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Creators Posts Import Register Favorites Logout

Content

授勋之夜

夜总会“金碧辉煌”的大厅里,霓虹灯管弯成蛇形,沿着天花板的镜面一路蜿蜒,把红绿光斑泼洒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吧台后方的酒柜嵌着磨砂玻璃,灯光从缝隙里渗出来,照得那一排排洋酒瓶像琥珀色的标本。空气里混着香烟、香水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低音音响震得卡座沙发的皮面微微发颤。


林文彪半靠在最里侧的VIP卡座里,衬衫领口敞着三颗扣子,露出底下那道从锁骨延伸到衣领深处的旧疤边缘。他左手揽着一个穿亮片吊带裙的公关小姐,右手端着威士忌杯,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那小姐整个人贴在他胳膊上,涂着珠光指甲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圈,嘴里娇滴滴地喊着“彪哥”,声音被音响震得断断续续。另一个小姐跪坐在沙发扶手上,替他捏着肩膀,指甲隔着衬衫布料轻轻刮着。


“彪哥,这杯我敬您。”亮片裙小姐把脸凑过去,嘴唇几乎贴到他耳垂。


林文彪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砂纸磨过铁板。他偏过头,嘴唇擦过她耳廓,手却从她腰侧滑下去,隔着薄薄一层亮片布料捏了一把。小姐夸张地叫了一声,半推半就地把身子又往他怀里送了送。他手指顺着她腰线往下,在臀侧停住,指腹用力按了按,像在掂量一件货物的分量。


“媚姨调教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他声音不高,刚好盖过音乐,“手软腰细,嘴还甜。”


“彪哥取笑了。”旁边捏肩的小姐俯身下来,下巴搁在他肩头,呼出的热气喷在他颈侧,“媚姨说了,伺候不好您,回去要罚跪呢。”


林文彪仰头灌了一口酒,冰块撞在牙齿上发出清脆的响。他正要说什么,包厢门被从外面推开了,走廊的灯光斜斜切进来,在地毯上拉出一道窄长的光带。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服务生,手里托着果盘,白色制服衬衫扎进黑西裤里,腰间系着一条细银链,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五官清秀,下巴线条还带着少年人没褪干净的圆润。


男服务生显然没料到包厢里是这个阵仗,脚步顿了一下,托盘上的果盘跟着晃了晃。他低着头快步走到茶几前,弯腰把果盘放下,动作利落得有些慌张,转身就要走。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五根指头细长,指甲修得圆润干净,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徐荣从沙发另一头探过身来。他今晚穿了一件墨绿色丝绒衬衫,领口开得极低,露出扁平但保养得光滑的胸脯,脖子上挂一条细金链,坠子垂进衣领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往后拢着,露出耳垂上一颗豌豆大的金耳钉。他脸上扑了粉,嘴唇涂着暗红色唇膏,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露出一排细白牙齿。


“别急着走啊。”徐荣的声音又尖又软,尾音往上挑,像唱戏似的,“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男服务生被他攥着手腕,整个人僵在茶几旁边,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只能盯着自己脚上的黑布鞋。“先生……我、我还要去送别的桌。”


“送什么桌。”徐荣手上用了力,把人往自己跟前拽了一步。男服务生踉跄了一下,膝盖撞在沙发边沿,托盘差点脱手。徐荣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他后腰,隔着西裤布料捏了一把,嘴里啧啧两声,“屁股倒是挺翘,年纪小就是好。”


林文彪在旁边笑出了声,搂着亮片裙小姐往沙发背上一靠,摆明了看戏的姿态。“阿荣,你别把人家孩子吓坏了。”


“吓坏?”徐荣斜了他一眼,手上没松,“我疼他还来不及呢。”他凑近男服务生,鼻尖几乎蹭到对方下巴,深深吸了一口气,“年轻男人身上这股味儿……汗味都带着甜。”


男服务生整张脸涨得通红,手腕拼命往外抽。“先生您放手……我真得走了,领班要骂的……”


徐荣没理他,反而偏过头,嘴唇直接贴上了男服务生的嘴角。那一下又快又准,男服务生“唔”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差点撞上茶几角,徐荣另一只手扣住他后颈,硬是把他按回来,舌头往他唇缝里钻。男服务生两只手抵在徐荣胸口推他,托盘“哐当”一声扣在地毯上,果盘里的西瓜片滚了一地。


“别动。”徐荣含含糊糊地说,嘴唇还贴着对方嘴角,“让哥哥亲亲怎么了,又不少块肉。”


男服务生终于使了狠劲,双手猛推徐荣肩膀,整个人往后弹开两步,后背撞上吧台边缘,手肘磕在台面上,疼得龇牙。他胸口剧烈起伏,嘴唇上沾着徐荣的暗红唇膏,擦了一把嘴,手背上一道红印子。他瞪了徐荣一眼,什么话也没敢说,转身绕过吧台,钻到后面调酒师操作台的隔板底下去了,只露出半个脑袋,肩膀还在抖。


徐荣舔了舔自己嘴角,把唇膏舔花了,露出底下略微发白的唇色。他往沙发上一倒,翘起二郎腿,丝绒裤管滑上去,露出脚踝上一根红绳。“真没劲。”他拿过林文彪的酒杯抿了一口,嫌恶地皱皱眉,“这小孩儿,推那么大力气,我嘴唇都给他撞疼了。”


林文彪笑了一声,手指从亮片裙小姐腰侧收回来,在自己膝盖上敲了敲。“你上来就啃,人家不跑才怪。”


“我亲他那是看得起他。”徐荣把酒杯往茶几上一墩,冰块哗啦一响,他拿手背蹭了蹭嘴唇,蹭下来一片红,“要是长得像电视里那女警察似的,你看他舍不舍得推。”


他说着抬了抬下巴,指向包厢墙上挂着的电视屏幕。


电视正开着,音量调得不大,但画面够清楚。市政府礼堂的授勋台上铺着红毯,背景是巨大的警徽和国旗,台下坐着一排排穿正装的官员和警队高层。镜头从观众席摇过去,停在台阶侧面——苏岚正从侧幕走出来,一步,两步,皮鞋跟叩在大理石台阶上,节奏稳得像钟摆。


