏婉伸手把她后腰上那条内裤带子往上提了提,带子绷得更紧,唐娇往前缩了一下。


“站直了。”苏婉绕回前面,看了看唐娇的脸。唐娇的下巴绷着,眼睛盯着墙,耳根到脖子红了一片,但没说话。苏婉拿起手机拍了几张,各个角度都拍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下,冲乃菱抬了抬下巴:“下一套。”


第二套是古风系列。大红色的肚兜式内衣,前面一整片绸缎绣着金线的鸳鸯,背后只有两根细带系在腰上,下面配一条同色的开裆裤。唐娇把白色蕾丝脱下来的时候动作很快,几乎是扯下来的,然后接过红色肚兜往身上套。肚兜的绸缎比蕾丝厚,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金线鸳鸯正好绣在胸口的位置,两只鸳鸯的脑袋挨在一起,底下就是乳沟。唐娇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这套倒是遮得严实。”她嘟囔了一句。


“遮前面不遮后面。”苏婉用指节敲了敲她后腰,“转过去看看。”


唐娇转过去。肚兜背后只有两根红绳在腰窝上方打了个结,整个后背全露着,粉色纹身从肩到腰一览无余。下面那条开裆裤的裤腰只到胯骨,前面的绸缎片遮着,后面什么也没有。苏婉看了几秒,摇了摇头:“这套不行,后面把纹身挡了一半。脱了换下一套。”


唐娇愣了一下:“不行你让我穿?”


“试了才知道不行。”苏婉已经拉开第三个防尘袋了,“快点,别磨蹭。”


第三套是黑色蕾丝连体衣。整件衣服从裆部一直包到脖子,但通体只有蕾丝网纱,没有内衬,穿上之后整个人像罩在一层黑色花纹的雾里。唐娇套上去的时候费了点劲,蕾丝没有弹性,她得扭着腰把拉链从后面拉上来。乃菱过去帮她把拉链拉好,手指碰到她后腰的时候唐娇抖了一下。


这套连体衣的蕾丝花纹是大朵的玫瑰,花朵集中在胸口和胯部,其余部分是细密的网眼。黑色蕾丝压在唐娇的肤色上,粉色的纹身从网眼里透出来,在玫瑰花的缝隙里若隐若现。苏婉让她走了几步,看了正面侧面背面,点了点头:“这套留着。配那双黑色漆皮细跟,等会儿试。”


第四套是女仆装。黑白配色,围裙式的前片,背后是交叉的背带,裙摆短得只到大腿根。唐娇穿上之后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半天,伸手拽了拽裙摆,拽不动,那裙摆就卡在臀线下面。


“这个……”唐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是女仆装吧?”


“嗯。”苏婉正在翻第五套,“乃菱穿的那种加长版,你这个是展示版。”


唐娇从镜子里看了一眼乃菱。乃菱站在墙边,黑白女仆装长到小腿,围裙板板正正,跟唐娇身上这件短得露屁股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唐娇把视线收回来,没再说话。


第五套通体薄纱。整件衣服就是一层白纱,从肩头罩到脚踝,腰间用一根白丝带系着,里面什么也没有。唐娇穿上之后站在房间中央,日光从纱帘后面透过来,把她整个人照得轮廓分明,纱下面的粉色纹身、深色皮肤、F杯的胸和胯骨上的狐狸尾巴全都看得一清二楚。苏婉围着她看了两圈,伸手把腰间的丝带重新系了个蝴蝶结,系得紧了一点,纱贴着腰线收进去。


“这套也留。”苏婉退后两步看了看整体效果,然后冲门口抬了抬下巴,“让辛馨上来看看。”


乃菱应声出去了。唐娇站在原地,纱裙底下什么都没穿,她两手交叉挡在身前,但挡不住什么。过了两三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乃菱推开门,辛馨跟在后面走进来。


辛馨今天穿的是苏婉给她配的那套日常款女仆装,金发用一根黑色缎带扎在脑后,猫耳从头发里支出来,脸上的妆比昨天淡一些,但眼尾还是勾着一点上挑的线。她进门看见唐娇站在房间中央那层白纱底下,脚步顿了一下,眼睛扫过唐娇胸口和胯骨上的粉色纹身,又看了看地上散着的几套内衣,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走到苏婉身边站定了。


“辛馨,你帮她整理一下丝袜。”苏婉指了指旁边矮柜上拆开的一摞丝袜,“先穿那双黑色网眼的,配薄纱这套。”


辛馨从矮柜上拿起一双黑色网眼丝袜,走到唐娇面前蹲下来。唐娇低头看她,嘴唇抿紧了。辛馨把丝袜卷到脚踝的位置,拍了拍唐娇的脚背:“抬脚。”


唐娇抬起左脚。辛馨把丝袜套上去,顺着脚踝往上捋,网眼从脚背一直延伸到小腿。唐娇的腿长,九头身的身材腿占了快一半,丝袜拉到大腿中段的时候辛馨的手停了一下——唐娇大腿内侧的皮肤上还留着昨天纹身的转印线,粉色的,从腿根往膝盖方向走。


“另一只。”辛馨说。


唐娇换了右脚。辛馨把第二只丝袜也穿好,然后站起来,退到苏婉身边。唐娇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那层黑色网眼,网眼把皮肤分割成一小格一小格,底下的粉色纹身从格子里透出来。


“转一圈。”苏婉说。


唐娇转了一圈。白纱底下黑色网眼从脚踝到大腿根,再往上就是什么都没穿的胯骨和腰,粉色狐狸尾巴从网眼上方露出来。辛馨站在苏婉旁边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婉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围裙前面绞了一下。


“辛馨,你去把那套黑色蕾丝连体衣拿过来,帮她换。”苏婉把手机收起来,“换完让她穿着站十分钟,你看着她,别让她坐。新纹的保鲜膜还没撕,坐下去压着纹身不好。”


辛馨应了一声,从衣架上取了那套黑色蕾丝连体衣。唐娇把白纱从身上剥下来的时候动作已经比刚才利索了,大概是知道反抗没用,索性快一点少受罪。辛馨帮她把连体衣的拉链拉好,又蹲下来帮她整理大腿根部的蕾丝边缘。唐娇低头看着辛馨头顶那对猫耳,忽然开口:“你当初也这样?”


辛馨手上没停,把蕾丝边缘捋平了才站起来,看着唐娇的眼睛:“哪样?”


“这样。”唐娇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身上这套连体衣,“一套一套地换,让人看。”


辛馨沉默了两三秒,把视线从唐娇脸上移开,退到墙边站好:“换了十几套。内衣、裙子、礼服、泳装都有。”她停了一下,“还有更麻烦的,你现在还没到那步。”


唐娇没再问。她站在房间中央,黑色蕾丝裹着身体,粉色纹身从网眼里透出来,脚上踩着黑色网眼丝袜,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苏婉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站十分钟。”苏婉说,“辛馨看着表。十分钟之后把连体衣脱了,换那套女仆装。下午纹完花之后,把今天试的都重新穿一遍,我拍一套完整的。”


她说完就出了房间,下楼去了。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听见唐娇在房间里问辛馨:“她说的‘还没到那步’是哪步?”辛馨没回答,或者回答了但声音太小,苏婉没听见。


她端着杯子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瓶气泡水,拧开喝了一口。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草地上,她看了一会儿,把气泡水放下,拿起手机给纹身师发了条消息:下午来一趟,把唐娇剩下的部分收尾,顺便带一套钴蓝色的色料过来,辛馨腿上的环要补一次色。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兜里,靠在料理台边上想了一会儿。唐娇今天试了五套,那套黑色蕾丝和通体薄纱最出效果,古风那套得改,把后面的红绳换成腰封,不然挡纹身。女仆装短是短了点,但配唐娇那双腿正好。等下午花也纹完了,再让她把这几套重新穿一遍拍一套完整的照片,存进手机里那个专门的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她早就建好了,就叫“唐娇·展示册”。


苏婉把气泡水喝完,瓶子扔进回收桶,转身上楼。经过唐娇房间的时候门关着,里面没什么动静,大概是在安安静静地站那十分钟。她没推门,径直走回自己房间,拉开衣帽间的门,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皮质封面的册子,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开始写今天的记录:唐娇,第二日。试装五套,留三套。纹身进度三分之二。辛馨协助换装,配合良好。


她写完把笔帽合上,想了想,又在后面添了一行:下周换环之后,安排第一次正式展示。


床头陈列

那天下午纹身师来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一刻钟。苏婉正在二楼小客厅里翻看上午拍的照片,听见门铃响,放下平板下楼去开门。纹身师提着一只黑色工具箱站在门廊下,身后还跟着一个助手模样的人,抱着一只保温箱,里面大概装着色料和器械。苏婉侧身让他们进来,指了指一楼最里面那间采光最好的房间——上午已经收拾出来了,一张可调节高度的美容床,旁边立着器械车,窗帘半拉着,光线柔和但不昏暗。


“唐娇在后院晒太阳,我让人去叫她。”苏婉说,“辛馨在楼上陪她,一块儿下来。”


