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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V里的MIYA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在房间里投下一块惨白的光。优美跪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膝盖硌着廉价公寓的地毯,那地毯是搬进来时佐藤送的,米白色,现在已经沾了不少灰。屏幕里的画面正在播放,她知道自己不该看,可手指还是点了播放键,像把刀往自己心口送。


画面里的女人皮肤是深色的,巧克力色,在摄影棚的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她穿着一件几乎遮不住什么的黑色蕾丝内衣,H罩杯的胸脯从布料边缘溢出来,随着动作剧烈地晃。浓妆,眼线拉得又长又翘,唇彩亮得反光,一头黑发染成了金色,卷成大波浪,散在肩头。她跨坐在一个男优身上,腰肢扭得像装了轴承,嘴里发出高亢的、带着笑的淫叫,主动俯下身去索吻,手指插进对方的头发里,屁股抬起来又重重坐下去。


优美盯着那张脸。


五官的底子还是雅的,鼻梁的弧度,下巴的轮廓,可表情完全不对。雅以前拍照总是抿着嘴,笑得克制,眼睛里有种认真的光。画面里的女人眯着眼,舌头伸出来舔嘴角,对着镜头比了个下流的手势,然后转头对另一个男优招手,声音又甜又浪:“再来嘛,人家还没够呢。”


男优把她翻过去,从后面进入。她趴在榻榻米上,脸侧贴着垫子,正好对着镜头。那一瞬间她的眼神空了一下,像被什么拽住了,可下一秒又笑起来,嘴角咧得大大的,口水从下巴滴下来。


优美的手在发抖。她抓起旁边的遥控器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雅那张被快感和浓妆扭曲的脸上。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外机嗡嗡的震动声。优美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开始抽动。


“为什么啊,雅……”


她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破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膝盖上。她哭得没有声音,喉咙里堵着一团硬块,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口疼。她想起佐藤把那张DVD递给她时的表情,社长的手也在抖,嘴唇动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优美,你最好自己看”。那天她没看,把碟塞进包里,在公寓里放了一个星期。今天终于放进了电脑。


画面里的雅——不,那个叫MIYA的女人——和雅是两个人。优美拼命这么告诉自己。可那张脸,那颗在右边眉毛里藏着的很小的痣,还有做爱到高潮时会下意识咬下唇的习惯,都是雅的。全都是雅的。


她伸手够到电脑,把屏幕合上。房间彻底暗了,只剩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街灯的光。优美仰起头靠在床沿上,后脑勺磕在床垫边,眼泪顺着太阳穴往耳朵里流。


一年前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Milky Kiss刚发了第三张单曲,地下偶像圈子里算小有名气。雅是领队,优美是舞者,两个人从中学起就绑在一起,舞台上默契得像一个人分了两半。佐藤的事务所不大,但社长亲自跑通告、盯排练,每次演出完都请她们吃烤肉。那段日子累,可优美记得自己每天醒来都是笑着的。


然后那家大型事务所来了。名字优美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喉咙发紧——他们在东京有整栋楼,旗下好几个国民级组合,社长上过财经杂志封面。他们说想和Milky Kiss合作,把雅租借过去三个月,参与一个新企划。佐藤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签了。雅走的那天在事务所门口抱了优美一下,说“很快就回来”,头发蹭着优美的脸颊,洗发水的味道是柑橘调的。


头两个星期还有消息。雅发来排练的照片,说新企划的编曲很厉害,她写了一段副歌给优美听。优美在语音里说“你跑调了”,雅回了一串哈哈哈。第三周消息就少了。优美发过去的LINE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打电话过去,响两声就被挂断,然后发来一条“在忙,晚点说”。那个“晚点”一直没来。


又过了一个月,佐藤黑着脸把优美叫到办公室,说合作取消了,对方事务所单方面终止合同。雅没有回来。她的东西从宿舍里被搬走了,手机号变成了空号,LINE的头像换成了全黑的默认图。优美去问佐藤,佐藤咬着烟没点,沉默了很久说:“雅说她想换个环境。”


“换个环境是什么意思?”


“她说……不回来了。”


优美当时把桌上的文件全扫到了地上。她记得自己吼了佐藤,吼了什么现在想不起来,只记得佐藤一直没还嘴,低着头把散落的纸张一张张捡起来。那是优美第一次看见社长哭。


后来优美自己查。她在网上翻遍了那家事务所的官网,没有雅的名字。搜“MIYA”倒是出来一堆东西,全是深夜档的AV封面,黑辣妹,爆乳,标题一个比一个露骨。她第一次看到封面时把手机摔了,屏幕裂了一道缝,到现在还没修。


再后来佐藤告诉她,雅签了clubB.G,一家做夜场和成人内容的事务所。老板姓黑崎,花衬衫,油头,笑起来一口金牙。佐藤去交涉过,被挡在门口,黑崎说雅是自愿的,合同白纸黑字,违约金高得吓人。


优美从地板上爬起来,腿麻了,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才站稳。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东京的夜景,楼下的便利店亮着白晃晃的灯,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拎着塑料袋走出来。普通得让人想吐。


她想起中学二年级的夏天。她和雅是在学校旁边的市民广场认识的,那时候广场上每个周末都有街头表演,雅抱着一把二手木吉他,唱自己写的歌,声音不大,和弦按得磕磕绊绊。优美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雅唱完一首鼓起掌来。雅吓了一跳,吉他差点掉地上,脸红到耳朵根。


“你写的?”优美问。


“嗯……很难听吧。”


“不难听。就是和弦太简单了。”


雅瞪大了眼睛,然后笑了,笑得露出虎牙。那天她们在广场台阶上坐到天黑,雅说她以后要当创作歌手,优美说她要当舞者,两个人越说越兴奋,最后约定以后一起上台,雅唱,优美跳。雅说“那你得跳得好看点,别给我丢人”,优美踹了她一脚。


后来每个周末她们都去广场,雅唱歌,优美在旁边即兴跳,有时候有人停下来看,往吉他盒里扔硬币。初三那年佐藤路过,蹲下来听了两首歌,站起来递了张名片。优美记得雅接过名片时手在抖,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高一她们正式进了Milky Kiss。组合一共五个人,雅是领队兼主唱,优美是舞者。刚开始两个人吵过架,为了编舞和歌的节奏对不上,雅要抒情,优美要动感,在排练室摔了谱子。佐藤把两个人关在会议室里让她们自己解决,关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眼睛都是红的,但手牵着手。雅后来说“那就做能跳舞的情歌”,优美说“那不就是舞曲”,两个人又笑成一团。


从那时候起她们就有了新梦想——让Milky Kiss成为第一偶像。雅写歌,优美编舞,两个人半夜在宿舍里改谱子改到睡着,早上被佐藤的电话叫醒。演出完累得瘫在后台,雅枕着优美的腿说“总有一天要站到武道馆”,优美摸着她的头发说“那你得先学会不跑调”。


那个雅去哪了?


优美把电脑重新打开。屏幕亮起来,画面还停在暂停的地方,MIYA趴在榻榻米上,对着镜头笑。优美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把音量开到最大,按下播放键。MIYA的叫声灌满房间,又尖又浪,带着一种刻意表演出来的甜腻。优美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声音底下有东西不对——在男优射精的瞬间,MIYA的脸有一秒是空白的,嘴角还翘着,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橱窗里的人偶。


优美把视频关掉。她站起来,走到玄关的穿衣镜前。镜子里是自己,黑发扎成马尾,素颜,眼下青黑一片,穿着洗得发白的练习服。她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马尾扯开,头发散下来。她想象自己染成金色,画上浓妆,皮肤涂成深色——会是什么样子?


手机响了。佐藤的来电。优美接起来,佐藤的声音哑哑的:“你看了?”


“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优美,你别冲动。我在想办法联系黑崎那边——”


“社长。”优美打断她,声音意外地平静,“雅在里面。不管那个MIYA是什么东西,雅在里面。”


“我知道,可是——”


“我要去找她。”


“优美——”


优美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扔到床上,重新走到电脑前,把那张DVD从光驱里退出来。碟面上印着MIYA的写真,黑辣妹,深色皮肤,暴露的黑色舞台装。优美把碟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发售信息,clubB.G的logo印在角落。


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然后把碟塞回包里。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副样子,马尾散了,头发乱糟糟地披着,练习服领口松了,露出一截锁骨。优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等着,雅。不管你现在是什么鬼样子,我都要把你拽回来。”


她拉开门,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啪地亮了。优美走进光里,身后的房间重新暗下去,电脑屏幕最后一点余光在墙上投出方块形的残影,慢慢熄灭。


破碎的质问与邮件

优美把包甩上肩就出了门。走廊尽头的电梯还停在七楼,她没等,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门,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跑。练习服的薄底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撞来撞去。跑到第三层的时候她绊了一下,手扶住栏杆才没摔,掌心蹭了一层铁锈味。她没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当面问清楚。


事务所的灯还亮着。佐藤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烟灰缸里立着三四个烟头。看到优美推门进来,她抬起脸,眼角的细纹比平时深了一圈,像是这几天都没怎么睡。


“优美,你冷静一下——”


“雅到底出了什么事。”


优美站在桌前,没坐。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紧。佐藤把烟按灭在灰缸里,手指在桌面上交叠,沉默了好几秒。


“是我的错。”


“我问的是雅出了什么事。”


“全都是我的错。”佐藤又说了一遍,像卡住的唱片。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我没能保护好那孩子。也没能保护好你。你们两个人的梦想——”


“社长。”优美往前倾了一点,手撑在桌沿上,“我不是来听你道歉的。雅为什么退团,为什么变成那样,为什么去了clubB.G——你告诉我。”


佐藤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别问了吧,优美。”


“什么叫别问了?”


“就是……别问了。”佐藤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有些事知道了,你会更受不了。现在这样,至少你还能继续跳舞。Milky Kiss不能两个人都没了。”


优美盯着她看了很久。办公室的日光灯管有一支接触不良,隔几秒就闪一下,把佐藤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优美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明明才几天不见,佐藤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只剩下一层绷着的皮。


“你早就知道她去了那种地方。”优美说。


佐藤没否认。


“你早就知道她在拍那种东西。”


佐藤的手指收紧了。她还是没说话,但喉结动了一下。


“你他妈——”优美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手从桌沿上松开,退了一步。她的后背撞上书架,几本资料夹晃了晃。她站在那儿,呼吸又粗又急,眼眶发烫,但没掉眼泪。她觉得自己要是现在哭了,就输了。


“优美。”佐藤站起来,绕过桌子想伸手碰她,“你先回去,好不好?这几天别去练习场了,在家休息。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我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把她从那个地方弄出来?还是当这件事没发生过,Milky Kiss照常活动?”


佐藤的手停在半空,收了回去。


优美看着她的表情,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她笑了一声,很短,像呛了口气。“你想让我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优美把包带往肩上拽了拽,“雅退团了,你打算让Milky Kiss继续。让我继续跳。假装什么都没少。”


佐藤没接话。日光灯又闪了一下。


优美转身就走。佐藤在后面叫她的名字,她没回头。消防通道的门被她推开的时候撞在墙上,砰的一声闷响,整栋楼的声控灯都亮了。


接下来的几天优美没出家门。手机关了机,冰箱里只剩半盒鸡蛋和一瓶开了盖的矿泉水。她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白天晚上分不清,醒了就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困了就闭眼,梦里也是乱的——有时候是雅在后台帮她系鞋带,有时候是MIYA趴在榻榻米上冲镜头笑,两张脸在梦里来回切换,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第三天傍晚门铃响了。优美没动。门铃又响了两遍,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佐藤有备用钥匙。


佐藤走进来,在玄关脱了鞋,把一袋便利店的饭团放在桌上。她环顾了一圈房间,看到垃圾桶里堆着泡面碗和揉成团的纸巾,什么也没说,先把窗户拉开了。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街上的车声和烤鸡串的味道。


“Milky Kiss要重新开始活动了。”佐藤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说。


优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下个月有一场小型演出,先试试水。成员会补两个人进来,你继续做第一舞者。曲目还是原来的——”


“雅的位置呢?”


佐藤顿了一下。“空着。暂时空着。”


“那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优美,你得回来练习。”佐藤转过身,语气里终于有了一点社长该有的硬度,“你不能一直这样。我知道你难受,但日子还得过。你才二十岁,舞还得跳。”


优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佐藤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把饭团往床头推了推,走了。门锁咔嗒一声扣上,房间又安静下来。


那袋饭团在桌上放了两天,优美饿了就摸一个吃,吃完了继续躺着。她觉得自己像被拆掉了什么零件,整个人散在床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得东拼西凑。雅不在了。这个事实每天醒来都要重新砸她一次,一次比一次重。


第五天晚上,手机开机充电的时候,屏幕跳出一串通知。大部分是垃圾邮件和推送,优美划了两下正要锁屏,忽然停住。


一个陌生地址。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似的字母,主题栏只写了三个字:见一面。


优美点开。正文就一行。


“优美,我想见你。MIYA”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心脏咚咚地撞着肋骨。MIYA。不是雅。MIYA。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快一分钟,好像多盯一会儿就能从字母的排列里看出什么隐藏的信息。没有。就是这几个字,连标点都平平整整,看不出情绪。


优美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下雨了,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洇开一团一团黄。她站在窗前想了很久——如果去了,看到的会是什么?那个在视频里对着镜头笑的女人?那张脸底下还剩多少雅?


她想起视频里MIYA眼睛里那一秒的空白。橱窗人偶。


优美回到床边,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拇指飞快地敲下去。


“好啊,雅。优美”


发完她把手机扔到床上,自己蹲下去,额头抵着床沿。心跳还没平复,胃里翻上来一股酸。她不知道自己发出去的是什么——是挑衅,是宣战,还是别的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去。不管佐藤说什么,不管那个MIYA是什么东西,她得亲眼看看。


第二天一早优美去了事务所。佐藤正在打电话,看到她进来,匆匆挂了。


“你要去见她?”佐藤听完,脸色一下子变了,“不行。”


“我已经回邮件了。”


“优美——”佐藤从桌子后面走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壁听到,“你听我说,现在的雅不是你认识的那个雅了。你看到那个视频了对吧?那只是冰山一角。你要是看到她本人,受到的打击只会更大。”


“所以我应该躲着?”


“我是为你好。”佐藤抓住她的手腕,“那孩子已经完了。你跟她扯上关系,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听我的,别去。把这件事放下,回来跳舞,行吗?”


优美看着佐藤的手。佐藤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是做事务性工作的人的手。这只手以前拍过她的肩说“跳得好”,也递过矿泉水,也签过她们的演出合同。现在这只手在抖。


“社长。”优美把她的手轻轻掰开,“我要去了结。”


“了结什么?”


“我跟雅之间的事,我得自己弄清楚。”优美把手抽回来,“还有,我想快点回来练习。你说的,下个月有演出。我不能一边躲着这件事一边跳舞。心里有东西堵着,跳不好。”


佐藤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她走回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翻出一张名片,推过来。“clubB.G的地址。你去了别跟任何人起冲突,说完就走。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优美拿起名片。黑崎的名字印在上面,烫金字体,边角还压了暗纹。她翻到背面,地址是涩谷区的一栋大楼。


“还有。”佐藤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优美,“如果你看到她……别想着把她带回来。她现在不是你能带回来的人了。”


优美把名片揣进口袋,没答应也没反驳。推开门的时候走廊的灯啪地亮了,她走进光里,身后佐藤的办公室重新暗下去。名片在口袋里硌着大腿,像一块小小的、烧着的炭。


黑辣妹重逢

涩谷的午后阳光被高楼切成一条条明暗分界,优美从八公口出来,跟着手机地图往巷子里拐。咖啡店在二楼,露天座沿着窄窄的阳台排开,铁栏杆上挂着几盆半死不活的常春藤。她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本来打算先在楼下站一会儿,整理一下想说的话,可抬头就看见最里面那张桌子旁坐着一个人。


黑色中长发,深色皮肤,白色吊带外面套一件敞开的黑色衬衫,衬衫下摆打了个结卡在腰上。正低头看手机,另一只手捏着吸管搅杯子里的冰水,指甲涂成银灰色。周围有别的客人,那桌却像划出了一圈看不见的领地,路过的人会不自觉偏开半步。


优美站在楼梯口,手心开始出汗。


那张脸化了很浓的妆,眼线拉得又长又翘,睫毛密得像小扇子,嘴唇涂成暗红色,可轮廓还是她。鼻梁的弧度、下巴收尖的角度、低头时后颈露出的那一小截线条,优美在舞蹈室里对着镜子看过几百次。只是现在那截脖子上多了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坠子垂进胸口上方被晒成小麦色的皮肤里。


优美吸了口气,走上前。“雅……对吧?”


对方抬起头。


那双眼睛看到她的瞬间亮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头砸开,但只持续了不到半秒。接着黑辣妹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机往桌上一扔,张开双臂就扑了过来。


“人家是MIYA哦——”


优美被抱了个满怀。MIYA比她高半个头,整个人压下来的时候,那股味道先撞进鼻腔:甜腻的花果香打底,底下压着某种更深的东西,像麝香混着汗,温热的,活的,从MIYA的领口和头发里蒸出来。优美本能地往后仰,后腰撞上桌沿,杯子晃了一下。


“等、你——”


“好久不见呀,优美。”MIYA的声音贴着她耳朵灌进来,热气喷在耳廓上,带着薄荷糖的凉意。她的手臂箍得很紧,胸口那两团软肉隔着薄薄的白吊带压在优美锁骨下方,随着呼吸微微变形。“人家好想你。”


优美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推还是该拍。MIYA的背很热,衬衫布料薄得能摸到底下皮肤的纹路。她闻到MIYA头发里洗发水的味道,廉价的水果香,和以前用的完全不一样。以前的雅用无香精的洗发水,因为佐藤说舞台表演出汗多,香味太杂会影响观众注意力。


“你先放开。”优美终于把手按在MIYA肩上,用了点力推开。MIYA也不恼,顺势退开半步,歪着头看她,嘴角翘着,银灰色指甲点了点自己的下唇。


“优美还是这么害羞。”


“你——”优美想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看着MIYA的脸,皮肤是均匀的深蜜色,不知道是晒的还是涂的,颧骨上扫了层亮粉,阳光下细碎地闪。眼妆把眼型拉得又圆又野,可瞳仁还是那个颜色,深棕色,以前排练到深夜时会因为困倦而变得有点涣散,现在却亮得过分。


“坐下说。”优美拉开对面的椅子。


MIYA没坐,反而伸手拽她胳膊:“这里好晒,人家知道一个地方,走嘛。”


“就坐这里——”


“不要啦,人家渴了,想喝点带劲的。”MIYA已经挎上包,另一只手还攥着优美的手腕,五指扣得很紧,银灰色指甲嵌进优美小臂的皮肤里。她往楼梯口走,高跟鞋踩得铁皮楼梯咣咣响,优美被拽得踉跄了一步,只好跟上。


“你慢点——”


“快点快点,那家店下午有欢乐时光,便宜。”


MIYA拉着她穿过巷子,拐进一栋地下一层的楼梯间。入口挂着布帘,写着“昼饮处”,旁边贴一张手写的“高球两百八十元”。推门进去,里面灯光昏黄,吧台后面摆满酒瓶,几桌客人零星坐着,烟味和陈旧木头的味道混在一起。墙上挂着一台小电视,正在放赛马。


“欢迎光临——”店员从吧台后面探出头。


“两杯高球马上拿来,快点。”MIYA冲店员扬了扬下巴,语气像在使唤自家佣人。店员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点头去拿杯子。


优美站在桌边没动。佐藤的话在脑子里响:别跟她起冲突,说完就走。可现在她连“说”的机会都还没找到,就被拖进了这么个地方。MIYA已经拉开椅子坐下,拍了拍旁边的座位:“优美,这里。”


优美坐下来,包放在膝盖上,手攥着包带。MIYA把菜单推过来:“要吃什么?他们家炸鸡块不错。”


“我不饿。”


“那人家点一份。”MIYA抬手又要叫店员,优美按住她的手腕。


“雅。”


MIYA的手停在空中,低头看了看优美的手指扣在自己腕子上。她没挣开,只是抬起眼,浓妆下的睫毛扇了扇:“人家说过了,叫MIYA。”


“MIYA。”优美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在试一颗不知道味道的糖,“你到底——”


两杯高球送上来,玻璃杯壁挂着水珠,威士忌的琥珀色被苏打水冲淡。MIYA抽回手,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然后她从包里摸出烟盒,在桌上磕了磕,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点燃。


优美看着那缕白烟升起来。


“雅,你抽烟?”


MIYA咬着烟嘴,眯起眼看她,像在辨认一个很久没见的老熟人。“优美,”她含着烟说话有点含混,“人家都二十岁了,酒也喝了,烟还不能抽?”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MIYA把烟夹在指间,吐出一口烟,朝旁边飘。烟雾里她的脸有点模糊,“人家以前不抽?那人家现在抽了,不行吗?”


优美盯着她夹烟的手指。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内侧有一点淡淡的黄,是长期抽烟才会有的痕迹。不是刚学的。这个认知让优美嗓子发紧。


“你抽多久了?”


MIYA耸耸肩,把烟灰弹进桌上的小碟子里。“记不清了。几个月?反正人家现在喜欢。”她又喝了一口高球,冰块撞在杯壁上叮当响,“优美还是老样子,什么都爱管。”


“我不是管你——”


“知道啦。”MIYA忽然笑了,伸手越过桌面拍了拍优美的手背,指甲刮过去像小刷子,“人家开玩笑的。优美认真起来的样子好可爱。”


优美把手缩回来。MIYA的掌心很热,拍过的地方留下一点潮意。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沾了MIYA护手霜的香味,又是那种甜腻的花果调。


“所以,”优美清了清嗓子,“你叫我来,想说什么?”


MIYA往椅背上一靠,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大片深色的皮肤,还有被晒出泳衣印的淡淡痕迹。她叼着烟想了想,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优美,Milky Kiss后来怎么样了?”


“解散了。”优美说,“你走了之后一个月就解散了。佐藤社长一直在撑,但赞助商跑了,剧场也收回了。”


“哦。”MIYA把烟灰弹掉,表情没什么变化,“那优美现在在做什么?”


“准备下个月的演出。有个小剧场愿意给我们排一场。”


“还是跳舞?”


“嗯。”


MIYA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把烟按灭在碟子里,探身过来,两手撑在桌上,几乎把脸贴到优美面前。“优美,”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少了刚才那种故意拖长的甜腻,“你要不要来看人家表演?”


优美闻到威士忌和苏打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MIYA嘴里那股薄荷糖压不住的烟味。“什么表演?”


“人家现在在clubB.G跳舞。”MIYA眨眨眼,浓密的睫毛扇出小片阴影,“钢管舞。还有别的。”她没说“别的”是什么,只是嘴角弯了一下,银灰色指甲点了点优美的手背,“比Milky Kiss那时候刺激多了。优美一定没见过。”


优美心里一沉。佐藤说过,那只是冰山一角。“MIYA,”她试着用这个名字,“你在那里……还好吗?”


“好啊,怎么不好。”MIYA坐回去,翘起腿,高跟鞋尖晃了晃,“赚得比以前多,想买什么买什么。人家现在有自己的更衣室,演出服随便挑。黑崎社长虽然烦人,但给钱还算干脆。”


“我不是问钱。”


MIYA看着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玻璃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比刚才重。“优美想问什么?”


“那个视频。”优美说出口的时候嗓子发干,“网上那个。”


MIYA的表情没变,甚至笑得更开了。“看了?”


“大家都在传。”


“那优美也看了。”MIYA把杯子转了一圈,盯着里面剩下的一点酒,“觉得怎么样?人家在里面表现好不好?”


优美攥紧了包带。“雅——”


“MIYA。”


“MIYA。”优美咬了下嘴唇,“你为什么要拍那种东西?”


MIYA忽然笑出声来,声音不大,但肩膀抖得厉害,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那种东西?”她重复了一遍,擦了擦眼角,“优美说话真好听。那种东西。人家拍的是AV,优美。大人的录像。人家和男人上床,被拍下来,卖钱。”


她说得又平又快,像在报菜单。


优美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为什么?”


“因为人家想啊。”MIYA歪着头,“爽,还能赚钱,有什么不好?”


“你不是这样的人。”


“优美怎么知道人家是什么样的人?”MIYA的语气终于带上了一点锋利,烟盒在手里捏得变了形,“优美认识的那个雅已经没了。人家是MIYA。MIYA喜欢做爱,喜欢被拍,喜欢被人看。优美要是接受不了,现在就可以走。”


优美没动。她看着MIYA,看着那双浓妆后面的眼睛。MIYA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她,像在等什么。


“你叫我来,”优美慢慢说,“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MIYA愣了一下。那愣神只有一瞬,她马上又笑起来,把烟盒塞回包里。“人家就是想见优美嘛。好久没见了,想看看优美过得怎么样。顺便——”她拖长了声音,“问问优美要不要来clubB.G玩。人家可以给优美打折。”


“我不去。”


“为什么?”


“我有演出要准备。”


“演出前也可以来嘛。”MIYA又凑过来,手肘撑在桌上,胸口挤出一道深沟,“人家给优美留最好的位置。前排,能摸到的那种。”


优美看着她的眼睛。MIYA靠得太近了,那股女人味又漫过来,混着酒精和烟,熏得人有点发昏。“MIYA,”优美说,“你刚才说你喜欢做爱,喜欢被拍。”


“嗯哼。”


“那你喜欢跳舞吗?”


MIYA的笑容僵了一秒。


“以前在Milky Kiss的时候,”优美继续说,“你每天最早到练习室,最晚走。佐藤说可以休息了你还对着镜子练转圈,练到脚趾甲翻起来。你说过你想写歌,想站在更大的舞台上唱歌。这些你还记得吗?”


MIYA慢慢坐直了,脸上的笑像被一点点擦掉的粉笔字。“优美,”她的声音低下来,“人家说了,那是以前。”


“我觉得你还在。”


“你什么都不懂。”MIYA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她从包里摸出钱包,抽了几张纸币拍在桌上,抓起手机就往门口走。


优美也站起来。“MIYA——”


“人家先走了。”MIYA头也不回,高跟鞋踩得又急又响,推开布帘的时候外面的光涌进来,她的背影被切成一个黑色的剪影,然后帘子落回去,只剩晃动的布边和外面巷子里飘进来的汽车尾气。


优美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杯没喝完的高球。冰块已经化了大半,酒液变成浅淡的琥珀色,杯壁上凝的水珠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MIYA那根没抽完的烟还搁在碟子边缘,烟灰断成两截,一截落在碟子里,一截掉在桌面上。


店员走过来收拾,看了优美一眼,没说话,把杯子碟子收走了。


优美慢慢坐下来,把包里佐藤给的那张名片摸出来。烫金字体硌着指腹,她翻到背面,clubB.G的地址印得清清楚楚。涩谷区,离这里走路大概十分钟。


她盯着那行地址看了很久,然后把名片翻回来,正面朝上放好。黑崎的名字压着暗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点哑光。


优美把名片收回包里,站起来。走到吧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对店员说:“不好意思,刚才那位客人点的炸鸡块……做了吗?”


“还没。”


“那不用做了。钱够吗?”她指了指桌上MIYA留下的纸币。


店员点点头。


优美推开门帘走上楼梯,外面巷子里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她站在楼梯口,往左是车站,往右是clubB.G的方向。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一下,手指间还残留着MIYA护手霜的甜味。


她掏出手机,点开MIYA发来的那封邮件。地址下面还有一行字,刚才在咖啡店没仔细看——“人家晚上九点上台。优美要是来了,人家给优美留第一排。”


优美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


过了大概有十几秒,她把手机锁屏揣回口袋,往车站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旁边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有人拎着塑料袋出来,袋子里的罐子叮当响。优美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影子边缘,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


她又把手机掏出来,把那封邮件重新看了一遍。第一排。MIYA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以前在Milky Kiss的时候她的字很工整,歌词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整齐的小字。


优美把手机收好,往右拐进了巷子。


过激告白与摄影棚之约

优美走下地铁站的台阶时,脚底还残留着地面被太阳晒透的热度。自动售票机前排着两三个人,她站在黄线后面,盯着线路图上密密麻麻的站点,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刚才在咖啡店里MIYA说的那些话像碎玻璃一样在脑袋里翻搅,每一片都锋利,每一片都扎手。


她买了到涩谷的票,过闸机的时候差点把票塞反。站台上风很大,吹得她练习服的裤腿猎猎响。车来的时候她被人流裹着挤进去,抓吊环的时候发现手心全是汗。


涩谷站八号出口。优美顺着楼梯往上走,人声和冷气一起涌下来,前面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正对着手机屏幕补口红,后面两个上班族在讨论哪家拉面店新出了蘸面。她被人群推着出了闸口,站在八公口广场上,头顶的电子屏滚动着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雷阵雨。


clubB.G在道玄坂往上走的方向。优美拐进一条坡道,两边是密集的居酒屋招牌和牛郎店广告,霓虹灯管还没亮,金属支架在灰白的天空里支棱着。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她在一栋贴着黑色瓷砖的楼前停下来。楼下是家卖烤串的,油烟气混着酱汁味从排风管里往外喷。三楼的外墙上挂着一块不大的灯箱,黑底白字写着clubB.G,灯管坏了两根,G字只剩下半边。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亮起来的一瞬间优美看见走廊尽头贴着一张手写的纸——“MIYA舞台彩排中,闲人免进”。字迹歪歪扭扭,和邮件里一模一样。


优美沿着走廊走过去,推开那扇贴着纸的门。


里面是个不大的摄影棚。靠墙堆着几块背景板,一块黑布从天花板的灯架上垂下来,地上盘着粗大的电线,胶带贴得横七竖八。正中间架着一台摄像机,旁边站着个穿马甲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监视器。MIYA站在一块白幕前面,身上穿的是一件黑色亮片吊带,底下是条短到不能再短的皮裤,脚上蹬着双厚底靴。她正对着镜子往嘴唇上补一层透明的唇蜜,看见优美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来了来了!”MIYA把唇蜜往桌上一扔,踩着厚底靴咚咚咚走过来,一把抓住优美的手腕,“比人家想的早嘛。还以为优美会纠结到八点半。”


优美被她拽着往白幕那边走,鼻子先闻到了MIYA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水味,混着工作室里灰尘和旧地毯的味道。“你邮件里写九点上台,现在才六点多。”


“彩排嘛。”MIYA松开她的手腕,转身对着那个中年男人喊,“导演,我朋友来了,能不能让她在旁边看?”


导演从监视器后面抬起头,看了优美一眼,视线在她素颜和练习服上停了两秒,然后点点头:“别出声,别挡光。”


优美被MIYA按在一把折叠椅上坐下。椅子腿不平,坐上去晃了一下。MIYA又回到白幕前面,对着镜头开始走位。导演喊“三、二、一”,MIYA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下巴微抬,眼睛半阖,嘴唇微微张开,腰胯往左侧顶出去,整个人的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轻轻点地。她对着镜头扭了两下,手从大腿摸到腰侧,指头勾住吊带的细肩带往下拉了拉。


“卡。”导演说,“肩带别真拉下来,过审。”


MIYA啧了一声,把肩带拨回去。


优美坐在折叠椅上,手指绞着练习服的袖口。白幕前面的MIYA和刚才咖啡店里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人好像不是同一个,可又确实是同一个。她跳舞的幅度比以前大,以前在Milky Kiss的时候动作收着,编舞要求整齐,现在她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一样,胯和肩膀各走各的,脚底下踩的拍子却一点没乱。


彩排结束,导演关掉摄像机开始收线。MIYA从白幕上扯了条毛巾擦脖子上的汗,走过来往优美旁边的地上一坐,盘着腿,厚底靴的鞋底对着优美的小腿。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人家跳舞啊。”MIYA仰起脸看她,汗把刘海粘在额头上,“比以前好吧?以前那个编舞老师老让人收着收着,烦死了。”


优美看着她的脸。卸了浓妆的话,这张脸和三个月前没什么区别,颧骨上那颗小痣还在老地方。可她现在眼线画得又粗又黑,眼尾往上挑,睫毛浓密得像两把小扇子,嘴唇亮晶晶的,笑起来嘴角咧得很大。


“雅。”优美叫了她以前的名字。


MIYA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很快又弯起眼睛:“嗯?”


“你为什么转事务所。”优美说,“Milky Kiss那边,佐藤社长说你突然就递了辞呈。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搬家也没说一声。你到底——”


“那个啊。”MIYA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挂,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架,语气轻飘飘的,“腻了。偶像。”


优美愣了一下。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练舞,练完去录节目,录完回事务所开会,开会完还要对着镜头笑,对着那些宅男笑。”MIYA用毛巾角擦了擦下巴,“握手会的时候有个男的跟我说他把我照片贴在床头每天晚上亲一口,恶心死了。我还得笑着说谢谢支持。优美你说是不是很蠢?散布假笑,当他们的意淫材料。”


优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Milky Kiss的活动她当然知道,握手会她也在场,站在MIYA旁边,看她和每一个粉丝握手、对视、说谢谢。她自己做这些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可MIYA说出来的时候,那些画面突然变得又黏又脏。


“可是你以前说想当创作歌手。”优美说,“你说过Milky Kiss是跳板,攒够人气就转创作路线。你写了那么多歌——”


“写了又怎样。”MIYA打断她,“事务所说创作歌手不卖钱,让我继续当偶像。写一首毙一首,写了三年毙了三年。”她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扔到一边,转过头看着优美,眼睛亮得有点不对劲,“优美,你知道做爱什么感觉吗?”


优美被她这句话噎住,耳朵一下子烧起来。


“我以前也不知道。”MIYA盘着的腿松开,人往后仰,手撑在地板上,胸口那两团被黑色亮片裹着的肉随着动作晃了晃,“以前觉得那种事好脏,接吻都要闭眼睛。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做爱爽到脑子空白,真的,什么都不用想,就剩爽了。”她歪过头看优美,嘴角翘着,“想和更多各种男人做,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都试试。最重要的是——”她凑近优美耳边,压低声音,“想和大屌做。越大越好。”


优美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上折叠椅的靠背。MIYA退回去,笑得肩膀直抖。


“下个月俱乐部包场有个乱交派对,人家要去。优美也来吧?很好玩的,比握手会好玩一百倍。”


“雅。”优美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你说的这些——你有没有想过后果?被拍到怎么办,被曝光怎么办,Milky Kiss那边万一——”


“那种事不被发现就好了嘛。”MIYA咧嘴笑,露出一排白牙,“人家又不傻。化妆换衣服,戴假发,谁会认出来。再说了——”她耸了耸肩,“就算被发现又怎样。不当偶像了还怕什么。”


优美看着她。MIYA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发烫,嘴角咧得太开,笑容撑在脸上像一张绷紧的皮。优美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最后一次见雅,在Milky Kiss的练习室,雅坐在镜子前面写歌词,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抬头看见优美进来,笑着说“这段副歌好听,优美来听听”。那时候雅的眼睛也亮,可亮得安静,像水底下的石头。


现在这双眼睛像坏掉了,亮得扎人,亮得不管不顾。


优美想说点什么,想说这样不对,想说你在糟蹋自己,想说佐藤社长有多担心你。可所有话堵在喉咙口,因为她看着MIYA的眼睛,发现MIYA说这些的时候是真的这么想。不是赌气,不是自暴自弃,是她打心底相信这就是她现在要的生活。优美忽然有点喘不上气,因为她发现自己居然能理解——如果连写歌都被毙掉,如果每天要对着那些意淫自己的脸笑,如果连自己是谁都做不了主——那换一种活法,哪怕烂一点,至少是自己选的。


“优美。”MIYA叫她。


优美回过神。


“下周三十九点,来这个摄影棚。”MIYA收起玩笑的表情,盘腿坐正,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优美。她这会儿没笑了,眼线底下的眼睛很认真,认真得和三个月前那个写歌的雅一模一样,“来了就明白。”


“明白什么?”


“来了就知道了。”MIYA说,“人家不骗优美。”


优美盯着她看了几秒。MIYA被她盯得又笑起来,恢复成黑辣妹的腔调:“哎哟,优美这个表情好可怕,跟以前排练的时候一模一样,人家跳错一个八拍优美就这个脸。”


“你跳错八拍我什么时候给过你脸色。”


“心里给了嘛。”MIYA用肩膀撞了她一下,站起来,弯腰从地上捡起毛巾,“肚子饿了,楼下烤串吃不吃?人家请客,就当赔罪。”


优美站起来,折叠椅的腿又晃了一下。“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突然联系我。”


MIYA往门口走了两步,回过头。摄影棚的白炽灯管在她头顶亮着,把她深色的皮肤照出一层薄汗的光。她歪了歪头,厚底靴在地上磕了一下。


“因为想见优美啊。”她说,语气很轻,轻得不像MIYA会说的话,倒像以前那个雅。然后她立刻又咧开嘴,“而且优美不来,人家乱交派对没伴嘛。”


优美跟在她后面走出摄影棚。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又灭下去,MIYA的靴子声在前面咚咚响。优美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黑色亮片吊带底下修长的背,腰细得过分,屁股在皮裤里绷着,走起路来左右晃。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可走路的时候右脚还是稍微往外撇,和以前一模一样。


优美忽然很不安。MIYA最后那个认真的表情让她心里发毛。下周三十九点,摄影棚,来了就明白。她想不出MIYA能让她明白什么,可正因为想不出,才更不安。


楼下烤串店的排风管嗡嗡响着,油烟气扑过来。MIYA已经站在店门口,冲着里面喊:“两位,靠窗的桌!”声音又亮又冲,店员探头出来看了一眼,被MIYA瞪回去。


优美站在坡道上,傍晚的风从巷口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佐藤的名片还夹在手机壳里,烫金字被体温捂得有点发软。


她不知道下周三十九点该不该来。可她知道如果不来,MIYA那个认真的表情会一直卡在脑子里,像一根刺,不碰不疼,一碰就扎得慌。


摄影棚里的身体

周三晚上九点,优美站在摄影棚门口,手指搭在铁门把手上,迟迟没有推开。


走廊尽头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发出电流不稳的嗡嗡声,白光照得她的手指发青。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黑色练习裤,灰色连帽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素颜。和这扇门后面的世界格格不入。但她还是来了。


门从里面被拉开,MIYA探出半个身子,黑色亮片吊带外面罩了件宽松的白色背心,底下是黑色紧身短裤,露出两条深色的长腿。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妆还在,唇色亮得晃眼。


“优美迟到了三分钟。”MIYA侧身让出门口,语气里带着笑,“人家还以为优美不来了呢。”


“路上堵车。”


“借口。”MIYA已经转身往里走,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踝细而有力。摄影棚里只开了靠墙的一排灯,中间区域被照得亮堂堂的,角落里堆着反光板和灯架,地上铺着两块并在一起的瑜伽垫。角落里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旁边是一双沾了灰的运动鞋。


“优美把包放那边就行。”MIYA往瑜伽垫上一坐,两条腿一伸,脚尖绷直了往下压,上身往前倾,手掌贴到脚背上,动作流畅得像水。“换衣服,优美穿那个怎么拉伸。”


优美把包放在墙边,犹豫了一下。“我没带换的衣服。”


MIYA从旁边拽过来一个纸袋,扔到优美脚边。“就知道优美会这么说。上次在店里买的,洗过了。”


优美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条黑色运动短裤和一件深灰色的背心,吊牌已经剪了,布料上还带着洗衣液的淡香。她背过身去换,动作很快,换下来的卫衣叠好塞进包里。穿上去才发现背心有点短,一抬手就露出腰线,短裤也是贴身的,裹着大腿根。


“大小合适。”MIYA从瑜伽垫上回头看她,目光在她腰上停了一拍,“优美练得不错嘛,腰还是那么细。”


“别看了,转过去。”


“人家是帮优美检查衣服合不合身。”MIYA笑着转回去,继续压腿,“优美过来帮我推背,人家够不到。”


优美走过去,在她身后蹲下来。MIYA往前趴,手臂伸长了搁在垫子上,下巴抵在手背上,背脊拉出一条弧线。白色背心往上跑,露出后腰一截深色的皮肤,还有黑色短裤边缘上方那条浅浅的腰窝。


优美把手掌贴上去。


第一下推下去,她心里就咯噔了一下。MIYA的皮肤触感不对。以前排练前互相放松肌肉的时候,雅的背是紧实的,一推能摸到皮下的肌肉线条,推起来有阻力,像按在绷好的鼓面上。现在手掌底下是一片软,像按进棉花糖里,掌心被温柔地吸住,往下压的时候能感觉到脂肪层底下藏着更深的、柔韧的肌肉,可表面这层软把一切都裹住了,手掌每推一寸都要被吸住一次,挪开的时候甚至能听见极细微的黏连声。


优美换了个位置,从肩胛骨往下推。MIYA的呼吸很稳,身体随着她的力道轻轻晃。推到腰侧的时候,优美的手掌滑了一下,碰到髋骨旁边那一块。她愣住了。


屁股的轮廓和小腿完全不一样。以前雅的屁股是小的,紧的,穿训练裤的时候后面平平的,被同学开玩笑说像男生。现在手底下这个弧度,圆而饱满,往两侧撑开,皮肉在掌压下弹回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坠感。优美下意识比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张开都盖不住一边。


“优美用力点。”MIYA闷闷的声音从手臂间传出来,“人家最近练得狠,肌肉硬。”


优美加了力道,指尖陷进腰窝旁边的软肉里,顺着脊柱两侧往下推。MIYA出汗了,薄薄一层,混着某种说不上来的香味——不是香水,是皮肤自己散发出来的,暖烘烘的,带着一点甜,又有点发腻,像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慢慢化开。优美吸了一口气,那味道顺着鼻腔往里钻,太阳穴跳了一下。


“好了吧。”优美收回手,声音有点干。


MIYA翻了个身坐起来,盘着腿,膝盖几乎能碰到优美的膝盖。她仰头看她,摄影棚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深色的脸上勾出鼻梁和下颌的轮廓。眼妆被汗洇开了一点,眼尾晕出淡淡的黑。


“优美知道人家练了多久吗?”MIYA伸手拿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优美,“两个月。从人家决定要和优美一起跳舞开始。”


优美接过杯子,没喝。“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就那天在烤串店,人家看着优美吃东西,忽然觉得——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MIYA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歪着头看她,“人家以前跳舞太规矩了,领队嘛,要数拍子要顾队形,跳得跟做数学题似的。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人家想怎么跳就怎么跳。可要跟优美站一块儿,光想怎么跳不够,体力得跟上。优美以前老说人家体力差,跳两首就喘。”


优美确实说过这话。那是Milky Kiss还在的时候,排练完最后一首,雅扶着膝盖喘气,优美在旁边递水,笑着说领队你该去跑步。雅抬头瞪她一眼,满脸汗,刘海贴在额头上,可嘴角是翘着的。


“所以你就练了两个月。”优美把保温杯放在地上。


“对呀。”MIYA站起来,走到墙边的音响前,弯腰按了一下。音乐响起来,是优美没听过的曲子,鼓点很重,贝斯在底下闷闷地滚,像什么东西在远处炸。“优美先别急着感动,人家练归练,跳不跳得好另说。来,跟人家走一遍副歌的八拍。”


她站到垫子中央,膝盖微弯,下巴微抬,整个人忽然绷紧。优美站到她旁边,两人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MIYA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开始了啊。”


鼓点落下去,MIYA动了。优美跟着动。迈步、扭腰、摆臂,动作不难,优美跳了两遍就顺了。可MIYA跳得跟优美不一样。优美是标准动作,干净利落,每个拍子卡得死死的。MIYA的幅度大,腰扭得比正常多转半圈,手从胸前划过去的时候指尖先走,手掌后到,像在水里划。她跳着跳着就笑了,喘着气说优美你太紧了,放松。


“我放松了。”


“没有,你肩膀还端着。”MIYA忽然伸手按了一下优美后颈,“放松。”


那只手在优美后颈停了一拍才拿开。优美感觉那一小块皮肤在发烫。


跳完三遍副歌,两人都出了汗。优美弯着腰喘气,MIYA靠在墙边,毛巾盖在脸上,声音闷闷的:“怎么样,人家练得还行吧?”