她穿的是警队狙击手标准制服,黑色皮革裁剪得严丝合缝,肩线挺括,腰身收得极窄,皮料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银色的领花卡在喉结下方,可那身皮革还是把她胸口绷出两道饱满的弧线,随着她迈步微微起伏。制服下摆是短款,刚好盖住胯骨,底下一条同色皮革长裤裹着两条长腿,从大腿到小腿的曲线流畅得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短发拢在耳后,露出整张脸——眉毛修得细长,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嘴唇涂了薄薄一层豆沙色口红,整个人清冷得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刀。


她走到台前,立正,敬礼。台下掌声响起来,闪光灯连成一片白。


徐荣盯着屏幕,嘴角慢慢撇下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过就是生得漂亮。”他拿手指绕着自己垂到锁骨的一缕头发,“你瞧瞧那腰,细成那样,脱了制服还不知道什么样呢。脸白得跟纸似的,也就你们男人吃这一套。”


话没说完,他余光瞥见吧台隔板后面那个男服务生正探出半个脑袋往电视方向看——准确地说,是盯着屏幕上苏岚敬礼时绷紧的腰身。徐荣眼神一沉,从沙发上弹起来,两步跨到吧台边上,伸手又把那男服务生从隔板后面薅了出来。


“看什么看?”徐荣揪着他制服领子,把人按在吧台台面上,上半身压下去,膝盖顶进他两腿之间,“那女人有什么好看的?嗯?她能像我这么疼你?”


男服务生这次真急了,两只手胡乱推他脸,一巴掌拍在徐荣颧骨上,声音脆响。徐荣偏了偏头,手上松了一瞬,男服务生趁机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制服领子“刺啦”一声撕开半道口子,他连滚带爬地往吧台另一头跑,绕过冰柜,钻进员工通道的门里,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远去了。


徐荣站在吧台边上,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半,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他拿手背揉了揉被扇红的颧骨,倒没生气,反而笑了一声,那笑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细。“跑得倒快。”他扭头看向林文彪,摊了摊手,“彪哥你瞧见没,这要是换了我有那女警察的脸和身子,他保准舍不得跑。”


林文彪把酒杯搁在膝盖上,电视画面里苏岚正接过勋章,低头让授勋人别在胸前,皮革制服被勋章压出一道浅浅的褶。记者的话筒伸到她嘴边,她微微侧过脸,嘴唇开合,说了句什么,台下又一阵掌声。


林文彪盯着屏幕上那张脸,拇指在自己下巴上慢慢蹭了两下,蹭过那道旧疤的末端,眼神沉下来,像把什么东西按进了深水里。他想起两年前那批货被抄的事——苏岚带队冲进码头仓库,他六个手下被摁在地上,价值七位数的货全泡了汤。那天晚上他在另一个场子的包厢里砸了三个烟灰缸,手背上的玻璃碴子挑了半宿。后来他托人递话想约她“谈谈”,回话就两个字:免谈。


“总有一天。”他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那笑挂在他那张凶相的脸上,显得格外阴沉,“总有一天,我要把她压在床上,肏到她哭着求饶。让她穿着那身警服跪在我跟前,自己把勋章摘下来。”


徐荣走回沙发边上,一屁股坐下,把丝绒衬衫下摆往裤腰里塞,嘴里还在嘟囔:“你就知道说大话。人家是警队队长,枪法比你手下那些废物准多了,你碰得着她一根头发?”


林文彪没理他,眼睛还黏在屏幕上。苏岚已经走下授勋台,镜头追着她背影,皮革长裤包裹下的臀线随着步伐一紧一松,短发后颈露出一小截白腻的皮肤。她走到台下,一个穿警队总监制服的高个子男人迎上来——顾宇,她丈夫——伸手替她把勋章正了正,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苏岚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跟刚才领奖时的礼貌微笑完全不一样,眼角都软下来。


林文彪看着那一幕,腮帮子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威士忌倒进嘴里,冰块磕在牙齿上咯噔一声。“等着吧。”他把空杯往茶几上一墩,扭头看向徐荣,眼里那点阴沉还没散干净,嘴角却已经挂上了笑,“阿荣,你说要有这机会——你刚才说的那个,生得像她似的——你怎么办?”


徐荣正对着吧台后面挂的小镜子补唇膏,闻言手一顿,从镜子里看着林文彪,眼睛弯起来,那笑从眼角漫到嘴角,唇膏涂出界了一点也不在意。“我啊?”他把唇膏管拧上,往茶几上一丢,翘起腿,脚踝上的红绳晃了晃,“我要是有她那脸蛋那身段,我天天穿金戴银,把奶子露一半在外面,让全北市的男人都跪着舔我的脚。年轻男人——像刚才那个服务生似的——我一天换三个,让他们排队伺候我。”他顿了顿,眼珠子一转,“不过彪哥你放心,我肯定先让你睡头一个。”


林文彪哈哈大笑,伸手在他大腿上拍了一巴掌。“行,这话我记着了。”他站起来,把衬衫下摆往裤腰里掖了掖,冲旁边两个公关小姐摆了摆手,“你们先出去。”


两个小姐识趣地拎起包往外走,亮片裙那个走到门口还回头飞了个吻,林文彪没理,等门关严了才压低声音:“媚姨那边最近在调新人,有个刚毕业的小警察,叫沈若蓝的,听说长得不错,人也单纯。你这两天去趟她那儿,摸摸底。”


徐荣正对着镜子拨弄头发,闻言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小警察?”他嘴角翘起来,“我就喜欢小警察,嫩,好骗。”


电视里授勋典礼已经切到了广告,屏幕上花花绿绿的饮料瓶转着圈。林文彪伸手把电视关了,包厢里暗下来一截,只剩吧台顶上那排射灯亮着。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徐荣一眼:“刚才那服务生,你以后别在店里搞,影响生意。等出了这条街,你爱怎么弄怎么弄。”


徐荣对着镜子把最后一丝碎发抿到耳后,冲镜子里林文彪的背影扬了扬下巴。“知道啦彪哥。”他声音又软又嗲,像化开的糖稀,“我有分寸的。”