纹身师把工具箱打开,一件一件往外摆,动作利落。助手把保温箱搁在器械车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排排小玻璃瓶,钴蓝色那瓶搁在最上层,旁边贴着标签。苏婉走过去看了一眼,拿起那瓶钴蓝对着窗户的光转了转,色料稠度正好,她点点头放回去。


唐娇进来的时候身上还裹着一条薄毯,是后院躺椅上盖的那条,头发有点乱,脸颊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辛馨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水,唐娇接过去喝了两口递给辛馨,辛馨顺手搁在窗台上。唐娇在美容床边站定,看了看纹身师摆出来的东西,又看了看苏婉。


“今天纹完就齐了?”她问。


“腿上这些收尾,腰侧加一道细线,把上面和下面连起来。”苏婉走过去,手指点了点她腰侧靠上的位置,“从这里到这里,顺着胯骨走,跟腿上的纹样接上。钴蓝是辛馨补色用的,跟你没关系。”


唐娇“嗯”了一声,把薄毯解开,里面还是上午那套黑色蕾丝连体衣。她躺到美容床上,背朝上,纹身师把她的头发拨到一边,用酒精棉在腰侧消毒。辛馨退到墙边站着,苏婉在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茶几上拿起平板,调出上午的照片一张一张翻,偶尔抬头看一眼纹身师手里的针。


腰侧那道线纹了不到半个钟头,纹身师换了支针,开始给腿上的花收尾。唐娇全程没吭声,脸埋在臂弯里,只有纹身师换色料的时候她才微微侧一下头。辛馨站在墙边看得仔细,她腿上的钴蓝蕾丝兰花纹到这会儿才真正显出效果来——上午苏婉说“补一次色”,可纹身师做的是整圈重填,从膝盖上方一直延伸到腿根外侧,每一片兰花瓣都用深浅两档钴蓝叠出层次,花茎和叶脉用极细的针勾了边,纹完拿纱布一擦,整条腿外侧像缠了一圈半透明的蕾丝。


“辛馨,过来看看这个色。”苏婉头也没抬,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


辛馨走过去,纹身师正好把纱布揭开让她看。钴蓝在皮肤上一点都不扎眼,反而像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跟上午唐娇腿上那些粉色的花放在一起对比鲜明。辛馨低头看了几秒,小声说:“比上次好。”


“上次色料稀了,这次给你补一遍,能管久一点。”纹身师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手上继续推针。


全部收尾做完已经快四点了。纹身师把工具收好,助手把美容床擦干净,苏婉结了账送他们出门。回来的时候唐娇已经站起来了,正在穿辛馨递给她的一件丝质睡袍,纹过的地方涂了一层薄薄的修复膏,亮晶晶的。


“别急着穿衣服。”苏婉说,“上楼,去我房间。”


唐娇动作顿了一下,看了看辛馨。辛馨把睡袍又接回去搭在胳膊上,冲她微微点了下头。唐娇没再问,光着脚跟在苏婉后面上了楼。


苏婉的房间比楼下那间试衣间大出一倍不止,靠墙一整排衣柜,中间一张矮榻,榻对面是一面通顶的落地镜。苏婉从衣柜最下层抽出一只扁平的礼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套黑色缎面内衣,罩杯边缘缝了一圈细密的黑色蕾丝,配套的底裤两侧各有一根系带,可以系成蝴蝶结。唐娇接过去换上,尺寸分毫不差。


“转过去。”苏婉说。


唐娇转过身,苏婉从盒子里又拿出几样东西——一对白色丝缎做的洋娃娃颈饰,宽约两指,缀着一排小粒珍珠;一对同色系的腕饰,也是丝缎,内侧衬了软布;还有一只宽边发箍,缎面底上缝了一圈白色蕾丝花边,正中间缀了一朵绢制的小白花。


“头发盘起来。”苏婉把发箍递给辛馨,辛馨接过去,让唐娇坐到梳妆台前,三下两下把她那头微卷的黑色短发拢到脑后,用发箍压住,鬓角留了两缕碎发。发箍戴上去之后唐娇整张脸露出来,眉骨和颧骨的线条比平时显眼,倒显出几分平时被头发遮住的利落来。


颈饰扣上的时候唐娇缩了一下脖子,缎面贴着皮肤有点凉。辛馨帮她把扣子扣好,又蹲下去把腕饰给她戴上,两只手腕各一截白色缎带,配着黑色内衣和粉色纹身,颜色跳得很。苏婉退后两步看了看,从抽屉里又翻出一双白色蕾丝长手套,手套长到肘弯,指尖是开口的,露出指甲。


“手。”苏婉说。


唐娇把手伸出来,苏婉亲自给她套上手套,抚平指缝处的褶皱,扣好肘弯内侧的暗扣。手套戴上之后唐娇整条手臂从肘弯到指尖裹在一层薄薄的蕾丝里,纹身从网眼里透出来,粉白相间。


“行了。”苏婉拍了拍手,“上床。”


唐娇看了一眼那张矮榻,又看了一眼苏婉。矮榻靠墙那一面立着一排矮柜,柜面跟榻面一般高,平时上面搁着几本书和一只香薰灯,这会儿已经被辛馨提前清空了。唐娇爬到榻上,按照苏婉的示意靠墙坐好,背贴着柜面。


苏婉从衣柜最上层拖下来一只长条形的软垫箱,打开来,里面是一对仿真人体腿模——硅胶材质,肤色做得跟唐娇本人接近,连膝盖上的骨点都捏出来了。大腿根部做了接口,内侧嵌着磁吸扣,可以跟人体对接。苏婉把两条腿模取出来,放到榻上,让唐娇把双腿伸进去。唐娇低头看着那两条冰冷光滑的腿模,愣了两三秒。


“伸进去。”苏婉又说了一遍。


唐娇把左脚慢慢伸进腿模大腿根部的开口,硅胶贴着皮肤滑上去,一直裹到膝盖下方。苏婉蹲下去帮她把接口处的磁吸扣跟内衣底裤两侧的系带连接固定,咔嗒一声轻响,腿模稳稳地扣在她大腿上。右脚也如法炮制。两条腿模从膝盖往下开始有脚踝和脚掌,脚趾修长,脚背弓起一个柔和的弧度,连指甲盖都做了出来。


“丝袜。”苏婉从软垫箱底抽出两双白色薄纱丝袜,一双递给辛馨,一双自己拿着。辛馨蹲下来给唐娇的右腿穿上丝袜,苏婉亲手给左腿穿。丝袜从脚趾尖一直套到大腿根部,把腿模的硅胶表面罩住,纱面很薄,透出底下仿真皮肤的质感,乍一看跟真腿没什么区别,但细看会发现脚踝处没有筋络,膝盖弯折的角度也略僵。


“站起来试试。”苏婉退后一步。


唐娇撑着榻面站起来,两条腿模的脚掌触到地面,她重心一歪差点摔倒,辛馨赶紧伸手扶住她胳膊。苏婉皱了皱眉,走过去蹲下看了看腿模的脚底,把脚掌的角度掰了掰,又让她走两步。唐娇扶着墙慢慢挪了两步,腿模的关节只做到膝盖上方,大腿根以下是固定的,走起来像踩高跷。


“别走了。”苏婉说,“靠回去。”


唐娇重新靠墙坐好,苏婉指挥辛馨把她的腿——那两条穿好丝袜的腿模——抬起来,搁在矮柜柜面上,脚跟在柜沿内侧抵住,脚尖朝上,膝盖微微弯折。柜面比榻面高出大约一掌宽,腿模搁上去之后从唐娇大腿根部往上是她本人的身体,往下是硅胶腿模,中间用磁吸扣连着,乍一看像整个人被从大腿处拆开,下半截摆在柜面上当陈列品。


苏婉退到房间另一头,眯起眼睛看了看整体效果。唐娇靠墙坐着,黑色缎面内衣裹着上半身,白色蕾丝手套和白色缎面颈饰、腕饰、发箍在黑色底子上跳出来,两条穿白丝袜的腿模并排搁在柜面上,脚趾微微翘着。她本人因为羞耻从脖子到胸口泛出一层红色,连耳朵尖都红了,那层红从白色颈饰底下一路透出来,倒跟腿模的硅胶白形成了某种呼应。


“乃菱呢?”苏婉问。


辛馨说:“在楼下收拾试衣间。”


“叫她上来。”


辛馨下楼去了。唐娇趁这个空当把搁在柜面上的腿模往回抽了抽,苏婉头都没回:“别动。摆好。”


唐娇不动了。苏婉走过去把腿模重新摆正,又把右腿的脚踝往左偏了偏,让两条腿的脚尖形成一个小小的夹角,看起来更自然。


乃菱上来的时候还系着围裙,手里攥着一块抹布,进门看见榻上的唐娇愣了一下,随即把抹布叠好揣进围裙口袋里,走到苏婉身边站定。她今天穿的是那套黑白女仆装,头发盘在奶牛发饰底下,颈间的控制环被围裙系带挡了一半,只露出前面一截。


“你看。”苏婉指了指榻上的陈列,“饰品的位置对不对?”