“嗯。”优美直起腰,“有进步。”


“就‘有进步’?”MIYA把毛巾从脸上扯下来,露出那张汗湿的脸,“人家练了两个月,优美就给三个字?”


“进步很大。”


“这还差不多。”MIYA走过来,在优美面前站定,离得很近,近到优美能看见她喉咙上的汗珠往下滚,滚进锁骨窝里。“优美。”


“嗯?”


“人家问你个事。”MIYA的语气忽然轻下来,跟刚才跳舞时完全不一样。她歪着头,眼睛在灯底下显得很亮,眼角那颗泪痣在汗光里清清楚楚。“优美刚才推背的时候,是不是摸得挺仔细的?”


优美脸一热。“什么仔细,我是正常推。”


“正常推要摸那么久?”MIYA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气音,“人家屁股手感怎么样?跟以前比。”


优美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灯架上,反光板晃了一下。“你胡说什么。”


“人家没胡说。”MIYA往前跟了一步,把距离又压回去。她仰着脸看优美,嘴角翘着,可眼睛没在笑,里面有一种优美说不清的东西,像在试探,又像在等。“优美该不会兴奋了吧。”


“没有。”


“答得也太快了。”MIYA笑出声来,退回去半步,双手抱在胸前。这个动作把她胸口的肉往上推,白色背心的领口被撑开,露出深色的一片。优美把视线移开,可已经看见了一眼,H罩杯,以前绝对没有这个尺寸。她耳根发烫。


“优美脸红了。”


“热的。”


“骗人。”MIYA抬起手,指尖在优美脸颊上碰了一下,飞快地收回去,“烫的。人家手上都感觉到了。”


优美抓住她的手腕。MIYA没挣,就让她抓着。两人在垫子上站着,音响里的歌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摄影棚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走廊的嗡嗡声。MIYA的手腕在优美掌心里,细得过分,皮肉软软地贴着优美的手指。


“优美。”MIYA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不像MIYA,像以前那个雅,“人家有件事要跟优美说。”


优美松开手。“你说。”


MIYA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转过身去,走到保温杯旁边蹲下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背对着优美。优美看着她的后背——白色背心汗湿了贴在身上,底下的皮肉轮廓清清楚楚,肩胛骨的两片凸起被软肉裹着,往下是突然收窄的腰,再往下是短裤边缘勒出来的弧度。


“下周三十九点,还是这儿。”MIYA站起来,转回身,脸上又挂上了那个满不在乎的笑,“人家有正经事跟优美说。今天先算了,人家累了。”


“你刚才说‘来了就明白’,现在又不说。”


“时候没到嘛。”MIYA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把毛巾往包里塞,保温杯拧好放进去,弯腰穿鞋的时候屁股撅起来,黑色短裤绷得紧紧的,优美别开眼。“优美到时候就知道了。人家保证,这次不骗优美。”


优美站在垫子旁边,看着她收拾。MIYA穿好鞋,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


“对了,优美。”


“什么?”


“刚才人家说‘兴奋’那事。”MIYA推开门,走廊的风灌进来,吹得她马尾晃了一下,“人家开玩笑的。优美别往心里去。”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然后没了。优美一个人站在摄影棚里,反光板还没收,瑜伽垫上留着两个人汗湿的印子,她的和MIYA的,挨得很近。她蹲下来,把垫子卷起来,卷到一半停住了手。


MIYA最后那句话说得太快了。快得像在盖什么东西。


优美把垫子卷完,用绑带勒紧,立在墙角。她拿起包准备关灯走人,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摄影棚中间的灯还亮着,照着那块空出来的地板,地板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汗渍,形状模糊,分不清是谁的。


她关灯,锁门,走下楼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MIYA发来的消息,一张自拍,脸凑得很近,背景是出租车后座,配了一行字:人家到家了,优美路上小心。后面跟了三个爱心。


优美盯着那张自拍看了三秒。MIYA笑得没心没肺,可眼角有一点红,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她收起手机,走进傍晚的街道。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得她头发乱飞。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MIYA今天推背的时候,她确实摸得比正常久。而且她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心跳得不太正常。


她骂了自己一句,加快了脚步。


用舞蹈告白

周三傍晚,优美提前四十分钟到了摄影棚。


她告诉自己这是职业习惯。Milky Kiss时代她就总是第一个到练习场,把杆擦一遍,地胶检查一遍,音响试一遍,等雅来的时候一切就绪。这个习惯跟了她三年,改不掉。她换好练习服,黑色紧身背心和宽松运动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对着镜子拉伸肩颈。镜子里的脸清爽干净,没化妆,眼下有一点青。她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脑子里全是MIYA最后那句“开玩笑的”。她越想越觉得那句话有问题,又说不清问题在哪儿。


门开了。MIYA走进来的时候优美正压着腿,抬头看了一眼,差点把筋拉伤。


MIYA穿了一件黑色短款背心,布料少得可怜,两条细带子挂在肩膀上,胸口那两团几乎要从领口溢出来。下身是同色系的超短运动裤,裤腰低得露出肚脐和一小截腰线,屁股被包得紧紧绷绷。她化了全妆,深色皮肤上眼影浓得发亮,唇彩反着光,头发散着没扎,发尾卷过,垂在锁骨旁边。优美直起身,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滑了一寸,又硬生生拽回来。


“优美来这么早。”MIYA把包往地上一扔,走到音响旁边蹲下来翻手机,“今天人家准备了新曲子。优美听了别吓着。”


“什么曲子?”


“听了就知道。”


MIYA连上蓝牙,点了播放。前奏一出来优美就皱了眉。电吉他失真音墙轰地压过来,鼓点密集得像有人在棚里开枪,贝斯低频震得地板都在抖。这跟她平时练习用的流行编曲完全是两个世界。MIYA已经站起来,走到棚中央,背对着她,肩膀跟着鼓点一耸一耸,然后猛地扭过腰,转过来,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摸不透的笑。


“人家先来。优美看着。”


她没等优美回答就动了。第一个动作是胯部横移,幅度大得夸张,左一下右一下,腰像装了轴承,上半身几乎没动,下半身却在空气里画出一个又一个圆。优美站在旁边,抱着胳膊,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MIYA的跳法和以前完全不一样。Milky Kiss时代的雅跳的是利落的街舞底子加一点爵士,动作干净,线条漂亮,每个定格都像用尺子量过。现在她跳的是另一种东西,整个人像被音乐泡软了,腰胯的摆动带着明确的暗示,手臂从胸口滑到胯侧,指尖擦过自己的皮肤,眼神半眯着,嘴唇微微张开。她在用身体说话,说的那些话优美听得懂,但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听懂了。


MIYA转了个圈,背对优美,弯腰,屁股翘起来,短裤绷得快要裂开,然后她慢慢直起来,回头看了优美一眼,嘴角翘着。


“优美来啊。别光站着。”


“你这跳的是什么?”


“性感。”MIYA说得理直气壮,“人家在clubB.G学的。优美不会吗?”


优美被这句话激到了。她练了三年舞,从六岁开始上芭蕾课,十五岁转街舞,Milky Kiss第一舞者的名号不是白拿的。她走到MIYA对面,把马尾重新扎紧,下巴抬起来。


“放一遍。”


MIYA笑了,重新点播放。这次优美没等她动就踩上了拍子。她起手是干净的锁舞定格,肩膀震得干脆,脚步利落,每一个动作都卡在鼓点上,力量从脚底传到指尖,没有一丝浪费。她在用Milky Kiss的方式回应——你要比性感,我偏要比技术。MIYA歪了歪头,像在评估,然后她动了。她没跟优美比技术,她直接把身体往优美身上贴。两人之间本来隔了两米,MIYA两步跨过来,腰一拧,肩膀擦着优美的胸口滑过去,发尾扫过优美的下巴。优美往后仰了一下,脚步乱了半拍。


“优美躲什么。”MIYA贴在她耳边说,声音被音乐盖了一半,但优美听得清清楚楚,“怕人家?”


优美没回答,咬着牙重新找拍子。她开始调整策略,不再跳整齐的段落,把动作拆开,跟着MIYA的节奏走。MIYA胯往左,她胯往左;MIYA手从胸口往下滑,她也跟着滑,只不过她的动作比MIYA收着,没那么露骨。MIYA看出来了,笑了一声,动作更大了。她半蹲下去,双手撑在大腿上,屁股碾了一个整圆,然后直起来,手从腹部摸到胸口,隔着背心揉了一把自己的胸,眼睛直直地盯着优美。优美呼吸一窒,动作慢了,MIYA立刻补上来,两个人几乎撞在一起,优美的右手下意识扶住了MIYA的腰。掌心贴着那截裸露的皮肤,滚烫。


“优美喜欢人家吧。”MIYA没停动作,腰在优美手心里转了个小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坦率点嘛。”


“胡说什么。”


“那优美手在干嘛。”


优美想抽回手,但MIYA按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走。音乐还在轰,鼓点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MIYA贴得更近,胸口几乎蹭着优美的前襟,呼吸喷在优美颈窝里。


“更多看人家。”MIYA说,声音低下去,像在哄,“更多感受。人家就在这儿。优美别躲。”


优美想说我没躲,但嘴张不开。MIYA的腰还在她手里慢慢磨,那种磨法让她头皮发麻,呼吸变浅,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不对,另一个声音说管他的。她咬住下唇,试图用疼痛把自己拉回来,但MIYA的手从她手腕滑到小臂,再滑到手肘,指尖轻轻扣着,像在安抚又像在催促。


“更多渴求。”MIYA的声音快被音乐吃了,但优美每个字都听得见,“优美想要人家,人家知道。”


“雅——”


优美自己都没料到会喊出这个名字。MIYA的动作顿了一拍,然后笑得更深了,眼睛弯起来,里面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终于叫了。”MIYA说,“人家等优美叫这个名字等了好久。”


优美的手收紧了,把MIYA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两个人的身体撞在一起,呼吸搅在一块。音乐正好进副歌,鼓点密得喘不过气,MIYA的腰贴着优美的腰动,优美没再躲,她跟上了那个节奏,胯往右碾,MIYA往左迎,两个人的动作像齿轮咬合,严丝合缝。优美的手从MIYA腰侧滑到后背,掌心贴着肩胛骨中间那条沟往下走,MIYA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哼。


“优美。”MIYA叫她,声音有点哑,“人家问优美,喜欢人家吗。”


优美把脸埋进MIYA颈窝,嘴唇贴着那块皮肤,含含糊糊地说:“不要让我疯狂。”


“什么?”


“雅。”优美抬起头,眼睛发红,呼吸乱得不成样子,“不要让我疯狂。要变得奇怪了。”


MIYA看着她,那双浓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下来,和刚才那种挑逗完全不一样。她伸手捧住优美的脸,拇指擦过优美眼角。


“人家知道哦。”她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人家一直知道。优美最喜欢人家了,从很久以前。”


优美没否认。她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什么,但MIYA没给她机会。音乐正好停在一个重拍上,最后一个鼓点落下去的瞬间,MIYA踮起脚,把嘴唇压了上来。


优美僵了半秒,然后整个人塌下去。MIYA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唇彩的甜味,舌头探进来的时候毫不犹豫,直接勾住优美的舌尖。优美发出一个闷闷的声音,手从MIYA后背滑到后脑,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把那个吻加深了。两个人的舌头缠在一起,唾液交换,水声在安静的棚里格外清楚。MIYA的喉咙里滚出细小的呜咽,优美吞下去,觉得自己耳朵在烧。


分开的时候两人都在喘。MIYA的唇彩花了,蹭在优美嘴角和下巴上,深色的印子。优美抬手用拇指擦了擦自己的嘴,看着指腹上的颜色,忽然笑了一下。


“最喜欢雅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从很久以前。”


MIYA眨了两下眼。她脸上那层满不在乎的壳裂了一条缝,底下露出来的表情优美很熟悉——是以前那个雅,认真、克制、有点不知所措的雅。但只持续了一两秒,MIYA就把壳重新盖上了,笑起来,伸手勾住优美的脖子。


“人家知道哦。”她说,“现在人家能接受优美的全部了。全部哦。”


优美还没来得及琢磨这句话的意思,MIYA又亲上来了。这次慢一些,舌头一点一点舔优美的上唇,像在尝什么味道。优美搂着她的腰往后退,退到墙边,后背抵上镜面,MIYA整个人贴上来,膝盖挤进优美两腿之间,隔着运动裤的布料蹭了一下。优美倒吸一口气,手从MIYA腰后滑下去,捏了一把她屁股。MIYA在接吻的间隙里笑出声,气音喷在优美嘴里。


“去人家那儿。”MIYA松开她,嘴唇亮晶晶的,眼神有点散,“这儿不方便。”


优美没问哪里不方便。她跟着MIYA出了摄影棚,下楼,拦出租车。车上MIYA靠在她肩膀上,手指在优美手背上画圈,一句话没说。优美看着车窗外掠过去的路灯,脑子里一团浆糊,但身体很清醒,被MIYA碰过的地方都还烫着。


MIYA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意外干净。门一开优美就被推进去,鞋都没脱利索,MIYA已经踢掉自己的鞋,转身把她按在玄关墙上,又亲上来。这次带着明确的意图,手直接伸进优美背心下摆,掌心贴着腰侧往上推。优美被摸得腰一软,背心被卷到胸口上面,MIYA低头含住她一边乳尖,舌头卷着舔,优美仰起头后脑勺磕在墙上,闷哼了一声。


“疼?”


“不疼。”优美喘着说,“你继续。”


MIYA笑了一声,继续舔另一边,手往下解开优美运动裤的系带,伸进去。优美抓住她的手腕,但没往外推,只是攥着。


“雅。”


“嗯?”


“你认真的?”


MIYA抬起头看她,嘴角还挂着一点笑,但眼神认真得不像刚才那个人。“人家看起来很随便吗。”


优美摇头。她松开MIYA的手腕,自己把运动裤往下蹬掉,踢到一边。MIYA把她从墙边拉起来,牵进卧室。床不大,铺着深灰色的床单,MIYA把她推上去,自己脱了背心和短裤,跪坐在优美腿边。优美看着她。MIYA的身体在昏暗的床头灯下像涂了蜜,深色皮肤上泛着光,胸前的分量沉甸甸地垂着,乳尖硬着,腰细下去,屁股在脚后跟上压出饱满的弧度。优美伸手摸她的脸,拇指蹭过她的下唇。


“过来。”


MIYA俯下来,两个人赤裸的胸口贴在一起,皮肤蹭着皮肤,都有点发烫。优美的手从MIYA后背滑到腰,再滑到前面,掌心罩住她一边胸,揉了一下。MIYA哼了一声,腰塌下去,把胸往优美手里送。优美揉得慢,拇指碾着乳尖打圈,MIYA的呼吸越来越碎,手在优美肩膀上抓着,指甲掐出浅浅的印子。


“优美……”MIYA的声音拖着尾音,“下面也摸摸。”


优美手往下走,指尖碰到MIYA腿间的时候停了一拍。那里已经湿透了,滑得手指直接溜过去。MIYA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哼。优美慢慢动手指,听着MIYA在她耳朵边上喘,喘得越来越急,腰跟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挺。优美自己下面也湿得厉害,两腿蹭着床单,但顾不上,她看着MIYA仰起来的脖子,上面绷出细细的筋,觉得喉咙紧得说不出话。


“雅。”她叫。


MIYA睁开眼看她,眼神迷蒙,嘴唇红着。“嗯?”


“我喜欢你。”


MIYA没说话,低头亲了她一下,很重,然后把她翻过去,手从后面绕到前面,指尖找到地方,慢慢推进去。优美把脸埋进枕头里,哼声闷在棉花里,背弓起来。MIYA从后面亲她的肩膀,牙齿轻轻啃着,手底下的节奏不紧不慢,刚好让优美受不了又停不下来。


“优美里面好热。”MIYA贴着她耳朵说,“人家手指都舍不得拿出来。”


“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优美喜欢听。”


优美想反驳,但MIYA手指弯了一下,她整个人抖了抖,骂了一句脏话。MIYA笑得肩膀都在抖,继续动。优美攥着床单,额头抵在枕头上,呼吸乱得不成调,最后一下绷紧了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很长的呻吟,然后瘫下去。MIYA抽出手指,从后面搂住她,胸口贴着她后背,下巴搁在她头顶。


“优美。”MIYA叫她。


“嗯。”


“人家也最喜欢优美了。”声音很轻,轻到优美差点没听清,“一直。没变过。”


优美翻过身来面对她。MIYA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妆——刚才蹭掉了一大半,眼下黑乎乎的一片。她看起来累极了,也软极了,像那个以前在练习室角落里偷偷写歌词的雅。优美伸手把她脸上花掉的妆擦掉,凑过去亲了亲她的嘴角。


“我知道。”优美说,“我也是。”


MIYA把脸埋进她肩膀,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优美没听清,但感觉到肩膀上有点潮。她没问,只是把MIYA搂紧了,手掌贴着她后背慢慢拍。


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光,落在床脚。两个人挤在单人床上,腿缠着腿,汗慢慢凉下去。MIYA的呼吸变得又长又稳,优美以为她睡着了,刚想闭眼,MIYA忽然开口。


“优美。”


“嗯?”


“下周三,人家要跟优美说正经事。”MIYA的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楚,“今天这个……不是开玩笑。但正经事是另一件。”


优美睁开眼。“什么事?”


“到时候说。”MIYA往她怀里拱了拱,“今天先这样。人家困了。”


优美低头看她。MIYA闭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优美没再追问,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MIYA露在外面的肩膀。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MIYA那句话——“正经事是另一件”。什么事非得挑下周三说?她想起MIYA最近那些反常的举动,想起她在clubB.G的表演,想起她说的“人家在那边有正经工作”。有什么东西在优美心里慢慢沉下去,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水,看不见底。


MIYA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优美没听清,只捕捉到一个音节,像是“雅”又像是别的什么。她侧过头看着MIYA的睡脸,忽然觉得这张脸既熟悉又陌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以前的雅,轮廓还在,细节全变了。


她伸手把MIYA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停。


下周三。她记下了。


BLACK CHOCOLATE项目

优美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只记得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MIYA的呼吸一直很稳,后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优美数着那些起伏,数到后来就断了片。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从橘黄变成了白。优美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发现身边空了,被窝里那块地方凉得差不多了,只剩枕头上还残留一点MIYA身上那种甜腻腻的洗发水混着香水的味道。她撑起上半身,听见厨房那边有动静——盘子碰着台面,冰箱门开合,还有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厉害。


优美套了件宽大的T恤走出去,看见MIYA站在灶台前煎蛋。她穿着昨晚那件吊带,头发随便抓了个髻,露出后颈和肩膀,深色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锅铲在她手里不太听话,鸡蛋边沿已经焦了一圈。


“醒了?”MIYA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人家在做早饭。虽然好像快糊了。”


优美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锅铲,把火关小。“我来吧。你去坐着。”


MIYA没走,靠在旁边的料理台上看她。优美把焦的那面翻过去,又从冰箱里摸出两根香肠扔进锅里。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几乎转不开身,胳膊碰着胳膊。MIYA伸手从优美T恤下摆钻进去,指尖在她后腰上划了一下。


“痒。”优美缩了缩。


“优美。”MIYA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吃完饭,人家给你看个东西。”


优美侧过头。MIYA的表情不像开玩笑,嘴角虽然还翘着,但眼睛里那点笑意已经收了,剩下一种很认真的光。优美想起昨晚她说的“下周三”,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点。但MIYA没再往下说,转身去倒咖啡了。


早饭吃得安静。优美把煎蛋和香肠分到两个盘子里,MIYA从冰箱里翻出一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腌黄瓜,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那张小折叠桌旁边吃边刷手机。优美偷瞄了MIYA几眼,她吃东西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琢磨什么事。优美没问,等着。


吃完,MIYA把盘子往水池里一丢,拉着优美的手腕进了卧室。她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翻了两下,然后递到优美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或者说是设计稿。黑底,上面用做旧的白色字体印着两行字,上面一行是“BLACK CHOCOLATE”,下面一行小字,优美眯着眼才看清,是“MIYA PROJECT”。字体边缘故意弄成剥落的效果,像被刮花的旧唱片封面。照片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优美没来得及看,MIYA就把手机收回去了。


“这就是人家说的正经事。”MIYA盘腿坐在床上,手机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叠着压在上面,“BLACK CHOCOLATE。人家的项目。”


优美站在床边,脑子里转得飞快。“项目……什么意思?”


“就是人家的东西。人家在clubB.G搞的演出,从名字到内容,全是人家自己想的。”MIYA抬起眼看着她,“乔尼和阿岩他们帮忙做音乐,但名字是人家的。人家要把它做成一个——怎么说呢——一个牌子。人家自己的牌子。”


优美慢慢坐到床沿上。她看着MIYA,MIYA也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优美发现自己并不惊讶。clubB.G那些演出,那些歌,那些动作——现在回头想,确实全是MIYA的味道。她只是没往“项目”这个方向想过。


“所以你要我——”优美开口。


“等一下。”MIYA打断她,从床上跳下去,赤脚走到衣柜前,一把拉开柜门。优美平时塞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被MIYA扒拉到一边,她从最里面拽出一个黑色的防尘袋,拉链一拉,从里面掏出一套衣服。


优美先看到的是黑色皮革的反光。MIYA提着那套衣服转过身来,优美才看清全貌——那是一件连体式的皮革内衣,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套由几根带子和几块皮料组成的结构。裆部是敞开的,只有一根细带从前面绕到后面,乳头的位置用两个小小的金属环固定住一圈黑色皮革,阴蒂上方遮了一小块三角形的皮料,其余部分全是裸露的皮肤。连体的腰身收得很紧,背后是交叉的绑带,从后颈一直绑到腰窝。


优美盯着那套衣服,喉咙有点发干。


MIYA把它举到自己身前比了比,歪了歪头。“还有这个。”她又从防尘袋里掏出吊袜带、一双过膝长靴和一副长到肘弯的黑色皮手套,一件一件摆在床上。床单上很快多了一排黑色的物件,像某种仪式用的法器。


“适合吗,优美?”MIYA拿起那套皮革内衣往身上比,偏过头来看她,嘴角又翘起来了,但眼睛里的认真一点没少,“这就是项目的正装哦。舞台上的。”


优美没马上回答。她看着MIYA手里那套衣服,又看了看MIYA的脸。那张脸上有妆——MIYA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化好了,眼线从眼角挑出去,嘴唇涂成暗红色,睫毛又密又长。她穿着那件旧吊带站在一堆黑色皮革中间,看起来既像同一个人,又像完全另一个人。


优美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劈开了。那种感觉很难描述——不是性欲,虽然那套衣服确实露骨得让人心跳加速;也不是单纯的爱,虽然她看着MIYA的时候胸口还是会发紧。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掰开又合上的感觉。她想起Milky Kiss的练习室,想起雅穿着宽松T恤和运动裤练舞的样子,想起佐藤社长说“你们俩是组合的核心”时候的表情。然后她看着眼前这个MIYA——深色皮肤、浓妆、手里举着一套几乎不能称之为衣服的皮革——优美忽然意识到,那个雅已经彻底不在了。不是藏起来了,不是暂时变成这样,是真的不在了。


MIYA把衣服放下,走过来在优美面前蹲下,两只手搭在她膝盖上,仰头看她。“优美。”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那种优美熟悉的、偶尔会从MIYA嘴里冒出来的柔软,“人家想让你成为伙伴。”


优美低头看着她。


“但现在的优美不行。”MIYA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移开视线,“优美还是优美。人家要的优美,得是新的优美。得把以前那些——Milky Kiss的优美、练习室的优美、规规矩矩的优美——全都丢掉。全部。”


优美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MIYA站起来,凑到她耳边,呼出来的气扫过优美耳廓,声音压得更低了。“舍弃一切,重生成新的优美。必须成为超过人家的婊子。”


优美的心跳快得几乎能听见声音。她盯着MIYA身后那面墙,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是某个她认不出来的乐队。她脑子里很乱,但又奇怪地清醒。MIYA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懂了,甚至比MIYA以为的还要懂。她知道这不是一时兴起的邀请,MIYA准备了很久。clubB.G的演出、那些歌、那个“BLACK CHOCOLATE”的名字——MIYA是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的,现在她要把优美也拉进来。


优美想起佐藤社长。想起Milky Kiss解散那天佐藤坐在办公室里的样子,眼睛红着,说“是我没保护好你们”。优美又想起MIYA在clubB.G舞台上的样子,底下那些人仰着头看她,眼睛里全是狂热。两种画面在优美脑子里叠在一起,压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知道了。”优美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稳,“我和雅一起做。”


MIYA退开半步,看着她。优美迎上她的目光,重复了一遍:“我和雅一起做。你要我舍弃的东西,我舍弃。你要我变成的样子,我变。”


MIYA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到一个优美没见过的弧度。她伸手捧住优美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蹭了蹭。“人家就知道优美会这么说。”她凑过去亲了优美一下,很轻,嘴唇碰了碰就分开了,“但人家要听优美说清楚。舍弃什么?变成什么?”


优美深吸了一口气。“舍弃Milky Kiss的优美。舍弃规规矩矩的优美。”她顿了顿,嗓子有点紧,“变成……超过雅的婊子。”


MIYA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优美很熟悉——以前在练习室,雅练成一个很难的动作之后就是这个眼神。MIYA把优美从床上拉起来,把那套皮革内衣往她怀里一塞。“穿上试试。人家看看尺寸对不对。”


优美低头看着手里那团黑色皮革,手指捏着那些带子,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脱身上的T恤。


皮革贴在皮肤上的感觉很奇怪,凉,滑,又有点紧。优美照着MIYA的指示把那些带子绕到该绕的地方,金属环扣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嗒”声。MIYA在旁边帮她拉背后的绑带,一边拉一边用力,优美能感觉到腰被收紧了。


“紧吗?”MIYA问。


“还行。”优美试着吸了口气,皮革跟着她的肋骨微微扩张,“有点勒。”


“习惯就好。”MIYA退后两步打量她,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最后目光停在优美脸上,“转一圈。”


优美转了一圈。皮革的边沿在她皮肤上磨来磨去,敞开的地方凉飕飕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深色的皮肤被黑色皮革一衬,确实和MIYA站在一起的时候更像一路人了。


MIYA走过来,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优美。”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以后人家叫你什么好呢?”


优美愣了一下。她还没想过这个问题。MIYA以前叫雅,现在叫MIYA。那她呢?优美这个名字要丢掉吗?


“不知道。”优美老实说,“你给我想一个。”


MIYA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再说吧。先叫优美,等人家想好了再换。”她伸手捏了捏优美的下巴,“不过优美要记住——从今天起,优美是BLACK CHOCOLATE的人。人家的人。”


优美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很快,又好像很慢。优美白天在clubB.G的排练室跟着MIYA练新歌的编舞,晚上回自己那间小公寓收拾东西。MIYA没催她搬过来,但优美知道这是迟早的事。她把Milky Kiss时代的练习服叠好放进纸箱,那些宽松的T恤、运动裤、护膝——一件一件叠,叠得很慢。叠到那件印着Milky Kiss标志的旧卫衣的时候,优美在箱子前面坐了很久。卫衣袖口磨得起毛了,领口也松了,是她穿得最久的一件。优美把它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最后还是叠好放进了箱子最底下。


第五天,优美去了佐藤的事务所。


佐藤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优美进门的时候她抬起头,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她看着优美,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支笔慢慢放下了。


“社长。”优美站在门口,鞠了一躬,“我来交转籍申请。”


佐藤沉默了几秒钟。她伸手把面前的文件合上,又打开,又合上。“进来坐。”她说,声音有点哑。


优美走过去坐下。佐藤从抽屉里摸出一份表格推到她面前,转籍申请书上已经盖好了事务所的章,只差优美自己填的那一栏。优美低头看了看表格,拿起桌上的笔开始填。姓名、出生日期、原所属、转入事务所——clubB.G。她一笔一笔写,字迹工整,写到“转入事务所”那一栏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拍。


佐藤一直没说话,等优美把表格填完推回去,她才开口。“雅——MIYA那边,你见过她了。”


“见过了。”优美说。


“她让你转的?”


“我自己要转的。”


佐藤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看着优美,目光里有种优美不太敢直视的东西——不是责备,更像是心疼,还有一点认命。“我知道拦不住你。”佐藤说,“从雅变成那样开始,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优美低着头没吭声。


“优美。”佐藤叫她的名字,优美抬起眼,“你记着——不管你在哪里,不管别人怎么叫你,你跳的舞是你自己的。别把这个也丢了。”


优美鼻子一酸,使劲眨了两下眼。“记住了。”


佐藤拿起桌上的印章,在转籍申请书上稳稳地盖下去。红色印泥落在纸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手续我这边走完了。”佐藤把文件收进文件夹里,没有再看优美,“clubB.G那边会联系你。你——自己小心。”


优美站起来,又鞠了一躬。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佐藤已经低下头去继续看文件了,但优美看见她握笔的手停着没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优美拉开门走了出去。


转籍通知正式送到佐藤事务所那天,优美正在clubB.G的排练室里跟MIYA对动作。手机震了一下,是佐藤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手续全部完成了。保重。”优美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锁了屏,把手机扔回包里。MIYA在镜子前面压腿,从镜子里看她。


“佐藤那边完了?”


“完了。”


MIYA没再问。她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音响旁边把音乐调大,回头朝优美勾了勾手指。“那过来。人家教你新动作。BLACK CHOCOLATE的舞,可没那么好跳。”


优美走过去站到MIYA旁边,镜子里的两个人并排站着——一样的深色皮肤,一样的黑色皮革,一样的浓妆。优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一瞬间觉得那张脸确实不太像以前的优美了。她偏过头看MIYA,MIYA也正好偏过头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MIYA翘起嘴角。


“准备好了?”MIYA问。


优美把重心移到前脚掌上,膝盖微弯,摆好起始的姿势。“准备好了。”


音乐响起来,鼓点砸下来的时候优美跟着MIYA一起动了。镜子里两道黑色的影子同时起步,动作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优美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佐藤说的那句话——“你跳的舞是你自己的”。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把注意力全放在动作上。MIYA在旁边喊拍子,声音又亮又稳,优美跟着那个声音走,一步也没落下。


跳到一半的时候优美注意到排练室门口站着个人影。她余光扫过去,是乔尼,抱着贝斯靠在门框上,不知道站了多久。MIYA也看见他了,没停动作,只是朝门口扬了扬下巴。“乔尼,进来。看看这段。”


乔尼走进来,把贝斯从琴盒里拿出来挎上,手指在弦上拨了两下。MIYA停下来,优美也跟着停了。三个人在排练室里对了一遍新歌的段落,乔尼用贝斯跟她们的舞步,弹到某个地方忽然停了。


“这里,”乔尼用下巴指了指谱子,“鼓点太密了。阿岩那边打起来会抢拍。得改。”


MIYA凑过去看谱子,优美也凑过去。三个人头碰头围着那张纸讨论了几分钟,最后MIYA拍板改了两个小节。乔尼把贝斯重新挎好,弹了一遍改过的版本,MIYA跟着哼了一段旋律,优美在旁边用脚打拍子。排练室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很轻快,像以前在Milky Kiss的时候——那种几个人凑在一起把一段东西磨出来的感觉。优美有一瞬间恍惚,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等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皮革内衣,看见MIYA深色皮肤上的金属环,那种恍惚就散了。


乔尼弹完最后一段,把贝斯放下来。“对了,”他说,声音闷闷的,“黑崎那边今天来问进度了。问新歌什么时候能上台。”


MIYA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让他等着。人家准备好了自然会上。”


乔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把贝斯收进琴盒里走了。排练室又剩下优美和MIYA两个人。MIYA把音乐重新打开,走到优美身边,伸手把她腰上松了一点的绑带重新拉紧。


“优美。”MIYA一边拉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黑崎那个人,你少搭理他。人家跟他打交道就行了。”


优美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发旋。“他怎么了?”


“没怎么。”MIYA把绑带扣好,拍了拍优美的腰侧,“就是告诉优美一声。人家的事,人家来处理。”


优美没再追问。但她注意到MIYA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绷了一下,不像平时那么松快。优美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优美回到公寓,把最后一点东西收进纸箱。房间里空了大半,墙上还留着贴海报的胶带印子。她坐在光秃秃的床垫上刷了会儿手机,看见MIYA发来一张照片——是排练室镜子前两个人的合影,MIYA举着手机自拍,优美在旁边还没反应过来,表情有点愣。MIYA在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字:“BLACK CHOCOLATE,双人体制,启动。”


优美看着那张照片,按了保存。然后她切到通讯录,把“雅”那个名字改成了“MIYA”。改完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把备注加了一行字:BLACK CHOCOLATE。


她锁了屏,仰面躺在床垫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优美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道裂纹的走向,忽然想起MIYA那天晚上说的话——“下周三,人家要跟优美说正经事”。今天已经周四了。MIYA说完了,她也答应了,手续也办完了。一切都定下来了。


优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MIYA那天晚上留下的味道,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出来了。优美闭着眼,脑子里转着新歌的节拍和MIYA喊拍子的声音,慢慢地、慢慢地沉下去。


睡着之前她最后想的一件事是——MIYA到底会给她起个什么名字。


钢管舞与Black Chocolate拍摄

半年后的一个夜晚,clubB.G地下二层的钢管舞俱乐部里,空气稠得能拧出汗水来。


紫色和品红色的射灯交替旋转,把整个空间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DJ台后面堆着两只半人高的黑色音箱,低音鼓点从里面砸出来,震得钢管周围的金属地板都在颤。舞台是U形的,三根不锈钢管从天花板斜插下来,底端焊在圆盘底座上,被灯光打得晃眼。台下散着十几张矮桌,桌面上摆着喝了一半的威士忌杯和烟灰缸,再往后是两排沙发卡座,皮面被烟头烫出不少小洞。


优美抓着钢管,从舞台边缘荡出去半圈。她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修长的腿绷得笔直,脚背勾着钢管转回来,腰腹一拧,整个人倒挂在管子上。黑色皮短裤的流苏扫过她小腹,深色皮肤上全是汗,灯光一照像涂了层油。她的黑辣妹妆已经花了,眼线晕开在眼尾,嘴唇上的深色唇釉被自己咬掉了大半。她松开一只手,只用一条腿勾着管子,另一条腿慢慢伸出去,脚趾在空中点了一下。


MIYA在另一根钢管旁边,背对着台下,把H罩杯的胸压在钢管上,整个人贴着金属慢慢往下滑。黑色舞台装的前襟本来就开得低,这一蹭直接敞到肋骨,两只乳房从两边挤出来,深色皮肤上反射着紫光。她扭过头,从肩膀上方看着优美,嘴角勾起来。


“优美。”MIYA的声音不大,但台下第一排的人都听见了,“过来。”


优美从管子上翻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然后直起身走过去。MIYA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自己跟前。两个人的胸口撞在一起,汗和汗贴到一块儿,滑腻腻的。


“想舔MIYA的奶吧?”MIYA凑到她耳边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优美没说话。她把手抬起来,掌心按在MIYA的右胸上,手指收拢,整个手掌陷进去。MIYA的胸比半年前更沉了,一只手根本握不住。优美揉了两下,拇指找到乳头,隔着薄薄一层黑色布料捏住,往旁边扯。MIYA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声音,仰起头,腰往前挺。


台下的男人们开始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拿手拍桌子。优美没看他们。她低头咬住MIYA另一边的布料,用牙扯开,嘴唇直接贴上去。MIYA的手插进她后脑的头发里,手指收紧。


音乐换了一拍,鼓点更重了。优美松开嘴,直起身,跳下舞台。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底沾了洒出来的酒液和不知道什么液体,凉丝丝的。她走到第一排靠边的一张桌子前,桌边坐着一个穿衬衫的男人,领带已经扯松了,裤裆鼓着。优美弯下腰,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到自己胸口。


“用力。”她说。


男人愣了一秒,然后手掌收拢,隔着舞台装的薄布料使劲揉。优美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往旁边滑了一步,靠到另一个男人身上。这个人已经自己把裤子拉链拉开了,优美低头看了一眼,蹲下去,一只手扶着他的大腿,另一只手把内裤边扯开,嘴唇凑上去。


她的动作很熟练。舌头从根部往上扫,到顶端的时候嘴唇包紧,头往下压,喉咙打开,吞到一半退出来,喘一口气又吞回去。男人的手放在她头顶,没有用力按,只是搭着。她听见头顶传来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皮带扣晃动的声音。


舞台上MIYA没有停。她坐在钢管底座上,两条腿大张着,一只手撑在身后,另一只手伸进自己短裤里。台下几个男人已经围到舞台边上,仰头看。MIYA的动作越来越快,手腕从短裤里露出来,手指上全是亮的。她忽然弓起背,腿绷直,一股水从短裤边缘溅出来,落在舞台地板上,又顺着边缘滴下去。


“上来。”MIYA喘着说。


男人们涌上去。舞台上的空间不大,但挤了五六个人。优美从台下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东西,看见MIYA被围在中间,两只手各抓着一根,嘴里含着一根。优美站起来,抹了一下嘴,也爬上舞台。


后面的事情变得很乱。优美只记得自己被推着转了几个方向,手扶着钢管,背后有人贴上来,前面也有人。MIYA在旁边,两个人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对方。MIYA被顶得往前冲的时候,优美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稳。优美自己跪下去的时候,MIYA从上面看着她,用口型说了一句什么,优美没看清。


射精来得断断续续。有人射在她背上,有人射在她胸口,有人射在她脸上。优美跪在舞台中间,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白色的东西。她听见MIYA在旁边喊了一声,然后有更多的手伸过来,把她和MIYA分开,又填满。


整个过程优美没有反抗。她甚至主动调整角度,让后面的人进得更顺。MIYA更直接,抓着一个男人的手往自己身上按,嘴里说着“这边,快点”。两个人像在比赛,看谁先让对方叫出来。最后是MIYA先喊的,声音尖得盖过了音乐。优美听见了,也跟着叫了一声,然后有人从前面顶进来,她的话被撞碎了。


“卡。”


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了。


优美睁开眼。灯光亮了一档,从紫色变成白色。她跪在舞台中间,周围的男人退开,有人拉裤链,有人捡地上的衣服。MIYA坐在钢管旁边,胸口还在起伏,腿上全是水。


中年导演从角落里走过来,手里拿着扩音器,脖子上挂着相机。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肚子把衣服撑出弧度,下巴上留着一圈短胡茬。


“辛苦了。”导演说,语气很平,“素材够了。这个系列第三部,标题就按之前定的,《Black Chocolate 3——双猫》。剪辑那边我来盯。”


优美慢慢站起来。有人递过来一条毛巾,她接过去,先擦脸,再擦胸口。MIYA从舞台上跳下来,走到导演旁边,探头看他手里的相机屏幕。


“刚才那段,钢管上那个,”MIYA指着屏幕,“别剪。人家要留。”


导演看了她一眼,点头。“行,你说了算。反正你是主演。”


“主演。”MIYA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一下,转头看优美,“听见没,优美。主演。”


优美把毛巾搭在肩上,没接话。她走到舞台边,弯腰把散在地上的舞台装前襟捡起来,重新系好。系带被扯断了一根,她打了个死结,勉强挂住。


导演在跟工作人员说话,安排补拍几个特写镜头。MIYA走过去,从后面搂住优美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生气了?”MIYA问。


“没有。”


“那怎么不说话。”


优美低头看着MIYA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深色皮肤上有一道指甲划出来的红印,不知道是谁弄的。优美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印子。


“这个系列,”优美说,“拍到第几部了?”


“第三部。后面还有第四部、第五部。”MIYA松开她,走到旁边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黑崎说卖得好。好得超出他预想。人家跟他说了,要拍可以,钱得给到位,分成得重新谈。他答应了。”


“他答应得那么痛快?”