门关上之后,徐荣一个人坐在沙发里,把腿翘到茶几上,脚踝上的红绳在射灯底下泛着暗光。他偏头看着已经黑掉的电视屏幕,屏幕上映出他自己那张脸——颧骨上还留着刚才被扇红的印子,唇膏涂得有点歪,眼角的细纹盖在粉底下若隐若现。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指腹蹭过上面冒出来的一点胡茬。


“生得漂亮有什么用。”他对着黑屏幕里自己的倒影说,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是羡慕还是不服气,“早晚有一天,我也能穿金戴银,让年轻男人追着跑。”


吧台后面传来杯子碰撞的轻响,那个男服务生不知什么时候又溜回来了,正猫着腰在隔板后面捡地上的西瓜片,听见徐荣自言自语,吓得手一抖,果盘又差点扣了。徐荣从沙发里扭头看过去,两个人隔着吧台对了一眼。男服务生脸色煞白,攥着果盘边沿的手指关节都泛青了。


徐荣冲他招了招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过来,我不亲你了。”


男服务生站着没动。


“过来呀。”徐荣从沙发上起身,丝绒裤管滑下来盖住脚踝,“帮哥哥把酒满上,刚才的事就算了。”


男服务生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端着果盘慢慢挪过来,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把果盘往茶几上一放,转身就要跑。徐荣没拦,只是在他背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下次来,我点你。”


男服务生头也没回,闷声说了句“小李”,一溜烟又钻回吧台后面去了。


徐荣笑了一声,自己拿起酒瓶往杯子里倒,威士忌斟到杯口,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眼睛又瞟向黑着的电视屏幕。窗外传来夜市的嘈杂声,混着警笛远远地响了一下,又没了。他舔掉嘴唇上沾的酒液,心想,等着吧,彪哥刚才说的那事——媚姨手里那个小警察——他得好好琢磨琢磨怎么下手。


而此刻的市政府礼堂那边,授勋典礼刚散场,苏岚正站在后台通道里,把勋章从制服上拆下来,放进顾宇递过来的丝绒盒子里。她不知道北市另一边某个夜总会包厢里,有个穿墨绿丝绒衬衫的男人正惦记着她这张脸,也不知道再过几天,一个叫沈若蓝的年轻女孩会走进她的辖区,更不知道那场即将到来的扫毒行动里,她手下四个队员的命正被什么东西悄悄拴在一条线上。


她只是把盒子扣好,递给顾宇,抬手拢了拢耳后的短发,说:“走吧,回家。明天还有案子。”


顾宇替她拉开通道门,外面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制服下摆翻了个角。两个人并肩走进北市初秋的夜色里,身后礼堂的灯光一层层暗下去。


仓库伏击

北市警局三楼走廊尽头的灯管闪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苏岚把车钥匙往桌上一丢,顺手拧开台灯,暖黄的光落在她摊开的案卷上。授勋典礼的礼服已经换下来了,身上是平时出勤的深色警服,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她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正准备把昨天没整理完的线人笔录归档,桌上那部红色座机突然响起来。


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苏岚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这个点打专线进来的,要么是急案,要么是麻烦。


她拿起听筒:“北市警队苏岚。”


对面沉默了两秒,一个刻意压低的男声传过来,气息有点抖,像是站在风口里捂着嘴说话:“西区,临港路旧物流仓库,今晚有货进来。不少。你们再不动手,明天就转走了。”


苏岚眉心一动,左手已经摸到桌上的笔:“你是什么人?消息来源——”


“别管我是谁。”对方打断她,语速很快,“仓库后门对着河堤那条小路,他们留了两个人望风,前门进去是空的,货在后区冷库夹层里。你们要查就快,我听说今晚有大人物要来看货。”


电话咔嗒一声挂断,忙音嘟嘟地响。苏岚握着听筒站了两秒,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西区的地形。临港路旧物流仓库,那个片区去年就列入重点监控名单了,但一直没拿到实质证据,贸然申请搜查令走程序至少得两天,等批下来货早没了。北市黑帮的毒品渠道最近三个月突然通畅了不少,市面上散货量涨了三成,局里压力很大,她这个警队队长更是被局长当面问过两次。


她拉开抽屉摸出配枪别在腰后,又抓起挂在椅背上的战术背心套上,走到门口朝走廊喊了一声:“值班的,叫一组人跟我走,西区临港路,动作快。”


四名下属很快在楼下集结完毕。苏岚把情况简要说了,没提那通电话的细节,只说是线报。四个人里有两个是跟了她两年多的老队员,另外两个是刚调来没多久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苏岚扫了他们一眼,点了点最年轻那个的胸口:“把防弹背心扣好,别嫌热。”


两辆车悄无声息地驶出警局大院。初秋的夜风从车窗缝灌进来,带着点河水的潮腥气。苏岚坐在副驾驶,把仓库周边的卫星图调出来放大看,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道:“车停河堤下面那个弯道,熄灯滑过去。我们走小路绕到后山,先看情况再动。”


车停稳后,五个人沿着河堤边坡猫腰上行。杂草没过脚踝,露水很快把裤脚打湿了。苏岚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右手始终虚虚搭在腰后枪套上。她挑了一处被灌木半遮的土坎趴下来,从背包里摸出微型望远镜往仓库方向看。


仓库是两排铁皮顶的老式货仓,中间夹着一条水泥通道,路灯坏了两盏,只剩尽头一盏在风里晃,把堆在墙角的废弃托盘照出斜长的影子。前门确实如电话里说的,卷帘门拉下来锁着,门口空无一人。但苏岚把镜头往仓库后区挪了挪,冷库外挂的压缩机在转,白汽从管缝里丝丝往外冒,冷库侧面的铁皮墙上有一道新焊的痕迹,颜色比周围浅一截,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后区有人。”她压低声音,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老队员,“冷库门口,两个,来回走。”


话音刚落,仓库前门方向忽然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苏岚猛地转头,望远镜里前门卷帘被从里面推上去半人高,一束刺眼的手电光扫出来,紧接着是脚步声,至少四五个人从仓库里涌出来,朝河堤方向散开。他们手里都端着长家伙,枪管在路灯下泛着蓝幽幽的光。