乃菱走近了看。她先看颈饰——白色缎带贴着锁骨,扣子在后面,前面那排小珍珠有点歪,往左偏了半粒米。她伸手把珍珠粒一颗一颗捻正,缎带拉平,又看了看腕饰——左手那只扣得紧,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她解开重新扣松了一格。发箍倒是正,但那朵绢花压到了发箍边缘的蕾丝,她轻轻把花瓣拨出来。


“腿的角度,”乃菱退后一步看了看,“左脚再往外转一点,右脚踝往里收,这样两只脚的脚尖对着,显得不那么僵。”


苏婉在旁边看着,等乃菱说完才开口:“你来调。”


乃菱蹲到矮柜前面,把唐娇的左脚脚踝往外转了半寸,右脚脚踝往里推了推,又托着两条腿模的膝盖往上抬了一点,让小腿肚离开柜面悬空一指宽。调整完之后她退到苏婉旁边站着,围裙底下的手轻轻绞在一起。


唐娇全程没吭声,脸别到一边,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她两只戴着白蕾丝手套的手搁在膝盖上方——那是她自己真正的膝盖,就在腿模接口往上一寸的位置——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掐进掌心。辛馨站在门边,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唐娇歪到一边的脸轻轻扳正,让她面朝房间中央。


“头抬起来。”苏婉说,“给乃菱看看整体。”


唐娇把下巴抬起来,眼睛却垂着。乃菱围着矮榻转了一圈,从正面、侧面、斜后方三个角度看了,回来跟苏婉说:“正面看,腿模跟上半身的比例差一点点,腿模稍微长了半指,不过坐着看不出来。侧面——腰跟柜面的距离刚好,背贴得也实。斜后方最像,丝袜的反光和皮肤的光泽接得上。”


苏婉听完没说话,走到榻边把唐娇发箍上那朵绢花重新拨了一下,让花瓣朝着正前方。然后她拿起平板,对着榻上的陈列拍了七八张,从各个角度各拍了几张,又让辛馨把窗帘拉开一半,借外面的天光补了几张。


“行了。”苏婉把平板搁到茶几上,“乃菱留下,帮她把腿模拆下来,丝袜脱了,手套摘了,颈饰腕饰发箍都收进盒子里。辛馨去把楼下试衣间那套女仆装拿上来,让她换上,晚上在房间里吃饭,别下楼了。”


辛馨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苏婉又叫住她:“等会儿吃完晚饭,你带她熟悉一下明天展示的流程。你当初怎么走台步的,教教她。她明天不用走,就坐着,但坐姿得练。”


辛馨点了下头出去了。乃菱蹲下来解腿模的磁吸扣,唐娇低头看着她把自己的“腿”从身上拆下来,搁回软垫箱里,那种感觉很奇怪,像看着别人在收拾一件自己刚脱下来的衣服。乃菱把丝袜从腿模上褪下来叠好,又把两只腿模并排放回箱子里,合上盖子,才抬头对唐娇笑了一下。


“第一次都这样。”乃菱轻声说,“我第一天被摆到橱窗里的时候,连头往哪边偏都得她说了算。”


唐娇没接话,把发箍从头上摘下来递给乃菱。乃菱接过去放进礼盒,又把颈饰腕饰手套一件件收好,盒子盖好放回衣柜下层。唐娇坐在榻上,身上只剩那套黑色缎面内衣,腿上纹过的地方涂的修复膏蹭掉了一点,乃菱拿湿巾帮她补涂了一层。


“明天展示,”唐娇突然开口,“是坐着给人看?”


乃菱把湿巾折好扔进垃圾桶,直起身看着她:“坐着给人看是第一步。后面还有站着、走着、躺着——一步一步来。你今天能把腿拆下来摆柜面上,明天坐那儿就没什么了。”


唐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还是她自己的,没缺没少,但刚才那种从大腿处断开的感觉还留在皮肤上,凉凉的。


楼下辛馨抱着女仆装上来敲门的时候,乃菱已经把唐娇的头发重新梳顺了。苏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翻平板,头也没抬地说:“进来。换好衣服先吃饭,吃完练坐姿。”


辛馨把女仆装搁在榻上,唐娇拿起来抖开看了看——比上午试的那套短,裙摆刚到膝盖上两寸,围裙是系带的,背后打蝴蝶结。她开始换衣服的时候,苏婉从平板上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照片,嘴里说了一句:“明天展示的时候,腿上那道钴蓝补色得再补一次,色差太明显了。”


辛馨站在旁边应了一声,眼睛看着唐娇换衣服的背影。唐娇把围裙带子绕到背后系好,回过头来时表情已经平了,跟下午刚进纹身那间屋子时差不多。


“坐姿怎么练?”她问辛馨。


“先坐直,”辛馨拉了把椅子过来搁在房间中央,“背离开椅背两寸,膝盖并拢,小腿垂直,手搁在膝盖上。一开始坐五分钟就腰酸,慢慢加时间。”


唐娇坐下去试了试,辛馨在旁边纠正她肩膀的高低。苏婉看完最后一张照片把平板锁了屏,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唐娇身边的时候伸手按了按她的肩窝,往下压了压。


“明天下午三点,楼下客厅。我请了两个人来看。”她说完就出了房间,拖鞋踩在走廊地毯上闷闷的响。


唐娇保持着坐直的姿势没动,等脚步声远了才偏过头问辛馨:“两个人?谁?”


辛馨把她的肩膀又往下按了按:“不知道。她没说过。”


乃菱在门口收拾礼盒,把盒盖扣上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我当初第一次展示,来了四个。”她说完抱着盒子出去了,围裙带子在门框上带了一下,飘起来又落回去。


禁喉之后

唐娇那一晚睡得不算踏实。身体躺平之后,大腿外侧的环扣硌着床单,翻身时丝质被面勾进扣环缝隙里,轻轻一扯就醒。乃菱半夜进来查过一次房,把她被角掖好,又把她胳膊上松掉的丝带重新穿紧,动作很轻,唐娇半梦半醒间只觉得有人在拨弄自己的手指,像摆弄一件器物。


第二天上午的坐姿训练从九点开始。辛馨搬了张没有靠背的圆凳搁在客厅落地窗前,让唐娇坐上去,背后悬空,膝盖并拢,小腿与地面垂直,双手叠放在大腿根部。阳光从纱帘后面透进来,在唐娇脸上铺了一层暖白。她坐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冒汗,腰眼发酸,肩胛骨往中间夹得生疼。


“别较劲,”辛馨蹲在她侧面,一只手按着她的小腹,“肚子放松,用胯骨坐稳,不是用腰。”


唐娇试着把力气卸掉,整个人往下沉了一寸,背反而直了。她呼出一口气,嘴唇动了动,辛馨立刻竖起食指压在唇上:“别出声。苏姐说了,从今天起你用下面说话。”


唐娇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火气,但辛馨没躲,只是把手指收回去,声音放低:“你试试。乃菱教过我的,一开始像放屁,多练几次就能控制住节奏。”


唐娇把嘴抿成一条线,脸侧过去看着窗外。小区里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颠着屁股跑过草坪,牵绳的女人低头看手机。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身体内部。乃菱昨晚临走前塞给她一小瓶润滑剂,说“肠道里得润着,不然声音干巴巴的”,她当时把瓶子扔在床头柜上没理。这会儿她有点后悔。


第一次尝试花了将近五分钟。她收紧腹肌又松开,肚脐下面有一股气往下走,到直肠口的时候被她刻意卡住,分三段放出去,第一段闷响,第二段细了些,第三段几乎无声。辛馨歪着头听,说:“像‘我’字,但尾巴没收住。”


唐娇翻了个白眼。辛馨从茶几上拿起苏婉留的那张纸递给她,上面用签字笔列了五组词,第一组是“好的”“是的”“明白”,第二组是“请用”“谢谢”“稍等”,第三组开始就不对劲了——“请插进来”“好舒服”“还要”。唐娇看到第三组的时候把纸拍在膝盖上,辛馨弯腰捡起来,展平了放回她手里:“苏姐说,今天先练前三组。练不好,下午的展示取消,改成加练。”


“取消就取消。”唐娇张嘴说了第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辛馨没接话,只是往楼梯口看了一眼。苏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二楼转角,手里端着杯黑咖啡,居家丝质长裙的腰带松松系着,头发挽在脑后。她没下楼,就靠在栏杆上,声音从上面飘下来:“辛馨,把她的手机拿过来。”


辛馨从茶几抽屉里取出唐娇的手机递上去。苏婉接过去按了几下,唐娇只觉得手腕脚腕上的环扣同时收紧,环内壁贴住皮肤的那层硅胶垫鼓起来,把她两只手锁在膝盖两侧,两条腿也并拢抽紧,整个人被固定在圆凳上动弹不得。


“再说一句嘴上的话,锁一小时。”苏婉喝了口咖啡,“现在,用下面把‘我错了’说出来。”


唐娇咬住下唇。那种从体内挤声音的感觉跟说话完全是两码事,说话是气从肺里往上走,声带一振就出来;用肠道发声得把气往下压,经过胃、经过肠子,在直肠那段存住,再靠括约肌的松紧把气团切成需要的音节。她试了三次,前两次都是散的,第三次她深吸一口气,把气压到腹腔深处,缓缓松开括约肌,让气流冲出来,同时用腹肌收放切出节奏——第一段短促低沉,第二段拖长半拍,第三段收尾干脆。