“不痛快。”MIYA把水瓶递给她,“但人家手里有东西。他不敢不痛快。”


优美接过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味。她想起半年前MIYA说的那句“黑崎那个人你少搭理”,当时没追问,后来也没再提。但现在MIYA主动说起来了。


“什么东西?”


MIYA看了她一眼,把水瓶拿回去,拧上盖子。“优美不用知道。知道了反而麻烦。人家来处理就行了。”


优美没再问。这是她们之间慢慢形成的默契——MIYA管外面的事,优美管舞台上的事。分工清楚,谁也不越界。


导演在那边喊:“MIYA,优美,过来补两个镜头。不用脱,就站着对视,要那种刚做完还黏着的感觉。”


MIYA把水瓶扔到旁边的箱子里,拉起优美的手。“走吧。拍完这个人家请优美吃拉面。这附近有家开到凌晨四点的,汤头特别浓。”


优美跟着她走。经过导演身边的时候,导演举起相机对着她们,MIYA立刻把头靠到优美肩上,优美也自然地侧过脸,两个人的视线在镜头前碰在一起。快门响了三四下。


“好,这条过。”导演放下相机,“下周还有一场,时间我发你们经纪人。哦对,”他翻了一下手里的记事本,“黑崎社长说,这个系列可能要加一个特别篇,让你们两个去南岛拍外景。具体时间还没定,先跟你们说一声。”


MIYA挑了挑眉。“南岛?”


“说是那边有个度假村愿意提供场地,拍点阳光沙滩的素材,跟棚里的风格岔开。卖点就是反差。”导演把记事本合上,“不过还没签,你们等通知就行。”


MIYA没再说什么,拉着优美往更衣室走。走廊很窄,墙上贴着隔音棉,有些地方被烟头烫出了洞。优美走在后面,看着MIYA的后背。黑色舞台装的系带在背后交叉,露出大片深色皮肤,肩胛骨随着走路一上一下。


“南岛。”优美在走廊拐角的地方开口,“你信黑崎?”


MIYA脚步顿了一下。“不信。但人家会先看合同。合同没问题就去。有问题就不去。”


“他要是合同上做手脚呢?”


MIYA回过头,笑了一声。“优美,人家现在不是半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人了。黑崎想坑人家,得先掂量掂量。”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推开更衣室的门。里面有两排铁皮柜子,中间一条长凳。MIYA坐到长凳上,把高跟鞋脱了,脚踩在凳沿上揉脚底。


优美坐到她旁边,把毛巾重新叠了一下,搭在膝盖上。更衣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稳定下来,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优美。”MIYA忽然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拍这个,你难受吗?”


优美想了想。“不难受。就是有点空。”


“空?”


“做完之后。那么多人,那么吵,然后导演一喊卡,所有人穿衣服走人,就剩我们两个。”优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点像做梦醒了。”


MIYA没接话。她把脚放下来,侧过身,伸手把优美额前被汗粘住的头发拨到耳后。优美抬起眼看她。


“人家有时候也空。”MIYA说,“但人家不后悔。半年前人家跟优美说,要一起把BLACK CHOCOLATE做起来。现在做起来了。第三部了。后面还有南岛。优美,这比Milky Kiss那时候走得远多了。”


“我知道。”


“那优美还想要什么?”


优美看着MIYA的眼睛。浓妆已经花了,眼线晕成一片,但瞳孔还是亮的。优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摇了摇头。


“没什么。去吃拉面吧。”


MIYA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把高跟鞋拎在手里,光脚踩在地上。“走。人家饿死了。”


两个人出了clubB.G的后门。巷子里堆着啤酒箱和垃圾袋,空气里有股馊味。MIYA走在前面,光脚踩在水泥地上,拐出巷口就是大路,路灯亮得刺眼。优美跟在后面,把毛巾搭在脖子上。


拉面店在两条街外,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一根,只剩“拉”字还亮着。店里只有吧台几个座位,一个客人也没有。她们坐进去,MIYA点了两碗浓汤豚骨,加叉烧加蛋。


等面的时候,优美忽然说:“特别篇,如果真去南岛,我想拍点不一样的。”


MIYA从筷筒里抽了两双筷子,递给她一双。“怎么不一样?”


“钢管舞。真正的钢管舞,在沙滩上搭个台子,就我们两个跳。不拍那些。”优美用筷子指了指自己胸口,“就跳舞。”


MIYA把筷子掰开,想了一会儿。“行。人家去跟导演说。但黑崎那边……”


“黑崎那边你去说。”优美打断她,“你说你处理。”


MIYA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舞台上那种勾人的笑,是笑到眼睛弯起来、露出牙齿的那种。“优美学会使唤人了。”


“跟你学的。”


面端上来,热气糊了两个人一脸。优美掰开筷子,低头吃面。MIYA看了她一会儿,也低头吃。店里安静下来,只有吸面条的声音和偶尔的碗筷碰撞。


吃到一半,MIYA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谁?”


“黑崎。”MIYA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吧台上,“说明天让去事务所一趟,谈特别篇的合同细节。”


“这么快?”


“所以人家说,他急。”MIYA把碗里最后一片叉烧夹起来,放到优美碗里,“急就有破绽。优美,明天跟人家一起去。”


优美把叉烧塞进嘴里,点了点头。


吃完面出来,已经过了凌晨两点。街上没人,便利店的白光从街角照过来。MIYA走在前面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优美。”


“嗯?”


“人家刚才在更衣室问优美难受不难受,优美说空。”MIYA站在路灯底下,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深色皮肤照得发亮,“人家也空。但人家跟优美不一样。人家空的时候,就拼命往里面塞东西。塞工作,塞钱,塞男人。塞满了就不空了。”


优美看着她。


“优美空的时候,”MIYA继续说,“就跳舞。人家看过优美跳舞,在钢管上,那个不空。那个特别满。所以明天谈合同,优美什么都不用说,人家来说。但优美得在那儿。优美在那儿,人家就不慌。”


优美往前走了两步,走到MIYA跟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明天我去。”优美说,“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你上次说,黑崎不敢不痛快,因为你手里有东西。”优美看着她的眼睛,“那东西,跟我有关吗?”


MIYA沉默了几秒。远处有车开过,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去。


“有关。”MIYA说,“但现在不能说。等南岛拍完,人家全告诉优美。人家保证。”


优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MIYA手里拎着的高跟鞋拿过来,自己提着。


“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得对付黑崎。”


MIYA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走。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MIYA忽然伸手挽住优美的胳膊,头靠在她肩膀上。


“优美。”


“嗯。”


“特别篇的名字,人家想好了。”


“叫什么?”


“《Black Chocolate——南岛双猫》。”


优美低头看了她一眼。“太长了。”


“那就《南岛双猫》。”


“还行。”


MIYA在她肩膀上蹭了蹭。“优美取名字真没品位。”


“你取的。”


“人家取的所以人家说没品位。”


优美没忍住笑了一声。两个人进了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走到三楼的时候,优美忽然说:“MIYA。”


“嗯?”


“那个名字,我原来的名字。你说要给我起的。”


MIYA在她肩膀上抬起头。“人家想好了。但人家不告诉优美。等南岛拍完,人家在沙滩上写给你看。”


“为什么要等南岛?”


“因为那时候人家才确定,优美是真的不走了。”


优美没说话。她掏出钥匙开门,锁芯转了两圈,门开了。屋里黑着,只有冰箱的指示灯亮着。优美先进去开了灯,MIYA跟着进来,把鞋往玄关一踢,直接扑到沙发上。


优美站在玄关,看着MIYA趴在沙发上的背影。黑色舞台装的后背系带松了一根,垂在腰侧。优美走过去,蹲下来,把那根系带重新系好。


MIYA没动,呼吸慢慢变长。优美把毯子拉过来给她盖上,自己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张排练室的合影。照片里MIYA举着手机,她自己在旁边一脸愣。那时候她刚改完备注,刚把“雅”改成“MIYA”,刚加上“BLACK CHOCOLATE”那一行。


她把手机锁了屏,靠在沙发背上闭眼。脑子里转着明天要谈的合同、南岛的沙滩、钢管舞的台子。还有MIYA说的那句话——“优美在那儿,人家就不慌。”


优美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这间公寓的天花板没有裂纹,是新的。她看了半天,又闭上眼。


这次睡着之前她想的是——南岛的沙滩上,MIYA会写什么。


黑崎的床与乐队雏形

回到公寓之后,优美先进了浴室。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才觉得腰有点酸,钢管舞练习留下的旧伤在髋骨侧面隐隐发烫。她把额头抵在瓷砖上,听见外面MIYA踢踢踏踏走来走去,大概是在翻冰箱。


等她裹着浴巾出来,MIYA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毯子滑到地毯上。优美蹲下去把毯子重新拉上来,MIYA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脸埋进靠垫里。优美把茶几上的手机收好,顺手关了客厅的灯,只留玄关一盏小灯。


她刚躺到自己床上,手机就亮了。黑崎的来电。


优美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才接起来。黑崎在那头笑,声音里带着酒气,说今晚有个饭局刚结束,正好路过她们公寓楼下,想上来坐坐。优美还没开口,黑崎又说,顺便谈谈南岛特别篇的预算,当面说比较方便。


优美捏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说,MIYA已经睡了。


黑崎说,那就小声点嘛,我又不是外人。


优美知道推不掉。黑崎这个人,越是委婉他越会顺着杆子往上爬。她说,我问问MIYA。黑崎在电话那头笑得意味深长,说好,我等。


优美走到沙发边蹲下来,把MIYA摇醒。MIYA睁开一只眼,听完之后翻了个白眼,坐起来抓了抓头发,说让他上来吧,反正就那点事,说完赶紧滚就行。


黑崎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瓶没喝完的威士忌和两只便利店袋子。他穿一件花得晃眼的短袖衬衫,扣子开到第三颗,胸口的皮肤泛着酒后的红。他熟门熟路地换了拖鞋,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说给你们带了宵夜。


MIYA盘腿坐在沙发上,接过袋子翻出一盒炸鸡,拆开就吃。优美坐在单人沙发上,浴巾换成了宽大的T恤和短裤,头发还湿着。黑崎在MIYA旁边坐下,倒了三杯酒,把其中两杯往她们那边推了推。


“南岛那边我联系好了,”黑崎抿了一口酒,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私人海滩,独栋别墅,摄影师和导演都是老搭档。三天拍摄,素材够剪两部特别篇。”


优美问预算。黑崎报了个数,比她们预期的低了两成。优美皱眉,黑崎立刻补充说,别墅和机票我出,这个数只是你们俩的劳务费。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优美和MIYA之间来回转,像在估量一件商品的成色。


MIYA嚼着炸鸡,含含糊糊地说,行吧,什么时候出发。黑崎说下周。MIYA说成。优美看了MIYA一眼,MIYA冲她眨眨眼,意思是先答应,回头再细谈。


事情谈完,黑崎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靠在沙发背上,腿伸得很开。MIYA吃完炸鸡,舔了舔手指,歪头看着黑崎,忽然笑了一下,说黑酱今晚是不是不打算走了。


黑崎嘿嘿笑着,说看你们收留不收留了。MIYA扭头看优美,优美靠在沙发里,表情淡淡的,既没点头也没摇头。MIYA就伸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沙发垫,说行吧,沙发够大,挤一挤。


优美站起来说我去拿枕头,被MIYA一把拽住手腕。MIYA仰头看她,眼里带着笑,说优美别跑啊,三个人挤一挤才暖和。优美低头看着MIYA的手,又看了看黑崎,黑崎正举着酒杯朝她晃,脸上那种精明劲儿混着酒意,显得格外油滑。


优美坐回去了。


后来是怎么滚到床上去的,优美记得不太清楚。大概是黑崎先挪过来,手搭上MIYA的腰,MIYA没躲,反而往他那边靠了靠。优美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黑崎的手从MIYA的腰滑到屁股,MIYA哼了一声,把酒杯往茶几上一搁,说黑酱手真不老实。


黑崎笑,说那你想让它老实吗。MIYA扭头看优美,说优美你来不来,不来人家一个人可应付不了这个老色鬼。优美喉咙发干,她知道MIYA是在给她台阶。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


黑崎从后面贴上来的时候,优美整个人绷紧了。他的手掌粗糙,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后颈。MIYA在旁边侧躺着,一只手搭在优美的小腹上,指尖轻轻画圈。黑崎的手指探进去的时候优美咬着嘴唇没出声,MIYA凑过来亲她的耳朵,说优美别忍着,这公寓隔音好。


优美被顶得往前一耸,额头差点撞上床头的软包。黑崎的节奏又沉又慢,每一下都碾得很深。优美攥着床单,指节发白。MIYA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亮的,忽然伸手把优美汗湿的头发拨到耳后,说优美你叫出来嘛,人家想听。


优美张嘴,声音断断续续的,说黑酱的大屌太厉害了。黑崎在后面笑,说再大声点,说你自己是个什么。优美闭着眼,脸烧得厉害,可身体比嘴诚实,腰不自觉地往后迎。MIYA在旁边起哄,说优美摇得再用力些,黑酱最喜欢看这个。


优美真的摇起来了。床垫吱呀作响,黑崎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说这就对了,婊子就该这么摇。优美听见“婊子”两个字从黑崎嘴里说出来,和MIYA平时自称时完全不一样,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侮辱和煽动。她咬住枕头,可MIYA把枕头抽走了,说优美别挡,人家要看你的脸。


优美高潮的时候眼前发白,腰塌下去,整个人趴在床上喘。黑崎又顶了几下才退出来,拍了拍她的背,说不错,比拍片的时候放得开。优美趴着没动,MIYA凑过来亲她的肩膀,说优美真棒。


黑崎下床去冲了个澡,回来的时候已经穿上了裤子,衬衫扣子系了一半。他坐在床边,一边系扣子一边说,南岛那两部片子,就按今晚这个感觉拍,自然,放得开。他说着俯身在MIYA脸上亲了一下,又在优美后颈上亲了一下,说你们俩好好准备,下周出发。


门关上之后,公寓里安静下来。优美趴在床上,脸埋在床单里。MIYA从后面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胛骨上,说优美,黑酱走了。


优美嗯了一声。MIYA又说,刚才是不是有点难受。优美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天花板,说没有,就是有点累。MIYA撑起上半身看她,说优美你要是不想拍南岛,人家去跟黑酱说。


优美偏过头看她。MIYA的浓妆花了一半,眼线晕开,看起来有点滑稽,可眼神是认真的。优美伸手把她晕开的眼线抹了抹,说拍,干嘛不拍,钱都谈好了。


MIYA咧嘴笑,翻身下床,说那人家去洗个澡,一身酒味。优美听着浴室水声响起来,自己又躺了一会儿,才起来换床单。


第二天中午,MIYA把优美从床上拽起来,说带她去看点东西。优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被MIYA塞进出租车后座。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一栋旧楼前面,外墙爬满枯藤,门口挂着“B1录音室”的褪色牌子。MIYA拽着她下楼梯,走廊尽头一扇隔音门,MIYA推开门,一股烟味和旧地毯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堆着音箱、线缆和半旧的鼓组。靠墙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长身,飞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皮夹克,正低头调贝斯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优美一眼,又看MIYA,点点头,没说话。


MIYA介绍,说这是乔尼,贝斯。乔尼从沙发上站起来,个子很高,弯腰跟优美点了个头,又坐回去继续调弦,好像多说一个字都费劲。


鼓组后面传来动静,一个巨汉从镲片后面探出光头,脸上架着墨镜。MIYA说这是阿岩,鼓手。阿岩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跟他那身肌肉和光头完全不搭。他朝优美憨憨地笑了一下,说你就是优美啊,MIYA老提起你。


优美愣了一下,看了MIYA一眼。MIYA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的海报。优美说,你们好,我是优美。


MIYA清了清嗓子,跳到房间中央,说今天叫你们来,是排练。乔尼抬起头,说新歌?MIYA说不是,是让人听听咱们的东西。她掏出手机连上音箱,放了一段录音。优美一开始以为是普通的摇滚,可前奏刚过,MIYA的声音从音箱里炸出来,歌词直白得让人耳朵发烫,全是露骨的性爱描写,配上扭曲的吉他音墙和沉重的鼓点,吼得声嘶力竭。


优美听得脸热,可又忍不住跟着节奏点头。阿岩在鼓组后面嘿嘿笑,说MIYA这版歌词比上一版还野。乔尼没说话,但手指在贝斯颈上轻轻敲着拍子。


MIYA关掉录音,说这是人家自己录的小样,词曲都是人家弄的。她转向优美,说优美,BLACK CHOCOLATE不只是拍片的名字,人家想把它做成乐队。乔尼弹贝斯,阿岩打鼓,人家唱。优美你舞跳得好,嗓子也不差,人家想让你当舞者和伴唱。


优美张了张嘴,说我没在乐队待过。MIYA说谁不是从没待过开始的。她朝乔尼和阿岩抬了抬下巴,说让他们给你来一段。


乔尼站起来,背上贝斯,阿岩坐到鼓组后面转了两圈鼓棒。MIYA说,就排舞蹈课那首。乔尼点头,阿岩敲了四下鼓棒。


第一个音砸下来的时候优美肩膀一跳。乔尼的贝斯又低又沉,阿岩的鼓点密得让人喘不过气。MIYA跳上房间中央那块空地板,冲优美伸手。优美看着她的手,又看了看乔尼和阿岩——乔尼低着头弹琴,飞机头垂下来遮住半张脸;阿岩咧着嘴,光头在灯下反光,鼓棒抡得呼呼响。


优美把手递给MIYA。


她一开始只是跟着节拍动肩膀,后来脚步也跟上了。乔尼的贝斯线拐了个弯,优美下意识地转了个圈,MIYA在旁边拍手叫好。鼓点越来越密,优美越跳越开,汗从额角甩出去。MIYA也跳进来,两个人面对面,脚步交错,MIYA吼了两句歌词,优美不知道词,就跟着吼旋律。乔尼的贝斯爆音推上来,阿岩最后一通乱打,四个人同时停在半空,然后一起笑出来。


阿岩放下鼓棒,说行啊优美,节奏感真好。乔尼难得开口,说声线不错,能唱和声。优美喘着气,汗顺着下巴滴到地板上,她看着MIYA,MIYA正冲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优美说,那我试试。


MIYA扑过来抱住她,说优美答应了!阿岩在鼓组后面鼓掌,乔尼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


四个人坐下来喝水的时候,优美问MIYA,乐队的事黑崎知道吗。MIYA拧上瓶盖,说黑酱只知道拍片赚钱,乐队的事人家自己弄。她又说,等南岛拍完,人家想找地方做几场小型live,先试试水。乔尼点头,说场地他去找。阿岩说器材他搞定。


优美看着这三个人,一个闷葫芦飞机头,一个光头巨汉,一个浓妆黑辣妹,凑在一起竟然意外地合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MIYA,说那我回去练和声。


MIYA伸手揉她的头发,说优美最乖了。


从录音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MIYA搂着优美的胳膊走在街上,说优美你知道吗,人家从Milky Kiss那时候就想搞乐队,可那时候事务所不让,说偶像不能玩这么野的东西。优美说现在黑崎让?MIYA说黑酱才不管这些,只要不耽误拍片赚钱,人家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优美沉默了一会儿,说MIYA,你写那些歌词,是真心的吗。MIYA偏头看她,说什么真心。优美说就是那些……很直接的词。MIYA笑了一声,说优美觉得人家是在装吗。优美摇头。MIYA把脸转回前方,说人家以前写歌,词都要改七八遍,要含蓄要优美要有意境,可人家现在觉得,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操就唱操,想舔就唱舔,这样才痛快。


优美没接话。MIYA又靠回她肩膀上,说不过优美要是觉得太野,人家可以改。优美说不用,挺好的。MIYA抬头看她,优美补了一句,说真的挺好的,比那些拐弯抹角的词听着舒服。


MIYA在她肩膀上蹭了蹭,说优美果然最懂人家。


两个人走到公寓楼下,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优美掏钥匙的时候,MIYA忽然说,优美,乐队名字人家也想好了。优美一边开门一边问什么名字。MIYA说,就叫BLACK CHOCOLATE,跟特别篇一样。优美推开门,说那拍片和乐队混在一起,不怕乱吗。MIYA跟进来,把鞋一踢,说乱就乱,人家就要乱。


优美看着MIYA扑到沙发上的背影,忽然想起南岛的沙滩。她关上门,走到沙发边坐下,说MIYA,南岛拍完,你写名字给我看的时候,顺便把第一场live的曲目也定了吧。MIYA翻过身来,眼睛亮亮的,说优美这是催人家干活。优美说对,催你。


MIYA笑起来,伸手把优美拽倒在沙发上,说行,人家今晚就写。优美被她拽得歪在靠垫上,也没挣,就那么躺着,听着MIYA在旁边翻手机找灵感,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旋律。天花板上那盏灯有点晃眼,优美眯起眼睛,想,下周这个时候,大概已经在南岛的沙滩上了。


首场live前夜

那一周过得很快,快得优美后来回想起来,只觉得像被人按了快进键。


南岛拍摄回来之后,MIYA把自己关在公寓里足足三天,窝在沙发上写歌词,茶几上摊着便利店买来的笔记本和几支写到没水的圆珠笔。优美白天去练舞室练基本功,晚上回来时总能看见MIYA以各种奇怪的姿势瘫着,有时趴着写,有时倒挂在沙发边缘写,嘴里叼着笔帽,脚趾头跟着脑子里的节奏一翘一翘。优美把便利店便当放到茶几上,MIYA就头也不抬地伸手摸过来拆开吃,眼睛还黏在纸上。


三天后MIYA把笔记本拍到优美面前,说曲目定了,六首,够不够。优美翻了一遍,歌词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被划掉重写,有些地方画着歪歪扭扭的箭头,标注“这里要吼”“这里要喘”。优美说六首够是够,但排练时间太短了。MIYA说那就天天排。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排练。乔尼的贝斯线厚重低沉,阿岩的鼓点像砸夯,MIYA的嗓音从清亮硬生生压成沙哑,优美跟着节拍编舞,把以前在Milky Kiss学的那套整齐划一的偶像动作全拆了重组,换成更野更松的东西。乔尼话少,大部分时候只是闷头弹,偶尔MIYA问他一段riff行不行,他就点一下头或者摇头,最多加一句“再来一遍”。阿岩倒是话多,排练中途休息时总爱吐槽MIYA的歌词太直白,说你这词儿放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是搞色情演出的。MIYA翻他白眼,说本来就是要搞色情演出,阿岩你就负责敲鼓,别管人家唱什么。阿岩摘下墨镜擦汗,露出那双圆溜溜的小眼睛,嘟囔了一句“行行行你说了算”,又坐回去继续敲。


黑崎那边果然如MIYA所说,压根没多问。MIYA给他发了条消息,说乐队要搞live,最近拍片排少一点。黑崎回得很快,只有一句“别耽误赚钱就行”。MIYA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说看吧,黑酱只关心钱。优美正在旁边压腿,闻言没抬头,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乐队名字。MIYA说等live完了再说,先斩后奏。


优美压完腿换了一边,沉默了几秒才说,你那个SNS账号,粉丝不少吧。MIYA说还行,拍片攒的,大部分是冲着身子来的。优美说那你要是只发一条live消息,能来多少人。MIYA想了想,说不知道,试试呗。


于是live定在周六晚上,场地是下北泽一间不大的live house,两百人容量。MIYA在演出当天凌晨零点发了条动态,就一句话:今晚八点,BLACK CHOCOLATE首场,来不来随你。配图是排练时阿岩随手拍的,画面里MIYA和优美背对镜头,只拍到一个背影和半张侧脸,乔尼在角落里低头调弦,灯光昏黄。


发完之后MIYA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翻身就睡。优美躺在旁边那张床上,黑暗中睁着眼,听见MIYA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脑子里过了一遍编舞,又过了一遍曲目顺序,最后不知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过去。


周六白天四个人在live house做最后彩排。场地不大,舞台也矮,站在上面能清楚看见最后一排。乔尼试音的时候贝斯低频把地板震得发颤,阿岩敲了两下鼓就停下来调镲片位置。MIYA穿着排练时的运动背心和短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在台上走来走去试麦克风线长度。优美蹲在舞台边缘检查地板上贴的走位标记,用脚尖蹭了蹭胶带边缘,确认粘牢了。


阿岩从鼓凳上站起来活动腰,说这地方比排练室小,鼓声可能会炸。MIYA说炸就炸,要的就是炸。乔尼在一边闷声说了句“低频收一点”,阿岩点头,又坐回去调。


彩排完已经下午五点多。四个人在后台的小隔间里吃便利店买来的饭团,MIYA边吃边刷手机,忽然笑了一声,说来了不少人转发,评论区有骂的。优美凑过去看,MIYA把手机递给她。评论里有人说“这不是那个AV女优吗,改行唱歌了?”有人说“Milky Kiss那个优美也在?怎么变成这样了。”还有人直接问“live完有群交吗,多少钱。”


优美把手机还给MIYA,脸上没什么表情。MIYA嚼着饭团含含糊糊地说,优美,人家可没打算搞什么AV现场。优美说我知道。MIYA说那你在意这些评论吗。优美想了想,说不在意是假的,但更在意今晚能不能跳好。MIYA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米粒,说那就跳好给他们看。


七点半的时候后台开始热闹起来。乔尼换上了那件旧皮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黑T恤,头发用发胶往后梳,露出额头。阿岩穿了条黑皮短裤,光着上半身,宽厚的肩膀和胸肌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厚实,墨镜架在鼻梁上,光头锃亮。MIYA和优美在角落换衣服,黑皮比基尼上衣勒得紧,下身是同套的丁字裤,外面罩了件半透明的网纱罩衫,算是遮一遮。优美对着镜子把头发散开,涂上深色口红,眼影抹得浓重。MIYA在旁边往锁骨上拍亮粉,拍完了凑过来帮优美补了补眼角。


优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色的皮肤,浓重的妆容,黑色的皮衣皮裤,和几个月前那个素颜穿练习服的Milky Kiss舞者判若两人。她伸手碰了碰镜面,MIYA在旁边说,优美今天特别好看。优美收回手,说走吧。


八点差十分的时候,前台的工作人员探头进来说,人来得差不多了,大概坐了一半。MIYA挑了挑眉,说一半就一半。乔尼拎着贝斯往台口走,经过MIYA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说了句“别紧张”。MIYA说人家不紧张。乔尼没再说话,先上了台。


阿岩最后一个上去,经过优美身边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说跟着鼓点走,别抢拍。优美点头。


台上灯暗下来。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口哨声混在一起。优美站在侧幕后面,从缝隙里看出去,台下确实只坐了一半左右,七八成是男的,有几个人举着手机在拍,还有几个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表情带着一种看热闹的轻慢。前排靠中间的位置空着一小片,像是特意留着距离。


乔尼拨了一下弦,贝斯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阿岩敲了两下鼓棒,清脆的撞击声在场地里回荡。MIYA从侧幕走出来,站到麦克风架前。台下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笑了一声,说“还真是那个MIYA”。


MIYA没理。她握住麦克风,低头看了一眼台下,然后抬起头,深吸一口气。


第一声从她喉咙里冲出来的时候,台下明显静了一瞬。那声音沙哑粗粝,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狠劲。乔尼的贝斯和她的吼声同时砸下去,阿岩的鼓点紧跟着切进来,整个场地的空气像是被震了一下。


MIYA吼的是第一首歌的副歌开头,歌词直白得近乎粗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向台下。台下有人愣住,有人皱起眉头,也有人开始跟着节奏点头。优美在侧幕后面看着,手心微微出汗,她知道自己该什么时候上去。


MIYA唱完第一段,忽然往后退了一步,把麦克风架往旁边一推,转头朝侧幕喊了一声“优美”。


优美从侧幕走出来,台下又是一阵骚动。她穿的那身黑皮比基尼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丁字裤的细带勒在胯骨上方,网纱罩衫随着她的步伐飘动。她走到舞台中央,双手握住麦克风架,MIYA退到舞台一侧,乔尼的贝斯线陡然变得更沉更重,阿岩的鼓点加密。


优美开口唱的是第二段主歌,声音比MIYA低一些,带着一种克制的沙哑。她一边唱一边开始动,起初只是胯部跟着节拍轻轻摆动,然后幅度越来越大,整个身体像蛇一样从脚踝一路扭到肩膀。台下前排的几个人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MIYA在舞台一侧没闲着,她跟着节奏拍手,偶尔凑到乔尼的麦克风前吼一两句和声。乔尼面无表情地弹着,皮夹克的拉链随着动作晃来晃去。阿岩在后面敲得满头大汗,墨镜滑到鼻尖上,他懒得推回去。


第一首歌快结束的时候,优美已经彻底放开了。她松开麦克风架,走到舞台最前沿,蹲下来又站起来,手从胸口一路摸到胯骨,动作又慢又黏。台下有人喊了一声什么,被鼓声盖过去了。


就在这时候,优美注意到台下右侧角落有个人在动。一个短头发的女孩,个子不高,穿着件宽松的卫衣,从人群里挤出来,一路小跑到舞台正前方。她仰着头看优美,眼睛亮得惊人,跟着节奏开始跳,动作没什么章法,就是纯粹地跟着音乐扭,短发甩来甩去。


优美看了她一眼,那女孩咧嘴笑了一下,跳得更起劲了。


第二首歌开始,MIYA重新回到麦克风前,这次她的歌词比第一首还直接,唱到某个词的时候台下有人吹口哨,有人笑骂了一句“卧槽”。MIYA不管,唱得嗓子都快劈了。乔尼的贝斯爆出一段solo,音量大得震耳朵,阿岩的鼓跟着炸开,整个场地的地板都在抖。


优美在台前跳得越来越凶,汗顺着脖子往下淌,网纱罩衫早就不知道甩到哪去了。那个短发女孩就在她正下方,两个人隔着舞台边缘对视了好几次。优美蹲下来的时候,女孩伸手想碰她的手,优美没躲,让她碰了一下指尖,又站起来继续跳。


第三首歌结束的时候,MIYA忽然把麦克风架往旁边一推,走到舞台边缘,对着台下吼了一声“还有谁”。台下安静了半秒,然后爆出一阵混杂着口哨和叫好的声音。MIYA回头看了一眼优美,优美心领神会。


乔尼的贝斯又切进来,这次是一段更慢更沉的riff,阿岩的鼓点跟着放慢,像是故意给优美留出空间。优美从舞台一侧走到正中间,双手举过头顶,然后慢慢放下来,身体跟着节拍一节一节地往下沉。台下那个短发女孩已经跳得满脸通红,卫衣脱了系在腰上,里面是件贴身的吊带,跟着优美的动作学,学得不像但学得很用力。


优美跳到第四首歌的中段时,忽然从舞台边缘跳下去。台下让出一小块空地,优美就落在那个短发女孩面前,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跟着优美扭胯的节奏一起动。优美伸手搭住她的腰,女孩顺势靠过来,两个人身体贴着身体跳了十几秒,台下的口哨声快把屋顶掀了。


MIYA在台上看着,嘴角翘了一下,冲乔尼使了个眼色。乔尼点了一下头,贝斯线陡然收住,阿岩的鼓也跟着停了。


演奏戛然而止。


优美站在台下,短发女孩还在跟着惯性扭,优美伸手捧住她的脸,低头吻了下去。女孩愣了一瞬,然后踮起脚回吻,手抓着优美的胳膊。台下安静了一两秒,然后炸开一片叫喊和掌声。


优美松开女孩,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女孩红着脸点头。优美翻身上台,MIYA已经在麦克风前等着了,等优美站定,MIYA凑到麦克风前只说了一句“下周六,还是这儿”,然后转身就走。


乔尼和阿岩已经开始收拾家伙了。台下有人喊再来一首,MIYA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优美跟在MIYA后面往侧幕走,经过阿岩身边时,阿岩低声说了句“不错”,优美点了一下头。


后台隔间里四个人挤着换衣服。MIYA把比基尼上衣一扯,换上宽松T恤,说累死了,嗓子要废。乔尼默默递了瓶水过去。阿岩光着膀子坐在折叠椅上,说台下那个短头发的,跳得还挺带劲。优美正在解头发,闻言笑了一下,没接话。


MIYA灌了半瓶水,喘匀了气,忽然说,优美,下周要不要加一首慢的。优美说加什么慢的。MIYA说人家写了首新词,没那么野,就是唱给一个人听的。优美把发圈套在手腕上,看了MIYA一眼,说那你唱呗。


MIYA把水瓶往桌上一放,说行,下周唱。


隔间外面传来散场观众的嘈杂声,有人在笑,有人在争论刚才那演出到底算什么东西。优美靠在墙边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左胸口有点发烫。她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就是皮肤下面热热的。


MIYA在旁边换鞋,头也不抬地说,优美,下周那个短头发的估计还会来。优美说嗯。MIYA说人家看她挺喜欢你的。优美没说话,MIYA就嘿嘿笑了两声,说人家不介意。


优美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包里,拉上拉链,说走吧,回去路上买点吃的,饿了。MIYA拎起包跟在她后面,经过乔尼和阿岩身边时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说辛苦了,下周见。


四个人从live house后门出去,下北泽的夜风带着烤串和拉面的味道扑面而来。MIYA深吸一口气,说好香。优美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想吃拉面。MIYA猛点头。


优美转身往街口走,MIYA追上去挽住她胳膊。乔尼和阿岩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阿岩还在吐槽刚才第一首歌鼓点慢了半拍,乔尼闷声回了句“没慢”。


走了一段,MIYA忽然凑近优美耳边,压低声音说,优美,刚才那个吻,感觉怎么样。优美瞥了她一眼,说你自己试。MIYA说人家试过好多回了,想听你的。优美沉默了几秒,说还行。MIYA笑得整个人挂在她胳膊上。


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晃。优美抬头看了一眼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高架桥上川流不息的车灯连成一条光带。她忽然想,下周六,那个短发女孩大概真的会来。想到这儿,她嘴角动了一下,自己都没察觉。


首场live失控

第一个冲到台前的是个短发女孩,穿着宽松的白色乐队T恤和黑色短裤,脚上是一双脏兮兮的帆布鞋。她挤开两个挡在前面举着手机的男客,整个人趴在了舞台边缘,仰起脸,眼睛里全是光。优美刚把麦克风从支架上拔下来,低头就看见那张被汗浸得发亮的脸,嘴唇微微张着,像是等着接什么东西落下来。


优美蹲下去,膝盖压着舞台边沿的木板缝。她没想太多,伸手捏住短发女孩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台下轰地炸开一阵叫喊,有人吹口哨,有人举起手机,闪光灯白花花地闪成一片。短发女孩的嘴唇又软又湿,带着一股运动饮料的甜味,她整个人在优美掌心里微微发抖,但一点都没躲,反而踮起脚把脸往上送。优美感觉到她舌头探过来,就顺势含了一下,很短,不到两秒,然后松开手,站起来。


短发女孩往后退了一步,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她仰着头看优美,眼神是散的,像喝多了似的,嘴角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水痕。旁边两个女客立刻弯下腰去拉她,她却摆摆手,就那么坐在地上傻笑。


人群开始往前涌。前排的人把手伸过舞台边沿,有人喊“我也要”,有人喊“MIYA酱这边”,男男女女的声音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优美往后退了半步,回头看了MIYA一眼。


MIYA正站在舞台中央的返听音箱旁边,把吉他往身后一甩,歪着头看台下这帮人。她脸上挂着那种很得意的笑,嘴角往一边扯,眼睛眯起来,鼻尖上还挂着汗珠。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麦克风,声音从PA里传出来:“排队排队,一个一个来,别挤,挤坏了MIYA可不负责。”


台下哄笑。阿岩在后面敲了两下鼓边,乔尼拨了一串低音,像在催场。优美走回MIYA身边,MIYA顺手搂住她的腰,把麦克风凑到嘴边:“接下来是MIYA们的时间,想亲的上来,不想亲的也可以看别人亲,反正MIYA不亏。”


吉他猛响了一声,乔尼踩了失真踏板,整个场地像被电流打了一下。鼓点紧跟着砸下来,阿岩的镲片敲得又脆又凶。MIYA把麦克风往支架上一卡,双手握吉他,扯着嗓子喊出第一句歌词。词很脏,全是下流的比喻,什么“大腿张开像便利店的门”,什么“舌头比手指还会转弯”。她唱得理直气壮,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粗又亮,跟Milky Kiss时代那种清透的唱法完全是两个人。


优美在台下跳。她一开始还是常规的舞步,扭腰、甩头、踢腿,但节奏越来越快,她整个人像被音乐泡软了似的,动作开始往地上走。她蹲下去,膝盖分开,手撑在舞台地板上,腰往下压,屁股翘起来,跟着鼓点一下一下地晃。台下前排的人全在看她,几个男客的手已经伸到裤子里去了,女客们互相搂着,一边跳一边笑,眼睛却黏在优美身上。


MIYA唱到副歌的时候往前跨了一步,脚踩在返听音箱上,吉他挎在胯前,整个人往前倾。她穿的那件黑色蕾丝胸罩本来就不太稳,肩带细得像两根线,这么一弯腰,左边的罩杯直接滑了下去。H罩杯的乳房整个露出来,乳晕是深褐色的,在舞台灯光下湿漉漉地反着光,随着她弹吉他的动作晃来晃去。


台下安静了半秒,然后爆出一阵狂笑和尖叫。有人扯着嗓子喊:“看到MIYA酱的奶了——”


MIYA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台下,脸居然红了一下。她赶紧用吉他挡了一下,另一只手把罩杯扯回原位,嘴上却不肯输:“看什么看,又不是没见过,你们这帮人今天是不是没吃饭,叫得跟猫似的。”


台下笑得更凶了。有人喊“MIYA酱害羞了”,有人喊“再露一次”。MIYA把吉他往胯上一顶,瞪了那个喊话的方向一眼:“再露要收费的,你给钱吗。”那个方向立刻有人掏钱包,几张千元钞举起来晃。MIYA笑骂了一句“神经病”,转回头对优美使了个眼色。


优美从地上站起来,走回MIYA身边,两个人背靠背站着。就在这个时候,场地里的气氛变了。刚才大家还是抱着看热闹、看怪东西的心态,现在所有人的眼睛都黏在台上那两个人身上,喘气的声音越来越重,汗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空气变得又稠又热。前排的人不再往前挤了,反而开始互相摸,有个穿格子衫的男人把手伸进了旁边女人的裙子里,那女人没躲,反而把腿分开了点。


MIYA把吉他摘下来,坐到舞台边沿,腿垂下去,脚尖刚好踢到一个男客的肩膀。她仰头对着麦克风说:“第三首,慢的。你们要是想干别的,MIYA也不拦着,反正今天这场地也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乔尼换了把木吉他,阿岩把鼓刷拿出来,声音一下子轻了。MIYA弹了几个分解和弦,很干净,跟前面两首完全两个路子。优美走过去,在MIYA背后坐下来,背靠着她的背。MIYA的脊椎骨一节一节顶在优美后背上,热乎乎的。


MIYA开始唱。歌词很简单,说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皮肤很白,白得像没晒过太阳,后来她晒黑了,穿上了黑衣服,但白裙子还挂在衣柜里。她唱得很慢,嗓子里带一点沙,尾音往上挑的时候有点颤。台下那些刚才还在乱摸的手都停了,几个女客开始抹眼睛,有个染金发的女孩直接蹲下去哭了,旁边的朋友拍着她的背。


优美靠在MIYA背上,闭着眼睛听。MIYA的背随着呼吸起伏,体温隔着薄薄一层布料传过来。优美想起很久以前,Milky Kiss刚成立的时候,MIYA写过一首类似的歌,那时候歌词里还没有黑色肌肤,只有白裙子。优美没听过那首,是佐藤说的。佐藤说MIYA以前写的歌都太素了,卖不出去。


歌唱完,台下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来,跟前面那种起哄的掌声不一样,这次是真心实意的。MIYA没等掌声停,把木吉他还给乔尼,站起来拿回麦克风。


“最后一首,”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MIYA宣布一件事。今天来的,想搞的,就地搞,别客气。台上台下都一样,MIYA今天不管了。”


她说完回头看了阿岩一眼。阿岩愣了一拍,然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Bitch”。乔尼跟着吼了一声,贝斯弹了个又低又脏的riff。优美坐在舞台边沿,手伸进自己短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自慰。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张开,手上的动作不快不慢,跟着乔尼的贝斯节奏。


台下彻底疯了。格子衫男人把旁边女人的内裤扯了下来,两个人靠着墙就开始弄。角落里一对情侣直接躺在地上,男的从后面进去,女的抓着旁边一个人的脚踝。前排几个男客对着舞台撸,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射在了自己衬衫上,旁边的人笑着拍他肩膀。女客们也没闲着,两个女孩抱在一起接吻,手互相摸着对方的胸口。


MIYA站在舞台中央看着这一切,脸上挂着笑,但眼睛没笑。她把麦克风往地上一扔,转身从舞台侧面的台阶走下去,拨开人群往后门走。优美从地上站起来,手从短裤里抽出来,跟在她后面。乔尼和阿岩对视了一眼,放下乐器也跟了上去。


后门外面的巷子很窄,堆着几个垃圾袋和空酒瓶。MIYA靠在墙上,掏出一包烟,手有点抖,点了两次才点着。优美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说话。巷子里能听见前面场地里传出来的声音,乱七八糟的,有人在叫,有人在笑,还有东西摔碎的声音。


乔尼和阿岩出来的时候,MIYA已经把烟抽到一半了。阿岩挠了挠光头,说:“明天负责人肯定要打电话来骂人。”MIYA吐了口烟:“骂就骂呗。”阿岩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四个人从巷子绕出去,走到大路上。下北泽的夜还是那么热闹,居酒屋门口排着队,便利店的灯亮得刺眼。MIYA把烟掐灭扔进路边的烟灰缸,忽然笑了一声:“今天那个短头发的,坐地上那个,还挺可爱的。”优美嗯了一声。MIYA拿胳膊肘碰她:“人家可是冲着你来的。”优美说:“冲你来的也不少。”MIYA嘿嘿笑了两下,没接话。


第二天中午,优美还在被窝里,手机就响了。是live house的负责人,声音又急又气,说昨晚的事传出去了,今天一早就有附近居民打电话投诉,说场地里有人乱搞,警察都来问过了。负责人说以后不能再租给他们了,至少这个场地不行。优美说知道了,挂了电话,翻了个身。


MIYA从厨房探出头来,嘴里叼着半片吐司:“怎么了?”优美把手机扔到床尾:“场地没了。”MIYA嚼了两下吐司,咽下去,说:“哦。”然后又说:“你看一下SNS。”


优美拿回手机打开推特,搜索BLACK CHOCOLATE,跳出来几百条结果。有人发了昨晚的现场视频,就是MIYA胸罩滑落那一段,播放量已经过十万了。评论区里什么都有,有人说“这什么鬼东西”,有人说“太野了想去”,有人说“主唱身材绝了”。还有人截了优美自慰那段的图,配文写“这个舞者是谁”。


MIYA走过来坐到床边,下巴搁在优美肩膀上一起看手机屏幕。她翻了几页,忽然说:“优美,我们好像火了。”优美往下划了两下,看见有个音乐博主写了条长推,说BLACK CHOCOLATE是“今年最危险的现场乐队”,底下转发好几千。


MIYA把手机拿过来,又翻了翻,然后往床上一躺,举着手机说:“下周怎么办,没场地了。”优美躺在她旁边,看着天花板:“找新的呗。”MIYA说:“哪有那么好找。”优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佐藤姐可能认识人。”MIYA翻了个身,脸对着优美:“你确定要去找她?”优美说:“先问问呗,又不吃亏。”


MIYA把手机放下,伸手捏了捏优美的脸:“行吧,你问。”优美把她的手拨开,坐起来穿衣服。MIYA在后面喊:“顺便问问她,能不能给咱找个能乱搞的场地。”优美回头瞪了她一眼,MIYA笑得缩进被子里。


优美站在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个大晴天,路面上还留着昨晚洒水车走过的湿痕。她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佐藤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MIYA在后面翻了个身,被子蒙着头,闷闷地说:“打呀。”优美按了下去。


第二场live与底线

佐藤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起来。优美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把手机贴在耳边,听见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还有佐藤略显沙哑的一声“喂”。


“佐藤姐,是我,优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优美能想象佐藤此刻的表情——大概是先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绷紧了眉头。果然,佐藤的声音很快带上了那种熟悉的、介于关切和责备之间的调子:“你还好吗?我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人接。”


“还好。”优美说,顿了一下,“就是有点事想麻烦你。”


她把场地的事说了一遍,尽量简短,没提昨晚那些具体细节,只说现场闹得有点过,场地负责人不肯再租。佐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优美听见她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优美,”佐藤终于开口,“你知道你们现在在SNS上是什么状况吗?”