苏岚心里一沉。不对,这个反应太快了,像是早就知道有人来。


“撤!回车上!”她当机立断,一把拽起身边还在发愣的年轻队员往坡下推。但已经晚了。仓库后山更高处的树丛里突然亮起几道枪口焰,枪声炸开,子弹从头顶嗖嗖掠过,打得土坎上碎泥飞溅。


苏岚扑倒身边最近的下属,朝另外三个人吼:“找掩体!还击!”她自己半跪起来,拔枪朝枪口焰的方向连开两枪,但对方居高临下,火力压得她抬不起头。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哼,扭头一看,刚调来的那个年轻队员仰面倒在草丛里,胸口防弹背心上方洇开一片深色,眼睛还睁着,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小周!”苏岚扑过去按住他伤口,血从指缝往外涌,热得烫手。她另一只手摸到对讲机,拇指哆嗦着按下频道键:“北市警队呼叫,西区临港路仓库遇袭,有人员伤亡,请求紧急支援!顾宇,顾宇你在不在!”


对讲机里传来电流杂音,顾宇的声音断断续续:“收到——坚持——马上——”


苏岚没听完就把对讲机往兜里一塞,抬头扫视战场。三个下属已经倒在不同的位置,两个一动不动,另一个老队员靠在土坎后面,左胳膊垂着,用右手还在朝山上还击,子弹打光了就骂了一句粗话。苏岚换了个弹匣,猫腰往他那边靠,刚挪了两步,后颈猛地一麻,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叮了一口。她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一支细小的尾翼,麻醉针的塑料管还微微发颤。


视野开始扭曲。苏岚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手指抠进泥里,试图撑住身体。她听见山上枪声停了,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往下压,有人用低沉的嗓音说了句“快点,货要转”。她想抬头看清那人的脸,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最后一眼只看到仓库铁皮顶上那盏路灯在风里晃,一圈一圈,越来越小。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暗处的枪手动作确实快。苏岚倒下后不到半分钟,山上树丛里钻出六个人,分两组沿坡往下滑。领头的那个戴黑色棒球帽,脸上罩着半截面巾,蹲到苏岚身边翻了下她的眼皮,又探了探颈动脉,抬头朝同伴比了个手势:“晕了,带走还是扔着?”


“彪哥说了,人先别动,货要紧。”另一个瘦高个已经跑到冷库侧墙那道新焊的缝前面,拿撬棍往里一别,铁皮哗啦卷起来,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防水袋。几个人开始往里搬东西,动作麻利,显然踩过不止一次点。棒球帽又低头看了苏岚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伸手把她歪到一边的短发拨回去,指腹蹭过她脸颊,低声笑了一下:“北市最美警花,名不虚传。可惜今天没空陪你玩。”


他说完起身,朝剩下的人挥手:“撤,从河堤下面走,船接。”六个人扛着货消失在河堤方向的夜色里,走之前把前门卷帘又拉下来,锁扣咔嗒扣死。仓库周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那盏路灯还在晃,照着地上四具倒伏的警服,三个已经没了气息,第四个老队员捂着胳膊上的枪伤,用牙咬开一个急救绷带,正艰难地往小周身边爬。


风从河面吹过来,把苏岚散落的短发吹得贴在脸颊上。麻醉针的后劲让她呼吸很浅,嘴唇微微发白,但胸口还在起伏。她腰后的配枪被压在身下,枪套扣都没来得及解开。


河堤弯道那边,顾宇的车已经冲下坡了。他接到苏岚那声断断续续的呼叫时正在家里看文件,顾杰刚洗完澡从楼上下来,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门。顾宇把警灯往车顶一吸,油门踩到底,后视镜里顾杰开着另一辆车紧跟着,远光灯把前面河堤路的坑洼照得雪亮。顾宇手指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脑子里反复响着苏岚最后那半句话——她声音里的紧绷他太熟悉了,只有真出事的时候她才会那样喊他名字。


他赶到仓库后山时,先看到的是土坎上一大片踩烂的杂草和弹壳,然后是三个已经凉透的年轻身体,最后是那个老队员靠着一块石头朝他抬了抬右手,哑着嗓子说:“队长……队长在下面,还有气。”


顾宇连滚带爬下去,把苏岚从泥地里抱起来。她后颈的麻醉针他已经拔了,针眼渗出一小颗血珠。他拍她的脸:“苏岚!苏岚!”她睫毛颤了颤,没睁眼。顾杰从后面赶上来,站在土坎上往下看,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问:“爸,妈没事吧?”


“叫救护车!快!”顾宇吼了一声,把苏岚往怀里紧了紧,额头抵着她冰凉的耳尖,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没事,没事,我在这儿。”


仓库周围很快被后续赶来的警车灯光填满了,蓝红交替映在铁皮墙上,照出冷库侧面那道被撬开又草草掩上的焊缝。有人在拉警戒带,有人在拍照,对讲机里此起彼伏地报着方位。苏岚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手指动了一下,无意识地抓住了顾宇的袖口,抓得很紧,顾宇弯腰凑近,听见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货……跑了……”


顾宇把她的手塞回毯子里,替她掖好边角,转头对旁边待命的警员说:“通知局里,西区临港路仓库毒品交易,货已经转移,方向河堤水路。立刻设卡,通知水警。”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查今晚那个线报电话,从哪打来的,谁打的。”


苏岚在救护车后厢里被固定好,氧气面罩扣上来的时候她终于半睁开眼,视线模糊地扫过顾宇紧绷的下颌线,嘴唇动了动。顾宇把耳朵贴过去,听见她说:“有……内鬼。他们……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到。”


顾宇直起身,后脊梁一阵发凉。救护车后门砰地关上,警笛拉响,红蓝光往市立医院方向一路撕开夜色。顾杰站在仓库空地上,看着地上那三个盖了白布的担架被依次抬上车,喉咙里堵得厉害。他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弹壳,忽然听见警戒线外围有人小声议论:“苏队长命大啊,麻醉针都打中了还能喘气……”


他猛地扭头看过去,是两个别的分局来增援的警员,正凑在一起抽烟。顾杰走过去,声音有点冲:“你说什么针?”