“我……错……了。”三个字从她裙摆底下闷闷地滚出来,音色发钝,像隔着枕头说话,但每个字都能听清。


苏婉在楼上点了一下头:“再练十遍。辛馨听着,错一个音节加五遍。”


辛馨搬了把椅子坐在唐娇对面,膝盖几乎碰着膝盖。唐娇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同情,有“我也是这么过来的”那种过来人的笃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庆幸被锁在圆凳上的不是自己。唐娇把视线从她脸上挪开,盯着窗外那只柯基跑远的方向,开始第二轮。


“我错了”练到第七遍的时候已经顺了,气团在直肠里成形的时间从十几秒缩到三四秒,音节切分也稳了。辛馨让她换第二组——“好的”“是的”“明白”。这三个词音节更短,要求气团收得更急,唐娇试了十几遍才找到窍门:说“好的”的时候把气往上一提,括约肌快速收放两次,第一下重第二下轻;“是的”要把气团在直肠口多存半拍再放,尾音带一点拖;“明白”最难,两个音节中间不能断气,得一口气切三刀。练到第十一遍的时候她终于把“明白”说得干净利落,辛馨拍了一下手:“成了。苏姐,她成了。”


苏婉已经下楼了,坐在沙发上看平板,闻言抬了抬下巴:“第三组。”


唐娇的脸一下子涨红。第三组那些词她刚才扫过一眼就翻过去了,现在让她用肠道说“请插进来”,她宁可被锁一整天。她坐着不动,腹肌绷着,嘴唇闭得死紧。苏婉也不催,手指在平板上划拉着,过了大概两分钟才开口:“辛馨,你示范一遍给她听。”


辛馨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双手搁在膝盖上,背部挺直,跟唐娇刚才练坐姿的姿势一模一样。她闭上眼睛,呼吸沉下去,唐娇看见她小腹微微起伏了三四次,然后裙摆下面传来一串连贯的气音——音节饱满,节奏平稳,四个字清清楚楚:“请、插、进、来。”最后那个“来”字她还特意把气团在体内多压了一瞬才放出来,尾音带着一点黏糊糊的软。


唐娇听得后背发麻。辛馨睁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唐娇说:“一开始都这样。我练这组词练了整整两天,晚上做梦都在切音节。”


苏婉把平板放下,站起来走到唐娇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辛馨当初练了两天。我给你一个下午。下午三点展示之前,这组词你要是说不利索,展示取消,换成你坐这儿,我请的人来看你怎么练发声。”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坐着看,看两个小时。”


唐娇的指甲掐进掌心。她看了一眼辛馨,辛馨微微点了一下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是“练吧”。唐娇把眼睛闭上,深吸一口气,把气压下去。


第一个词“请”她练了六遍才把气团大小控制合适,太大了冲出来像放屁,太小了闷在里头出不来声。第二个词“插”更难,那个音节要求气团在直肠里顿一下再爆破,她试了十几次,不是早了就是晚了,辛馨在旁边帮她数拍子:“一、二、顿、放——”练到第二十三遍的时候唐娇终于把这个字挤得干净了,额头上全是汗,刘海黏在皮肤上,环扣里的手腕被硅胶垫捂得发烫。第三个字“进”她反而一次就过了,大概是前面把肌肉控制练出来了。最后一个“来”字她刻意模仿辛馨那个尾音的软度,把气团含住多停了一拍才放,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拖腔,辛馨听完拍了一下大腿:“比我的好听。”


苏婉走过来,弯腰把唐娇手腕脚腕上的锁解开,环扣松开的时候皮肤上留了一圈浅浅的红印。她用手指在那圈红印上抹了一下,直起身说:“连起来说三遍,一遍比一遍快。快到最后能跟上正常语速,就算过关。”


唐娇活动了一下手腕,把气重新沉下去。第一遍她说得慢,四个字之间有明显停顿,像老式电报机;第二遍她试着把“请插”连成一口气,“进来”单独放,中间只隔了半拍;第三遍她一口气把四个字切完,虽然尾音有点抖,但节奏已经跟正常说话差不太多了。苏婉听完没评价,只是拿起手机按了几下,唐娇手腕上的环扣亮了一下绿灯,锁彻底解除了。


“下午展示的时候,有人问你话,你用下面答。”苏婉往餐厅走,经过辛馨身边时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你盯着她,说错一句,你们两个一起加练。”


午饭是乃菱端到客厅茶几上吃的。唐娇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碗凉拌荞麦面和一小碟白灼虾,她拿起筷子的时候手还有点抖。乃菱蹲在旁边给她把围裙带子重新系紧,小声说:“下午来的人,我认识其中一个,是苏姐以前合作过的摄影师,专门拍展示图的。另一个我没见过,听说是做短视频的。”


唐娇嚼着面,含含糊糊地问:“拍展示图是什么意思?”


乃菱把虾碟往她那边推了推:“就是把你摆好姿势,拍下来。苏姐手机里那个软件你知道吧?拍完的图会传到软件里,她给你配什么文字、什么标签,别人在手机上就能看到。你坐着、站着、躺着,每个角度都有对应的图。”


唐娇放下筷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钴蓝色的蕾丝兰花腿环纹身从大腿中段一直延伸到膝盖侧面,昨天补过色的地方颜色已经匀了,在室内光线下泛着一点冷调的蓝。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拍照的时候我能说话吗?”


乃菱摇头:“不能。苏姐说了,展示的时候你只能看、只能动、只能用下面出声。摄影师让你换姿势,你听着照做就行。”


唐娇把最后一只虾塞进嘴里,嚼完了才说:“行。”


下午两点五十,门铃响了。乃菱去开门,领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男人四十来岁,扎着半长的马尾,穿黑色圆领衫和工装裤,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进门先环顾了一圈客厅的光线,嘴里嘟囔着“北窗光还是软了点”。后面跟着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副圆框眼镜,手里拎着个小型补光灯,进门冲苏婉点了点头叫“苏姐”,眼睛却一直在打量唐娇。


苏婉从沙发上站起来,跟摄影师握了握手:“老赵,今天拍坐姿展示,先拍静态,再拍几组动作切换。”她又转向那个短发女人,“小鹿,你拍视频,竖屏,十五秒一条,拍三条。”


老赵把相机包搁在茶几上,拉开拉链取镜头,一边取一边往唐娇那边瞟:“这就是新来的?底子确实好,肩线漂亮。”他转头看苏婉,“坐哪儿?”


苏婉指了指落地窗前那把圆凳:“就那儿。我让她坐了一上午,姿势已经稳了。”


唐娇被辛馨领着走到圆凳前坐下。她按照上午练的姿势把背挺直,膝盖并拢,双手叠放在大腿上。老赵端着相机绕她走了两圈,从取景框里看了一会儿,回头对苏婉说:“腿的线条得露出来,裙子往上提两寸。”苏婉点了下头,辛馨走过去把唐娇的裙摆往上卷了两折,露出大腿中段那圈钴蓝色的纹身。老赵又看了一遍,说:“纹身补过色了?颜色挺正。”


苏婉站在旁边看手机,头也没抬:“昨天补的。你拍的时候注意别蹭掉修复膏,乃菱,给她腿上再抹一层。”


乃菱拿着小罐过来蹲下,用指尖挑了一点膏体在唐娇大腿外侧抹开。唐娇被凉丝丝的膏体激得肌肉绷了一下,辛馨在旁边用口型说“放松”。她深吸一口气,把肩膀沉下去。


老赵举起相机的时候,苏婉开口了:“老赵,拍之前先问一句。她现在只能用下面说话。”


老赵从相机后面露出半张脸,挑了一下眉毛,但没多问,只是把相机放低了一点,对着唐娇说:“行,那我问一句——准备好了吗?”