“大概知道。”


“事务所的电话从早上七点就开始响。”佐藤的声音疲惫得发沉,“有来问BLACK CHOCOLATE是什么来路的,有来投诉的,还有媒体。我这边一上午什么正事都没干成。”


优美抿了抿嘴唇,没接话。佐藤又说:“你让我帮忙找场地,我可以试试。但我得先问你一句——你们是认真的?还是玩票?”


优美回头看了一眼。MIYA已经从被子里钻出来了,盘腿坐在床上,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肩头,正低着头刷手机,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得意还是无所谓的笑。优美把视线收回来,对着话筒说:“认真的。”


佐藤又沉默了几秒。“行。我认识一个做小型演出企划的人,不过丑话说前头,你们现在的名声——对找场地不是好事。人家一听BLACK CHOCOLATE,第一反应是警察会不会来。”


“我们收敛一点。”优美说。


电话那头佐藤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几乎像笑的气音:“你觉得MIYA会收敛?”


优美没回答。佐藤也没追问,只说把联系方式发过来,让她自己去谈,最后补了一句:“优美,你注意安全。”语气里有种欲言又止的东西,优美听出来了,但没戳破,只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


MIYA从床上探过身来:“怎么样?”


“给了个联系方式。说要谈。”


“能成吗?”


“不知道。”优美把手机扔到一边,开始翻衣柜找出门穿的衣服,“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总不能每场都让人把场地搞到关门。”


MIYA歪了歪头,手指绕着一缕头发打转:“那就找个不怕关门的场地。”


优美从衣柜里扯出一件黑色T恤,回头看她。MIYA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眼睛亮亮的,那种光优美很熟悉——以前在Milky Kiss的排练室里,MIYA想到什么新编曲的时候就是这副神情。只是现在这副神情背后跟着的东西,比从前危险得多。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正规的live house怕事,那我们就找不怕事的。”MIYA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这上面好多人私信问下次什么时候演,有人说可以提供场地。我还没回。”


“你确定那些是什么人?”


MIYA耸了耸肩:“见了才知道。”


优美盯着她看了两秒,把T恤套到头上,闷声说:“先谈佐藤姐给的那个。别乱来。”


MIYA笑了一声,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走过来,从背后搂住优美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优美真谨慎。”她说,气息喷在优美耳朵上,“可是昨晚你可不是这样的。”


优美手肘往后轻轻撞了她一下:“昨晚是昨晚。”


“昨晚你爽了。”


优美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把她的手从腰上掰开,说:“穿衣服,出门。”


佐藤介绍的人叫田所,在一个杂居大楼的三层办公,门口挂的牌子写着“T.S企划”,字都褪色了。门半开着,里面堆着纸箱和折叠椅,一张折叠桌上摊着几份场地平面图,旁边搁着喝了一半的罐装咖啡。田所本人是个瘦高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看见她们进来,先愣了一下,然后视线在MIYA身上多停了两秒。


优美注意到了那个停顿。MIYA今天出门前化了全妆,深色皮肤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身上那件黑色短上衣露着一截腰,牛仔裤腰线低得几乎挂在胯骨上。田所把视线挪回桌上,清了清嗓子。


“佐藤女士跟我说了大概情况。”他翻开一份平面图,指尖点在一个方形区域上,“这个场地,容纳一百五十人左右,站席。之前是搞地下朋克演出的,老板本人也玩乐队,对现场比较……宽容。”


“比较宽容是什么意思?”优美问。


田所抬眼看了看她:“就是只要不出人命、不把房子点了,他不太管。”


MIYA在旁边轻轻“哦”了一声,语调上扬,明显是满意的。优美瞪了她一眼,又问:“租金呢?”


田所报了个数,比优美预想的低。她皱了皱眉:“为什么这么便宜?”


田所把平面图翻过去,背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几行字,像是备注。他指着其中一行说:“老板有个条件——他要来看一场。看完再决定租不租。”


“看一场?”


“下一场。”田所把平面图合上,“你们下一场在哪儿演,他就去哪儿看。看完他觉得行,场地就给你们用。他觉得不行,那就拉倒。”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以你们现在网上的热度,他大概率不会觉得不行。”


从田所那儿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优美站在杂居大楼门口,看着街对面便利店门口进进出出的人,脑子里还在转。MIYA在她旁边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被风扯散。


“所以下一场在哪?”MIYA问。


“他说帮我们联系一个临时会场,在江东那边,仓库改的。”优美把手机揣进口袋,“这次得控制一下。”


MIYA叼着烟笑:“你说了算。”


优美斜眼看她:“你每次都这么说,上了台就变卦。”


“那不能怪我。”MIYA把烟夹下来,朝优美脸上吹了一口,“上了台,气氛到了,我控制不住。你也控制不住。”她盯着优美的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昨晚你把手伸进自己裤子里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控制吗?”


优美耳根一热,伸手把她的烟夺下来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烟灰缸里。“走了。”她说,迈开步子往前走。MIYA在后面笑着跟上来,步子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


下一场的时间定在十天后。这十天里,黑崎来过一次电话,语气比上次更急,说事务所的电话快被打爆了,全是问BLACK CHOCOLATE的,还有人直接问下次演出时间。优美把田所那边的安排说了,黑崎在电话里沉吟半晌,说:“那场地靠谱吗?别再搞出乱子。”优美说尽量。黑崎又说:“你们在网上的东西我看了,那个主唱——”他指的是MIYA,“她能不能少说两句?有些话不该公开说。”


优美把这话转给MIYA的时候,MIYA正趴在沙发上翻一本旧摇滚杂志,头都没抬:“他管得真宽。”


优美没接茬。她知道黑崎在怕什么。事务所的生意不干净,MIYA在网上越活跃,盯着他们的人就越多。但MIYA显然不打算收敛,当天晚上就在SNS上发了一条:“十天后,江东。详情明天公布。二十岁以上。带ID。不带不让进。”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舞台照,只看得清一个黑色剪影和一把吉他。


第二天官网公布详情,服务器直接崩了。优美刷了半小时才刷出来页面,上面写着“BLACK CHOCOLATE第二场——黑色巧克力狂想曲”,场地定员一百五十人,票价定得不高,下面一行小字注明二十岁以上限定,入场需查验身份证明。她刚把页面关掉,MIYA就从厨房冲出来,手里举着手机:“票没了。”


“什么叫没了?”


“就是没了。卖光了。”MIYA把手机屏幕怼到她脸上,上面是售票平台的确认页面,已售罄三个字红得刺眼,“三分钟。三分钟就没了。”


优美拿过手机翻了翻,底下评论区已经炸了。有人哀嚎没抢到,有人说自己提前十分钟就守着还是慢了,还有人问能不能加场。MIYA在旁边转了一圈,忽然停下来:“加场不行,场地就那么大。但是——”她凑过来,手指点在屏幕上,“场外。加音席。外面能听到多少算多少,不收钱,愿意来就来。”


优美想了想。场外不受场地限制,人数不好控,但至少不用进场,出了事也好说。她点了点头:“你发。”


MIYA当天晚上发了场外加音席的消息,配文只有一句:“听得到就来。听不到别怪我。”底下又是一轮转发,有人评论说“这乐队太野了”,有人说“主唱是懂饥饿营销的”,MIYA挑了那条回复了一个吐舌头的表情。


演出当天,江东的仓库外头下午四点就开始有人排队。优美到的时候看见队伍拐了两个弯,沿着仓库外墙一直排到隔壁街的便利店门口。她粗粗扫了一眼,男男女女都有,打扮各异,有穿得跟MIYA差不多的黑辣妹,也有穿普通T恤牛仔裤的,还有几个看着像上班族刚下班赶过来的。队伍里有人认出了她,小声说了句“那个舞者”,然后几个人一起看过来。优美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从侧门进了仓库。


仓库里面已经被田所的人布置过了。舞台不高,跟观众席几乎平齐,没有护栏,前排的人一伸手就能碰到台上。鼓组放在正中间偏后,乔尼的贝斯音箱堆在左侧,右侧留了一块空地给MIYA和优美。灯光比上次简单,就几盏顶灯加两个地灯,把舞台照得明暗分明。


乔尼已经在调音了,看见优美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打招呼。阿岩坐在鼓组后面擦镲片,墨镜推到头顶上,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见优美就咧嘴笑:“来了啊。MIYA呢?”


“后面。在换衣服。”


阿岩“嗯”了一声,又低头擦镲片,擦了两下抬头说:“今天外面人不少。我进来的时候听见有人喊要冲台。”


优美把背包放到舞台侧边的地上:“冲台?”


“就是往台上冲。”阿岩把镲片装回去,“上次那事传出去之后,好多人是冲着‘能乱来’来的。你跟MIYA说一声,稍微收着点。”


优美应了一声,往后台走。后台其实就是仓库角落隔出来的一块地方,用两块屏风挡着。MIYA在里面,背对着她,正在往腿上套一双长筒皮靴。听见脚步声,她偏过头,从肩膀上方看过来。


“外面多少人?”


“排到隔壁街了。”


MIYA把靴子拉链拉上,站起来跺了跺脚,转身面对优美。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蕾丝吊带,胸口开得很低,底下是一条皮短裤,腰上挂了一串金属链子。头发散着,浓妆,嘴唇涂得接近黑色。她伸手把优美拉近,手指勾住优美的腰带:“紧张吗?”


“不紧张。”优美说。这是实话。她站在这个仓库里,看着MIYA这副样子,心里反而安静下来。该来的躲不掉,她早就想清楚了。


MIYA凑过来在她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像碰了一下就收回去:“那就走。”


开场比上次更吵。乔尼的贝斯第一个音砸下去的时候,前排的人就往前涌了一截。阿岩的鼓紧跟上来,节奏比排练时快了一点,优美听见他在后面低低骂了一句什么,但没停,反而越打越狠。MIYA从侧幕走出来,手里拎着话筒架,往舞台正中间一杵,底下的尖叫声就压过了前奏。


第一首歌跟上次一样,是那首带大量喘息声的。优美在MIYA身后半步的位置开始动,动作比上次更放,腰胯的摆动幅度大了一圈。前排的人举着手跟着节奏晃,有几个女孩已经贴在一起跳了。MIYA唱到副歌部分,忽然蹲下来,凑到前排一个女孩面前,几乎贴着脸唱了一句,那女孩尖叫着伸手要抓她,MIYA往后一退,笑着站起来继续唱。


第二首、第三首,气氛一路往上走。到第四首的时候,优美在台上往下扫了一眼,忽然看见一张有点眼熟的脸。在前排偏右的位置,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有点稀疏,正仰着头看她,嘴半张着,那种表情优美见过很多次——以前在Milky Kiss的握手会上,那些以她为本命的男客就是这个表情。


她多看了两眼,忽然想起来了。这个人来过好几次Milky Kiss的现场,每次都站在最前排,举着一块写了她名字的扇子。有次散场后还在门口等她,塞给她一包手作的饼干,被她婉拒了。优美记得他当时脸上那种失落又满足的表情,跟现在一模一样。


男人发现优美在看他,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拼命挥手。优美在台上冲他笑了一下,男人的脸瞬间涨红。MIYA正好唱完一段,回头看优美,顺着她的视线找到了那个男人,眉毛挑了一下,凑过来在优美耳边说:“你认识?”


“以前的客人。”


MIYA顺着她的目光又看了一眼,嘴角勾起来:“那给他点特别的。”


优美没来得及问“特别的”是什么意思,MIYA已经转回去继续唱了。但她的手往后伸,在优美腰上捏了一把,那意思是“你看着办”。优美站在台上,音乐震得脚下地板发麻,她看着台下那个满脸通红、拼命往前挤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所谓了。在Milky Kiss的时候她得端着,握手会得笑,饼干得婉拒,什么都不能做。现在她站在这个破仓库的舞台上,底下的人冲她喊的是“脱”,MIYA在旁边看着她笑,她忽然想,那就脱吧。


下一段间奏的时候,优美从台上跳了下去。前排的人哗地往两边让,又立刻合拢过来。她直接走到那个男人面前,男人整个人都傻了,嘴巴张着说不出话。优美伸手拽住他的皮带扣,把人从人群里拉出来一点,男人踉跄着跟上来,周围响起一片起哄声。


“好久不见。”优美说,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立刻传开了,有人开始喊“优美推”。男人嘴唇哆嗦着说了句什么,优美没听清,也不打算听清。她低头把他裤子的拉链拉开,手伸进去,隔着内裤摸到已经硬起来的东西。男人倒抽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仰,被后面的人顶住了。


优美把手伸进内裤里,握住那根东西开始动。男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抓住了优美的肩膀。优美手上加快,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胯不让他退。周围的人都围上来看,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喊“手交手交”,还有人开始自己摸自己。


男人没撑多久,大概十几下就射了。优美感觉到手里那根东西剧烈地跳了两下,温热的液体喷在掌心里。她把手抽出来,摊开手掌看了一眼,然后当着男人的面,低头把掌心里的精液舔掉了。周围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喊声,男人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旁边的人扶住了他,有人拍他的背说“值了值了”。


这一下开了闸。优美还没站起来,就有好几只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有抓她胳膊的,有摸她腰的,还有人直接把手往她裤腰里塞。优美被扯得站不稳,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舞台边缘。台上的MIYA看见了,话筒一扔,从台上跳下来,拨开人群挤到优美身边,一把把她往台上推。


“上去。”MIYA冲她喊。


优美爬回台上,MIYA跟着翻上来,顺手捡起话筒,对着台下喊了一句:“一个一个来,别抢。”底下哄笑起来,但秩序稍微好了一点。优美站在台上喘气,手心里还黏着,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有点好笑。MIYA走过来,拿自己的手跟她握了一下,然后把沾了精液的手举到嘴边舔了一口,冲着台下晃了晃。


“甜的。”她说,底下又是一阵尖叫。


后面的演出基本失控了。前排的人不断往台上爬,阿岩在后面喊了好几声“别踩线”,没人听。乔尼的贝斯线越弹越乱,最后干脆放弃了旋律,改成一片持续的低频噪音。MIYA唱到最后一首的时候,忽然把吉他摘下来,举过头顶,台下的喊声一下子拔高。优美知道她要干什么,没拦。


MIYA把吉他往舞台地板上砸。第一下没碎,琴身裂了一道纹。她又砸了第二下,这次琴颈断了,琴弦崩开弹到前排,有人尖叫着躲,有人伸手去够。MIYA把断了的吉他往地上一扔,跨坐上去,琴身的碎片硌在她大腿内侧,她不管,手撑在身后,腰往前顶,开始动。


优美站在旁边看着。MIYA骑在吉他上自慰的样子比上次更肆无忌惮,皮短裤的裆部勒进肉里,她仰着头,脖子上的筋绷起来,嘴里没出声,但嘴唇一张一合,像在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前排的人疯了一样往前挤,有人伸手摸MIYA的腿,MIYA没躲,反而把腿分开了一点。


优美走过去,蹲下来,捧住MIYA的脸亲上去。MIYA嘴里有烟味和铁锈味,亲得很用力,牙齿磕在一起。优美感觉到MIYA的手从下面伸过来,沾了湿滑的东西,往她裤腰里摸。优美没拒绝,两个人就在台上、在几百双眼睛底下,骑着一把碎吉他接吻,手在彼此身上乱摸。


前排忽然有人喊:“有人倒了!”优美抬起头,看见左侧人群里有个女客软绵绵地往下滑,旁边的人七手八脚去扶。阿岩从鼓组后面站起来,扔了鼓棒就往下跳,乔尼也停了,贝斯往地上一搁。优美和MIYA对视一眼,也站起来往台下跑。


女客被平放在地上,脸色发白,额头全是汗。阿岩蹲在旁边拍她的脸,嘴里喊“醒醒”,乔尼已经掏出手机在打急救电话了。人群往后退了一圈,留出空间。优美跪在旁边,把女客的领口松开,摸了摸脉搏,跳得很快但还算稳。MIYA站在外围,叉着腰,脸上的妆被汗冲花了一小块,表情难得有点严肃。


救护车来的时候,场地方也来人了,是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脸色铁青,站在门口看着里面一地狼藉,又看了看被抬上担架的女客,转头就对田所说:“这地方以后别想再用了。”田所想解释,男人摆摆手,说合同作废,今晚就清场。


优美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救护车开走,夜风吹过来,身上汗湿的衣服冰凉。MIYA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那件被扯破的蕾丝吊带,随便往身上一披,挨着她站。


“又没了。”优美说。


“嗯。”MIYA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不过田所说的那个老板,今天好像来了。”


优美转头看她。


MIYA朝仓库侧面的阴影里抬了抬下巴:“那边,站了半场,看完走的。我刚才看见他上车了。”


“你觉得怎么样?”


MIYA把破吊带在胸口拢了拢,歪头想了想:“我觉得他挺高兴的。”


优美还没来得及接话,手机就响了。黑崎的号码。她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就劈头盖脸吼过来:“你们搞什么!我接到电话说场地又废了!还叫了救护车!你们是不是要把所有人都搞进去才甘心!”


优美把手机拿远了一点。MIYA凑过来,耳朵贴着手机背面听。黑崎还在吼:“这个乐队到此为止!我不管MIYA在网上有多少人看,这样下去迟早出事!事务所担不起这个责任!”


优美看了MIYA一眼。MIYA的表情从无所谓慢慢变成了一种很危险的笑。她伸手把手机从优美手里拿过来,对着话筒说:“黑崎社长。”


那边顿了一下:“MIYA?”


“您刚才说的话,我录音了。”MIYA的声音又甜又冷,“您再说一遍?乐队怎么了?”


黑崎沉默了五秒。优美能听见他在那边喘粗气。然后他说:“你别乱来。”


“我没乱来呀。”MIYA说,“是您说的,乐队到此为止。那我发个声明,就说社长命令BLACK CHOCOLATE解散。这样您就不用担责任了,多好。”


“你——”


MIYA把电话挂了,把手机还给优美,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SNS,开始打字。优美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她写的是:“重大发表:黑崎社长说BLACK CHOCOLATE到此为止。那就是到此为止。感谢大家这两场的照顾。解散。”后面跟了一个黑色心碎的表情。


“你真发?”优美问。


“真发。”


“黑崎会气疯。”


“他活该。”MIYA点了发送,把手机举起来看了看,满意地哼了一声,“好了,等他打电话来求我。”


不到十分钟,黑崎的电话就来了。这次语气完全变了,压着嗓子,又急又软:“MIYA,你把那条删了,有话好好说。我没说要解散,我就是着急,你理解一下——”


“那您说,乐队怎么办?”


“不解散,不解散。”黑崎在那边喘了口气,“场地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们别在网上乱说了。你知道现在多少人盯着你们吗?我这边电话都被打爆了。”


MIYA把手机开了免提,冲优美挤了挤眼。优美靠在仓库外墙上,看着夜空中稀稀拉拉的几颗星,听着MIYA在电话里一句一句地把黑崎拿捏住。黑崎最后几乎是在求她删帖,MIYA才慢悠悠地说:“那我再发一条,说解散取消,社长全力支持我们。行吧?”


黑崎说行行行你赶紧发。MIYA挂了电话,又打开SNS打了一条:“跟社长聊过了,误会。不解散了。下一场在找地方,找到通知。谢谢社长支持。”发完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伸了个懒腰。


“好了。”她说,转头看优美,“回家?”


优美看着她。夜风把MIYA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脸上的妆花了一半,吊带破着,皮短裤上还沾着吉他碎片的木屑。但她眼睛亮得吓人,像刚干完一件大事。


“你刚才说那个老板挺高兴的。”优美说,“那田所那边还有戏?”


MIYA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两个人沿着仓库外面的马路慢慢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有戏。”MIYA说,“我赌他明天就会打电话来。”


优美没说话,走了几步,忽然问:“那个女客没事吧?”


“阿岩跟去医院了,刚发消息说醒了,就是脱水加缺氧,输点液就能走。”


“那就好。”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MIYA忽然把脑袋靠在优美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优美。”


“嗯?”


“今天那个男的,你以前的客人。你给他弄的时候,什么感觉?”


优美想了想:“没什么感觉。就是想干。”


MIYA笑了一声:“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了。”


“跟你学的。”


MIYA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蹭了蹭,闷声说:“那就继续学。”


优美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歪歪斜斜地走在江东的夜路上,身后仓库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前面的路还长着。


特典音源与黑崎的极限

特典影像的事是MIYA自己捅出去的。


那天从仓库回来之后,MIYA几乎没怎么睡。优美半夜醒过来一次,看见她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得她那张黑辣妹的脸忽明忽暗,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来划去。优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没问她在干什么。第二天早上起来,MIYA已经出门了,茶几上留了一张便条:去乔尼那儿搞音源,晚上回来。


优美把便条折好放进练习服口袋,出门去了排练室。她到的时候阿岩已经在里面了,光着上半身,戴着他那副标志性的墨镜,坐在鼓凳上拧鼓耳。排练室是乔尼找的,在江东区一栋老旧综合楼的四层,隔壁是麻将馆,楼下是卖乐器配件的。房租便宜得可疑,但阿岩说乔尼认识房东,优美也就没多问。


“MIYA呢?”阿岩头也没抬,粗大的手指捏着鼓耳扳手,动作出奇地精细。


“去乔尼那边弄音源了。”


“哦。”阿岩拧紧最后一个螺丝,把扳手往鼓架上一搁,“乔尼昨天跟我提了一嘴。说是要把live上录的东西剪成特典,塞进AV的初回盘里。”


优美把包放下,开始压腿。她最近在练一种新的地面动作,膝盖内侧的淤青还没消,压下去的时候隐隐发酸。“特典?AV的特典?”


“嗯。买碟的人能拿到一段音源,几首原创,加上live花絮。”阿岩摘下墨镜擦了擦,露出那双跟体型严重不搭的圆眼睛,“乔尼说MIYA在棚里泡了两天,把音轨重新混了。你听过没有?”


优美摇头。


“去听听。”阿岩把墨镜戴回去,“乔尼说MIYA那几首写得挺狠的。”


优美没等到晚上。下午排练结束,她洗了把脸就坐电车去了乔尼的录音棚。棚在涩谷一栋商住两用楼的地下室,入口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墙上贴满了各种乐队的旧海报,有张褪色的朋克演出单上用马克笔潦草地写着“BLACK CHOCOLATE 首演”,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巧克力块。优美推门进去,一股烟味混着速食面的味道扑面而来。乔尼坐在调音台前面,飞机头塌了一半,皮夹克搭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MIYA蹲在角落里翻一箱旧CD,屁股撅着,皮短裤绷得死紧。


“优美来了。”乔尼从屏幕前抬起头,冲她点了一下,“正好,你听听这个。”


他敲了一下空格键。音箱里传出来的东西让优美愣了一下。她在live上听过这些歌,但那是现场的、粗糙的、被观众尖叫声和贝斯爆音糊成一团的版本。现在这个——鼓点干净利落,贝斯线从低频里钻出来,像一根钢丝勒着耳朵,MIYA的声音被处理过,不再是大喊大叫,而是压着喉咙唱,带着一种黏稠的、几乎称得上甜腻的恶意。副歌部分有一段急促的喘息,优美一开始以为是什么效果音,听了两遍才反应过来那是MIYA在录音的时候真喘,麦克风贴着嘴,喘气声一点没修,就这么留在音轨里了。


“怎么样?”MIYA从CD箱子后面探出脑袋,脸上带着那种干完坏事之后的表情。


优美站在调音台前面听完了整首。三分钟出头,最后一段是MIYA在念白,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听不清,优美凑近音箱才抓住几个词——“舔”“碎”“全部吃掉”。乔尼把音量推大了一点,念白后面接了一段吉他反馈,刺耳的高频像针一样扎进耳膜,然后戛然而止。


“狠吧?”乔尼难得笑了一下,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MIYA写的词。我本来想修一下那几段喘,她不让,说就要这个感觉。”


优美看着MIYA。MIYA已经站起来了,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吊带歪到一边,露出大半边深色的肩膀。她冲优美挑了挑眉,意思是你说句话。


“听着像要杀人。”优美说。


MIYA咧嘴笑了:“那就对了。”


音源上传是MIYA自己操作的。她让乔尼把三首歌和一段live花絮剪成特典包,花絮里剪了她和优美在台上接吻的镜头、阿岩砸鼓的慢放、乔尼贝斯线solo的特写,还混了几段后台的偷拍,MIYA对着镜头竖中指,优美从后面把她拖走。MIYA把特典包丢到SNS上,配了一句:“买碟送这个。不买也听听。BLACK CHOCOLATE,不谢。”


发出去二十分钟,转发破了四位数。优美是在排练室休息的时候刷到的,她坐在折叠椅上喝水,刷到MIYA那条动态的时候差点呛着。评论区已经炸了,最上面几条全是十几岁女孩的账号,头像要么是自拍要么是动漫,ID里带各种奇怪的符号。她们在问碟怎么买、有没有年龄限制、能不能单买特典、live什么时候再开。再往下翻,有人把特典音源传到别的平台上去了,播放量涨得飞快,底下有人说“这他妈是AV特典?”、“音源比某些正经乐队强”、“MIYA是谁我要给她生孩子”。


优美把手机递给阿岩看。阿岩翻了翻,粗壮的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翻了半天,闷声说:“乔尼肯定乐疯了。”


“那黑崎呢?”


阿岩把手机还给她,摘下墨镜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黑崎那边,估计要疯。”


黑崎疯得比阿岩估计的还快。


特典上传第三天,优美在排练室接到佐藤的电话。佐藤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纸张翻动的声响,像是躲在办公室里偷偷打的。


“优美,你听我说。”佐藤开口就是这句,“你们那个特典,是不是没跟黑崎报备?”


优美把手机换了个耳朵:“音源是MIYA弄的,她说是给碟做特典——”


“我知道是特典。”佐藤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熟悉的疲惫,“问题不在这儿。你知道这几天有多少十几岁的小孩拿父母的信用卡订碟吗?有个初中生的家长直接打电话到事务所来了,说女儿拿爸爸的名字预约了五张,还填了配送地址是学校。家长在电话里骂了二十分钟,说要报警。”


优美攥着手机没说话。佐藤在那边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一点:“我不是怪你。但黑崎那边现在接投诉接到手软,他刚才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优美,你跟MIYA说一声,让她把特典的购买链接撤了,至少加个年龄限制。”


“我问问她。”


“不是问,是——”佐藤顿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算了。你跟她好好说。她听你的。”


挂了电话,优美在排练室里坐了一会儿。MIYA今天没来,说要去见一个做周边的朋友,谈T恤和贴纸的事。优美拨了她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背景音嘈杂,MIYA的声音混在音乐和人声里:“喂?优美?咋了?”


“佐藤来电话了。特典的事,黑崎那边炸了。”


“炸就炸呗。”MIYA的语气满不在乎,优美能想象她现在的表情,肯定是歪着头夹着手机,两只手在翻什么东西,“他又不能把我们怎么样。合同签了,碟都压出来了,他还能收回去?”


“有家长说要报警。”


那头的背景音小了一点,像是MIYA换了个地方。“报警?”她笑了一声,但笑得不太自然,“报什么警?我们又没犯法。碟上印了十八禁,买的时候要确认年龄,自己小孩偷拿信用卡关我屁事。”


“MIYA。”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MIYA打断她,语气忽然变得不耐烦,“我回去再说。现在忙着呢。”


她挂了。优美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塞进口袋,继续压腿。阿岩在鼓后面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


事情在接下来几天里迅速变得不可收拾。


特典音源在十几岁的女孩中间像某种病毒一样传开了。BLACK CHOCOLATE这个名字从地下live的小圈子里溢出去,灌进了初高中女生的手机屏幕。她们不一定看过AV,甚至不一定知道BLACK CHOCOLATE是个AV系列,但她们觉得MIYA很帅、优美很酷、那几首歌听着带劲。有人把live花絮里MIYA竖中指的截图做成表情包,在LINE群里疯传。有人把优美压腿的视频截出来,配文“姐姐踩我”。涩谷几家辣妹服装店的老板反应最快,进了批黑色吊带和皮短裤,挂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标签上写“BLACK CHOCOLATE风”。MIYA那个做周边的朋友动作也快,第一批T恤印了五百件,三天卖光,第二批加印一千件,两天订完。


黑崎的事务所里堆了十几箱周边,全是MIYA让寄到那边去的。优美去事务所拿东西的时候见过一次,前台小姑娘蹲在箱子堆里贴快递单,脸都木了。黑崎坐在社长室里打电话,门没关严,优美路过的时候听见他在吼:“什么叫管不了?你是社长还是我是社长?那两个女的现在在哪儿你都不知道你跟我说管不了?”


优美没停下来听。她拿了东西就走,在电梯口碰见黑崎的秘书,一个总是穿灰色套装的中年女人,正抱着一摞投诉信往碎纸机里塞。秘书看了优美一眼,表情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真正让黑崎到极限的,是那个初中生的事。


优美是在排练室从乔尼嘴里听说的。乔尼那天来的时候脸色不好,飞机头也没梳,塌塌地贴在脑袋上。他把手机递给优美,屏幕上是一封邮件,某个家长发到事务所的,抄送了黑崎、抄送了碟的发行公司、还抄送了区里的青少年育成课。邮件写得很正式,措辞客气但刀刀见血:女儿十四岁,用父亲的名字和信用卡订了BLACK CHOCOLATE的初回碟,收货人是学校,被班主任发现。家长要求事务所说明为什么在碟片特典里放送未经审查的过激音源,以及为什么购买流程没有有效的年龄验证。邮件最后一句是:“如果贵所不能给出合理的解释,我们将考虑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优美看完把手机还给乔尼。“黑崎什么反应?”


“你去问他。”乔尼把手机揣回兜里,坐到贝斯箱子上,“MIYA呢?”


“她今天去见那个做周边的了,说要谈新一批的帽子。”


乔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黑崎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优美看着他。


“问我能不能劝MIYA收敛一点。”乔尼盯着地面,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烟头,“我说我劝不动。他说他知道,就是让我传个话。他说——”乔尼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他说他干这行二十年,没见过这么能惹事的。他说他快撑不住了。”


优美没接话。她想起佐藤电话里那句“黑崎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又想起秘书往碎纸机里塞投诉信的侧脸。黑崎这个人她从来没喜欢过,从第一天在clubB.G的办公室里被他那双精明油滑的眼睛从头到脚打量的时候就没有。但她不得不承认,黑崎这次确实是被她们逼到了墙角。特典音源是MIYA擅自放的,周边是MIYA擅自做的,SNS上的话是MIYA擅自说的,每一件事都没有经过黑崎同意,每一件事都在给他惹麻烦,每一件事他都拦不住。


“MIYA知道吗?”优美问。


“知道什么?家长的事?我跟她说了。”乔尼耸耸肩,“她说‘那又怎样’。”


优美闭上眼。这很像MIYA会说的话。


黑崎把电话打到优美手机上的时候,已经是那天深夜了。优美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坐在床沿擦头发。手机响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但区号是东京都内。她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黑崎的声音,比平时沙哑得多,像是抽了很多烟。


“优美。MIYA在不在你旁边?”


“不在。什么事?”


“你听我说。”黑崎那边有玻璃碰撞的声响,像是在倒酒,“我不管你们俩现在在搞什么名堂。特典、周边、SNS——我全都不管了。我管不了。你知道我今天接到谁的电话吗?发行公司的董事。他说再出一次这种事,整个系列下架,所有碟召回。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这边还有三个家长在线上等着骂我。”


优美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没说话。


“我干这行二十年。”黑崎又说了一遍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优美从未听过的疲惫,“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被几个小姑娘搞成这样。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我们没想怎么样。”优美说,“MIYA就是想做音乐。”


“做音乐?”黑崎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做音乐做到把老子的事业搭进去?优美,你是个明白人。你跟MIYA不一样。你告诉我,她到底想干什么?”


优美想了想。她想起MIYA蹲在乔尼的录音棚里翻CD的样子,想起她把特典包传上SNS之后盯着屏幕等转发的样子,想起她在live上把麦克风线缠在手上、唱到副歌时眼睛亮得吓人的样子。


“她想让人听见。”


黑崎在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优美以为他挂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有点不对劲:“好。我知道了。”


他挂了。


优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坐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给MIYA发了条消息:黑崎打电话来了,语气不太对。你小心点。


MIYA没回。


第二天中午,优美在排练室见到MIYA的时候,MIYA正在跟阿岩吵架。准确地说,是MIYA单方面在嚷嚷,阿岩坐在鼓凳上抱着胳膊,墨镜都没摘,像一堵墙一样一动不动。


“你凭什么说我不对?”MIYA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我做周边怎么了?T恤卖得好是我的本事,他又没出一分钱——”


“我没说你不对。”阿岩的声音闷闷的,“我说的是你至少跟黑崎说一声。他是社长,面子上要过得去。”


“面子?他当初把我们塞进AV的时候怎么不讲面子?”


“MIYA。”优美在门口叫了她一声。


MIYA转过头,脸上的怒气还没收,但看到优美的时候眼神变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优美走过去,把佐藤和乔尼的话转述了一遍,又说了黑崎昨晚那通电话。MIYA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不耐烦,又从烦躁变成一种优美说不清的复杂神色。她咬着下嘴唇,眼睛盯着墙上的海报——那张褪色的BLACK CHOCOLATE首演海报,是阿岩从乔尼的棚里顺过来贴的。


“他真这么说?”MIYA问,“‘我知道了’?”


“嗯。”


MIYA踢了一脚地上的空矿泉水瓶,瓶子滚到墙角停住了。“那他想怎样?把我俩交出去?”


优美没回答。她不知道黑崎想怎样,但黑崎昨晚那个语气让她不舒服。那不是一个社长被惹毛了之后发火或者认怂的语气,那是一个人在心里做了某个决定之后的语气。


她猜对了一半。


黑崎确实做了决定。但他做决定的时候,优美和MIYA都不知道。她们只知道接下来的两天里黑崎忽然安静了,没打电话来骂人,没让秘书传话,SNS上有人问特典的事他也没回应。MIYA一开始还得意,说黑崎终于学乖了,后来也有点嘀咕,在排练间隙问优美:“那老头不会在憋什么坏吧?”


优美说不知道。她给佐藤发了条消息问情况,佐藤过了很久才回:他最近在跟一些人见面,我不太清楚是谁。你们小心点。


黑崎见的人,优美和MIYA都不认识。但她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就在黑崎打完那通电话的第二天下午,私立B.C学园后门那条巷子里,黑泽真由正蹲在自动贩卖机前面掏硬币。她穿了一件粉色豹纹的吊带,指甲做得闪亮,头发扎成两个丸子,看起来像那种在涩谷街头自拍发SNS的普通年轻女孩。但这条巷子不是涩谷,自动贩卖机旁边那栋没有招牌的三层小楼也不是普通建筑。楼里进进出出的男人年龄各异,共同点是出来的时候都低着头快步走,不看路人的脸。


真由是这栋楼的实际运营者。她管着十几个女孩,客源主要靠网络和口口相传,赚的钱一部分上交给上面,剩下的自己留着。她做这行三年了,从十九岁做到二十二岁,没出过什么大事。她觉得自己挺有分寸的。


那天下午她正在清点这个月的账,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个没见过的号码,她接起来,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像是怕被人听见。


“黑泽小姐?我是clubB.G的黑崎。橘组的美优小姐介绍我找你。”


真由把账本合上。“橘组?”她皱了一下眉,“美优姐?她没跟我说过这事。”


“她让我直接联系你。是这样,我这边有两个女孩,想放到你那边一段时间。两个都是二十岁,长得不错,其中一个还是——”


“等等。”真由打断他,“你说美优姐介绍的?她本人跟你说的?”


黑崎在那边顿了一下:“……是。她跟我说你这边可以接收。”


真由把手机换了个耳朵,手指在账本封面上敲了两下。她跟美优认识,也知道美优在橘组是什么位置。但美优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如果真要往她这边放人,不可能不提前打招呼。这个自称黑崎的男人说话吞吞吐吐,语气里带着一种急于脱手的焦躁,真由听着不舒服。


“黑崎先生是吧?”真由的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你说的那两个女孩,叫什么?”


“MIYA和优美。BLACK CHOCOLATE的。”


真由愣了一下。她没看过BLACK CHOCOLATE的AV,但最近SNS上到处都是这个名字,她店里几个女孩还在手机上刷过她们的live花絮,说“这个MIYA好帅”。她想了想,说:“我这边要先确认一下。你等我电话。”


挂了黑崎的电话,真由直接拨了惠的号码。惠接起来的时候背景很安静,像是在室内。


“惠姐,问你个事。”真由蹲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易拉罐的拉环,“有个叫黑崎的打电话给我,说是美优姐介绍的,要把BLACK CHOCOLATE的MIYA和优美放到我这边来。你知道这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惠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个调:“黑崎?clubB.G的?”


“对,就那个AV事务所的。他说跟橘组谈好了。”


“他放屁。”惠说得干脆利落,“美优姐不可能介绍人去你那边。你那边是什么地方他又不是不知道。你停住,别答应他,我现在就给美优姐打电话。”


“我也觉得不对劲。”真由把拉环抠断了,骂了一声,“那男的说话鬼鬼祟祟的,还说什么‘两个都是二十岁,长得不错’,我听着像人贩子。”


“你先别管了。他再打来你就说在考虑,拖着他。我联系美优姐。”


“行。”真由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不过惠姐,那两个人——MIYA和优美,她们知道这事吗?”


惠在那边想了想:“应该不知道。黑崎这是背着人搞的。你等我消息。”


真由挂了电话,站在巷子里抽了根烟。她想起前几天店里一个女孩给她看的视频,MIYA在live上把麦克风杆压弯了腰,冲着台下喊“你们他妈给我跳起来”,底下几百个女孩尖叫着蹦。真由当时还跟店里女孩说:“这姐们儿挺酷。”现在这个挺酷的姐们儿差点被她自己的社长卖到卖淫设施里来,真由觉得这事挺操蛋的。


她抽完烟,把烟头踩灭,掏出手机给黑崎发了条消息:我考虑一下,明天给你答复。


然后她拨了惠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惠姐,跟美优姐说了吗?”


“说了。”惠的语气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带着一种真由很少在她身上听到的严肃,“美优姐说她来处理。你那边先拖着,别让黑崎起疑。”


“知道了。”


“真由。”


“嗯?”


“这事别跟任何人说。尤其是MIYA和优美那边,在美优姐处理完之前,一个字都别漏。”


“我懂。”真由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那栋没有招牌的小楼。楼里有个女孩正从窗户探出头来晾毛巾,看见真由就挥了挥手。真由冲她摆摆手,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那个叫黑崎的男人,打电话的时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碰谁的人?


惠挂了真由的电话之后,马上拨了美优的号码。美优接得很快,背景里有音乐声和杯盏碰撞的声响,像是在店里。


“惠?什么事?”


“黑崎在背后搞事。”惠把真由说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他想把MIYA和优美塞到真由那边去。跟真由说是你介绍的。”


美优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音乐声小了下去,像是她走进了里面的房间。“黑崎跟真由说是我介绍的?”


“对。真由觉得不对,先问了我。”


“他胆子不小。”美优的声音里多了一种惠很熟悉的东西,很轻,像刀刃在鞘里滑了一下,“我什么时候介绍过人给他?他自己惹的麻烦,想用我的名字去平?”