那两人被他吓了一跳,其中一个把烟掐了:“就……麻醉枪啊,我们刚才听先到的兄弟说的,队长后颈上拔出来那根针,不是普通麻醉剂,剂量小得奇怪,像专门算好的。”


顾杰愣在原地。专门算好的——什么意思?打中脖子却不打要害,放倒人却不取命,是来不及补枪,还是本来就只打算让她晕着?他抬头朝河堤方向看,那边除了晃动的警灯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总觉得黑暗里还有一双眼睛没走远,正盯着这片乱糟糟的现场,记下每个警察站的位置。


救护车里,苏岚的氧气面罩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她闭着眼,脑子却停不下来。仓库后区冷库夹层、新焊的缝、那通掐着秒表打来的线报、对方反应的速度——这不是普通的黑帮散货点,这是有人铺好了套等她钻。她想起电话里那句“今晚有大人物要来看货”,大人物是谁?货转去了哪里?还有,为什么偏偏是今晚,偏偏是她?


她偏过头,透过救护车后窗看出去,北市深夜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顾宇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拇指一下一下蹭她手背。她反手扣住他手指,没睁眼,低声说:“明天,调临港路周边所有监控,还有河堤水闸的通行记录。那批货走水路,船不可能凭空消失。”


顾宇嗯了一声,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你先养着,这些我来。”


苏岚没再说话,但手指一直没松。她知道顾宇会去查,但她也知道,能布下这种局的人,恐怕早把该抹的都抹了。那通电话是从哪打来的?为什么对方知道得那么清楚,连望风的人数都报得一字不差?如果不是内鬼,那就是有人在黑帮里埋了更深的眼线,而这眼线今晚递完消息之后,大概也活不长了。


她想到这里,麻醉剂的余劲终于彻底压下来,眼皮沉沉合上之前,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仓库铁皮顶上那盏晃来晃去的路灯,灯下面,有个戴棒球帽的人蹲在她身边,手指拨过她的头发。


那只手的温度她记得。凉的,指腹有茧。


她得把这个人找出来。


地下室交换

苏岚是被后颈一阵尖锐的刺痛唤醒的。


那种痛很细,像有人拿针尖沿着她的脊椎一路往下划,划到肩胛骨中间才停住。她下意识想抬手去摸,手腕刚一动,金属碰撞的脆响先一步钻进耳朵——手铐,冰凉的,把她两只手腕分别锁在手术床两侧的金属扶手上。脚踝也一样,皮带扣得很紧,隔着袜子都能感觉到皮革边缘勒进皮肉的钝痛。


她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悬着一盏无影灯,灯面蒙了层薄灰,光线发黄,照得整个地下室像泡在隔夜茶里。空气中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消毒水和某种甜腻的香精气息,闻久了让人反胃。她偏过头,看见自己左臂上贴着一片心电监护的电极片,导线连到旁边一台老旧的监护仪上,屏幕跳着绿色的波形,发出细碎的滴滴声。手术床是金属的,床面铺了一层薄得几乎不存在的棉垫,她后背贴上去,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头上戴着头盔。她能感觉到头顶被一个硬壳罩住,内衬贴着太阳穴两侧,额前有一排电极片压着皮肤,像某种粗糙的脑电采集装置。她试着扭头,头盔跟着动,后脑勺蹭到床面发出闷响。


“醒了醒了,彪哥你看,我就说这剂量掐得准。”


声音从她右侧传来,娇滴滴的,尾音往上挑,带着刻意压细的腔调,像有人捏着嗓子在学女人说话。苏岚扭过头,看见一个穿金戴银的身影正从折叠椅上站起来。那人套了件半透明的黑色蕾丝上衣,里面隐约透出肉色,下身是一条包臀的金色亮片短裙,裙摆刚过大腿根,腿上是网眼丝袜,脚踩一双细高跟,走路时胯骨扭得夸张,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哒、哒、哒,一声一声往人耳膜里钻。脸上涂了厚粉,嘴唇抹得鲜红,眼线画得又黑又翘,可脖子上的喉结和下颌骨的棱角怎么遮都遮不住。


徐荣。苏岚认出了那双眼睛——阴柔的、含着笑意的、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货物的眼睛。她在警队档案里见过这张脸的照片,北市夜场背后几条暗线的实际操盘手,外号毒蛇,真名徐荣,五十五岁,档案性别男,长期以女性装扮活动,手底下养着一批公关小姐和打手,专门替林文彪处理见不得光的生意。


“哎哟,苏队长这眼神,真吓人。”徐荣走到床边,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手术床边缘,另一只手伸过来,指尖翘着,像兰花指又不像,轻轻拨开苏岚额前被头盔压乱的短发,“不过我就喜欢你这股劲儿,清冷,傲气,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铐回去审。啧啧,北市警队之光,果然名不虚传。”


他直起身,退后半步,歪着头把苏岚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停在她被手铐拉直的手臂和紧身打底衫裹着的腰线上,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这身材,穿制服的时候没看出来,脱了外套这么有料。肤白,腿长,腰细,这双腿——”他伸手想去摸苏岚的小腿,指尖快碰到裤袜表面时又缩回来,转头朝身后喊,“彪哥,你过来看看嘛,这结实的大腿,要是夹住你的腰,动起来怕你受不了哦。”


“徐荣,你他妈少发骚。”另一个声音从地下室角落传过来,粗粝、低沉,像砂纸蹭过铁皮。


林文彪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穿一件深灰色丝质衬衫,扣子只系了下面三颗,露出胸口一片横肉和一道从锁骨斜劈到肋下的旧疤。左脸那道疤在无影灯下发亮,像一条趴在颧骨上的蜈蚣。他手里端着个搪瓷杯,杯口冒着热气,走到手术床另一侧站定,低头看苏岚,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又滑到被皮带扣住的脚踝,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


“苏队长,久仰。”他把搪瓷杯放在床边的铁架子上,杯底磕出当的一声,“本来想请你来喝茶的,可你这人太精,正常请怕是请不动,只好用针请了。”


苏岚盯着他,没说话。她试了试手腕的力道,手铐是标准的警用型号,八成新的,锁芯没有撬动痕迹——他们从哪弄来的?警队内部流出来的?还是从哪个倒霉的巡警身上扒的?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地下室只有他们三个,没有第四个人,也没有窗户,唯一的出口是左前方一道铁门,门缝底下透着走廊的灯光。


“别费劲了。”林文彪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拉了把折叠椅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这地方以前是个防空洞,后来我让人改了改,墙加厚过,你喊破嗓子外面也听不见。省点力气,一会儿还有正事。”


“什么正事?”苏岚开口,嗓子有点哑,麻醉剂的后劲还没完全退,舌根发麻,她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喉咙,“林文彪,你绑警队队长,知道什么后果?”