唐娇把气压下去。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乃菱把膏罐搁回茶几上的轻响。她收紧腹肌,把气团在直肠里存了一拍,然后缓缓放出来,同时用括约肌切出三个音节:“准、备、好、了。”四个字从裙摆底下闷闷地滚出来,老赵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但很快恢复常态,举起相机说:“好,看镜头,笑一点。”


唐娇抬起眼睛看向镜头,嘴角往上提了提。快门声咔嚓响了几下,老赵往左挪了一步:“下巴低一点,对,手别动。”唐娇照着调整,腹肌始终微微收着,以防他随时提问。小鹿在旁边举着手机拍竖屏视频,拍完一条凑过来给苏婉看回放,苏婉看了一遍说:“第二条让她换个姿势,侧坐,腿叠起来。”


老赵放下相机,对唐娇说:“侧坐,右腿叠左腿上,手撑在身后,回头看我。”


唐娇从圆凳上挪了挪屁股,把右腿架到左腿上,手往后撑住凳面,腰拧过去回头看镜头。这个姿势把她的腰线拉得很长,裙摆滑到大腿根,钴蓝纹身整圈露在外面。老赵连拍了七八张,说:“纹身再往光那边转一点。”唐娇把腰又拧了两寸,腹肌收着气没松。


拍到第三组的时候,老赵忽然停下来,对苏婉说:“能不能让她说句话?刚才那个发声挺有意思的,小鹿想录一段原声放视频里。”


苏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睛,看了唐娇一眼:“说‘请用’。”


唐娇把气沉下去。这两个字上午练过,音节短,气团要收得急。她把气压到直肠口,括约肌快速收放两次,第一下重第二下轻——“请、用。”尾音收得干净利落,老赵听完冲小鹿比了个手势,小鹿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两下,笑着说:“这条能火。”


展示拍到四点半才收工。老赵把相机收进包里,跟苏婉在门口说了几句什么,唐娇没听清,只看见苏婉点了一下头,老赵走的时候回头冲唐娇竖了个大拇指。小鹿跟在她后面出门,经过唐娇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你那个声音,挺特别的。”唐娇没张嘴,只是点了一下头。


门关上之后,苏婉走回来,在唐娇面前站定。唐娇还坐在圆凳上,姿势没散,手搁在膝盖上。苏婉低头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裙摆上卷的那两折放下来抻平,手指顺着钴蓝纹身的轮廓划了半圈。


“今天说得不错,”苏婉直起身,“从明天开始,嘴上的话彻底禁了。除了我让你用嘴说的时候,其他时间你只能用下面出声。吃饭喝水不影响,但只要是说话——不管跟谁,不管说什么——全从下面走。”


唐娇抬起眼睛看她。苏婉从茶几上拿起唐娇的手机,按了几下,把屏幕转向她。屏幕上是一个设置界面,标题写着“发声限制”,下面列着几行选项:允许口腔发声、仅允许肠道发声、完全静音。苏婉的手指在“仅允许肠道发声”上点了一下,屏幕跳出一个确认框,她直接点了“确定”。


“锁上了,”苏婉把手机搁回茶几,“你下次张嘴说话,环扣会直接锁死四肢。锁多久看你说了几个字。”


唐娇把气压下去,从裙摆底下闷闷地挤出一个词:“明白。”


苏婉嘴角动了一下,转身上楼了。乃菱过来扶唐娇从圆凳上站起来,辛馨把茶几上的水杯递给她。唐娇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又闭上,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改用腹肌把气压下去,挤出一句:“晚上练什么?”


乃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现在这个说话方式,比我刚改完的时候顺多了。”她接过唐娇手里的空杯子,“晚上练躺着发声。苏姐说明天要拍躺姿展示图,你得躺着把‘好舒服’说出来。”


唐娇深吸一口气,把气往肚子里压。


辛馨的新腿环

第二天早上九点刚过,改造医师就到了。


苏婉让人把一楼朝北的那间客房清了出来,临时改成操作间。唐娇前一天晚上练躺姿发声练到快十二点,这会儿刚被乃菱叫起来,穿着睡裙靠在二楼栏杆上往下看,就瞧见改造医师拎着两只银灰色的硬壳箱子进了门,身后还跟着一个推器械车的助理。那助理戴着口罩和一次性手套,把车推进客房的时候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吱呀声,唐娇听着那声音,感觉自己肚子里的气又沉了一层。


改造医师把箱子放在客房中间那张折叠桌上,打开来,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器械,不锈钢的冷光在日光灯下泛着白。苏婉已经在屋里了,手里端着杯黑咖啡,靠在窗边看改造医师摆东西。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质长裙,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看上去像是在等一场普通的会面,而不是要拆装一个人的腿。


“辛馨呢?”苏婉问。


乃菱从走廊那头应了一声,领着辛馨过来。辛馨今天穿的是苏婉给她备的短款家居服,下摆刚过臀线,两条光裸的腿露在外面。她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前几天慢,大腿根内侧新纹的钴蓝色蕾丝兰花腿环还处于恢复期,纹身师前天刚做完最后一遍上色,皮肤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透明膜,边缘泛着淡淡的红。她走到客房门口停了一下,手指捏着门框,抬眼看了看屋里的器械车,又看了看苏婉。


“进去吧,”苏婉冲她抬了抬下巴,“今天先把接口装上,手术不大,不耽误你明天站着拍展示。”


辛馨咬了咬下唇,松开门框,走了进去,在折叠桌旁边那张可调节高度的躺椅上坐下来。改造医师走过来,把躺椅的角度调平了一些,让她半躺半坐,然后拉过一盏落地灯,把灯头掰到正对辛馨双腿的位置。灯光打在她膝盖以下,皮肤被照得白晃晃的,脚踝外侧那几个已经愈合的环孔在灯光下像一排细小的月牙。


“上次做环孔的时候,我在你胫骨和腓骨末端预留了接驳位,”改造医师一边说一边从箱子里取出一只细长的金属匣,“今天把外接套筒装上,跟唐娇那副是一样的规格,拆装方式也一样。套筒平时锁在踝关节下面,你穿长裙或者靴子都能盖住,不刻意露看不出来。拆的时候用专用卡钳,装的时候对准卡槽推进去,听到咔嗒一声就锁死了。”


辛馨没说话,眼睛盯着那只金属匣。改造医师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对银白色的套筒,内壁衬着一层肉色的硅胶软垫,外壁打磨得跟肤色很接近,不细看就像一圈加厚的脚踝护具。匣子旁边还搁着一只巴掌大的卡钳,形状像一把圆头剪刀,只是刃口是两片弧形的金属夹。


“会疼吗?”辛馨问。


“装套筒的时候不疼,接口处有神经阻滞剂,打一针管六个小时。拆的时候也不疼,但拆完以后你小腿以下就没有知觉了,跟截肢的感觉一样,不过接口处会保留触觉反馈,你摸那个断口还是能感觉到。”改造医师的语气平平的,像在报一份说明书,“苏女士要求做成可逆的,接口不破坏原生骨骼结构,以后要是想恢复,把套筒取掉,打三个月的营养针就能长回来。不过——”


“不过什么?”辛馨追问。


“不过苏女士应该没打算让你恢复。”改造医师说完,侧头看了苏婉一眼。


苏婉端着咖啡走过来,在辛馨躺椅旁边站定,低头看着她。“我花了钱做这个改造,不是为了让你三天两头拆着玩的。装上去就给我好好用,展示的时候该拆就拆,该装就装,别问那么多为什么。”


辛馨把目光从苏婉脸上移开,落到自己膝盖上。改造医师已经戴好了手套,从器械车上取了一支预先抽好的针剂,弹了弹针管,把针头扎进辛馨左脚踝外侧的皮下。辛馨抽了一口气,脚趾蜷了一下,但没躲。针剂推完,改造医师等了半分钟,用镊子尖轻轻碰了碰辛馨的脚踝皮肤,问:“有感觉吗?”辛馨摇头。改造医师又往上碰了碰小腿肚,辛馨说“有”,再往下到脚背,又说“没了”。


“阻滞范围刚好。”改造医师从匣子里取出左脚那只套筒,对准辛馨踝关节下方预留的卡槽,慢慢推进去。辛馨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被一只银白色的套筒套住,套筒上缘刚好卡在踝骨下面,下缘一直延伸到脚后跟上方,把整个踝关节裹在里面。改造医师用力一推,套筒往里滑了一截,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嗒”。辛馨的脚在套筒里弹了一下,她“嘶”了一声,手指抓住躺椅扶手。


“锁死了,”改造医师晃了晃辛馨的脚,套筒纹丝不动,“你试试动脚趾。”


辛馨动了动脚趾,套筒下缘留着开口,脚趾露在外面,活动自如。她又试着勾脚背、绷脚背,套筒跟着脚踝一起转,像多了一层外骨骼。改造医师如法炮制,把右脚套筒也装了上去。两只脚都装好之后,他让辛馨站起来走两步。辛馨扶着躺椅站起来,脚掌落地的时候套筒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她走了两步,步子有点僵,但很快就适应了,套筒跟脚踝贴合得很紧,不晃不松。


“走起来还行,”辛馨小声说,“就是凉。”


“硅胶内衬有保温层,穿一会儿就热了。”改造医师把卡钳递给她,“这个是拆装工具,你收好。拆的时候把卡钳卡在套筒上缘的凹槽里,捏到底,套筒就松了。”


辛馨接过卡钳,掂了掂,沉甸甸的,比看上去重得多。她把卡钳搁在躺椅旁边的矮柜上,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脚踝。银白色的套筒在灯光下反着光,跟她身上那件米色家居服搭在一起显得很突兀,像科幻片里的道具。


苏婉把咖啡杯搁到窗台上,走过来蹲下身,手指敲了敲套筒外壁。“你以后穿长靴的时候把套筒露出来,钴蓝色纹身配银色套筒,效果应该不错。”她站起来,拍了拍辛馨的肩膀,“去把乃菱叫来,让她看看你这两条新腿。”


辛馨走到门口,乃菱就在走廊里等着,听见脚步声迎上来,低头看见辛馨脚踝上的套筒,眼睛亮了一下。“装好了?”她蹲下去摸了摸套筒表面,“跟唐娇那个不一样,唐娇的是哑光的,你这个是亮面的。”


“苏姐说配纹身好看。”辛馨说。


乃菱站起来,拉着辛馨往客厅走,嘴里念叨着“你走两步我看看”,辛馨就绕着茶几走了两圈。乃菱在旁边拍手:“行啊,比我那会儿强多了,我刚开始装的时候连路都不会走。”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辛馨,“疼不疼?打麻药了吗?”