“美优姐,MIYA和优美那边——”


“先别惊动她们。”美优说,“黑崎那边我来处理。你让真由拖着他,别答应也别拒绝。他要是催,就说真由这边要跟上面确认。”


“明白。”


“还有。”美优顿了一下,“你查一下黑崎最近跟什么人来往。他敢这么干,背后可能有人给他撑腰。”


“好。”


惠挂了电话,站在窗边往外看。天色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光带。她想了想,从通讯录里翻出阿岩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最近看好MIYA和优美,别让她们单独去见黑崎。


阿岩回得很快:出什么事了?


惠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了四个字:回头细说。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外套出了门。真由那边她得亲自去一趟,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楚。走出公寓楼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惠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脑子里已经在过黑崎可能的后手。这个人能在这行混二十年,靠的从来不只是脸皮厚。他敢动MIYA和优美,要么是走投无路了,要么是找到了新的靠山。不管是哪一种,美优都不会坐视不管。


惠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上真由那边的地址。车子汇入车流的时候,她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阿岩没再回消息,但显示已读。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后座上闭了闭眼。


黑崎大概不知道,他这通电话打出去之后,麻烦才真正开始。


混混威胁与真由的线

休息室的门是被撞开的。


没有敲门,没有招呼,门板直接弹到墙上又反弹回来,被一只穿着廉价尖头皮鞋的脚挡住了。优美正坐在化妆台前拆头发上的编绳,手停在半空,从镜子里看见三个男人挤进来,把本来就不宽敞的门口堵得严严实实。为首那个穿着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得夸张的银链,头发用发胶抓得竖起来,下巴抬得很高,像在巡视自己家的地盘。


“谁是MIYA?”他扫了一圈,目光在乔尼身上停了一秒,又滑到阿岩那边,最后落在刚从里间走出来的雅身上。


雅还穿着舞台上的那套朋克皮革内衣,黑色束带勒在腰上,露出的皮肤泛着油亮的深色光泽,妆有点花了,眼线在眼角晕开一小片,但气势一点没散。她手里攥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靠在门框上,下巴朝那三人一抬:“我。怎么了?”


“黑崎社长让我们来传个话。”衬衫男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休息室铺的薄地毯上,闷闷一声。他身后那两个抱着胳膊,眼神在优美和雅之间来回转,嘴角挂着不太干净的笑。“听说你们最近在这边搞live搞得挺热闹啊,又是脱又是玩的,动静不小嘛。”


“关你什么事。”雅拧上瓶盖,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


“关我什么事?关黑崎社长的事。”衬衫男啧了一声,抬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好像嫌休息室里有什么味道,“你们俩是黑崎社长签下来的人吧?拍完AV就跑来搞乐队,还在外面说自己是橘组罩着的。有这回事没有?”


优美从镜子里看见雅的嘴角抽了一下。她太熟悉那个表情了,雅在忍。她把编绳从头发上扯下来,攥在手心里,手心已经有点潮了。


“我们没说过那种话。”优美站起来,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但膝盖有点软。她往前走了半步,站到雅的斜前方,这个动作几乎是本能,尽管她自己也怕得厉害。衬衫男的目光落到她身上,上下扫了一遍,那种打量方式让她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没说?外面传得可到处都是。”衬衫男歪了歪头,“黑崎社长说了,你们要是真想借橘组的名头混,得先跟他打招呼。这么自作主张,让上面的人很不高兴啊。”


“上面?”雅终于把水瓶往化妆台上一搁,瓶底磕在台面上咚的一声,“你上面是谁?黑崎?他算哪门子的上面。”


“你说话客气点。”衬衫男身后一个瘦高个开了口,声音尖细,“黑崎社长待你们不薄吧?给你们场地、给你们设备,现在你们翅膀硬了——”


“待我们不薄?”雅笑了,那笑声短促又干,“把我们塞进clubB.G拍那种东西叫不薄?把我们当什么了?”


“那是你们自己愿意拍的,没人拿枪逼你们吧。”衬衫男摊了摊手,又朝优美那个方向努了努嘴,“她不是跳得挺欢的吗?现在装什么清纯。”


优美的指甲掐进掌心里。休息室的灯管有一根在闪,滋滋地响,把她眼前的画面切成一明一暗。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擂鼓,一下一下的,又重又急。她知道自己不该怕,这些人不过是黑崎派来的,live都唱了,钢管舞也跳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但她的身体不听话,小腿在抖,抖得她不得不把重心悄悄挪到另一条腿上。


“你们说完了没有。”雅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优美旁边,肩膀几乎挨着优美的肩膀。优美能闻到她身上混着汗味和香水的味道,舞台上的热气还没散尽。“说完了就滚。”


衬衫男的笑容收了收。“你再说一遍?”


“我说滚。”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回去告诉黑崎,他要是觉得我们好欺负,让他自己来。派几条狗过来吠几声就想吓唬人?怕黑道还干这行干什么,趁早关门算了。”


休息室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乔尼从角落的椅子上站起来,他本来就高,飞机头几乎要碰到天花板上的灯管,但他没往前走,只是站在贝斯箱旁边,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眼神沉沉的。阿岩已经从鼓凳上挪过来了,他那副身板在休息室里移动的时候,地板都在震,光头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墨镜还架在鼻梁上。


“几位。”阿岩的声音低低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有事好说,别在姑娘们面前这样。”


衬衫男瞥了他一眼,明显掂量了一下阿岩的块头,语气松了半度,但架子还端着:“你是她们的什么人?”


“我是乐队的鼓手。”阿岩摘下墨镜,露出那双跟他体格完全不搭的圆眼睛,表情居然是温和的,“大哥,咱们都是混口饭吃,没必要闹这么僵。黑崎社长那边有什么话,我替您转达,您看行不行?”


“你转达?你算老几。”


“我不算老几。”阿岩还是那副好声好气的调子,微微弯了弯腰,“但您在这儿闹起来,对黑崎社长也没好处不是?外面观众还没散完呢,传出去说黑崎社长派人来后台堵小姑娘,这名声——”


衬衫男的嘴抿成了一条线。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人,瘦高个耸了耸肩。休息室外面确实还有零零散散的人声,走廊那头传来器材碰撞的响动和观众的谈笑声,live刚散场不久,后台通道还没完全清干净。


“行。”衬衫男把视线转回来,指了指雅,又指了指优美,“话我带到了。黑崎社长说了,你们要是再这么自作主张,做过头了,上面的人不会一直沉默。到时候别怪没人提醒过你们。”


“上面的人是谁啊?”雅追了一句,声音里全是挑衅。


但衬衫男已经转身了,甩下一句“你自己掂量”,带着那两个人挤出门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门还开着,走廊的白光照进来,把休息室里的烟味和汗味照得无所遁形。优美腿一软,坐回了化妆台前的椅子上。她的手在抖,抖得她得用另一只手去按住。刚才那几分钟里她几乎没怎么喘气,现在空气一下子灌进肺里,呛得她咳了两声。


“优美。”雅转过身来,蹲在她面前,手搭在她膝盖上。雅的手心是热的,舞台的体温还没退,指节上有弹吉他按出来的薄茧。“你没事吧?”


“没事。”优美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就是……他们说的上面,是什么意思?”


“吓唬人呗。”雅站起来,顺手把化妆台上那瓶水拿过来拧开递给她,“黑崎那种人,除了拉大旗作虎皮还会什么。”


“不一定。”乔尼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贝斯箱那边传过来,“他要是真只是吓唬人,不会派人来后台。这是做给外面看的。告诉别人——他黑崎还能使唤动人。”


“使唤什么人?”雅把水瓶往优美手里一塞,转过身来,“你看刚才那三个,像混得好的吗?衬衫皱成那样,皮鞋尖都磨白了。黑崎要是真搭上了什么正经靠山,能派这种货色来?”


阿岩把墨镜重新戴上了,抱着胳膊靠在墙边,沉默了几秒才说:“雅,话不是这么说。正因为派来的人不上台面,才更麻烦。真有大来头的,不会亲自来后台堵人,打个电话就够了。派这种半吊子来,说明黑崎自己也在试探。”


雅不说话了。她抱着胳膊在休息室里走了两个来回,皮革束带蹭着皮肤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优美捧着水瓶小口小口地喝,凉水顺着喉咙下去,把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冲散了一点。她看着雅的背影,知道雅在盘算什么,雅每次动脑子的时候都这样,走来走去,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


“我要去一趟。”雅突然停住脚步。


“去哪儿?”优美抬起头。


“橘组那边。”雅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定了,那种优美见过无数次的、拦不住的表情,“他们不是拿橘组的名头压我们吗?那我就去问问,橘组到底知不知道这事。要是不知道,那正好,让黑崎吃不了兜着走。要是知道——”


“要是知道呢?”阿岩问。


“那我也得问清楚,我们到底算哪边的。”雅把散下来的头发往后一捋,“优美刚才被吓成那样,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优美放下水瓶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


“我跟你一起去。”优美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平。她把手心里的汗在裤子上蹭了蹭,“他们冲我们俩来的,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雅看了她两秒,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行吧。”她伸手在优美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那先换衣服。你穿这身练习服去,人家还当你是来送外卖的。”


优美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辣妹的妆在镜子里面目全非,眼线晕得像被人揍了一拳。她忍不住噗地笑了一声,笑完了又觉得不合时宜,赶紧抿住嘴。但气氛确实松了一点。


阿岩在那边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来看了一眼。“惠发消息来了。”他念道,“‘最近看好MIYA和优美,别让她们单独去见黑崎。’”


雅和优美同时转过头去。


“什么时候发的?”雅问。


“就刚才,你们还在台上的时候。”阿岩把手机翻过来给她们看,“我没来得及回。”


“惠怎么知道的?”优美凑过去看屏幕。


阿岩耸了耸肩:“她没说。就让我看着你们。”


雅把手机从阿岩手里抽走,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还回去。“惠那边肯定有事瞒着。”她说,“她消息这么灵通,不可能只是碰巧。”


“那正好。”优美说,“先联系惠问问。”


雅已经走到角落里去翻自己的包了,从里面掏出手机按了两下,贴在耳朵上。休息室里安静下来,乔尼在收拾贝斯线,阿岩把鼓棒一根一根插回腰包。优美站在那里,听着雅对着电话那头说“惠,是我”,然后是一阵沉默,雅的表情从急躁变成专注,又从专注变成了一种冷下来的平静。


“我知道了。”雅最后说了一句,挂了电话。


“怎么说?”


“惠说黑崎往真由那边打电话了,想把我们俩塞过去,还说是美优介绍的。”雅把手机扔进包里,拉上拉链,“美优已经知道了,在查黑崎背后有谁。”


优美愣了一下。“真由?就是那个……”


“卖春设施那个。”雅说得直白,“黑崎想把我们送过去。说是美优介绍的,真由觉得不对,先问了惠。”


优美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她想起黑崎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想起他在clubB.G事务所里拍着桌子说“你们俩是我签的”的样子。那时候她以为最坏也不过是拍AV,现在才知道底下还有更深的坑。


“所以美优那边已经在处理了。”优美慢慢地说。


“在处理。”雅把包甩到肩上,“但我不打算等着。美优处理美优的,我们得让黑崎知道,我们不是他随便就能塞来塞去的东西。”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着优美。“换衣服。十分钟。你要真跟我去,就别磨蹭。”


优美点了点头,转身去翻自己的包。手指碰到拉链的时候已经不抖了。她想起刚才衬衫男看她的眼神,想起自己掐进掌心的指甲印。那种怕还在,但底下压着别的东西,比怕更硬,更烫。


她不知道橘组那边等着她们的是什么。也不知道雅这一去会把事情闹成什么样。但她知道,雅说得对,有些事不能等别人替你做。


休息室外面走廊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剩下几盏亮着的把地面照成一片一片的白。远处传来最后几个观众离开的喧哗声,很快就被夜吞没了。优美把练习服脱下来叠好塞进包里,换上出门的衣服。雅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靠着墙,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深色的皮肤照出一层冷调。


“走。”雅按灭屏幕,往走廊那头一扬下巴。


优美跟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叠在一起,越来越快。


闯进橘组

车停在橘组事务所门口的时候,优美才意识到自己一路上把包带攥得有多紧。帆布包的背带被她拧成一根麻绳,松开的时候手指半天伸不直。


那是一栋从外面看毫不起眼的四层建筑,夹在一家关了门的居酒屋和一栋公寓楼中间,外墙贴着米黄色瓷砖,门口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照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橘兴业株式会社”。要不是雅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优美会以为导航出了错。


“就这儿?”她小声问。


“就这儿。”雅把手机揣进皮夹克内袋,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铜牌,嘴角扯了一下,“黑崎那个王八蛋就是拿这个名字去吓唬真由的。”


门口没有人站岗,但优美注意到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半开,里面有一点红色的烟头明灭。雅显然也看见了,却连步子都没慢,径直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里面比外面像样得多。玄关铺着深灰色石材,一面整墙的玻璃后面坐着个穿西装的男人,本来在打瞌睡,被门响惊得抬起头来。他看见两个黑辣妹站在入口,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手往桌子下面摸。


“找谁?”


“黑柳彬。”雅说,语气跟报菜名似的,“你就说MIYA来了,他知道是怎么回事。”


男人上下打量她,又看了看优美,犹豫了几秒,还是拿起了桌上的内线电话。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优美只听见“两个女的”“自称MIYA”几个字,然后他放下电话,脸色变得有点微妙。


“上三楼。电梯出来右转,有人在走廊尽头等你。”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雅对着镜面不锈钢整理了一下领口,把皮夹克的拉链往下拉了拉,露出里面黑色皮革内衣的上缘和一片深色的胸口皮肤。优美站在她旁边,发现自己进门之后就没再发抖,手也不怎么出冷汗了,只是心跳得厉害,像在后台等上场的那几分钟。


“一会儿你别说话。”雅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说,“我来。”


“万一他们不讲理——”


“不讲理的地方我见多了。”雅打断她,“这种地方反而最讲理。他们讲的是另一套理,你只要让他们知道你不是来闹事的,也不是来求饶的,就行。”


电梯在三楼停住。门打开,走廊尽头站着两个男人,都穿着深色西装,一个靠着墙,一个抱着手臂,看见她们出来,靠墙那个站直了。


“这边。”他往走廊深处一偏头。


走廊铺着深色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两侧的房门都关着,门牌上写着“第一会议室”“第二会议室”之类的字样,看起来跟普通公司的楼层没什么区别。只是经过其中一扇门的时候,优美听见里面有人压低声音在打电话,语气急促,像是在汇报什么。


尽头的房间门半开着。男人敲了两下门框,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声音不高,但很沉。


优美跟着雅走进去。


房间比她想象的大,正中一张长桌,周围摆着七八把椅子,靠墙一排矮柜,上面放着茶具和几瓶酒。窗帘拉着,天花板上的灯管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没有一丝阴影。桌边坐着一个男人,正在翻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黑柳彬看上去五十岁上下,穿一件深藏青的西装,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连领带夹都别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很整齐,两鬓有一点灰,脸型偏瘦,眉眼之间说不上凶,倒像哪个公司里管财务的部长。他把文件合上,摘下眼镜放在一边,看着她们。


“坐。”他朝桌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雅没坐。她走到桌边,从皮夹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然后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扔。打火机在光滑的桌面上滑了一小段,停在黑柳彬面前。


“黑崎那事儿,你打算怎么处理?”


黑柳彬看了一眼打火机,没有动它,也没有动怒。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用一种近乎温和的目光看着雅。


“你就是MIYA。”


“我问你话呢。”


“我知道。”黑柳彬点了点头,语气平缓,“但你先坐下。站着说话,脖子累。”


雅眯起眼睛看了他两秒,拉开椅子坐下了。优美站在她侧后方,没有坐,背靠着墙,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稳。


“黑崎用你们橘组的名义,要把我和她塞到真由那边去。”雅把烟夹在手里,朝优美那边偏了一下,“你知道这事儿?”


“今天下午才知道。”黑柳彬说,声音里没什么起伏,“美优给我打了电话。”


雅的眉毛动了一下。“安部美优?”


“嗯。”黑柳彬把眼镜拿起来又放下,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黑崎跟真由说,是美优介绍你们过去的。真由觉得不对劲,先问了惠,惠又告诉了美优。美优查了一下,发现黑崎在外面打着橘组的旗号做了不止这一件事。”


优美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不止这一件?”


黑柳彬看了她一眼,似乎这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第二个人。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没有审视的意味,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是优美。”


“是。”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多说,转向雅,“黑崎这个人,胆子不大,但喜欢借别人的势。clubB.G那间事务所,以前就出过类似的事,只是没闹到台面上。这次他把美优的名字搬出来,是觉得美优不会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会管。”


“那美优管不管?”雅问。


黑柳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一种确认。“美优已经在处理了。她这个人,最讨厌别人拿她的名字做文章。”


雅抽了一口烟,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玻璃烟灰缸里。她的动作很随意,但优美看得出来,她肩膀绷着的那股劲儿松了一点。


“所以你今天叫我们来,是让我们等着美优处理?”


“我叫你们来,是因为美优说你们可能会来。”黑柳彬说,“她让我别拦着,也别跟你们起冲突。说你们受了委屈,到这儿来出出气是应该的。”


雅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这个美优,倒是会做人。”


“她一向会做人。”黑柳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温度,像在说一件他早就习惯的事。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朝雅的方向推过去。名片是黑色的,上面只有“安部美优”三个字和一个手机号码,连头衔都没有。


“这是美优的私人号码。她说你们要是愿意,明天或者后天,找个时间一起吃顿饭。黑崎的事,还有那个暴徒袭击你们的事,一起谈清楚。”


雅拿起名片看了看,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检查有没有藏什么机关。“吃饭?就吃饭?”


“美优说吃饭。”黑柳彬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她定的地方,她做东。你们去就行。”


雅把名片塞进皮夹克内袋,跟手机放在一起。她沉默了几秒,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然后站起来。


“行。你转告美优,我去。”


黑柳彬点了点头,目光移到优美身上。“你也去?”


优美看了雅一眼。雅没回头,但优美能看见她后颈的线条微微绷着,那是一种等她回答的姿态。


“我去。”优美说。


黑柳彬又点了一下头,这次幅度稍微大了一点,像是在认可什么。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翻开刚才那份文件。


“那就这样。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雅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优美几乎能猜到她要说什么,心里一紧。


“你挺帅嘛。”雅歪着头,冲黑柳彬眨了眨眼,嘴角挂着那种挑衅似的笑,“黑道里头像你这样的,少见。”


黑柳彬从文件上抬起眼睛,看了她两秒,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把文件翻过一页。


“路上小心。”他说。


出了走廊,电梯门关上之后,雅才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往电梯壁上一靠,像是把什么重东西卸下来了。优美站在她旁边,盯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


“你刚才说那句话,吓死我了。”优美说。


“哪句?”


“就那句。你挺帅嘛。”优美学着她的语气,但学得不像,自己先笑了一下,“人家是组长。”


“组长怎么了。”雅把皮夹克领子立起来,又放下,“我又没骂他。再说了,你没看他那张脸吗?我说他帅的时候他嘴角动了一下,这种人不常被人当面夸的。”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玄关那个西装男抬头看她们一眼,又低下头去,假装在整理桌上的文件。雅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优美跟在后面,经过门口的时候朝那个男人点了一下头,对方明显没料到,愣了一下,才笨拙地回了一个点头。


出了门,夜风一吹,优美才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刚才在楼里出了一层薄汗,衬衫贴在皮肤上,风一过就冷。


“现在呢?”优美问。


雅站在路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还留着惠之前发来的消息。她想了想,把手机收起来。


“回去睡觉。明天等美优的电话。”


“你真要去吃饭?”


“去啊。”雅往停车的地方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她请客,为什么不去。而且黑崎的事,我想听她当面说。电话里说不清楚。”


优美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这条路晚上没什么人,两侧店铺都关了,只有便利店的灯还亮着,把门口一小块地面照得发白。雅走了一段,忽然开口。


“刚才在楼上,你怕不怕?”


“怕。”优美老实说,“但没之前那么怕了。”


“为什么?”


优美想了想。“因为那个黑柳彬看起来不像会突然翻脸的人。而且他一直在说美优怎么想的、美优要怎么做,好像他自己没什么主意似的。”


雅笑了一声。“他那叫会做人。把事儿都推到美优头上,自己干干净净的。不过你说得对,这种人比黑崎那种货色难对付多了,但至少不会在桌子底下搞小动作。”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优美。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深色皮肤照出一种暖调,脸上那层浓妆在夜里显得没那么锋利了,眼角的亮片闪了一下。


“明天吃饭,你穿好看点。”


“啊?”


“美优请客的地方不会差。别穿练习服去。”


优美低头看了看自己——出门时随手抓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确实不怎么像样。“那你呢?”


“我?”雅把皮夹克一敞,露出里面的皮革内衣,“我穿这个就行。让她看看,MIYA是什么样的人。”


优美忍不住笑出来。“你刚才在人家组长面前也是这副样子。”


“那不一样。”雅转身继续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组长是组长,美优是美优。美优是女的,女的看女的,穿什么很重要。”


优美不知道这算什么逻辑,但也没追问。她快走两步跟上雅,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叠在一起又分开。


第二天中午,美的电话来了。


优美当时正在公寓里翻衣柜,把仅有的几件像样的衣服摊在床上。雅坐在窗台上抽烟,手机响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听了几句,嗯了两声。


“明天晚上七点。银座那边一家叫‘栞’的店。她说报她的名字就行。”


“银座?”


“嗯。”雅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易拉罐里,“她说本来想今晚,但今晚她有事要处理黑崎那边,明天比较稳。”


优美把手里的衬衫放下。“黑崎那边,她打算怎么处理?”


“电话里没说。”雅从窗台上跳下来,“明天当面问。你别瞎操心,先想好穿什么。”


优美看了看床上的衣服,又看了看雅那一身——皮夹克、皮革内衣、紧身皮裤,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的妆比昨晚还浓一层,眼线拉得又长又翘,嘴唇涂成暗红色。


“你明天就穿这个去银座?”


“怎么了?”


“那是银座。”


“银座怎么了。我又不是去相亲。”雅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美优让我看看MIYA是什么样的人,我就让她看。她要是觉得不合适,那是她请客之前没想清楚。”


优美叹了口气,从床上那堆衣服里拎出一件黑色连衣裙。那是她搬出宿舍时佐藤硬塞给她的,说“万一有场合能用上”。当时她觉得可笑,现在倒真用上了。


“这件行吗?”


雅看了一眼,点头。“行。配那双短靴。别穿运动鞋。”


“知道了知道了。”


优美把裙子挂起来,忽然想起一件事。“雅。”


“嗯?”


“你说美优会不会在饭桌上提黑崎要怎么处理,然后顺便跟我们谈条件?”


雅正在往脸上补粉,手上的粉扑停了一下。“什么条件?”


“比如让我们签什么约,或者要我们做什么。她是橘组的二号人物,不会平白无故请两个跟她没关系的人吃饭。”


雅把粉扑放下,转过身来看着优美。她的表情很认真,跟昨晚在橘组事务所里那种装出来的嚣张完全不一样。


“优美,你记着。不管她提什么,我们都可以说不。黑崎那件事,她处理是她的事,我们不欠她什么。她要是想拿这件事换什么,那这顿饭不吃也罢。”


优美点了点头,但心里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美优那种人,请客吃饭不会只是为了做好人。她一定有她的打算。


不过雅说得对,她们可以不答应。


窗外天色暗下来,明天这个时候,她们就该坐在银座那家叫“栞”的店里了。优美把连衣裙重新叠好放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点饿。


“晚上吃什么?”


“随便。楼下便利店。”


“又是便利店。”


“那你做?”


优美看了雅一眼。雅正对着镜子画眼线,手稳得很,一笔拉过去,又直又匀。


“我做就我做。”优美站起来往厨房走,“不过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只有鸡蛋和葱。”


“那就蛋炒饭。”


“蛋炒饭就蛋炒饭。”


她拉开冰箱门,冷白色的光照在脸上。背后传来雅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出调子。优美拿了鸡蛋出来,在碗沿上磕开一个,蛋液滑进碗里,黄澄澄的,看着莫名让人安心。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先把蛋炒饭做好。


料理店与暴徒

“栞”的门面窄得不像银座该有的样子。一块深蓝色布帘垂下来,布帘下摆绣着一枝白色小花,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招牌。优美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布帘,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连衣裙,总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走了。”雅从后面推了她一把。


雅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的紧身裙,领口开得低,腰收得紧,下摆却短得几乎盖不住大腿。她把头发高高盘起来,露出脖颈和肩膀,耳垂上挂着两只细长的银色耳坠,走起路来一晃一晃。优美看着她推门进去的背影,忽然想起Milky Kiss时代雅从来只穿T恤和牛仔裤,连上台演出都不肯穿裙子。那时候的雅说裙子影响舞蹈动作,现在倒好,穿得比谁都夸张。


布帘后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地面铺着深灰色的石板,两侧是打磨光滑的木板墙。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一个穿和服的女将迎上来,鞠了一躬,什么也没问,直接引她们往里走。


包间在最里面。拉门拉开的时候,优美首先看到的是美优。她坐在正对门的位置,穿着一件黑底金线的和服,头发高高挽起,插着一根细长的玳瑁簪,妆容精致得像杂志封面。她旁边坐着一个苗条高挑的女人,黑色紧身衣外面套了一件短款皮夹克,黑辣妹妆,眼线拉得又长又利,嘴唇涂成哑光的裸色,正单手支着下巴看她们进来。


“来了来了。”美优笑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这儿,优美。MIYA坐对面。”


雅没说什么,径直走到对面坐下。优美犹豫了一秒,还是坐到了美优旁边。包间不大,一张深色木桌,四个座位,桌上已经摆好了前菜,小碟子里装着醋渍章鱼和凉拌海蜇,旁边放着一壶冰镇的麦茶。


“先介绍一下,”美优抬手示意旁边的女人,“立花惠。我工作上的伙伴。”


惠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从优美脸上扫到雅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那眼神不像普通女人看人的方式,太快,太准,像在评估什么。


“惠姐好。”优美说。


惠的眉毛挑了一下。“叫惠就行。别叫姐。”


“啊,对不起。”


“没事。”惠端起麦茶喝了一口,“被叫阿姨叫惯了,姐已经算好听的。”


美优笑出声来。“惠比我大两岁,最恨别人提年纪。”


“你少说两句。”惠的语气不重,但美优果然收了笑,举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雅一直没说话,端着麦茶慢慢喝。优美知道她在观察。雅这个人,越是陌生场合越安静,眼睛到处看,脑子转得飞快。


美优放下茶杯,双手在桌上交叠,身子微微前倾。“今天请你们来,第一件事是道歉。”


优美愣了一下。“道歉?”


“前天我的人去你们事务所,态度不好。黑崎那边的事本来该在电话里解决,我让人跑了一趟,结果他们做事太糙,吓到你们了。”美优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诚恳,眼睛看着雅,“MIYA,我替他们赔个不是。”


雅把茶杯放下,沉默了两三秒。“我也有不对。突然冲进你们事务所,吵吵嚷嚷的,不像话。我也道歉。”


美优笑了,眼睛弯起来。“那这事就翻篇了。”


“翻篇了。”雅点头。


优美松了一口气。她来之前想了一路该怎么应对可能的刁难,没想到开场这么顺利。但她也注意到惠在美优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雅,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知道在想什么。


前菜撤下去,换上刺身拼盘。金枪鱼切得厚实,鲷鱼片薄得透光,虾是活的,摆在冰上尾巴还在动。美优亲自给优美夹了一块金枪鱼,又给雅夹了一只虾。


“尝尝。这家店老板以前在筑地做了二十年,鱼是每天从丰洲直接拿的。”


优美咬了一口金枪鱼。油脂在嘴里化开,鲜得她差点咬到舌头。她下意识看了雅一眼,雅正把虾蘸了酱油往嘴里送,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优美看见她嚼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雅也觉得好吃,只是不肯表现出来。


“好吃吧?”美优问。


“嗯。”雅简短地应了一声。


“我就说嘛。”美优给自己倒了杯酒,清酒,小瓷杯,她端起来抿了一口,“MIYA,我听说你以前在Milky Kiss的时候写过歌?”


雅的动作顿了一下。“写过。没发表过。”


“为什么不发表?”


“事务所的方针是翻唱为主。原创曲风险大,佐藤……社长比较谨慎。”


美优点着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现在呢?在BLACK CHOCOLATE还写吗?”


“写。乔尼编曲,阿岩填鼓点,我在家拿吉他弹旋律。”


“有意思。”美优把酒杯放下,“以后有机会让我听听。”


优美在旁边听着,心里转了好几个弯。美优问这些干什么?她对音乐有兴趣?还是想摸清雅的底细?她想起雅昨晚说的,不管美优提什么都可以拒绝。但现在美优什么条件也没提,只是聊鱼、聊歌,好像真的就是请客吃饭。


惠在这个过程中几乎没开口,一直在吃。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利落,筷子用得稳,每样菜夹两三筷就停,不贪多,也不挑。优美注意到惠的右手虎口有一块浅色的旧疤,细长的一条,像是刀伤。


“惠以前是刑警。”美优忽然说。


优美差点被麦茶呛到。“刑警?”


“嗯。警视厅的,干了八年。”美优说得轻描淡写,“后来辞职了。”


“为什么?”


惠自己接了话:“腻了。天天写报告,抓了人还要看上面脸色。没意思。”


她说得随意,但优美总觉得“腻了”这个理由太轻。一个干了八年的刑警,说辞职就辞职,中间肯定有什么事。不过她没追问。雅说过,别人的事别多打听。


刺身之后是煮物,萝卜炖得酥烂,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蟹肉芡汁。优美吃得专心,偶尔抬头,发现美优一直在看她。那目光不让人讨厌,但也说不上舒服,像在看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优美,”美优叫她,“你跟MIYA搭档多久了?”


“从一开始就一起。Milky Kiss时代我就是她的伴舞。”


“我知道。我是说现在,BLACK CHOCOLATE。”


优美想了想。“也没多久。但感觉比以前更近。”


“为什么?”


“以前雅是领队,我是队员。现在……”优美看了一眼对面,“现在更平等。她写歌会问我的意见,编舞会跟我商量。以前她什么都自己扛,不让人插手。”


美优转头看雅。“MIYA,你变了不少。”


雅面无表情。“人都会变。”


“变好还是变坏?”


“不知道。反正变了。”


美优笑起来,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我喜欢你这态度。”


惠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你什么都喜欢。”


“惠,别拆我台。”


“我说实话。”


两个人一来一往,语气里带着多年熟稔的随意。优美忽然觉得,美优和惠之间的关系不像普通的工作伙伴。但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煮物撤了,换上烤物。银鳕鱼西京烧,鱼皮烤得焦脆,鱼肉用筷子一夹就散。优美正吃着,美优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接,直接按掉。


“没事。继续吃。”


但优美注意到美优按掉电话之后表情变了一瞬,嘴角的弧度紧了紧。惠也看见了,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


雅显然也注意到了,但她没问。


烤物吃完,美优叫了甜点。黑芝麻布丁,装在小玻璃碗里,上面点了一粒金箔。优美用勺子挖着吃,觉得今晚的饭比自己预想的顺利太多。太顺利了。她心里某个角落一直绷着,等着美优忽然抛出什么条件来。


但直到布丁吃完,美优也没提任何要求。她只是聊天,问BLACK CHOCOLATE的演出安排,问乔尼和阿岩是什么样的人,问优美平时怎么练舞。聊得随意,像普通朋友聚餐。


“差不多了。”美优看了看表,站起来,“我去结账。你们先出去等我。”


优美和雅起身。惠也跟着站起来,把皮夹克搭在胳膊上,先一步出了包间。优美跟在雅后面走走廊,石板地面踩上去凉凉的。她小声问雅:“你觉得怎么样?”


“还行。没提条件。”


“我也觉得奇怪。”


“别放松。还没完。”


优美不说话了。雅说得对,没提条件不等于不会提。也许美优就是打算在店外说,或者换个地方说。


她们出了布帘,站在银座的街上。夜风比傍晚凉了不少,优美抱了抱胳膊。街对面霓虹灯闪着,偶尔有出租车慢慢滑过去。惠站在她们旁边,背靠着墙,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街两头。


“惠姐……惠,你不冷吗?”优美问。


“不冷。”


“就穿这么点。”


“习惯了。”


优美还想说什么,忽然看见惠的眼神变了。惠的目光定在街角,瞳孔缩了一下。优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个男人正从街角快步走过来,体格粗壮,穿一件灰扑扑的连帽衫,帽子拉起来遮住额头,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很快,目的明确。


优美还没反应过来,那个男人已经冲到跟前,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团,朝雅的方向挥过去。


“MIYA!”


优美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雅本能地往下一蹲,那东西从她头顶扫过去,带起一阵风。优美看清了,是一截铁管,不长,但够粗,擦到脑袋上绝对要出事。


惠在雅蹲下的同一瞬间动了。优美几乎没看清她怎么从墙边闪到那个男人面前,只看见她一脚踢出去,又高又快,鞋底正正拍在男人下巴上。男人的脑袋往后一仰,整个人朝后倒,铁管脱手飞出去,在柏油路上弹了两下,滚到下水道篦子旁边。


惠没给他爬起来的机会,上前一步踩住他的胸口,低头说了句什么。优美没听清,但男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优美全身都在抖。她不知道自己是害怕还是什么,膝盖发软,手也发软,但她还是往前迈了一步,张开手臂挡在雅前面。雅还蹲在地上,优美能感觉到她后背贴着自己的小腿。


“优美。”雅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有点闷,“我没事。”


优美没回头。她盯着地上那个男人,惠已经把他翻了个面,膝盖顶在他后腰上,一只手拧着他的胳膊。男人脸贴着柏油路面,嘴里含含糊糊地骂着什么。


“闭嘴。”惠说。男人立刻闭了嘴。


美优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结账的小票。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又看了一眼惠,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叹了口气,把小票折好放进袖袋里。


“真会挑时候。”


街角又走过来三个人。步子不急不慢,但一看就知道是跟美优一伙的。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深色夹克,走到美优面前低了低头。


“美优姐。”


“带走。”美优抬了抬下巴,“那家伙有用,不沉,但好好灌输我们流仪。”


“明白。”


三个人把地上的男人拎起来,动作熟练得像搬一袋米。男人想挣扎,惠在他膝弯后面踢了一脚,他立刻老实了。三个人架着他往街角走,一转眼就消失在巷子里。


优美还挡在雅面前,腿在抖。雅从她身后站起来,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把她转过来。


“优美。”


优美抬眼看她。雅的脸上没什么伤,就是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耳坠少了一只,大概是刚才躲的时候甩掉的。


“我没事。”雅又说了一遍。


优美点了点头,但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鼻尖一酸,眼眶一热,两行泪就顺着脸淌下去。她赶紧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对不起,我、我没想哭……”


雅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背。优美比她矮半个头,脸正好埋在她颈窝里。雅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混着一点汗味,暖烘烘的。


“谢了。”雅的声音很低,只有优美能听见,“你刚才挡在我前面。”


优美在她颈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眼泪蹭在雅的锁骨上。


“行了行了。”美优走过来,语气轻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大街上哭什么呢。惠,你吓到人家了。”


“我吓的?”惠收起踩人的脚,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我救人还有错了。”


“没说错。但你看把优美吓的。”


优美从雅怀里抬起头,吸了吸鼻子。“我没事。就是腿有点软。”


美优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孩子有意思。怕成那样还往前挡。”


“她是我搭档。”优美说,声音还有点抖。


美优看了雅一眼。雅没说话,但手一直放在优美背上,没拿开。


“好了,换地方。”美优拍了拍手,“这顿饭吃到一半被人搅了,得补一顿。我知道附近有家酒吧,安静,能坐。”


惠已经在拦出租车了。美优拉开车门,让优美和雅先上,自己坐副驾驶。惠最后上来,坐在雅旁边。


车开出去两条街,优美的心跳才慢慢缓下来。她看着车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忽然觉得刚才那一幕不太真实。铁管、高踢、美优轻描淡写的“带走”,像电影里的情节,但雅差点被打到是真的,她的手现在还在抖是真的。


“吓到了?”惠忽然问。她没看优美,看着前面的椅背。


“嗯。”


“正常。我第一次出警的时候手抖了一整天。”


优美转头看她。“你以前真的当刑警?”


“真的。”


“那刚才那一脚——”


“练的。刑警也得练格斗,不然怎么抓人。”


优美想了想。“那你怎么不干了?”


惠沉默了两三秒。“因为发现有些事靠抓人解决不了。”


她没再说下去。优美也没再问。


酒吧在一条小巷的地下室,楼梯又窄又陡,墙上贴着褪色的爵士乐海报。推门进去,灯光昏暗,吧台后面一个老头在擦杯子,店里只有两三桌客人。美优挑了最里面的卡座,点了威士忌和几个小菜。


“惠,”美优把酒推过去,“你刚才那一脚,踢得漂亮。”


“废话。不漂亮能行吗。”


“那家伙是冲谁来的?”雅终于开口了。她坐在优美旁边,手里转着酒杯,没喝。


美优和惠又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回优美看清楚了。


“冲你来的。”美优说,“具体谁派的还不清楚,但八成跟黑崎有关。我让他收手,他表面答应了,背地里搞小动作。”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已经在处理了。刚才带走那家伙的人,会让他说实话。”美优喝了一口酒,“不过MIYA,我得提醒你。黑崎这种人,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你最近出门小心点。”


“知道了。”


优美在旁边听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美优小姐——”


“叫美优就行。”


“美优,你帮我们,图什么?”


美优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惠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图什么?”美优把酒杯放下,歪了歪头,“这个问题问得好。惠,你说我图什么?”


“图个乐子。”惠说。


“不对。”


“图MIYA唱歌好听。”


“也不对。”


惠耸了耸肩,不猜了。


美优转向优美。“我图的是,黑崎用橘组的名字吓唬人这件事,得有个了结。他打我的旗号在外面胡搞,我不处理,以后谁都敢拿橘组的名头招摇撞骗。至于你们俩——”她看了看优美,又看了看雅,“你们是顺便的。”


“顺便的?”优美不太信。


“顺便的。”美优重复了一遍,“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顺便帮了的人,我就当自己人了。当了自己人,我就护短。”


惠在旁边点头。“这是真的。她护短护得离谱。”


优美不知道该说什么。雅在旁边把酒杯放下了,看着美优。“那我也把话说清楚。我们不需要人护。但如果以后你有什么事用得着我们,可以直说。能帮的我们帮,不能帮的我们也会直说。”


美优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行。这话我爱听。”


又喝了两轮,惠忽然站起来,走到雅旁边坐下。优美还没反应过来,惠已经凑过去在雅脸上亲了一下,很快,嘴唇碰了碰脸颊就退开了。


“干什么?”雅皱着眉看她。


“没什么。你长得好看。”惠说得理直气壮,端起酒杯继续喝。


优美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往旁边挪了挪,离雅远了半个拳头的距离。雅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忍着笑。


美优凑过来,在优美耳边低声说:“别在意。惠喝多了就爱亲人。”


“我没在意。”


“你脸上写着在意呢。”


优美不说话了,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大口。威士忌辣得她直皱眉。


美优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优美,我有个事想跟你单独说。”


优美看了她一眼。美优的表情跟之前不一样了,笑还在,但眼底多了点认真。


“你说。”


“过几天我想拍一支PV。用MIYA和你的形象,拍一个假枪击的场面。拍完把影像放出去,让外面的人以为MIYA和优美被枪击了,然后你们俩暂时躲起来。”


优美愣住了。“为什么?”


“黑崎不是想搞事吗?我让他以为事已经搞大了。人死了,他慌不慌?他一慌就会露马脚,我就能把他在橘组名头下干的那些破事连根拔了。”


优美消化了几秒。“那我和雅——”


“你们躲一阵子。等我把事办完,你们再出来。不会太久。”


“雅知道吗?”


“还没跟她说。先问你。你答应了,我再跟她说。”


优美看着美优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笑意还在,但底下是冷的,像磨过的刀。优美想起雅昨晚说的话,不管美优提什么都可以拒绝。


但她想了三秒,点了头。“行。我答应。”


美优笑了,退回去端起酒杯。“好孩子。”


优美也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雅在旁边跟惠说着什么,没注意到这边。


优美喝了一口酒,心里想的是,这事得跟雅说清楚。美优让她先答应,大概是吃准了雅会听优美的。但她不打算瞒雅,今晚回去就说。


她放下杯子,往雅那边靠了靠,肩膀碰了碰雅的胳膊。雅低头看她。


“怎么了?”


“回去跟你说个事。”


“现在说。”


“回去再说。”


雅看了她两秒,点头。“行。”


惠又在旁边嚷嚷着要加酒。美优笑着拦她,说再喝就回不去了。优美靠在卡座的靠背上,觉得今晚发生了太多事,脑子有点转不动。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刚才在街上挡在雅面前的时候,她一点都没犹豫。以后也不会犹豫。


她伸手在桌子下面碰了碰雅的手。雅反手把她的手指扣住了,没说话,也没看她,继续跟惠聊着什么贝斯和鼓的话题。优美的手指被握得紧紧的,暖烘烘的。


外面巷子里传来醉汉的歌声,模模糊糊的,听不出调。优美闭上眼睛,打算就靠这么一会儿。回去还有话要说,还有明天要准备。但此刻她只想让雅的手这么握着。


新live的偶像曲

新live定在周五晚上八点,地点还是那间地下livehouse。优美从中午开始就坐立不安,在后台休息室里走来走去,把地板踩得吱吱响。她身上穿着Milky Kiss时代的打歌服,白色荷叶边短袖配粉色百褶裙,头发扎成半高马尾,脸上是干干净净的素颜妆。这身打扮放在两年前让她觉得理所当然,现在套在身上却像借了别人的皮。


“你能不能坐下。”雅靠在化妆台边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也穿着Milky Kiss的旧衣服,蓝色蝴蝶结系在领口,裙摆堪堪遮住大腿根。她那身黑辣妹的深色皮肤从领口和袖口露出来,和清纯的偶像装束撞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别扭。


优美停下来,看了雅一眼。“你不紧张?”