“后果?”林文彪笑起来,左脸的疤跟着扭曲,“苏队长,你搞清楚状况,我既然敢绑你,就没打算让你回去当你的队长。不过你也别怕,我不杀你,杀人多没意思。”他朝徐荣抬了抬下巴,“阿荣,你跟苏队长说说,咱们今晚玩什么。”


徐荣扭着腰走过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脆响。他弯腰凑到苏岚耳边,呼出的气喷在她耳廓上,带着廉价香水和薄荷糖混在一起的味道:“苏队长,你听说过意识交换吗?就是把你的魂儿,换到别人身上去。反过来也一样。”


苏岚瞳孔一缩。


“你别这种表情嘛,人家会怕的。”徐荣捂着嘴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动作夸张得像在演舞台剧,“彪哥搞到一台机器,瑞典货,黑市上花了大价钱。头盔一戴,电一通,半小时,咱俩就换过来了。你的身体归我,我的身体归你。不过你那副身子我可不打算还,所以换完之后,你这边的意识嘛——”他伸出食指在太阳穴旁边转了个圈,“就留在我的旧身体里,我让人把你送得远远的,找个山沟一埋,谁也不知道苏队长去哪了。”


“你疯了。”苏岚的声音冷下来,但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发疼。她盯着徐荣的脸,又转头看林文彪,“这种鬼话你也信?一台来路不明的机器,万一换不回来呢?万一换过去的是个死人呢?”


“所以要先拿你试嘛。”林文彪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阿荣跟了我二十年,脑子够用,胆子也够大,就是这副男儿身耽误了他。他要是能换到你的身体里,以后北市警队里就有我的人,还是队长,啧啧,这买卖多划算。至于你——”他放下杯子,目光在苏岚脸上停了两秒,“苏队长,你长得是真好看,我本来想留着自己用的,可阿荣说你这种冷冰冰的女人他最喜欢,那就让给他。他玩腻了,我再接手,反正换过去之后,那副身子就是他说了算。”


苏岚胃里一阵翻涌。她用力挣了一下手腕,手铐在扶手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金属床跟着晃了晃,监护仪上的波形跳了两下。徐荣退后一步,拍了拍胸口,装出受惊的样子:“哎哟吓死我了,彪哥你看她,力气真大。不过越烈越好,我就喜欢这种不好驯的,驯服了才有意思。”


他转身走到墙角,那里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两顶头盔——和苏岚头上戴的同款,黑色硬壳,内衬有电极片,后脑位置拖着一根粗电缆,电缆连到桌下一台银灰色的仪器上。仪器面板上有几个旋钮和一块巴掌大的液晶屏,屏幕亮着,显示一串苏岚看不懂的代码。


徐荣拿起一顶头盔,像捧什么宝贝似的抱在怀里,走回床边:“苏队长,你别怕,这机器我试过两次了,拿老鼠试的,换完都活着,就是老鼠换完不会动,得重新教它走路。人嘛,肯定比老鼠强。”他咯咯笑起来,“不过你要是换过去不肯配合,那我就让彪哥的手下每天给你打一针,瘫着也能活,就是活得不像人。”


“徐荣。”苏岚叫他的名字,声音稳得不像被绑在手术床上的人,“你原来叫什么?你家里还有没有人?你换到我的身体里之后,我爸妈来找我,你怎么应付?我丈夫顾宇天天跟我睡一张床,你打算怎么演?”


徐荣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金色亮片裙跟着抖,细高跟在地上跺得哒哒响:“哎哟喂,苏队长你这时候还替我操心呢?太可爱了。彪哥——”他转头看林文彪,“你看她,死到临头还想着老公,多贤惠。”


林文彪没笑。他把搪瓷杯搁回铁架子上,站起身走到徐荣旁边,从桌上拿起另一顶头盔,翻过来看了看内衬的电极片,又放下:“阿荣,你跟她废什么话?资料都背熟了?她老公喜欢什么姿势,她平时怎么说话,走路先迈哪条腿,你搞清楚了?”


“搞清楚了搞清楚了。”徐荣不耐烦地摆摆手,从短裙侧面的小兜里摸出个U盘,在林文彪眼前晃了晃,“她近三年的监控录像我全拷了,说话的语气、常用的词、跟同事打招呼的习惯,连她训下属的时候喜欢先抱胳膊还是先敲桌子都记下来了。还有她老公——”他朝苏岚抛了个媚眼,“顾总监是吧?警队高层,长得还挺周正。我看了他们两口子出去吃饭的偷拍,苏队长在老公面前会笑,笑得还挺软,跟平时在局里完全两个样。这个我也学了,八九成吧,蒙顾宇肯定够用,他那种老实男人,关了灯都一样。”


苏岚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顾宇,想起他昨晚在救护车里握着她的手,拇指一下一下蹭她手背,说“你先养着,这些我来”。他肯定在找她,调监控、查水路、审那批货的经手人,可他找不到这里。防空洞改的地下室,铁门,厚墙,她喊破嗓子外面也听不见。她深吸一口气,把慌乱往下压,逼自己冷静下来分析:林文彪要的是她的身份和警队内部信息,徐荣要的是她的身体,两个人各取所需。机器是黑市货,来路不明,操作的人只有林文彪自己——他刚才说“我让人改了改”,说明他对这台机器也只是一知半解,靠的是说明书和试错。换过去之后如果出问题,徐荣的命也悬着,所以他们比她更怕失败。


“彪哥。”苏岚把目光从徐荣身上移开,盯着林文彪,“你换过去之后打算怎么处理我的意识?留在徐荣身体里,然后呢?徐荣的身体五十五岁,有高血压,左膝盖半月板损伤,这些你知不知道?你把我塞进去,随便找个地方一扔,万一我死在里头,你换过去的那个‘苏岚’身上背着一条人命,你猜警队查不查?顾宇查不查?”