“打了,现在不疼,就是脚底下没感觉,跟踩着棉花似的。”


“过两天就习惯了,”乃菱拍拍她的背,“你去楼上让唐娇看看,她肯定好奇。”


辛馨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楼。唐娇这会儿已经换了衣服坐在床边,正对着手机屏幕练发声,嘴里含着一口气往肚子里压。听见门响,她抬头看见辛馨进来,目光立刻落到辛馨脚踝上,整个人定住了。唐娇慢慢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辛馨面前蹲下去,伸手碰了碰那只银白色的套筒,指尖在套筒上缘的接缝处来回摸了两遍。


“什么时候装的?”唐娇问。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是从腹部闷闷地推出来的,又低又沉。


“刚装上,不到半小时。”辛馨把裤脚往上提了提,让唐娇看得更清楚。唐娇的手指顺着套筒往下滑,摸到脚后跟上方那条细缝,指腹在缝上按了按,套筒纹丝不动。唐娇收回手,慢慢站起来,转身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来,眼睛看着自己脚踝上那对哑光套筒,又抬头看了看辛馨脚上那对亮面的。


“我以为就我一个人被这么弄。”唐娇说,声音从肚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闷气,听着像叹气。


辛馨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门口没动。唐娇低头把自己的裤脚也卷起来,露出那对哑光套筒,跟辛馨的并排放着比了比。两只套筒规格一模一样,区别只在表面处理:唐娇的是哑光喷砂,辛馨的是抛光镀层,一个吸光,一个反光。


“苏姐说要给你也做一对的时候,我以为她开玩笑。”唐娇把裤脚放下来,拍了拍床沿让辛馨坐过来。辛馨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两条腿并排放着,银白和哑光在晨光里各反各的光。唐娇侧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笑也是从肚子里出来的,闷闷的,像有人在被子里敲了一下鼓。


“你那个纹身什么时候能好?”唐娇问。


“纹身师说再有两三天就能揭膜了,到时候颜色会更亮。”


“苏姐给你纹的什么?”


“蕾丝兰花,绕着腿根一圈,钴蓝色的,跟你的颜色一样但图案不一样。”辛馨把家居服下摆往上撩了一点,露出大腿根内侧新纹的腿环。透明膜下面,钴蓝色的线条勾出兰花花瓣的轮廓,花瓣边缘用点刺手法做出一圈细密的蕾丝花边,从腿根正面绕到背面,在臀线下方收口。唐娇凑近看了看,伸手隔着膜描了一下花瓣的走向。


“比我那个复杂,”唐娇把自己的裙摆撩起来,露出大腿外侧的钴蓝色藤蔓纹身,“我这是一整片藤蔓,从腰侧一直绕到膝盖上面,纹了三次才上完色。你这个蕾丝兰花看着细,纹起来应该更费工。”


“纹了五个小时,”辛馨说,“纹身师说这种点刺最耗时间,一个点一个点地扎。”


唐娇啧了一声,把裙摆放下来。“苏姐这是给咱俩配了对,一个藤蔓一个兰花,一个哑光一个亮面,一个嘴说话一个肚子说话。”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比我强,至少你还能用嘴说话。”


辛馨低下头,手指抠着床单边缘。唐娇看了她一眼,没再往下说,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让阳光照进来。楼下的改造医师正在收拾器械,苏婉站在客房门口跟他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见“下周做手臂接口”“跟腿一样分两段”几个词。唐娇靠在窗框上往下看,改造医师把那只金属匣合上扣好,提着箱子往门口走,苏婉送到玄关,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安静下来。


“下周还要装手臂。”唐娇说,声音闷闷的。


辛馨走到她旁边,也往下看。乃菱正在客厅里收拾茶几上的杯子,抬头看见她们两个在楼上,冲她们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让她们下来吃早饭。辛馨拍了拍唐娇的手臂,唐娇转过身,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早饭是乃菱做的,白粥配几碟小菜,还有一盘煎得焦黄的鸡蛋饼。唐娇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控制了一下食道,怕不小心发出声音。苏婉坐在餐桌主位上,一边翻手机一边吃,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把手机转了个方向给唐娇和辛馨看。屏幕上是一张展示排期表,唐娇的名字下面标着“发声方式:肠道”,辛馨的名字下面标着“展示项目:腿环+可拆腿”。


“今天下午拍一组静态图,”苏婉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辛馨站着拍,把套筒露出来,配那条黑色短裙。唐娇躺着拍,拍腿部和腰腹的纹身,顺便录一段躺姿发声的音频。老赵三点到,你们两点半开始准备。”


辛馨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唐娇用筷子夹了一块鸡蛋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腹肌一收,从肚子里挤出一句:“躺着拍的时候裙子怎么放?”


“撩到腰上面,纹身全露出来。”苏婉头也没抬。


唐娇把剩下的鸡蛋饼三两口吃完,放下筷子站起来收碗。乃菱跟着她进厨房,在水池边小声跟她说:“躺着拍的时候你注意点,肚子别绷太紧,苏姐昨天说的那个‘好舒服’得从丹田往上推,不能光用腹肌挤。”唐娇把碗摞在沥水架上,侧头看了乃菱一眼,腹肌轻轻一收:“你示范一个。”乃菱愣了一下,随即清了清嗓子,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又软又长的“好舒服”,尾音打着旋儿往上飘,听得唐娇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乃菱说完自己也笑了:“我以前也这么说话,后来苏姐说太嗲了,让我压着点。”唐娇点点头,把水池里的水关掉,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下午两点半,老赵和小鹿准时到了。小鹿扛着灯架进客厅的时候看见辛馨站在沙发旁边试裙子,眼睛在辛馨脚踝上停了两秒,吹了一声口哨:“这什么?机械战警?”辛馨不太自在地缩了缩脚,苏婉从楼上下来,接过话头:“新设计,你拍的时候注意角度,别把接缝拍得太清楚,要像饰品。”小鹿比了个OK的手势,转头冲老赵喊:“赵哥,先拍辛馨还是先拍唐娇?”老赵正在调相机,头也没抬:“先辛馨,站着拍费体力,趁她还没累先拍完。”


辛馨被叫到客厅中央,小鹿把背景布扯平,老赵让她侧身站,一条腿微微往前伸,正好把脚踝上的套筒露出来。辛馨按照老赵的指令摆了几个姿势,苏婉在旁边看着,偶尔走过去调整一下她裙摆的角度或者脚背绷直的程度。拍到第三组的时候,老赵忽然说:“辛馨你把脚抬起来,单腿站着,另一条腿往后翘。”辛馨照做了,套筒在灯光下反出一道亮线,老赵连按了几下快门,回放的时候满意地点点头:“这个角度好,套筒看着像高跟鞋的金属扣。”


唐娇在旁边等着,一边看辛馨拍一边在心里默念发声的要领。乃菱搬了把折叠椅过来让她坐着等,唐娇坐下的时候习惯性地并了并膝盖,裙摆底下那对哑光套筒轻轻磕在一起,发出闷闷的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早上辛馨说的话——“我以为就我一个人被这么弄。”她当时没接那句话,现在坐在这儿等着拍躺姿,才慢慢咂摸出那句话里的滋味。苏婉给辛馨装腿的时候,她在楼下练发声,听见器械车推进推出的声音,当时没觉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现在辛馨脚上那对亮面套筒明晃晃地摆在她眼前,她才知道苏婉根本没打算只弄她一个。


辛馨拍完三组,老赵喊了停,小鹿把背景布换了方向,在沙发前面铺了一块深灰色的绒布。唐娇被叫过去,按照苏婉的指示侧躺在绒布上,裙子撩到腰上面,两条腿微微弯曲,哑光套筒在深灰色绒布的衬托下显出一种低调的金属质感。老赵端着相机绕着她转了两圈,找好角度蹲下来:“唐娇,发声那段现在录,你就说‘好舒服’,从肚子里说,说三遍,一遍软一点一遍慢一点一遍带点气声。”


唐娇深吸一口气,把气往肚子里压。第一遍她说得有点紧,声音从腹肌里挤出来的时候发颤,老赵摇了摇头:“再来,别紧张,你就当自己真舒服。”唐娇闭了闭眼,第二遍她把腹肌松开一些,让气从丹田往上推,声音出来的时候又软又沉,尾音拖得长长的,在客厅里荡了两秒才散。老赵没说话,冲小鹿比了个手势,小鹿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两下,笑着说:“这条能火。”第三遍唐娇加了一点气声,声音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像另一个人在说话,又陌生又熟悉。老赵听完回放,拍了拍手:“过了,这条留着当素材。”


拍完收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老赵和小鹿把器材收进包里,苏婉照例在玄关跟他们说了几句,小鹿走的时候经过唐娇身边,低声说了句:“你那个肚子说话,比嘴说话好听。”唐娇没张嘴,只是点了一下头。


门关上之后,苏婉走回来,在客厅中间站定,看了看唐娇又看了看辛馨。“今天拍得不错。辛馨明天开始练站姿展示,唐娇继续练躺姿,顺便把‘请用’那套词从肚子里过一遍。”她说完转身上楼,走到楼梯中间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辛馨,你那个卡钳收好了,别弄丢,丢了配一副要等半个月。”


辛馨应了一声,乃菱过来帮她把绒布上的褶皱抚平,唐娇从绒布上坐起来,把裙摆放下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上的哑光套筒,又看了看辛馨脚上的亮面套筒,忽然用腹肌挤出一句话:“下周装手臂的时候,你怕不怕?”