“紧张什么。”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不是第一次上台。”


“这次不一样。”优美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美优那边的人说黑崎今天会派人来看。万一认出来——”


“认出来又怎样。”雅的语气很平,“他们又不知道我们要干什么。你正常跳你的。”


优美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她当然知道计划是怎么安排的,美优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假枪击的拍摄班子,就在live结束后的后巷。她和雅演完这场,下了台直接去后巷,暴徒男会扮成枪手,导演会拍下整个过程,然后影像放出去,她和雅躲起来。逻辑很清楚,每一步都有人安排好了。但她心里就是悬着,像踩在一层薄冰上,不知道哪一脚会裂。


雅看她脸色不对,把烟别到耳朵后面,伸手拽了一下她的手腕。“过来。”


优美被拉到化妆台前面,雅让她坐在椅子上,自己绕到后面,从镜子里看着她。“你脸都白了。深呼吸。”


优美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镜子里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黑脸一个白脸,穿着同一套偶像装,看起来像什么恶作剧。优美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


“你看咱俩这样,像不像双胞胎走散了十年。”


雅从镜子里瞥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接话。她把手搭在优美肩膀上,弯下腰,下巴搁在自己手背上,凑到优美耳边。优美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甜腻香水味,混着一点烟味。


“别想那些。”雅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就当今天是最后一场Milky Kiss。跳完这一场,往后就是BLACK CHOCOLATE了。”


优美从镜子里看着她。“你舍得?”


“舍得什么。”


“Milky Kiss。”


雅没马上回答。她直起身,手指在优美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松开,退后一步靠在化妆台边上。“不舍得。”她说得很干脆,“所以今天好好跳。把该还的都还了。”


优美看着她,觉得胸口那块悬着的东西稍微落下来一点。她点了点头,站起来理了理裙摆。


门被推开,阿岩探进半个脑袋。“还有二十分钟。乔尼在调弦,你们准备一下。”他看了两人一眼,墨镜后面的表情看不出来,但语气里带着点犹豫,“那个……你们今天穿这个?”


“怎么了。”雅说。


“没什么。就是看着怪不习惯的。”阿岩挠了挠光头,“我印象里你们俩好久没穿这么……干净了。”


优美笑出声。“你意思是我们现在脏?”


“我不是那个意思。”阿岩赶紧摆手,光头在灯光下晃了一下,“我就是说,挺好看的。真的。”他缩回去把门带上了,门缝里还传来一句嘟囔,“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雅哼了一声。优美转过头看她,发现雅的嘴角翘着,很浅的弧度。


上场前五分钟,乔尼从侧台走过来。他今天没穿皮夹克,换了件黑色背心,飞机头梳得整整齐齐,贝斯背在身后。他站在雅面前,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说了句:“歌单没变吧。”


“没变。”雅说。


“行。”乔尼点头,犹豫了一下,“那个,不管台下什么反应,你们按排练的来就行。我在后面兜着。”


优美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话少,但每次开口都让人踏实。她冲他笑了笑。“谢了,乔尼。”


乔尼耳朵尖有点红,转身走了。


八点整,场灯暗下来。优美站在幕布后面,能听见台下嗡嗡的人声。今晚的观众比前几场多,前排挤着不少熟面孔,也有新来的,举着手机在拍。优美扫了一眼,看见几个Milky Kiss时代的老粉站在中间靠前的位置,表情复杂,像是来看热闹又像是来讨说法。


“准备好了?”雅站在她旁边,声音很轻。


优美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


幕布拉开。


灯光打下来的一瞬间,优美条件反射地摆出Milky Kiss的招牌开场姿势,手背贴着脸颊,歪头微笑。雅在旁边做了同样的动作,两个人并排站在舞台正中,背景音乐是她们两年前录的那首出道曲,轻快的电子节拍配着甜腻的旋律。


台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嘘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搞什么啊——”


“穿成这样跳这个?”


“我们要看BLACK CHOCOLATE!”


优美保持着笑容,踩着节拍开始跳。这套舞她闭着眼睛都能跳,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挥手都刻在肌肉记忆里。但她能感觉到台下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Milky Kiss时代那种追着偶像跑的狂热,而是混杂着困惑、嘲弄和不耐烦。前排有个男人大声喊:“脱啊!穿这么多干嘛!”


雅在旁边跳着同样的舞步,脸上的笑容标准得像贴上去的。优美用余光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紧张的。


一首歌跳完,台下嘘声更大了。有人开始往台上扔纸巾,揉成团的纸巾落在脚边,滚了两圈。优美站在台上,喘着气,额头出了一层薄汗。她看向雅。


雅也看着她。两个人的视线在灯光下碰了一下。


雅伸手把耳麦往嘴边拉了拉。“安静。”


她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不大,但压住了台下的嘈杂。观众慢慢安静下来,等着看她要说什么。


雅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刚才跳舞时完全不一样,嘴角歪着,眼睛眯起来,带着一股子挑衅的劲。“你们真正想看的是这个吧。”


她说完,手伸到自己领口,抓住蓝色蝴蝶结下面的布料,用力一扯。荷叶边短袖连着前襟被撕开,露出里面黑色的胸罩,深色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胸罩边缘绣着一圈金色的BLACK CHOCOLATE字样,底下配着同款黑色短裤,腰侧的金线刺绣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爆出一阵吼声。


优美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她伸手抓住自己白色打歌服的领口,从中间撕开。粉色百褶裙底下是同款的黑色胸罩和短裤,金线绣的字样在灯光下清清楚楚。她把撕下来的打歌服往台下一扔,布料落在前排观众手里,几个人抢成一团。


乔尼和阿岩从侧台冲上来。乔尼的贝斯已经挂好了,一上台就弹出一串低沉的爆音。阿岩坐到鼓后面,鼓槌在手里转了一圈,重重敲下去。灯光从暖黄变成刺眼的白色频闪,整个场子像被电流打了一下。


雅抓起麦克风架,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粗粝、直接、带着嘶吼。优美跟着鼓点开始动,这次的舞步跟刚才完全两个路子,胯部大幅度摆动,肩膀一耸一耸,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攻击性。


台下疯了。


前排的人开始往台上挤,保安拦了一下没拦住,干脆退到旁边。优美在人群里看见那个Milky Kiss时代的老粉,他站在第三排,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优美冲他那个方向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背对着观众扭腰,手从后背滑到臀部,停在那里拍了拍。


雅从旁边靠过来,麦克风递到优美嘴边。优美接过去吼了一句和声,声音劈了一下,雅在旁边笑出声。那个笑是真的,优美听得出来。


唱到第三首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汗透了。雅的脸上全是汗,黑辣妹的浓妆有点花,眼线晕开一小片。优美的马尾散了,头发贴在脖子上,胸罩的肩带滑到胳膊上,她干脆扯下来扔了,上半身只剩胸罩兜着。台下有人把啤酒瓶递上来,雅接过去灌了一口,剩下的往台下洒,酒液落在前排人脸上,那些人张着嘴去接。


优美蹲下去,跟台下的人击掌。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她低头一看,是那个短发女客,上次live冲到前排跟她接吻的那个。短发女客仰着脸看她,眼睛亮得吓人。“优美!”她喊,“跳过来!”


优美跳下台沿,落在人群里。周围的手伸过来摸她,她扭着腰躲开,跟短发女客面对面跳了几秒。短发女客凑上来要亲她,优美偏头躲开,笑着推了她一把,又跳回台上。


雅在台上看着她,眼神里有点什么。优美跳上来的时候,雅伸手拉了她一把,两个人的汗混在一起,胳膊贴在一起滑腻腻的。雅凑到她耳边说:“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躲那个吻。”


优美没回答,转身去接下一段。


音乐忽然变了。乔尼弹出一段更慢更重的riff,阿岩的鼓点跟着沉下去。雅把麦克风架往地上一放,冲着优美勾了勾手指。


优美眯起眼睛。她认得这个手势,排练的时候雅提过一嘴,说想在台上加一段舞蹈对决,两个人轮流solo,看谁先把对方逼到接吻。当时优美说行,没当回事。现在雅来真的了。


优美走过去,站在雅对面。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互相盯着。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台上。


雅先动。她扭胯的幅度很大,整个身体像一条蛇一样从一边摆到另一边,手从胸口摸到腰侧,指尖在金色刺绣上停了一下。优美跟着动,动作比雅更利落,每个节拍卡得死死的,肩膀一耸一顿,把节奏拆成小块再拼回去。两个人越跳越近,膝盖几乎碰到膝盖,呼吸喷在对方脸上。


优美的头发甩起来的时候扫过雅的脸。雅伸手抓住她散开的头发,轻轻拽了一下。优美顺着那个力道往前倾,鼻尖蹭到雅的鼻尖。台下有人尖叫。


优美看着雅的眼睛。雅的瞳孔里映着频闪的白光,还有优美自己的脸。雅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慢,嘴角一点点翘起来,然后她凑上来,嘴唇压在优美嘴上。


优美没躲。


这个吻跟她们私下里的完全不一样。雅亲得很凶,嘴唇碾过来,舌头直接撬开她的牙关。优美尝到汗的咸味和啤酒的苦味,还有雅嘴里那点甜腻的香水味。台下爆出一片吼声,有人跺脚有人吹口哨,口哨声尖得刺耳。优美伸手抓住雅的胸罩肩带,把她往自己这边拽,两个人的胸口压在一起,汗湿的皮肤贴得黏黏糊糊。


雅退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嘴唇之间拉出一根细丝。台下看得清清楚楚,又是新一轮的尖叫。


优美喘着气,额头抵着雅的额头。雅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被音乐盖住了,优美只看见她的嘴型——“够了。”


然后雅推开她,转身去抓麦克风,开始唱下一首。优美站在原地喘了两秒,然后跟着鼓点动起来。


台下已经彻底乱了。前排有人开始接吻,手伸进彼此的衣服里。靠墙的地方,一个男人把女伴压在墙上,裙子掀到腰上面。角落里有两个男的面对面站着,手在对方裤子里动。保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撤了,没人管。整个场子像一个被摇晃过的汽水瓶,盖子被拧开,泡沫喷得到处都是。


优美在台上看得清楚。她一边跳一边扫视台下,看见短发女客跟旁边一个陌生男人抱在一起,两个人的嘴贴得死紧,短发女客的手抓着那个男人的后脑勺。优美移开视线,正好对上雅的目光。雅也看见了,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唱。


唱到最后一首的时候,优美已经累得腿发软。她靠在雅身上跳完最后一段,两个人的动作都乱了,但台下没人介意。音乐停在最后一个重音上,阿岩的鼓槌往上一抛,乔尼的贝斯弦还在嗡嗡地响。


雅喘着气,对着麦克风说了句:“今晚就到这。后面还有好戏。”


台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雅已经拉着优美往侧台走了。乔尼和阿岩跟在后面,阿岩边走边把鼓槌从地上捡起来,嘴里嘟囔着“每次都扔,每次都扔”。


进了后台,雅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喘气。优美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还牵着手,手心全是汗。


“后面还有好戏”这句话在优美脑子里转了一圈。她知道雅指的是什么,美优安排的假枪击就在今晚,就在后巷。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


雅转过头看她。“你还好?”


“还行。”优美说,“就是腿有点抖。”


“正常。”雅松开她的手,走到化妆台前面拿毛巾擦脸,“你刚才跳得挺好。”


“你也是。”


两个人从镜子里对视了一眼。优美忽然想笑,刚才在台上亲成那样,现在站在后台说话倒客气起来了。她没忍住,真的笑出来。


雅从镜子里看她。“笑什么。”


“没什么。”优美走过去,从后面抱住雅,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就是觉得,刚才那个吻挺好的。”


雅擦脸的动作停了一下。“台上那个?”


“嗯。”


“那是表演。”


“我知道。”优美说,“但挺好的。”


雅没接话,过了几秒,她把手里的毛巾往台面上一扔,反手拍了拍优美的脑袋。“行了。换衣服。美优的人在外面等着。”


优美松开她,去拿自己的包。包里装着换的便服,还有美优给她的那部一次性手机。她换衣服的时候听见雅在旁边跟乔尼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阿岩在门口守着,背对着她们,很自觉地没往里看。


优美套上T恤和牛仔裤,把旧打歌服团成一团塞进包里。她看了一眼雅,雅也换好了,黑色背心配皮短裤,脸上花掉的妆用湿巾擦了个大概,露出底下原本的肤色,比黑辣妹妆浅了两个色号。


“走吧。”雅说。


优美走过去,在推开门之前拉了一下雅的手。雅回头看她。


“等这事完了,”优美说,“我想吃拉面。”


雅看了她两秒,嘴角动了动。“行。等完了,吃拉面。”


门推开,后巷的空气灌进来,带着垃圾和雨水的味道。美优的人已经在巷口等着了,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路边,发动机没熄。导演在巷子中间架好了摄像机,暴徒男站在墙根底下,正在被惠叮嘱什么,一边听一边点头。


优美深吸一口气,捏了捏雅的手指。雅反手扣紧她的手指,两个人一起走进巷子。


枪响与救护车

后巷的空气里混着垃圾和雨水的味道,面包车的尾灯在巷口一明一暗地闪着。优美跟着雅走出后门时,导演已经举起了手,示意所有人各就各位。惠站在暴徒男面前,一只手搭在腰上,语气平得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你从那边走过来,枪举高一点,别遮住脸。开完枪就站住别动,等我把你按倒。台词记住了?”


暴徒男点点头,咽了口唾沫,把手里那把道具枪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记住了。‘黑崎让我来的’。”


“语气别太怂,”惠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你是来杀人的,不是来送外卖的。”


“我尽量。”


导演从监视器后面探出脑袋,扩音器贴着嘴边。“两位主角就位——MIYA站前面,优美站她侧后方半步。枪响之后优美往前扑,MIYA接住她。动作要快,但别太夸张,真实感,明白吗?”


优美站在巷子中间,脚底踩着湿漉漉的水泥地,忽然觉得膝盖有点发软。她看了一眼雅,雅正把皮短裤的腰带紧了一格,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拍一条再普通不过的PV。可优美知道,雅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只是她藏得比别人都深。


“紧张?”雅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


“有一点。”


“别想太多。惠的人都在,枪也是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优美低声说,“我就是……从来没被人拿枪指过。”


雅没接话,只是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站好吧。快点拍完,拉面还开着。”


导演喊了准备。巷子里的灯被调暗了两盏,摄像机上的小红点亮起来。暴徒男从巷口方向走过来,脚步沉重地砸在水泥地上。优美看着他的脸,那张粗犷的面孔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凶悍,手里的枪黑沉沉地举起来,对准了雅的方向。


雅站在她前面,背挺得笔直。


“黑崎让我来的。”暴徒男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比排练时低沉得多,粗粝的嗓音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狠劲。


优美看着那把枪,明知道里面没有真子弹,可当枪口抬起来对准雅的后背时,她的身体还是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的脚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出去,想要抓住雅的肩膀把她拉开。


枪响了。


声音比想象中闷,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暴徒男手里的枪口冒出一小股白烟,道具弹的火药味散在潮湿的空气里。优美的手已经抓住了雅的手臂,往旁边拽,可雅的反应比她更快,整个人往旁边一闪,同时伸手来拉她。


两个人的动作撞在一起,优美往前扑的惯性太大,脚底在湿滑的地面上一滑,整个人往雅身上撞过去。雅被她撞得后退半步,背抵上了巷子的墙壁,两个人几乎叠在一起。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喊了一声卡。


“过了!”扩音器里传出来的声音带着几分满意,“情绪到位,动作也够真。再来一条备用,换个机位。”


优美从雅身上撑起来,手心全是汗。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衣服上沾着灰,是刚才撞到墙蹭的。雅站在她旁边,抬手把她肩上的灰拍掉。


“你刚才扑过来的速度,”雅低声说,“比排练时快。”


“我忘了是假的。”


雅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嘴角却弯了一下。


第二条拍得比第一条顺。暴徒男按惠的指示站在原地没动,惠从侧面冲上来,一记干净利落的侧踢把他手里的枪踢飞,枪在水泥地上转了两圈滑到墙根。美优的部下从巷口两侧冒出来,动作利落地把暴徒男按在地上。暴徒男的脸贴着地面,很配合地喊了一声“饶了我吧”,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恐惧。


导演喊了收工。巷子里的灯重新亮起来,工作人员开始收器材,惠松开暴徒男的胳膊,拍了拍他的后背。“行了,演得不错。去跟导演结账。”


暴徒男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优美和雅面前,鞠了个躬,脑袋几乎要碰到膝盖。“对不起!刚才多有冒犯!”


优美被他这个郑重的道歉弄得有点不知所措,摆了摆手说没事。雅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冲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暴徒男如释重负地退到一边,跟着惠往巷口走。


美优的人把面包车发动起来,车灯扫过巷子,照亮了墙上一大片剥落的油漆。导演在收拾监视器,一边收线一边跟工作人员交代什么。优美站在巷子中间,忽然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从下午排练到现在,所有的紧张和兴奋一下子全退下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疲惫。


“走吧。”雅从墙边走过来,手里拎着自己的包,“车在巷口等着。”


优美跟着她往外走。经过导演身边时,导演抬头冲她们比了个大拇指。“拍得不错。这条PV放出去,效果肯定好。”


优美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她心里清楚,这条PV不光是给观众看的。美优要的是让黑崎看见——看见MIYA和优美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做着什么事,看见橘组的影子落在她们身上。至于观众信不信,反倒没那么重要。


巷口的面包车旁边站着一个美优的部下,见她们走过来,拉开车门让到一边。优美弯腰钻进车里,雅跟着上来坐在她旁边。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被隔绝了,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嗡鸣。


车开出去两条街,优美才开口。“刚才那条,你觉得怎么样?”


“能用。”雅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惠踢枪那一下挺漂亮。导演会剪。”


“我说的不是那个。”


雅睁开一只眼看她。“那你问什么?”


优美想了想,没再追问。她本来想问的是——刚才枪响的时候,你害怕了吗。可这话问出来太矫情,而且她知道雅的答案。雅会说不怕,或者说怕有什么用。她太了解雅了,了解她每一句嘴硬背后藏着的东西。


车拐上大路,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一段一段地扫进来,在雅的脸上明明灭灭。优美偏过头看她,雅的侧脸在灯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浓妆卸掉之后露出来的皮肤带着一点疲惫的苍白。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Milky Kiss还在的时候,雅每次排练完也是这样靠在车座上闭着眼,那时候她还没变成MIYA,头发还是黑的,脸上干干净净的,累极了的时候会把脑袋搁在优美肩膀上。


那时候优美不敢动,怕吵醒她。现在她敢了。她伸出手,把雅的脑袋轻轻拨到自己肩膀上。雅没睁眼,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但没挣开。


车又开了十几分钟,雅忽然坐直了。“前面路口停一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美优小姐说直接送你们回公寓。”


“我知道。路口停一下,我买个东西。”


车在路口靠边停下。雅推开车门跳下去,优美跟着探出头看了一眼,路口拐角有一家便利店,灯亮得刺眼。雅进去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上车往优美怀里一塞。


优美低头一看,袋子里是两瓶茶、一包湿巾,还有一盒巧克力。黑色包装,上面印着外文。


“先垫一下。”雅关上车门,重新靠回座椅上,“拉面店这个点排队要排死。”


优美把巧克力拆开,掰了一块塞进嘴里。苦味先上来,然后是慢慢化开的甜。她掰了另一块递到雅嘴边,雅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眉头松了一些。


“还行。”雅评价道。


“你买的,还问行不行。”


“便利店随便拿的。”


优美把巧克力盒子转过来看了一眼,是进口的,价格不便宜,不像随便拿的。她没拆穿,把盒子收进包里,拧开茶喝了一口。


车重新启动,往公寓的方向开。优美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脑子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刚才巷子里的画面一遍一遍地回放——暴徒男举枪走过来,枪口对准雅,她扑过去的那一瞬间,雅把她拉到一边。虽然是假的,可那种感觉太真了。真到她现在想起来胸口还发紧。


“雅。”


“嗯。”


“你说黑崎看到这条PV会怎么样?”


雅闭着眼,声音懒洋洋的。“会吓死。美优的手段他清楚,橘组的名号不是白用的。他那种人,欺软怕硬,知道橘组真动了他,他连屁都不敢放。”


“那你觉得他以后还会来找麻烦吗?”


“找不了。”雅睁开眼,侧过头看她,“美优说这事完了就把黑崎从clubB.G踢出去。她的人已经在查账了。黑崎底子不干净,一查一个准。”


优美愣了一下。“美优没跟我说这些。”


“她跟我说了。”雅顿了顿,“她让我转告你。可能觉得你听了会多想。”


优美沉默了一会儿。美优做事一向这样,该让你知道的会让你知道,不该让你知道的,一个字都不多吐。她想起第一次在橘组见到美优的样子,那个华丽妖艳的女人坐在沙发上,笑意深不可测,说“你们这两个孩子,胆子不小”。那时候优美怕她怕得要死,现在却觉得,美优大概是这整件事里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清楚自己在干什么的人。


车拐进公寓楼下的巷子,停在门口。优美和雅下了车,面包车掉头开走,尾灯消失在街角。公寓楼下的小路上没什么人,这个点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远处的自动贩卖机发出低低的嗡鸣。


优美往楼上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楼下的小路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身形粗壮,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优美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看见了他口袋里那个凸出来的形状——方方正正的,有棱有角,像一把枪。


她的脚钉在原地。


那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优美认出了他。是刚才拍PV的暴徒男。


他怎么在这里。


优美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惠不是让他去结账了吗,他怎么跟到公寓来了,是美优的安排还是他自己跟过来的,他口袋里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她想开口问,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雅也停下了脚步,站在优美前面半步的位置,肩膀绷紧了。


“你想干什么。”雅的声音很平,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楚。


暴徒男没有回答。他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手里握着一把枪。黑色的,沉甸甸的,和刚才拍PV时用的那把道具枪不一样——优美能看出来,这把枪的枪管更粗,枪身上没有贴任何道具标记。


“黑崎让我来的。”暴徒男说。


这句话和刚才在PV里说的一模一样。可这一次,他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在说一句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


优美看着那把枪,看着枪口慢慢抬起来对准雅的方向。她的身体僵住了,腿动不了,手也抬不起来。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所有的力气都冲走了。


枪响了。


声音比刚才在巷子里听到的闷响大得多,炸开在安静的居民区里,震得优美耳朵嗡嗡作响。她看见雅的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看见暴徒男的手在抖,枪口冒出一缕白烟。然后她的身体动了。


优美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冲过去的。她只记得自己往雅的方向扑,两只手伸出去,整个人挡在雅前面。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闷闷的,带着一股灼烧感。她的脚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雅的肩膀,然后膝盖一软,往地上滑。


雅从后面抱住她,手臂箍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捞起来。优美听见雅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又尖又急,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优美!优美!”


优美想说话,可胸口那股灼烧感往上涌,堵住了嗓子。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衣服上洇开一片深色,在路灯底下泛着暗红的光。她有点恍惚——刚才拍PV的时候,衣服上也沾了灰,那时候是假的。现在这个,好像是真的。


“我没事。”她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你他妈闭嘴。”雅的声音在抖,抖得厉害,可手臂稳得像铁箍,死死箍着她不让她往下滑。优美能感觉到雅在拖着她往后退,退到公寓门口的台阶上。暴徒男站在原地没动,枪还举着,手抖得更厉害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自己吓住了。


“我、我不是……”暴徒男往后退了一步,枪口垂下来,“我就是……”


他没说完。巷口传来急促的刹车声,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堵住了巷子两头。车门弹开,惠从第一辆车里冲出来,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她两步跨到暴徒男面前,一记肘击砸在他手腕上,枪脱手飞出去,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路边。惠反手拧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在地上,膝盖顶着他的后背,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别动。”惠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暴徒男趴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整个人瘫软下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惠没理他,抬头看向台阶上的优美和雅,脸色一下子变了。


“叫救护车。”惠冲身后的人喊了一声,“快点!”


优美靠在雅怀里,意识有点模糊了。她感觉到雅的手捂在她胸口,热乎乎的,是血。她听见雅在跟她说话,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带着抖。


“你看着我,优美。看着我。”


优美抬起眼皮看她。雅的脸凑得很近,路灯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层毛茸茸的光边。她脸上没有浓妆,皮肤是原本的肤色,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旁边,眼睛里全是她。


“你哭什么。”优美说。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闭嘴。”雅的手在她胸口按得更紧了些,“救护车马上来。你别说话。”


优美想笑,可胸口疼得她笑不出来。她偏了偏头,看见惠把暴徒男从地上拎起来,扭着胳膊往车上塞。暴徒男经过她面前的时候,脸上全是汗,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对不起”,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谁让你来的。”惠问。


“黑崎……黑崎说,只要把MIYA做了,就给我钱……”


“他人在哪。”


“我不知道……他打电话给我的……”


惠把他塞进车里,关上车门,走过来蹲在台阶下面,看了一眼优美的伤口。她的眉头皱得很紧,但语气尽量放平。“穿透伤,没打中要害。救护车五分钟到。”


“惠小姐,”优美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有点冷。”


“正常。失血了。”惠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优美身上,“别睡。跟我说话。”


优美想说好,可眼皮沉得厉害。她感觉到雅的手在拍她的脸,不重,但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优美。别闭眼。”


“我没闭。”


“你闭了。”


“我眯一下。”


“不许眯。”


优美努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雅低着头看她,嘴角抿得紧紧的,眼泪从下巴滴下来落在她衣服上。她想抬手给雅擦一下,可手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垂在台阶上。


“雅。”


“嗯。”


“刚才那个……巧克力挺好吃的。”


雅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等你好了一起吃。”


“行。”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红蓝交替的灯光扫过巷子,照亮了台阶上两个人叠在一起的身影。优美感觉到有人把她从雅怀里抬起来放到担架上,有人在她胳膊上扎针,有人在问她的名字和年龄。她听见雅在旁边说“我跟她一起走”,然后是惠的声音“行,你上车”。


担架被推进救护车,雅跟着跳上来,坐在她旁边,手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松开。车门关上,鸣笛声一下子变得又近又响,车身的颠簸让优美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晃。她偏过头看雅,雅正盯着她胸口的绷带,嘴唇抿成一条线。


“雅。”


“嗯。”


“拉面……等我好了,要吃叉烧多的那种。”


雅终于转过头看她,眼睛红得厉害,可嘴角硬是扯了一下。“行。叉烧多的。再加个蛋。”


“两个。”


“两个就两个。”


优美满意地闭了一下眼睛,又赶紧睁开。救护车里的灯白晃晃的,雅的脸在灯光底下显得格外苍白。优美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Milky Kiss的时候,雅每次排练完也是这样坐在她旁边,累得说不出话,可只要优美一伸手,她就会把手递过来。


那时候她们的手心都是干的。现在两个人的手心全是汗,还混着血,黏糊糊的,可谁也没松开。


假枪击与潜入地下

救护车里的灯白得晃眼,优美躺在那儿,能感觉到车身每一处颠簸都从担架传上来,撞得肋骨底下那个位置一阵一阵发闷。她偏过头,雅还坐在旁边,一只手攥着她的手,另一只搭在担架边缘,指节发白。优美盯着雅胸口那件朋克皮革内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绷带底下隐隐透出一点硬质的轮廓,随着雅呼吸的起伏微微移位。


“雅的爆乳好重。”


优美伸手推了一下。手感不对,软的只有外面一层,底下是硬的,还带着一点塑料的弧度。


雅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胸口,又抬头看优美,眼睛还红着,可眉毛已经拧起来了。“你手往哪儿推呢。”


“我说真的,好重。”优美又推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气,指尖碰到一个圆形的边缘,像是什么装置嵌在里头,“你这什么?胸口装了两颗炮弹?”


雅还没来得及回答,救护车后厢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拍了两下。车身还在动,可那拍门声不紧不慢的,像在叫停什么日常事务。紧接着门被从里面拉开——优美不知道谁开的,她只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探进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一台小监视器,屏幕亮着,上面正是她们刚才在巷子里那一幕:雅抱着她,她胸口红了一片,惠在边上按着绷带。


“卡。”中年男人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救护车里显得格外清楚,“这条过了。优美,你刚才那个‘巧克力挺好吃’的即兴特别自然,保留。”


优美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AV导演。就是那个在clubB.G摄影棚里喊过无数次“卡”的人,花衬衫领口敞着,脖子上挂着耳机,监视器上贴着BLACK CHOCOLATE PV第二弹的标签。


“……卡?”优美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绷带还在,可绷带底下那包血袋的管子被雅刚才那一抱压得有点歪,渗出来的红色染透了纱布边缘,看着挺真,摸上去是温的,但那股温来自贴在皮肤上的暖贴,不是血。


雅也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后脑勺撞在救护车车顶上,咚的一声。“等等——这是拍的?”


“PV。”导演把监视器往优美面前递了递,屏幕上正回放刚才那段,镜头从巷子口的远景推近,到雅抱着优美哭那一段,连优美说的“两个蛋”都录得清清楚楚,“美优女士的意思,完整记录,一镜到底。后期剪出来大概三分钟,够用了。”


优美看着屏幕里自己那张苍白脸,不得不承认演得还挺像。她当时是真觉得冷,真觉得眼皮沉,真觉得雅的手拍她脸那个节奏让她想哭。但那是因为她刚才确实被“枪击”了——那个暴徒男从巷子口冲出来,手里那把枪响的时候她真以为完了,直到胸口那包血袋炸开、暖贴开始发热,她才意识到自己接了一部自己不知道的戏。


雅把优美从担架上拽起来,动作快得差点把她胳膊扯脱臼。“优美。你早就知道?”


“我要是早知道,刚才就不会真以为自己要死了。”优美把胸口那包已经瘪了一半的血袋扯出来,连着暖贴一起扔到担架角落,“惠姐跟我说的是——有人要袭击我们,配合一下,演得真一点。她没说是拍PV。”


“惠小姐说的‘配合’就是让你真挨一枪?”


“是假枪。火药量算好的,血袋位置也是惠姐亲手贴的。”优美指了指自己胸口纱布底下那个凹痕,“她说贴歪了打偏了也有个缓冲。”


雅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胸口那两块硬质装置跟着起伏,优美这才注意到她外套底下也有东西——皮革内衣里侧缝了两个薄薄的圆盘,电线从肩带里穿过去,贴着锁骨往下延伸到腰后。


“那你呢。”优美拿手指头点了点雅胸口,“你这两颗又是什么?火药?”


“闪光弹。”雅没好气地把外套拉链往上扯了扯,“美优说万一巷子里光线不够,让我胸口这两颗打光用的,遥控开关在惠小姐手上。刚才拍的时候闪了一下你没看见?”


优美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雅扑过来抱她的时候有一道白光从雅胸口炸开,她当时以为是救护车的车灯扫过巷口,还觉得那灯光角度挺刁钻。


“难怪你刚才抱我的时候胸口亮了一下。”优美点点头,“我还以为你紧张得出汗反光。”


“优美。”


“嗯?”


“你闭嘴。”


优美没闭嘴。她摸了摸雅外套底下那两颗圆盘的边缘,又捏了捏,塑料壳子外面裹了一层软垫,手感确实像那么回事。“美优小姐给你装这个的时候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穿。”


“然后呢?”


“她说那优美胸口那包血袋就没人给她贴了。”


优美沉默了一秒。雅这话说得平平的,可优美听得出来里头那股气还没消。美优的手段她领教过——笑眯眯地把两条路摆在你面前,一条是配合,另一条是配合,区别只在于你愿不愿意体面地走。雅选了体面,可心里那口气到现在还没顺下去。


“所以,”优美把腿从担架上放下来,救护车已经停了,外面的鸣笛声也关了,只剩引擎怠速的嗡嗡声,“黑崎那边现在收到什么消息?”


导演把监视器收起来,往车门方向退了一步。“消息就是——BLACK CHOCOLATE的MIYA和优美在巷子里遭枪击,两人失踪,现场只留下一摊血和一部摔碎的手机。黑崎社长现在应该正在办公室摔杯子。”


“失踪多久?”


“美优女士说看黑崎反应,短则三天长则一周。你们在这期间不能露面,SNS不能发,电话不能打给跟clubB.G有关的人。南岛那边的民宿已经安排好了,惠小姐会跟你们一起去。”


雅终于把外套拉链扯到了顶,遮住了胸口那两颗闪光弹的轮廓。“黑崎会信?”


“他会信。”优美接过话,把担架上那包瘪血袋捡起来重新塞回导演手里,“他本来就嫌我们俩麻烦,MIYA红了之后他压不住场子,橘组那边又警告过他一次。现在人没了,他第一个反应是庆幸——第二反应才是查。”


“等他查的时候我们已经走了。”导演把血袋收进一个黑色塑料袋里,袋口扎紧,跟真处理医疗废弃物似的,“现场的弹壳是特制的,查不出编号。巷子口的监控惠小姐安排人处理过了,拍到的是你们俩进巷子,后面那段枪响和倒地没录上。黑崎最多查到‘有人开枪、人不见了’这个程度。”


雅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干掉的红色。那是优美胸口渗出来的,血袋里的糖浆加色素,干了之后有点黏,搓了两下没搓掉。


优美凑过去,拿自己的袖子给她蹭。“别搓了,回去洗。”


“优美。”雅偏过头看她,眼神里那点气还没散干净,可底下压着的东西更沉,“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惠姐来找我的时候说的。就今天下午,你还在试那件朋克内衣的时候。”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优美耸肩。“惠姐说你知道了肯定要炸。你那个脾气,要是提前知道巷子里要演枪击,你肯定会琢磨怎么演得真一点,然后琢磨着琢磨着就真急了,急了就会发SNS骂黑崎。”


“我不会。”


“你会。上次黑崎在休息室派混混来的时候你差点拿靴子砸人家脑袋。”


雅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她确实差点砸了,要不是阿岩拦着,那双铆钉靴现在已经挂在黑崎办公室的墙上了。


“而且,”优美把声音放低了一点,手指头勾了勾雅的小指,“我也想看看你反应。你扑过来抱我的时候,哭得挺真的。”


“……优美。”


“嗯?”


“你真的很烦。”


优美笑了一声,凑过去在雅脸颊上亲了一下。雅没躲,但也没回应,就是僵在那儿,嘴唇抿着,睫毛还有点湿。优美退开半步,看见雅耳朵尖红了,跟刚才在巷子里哭的时候一个颜色。


“行了,接下来去南岛。”优美拍了拍雅的肩膀,“美优小姐说那边有沙滩,有吉他,有乔尼,阿岩已经在那边等着了。就当放假。”


“放假?”雅终于抬眼看她,“黑崎那边还没收尾,我们就去南岛?”


“就是收尾才要去。我们不在东京,黑崎查不到人,才会信我们真失踪了。等他在东京翻个底朝天找不到,橘组那边再递个话过去,他就该明白自己踩了谁的线。”


雅沉默了一会儿,把外套脱下来翻了个面重新穿上。优美看见她腰后那根电线还露了一截,伸手给她塞回去。“你这两颗闪光弹不拆?”


“美优说到了南岛再拆。万一路上还要拍。”


“还拍?”


“万一。”雅把拉链拉好,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语气平平的,“反正都装了,拆了可惜。”


优美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肩膀直抖。雅这话说得跟真的一样,可优美听得出来她其实没那么气了,就是嘴硬。救护车外面传来工作人员搬器材的动静,有人在跟围过来的路人道歉,说“拍电影呢不好意思吓到大家了”,还有人说“刚才那个枪声是道具”,声音远远的,模模糊糊的。


导演敲了敲车门框。“两位,车直接送你们去羽田,惠小姐在那边等。行李已经先送过去了。”


优美点头,拉着雅跳下救护车。巷子口已经清了场,地上那摊“血”被工作人员拿吸水垫盖着,旁边放了块“拍摄中”的牌子。围观的人散了七八成,剩下几个还举着手机拍救护车,工作人员举着反光板挡镜头,嘴里不停说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优美弯腰钻进等在路边的黑色厢型车,雅跟在她后面,上车的时候脑袋又撞了一下门框。优美伸手给她揉,雅偏头躲开,自己揉了揉。


“雅。”


“嗯。”


“你刚才在巷子里说的‘等你好了一起吃巧克力’,还算不算数?”


雅揉脑袋的动作停了一下。“算。”


“那南岛那边有巧克力吗?”


“……应该有。”


“那你买给我。”


雅终于转过头看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绷着,但没绷住。“行。买。”


优美满意地靠回椅背上,把鞋脱了盘腿坐着。车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掠,照得雅脸上明明暗暗的。优美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雅腰后那根电线又拽出来一点,拿指甲掐了一下。


“你干嘛。”


“试试是不是真闪光弹。”


“别掐。掐坏了美优要扣钱。”


“扣谁的钱?”


“惠小姐的。”雅把电线抽回来,自己塞好,“美优说器材损耗算在惠小姐的保镖费里。”


优美笑得整个人往后仰。雅瞪了她一眼,可自己也憋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点。车拐上高速的时候,优美掏出手机想看一眼SNS,被雅一把按住。


“不能发。”


“我就看看。”


“看也不行。定位。”


优美把手机收回去,叹了口气。“那南岛总可以发吧?”


“到了再说。”


“雅。”


“嗯。”


“黑崎那边,美优小姐打算怎么收?”


雅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神比刚才沉了一点,但没那么冷了。“惠小姐说,等我们‘失踪’的消息传开,美优小姐会派人去clubB.G递话,说橘组在找MIYA和优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黑崎要是聪明,就把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合同全烧了,把AV下架,把卖淫设施的线掐了。要是不聪明——”


“不聪明会怎样?”


“不聪明的话,美优小姐说就让黑崎自己选个地方消失。”雅顿了顿,“她原话是‘消失得干净点,省得我动手’。”


优美吹了一声口哨。“美优小姐真狠。”


“她狠她的。反正我们到南岛就关机。”雅把脑袋靠在车窗上,玻璃有点凉,她缩了一下脖子,“优美。”


“嗯。”


“下次有这种事,提前跟我说。”


“提前说了你就不演了。”


“我不演,但我可以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雅沉默了几秒。“……还没想好。但总比被骗好。”


优美伸手把雅的脑袋从车窗上拨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雅挣了一下,没挣开,就那么靠着了。车上了高速之后稳当多了,引擎声均匀,偶尔有别的车从旁边超过去,车灯在车顶上划一道光。


“雅。”


“嗯。”


“你刚才哭的时候,鼻涕蹭我脖子上了。”


“……优美。”


“真的。回去你给我洗脖子。”


雅把脸往她肩膀里埋了埋,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优美没听清,但大概能猜到不是好话。她低头闻了闻雅的头发,洗发水的味道混着一点火药味,还有车里的皮革座椅味儿,说不上好闻,但优美觉得踏实。


车下了高速拐进机场联络道的时候,优美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那个暴徒男呢?”


雅抬起头。“跑了。”


“跑了?”


“被惠小姐踢了一脚之后,美优小姐的人把他架走了。临走的时候他冲我说了句‘对不起’。”


“就一句对不起?”


“还说了‘美优女士让我转告,下次不演这么真的了’。”


优美想了想那个暴徒男被惠踢倒的姿势,又想了想他被架走时冲雅道歉的样子,觉得这人也不容易,拿钱办事,办完还得道歉。


“他假枪开得挺准的。”优美评价。


“准什么准。打你胸口那一下,血袋炸得我满脸都是。”


“那叫效果。”优美拍拍雅的手背,“导演都说了,我那句‘巧克力挺好吃’是即兴保留。”


雅没接话,但优美感觉到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摇头,又像是叹气。车拐进机场出发层的时候,惠已经站在路边等着了,高挑个子,黑辣妹妆,手里拎着两个登机牌,看见车停稳就迎上来。


“都拍完了?”


“拍完了。”优美跳下车,脚底板踩在出发层的水泥地上有点凉,“惠姐,美优小姐那边怎么说?”


“黑崎已经收到消息了。据说杯子摔了两个。”惠把登机牌递过来,又看了雅一眼,“你胸口那两颗拆了?”


“没拆。你说到南岛再拆。”


惠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遥控器按了一下。雅胸口轻轻震了一下,没闪光,但优美看见雅皱了下眉。“试了一下,还能用。到了南岛记得自己拆,别穿着下水。”


雅嗯了一声,接过登机牌低头看。优美凑过去看了一眼航班号,往南岛,经停一次,全程四个多小时。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转头问惠:“惠姐,乔尼和阿岩已经到了?”


“乔尼昨天到的,阿岩今天早上到的。乐器走海运,比你们晚两天。”惠领着她们往安检口走,边走边说,“南岛那边有个小live house,美优小姐打过招呼了,你们到了可以排练。不演出,就排练。”


“黑崎不会追到南岛?”


“他不敢。那个live house的老板以前是橘组的人,黑崎要是敢伸手,美优小姐正好有理由把clubB.G收了。”


优美和雅对视了一眼。雅把登机牌捏在手里,忽然说:“惠小姐,美优小姐是不是早就想把clubB.G收了?”