林文彪眯起眼。徐荣在旁边插嘴:“彪哥别听她吓唬,我身体好着呢,上个月还去体检——”


“你闭嘴。”林文彪抬手打断他,盯着苏岚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苏队长果然厉害,绑成这样了还能给我下套。不过你放心,我既然敢做,就有后手。你那副身子换过来之后,阿荣会以你的名义请长假,就说在仓库行动里受了伤,需要休养。警队那边有你老公顶着,他总不会拦着老婆休假。等风头过了,阿荣再回去上班,神不知鬼不觉。”他顿了顿,“至于你的意识——阿荣的旧身体我会养着,好吃好喝供着,锁在这地下室里,你死不了,但也别想跑。”


“养个活口在地下室,你手下那么多人,进进出出,瞒得住?”苏岚紧追不放。


林文彪脸上的笑淡了:“苏队长,你话太多了。”他朝徐荣使了个眼色,“动手,别等了。”


徐荣把怀里的头盔往床上一搁,弯腰去解苏岚手腕上的手铐——只解了一只,另一只还扣在扶手上。他把苏岚的左手拉过来,把头盔往她头上一扣,调整内衬电极片的位置,动作麻利得像做过很多遍。苏岚趁他弯腰的工夫,左手猛地往回一抽,指尖擦过徐荣的喉咙——她瞄的是喉结,只要掐住了,至少能让他暂时说不出话。可徐荣反应比她预想的快,脖子一偏,同时整个人往后一弹,高跟鞋在地上一滑,差点摔个屁股蹲。


“彪哥!”徐荣尖叫,“她挠我!”


林文彪两步跨过来,一把按住苏岚的肩膀把她摁回床面,另一只手从腰后摸出个东西——电击枪,蓝白色的电弧噼啪跳了两下,抵在苏岚腰侧。苏岚身体猛地弓起来,牙关咬死,可还是有一声闷哼从鼻腔里挤出来。电流只放了一瞬,她瘫回床上,四肢发麻,眼前白花花一片。


“再动一下,我直接电晕你。”林文彪把电击枪收回去,朝徐荣抬了抬下巴,“快点。”


徐荣揉着脖子重新凑过来,这回学乖了,先把苏岚两只手都铐回扶手上,又检查了一遍脚踝的皮带扣,才把头盔给她戴好。电极片贴上太阳穴的时候,苏岚感觉到一阵细微的电流刺感,像有人拿细针在她头皮上轻轻扎了一下。徐荣绕到床的另一侧,躺上旁边那张并排放着的折叠行军床,自己把头盔戴好,电缆插上,然后扭头朝林文彪喊:“彪哥,我好了!”


林文彪走到仪器前面,翻着说明书看了两眼,又对着液晶屏上的代码按了几个键。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老冰箱启动时的动静。苏岚感觉到头盔内衬的电极片温度在升高,贴着皮肤的地方开始发烫。她拼命扭头想去看徐荣,视线被头盔边缘挡住,只能看见他搭在行军床上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修过,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正微微发抖。


“彪哥,你确定参数没设错?”徐荣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比刚才尖细的腔调低了一些,带着压不住的紧张,“上次老鼠换完不会动,是不是电压给高了?”


“按说明书来的,你别废话,躺好。”林文彪在仪器面板上拧了最后一个旋钮,嗡鸣声陡然尖锐起来,像有人拿指甲刮玻璃。


苏岚闭上眼。她想起顾宇早上出门前给她煮的那杯咖啡,太甜了,他总记不住她喝美式不加糖。想起顾杰上周回家吃饭,在饭桌上支支吾吾说想带个女同学来家里坐坐,被她问了两句就红着脸跑回房间。想起警局走廊上那排荣誉照片,她站在中间那张,穿制服,短发,嘴角绷着,眼神硬邦邦的。她那时候觉得当警察就该这样,板着脸,端着架子,让人一看就服气。现在她躺在金属床上,头盔发烫,手铐勒进肉里,忽然觉得那些照片上的自己离得很远。


嗡鸣声到了某个临界点,突然断了一秒,然后重新响起来,音调低下去,变得平稳。苏岚感觉头皮发麻,太阳穴两侧的电极片像在往外抽什么东西,抽得她后脑勺发空,意识开始往下沉,像掉进一池温水里。她使劲想抓住点什么——顾宇的手指、警局走廊的荣誉照片、仓库顶上那盏晃来晃去的路灯——可那些画面越来越淡,边缘化开,像水彩打湿了纸。


最后闪过去的画面是仓库铁皮顶下蹲在她身边的那个人。棒球帽,凉的指腹,有茧。她没看清脸。她得记住这只手。


然后一切沉进黑暗。


再亮起来的时候,苏岚觉得身体很轻,轻得不对劲。她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灰扑扑的天花板,无影灯在视野边缘,光线刺得她眯了眯眼。她试着动手指——能动,手铐解开了。她慢慢撑起上半身,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男人的手,骨节粗大,指甲修过,涂着透明护甲油。


苏岚愣了两秒,猛地扭头看向旁边的金属手术床。


床上躺着“苏岚”。短发,素色打底衫,脸色苍白,闭着眼,心电监护的电极片还贴在手臂上。可那张脸此刻正慢慢浮起一个笑,嘴角往两边扯,扯得过分大,露出牙齿,然后眼睛睁开,眼珠子转了两圈,定在苏岚身上。


“哎哟——”床上的“苏岚”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翻过来翻过去,又去摸自己的脸,手指从额头滑到下巴,停在下颌线上,嘴里的笑越咧越开,“这皮肤,这手感,啧啧,彪哥你看,我苏岚是不是比你认识的那个还漂亮?”