辛馨正弯腰卷绒布,听见这话直起身来,想了想说:“怕。但苏姐说装完手臂就能穿那种露肩的礼服拍展示图了,我又有点想装。”


唐娇把绒布接过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乃菱端着两杯水过来,一人一杯。唐娇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搁在茶几上,腹肌一收,声音闷闷地从肚子里传出来:“装就装吧,反正咱俩现在是一样的了。”


辛馨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乃菱在旁边收拾茶几上的杂物,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你们晚上想吃什么?苏姐说今晚不用做她的饭,她出去有应酬。”唐娇和辛馨对视了一眼,唐娇先开口,声音从肚子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难得的松快:“火锅。”辛馨跟着点头:“火锅。”乃菱笑了:“行,我去切菜,你们俩把客厅收拾了。”


唐娇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辛馨身边的时候用胳膊肘碰了碰她,腹肌一收,极轻极快地挤出一句:“你那个兰花,比我这个藤蔓好看。”辛馨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腿根上的纹身,再抬头的时候唐娇已经进了厨房,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和一对微微晃动的哑光套筒。


互换的双腿

那天晚上的火锅吃到快十点,乃菱把锅底和碗碟收进洗碗机的时候,唐娇和辛馨并排坐在沙发上消食,两个人的脚都搁在茶几边缘,四只套筒在落地灯底下泛着不一样的光。唐娇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用腹肌挤出一句:“你说苏姐明天会不会真把咱俩的腿换过来?”


辛馨把手里的抱枕捏了一下,想了想说:“苏姐说了的事哪回没做?她上次说要把你肚子改出声,第三天就弄好了。”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听着怪怪的,但唐娇没接茬,只是把腿往回收了收,哑光套筒的接口处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像是锁扣自行调整了位置。


乃菱从厨房探出头来:“两位,苏姐刚发消息,说明天上午十点开始,让你们今晚早点睡,别喝水太多,明天早上空腹。”唐娇应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辛馨也拉了一把。两个人往楼上走,辛馨走在后面,看着唐娇后腰处露出来的一截纹身藤蔓从裙腰底下探出来,颜色比白天看着更深了些,像是皮肤自己在往外渗颜色。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腿根那圈钴蓝色的蕾丝兰花,指尖隔着丝质睡裤都能感觉到纹路微微凸起。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乃菱就把两个人叫起来了,给她们各倒了一杯温水,只许抿三口。唐娇坐在餐桌前打哈欠,腹肌一鼓一瘪地把话挤出来:“我昨晚做梦梦见我的腿自己长脚跑了,我在后面追,追到一半腿回头跟我说别追了我去辛馨那儿上班。”辛馨正抿第二口水,差点呛着,乃菱在旁边笑得围裙带子都松了。


十点差五分的时候,楼下门铃响了。乃菱去开门,改造医师拎着两个银灰色的箱子进来,后面跟着苏婉。苏婉今天没穿高定裙装,换了一身深灰色修身西装,头发挽得比平时紧,指间的控制终端戒指换了一只更宽的版本,戒面上多了一圈细密的微孔。她进门之后先扫了一眼客厅,唐娇和辛馨已经按乃菱的吩咐把沙发前面的地毯卷起来了,客厅中间空出一块三米见方的区域,地板擦得发亮。


“箱子放这儿。”苏婉用下巴点了点地毯卷起来的边缘,改造医师把两个箱子并排放好,打开箱盖。唐娇站在旁边伸脖子看了一眼,箱子里是两套固定支架,带弧形托板和束带,还有一堆她叫不出名字的接头和线缆。辛馨站在她旁边,手不自觉地捏住了自己睡袍的带子。


苏婉转过身来,看着她们俩,语气跟平时交代拍摄任务没什么区别:“今天做腿部互换。辛馨的腿拆下来装到唐娇身上,唐娇的腿装到辛馨身上。接口是通用规格,拆装都不难,难的是神经末梢的适配和敏感点的重新映射。医师会先做基础对接,然后我来调试。”她看了一眼唐娇,“你昨晚没喝水吧?”


“抿了三口。”唐娇用肚子回答。


“辛馨?”


“一样。”


“行。唐娇先上支架,辛馨在旁边看着,记住每一步。”苏婉说完走到沙发边坐下,把手机从西装内袋里抽出来,屏幕解锁之后点开一个深蓝色的应用界面。


改造医师打开第一个箱子,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的软垫铺在地板上,然后把支架组装起来。支架不高,离地大概四十公分,托板呈弧形,正好能托住大腿中段到臀部的曲线。医师示意唐娇躺上去,唐娇犹豫了一瞬,看了辛馨一眼。辛馨冲她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唐娇看懂了。她走过去,侧身坐上托板,然后慢慢躺下去,后腰贴在软垫上,两条腿自然垂在支架末端。医师把束带从她腰侧和胯骨上方绕过去扣紧,又在她大腿中段加了两道固定带,松紧度刚好卡在不会勒疼但也不让她乱动的程度。


“放松。”医师说。唐娇把腿伸直,哑光套筒的末端悬在支架外面,离地大概十公分。医师蹲下去,先用一个小型扫描仪沿着她套筒的接口处走了一圈,扫描仪发出连续的嘀嘀声,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医师看了一眼,转头对苏婉说:“接口型号匹配,神经束排列方式跟辛馨那套基本一致,可以开始拆。”


苏婉点了一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了一下。唐娇觉得腰侧被束带压着的地方忽然一热,紧接着大腿根部的套筒接口处传来一阵酥麻,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轻轻扎了一下。她肚子一紧,挤出一声:“哎——”


“正常反应,神经束正在从旧接口上剥离。”医师头也不抬地说,手里换了一把更细的探针,沿着接口边缘一点点推进去。唐娇咬住下唇,酥麻感变成了持续的热流,从大腿根往胯骨方向扩散,她下意识想并腿,束带把她拦住了。辛馨在旁边看着,双手背在身后,手指绞在一起。她认得那种感觉,当初苏婉给她装第一套腿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躺在支架上,热流从接口处往全身窜,想动又动不了。


医师用了大概十五分钟把唐娇的两条腿从接口上分离下来。分离的瞬间,唐娇只觉得下半身忽然一空,像是有什么一直在嗡嗡作响的东西突然被关掉了,腿还在,但那种“被什么东西托着”的感觉消失了。医师把拆下来的两条腿并排放到第二个箱子里,箱子内衬是深灰色的绒布,两条腿躺在里面,哑光套筒朝上,大腿根部的接口处露出规整的金属触点。


“辛馨,过来躺。”苏婉说。


辛馨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躺到支架上。医师用同样的流程给她固定好,扫描,然后开始拆。辛馨的腿被拆下来的时候,她肚子上猛地一紧,嘴里发出一声闷哼,声音不大但唐娇听得清清楚楚。唐娇躺在旁边,侧过头看她,发现辛馨的耳尖红了,脖子侧面有一条细细的青筋鼓起来。辛馨的腿离体之后,她的呼吸明显变浅了,像是身体在重新调整重心。


医师把辛馨的腿放进第一个箱子里,然后把两个箱子并排摆好,转头对苏婉说:“第一步完成。现在做交叉安装,唐娇先装辛馨的腿,还是辛馨先装唐娇的?”