惠笑了一下,没回答,只把安检口的帘子掀开。“先过安检。到了南岛再说。”


优美跟在雅后面过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出发大厅外面,凌晨的机场没什么人,玻璃幕墙外面天还是黑的。她忽然有点想知道黑崎现在在办公室里什么表情,但转念一想,反正迟早会知道,不急这一时。她快走两步追上雅,拿胳膊肘碰了碰她。


“雅。”


“嗯。”


“南岛有海。”


“我知道。”


“可以游泳。”


“你胸口那针眼还没好,游什么游。”


“那就泡脚。”


雅没理她,但优美看见她嘴角往上弯了一点。两个人并排往登机口走,惠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隐约能听见“黑崎”“失踪”“南岛”几个词。优美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信号还在,但她没开SNS,就看了看时间,又塞回去了。


登机口还没开始登机,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腿上,胸口那两颗闪光弹的轮廓在皮革内衣底下凸出来两块,看着确实像爆乳。优美坐在她旁边,歪着头看了半天。


“雅。”


“又怎么了。”


“你要是真长这么大就好了。”


雅把外套拿起来拍在她脸上。优美没躲,就顶着外套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外套底下,她感觉到雅的手伸过来,把她脸上的外套往下拽了拽,然后一根手指头戳在她额头上。


“睡一会儿。到了叫你。”


优美把外套扯下来,看见雅已经闭上了眼睛,脑袋靠在窗框上,睫毛底下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红。她看了几秒,自己也把眼睛闭上了。机场广播在头顶响着,播的是别的航班登机通知,声音远远的,跟救护车里的鸣笛一样,听着听着就远了。优美迷迷糊糊地想,南岛那边应该也有巧克力卖,雅说了要买,应该不会赖账。这么想着,她就睡着了。


黑崎收手

BLACK CHOCOLATE消失的第三天,网络上开始不对劲了。


最先起变化的是clubB.G官网的演出日程表。原本排在下周末的两场BLACK CHOCOLATE专场,悄无声息地被撤了下来,替换成两组不知名地下乐队的拼盘演出。没有公告,没有说明,连一句“因故调整”都没写。粉丝们起初以为是系统故障,在SNS上互相询问,问着问着,有人发现MIYA和优美的个人账号最后一条更新都停在三天前——MIYA发的是演出结束后舞台地板上散落的拨片照片,优美转了一条练习室视频,配文只有一个音符符号。之后再无动静。


第一天,评论区还是“姐姐们好好休息”“等你们回来”。


第二天,开始有人发“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第三天,风向彻底变了。


一个匿名账号在深夜发了一条长帖,标题是“BLACK CHOCOLATE失踪真相——内部爆料”。帖子里写得有鼻子有眼:说那场所谓的枪击事件根本就是真的,优美胸口中弹,目前昏迷不醒,MIYA在医院陪护,事务所封锁消息是为了避免退票赔偿。回帖里立刻有人反驳,说自己是当天在场观众,亲眼看见优美中弹后还站起来唱完了整场,哪有人胸口挨一枪还能唱完的。反驳的反驳又冒出来:你怎么知道那不是肾上腺素撑着?打完歌直接倒了你知道吗?


另一个帖子的说法更离谱,说整个枪击事件就是一场自导自演的炒作,为了掩盖MIYA和优美已经跟海外卖淫集团签约的事实,所谓失踪其实是已经被送到东南亚某地的设施里,事务所收了钱在拖时间。这个说法在匿名论坛上被转了几百次,有人贴出clubB.G近期的资金流动截图——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真假不明——说确实有一笔来自海外的汇款。


黑崎的办公室从早上八点开始就没消停过。


先是电话。clubB.G的咨询热线平时一天响不了几回,那天从九点开始每隔十几分钟就有一个——要么是粉丝打来问MIYA和优美的情况,要么是媒体想约采访,还有几个电话一接通就是劈头盖脸的骂,骂黑崎把艺人当牲口使、骂他黑心、骂他不得好死。黑崎一开始还压着火气让前台好好解释“两人因个人原因暂停活动”,到中午他直接把咨询热线拔了。


然后是邮件。事务所的官方邮箱塞满了各种东西,粉丝的询问信、合作方的质询函、还有几封匿名邮件,内容不堪入目,有一封甚至附了张PS过的照片,把优美的脸P在了一具尸体上。黑崎看了两秒就把显示器关了,点了根烟,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三圈。


他其实并不慌。至少他自己这么告诉自己。艺人失踪这种事在业界不算什么,拖几天、发个像样的声明、再让MIYA和优美录个视频报平安,热度自然就下去了。问题是这两个人现在根本不接他电话。他打MIYA的手机,响到自动挂断;打优美的,直接关机。他让手下人去她们住的地方看,回来说房门紧锁、信箱塞满了没人取。他让人去问乔尼和阿岩,乔尼的回复只有一句“不知道”,阿岩倒是接电话了,但语气客气得过分,说“黑崎社长,我们也不清楚,您还是问她们本人吧”,说完就挂了。


黑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骂了一句。


下午两点多,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个陌生号码,但号码格式不像日本的。他犹豫了两秒,接了。


“黑崎先生。”电话那头是个女声,语调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从容。


“哪位?”


“安部美优。”


黑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坐直了身体。“安部女士。有事?”


“没什么大事。”美优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是在聊天气,“就是听说你们事务所最近挺热闹的。网上那些说法,看了吗?”


黑崎哼了一声。“网上的东西,乱七八糟的,有什么好看的。”


“也是。不过有些说法确实挺有意思的——比如把MIYA和优美卖到海外设施那个。”美优顿了一下,“黑崎先生,这种谣言传出来,对你们事务所不太好吧?”


黑崎没接话。他知道美优不会无缘无故打这个电话。


“我打电话来,是想提醒你一件事。”美优的语气没变,但话里的温度降了两度,“MIYA和优美现在不在你手上,去哪儿了你也不知道,对吧?挺好。既然不知道,就别瞎打听。还有——以后别再拿橘组的名头在外面办事了。你以前跟橘组有点关系,那是以前。现在你动不动就跟人说‘橘组的人罩着我’,这话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不太好。”


黑崎脸色变了。“安部女士,我可从来没——”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美优打断了他,“我就说这么多。你要是再对那两个孩子伸手,下次我送你的东西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黑崎先生,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收手的时候收手,对大家都好。”


电话挂了。


黑崎把手机往桌上一摔,骂了句脏话。他嘴上不服软,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说“少吓唬人”,但手指头在桌面上敲得比平时快。他点了第二根烟,抽到一半又掐了,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是clubB.G的招牌,霓虹灯管白天不亮,灰扑扑地挂在那儿。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给MIYA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坐回椅子里,把脚翘到桌上,双手枕在脑后,闭着眼想了一会儿。安部美优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他得出的结论是:她也就是嘴上说说。橘组那种组织,真要动他早就动了,用得着打电话?这通电话恰恰说明对方不想把事情闹大,吓唬吓唬他而已。这么一想,他又踏实了。他甚至笑了一下,自言自语说“女人就是女人,打个电话都要绕弯子”。


第二天上午,包裹到了。


前台签收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异常——一个普通的快递纸箱,寄件人一栏空着,收件人写的是“clubB.G株式会社 黑崎先生”。前台把它放在黑崎办公室门口,黑崎开完会回来,顺手拎了进去。箱子不大,比鞋盒小一圈,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晃了晃没有响声。


他拿裁纸刀划开胶带,掀开纸箱盖子,看见里面塞着一层气泡膜。他把气泡膜扯出来,底下是个透明密封袋,袋子里装着一截东西。他一开始没认出来。那东西大概两厘米长,一头圆润,另一头切面整齐,颜色发白发灰,像是一截什么东西的末端。他盯着看了三秒,脑子里某个开关啪地打上了,胃里猛地一翻。


小指。人的小指,从第二关节以下切下来的。


黑崎把箱子往外一推,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书架上。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捂着嘴,干呕了两下没吐出来。他喘了几口气,抬起头,看见密封袋底下还压着一张对折的纸片。


他不想碰那个箱子,但还是伸手把纸片抽了出来。纸片是普通的白色便签纸,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几行字,字迹工整得有点过分:


“黑崎先生,上次你拜托人去袭击MIYA和优美,这是经手人的小指。这次的事我们替你处理了,费用从你以后的分成里扣。橘组不喜欢被人随便用名字,这次就算了。下次再犯,送来的就不会是别人的手指了。收手吧。”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什么都没写。


黑崎把纸片翻过来,背面空白。他又看了一遍那些字,然后抬头看了看那截手指,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周他确实托了一个跑腿的混混去live house的休息室“吓唬吓唬”MIYA和优美,那个混混回来复命的时候说“话带到了”,他还嫌对方办事不力,骂了一顿。那个混混右手包着纱布,说是干活的时候划伤了。他当时没多想。


现在他想起来了。


黑崎把纸片往桌上一拍,抓起手机翻到美优的号码——昨天那个陌生号,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收到了?”美优的声音跟昨天一模一样,不急不缓。


“安部女士,你这是什么意思?”黑崎的声音比昨天高了八度,但尾音在抖。


“意思写在纸上了。你识字吧?”


“你——那截东西——”


“你托人干的事,总得有人担责。动手的那个人自己认了,切了一截赔罪,这事就算过去了。”美优顿了一下,“黑崎先生,我昨天跟你说的话,你好像没当回事。所以我换了个方式再说一遍。现在听懂了吗?”


黑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听懂了就好。”美优说,“MIYA和优美的事,从现在开始跟你没关系了。她们人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还回不回来,你都别问、别管、别打听。BLACK CHOCOLATE这个团,你以后也别碰。合同的事我会让人去跟你办,该给你的钱一分不少,但你要是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黑崎先生,你那个事务所值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有数。”


“你——”


“还有,”美优打断他,“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帖子,你最好想想办法。你事务所的艺人失踪了,社长总得做点什么吧?发个声明,说两人因身体原因暂停活动,好好养着,请大家不要信谣传谣。这样对大家都好。”


黑崎攥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他想骂回去,想说“你少拿橘组吓唬我”,但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眼睛盯着桌上那截密封袋里的小指,胃里又翻了一下。


“我明白了。”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那就好。黑崎先生,保重身体。”


电话挂了。黑崎听着忙音,慢慢把手机放下来。他站在桌前,低着头看那个纸箱,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箱子盖子合上,把气泡膜塞回去,胶带重新贴好,整个过程手指头都在哆嗦。他把箱子放进书架最底下的柜子里,锁上,钥匙塞进裤兜。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他打开电脑,把clubB.G官网的后台调出来,把下周末BLACK CHOCOLATE那两场拼盘演出也撤了,改成别的安排。然后他拨了内线,把宣传负责人叫进来。


“发个公告。”他说,嗓子有点哑,“就说MIYA和优美因身体原因暂停活动,归期未定。BLACK CHOCOLATE的演出全部取消,已经售票的做退款处理。措辞客气一点。”


“社长,那网上的传言——”


“让你发你就发。”


宣传负责人出去了。黑崎靠进椅背里,把脚放下来,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他盯着天花板的灯管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昨天跟手下人说“安部美优那女人就是吓唬人”,今天早上那个手下还附和着笑了一声。现在那笑声在他脑子里回响,刺耳得要命。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手下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昨天说的那些话,当我没说过。以后MIYA和优美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提。BLACK CHOCOLATE的事也是。谁提谁滚蛋。”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复印机嗡嗡响。他忽然觉得这个办公室有点太大了,太空了。他睁开眼,看了看书架底下那个锁着的柜子,又赶紧把视线移开。


他想起几年前刚认识MIYA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叫雅,还是个规规矩矩的创作歌手,跟着佐藤那个小事务所混,穷得叮当响。他当时觉得这姑娘有潜力,就是太死心眼。后来她变成MIYA,他觉得自己捡到宝了,又能唱又能脱,简直是棵摇钱树。再后来优美也跟过来了,两个姑娘一个比一个放得开,他觉得自己时来运转了。他甚至想过把BLACK CHOCOLATE做成品牌,出周边、开巡演、拍系列AV,赚个盆满钵满。


现在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没写完的退款申请表,书架底下锁着一截人的小指,脑子里反复响着美优那句“下次送来的就不会是别人的手指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干巴巴的,难听得很。


“收手就收手。”他对着空办公室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说服自己,“老子又不缺这一个团。”


他伸手去够烟盒,发现空了。他把空烟盒捏扁了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拿外套。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蹲下身检查了一遍书架底下的柜子锁好没有,然后才推门出去。


走廊上遇到宣传负责人,对方拿着打好的公告草稿给他过目。他扫了一眼,把“因身体原因”改成“因健康管理需要”,把“归期未定”改成“复出时间另行通知”,然后签了字。


“发吧。”他说,“发完把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帖子盯一下,能删的删,不能删的找人压一压。”


“好的社长。”


黑崎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等等。BLACK CHOCOLATE的周边,仓库里还有多少?”


“大概还有两三百件。”


“别卖了。打包收起来,别往外发。”


“那已经下单的——”


“退款。全部退款。”


宣传负责人愣了一下,但没多问,点点头走了。黑崎进了电梯,按下一楼,电梯门关上之前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自己办公室的方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个柜子里的东西,得找个时间处理掉。不能一直搁在那儿。


电梯往下走,他掏出手机翻了翻SNS。粉丝的讨论还在发酵,有人发了BLACK CHOCOLATE周边下架退款的截图,评论区一片哀嚎。黑崎看了几条就关了,把手机塞回兜里。


他走出大楼,外面太阳很大,晃得他眯起眼睛。街对面有个自动贩卖机,他走过去买了罐咖啡,站在路边喝了一口。咖啡是冷的,甜得发腻。他把罐子捏扁了扔进回收箱,抬头看了看clubB.G的招牌,忽然觉得那个霓虹灯管该换了,有一截已经不亮了。


“收手。”他又对自己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要盖过脑子里别的什么声音。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给美优发了一条短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他只打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发完他把手机揣好,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clubB.G的大楼在太阳底下投出一片方方正正的影子,黑崎的影子踩在上面,越走越远。


一年后的信

一年后的春天来得比往年迟。三月初东京还飘过一场不成气候的雪,落到柏油路上就化了,只在行道树的背阴处留了点湿漉漉的痕迹。等到樱花前线从九州一路北上,街角的花坛里冒出几丛倔强的杂草,空气里才终于有了点暖烘烘的气味。


佐藤收到那封快递的时候是周二下午。事务所搬了家,从原来那栋租了八年的旧楼里搬出来,新地址在一栋商住两用楼的四层,租金便宜了三成,面积也少了三分之一。搬家是她自己拿的主意,旧地方太大,人少了撑不住,空荡荡的排练厅每天走进去都像踩在回忆上,脚底板发疼。


快递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显示从冲绳县那霸市发出。佐藤用拆信刀划开封口,先掉出来一张折成四折的打印纸,展开一看,是clubB.G的解约通知书复印件。黑崎的签名盖在右下角,旁边还附了一行手写的字:全部解除,无异议。再往下翻,掉出两张正方形的小照片,拍立得那种,边缘留着白框。


第一张照片里是两个人站在海边。左边那个深色皮肤,黑辣妹浓妆,比基尼外面套了件敞开的朋克皮夹克,H罩杯的胸几乎要把那几根银色拉链崩开,肉感十足的大腿踩在沙子里,冲着镜头比了个中指,嘴巴咧开笑得露出虎牙——是MIYA。右边那个同样深色皮肤,黑色中长发编成贴头皮的细辫子,穿一身紧身黑色舞台装,腰细得惊人,也竖着中指,但表情比MIYA收敛些,嘴角微微翘着,眼神直直地看向镜头——是优美。


佐藤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背景里的海是那种冲绳特有的翡翠色,白沙滩亮得晃眼,天上有几朵肥厚的积云。两个人的肤色都晒得均匀发亮,像抹了层油。MIYA的头发长了不少,烫成细碎的卷儿堆在肩膀上,优美倒是没怎么变,还是那副修长结实的舞者身板,只是脸上有了以前没有的松弛感。


她把两张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字,圆珠笔写的,笔画用力得把纸面压出凹痕。


优美那张写的是:佐藤女士对不起。但现在最幸福。优美。


雅那张写的是:佐藤女士谢谢。形式变了但梦想实现了。再会吧。雅。


佐藤把照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MIYA的笑,优美的笑,还有她们各自竖起来的中指。她忽然想起雅还在Milky Kiss的时候,每次接受采访都站得笔直,回答问题时先看佐藤一眼,得到点头才开口。那时候雅的头发是纯黑的直发,垂到腰际,一根杂色都没有。佐藤记得自己还夸过,说雅的发质好得能拍洗发水广告。


现在照片里那个黑辣妹笑得露出牙龈,金色唇环在太阳底下反光。佐藤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照片表面,自言自语:“这算什么,报复吗。”


她翻开第二张照片。这张拍得更近,镜头几乎怼到脸上。MIYA侧着头,嘴唇压在优美嘴角上,优美半闭着眼,一只手搭在MIYA光裸的肩头,另一只手还比着中指。背景是傍晚的海边,天边烧成橘红色,海面上浮着一层碎金似的光。两个人吻得很投入,嘴角都翘着,明显是在笑场。


佐藤把四张照片在桌面上排成一排,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按在眼角。纸巾很快就湿了一小块,她换了一面接着按。


“这两个笨蛋。”她说,声音有点哑。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新办公室的窗户朝东,下午的光线已经偏了,斜斜地照进来,把桌上的照片镀上一层暖色。佐藤扶着窗框站了一会儿,想起一年前在旧排练厅最后一次见优美。那天优美穿着练习服,素颜,头发用黑色橡皮筋扎了个低马尾,跪坐在她面前说“对不起,我决定跟雅走”。佐藤当时拍了桌子,说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说你们这样等于把自己的前途烧了。优美没还嘴,就一直跪着,最后佐藤把茶杯摔了,热水溅了一地,优美膝盖上烫红了一块,也没躲。


“后来就不接电话了。”佐藤对着窗户说,“一个都不接。”


她回到桌前,把四张照片收进抽屉,跟雅在Milky Kiss时期拍的第一张宣传照放在一起。那张照片里雅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马尾,笑得拘谨。佐藤把两张照片并排放着,看了半天,终于笑了一声:“行吧,比我想的开。”


同一时间,冲绳本岛西海岸的某处海滩。太阳已经偏西,沙子还热得烫脚。优美整个人摊在遮阳伞下的沙滩椅上,腿伸得笔直,脚趾头在沙子里无意识地刨来刨去。她穿了一身黑色的分体式泳装,外面罩了件宽松的白T恤,下摆卷到肋骨下面,露出晒成古铜色的腰腹。肚脐上打了个银色小环,是上个月刚穿的,还有点发红。


“绝对,佐藤女士在哭。”优美闭着眼说,语气笃定。


MIYA坐在旁边的沙滩椅上,正往脚趾甲上涂第三层黑色指甲油。她穿得比优美少,就一套黑色绑带比基尼,那对H罩杯的巨乳被细带子勒出深深的沟,胸口纹了一行花体字,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左乳上方。听到优美的话,她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这么了解佐藤女士了。”


“刚才那封快递是今早查的物流,按时间算,这会儿应该拆开了。”优美翻了个身,侧躺着看MIYA涂指甲油,“而且我写了对不起,她肯定会哭。”


“你写对不起她就哭,那我写谢谢她是不是要笑死。”


“你写谢谢她更要哭。”优美伸手戳了戳MIYA的腰,“你以前什么时候跟她说过谢谢。”


MIYA手一抖,指甲油涂到了脚趾外面。她“啊”了一声,赶紧拿棉签蘸洗甲水擦。“你害我涂花了。”


“反正你涂得也不怎么样。”优美凑过去看,“左边小趾那块都堆成疙瘩了。”


“那你来。”


“我指甲油过敏你又不是不知道。”


MIYA翻了个白眼,继续低头擦脚趾。她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蓬蓬的,额角别了一朵白色扶桑花,花瓣已经有点蔫了。优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雅。”


“嗯?”


“你说佐藤女士会不会把照片裱起来。”


MIYA停下动作,想了想那个画面,噗地笑出来。“她应该会锁进抽屉最里面,跟以前那些企划书放一起。”


“那也挺好。”


优美躺回去,把草帽盖在脸上。帽檐底下传来闷闷的声音:“我们差不多到了。”


“到什么。”


“到能回去的时候了。”优美把草帽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黑崎那边解约书也签了,clubB.G的旧账清了。乔尼和阿岩在美国也快待满一年了,前两天打电话说想回来。你说我们是不是该动一动了。”


MIYA把指甲油瓶子拧好,扔进沙滩包里,然后整个人往优美那边歪过去,脑袋枕在优美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优美的下巴,有一股椰子混着防晒霜的味道。“你想回去?”


“想。”优美说得很干脆,“但不是回东京。我想去大阪或者名古屋,找个能演出的场子,小一点的也行。让乔尼和阿岩回来,重新组乐队。你写歌,我跳舞,这次我们自己说了算。”


MIYA沉默了几秒。海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又落下去,啪嗒啪嗒拍着腿。“佐藤女士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又骂我们。”


“骂就骂呗。”优美伸手搂住MIYA的肩膀,“反正骂完她还是会帮我们。你信不信。”


“信。”MIYA把脸埋在优美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她那种人,嘴上说不管了,背地里肯定偷偷查我们消息。”


“所以我才说她在哭。”


MIYA闷笑了一声,笑得肩膀直抖。优美被她笑得也绷不住了,两个人挤在一张沙滩椅上笑得东倒西歪,椅子腿陷进沙子里差点翻过去。旁边不远处有几个晒日光浴的游客扭头看她们,MIYA冲人家挥了挥手,笑得露出虎牙,那游客赶紧把墨镜戴上了。


笑够了之后优美先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伸手把MIYA也拽起来。“走了,回民宿。晚上还得跟乔尼视频。”


MIYA捡起沙滩包,把草帽扣在优美头上,自己随便抓了抓头发。“你说乔尼在美国待了一年,飞机头会不会塌了。”


“他那种人,头发塌了也得用发胶重新立起来。阿岩倒是肯定晒得更黑了。”


“他本来就黑。”


“所以叫阿岩嘛。”


两个人一边拌嘴一边往海滩出口走。优美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MIYA跟在后面,时不时弯腰捡个贝壳揣兜里。走到停车场的时候MIYA忽然说:“哎,你说佐藤女士要是回信了,寄到哪儿?”


“我留了大阪一个朋友的地址。”优美头也不回地掏出车钥匙,“等我们安顿好了再告诉她。”


“你连地址都留好了?”


“上周就留了。”


MIYA快走两步追上她,一把勾住优美脖子。“你这个人,嘴上说想回去,其实早就把路铺好了。”


优美被她勒得直咳嗽,但嘴角翘着。“那当然。我可是Milky Kiss的前第一舞者。”


“是BLACK CHOCOLATE的前第一舞者。”MIYA纠正她。


“都是。”优美拉开副驾驶的门把MIYA塞进去,“都是第一。”


车子发动的时候,优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海滩。夕阳已经沉到海平面下面了,天边还留着最后一道紫红色的光。她把车拐上沿海公路,MIYA在副驾驶上翻着手机,忽然念出声:“乔尼发消息了,说他和阿岩下个月十五号的机票,问我们住址。”


“回他,就说先住民宿,地址我晚点发。”


MIYA噼里啪啦打字,打完了又抬头。“他还问佐藤女士那边要不要先打个招呼。”


优美想了想。“你跟他说,我来处理。”


“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让她哭完。”优美踩下油门,车子沿着海岸线往南走,“哭完了再谈正事。”


MIYA把手机揣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椰子树和甘蔗田。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优美。”


“嗯?”


“我好像从来没问过你,后悔吗。”


优美没马上回答。她把车窗摇下来一半,让海风灌进车里,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往后飘。“后悔过。”她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刚变成黑辣妹那会儿,照镜子吓一跳,心想这谁啊。后来就不后悔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


MIYA没接话,伸手把车窗又摇上去一点。优美从眼角瞥见她抬手蹭了一下脸,没戳破。


车子开出去大概十分钟,优美忽然又开口:“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佐藤女士收到照片的事,我估计她不会只哭。她肯定要骂人。”


“所以?”


“所以我们要在她骂人之前,先把第一场演出办了。”优美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民宿的小巷,“等她看到票根,就骂不出来了。”


MIYA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整个人缩在座位上。“优美,你这个人真的太坏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


“你教我好多东西。”优美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转过头看着MIYA,“比如怎么竖中指。”


MIYA推开车门跳下去,站在民宿门口冲优美比了个中指,然后转身就跑。优美锁了车追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冲进民宿大堂,把前台的小姑娘吓了一跳。


“十五号乔尼和阿岩到,”优美一边喘气一边跟MIYA说,“二十号之前我们要把场子定下来。”


“来得及吗。”


“来得及。”优美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大阪那边有个live house的老板以前看过我们的演出,我上周发邮件问过,他说随时可以谈。”


“你上周就发了邮件?”


“上上周。”


MIYA拿过优美的手机看了一眼邮件记录,又抬头看优美。“你到底背着我干了多少事。”


“也没多少。”优美把手机抢回来,“就是查了查大阪的租金,问了问乔尼和阿岩的档期,顺便找了个能印传单的店。”


“传单都找好了?”


“印一百张,便宜。”


MIYA蹲在地上笑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扶着墙。“行吧,那我现在给佐藤女士写回信。”


“你写什么。”


“就写:佐藤女士,演出票给您留了,在第一排正中间。您要是不来,我们就寄到事务所去。”


优美想了想那个画面——佐藤坐在live house第一排,周围全是尖叫的观众,台上MIYA穿着暴露的皮衣甩头发——忍不住笑出声。“你信不信她真会来。”


“她肯定会来。”MIYA拿起笔,在民宿的便签纸上开始写,“她那种人,嘴上说不来,到时候比谁都早到。”


优美靠在墙边看MIYA写字。便签纸是民宿前台那种印着海豚图案的免费便签,MIYA的字歪歪扭扭,写错了还拿手蹭。优美看了一会儿,说:“你字真丑。”


“你字好看你写。”


“我写就我写。”优美拿过另一张便签纸,想了想,写下:佐藤女士,票在信封里。不来也没关系,我们会寄录像给您。优美。


MIYA凑过来看。“你这也太软了。”


“先软后硬。”优美把便签折好,“等她来了,让她看现场。”


两个人把便签和票根一起装进信封,收件人写了佐藤的名字,地址是事务所新址——优美上个月查过工商登记,新地址已经更新了。MIYA封好信封,在背面又补了一句:PS:照片背面有字,记得看。


优美把信封放进包里,拍了拍。“明天寄。”


“明天寄。”


那天晚上两个人挤在民宿的小双人床上,MIYA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优美肚子上。优美睁眼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海浪一阵一阵的声音,想起一年前在clubB.G后台第一次穿上黑色舞台装的那个晚上,MIYA走过来盯着她看了半天,说“还行,没给我丢人”。那时候优美气得想揍她,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好笑。


她翻了个身,把MIYA的手从肚子上挪开,轻声说了句:“大阪见。”


窗外月光照进来,正好落在MIYA脸上。她睡得很沉,嘴角还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同一时刻,东京。佐藤坐在新办公室的桌前加班,抽屉拉开着,四张照片摆在台灯底下。她刚写完一封邮件,是回复一家演出制作公司的合作问询。邮件里她写:目前事务所旗下暂无签约艺人,但如有合适项目,愿意以制作人身份参与。写完了又删掉最后一句,改成:如有需要,可推荐独立音乐人。


她盯着“独立音乐人”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笑了一声。“独立音乐人。”她重复了一遍,把邮件发了出去。


然后她拉开抽屉最底层,把四张照片跟雅第一张宣传照收在一起,锁好。台灯关掉之前她又看了一眼照片,MIYA的中指竖得笔直,优美在旁边笑得含蓄,两个人背后是冲绳的海。


“行吧。”佐藤把抽屉推回去,“大阪是吧。”


她关灯锁门,走进电梯的时候掏出手机,给一个陌生号码发了条短信:票不用寄了。地址给我,我自己买。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电梯往下走,她对着电梯门上的倒影理了理头发,发现自己嘴角翘着,赶紧压下去了。


南岛准备

南岛的风从早上就带着一股黏糊糊的咸味,吹到脸上像一层薄薄的盐霜。优美从民宿二楼的窗户探出头,看见沙滩上那帮搭建工人已经把主舞台的骨架立起来了,黑色钢架在阳光底下泛着哑光,像一只搁浅的巨兽肋骨。舞台正后方挂着一块巨大的防水幕布,此刻还是空白的,等今晚八点直播开始,那块幕布上会同步投射出东京涩谷那面广告墙的画面,两边的倒计时一秒不差地咬合在一起。


“优美——”MIYA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拖着长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的墨镜呢?”


优美缩回脑袋,看见MIYA赤脚站在民宿门口的碎石地上,身上只套了一件宽大的黑色背心,下摆堪堪遮住臀部,深色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她一只手按着乱蓬蓬的头发,另一只手在门口的鞋柜上乱摸。


“在你昨天扔在沙发上的牛仔裤口袋里。”优美趴在窗台上往下喊,“自己翻。”


MIYA回头冲她竖了个中指,但嘴角是翘着的。她弯腰去翻沙发上的裤子,背心往上缩,露出整片后腰和一半臀部,优美别开眼,把窗台上那杯凉掉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


昨天半夜才从冲绳本岛坐船过来,美优给她们安排的是离海滩步行五分钟的民宿,二楼两间房,乔尼和阿岩住楼下,据说今早的航班从洛杉矶飞那霸,下午才能到。民宿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女人,皮肤晒得比MIYA还深,早上六点就在院子里剁冰块,看见优美下楼,用冲绳腔很重的日语问要不要早饭。


“要。”优美在吧台前坐下,“两份。”


“MIYA呢?”


“在找墨镜。”


老板娘笑了一声,从冰柜里端出一盘切好的菠萝和两碗冲绳荞麦面。优美先吃了自己那份,给MIYA留的那份用保鲜膜封好搁在吧台上。等了十分钟,MIYA才趿拉着人字拖下来,墨镜卡在头顶,脸上已经抹好了粉底和唇膏,动作快得惊人。


“面要坨了。”优美把保鲜膜掀开。


“坨了也是你做的。”MIYA在对面坐下来,筷子一挑,先喝了一大口汤,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冲绳的猪骨汤比东京的浓。”


“这是鲣鱼汤。”


“管它呢。”MIYA三两口把面扒完,把碗往旁边一推,趴在桌上仰头看优美,“假期今天结束了吧?”


优美正在手机上翻美优发来的流程表,头也没抬。“昨天就结束了。今天下午两点舞台验收,四点全流程彩排,六点清场,八点直播。”


“我是领队,为什么没人通知我?”


“通知了。你手机静音,三个未接来电,美优打的。”


MIYA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果然三个未接,还有一条惠发来的信息:舞台钢架承重测试报告在阿岩邮箱里,让他到了先确认。MIYA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脸埋进胳膊里。“烦死了。当领队好烦。”


“那你别当。”优美终于抬起眼,“让美优换人。”


“换谁?”


“换我。”优美把流程表关掉,手机放回口袋,“我来当领队,你专心唱你的歌。”


MIYA从胳膊里抬起半张脸,墨镜滑到鼻尖上,露出一双因为熬夜而微微泛红的眼睛。她盯着优美看了三秒,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种笑法优美太熟悉了,带着一点坏,一点试探,还有一点她不太愿意承认的柔软。


“你?当领队?”MIYA把墨镜推回鼻梁,“你会被美优骂哭。”


“我不会。”


“你会。你上次被惠说了一句‘动作太软’,在后台气鼓鼓地练了两个小时。”


“那是因为惠说话太直。”


“惠说话直你气,我说话直你就不气?”MIYA坐直了,“你双标。”


优美没接话,低头把面碗摞起来准备拿去还。MIYA从后面一把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整个人贴上来,背心里的身体热腾腾的,带着刚睡醒的体温和沐浴露残留的椰子味。


“我开玩笑的。”MIYA在她耳边说,声音低下去,尾音黏着,“领队我当,你当我的舞者就行。不对,你当我的伴唱。也不对,你当我的——”


“够了。”优美拍了拍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面碗放下,去换衣服。两点要验收舞台,你穿这身去?”


MIYA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背心和人字拖。“这身怎么了?”


“你是领队。”


MIYA啧了一声,松开手,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又转回来,飞快地在优美嘴唇上啄了一下,啄完就跑,人字拖在木楼梯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优美站在原地,抬手碰了碰嘴唇,上面还留着一点菠萝的甜味。


下午两点,海滩上的舞台已经全部搭好了。主台宽十二米,深八米,背景幕布换成了黑色哑光材质,正中间印着BLACK CHOCOLATE的白色手写体logo,下面一行小字:LIVE FROM PARADISE。舞台两侧各有一组大型音响阵列,乔尼指定的型号,据说能在一公里外的海面上听清贝斯低频。台前区域用钢缆围出了媒体区和粉丝区,媒体区已经架好了十几台摄像机,几家音乐网站的记者坐在折叠椅上翻手机,粉丝区还在布置隔离带,几个工作人员在往地上粘定位贴纸。


美优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她穿了一身白色亚麻西装,里面是黑色真丝衬衫,墨镜推到头顶,露出精致的眼妆。惠跟在她身后半步,黑T恤黑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拿着一块平板,正低头划拉安保部署图。


“舞台承重报告看了?”美优走到优美面前,声音不高,但旁边几个记者立刻转头看过来。


“看了。”优美把手机里的邮件翻出来递给她,“阿岩早上确认过了,钢架是乔尼指定的那家美国厂商,承重系数比标准高百分之四十。台风季的固定锚点也加了一倍。”


美优接过手机扫了一眼,递还给优美,目光移到正在舞台边上跟工作人员比划什么的MIYA身上。“她昨晚几点睡的?”


“不知道。我睡着的时候她还没睡。”


“让她今晚别熬夜。直播前要上台,脸肿了不好看。”


“你跟她说。”


美优笑了一声。“你是她搭档,你说比我说管用。”


优美没接这个话,把话题转回流程。“六点清场,媒体和粉丝都退到隔离带外面。直播信号从涩谷那边的主控台切过来,我们这边只负责现场画面和舞台音轨。如果信号中断超过十秒,惠的人会切备用线路。”


“备用线路走的是海上卫星。”惠头也没抬,补充了一句,“保险起见,我在台侧又加了一组陆地光缆,双保险。”


美优满意地点了点头,往媒体区那边扫了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黑崎那边最近没动静?”


“没有。”优美说,“上周他事务所的一个制作人给我发过邮件,问要不要谈新项目,我没回。后来就再没消息了。”


“他怕了。”美优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橘组的名号他不敢再碰。不过直播当天人多眼杂,安保还是按最高规格来。惠,你的人盯紧后台入口,工作人员证件全部复核一遍,临时证的必须有人全程陪同。”


“明白。”惠在平板上点了一下,“昨天已经筛过一遍了,有两个本地兼职的证件信息对不上,换掉了。”


美优转头看优美,嘴角弯了一下,那种笑法让优美想起第一次在橘组办公室见到她的样子,客气里带着打量,但底下有一层很实在的关照。“你那边呢?伴唱的部分练熟了?”


“练熟了。”


“MIYA的新歌,副歌第二段和声,你的声部比她的高一个八度,现场要开半麦,你撑得住?”


“撑得住。”


美优看了她两秒,伸手拍了拍她胳膊。“行。你去帮MIYA对流程,我跟惠再走一圈场地。”


优美点头往舞台方向走,走出几步听见美优在后面跟惠说了句什么,惠回了一句“知道了”,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大概是美优又交代了什么琐碎的事。优美没回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舞台侧面的临时后台是用集装箱改的,里面隔出了化妆间、器材间和一间小休息室。优美推门进去的时候MIYA正坐在化妆镜前,跟一个本地聘请的妆发师比划:“眼线要往上挑,对,再长一点,我平时自己画比这个还长。”妆发师是个年轻女孩,手有点抖,大概是被MIYA的气场压住了。


“你让人家慢慢画。”优美靠在门框上。


“我急。四点半要试麦,我头发还没弄。”MIYA从镜子里看见她,伸手把她拽过来按在旁边的椅子上,“你先坐,等我画完眼线帮你把粉底补了。你今天脸色不行,昨晚没睡好?”


“你打呼。”


“我不打呼。”


“你打了。我录了。”


MIYA从镜子里瞪她,妆发师忍不住笑了一声,手一抖,眼线笔在MIYA眼角拉出一道细长的尾巴。MIYA对着镜子看了看,反而满意了:“就这样,另一边照这个画。”然后转头跟优美说,“你录了也没用,我睡着了我不知道。”


优美没再理她,拿出流程表开始对时间节点。四点半试麦和耳返,五点灯光编程最后一次调试,五点半全体走位,六点清场,七点观众入场,七点半暖场DJ,八点整切信号,倒计时开始。


“倒计时多久?”MIYA问。


“十分钟。”优美把流程表翻到下一页,“涩谷那边主控台从八点整开始放那段PV,放完直接切倒计时。我们这边的幕布同步投影,现场观众和线上观众看到的是同一版画面。”


MIYA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那段PV……就是那个?”


“对。”优美把流程表合上,“你中枪那个。”


MIYA沉默了两秒,妆发师识趣地退到一边去调粉底液。MIYA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刚画好的眼线,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惠跟我说,那个PV在网上的播放量已经破千万了。底下评论一半在问‘MIYA是不是真的死了’,另一半在骂‘你们这群人拿枪击当噱头’。”


“美优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知道。”MIYA把唇膏旋出来,对着镜子涂了一层,“我就是有点烦。假枪击那场拍的时候我趴在地上装死,沙子钻进嘴里,咸得要命。那个演枪手的暴徒男后来还跟我道歉,说‘对不起MIYA小姐,我下手重了’,我说你道歉什么,你演得挺像的。”


优美想起那天拍摄现场,暴徒男被惠踢倒之后又被美优的部下架起来,脸都白了,一个劲鞠躬说“我不知道是橘组的人”。美优当时笑着说了句“演得好”,暴徒男反而更害怕了,最后是导演喊了卡才把他放走。


“反正今天播完就结束了。”优美说,“倒计时归零的时候,你上台,唱第一句。所有谣言不攻自破。”


MIYA从镜子里看她。“万一我唱砸了呢?”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雅。”优美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确认过的事,“你唱砸不了。”


MIYA的唇膏停在嘴唇上,过了两秒才继续涂。涂完了把唇膏往桌上一放,转过身来正对着优美,膝盖碰着优美的大腿,人往前倾了一点,墨镜底下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你刚才叫我什么?”


“MIYA。”


“不对。你刚才说‘你是雅’。”


优美没躲。“你就是雅。”


“MIYA是MIYA。”MIYA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认真到近乎较真的语气,“雅是过去的事,MIYA是现在的事。你分得清吗?”


“分得清。”优美伸手把MIYA滑到鼻尖的墨镜推回去,“你是雅,也是MIYA。两个都是你。我两个都认。”


MIYA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脸埋进优美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优美没听清。


“什么?”


“我说——”MIYA抬起头,鼻尖蹭着优美的耳垂,热气喷在皮肤上,“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会说话。说得我都没法跟你吵架了。”


“那你别吵。”


“不吵了。”MIYA退开一点,在优美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冲妆发师喊,“粉底!补粉底!优美脸色太差了,给她多上点。”


优美被按在椅子上补妆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惠发来的消息:乔尼和阿岩到了,在停车场,器材车比预计早一个小时。另,美优说让你们俩四点去舞台前面拍一组直播宣传照,穿演出服。


优美把消息念给MIYA听。MIYA正在往脖子上抹亮粉,闻言翻了个白眼:“宣传照?现在?我头发还没弄完。”


“四点还早。你先试麦,试完再做头发。”


“行行行,领队听你的。”


“你是领队。”


“哦对。”MIYA理直气壮地一抬下巴,“那领队命令你,帮我把耳返试了,我懒得动。”


优美站起来往器材间走,路过MIYA身边的时候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在MIYA抗议之前闪身出了门。


四点半的试麦很顺利。乔尼和阿岩到了之后直接上台调设备,乔尼蹲在音箱旁边拧旋钮,飞机头被海风吹得往一边倒,他时不时用手往后捋一把,捋完又倒回去。阿岩把鼓组从器材箱里搬出来,一件一件装好,光头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墨镜推到头顶当发箍用,露出底下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这地方不错。”阿岩装完军鼓,往台下看了一眼,沙滩上已经围了一小圈提前来占位的粉丝,举着手机冲台上拍,“比东京那几个livehouse宽敞多了。就是海风烦人,镲片老晃。”


“你压两块沙袋。”乔尼头也没抬。


“压了。还是晃。”


“那就晃着打。”


阿岩看了他一眼,把鼓棒往手心里一转,没再说什么。乔尼这个人话少,但每句都卡在点上,阿岩跟他搭档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他弯腰把沙袋又往镲片架底下塞了塞,直起身的时候看见优美从后台走出来,手里拎着两瓶水。


“乔尼,喝水。”优美把水递过去,又往鼓组那边扔了一瓶,“阿岩。”


阿岩接住水,拧开灌了半瓶。“MIYA呢?”


“在里面做头发。一会儿出来。”


乔尼从音箱后面探出头,看了优美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副歌第二段,贝斯会加一个滑音,你注意听我的拍子。”


“好。”


“滑音会拖半拍。你别抢。”


“我不抢。”


乔尼点了点头,又缩回去了。阿岩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乔尼这是夸你呢。他肯跟你说细节,说明他觉得你靠谱。”


“我没夸。”乔尼的声音从音箱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你就是夸了。”


优美没忍住笑了一声,把剩下那瓶水放在舞台边上,转身往后台走。经过台侧通道的时候听见两个媒体区的记者在聊天,一个说“BLACK CHOCOLATE这次玩得真大,全球免费直播,这得烧多少钱”,另一个说“美优那个女人做事从来不亏本,你看那个假枪击PV的播放量,广告商早就找上门了,这次直播的冠名费估计够她们烧三回”。


优美脚步没停,心里过了一遍这两个月发生的事。从clubB.G的钢管舞池到涩谷的AV摄影棚,从假枪击的沙滩到冲绳的直播舞台,MIYA一路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但美优确实没亏过。黑崎那边收手之后,美优把BLACK CHOCOLATE的版权捏在手里,AV系列的收益分成重新谈了比例,直播的冠名权卖给了三家品牌,连乔尼的乐器赞助都拉到了美国那边的厂商。


优美推开后台的门,MIYA正好做完头发从化妆间出来。一头黑长直被吹成了蓬松的大波浪,发尾挑染了几缕暗紫色,在灯光下才看得出来。MIYA对着走廊里的全身镜左右照了照,满意地弹了一下发尾。


“怎么样?”


“好看。”


“废话。”MIYA走过来勾住她胳膊,“走,拍照去。拍完回来吃晚饭,我饿了。”


四点的阳光比正午柔和一些,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摄影师是美优从东京带来的,已经在台前架好了灯和反光板。MIYA和优美站在舞台正中间,背后是黑色幕布上的白色logo,再背后是整片冲绳的海,蓝得发绿,白浪一条一条推上沙滩。


“靠近一点。”摄影师喊。


MIYA往优美那边挪了半步,肩膀靠上来。优美比她高一点,摄影师让优美稍微侧身,MIYA靠在她肩窝里,两个人的脸一正一侧。


“MIYA,眼神再凶一点。对,就这样。优美,你笑一下。不要大笑,嘴角微微勾就行。”


优美勾了勾嘴角。MIYA在旁边小声嘀咕:“你笑得好假。”


“你管我。”


“我要管。你是我搭档。”


摄影师连拍了十几张,喊了声“好”,低头翻看预览。美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摄影师身后,探头看了一眼相机屏幕,点了点头。“这张好。MIYA中指竖起来那张也留着,直播前发社交媒体用。”


优美这才发现MIYA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右手背在身后比了个中指,摄影师抓拍的时候正好拍进去了。MIYA一脸无辜:“我没比啊,我手抽筋。”


“你手抽筋抽得挺有型。”美优把相机里的照片翻给惠看,惠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发吧”,然后补了一句,“别让平台审核卡住就行。”


“卡不住。我让人打码。”美优把相机还给摄影师,“修一下,六点前给我。”


六点清场的时候出了一点小状况。粉丝区最前排有个男生举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MIYA我爱你,优美我也爱你”,被安保人员请出去的时候死活不肯走,说“我坐了六个小时飞机来的”。惠过去说了两句话,男生就乖乖收起牌子跟着走了。优美在后台门口看见这一幕,问惠说了什么。


“我说‘你再不走,MIYA出来看见你闹事,以后再也不来冲绳了’。”惠把对讲机别回腰上,“他就走了。”


“你挺会吓唬人。”


“干这行的基本功。”惠看了她一眼,“你准备好了?今晚全程直播,全球信号,出错没有第二次机会。”


“准备好了。”


“MIYA呢?”


优美往后台看了一眼。MIYA正坐在休息室里,对着镜子戴耳返,嘴里念念有词。优美仔细一听,是在背歌词,把第一段副歌的歌词翻来覆去地念,念到第三遍的时候自己不耐烦了,把耳返一摘往桌上一扔:“不背了,我唱了八百遍了。”


惠在优美旁边低声笑了一下。“行,我看她准备好了。”


七点半观众入场。沙滩上的人比预想的多,隔离带外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头,举着手机、荧光棒和手写牌子。媒体区的摄像机全部亮起了红灯,几个记者在镜头前做直播连线,背景音里全是海浪和人群的嘈杂。舞台灯光开始做最后一遍调试,追光扫过人群头顶,引来一阵尖叫。


美优在台侧的控制台前站着,惠在她旁边。美优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控制台上的倒计时面板,上面显示着距离信号切换还有二十八分钟。


“东京那边呢?”美优问。


“涩谷主控台已经就位。”惠把平板递给她,“PV播放列表确认过了,假枪击那段在第八位,播完之后直接切倒计时。网络压力测试也过了,峰值预估能撑住。”


美优点了点头,转头看见优美和MIYA从后台走出来。MIYA换上了演出服,黑色皮革内衣配高腰皮裤,腰链在灯光底下叮当响,头发用发胶抓出了几缕碎发,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把刚出鞘的刀。优美站在她旁边,黑色短上衣配工装裤,腰线露出来一截,修长结实,跟MIYA的肉感正好形成对照。


美优上下打量了一眼,说了句:“上台前别吃东西,别喝水,别吵架。”


“知道了。”MIYA和优美同时回答。


美优看了她们俩一眼,忽然笑了一声。“行。去吧。”


八点差五分,MIYA和优美站到了台侧的升降台上。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已经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盯着那块空白的幕布。控制台那边惠的声音从耳返里传来:“信号三十秒后切。倒计时十分钟。MIYA,优美,听我口令。”


MIYA深吸了一口气,右手伸过来握住了优美的左手。手指冰凉,手心有汗。


“紧张?”优美低声问。


“废话。”MIYA盯着幕布,“全球直播。”


“你唱砸不了。”


“你又来了。”


“因为你是雅。”


MIYA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优美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耳返里惠的声音响起:“信号切换,五、四、三、二、一——”


幕布亮了。东京涩谷的街景出现在画面里,人潮汹涌的十字路口,巨大的广告墙,然后画面一切,BLACK CHOCOLATE的logo闪出来,紧接着是那段所有人都看过的影像——沙滩,枪声,MIYA倒下,优美扑过去,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台下的人群发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喊了一声“MIYA”。


影像结束。黑屏。白色的倒计时数字跳出来。


10:00。


MIYA的手在优美掌心里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走吧。”她说,“领队要上台了。”


直播倒计时

距离直播还有四个小时,涩谷主控台那边的信号测试已经跑到了第三轮。美优站在台侧临时搭出来的监控区里,手里捏着一罐没打开的咖啡,目光在四块屏幕之间来回扫。正面观众席的机位、后台通道的机位、舞台侧幕的机位、还有一路信号专门切给网络推流的技术监看画面。惠坐在折叠椅上,平板电脑搁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在屏幕上划拉,把安保人员的分布图放大又缩小。


“南侧入口加了两个人。”惠头也不抬地说,“北侧商店街那边也安排了,穿便衣,混在人群里。媒体区用铁马隔开了,但你也知道,这帮人鼻子比狗灵,真要有人想混进来,铁马拦不住。”


美优拉开咖啡拉环,喝了一口。“黑崎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他的人今天一个都没在附近出现。”惠终于抬起眼睛,黑辣妹妆底下的眼神锐利得像刚从鞘里抽出来的刀,“不过我在登记媒体名单的时候看到一家小报社,以前跟clubB.G有过广告往来。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我让人盯着了。”


“盯紧就行,别打草惊蛇。”美优把咖啡罐放在台面上,手指点了点观众席机位的画面。镜头里黑压压的人头已经排到了街角拐弯的地方,安保人员穿着荧光背心在人群边缘来回走动,像赶羊的牧羊犬。“今天来的这些人,有多少是真为了看演出?”


惠笑了一声,那种短促的、没什么温度的笑。“一半一半吧。MIYA的粉丝、优美推、从Milky Kiss时代跟过来的老客,剩下的一半就是来看热闹的。假枪击那个PV在网上传疯了,谁不想看看两个‘死过一回’的女人站在台上到底是什么样。”


美优没接话。她想起三天前在橘组事务所的会议室里看那段PV粗剪时的感觉。画面里MIYA倒在沙滩上,优美扑过去,血从指缝里涌出来,镜头拉近到优美那张满是沙粒和泪水的脸,然后黑屏,只剩海浪声。导演拍完之后自己先愣了半天,说这玩意儿要是放在影院里,观众得冲上台打人。美优当时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后台休息区里,优美正对着镜子贴假睫毛。她今天化的妆比平时更浓,眼线拉得长,眼尾往上挑,深色皮肤在化妆镜的灯泡底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MIYA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头发已经抓好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黑色皮革内衣的肩带勒进肩膀的肉里,腰链随着她调整坐姿的动作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你那个睫毛贴歪了。”MIYA从镜子里看着优美。


优美凑近镜子看了一眼。“没歪。”


“右边比左边高。”


“那叫不对称美。”


MIYA翻了个白眼,伸手把优美手里的睫毛镊子拿过来,侧过身面对她。优美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MIYA的指尖捏着那片假睫毛,凑近了看优美右眼,呼吸打在优美颧骨上,带着薄荷糖的凉气。


“别动。”MIYA说。


优美没动。她感觉到MIYA的手指轻轻按在她眼皮上,把那片睫毛重新贴好,指腹的触感温热又小心,跟MIYA平时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完全不一样。贴完之后MIYA退回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行了。”


“谢了。”优美说。


“别谢我,你顶着歪睫毛上台丢的是BLACK CHOCOLATE的脸。”MIYA转回去继续弄自己的耳返线,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呛人调子。但优美注意到她转过脸之前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很浅,像水面上被风吹出来的那种细纹。


彩排安排在后台的小排练室里,一面墙全是镜子,另一面墙挂着BLACK CHOCOLATE从组建到现在所有演出的照片。优美和MIYA站在镜子前面过了一遍开场曲的舞步,动作不算复杂,重点是气场。MIYA唱第一段的时候优美在旁边做和声和肢体配合,副歌部分两个人有一段贴身对舞,编舞里安排了MIYA从背后环住优美的腰,然后优美转身,两人面对面,额头抵着额头,停两拍,再分开。


“这两拍太长了。”MIYA对着镜子里的优美说,“台下那帮人肯定要起哄。”


“起哄就起哄呗。”优美调整了一下呼吸,“又不是没被起过。”


“上次在名古屋那场,前排有个男的直接掏出来了,你忘了?”


“没忘。阿岩拿鼓棒指着他,他吓得差点尿裤子。”


MIYA笑出了声,那种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毫不遮掩的笑。优美也跟着笑了。两个人站在排练室的镜子前面笑了好一会儿,笑完了MIYA擦了擦眼角,说:“行吧,两拍就两拍。反正今天全球直播,要丢人一起丢。”


彩排间隙休息的时候,惠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平板。“给你们看个东西。”她把屏幕转向两个人。画面上是网络热搜的实时截图,BLACK CHOCOLATE倒计时的话题已经挂在了趋势榜第三位,后面跟着一个爆字。下面的讨论区刷得飞快,有人在猜那段假枪击PV到底什么意思,有人在问MIYA和优美是不是真的中过枪,还有人把Milky Kiss时代的旧视频翻出来做对比,标题写着“从清纯偶像到黑辣妹,这五年发生了什么”。


“网络热度比预估的高。”惠把平板收回去,“美优说让你们有个心理准备,直播开始之后弹幕和评论肯定什么难听的话都有,别往心里去。”


“什么难听的话?”优美问。


“说你们是AV女优的、说你们炒作的、说你们滚出娱乐圈的。”惠耸了耸肩,“常规操作。不过也有不少人在说期待,尤其是那段PV出来之后,很多人觉得你们是真的被黑了,反而站你们这边。”


MIYA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早就是AV女优了,他们说得没错。”


“MIYA。”优美叫了她一声。


“干嘛?我又不在乎。”MIYA把耳返重新塞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他们花钱看演出,我上台表演,公平交易。骂我的、看我的、意淫我的,都是同一批人。我管他们说什么。”


惠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门关上之后优美轻声说:“你真不在乎?”


MIYA站在镜子前面调整腰链的位置,从镜子里跟优美对视了一眼。“在乎有用吗?在乎能让黑崎把钱吐出来?能让那段PV从网上消失?能让雅回来?”


最后那句话说出来之后排练室里安静了几秒。MIYA自己先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会从嘴里冒出这么一句。她低下头把腰链扣好,声音低了下去:“反正我现在是MIYA。MIYA不在乎。”


优美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镜子里并排的两道身影。一个深色皮肤浓妆艳抹,肉感的身体裹在黑色皮革里,另一个修长结实,露出的腰线上还留着昨天排练时磕出来的淤青。镜子里这两张脸跟五年前Milky Kiss出道时的那两张脸已经对不上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我前几天翻到以前的视频了。”优美说,“你唱《夜空》那首的时候,弹幕里有人说你是被偶像事业耽误的创作歌手。”


MIYA没说话。


“现在你唱的是摇滚。”优美偏过头看她,“虽然歌词比以前黄了大概八百倍,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你写的那首新歌,副歌那段旋律,我哼了两天都没从脑子里甩出去。”


MIYA转过头来盯着优美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冻了很久的河面底下开始有水流在动。然后她别过脸去,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动作快得像在赶一只蚊子。


“别搁这儿煽情。”她说,声音有点闷,“上台之前不能哭,妆会花。”


优美笑了。“你不是说不在乎吗?”


“不在乎妆花不花,但我在乎上台好不好看。”MIYA吸了吸鼻子,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行了,再来一遍。刚才那个转身我脚底下滑了一下,再来。”


下午六点,观众席已经挤得水泄不通。安保人员在人群里开出了一条通道,媒体区的长枪短炮架了整整三排,有些记者干脆把笔记本电脑架在铁马栏杆上现场写稿。空气中混着汗味、香水味和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章鱼烧味道,人声嗡嗡的像一大群蜜蜂在开会。舞台幕布还是暗的,但幕布前面已经有人举起了手写的应援牌,优美瞥了一眼,上面写着“优美推一生推”,旁边另一块写着“MIYA请正面上我”,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临时赶工出来的。


“那什么玩意儿。”MIYA站在侧幕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缩回来的时候一脸嫌弃。


“你的粉丝。”优美说。


“我的粉丝素质有待提高。”


“你上次在台上说‘想被我踩的举手’,然后半个场子的人都举手了。你指望他们素质高到哪儿去?”


MIYA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


七点四十分,乔尼和阿岩在舞台另一侧检查乐器。乔尼蹲在地上调贝斯的弦,飞机头在灯光底下反着光,整个人安安静静的,跟外面闹哄哄的人群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阿岩坐在鼓凳上转鼓棒,光头在后台的应急灯底下亮得像个灯泡,墨镜推到头顶上去,露出底下那双圆溜溜的、跟他的体型完全不搭的可爱眼睛。


“今天这场要是搞砸了,咱们以后就只能去居酒屋演出了。”阿岩说。


“不会砸。”乔尼头也不抬。


“你怎么知道?”


“MIYA说不会砸。”


阿岩转鼓棒的手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乔尼一眼。“她说不会砸就不会砸?你什么时候这么听她的话了?”


乔尼把贝斯背到肩上试了两个音,沉默了几秒才说:“她让我把第三段的爆音加两拍。我试了,确实好听。”


阿岩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仰头大笑,笑得鼓凳都在晃。“行行行,你说了算。反正你是贝斯手,砸了也是你背锅。”


七点五十分,美优走到台侧,把MIYA和优美叫到跟前。她上下打量了两个人一眼,伸手把MIYA肩上一根翘起来的肩带按平,又扯了扯优美腰上那条工装裤的系带。


“上台前别吃东西,别喝水,别吵架。”她说,跟之前一模一样的话。


“知道了。”MIYA和优美同时回答。


“还有。”美优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各停了一拍,“不管等下唱到哪首、台下什么反应、网上刷什么弹幕,你们俩别散。一直到最后一场,一直在一起。”


MIYA和优美互相看了一眼。


“本来就没打算散。”MIYA说。


美优没再说什么,退后一步挥了挥手。“去吧。”


八点差五分,两个人站上升降台。台下已经安静下来了,几千双眼睛盯着那块幕布,连媒体区的快门声都稀疏了。惠的声音从耳返里传进来,平稳又清楚:“信号三十秒后切。倒计时十分钟。MIYA,优美,听我口令。”


MIYA深吸了一口气,右手伸过来握住了优美的左手。手指冰凉,手心有汗,握得有点用力,指甲掐进优美手背的肉里。


优美没抽手。她用拇指蹭了蹭MIYA的指节。“紧张就紧张,别掐我。”


“谁掐你了。”MIYA嘴上这么说,手上松了一点。


耳返里惠开始倒数:“五、四、三、二、一——”


幕布亮了。东京涩谷的街景出现在画面里,十字路口的人潮、巨大的广告墙、闪烁的霓虹灯,然后画面一切,BLACK CHOCOLATE的logo从屏幕正中炸开,紧跟着是那段所有人都已经在网上刷到过的影像。沙滩、海浪、突然响起的枪声,MIYA的身体往后倒,优美扑过去,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沙子上。台下的人群里爆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喊了一声“MIYA”,声音又尖又抖,带着哭腔。媒体区的快门声连成了一片暴雨。


影像结束。黑屏。白色的倒计时数字跳出来,占满整块幕布。


10:00。


台下的尖叫声和掌声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拍过来。MIYA的手在优美掌心里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走吧。”她说,声音被耳返里的伴奏前奏盖住了一半,“领队要上台了。”


升降台开始上升。优美在灯光打过来之前最后看了MIYA一眼。MIYA的侧脸被舞台追光勾出一道银边,下颌绷着,嘴唇微微张开在数拍子,耳返线顺着脖颈的弧度垂进皮革内衣的领口里。她感觉到优美的目光,偏过头来挑了一下眉毛。


“看什么?”


“看你好看。”


MIYA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瞪了优美一眼。“你有病啊上台前说这种话。”


优美笑起来。升降台升到了顶,追光啪地打亮,台下山呼海啸的声浪灌进耳朵里。MIYA骂了一句什么,优美没听清,但看见她嘴角翘起来了。然后MIYA转回头面向观众,抬起右手,食指指天,那是BLACK CHOCOLATE每场演出固定的开场手势。


优美站到她旁边半步的位置,也抬起了手。


台下前排有人举着“MIYA”的灯牌疯狂摇晃,有人把优美推的应援扇举过头顶扇得呼呼响。更远的地方,涩谷十字路口的大屏幕上同步切着直播画面,路过的行人停下来抬头看,越聚越多,把路口堵了个半死。而在东京某间事务所的办公室里,佐藤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直播画面,手里攥着一包纸巾,从那段假枪击PV播完就开始掉眼泪,哭到鼻子通红也没停下来擦。同一时间,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黑崎坐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看着同一块屏幕,手边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脸色在屏幕的光线里阴晴不定。


舞台上MIYA已经唱完了第一段主歌,副歌的鼓点砸下来,乔尼的贝斯爆音从音箱里轰出来,震得人胸腔发麻。优美跟着节奏贴上去,两个人的肩膀撞了一下又分开,再撞一下,然后MIYA从背后环住优美的腰,下巴搁在优美肩窝里,对着麦克风吼出那句副歌的最高音。优美感觉到MIYA的呼吸喷在耳廓上,热乎乎的,带着薄荷糖的甜味。


台下疯了。


而幕布旁边的倒计时数字还在跳。09:41。09:40。09:39。


惠在监控台前面盯着网络推流的实时数据曲线,那条线几乎垂直向上蹿,评论刷屏的速度快到肉眼已经看不清字。她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美优,热度爆了。南侧入口外面又聚了一波人,没票的,在那喊MIYA的名字。”


美优站在台侧,看着台上那两个被追光裹住的身影,嘴角弯了一下。“让他们喊。”她说,“喊得越响越好。今天这场直播,我要让全东京都听见。”


倒计时跳到08:59的时候,MIYA唱完了开场曲的最后一个音,喘着气站直了身体,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话。声音沙沙的,带着喘。


“东京,我们回来了。”


登台前

后台的走廊比优美记忆里任何一条都窄,两侧堆着巡演用的器材箱,空气里混着发胶、汗水和电线发热的焦糊味。倒计时的数字挂在走廊尽头那面屏幕上,猩红的液晶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每跳一下,走廊顶上的日光灯管就跟着轻轻嗡一声。优美走在MIYA身后半步的位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声音脆得像是敲在骨头上面。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套黑皮比基尼,铆钉在灯下闪细碎的光,腰侧两条交叉的皮带勒得有点紧,她伸手扯了扯,皮料弹回去发出啪的一声。


“别扯,扯松了上台会滑。”MIYA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我知道。”优美应了一声,手还是又扯了一下。


更衣室的门半掩着,惠站在门口,一只手按着耳麦,另一只手里攥着对讲机,黑辣妹妆的眼线挑得比平时更利,像两把小刀。她看见两人走过来,侧身让开门,下巴往屋里一抬:“还有九分钟。换完出来,我给你们别麦。”


屋里灯光白得晃眼,化妆镜周围一圈灯泡亮得发烫。MIYA已经脱掉了外面的罩衫,露出那套朋克皮革内衣,H罩杯的胸口被黑色皮革托着,铆钉沿着罩杯边缘排了一圈,她弯腰从包里掏东西的时候,优美看见她后背的皮肤上沁着一层薄汗,在灯下泛着油亮的光。MIYA直起身,把一条带刺的项圈扣到脖子上,咔嗒一声,然后转头看优美。


“你过来。”


优美走过去,MIYA的手已经伸过来了,指尖捏着优美比基尼上衣的肩带,往上一提,再往外一翻,把勒进肉里的那截皮料捋平。她的指腹蹭过优美锁骨下面的皮肤,凉凉的,带着一点薄茧。优美没动,看着她低垂的睫毛,MIYA今天粘了假睫毛,又长又密,眨一下就在脸颊上投一小片阴影。


“你这里没弄好。”MIYA的手往下,把优美腰侧那两条交叉的皮带重新系了一遍,抽紧的时候优美吸了口气,MIYA抬眼看她,嘴角翘了一下,“吸气干嘛,又不是勒你脖子。”


“你手凉。”


“手凉才醒神。”MIYA系完最后一扣,拍了拍优美的腰侧,掌心贴上去停了两秒,没挪开。优美感觉到她手掌的温度慢慢透过来,皮料底下那层皮肤开始发烫。更衣室外面传来脚步声和拖器材的摩擦声,隔着一层薄墙,舞台那边的低音炮已经开始试音,闷闷地撞过来,撞得化妆镜上的灯泡都在轻轻颤。


优美低下头,MIYA正好也抬起来,两个人的鼻尖蹭了一下。优美闻到她嘴唇上薄荷糖的甜味,混着一点唇釉的化学香气,然后MIYA就贴过来了,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急劲,舌尖顶开优美的牙关,往里探。优美的手抬起来扣住她的后脑,手指插进她今天特意吹蓬的头发里,假发片有点扎手,但底下的真发是软的。MIYA的呼吸从鼻子里喷出来,热乎乎地扑在优美上唇,她的手从优美腰侧滑到后腰,再往下,捏了一把,皮料被攥出吱嘎的响声。


门外惠敲了两下门板:“八分钟。别亲了,麦还没别。”


MIYA退开,嘴唇上亮晶晶的,她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对优美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条缝。“走。”


惠进来给两人别麦,线从领口穿进去,沿着后背绕到腰后,用黑胶带贴在皮料内侧。惠贴优美腰后那块胶带的时候手劲很大,按得优美往前弓了一下。惠说:“别乱动,掉了我不负责。”她贴完退后一步,上下扫了一眼,点了点头,“行了,比上次那套强。上次乔尼说你们像两棵圣诞树。”


“乔尼懂什么。”MIYA把耳返塞进耳朵里,又帮优美塞好,拇指在优美耳廓上按了一下,“听得到吗?”


优美听见耳返里传来舞台那边的环境音,观众的嘈杂声像海浪一样涌过来,还有阿岩试鼓的闷响,咚,咚,咚,每一下都踩在心跳上。她点头:“清楚。”


倒计时跳到六分四十一秒的时候,美优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高跟鞋踩得比平时慢,一步一步的,她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丝绒套装,领口别着一枚蛇形胸针,眼睛上的妆比惠还浓,但笑起来的时候那股子妖气就全化开了。她站在更衣室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先看了看MIYA,又看了看优美,然后说:“外面南侧入口聚了大概三百人,没票的。惠已经让安保去拉线了,拉不住就让他们在外面看大屏,反正直播信号是通的。”她顿了一下,视线落在优美脸上,“你紧张吗?”


优美摇头。


美优笑了一声:“撒谎。你手在抖。”


优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指尖微微颤着,像琴弦被拨过之后还没停。她把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有一点。”


“有一点就对了。”美优从套装口袋里掏出两个小纸包,一人递了一个,“薄荷糖,上台前含着,嗓子不干。MIYA那个我多放了两颗,她话多。”


MIYA接过去拆开就往嘴里塞了两颗,腮帮子鼓起来一块。优美把纸包攥在手心里没拆,美优看了她一眼,没催,只是说:“惠在监控台盯着数据,我在台侧。乔尼和阿岩已经就位了,你们从西侧通道过去,上台口有场工接。”她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MIYA,“今天这场完了之后,黑崎那边不管有什么动静,你都别管。听见没有?我来处理。”


MIYA嚼着薄荷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美优走了。走廊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个,还有惠在远处对讲机里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倒计时跳到五分十二秒。


优美拆开纸包把薄荷糖倒进嘴里,凉意从舌尖漫上来,她嚼了两下,糖块碎在牙齿之间,发出细小的咔嚓声。MIYA靠在化妆台边上,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天花板,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皮革内衣上的铆钉跟着闪。优美看着她侧脸的线条,下颌角那里有一道很浅的阴影,是今天打的修容粉,把她的脸修得比平时更棱角分明。


“雅。”优美叫了一声。


MIYA偏过头看她,眉毛挑起来。优美已经很久没在后台叫这个名字了,平时都是MIYA、MIYA地喊,喊得顺了口。MIYA没应声,只是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这次不是假的了。”优美说。


MIYA的眉毛放下来,嘴角慢慢弯了,弯出一个有点坏又有点软的笑。“废话。”她从化妆台上直起身,走过来,走到优美面前,两个人胸口几乎贴在一起,铆钉蹭着铆钉,“假枪击那回你吓得脸都白了,我看见了。今天这个——”她抬手往舞台方向一指,指尖几乎戳到走廊顶上的灯管,“今天这个是真的。台下几千双眼睛,直播信号通到涩谷大屏,佐藤在办公室里哭,黑崎在哪个耗子洞里咬着烟屁股看。全是真的。”


优美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MIYA皱眉:“笑什么?”


“雅怕了?”


MIYA愣了一下,然后抬手在优美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力气不小,拍得优美往旁边歪了一下。“我怕什么,我有什么好怕的。”她嘴上这么说,但优美看见她耳朵尖红了一点,在粉底和修容粉底下透出来,像两小片火烧云。优美伸手去捏她耳垂,MIYA偏头躲开,没躲利索,被捏住了,优美拇指和食指捻了捻那片软肉,热乎乎的。


“你耳垂烫的。”优美说。


“你手凉。”MIYA把她的手拍开,但拍开之后又把自己的手塞进优美手心里,十指扣紧了,掌心贴着掌心,MIYA的手心也有一层薄汗,潮潮的,热热的。“行了,走吧。”她拽着优美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化妆镜,伸手把优美额前被亲乱的那缕头发拨到耳后,指腹顺着耳廓捋下来,在耳垂上捏了一下才收手。


倒计时四分零三秒。


西侧通道比后台走廊宽一些,两侧的墙壁刷了黑漆,墙上贴着BLACK CHOCOLATE的巡演海报,MIYA和优美的脸印在上面,黑白的,两个人背靠背站着,MIYA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优美手里攥着一条断掉的舞鞋绑带。通道尽头是上台口,一扇厚重的隔音门,门缝底下漏出舞台那边的光,一闪一闪的,跟着灯控的节奏变颜色。门外面传来观众的声浪,闷在门板后面,像一堵活动的墙,一下一下往这边推。海风从通道另一头的通风口灌进来,咸腥的,混着外面夜里的凉意,把倒计时的电子音吹得有点飘。


乔尼靠在门边的墙上,皮夹克拉链拉到胸口,贝斯背带斜挎着,琴身在胯侧晃。他看见两人走过来,站直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阿岩坐在旁边的器材箱上,墨镜推到头顶,露出那双圆眼睛,手里转着鼓棒,看见优美和MIYA,咧嘴笑了一下:“外面疯了。刚才有个姑娘扒着隔离栏喊MIYA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劈了。”


“哪个姑娘?”MIYA问。


“短头发那个,上次首场live冲前排跟你亲的那个。”阿岩用鼓棒指了指门外,“今天又来了,站第一排,举的灯牌比上次还大。”


MIYA笑了一声,回头看优美:“听见没,你情敌。”


优美耸了耸肩:“她亲的是你。”


“她先亲的你。”


“她先冲你喊的。”


乔尼在旁边咳了一声,两个人同时闭嘴看他。乔尼被看得有点局促,挠了挠飞机头,说:“……那个,上台口,场工在等。你们……那个,加油。”他说完就把贝斯从肩上摘下来拎在手里,往台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今天贝斯音量我开大点,盖住你们喘气声。”


阿岩从器材箱上跳下来,鼓棒在手指间转了个花,跟着乔尼往台上走,经过优美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理他,他紧张就话多。”然后他拍了拍优美的肩膀,力气大得优美往前踉跄了一步。


上台口的隔音门被场工拉开一条缝,舞台那边的光涌进来,蓝的紫的,混着干冰的雾气,观众的声浪一下子撞过来,灌满整个通道。MIYA握紧优美的手,手指扣得死紧,优美感觉到她掌心的汗更多了,但握力很稳,一点没松。


倒计时两分十七秒。


MIYA偏过头,嘴唇凑到优美耳边,耳返的线蹭过优美的脸颊。“优美。”她叫的是全名,声音压得很低,混在观众的嘈杂里,只有优美听得见,“今天唱完最后一首,我有个事跟你说。”


优美偏头看她,两个人的鼻尖又蹭了一下。“什么事?”


“唱完再说。”MIYA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嘴角弯起来,那个笑有点坏又有点软,跟刚才在更衣室里一模一样,“反正不是坏事。”


隔音门被场工彻底拉开,舞台的追光从头顶打下来,白得刺眼。MIYA先迈出去,优美跟在她身后半步,两个人的手在追光里分开,各自甩到身侧。台下第一排那个短发姑娘果然举着一块比上次大一圈的灯牌,上面用荧光粉写着“MIYA LOVE”,看见MIYA出来就疯狂摇晃,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劈成两截还在喊。更远的地方,人群后面的安全通道口,惠站在那里,对讲机举在嘴边,眼睛盯着监控台方向。


倒计时一分四十四秒。


MIYA走到舞台中央的麦克风架前,抬手把耳返往里按了按,然后回头看了优美一眼。优美站到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把耳返也按了按。两个人的视线隔着舞台的雾气撞在一起,MIYA挑了一下眉,优美点了一下头。


倒计时跳到零的时候,追光全灭,舞台陷入两秒钟的黑暗。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比刚才更响的声浪,几千个人同时喊MIYA的名字,喊BLACK CHOCOLATE的名字,声浪从四面八方向舞台涌过来,撞在音箱上又弹回去,整个场子像一口被敲响的巨钟。


灯再亮起来的时候,MIYA已经握住了麦克风,优美站到了她身侧,两个人的影子被追光拉得又长又利,投在舞台后方的幕布上。乔尼的贝斯爆音从音箱里轰出来,阿岩的鼓点紧跟着砸下去,第一小节就震得人胸腔发麻。


MIYA对着麦克风吼出第一句歌词的时候,优美看见她后颈的汗顺着脊椎沟往下淌,皮料边缘洇出一小片深色。优美贴上去,肩膀撞了一下她的肩胛骨,MIYA没回头,但背肌绷了一下又松开,算是回应。


台下第一排的短发姑娘已经哭了,灯牌举得歪歪斜斜,眼泪把荧光粉糊成一片。


而在涩谷十字路口的大屏底下,聚的人比刚才更多了,路过的行人停下来抬头看,有人举着手机拍屏幕,有人跟着节奏晃身体,把路口堵得水泄不通。东京某间事务所的办公室里,佐藤手里的纸巾已经攥成湿乎乎的一团,她擤了一下鼻子,又抽了一张新的,眼睛红通通地盯着屏幕上那两个被追光裹住的身影,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


某个昏暗的房间里,黑崎把烟头摁进烟灰缸,摁得太用力,烟灰缸歪了一下,烟灰洒出来一小片。他盯着屏幕,脸色在蓝紫色的光里阴晴不定,手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没接。


台上MIYA唱完第一段副歌,转身和优美面对面,两个人的胸口几乎贴在一起,汗水混着汗水,皮料蹭着皮料。MIYA对着麦克风吼出最高音的时候,优美感觉到她喉咙的震动从胸口传过来,闷闷的,一下一下,跟鼓点叠在一起。


优美跟着吼出和声,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薄荷糖的凉意和嗓子眼的灼热。她看见MIYA的眼睛在追光里亮得吓人,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里面映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挥舞的手臂。


唱完这一句,MIYA忽然伸手扣住优美的后颈,把她拉近,嘴唇几乎贴着优美的耳朵,声音混在贝斯爆音里,只有优美听得见:“优美,今天完了之后,我们一起走。”


优美没来得及问去哪儿,MIYA已经松开她,转身面向观众,高举右手,食指指天。


优美站到她旁边半步的位置,也抬起了手。


即将回归

南岛的夜风裹着咸腥的水汽,从特设舞台的钢架缝隙里钻进来,把幕布吹得猎猎作响。倒计时的大屏幕悬在舞台正上方,猩红色的数字从十开始往下跳,每跳一下,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就跟着吼一声,声浪撞在临时搭建的金属骨架上,震得脚下的木板都在颤。


优美站在幕布后面,背脊贴着冰凉的钢柱,能感觉到整座舞台在音浪里微微摇晃。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指甲缝里还嵌着下午彩排时沾上的舞台灰。皮料裹着腰腹,呼吸稍微深一点就勒得慌,汗从后背渗出来,顺着脊椎沟往下淌,把腰后的系带浸得又滑又凉。


MIYA就站在她对面,不到一步的距离,背对着幕布接缝处漏进来的那线灯光。她今天穿的是那套朋克皮革内衣,黑色的硬皮把胸腰勒出夸张的曲线,H罩杯的轮廓从皮料边缘溢出来,深色皮肤上涂了闪粉,在暗处也泛着碎光。她正把耳返往耳朵里塞,手指粗鲁地捅了两下,嫌位置不对又拔出来重塞,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了句什么。


优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MIYA塞耳返的手也在抖。


倒计时跳到五。


MIYA抬起头,正好撞上优美的视线。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笑得露出虎牙,嘴角歪歪的,跟以前在Milky Kiss后台那个克己认真的领队完全不一样了。她两步跨过来,手掌拍在优美脸侧,掌心又热又潮,带着下午在沙滩上沾的细沙粒,粗粗地磨着优美的颧骨。


“别抖,”MIYA说,声音被幕布外面的倒计时和观众吼声压得很低,“你一抖我就跟着抖。”


优美想说我没抖,但MIYA的拇指正好按在她下巴上,轻轻往上一抬。优美就什么也没说出来,因为MIYA已经凑过来亲她了。嘴唇撞在一起,撞得有点重,牙齿磕了一下,优美尝到薄荷糖的凉和MIYA嘴里那点咸味,分不清是汗还是南岛的海风腌进皮肤里的。MIYA亲得很短,咬了一下她的下唇就退开,退开的时候鼻尖蹭过优美的鼻尖,喘出来的气喷在优美脸上,湿湿热热的。


“回来再亲,”MIYA说,嗓子有点哑,但眼睛亮得吓人,“回来好好亲。”


倒计时跳到三。


优美伸手抓住MIYA的手腕,皮料底下她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跟鼓点似的。优美攥了一下,松开,又攥了一下。


“你说的,一起走。”


“嗯,”MIYA反手扣住她的手指,捏得指节发白,“一起。”


倒计时跳到一。


大屏幕炸开一片白光,追光从舞台两侧的灯架里轰出来,把幕布照得透亮。台下的人群在那一瞬间爆出尖叫,声浪大得优美耳朵里嗡了一下,耳返里的伴奏被盖过去半秒。MIYA已经转身冲出去了,优美跟着她跑,脚掌踩在舞台木板上咚咚响,冲到台前的时候追光正好打下来,热烘烘地罩住两个人,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利,投在身后幕布上,跟钢架和南岛的夜空叠在一起。


MIYA握住麦克风,站定,胸口还在起伏,汗水在追光里亮晶晶地挂在下巴尖上。她扫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脑袋挤到舞台边缘,第一排的栏杆被压得往前倾,保安在后面拼命顶住。更远的地方,沙滩上、椰子树底下、甚至防波堤上面都站满了人,手机屏幕的光密密麻麻地举起来,跟星星掉在地上似的。


MIYA把麦克风举到嘴边,吸了一口气,然后吼出来,声音炸在音箱里,粗粝、直白,带着南岛夜风灌进嗓子的沙哑:“BLACK CHOCOLATE,即将回归——”


她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优美一眼,嘴角咧开,虎牙亮出来,追光把她的深色皮肤照得发亮,闪粉在锁骨和胸口上碎成一片金色。


“——别错过!”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乔尼的贝斯爆音已经从音箱里轰出来了,低沉的嗡鸣压过观众的尖叫,震得舞台木板缝里的灰都在跳。阿岩的鼓点紧跟着砸下去,底鼓每踩一下,优美就觉得自己的肋骨被往里推一下,心跳被强行拽到跟他同一个拍子上。她冲到MIYA身侧半步的位置,对着自己的麦克风吼出和声,嗓子眼里那点薄荷糖的凉意早被灼热冲没了,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又粗又野,跟MIYA的嗓音绞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MIYA侧过头看她,眼睛在追光里亮得发白,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嘴唇张着,汗从鬓角淌下来,把深色的粉底冲出两道浅痕。优美贴上去,肩膀撞了一下她的肩胛骨,MIYA没回头,但背肌绷了一下又松开,跟上一场live时一样,算是回应。


台下第一排那个短发姑娘又哭了,灯牌举得歪歪斜斜,荧光粉被眼泪糊成一片,她旁边几个男客已经脱了上衣在甩,汗珠子飞溅到舞台边缘。再往后,人群跟潮水似的往前涌,保安的哨子声被贝斯和鼓彻底淹了。


优美没空看台下。MIYA唱到副歌的时候转身跟她面对面,两个人的胸口几乎贴在一起,皮料蹭着皮料,汗水混着汗水,MIYA喉咙的震动从她胸口传过来,闷闷的,一下一下,跟阿岩的底鼓叠在一起。优美跟着吼出最高音,看见MIYA的眼睛在追光里弯了一下,弯得很快,像笑又像喘不过气。


唱完这一句,MIYA忽然伸手扣住优美的后颈,把她拉近。嘴唇几乎贴着耳朵,声音混在贝斯爆音里,被削得只剩一条缝,只有优美听得见。


“优美,今天完了之后,我们一起走。”


优美没来得及问去哪儿。MIYA已经松开她,转身面向观众,高举右手,食指指天。追光从她头顶劈下来,把那条举起的胳膊照得通亮,皮料边缘的汗珠被照成一小串碎钻。


优美站到她旁边半步的位置,也抬起了手。


台下炸了。人群的吼声混着贝斯和鼓,混着南岛的海风,把整个特设舞台裹进去。钢架在震,木板在震,连远处防波堤上的路灯都在震。优美感觉到MIYA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手指勾住她的手指,攥得很紧,紧得指节发疼。优美没低头看,只是把手指也收紧了,两个人的手举在追光里,被照得又白又亮。


涩谷十字路口的大屏底下,人群堵得比刚才更密了。路过的行人停下来抬头看,有人举着手机拍屏幕,有人跟着节奏晃身体,把路口堵得水泄不通。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拎着公文包站在斑马线中间,绿灯亮了也没动,仰着头看屏幕,嘴巴微微张着。旁边几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已经跟着唱起来了,跑调跑得厉害,但吼得很大声。


东京某间事务所的办公室里,佐藤手里的纸巾已经攥成湿乎乎的一团,她擤了一下鼻子,又抽了一张新的,眼睛红通通地盯着屏幕上那两个被追光裹住的身影。屏幕上的优美举着手,深色皮肤在追光里发亮,腰腹的线条被皮料勒得清清楚楚。佐藤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眼泪又掉下来,但嘴角是往上弯的,弯得很轻,很慢,像终于把一口憋了太久的气吐出来。


她伸手把桌上的相框转了个方向,相框里是Milky Kiss时期的照片,黑发的雅站在中间,素颜,笑得有点拘谨,旁边是黑发中长发的优美,穿着练习服,额头上还贴着汗湿的刘海。佐藤用拇指蹭了一下相框玻璃上落的灰,然后把相框扣在桌面上,转回去继续看屏幕。


某个昏暗的房间里,黑崎把烟头摁进烟灰缸,摁得太用力,烟灰缸歪了一下,烟灰洒出来一小片。他盯着屏幕,脸色在蓝紫色的光里阴晴不定。屏幕上MIYA正吼出最高音,深色皮肤上的闪粉被追光照得刺眼。黑崎的手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没接。过了几秒,他伸手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往下按,按到一半停住了,手指扣着屏幕边缘,指节发白。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纹路照得又深又硬。他又看了几秒,然后猛地合上电脑,屏幕啪地一声扣下去,房间彻底暗了。


南岛的舞台上,第一段副歌刚过。MIYA对着麦克风吼出下一句,优美跟着和声,两个人的声音绞在一起,被音箱放大到盖过整片海滩。乔尼的贝斯爆音在间奏里轰出来,阿岩的鼓点砸得又密又狠,舞台钢架上的灯架都在跟着晃。优美感觉到汗水从鬓角淌进嘴里,咸的,混着下午彩排时沾在嘴唇上的细沙。她侧头看了一眼MIYA,MIYA正好也看过来,两个人在追光里对了一眼,谁也没笑,但优美看见MIYA的瞳孔缩了一下,跟刚才接吻之前一模一样。


台下的人群还在往前涌,保安的哨子声彻底听不见了。更远的地方,防波堤上的手机屏幕连成一片,随着节奏晃来晃去,像一条发光的河。南岛的海风从舞台后方灌过来,把MIYA的头发吹得糊了半张脸,她没去拨,就那么糊着唱,声音从头发丝和麦克风之间挤出来,粗得不像话。


优美贴上去,肩膀又撞了一下她的肩胛骨。这次MIYA回撞了一下,力气不小,撞得优美往旁边歪了半步,又自己站回来。两个人谁也没看谁,但肩膀贴着肩膀,汗混着汗,皮料蹭着皮料,在追光里站得稳稳的。


屏幕上的倒计时早就归零了,但舞台后面的幕布上,不知道谁用投影打了一行字,歪歪斜斜的,跟着幕布在风里抖——“BLACK CHOCOLATE 即将回归”。


南岛的海风把字吹得变形,但每一个笔画都还看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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