“唐娇先装。”苏婉说,“辛馨先在旁边看,等唐娇装完了辛馨再装。”


医师把辛馨的腿从箱子里取出来,托着大腿根部对准唐娇胯骨下方的接口。唐娇感觉到一个温热的、带着轻微震动的物体贴上来,接口处的金属触点一接触,她整个下半身猛地一颤,腹肌不受控制地收紧又松开,嘴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嗯——”。医师把两条腿都对接上去,然后开始拧紧锁定环。每拧紧一圈,唐娇就觉得那双腿跟自己的身体更贴合一层,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她试着动了一下脚踝,辛馨的腿跟着动了,亮面套筒在支架末端晃了一下。


“神经映射开始。”医师松开束带,让唐娇从支架上坐起来。唐娇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两条腿,皮肤比她原来的更白一点,脚踝更细,脚背的弧度也更柔和。她试着屈膝,膝盖弯了,但感觉有点迟钝,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控制。她又试着绷脚背,脚背绷起来了,亮面套筒往下一压,她的小腿肚忽然一阵发酸,酸得她“嘶”了一声。


苏婉这时候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唐娇面前,蹲下去看她腿根接口处。她伸出手指按了一下辛馨那条腿大腿内侧的一个位置,唐娇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手撑在支架上才没倒下去,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啊”。


“敏感点位置不对。”苏婉直起身来,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据,“辛馨这条腿的敏感点偏向内侧偏上,唐娇原来的敏感点偏外侧偏下。映射的时候错位了,所以刚才我按内侧,唐娇的反应是外侧的强度。”她转头看向还躺在支架上的辛馨,“辛馨你等一下,我先给唐娇调映射。”


苏婉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唐娇觉得大腿内侧被按过的地方忽然涌起一阵热流,热流顺着大腿往胯骨方向走,走到一半拐了个弯,往膝盖方向去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皮肤表面没有任何变化,但里面的感觉完全乱了,像是有人把一束电线拆开重新接了一遍,接完还通了一下电。


“再试。”苏婉又按了一下同一个位置。


这回唐娇整个人从支架上弹了一下,腰弓起来,嘴里挤出一声又长又颤的“嗯——”,腹肌猛地一缩一放,把那个声音拉得断断续续。她感觉到一股热流从大腿内侧直接冲到小腹,小腹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然后那股热流又退回去了,退到一半停在那儿,不上不下地悬着。她皱着眉头,肚子鼓了一下,挤出一句:“难受……到一半就没了。”


苏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手机屏幕,嘴角弯了一下:“这就是映射错位的典型反应。辛馨这条腿的敏感点密度比你原来的高,但触发阈值也高,所以刺激给到一半就断,你的身体以为结束了,其实还差得远。”她转头对辛馨说,“你当初装这条腿的时候,我调了三次才把阈值跟你原来的匹配上。唐娇得从头调。”


辛馨坐在支架上点了一下头,目光从唐娇脸上移到她腿上。唐娇现在的表情很复杂,眉头皱着,嘴唇抿着,但脸颊上有一层淡淡的红,脖子侧面的青筋一跳一跳的。辛馨认得这个表情,当初乃菱给她讲改造经历的时候说过,敏感点错位最难受的不是刺激太强,是刺激到一半断掉,身体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苏婉又按了两下,唐娇每次的反应都比上一次更剧烈,但每次都停在同一个位置。到第三次的时候,唐娇的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鼓动,嘴里挤出来的声音黏黏糊糊的,她终于忍不住了,腹肌一收,挤出一句完整的:“苏姐……能不能一次给够?”


苏婉没理她,低头在手机上划了一下,然后抬头对医师说:“把电磁珠装上,先锁左腿接口,右腿保持开放。”


医师从箱子里取出两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色圆片,贴在唐娇左腿接口处的两个触点上。圆片一贴上去,唐娇的左腿猛地一僵,整条腿从大腿到脚尖绷成一条直线,亮面套筒在支架末端抖了一下。她“啊”了一声,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短促,像是被人掐断了。左腿僵了大概三秒钟才慢慢松下来,松下来之后她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左腿锁死了,敏感点暂时固定在一个位置。”苏婉看着手机,“右腿还开着,你自己试试动一动。”


唐娇试着抬右腿,右腿抬起来了,但抬到一半她忽然停住,脚踝往内侧一勾,小腿肚猛地一抽。她“嘶”了一声,脚踝又往外翻,翻到一半又停住,整条右腿在空中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辛馨在旁边看着,忽然明白了什么,开口说:“她右腿的敏感点被映射到脚踝上了,一动脚踝就触发。”


苏婉点了一下头:“对。辛馨这条腿的脚踝敏感点本来就连着大腿内侧的神经束,映射错位之后脚踝一动就等于在摸大腿内侧。”她看着唐娇在空中乱晃的右腿,语气平淡,“你现在每动一下脚踝,身体就以为有人在摸你大腿内侧,但刺激量只有正常的三成,所以你越动越难受。”


唐娇把右腿放下来,躺在支架上喘气,肚子一鼓一瘪的,挤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要么我把右腿也锁了,敏感点固定住,你慢慢适应;要么我把映射重新调一遍,把脚踝的触发阈值降下来,让你动脚踝的时候刺激量够,但这样你每隔几秒就得被冲一次,直到神经束自己重新学习。”苏婉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你选。”


唐娇闭着眼睛想了五秒钟,腹肌一收:“调映射。”


苏婉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唐娇的右腿猛地一热,从脚踝到大腿根整条腿像被泡进温水里,然后脚踝轻轻一勾,那股热流直接冲上小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她整个人从支架上弹起来,腰弓成一座桥,嘴里挤出一声又长又颤的“啊——”,腹肌剧烈地收缩了好几下,把那个声音震得支离破碎。热流冲到顶点之后没有停,而是拐了个弯往下走,走到膝盖窝的位置又折回来,在整条腿上绕了一圈。唐娇的脚趾在亮面套筒里蜷起来又松开,蜷起来又松开,反复了七八次才慢慢停住。


她瘫回支架上,胸口起伏得像刚跑完八百米,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苏婉低头看手机,点了点头:“阈值降下来了,现在脚踝动一下的刺激量是正常值的七成。你再动一下试试。”


唐娇小心翼翼地勾了一下右脚脚踝。热流又来了,但这次没有之前那么猛,从脚踝往上走到大腿中段就慢慢散了。她松了一口气,肚子刚鼓起来要说话,苏婉忽然伸手按了一下她右腿大腿内侧——辛馨那条腿的原敏感点位置。唐娇整个人猛地一缩,右腿不自觉地并到左腿上,两条腿绞在一起,亮面套筒和哑光套筒磕出一声脆响。她嘴里挤出来的声音变成了一声呜咽,肚子剧烈地起伏了好几下才把话挤出来:“苏姐……别……两个一起……”


苏婉把手收回来,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据曲线,语气里带了一点满意:“左腿锁死固定敏感点,右腿开放但阈值调低,两个一起刺激的时候左腿的固定点会叠加到右腿的开放点上,形成累积效应。”她转头看向辛馨,“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先给唐娇装。辛馨,你过来躺,唐娇起来在旁边看。”


唐娇从支架上坐起来,两条腿并着垂在支架边缘。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两条腿,辛馨的皮肤比她原来的白,脚踝比她原来的细,但大腿内侧的触感完全陌生,刚才那几下刺激留下的余韵还在皮肤底下隐隐发烫。她站起来走了两步,步子有点飘,右脚落地的时候脚踝一勾,大腿内侧又热了一下,她赶紧把脚放平,不敢再勾。


辛馨躺上支架,医师把唐娇的腿从箱子里取出来给她装上。辛馨的接口比唐娇的窄一点,医师调了两次锁定环才卡到位。装完之后辛馨试着抬腿,哑光套筒抬起来了,动作很顺,她愣了一下,说:“比我自己原来的腿轻。”


苏婉走过来,蹲下去按了一下唐娇那条腿大腿外侧的敏感点。辛馨的反应很轻,只是小腿轻轻抽了一下,嘴里“嗯”了一声。苏婉又按了一下内侧,辛馨的反应稍微大了一点,但也就是膝盖弯了一下。苏婉直起身来,看着手机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唐娇这条腿的敏感点密度低,阈值高,辛馨原来的敏感点密度高,阈值低。现在反过来了,辛馨装唐娇的腿,刺激量不够。”


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辛馨觉得大腿外侧被按过的地方忽然一紧,皮肤底下像是有几根筋在往一起收。她低头看自己的腿,表面没有变化,但那种收紧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从大腿外侧往膝盖方向蔓延。苏婉又按了一下内侧,辛馨整个人猛地一颤,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


“调高了。”苏婉说,“现在唐娇这条腿的敏感点密度被临时拉高,跟辛馨原来的腿接近。但阈值还差一点,我再加一档。”


她又划了一下。辛馨的腿猛地一热,从大腿根到脚尖整条腿像过电一样麻了一下,她“嘶”了一声,脚趾在哑光套筒里蜷起来。苏婉低头看手机,点了点头:“行了。现在两条腿的敏感点密度和阈值都调到接近你原来的水平,你试试动一动。”


辛馨试着抬腿,腿抬起来了,动作很顺。她勾了一下脚踝,热流从脚踝往上走,走到膝盖窝拐了个弯,散了。她又绷了一下脚背,热流从脚背往上走,走到大腿中段停住,慢慢退回去。她松了一口气,刚想说话,苏婉忽然伸手同时按住了她左腿的外侧和右腿的内侧。辛馨整个人从支架上弹了一下,两条腿同时绷直,哑光套筒在空中画了个叉,嘴里挤出一声又长又颤的“啊——”,腹肌猛地一缩一放,把那个声音拉得断断续续。


“两侧同时刺激,累积效应。”苏婉把手收回来,看着辛馨瘫在支架上喘气,“你原来的腿是单侧刺激为主,现在唐娇这条腿被我调成双侧联动,两边一起给刺激的时候会叠加。你慢慢适应。”


辛馨躺在支架上,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把气喘匀。她侧过头,看见唐娇站在旁边,两条腿并着,亮面套筒的脚尖朝内扣着,脸上的红还没完全退下去。唐娇对上她的目光,肚子一鼓,挤出一句:“咱俩现在……谁的腿更好使?”


辛馨想了想,说:“你的腿轻,但敏感点太钝。我的腿敏感点太密,动一下就过载。”她顿了一下,“苏姐把咱俩的腿换了个个儿,也把毛病换了个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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