林文彪站在仪器旁边,看看床上的“苏岚”,又看看站在行军床边的“徐荣”,脸上的疤抽动了两下,没忍住笑出声:“阿荣,你他妈还真换过去了。”


“徐荣”站在行军床边,低头看着自己那副五十五岁的男人身体,又抬头看床上那个用自己声音说话、用自己身体坐起来的徐荣。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低沉沙哑,是徐荣原来的嗓音。她试着说了一句“把身体还给我”,可那声音从这副喉咙里挤出来,软绵绵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床上的“苏岚”从手术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水泥地上,低头看自己的腿,伸手去摸小腿肚,又顺着大腿往上摸到腰侧,嘴里发出夸张的感叹:“哎哟这腿,真长,真直,彪哥你摸摸,比我的旧腿滑多了。”他扭过头,朝林文彪抛了个媚眼,然后忽然板起脸,双臂抱胸,下巴微抬,眼神冷下来,声音压得又稳又平,“林文彪,你涉嫌绑架警务人员,现在跟我回警局接受调查。”


林文彪被他这一下弄得愣住,随即拍着大腿笑:“像!真他妈像!阿荣你这几天没白学!”


“苏岚”又变回那副骚媚的样子,捂着嘴咯咯笑,弯下腰去摸自己的脚踝,又直起身扭了两下腰,金色亮片裙没了,身上穿的是苏岚那件素色打底衫和深色长裤,可他的动作还是徐荣的——胯骨扭得夸张,走路时鞋跟敲地的节奏,说话时尾音往上挑的腔调。他走到行军床边,弯腰凑近“徐荣”,伸手挑起“徐荣”的下巴:“老徐啊,你这副身体我用了五十多年,该还给我了。不过你放心,我替你养着苏岚这副好皮囊,天天穿金戴银,夜夜找年轻男人,不亏待你。”


“徐荣”偏过头躲开他的手。她试着活动脚踝,从行军床上下来,站在水泥地上,低头看自己这副五十五岁的男人身体——肚子有点凸,膝盖发僵,站久了腰酸。她抬头看林文彪:“彪哥,机器能换回来。”


“换回来?”林文彪歪着头看她,“你现在这副样子走出去,谁认你是苏岚?警局的人看见你,只会当你是徐荣,毒蛇,夜场老板,我手底下的人。你喊自己是苏岚,谁信?”


“徐荣”沉默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男人的手,指节粗大,指甲修过。她攥了攥拳,又松开。


“苏岚”在旁边伸了个懒腰,把打底衫下摆往上撩了撩,露出腰线,低头欣赏:“哎哟这腰,一点赘肉都没有,苏队长平时怎么练的?彪哥你看——”他转身把后背亮给林文彪看,又扭过头,眼神忽然冷下来,模仿苏岚平时训人的语气,“林文彪,你最好现在就把我放了,否则我的人查到这里,你跑都跑不掉。”


林文彪笑够了,摆摆手:“行了行了,别演了,先办正事。”他指了指“徐荣”,“这个人怎么处理?”


“苏岚”把打底衫拉好,恢复成徐荣的腔调,可语气里多了点从前没有的笃定:“按计划,送山沟里去。不过别急着埋——”他走到“徐荣”面前,踮起脚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可地下室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进苏岚耳朵里,“老徐,你就在山沟里好好活着,等我用苏岚的身份玩够了,说不定哪天心情好,把你接回来当个看门老头。不过你得听话,不然我让彪哥的人天天给你打针,瘫着也能活,就是活得不像人。”


这话是刚才苏岚自己说的,现在被徐荣原样扔回来。苏岚盯着面前这张属于自己的脸——短发,白皮肤,嘴角翘着,眼神里带着得意的光。她想扑上去掐住那个脖子,可这副五十五岁的身体沉得很,膝盖发僵,腰上挂着赘肉,她刚往前迈了一步,就被林文彪伸手拦住了。


“苏队长——不对,现在该叫你老徐了。”林文彪拍了拍她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拍一个下属,“别折腾,我让人给你安排个地方住着,吃的喝的少不了你的。你乖乖待着,等阿荣那边站稳脚跟,我再考虑要不要放你出来透透气。”


“苏岚”在旁边已经等不及了,他拉了拉林文彪的袖子:“彪哥,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上班?明天?我今晚就回去行不行?我想试试睡苏岚的床,她老公——”他舔了舔嘴唇,“顾宇是吧?我今晚回去就给他弄点好吃的,哄他早点睡。”


林文彪想了想:“后天。明天你先在这儿待一天,让阿荣再给你讲讲苏岚平时怎么跟顾宇相处,细节别露馅。后天晚上我安排人送你回苏岚家,就说仓库行动受了轻伤,医院观察两天,警队那边顾宇会替你圆。”


“苏岚”撇了撇嘴,但没再争,转头又去摸自己的大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苏岚被两个从铁门外进来的手下架着往外走。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室——金属手术床,折叠行军桌,两顶头盔并排搁着,电缆拖在地上像两条死蛇。徐荣站在灯下,用她的身体摆了个叉腰的姿势,短发垂在耳侧,白皮肤在黄光里泛着暖色,嘴角翘着,眼神亮得瘆人。


铁门在身后合上,走廊的灯管闪了两下,灭了。黑暗里,苏岚被推着往前走,脚上还穿着徐荣那双细高跟,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哒、哒、哒,一下一下,像在给她数还剩多少步。


真身之死

苏岚被推出地下室时,走廊尽头的铁门还没有完全关上。她听见身后传来“苏岚”的声音,娇滴滴的,带着男人装女人时那种刻意捏出来的尖细:“彪哥,我这头发是不是该修一修?苏岚平时是不是去固定那家理发店?别到时候顾宇看出来我发尾分叉了——”


林文彪笑了一声:“你连她头发分不分叉都操心上了。”


“那当然,我现在就是苏岚嘛。”


苏岚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五十五岁的男人手掌粗糙,骨节粗大,掐下去只有钝钝的痛。她被两个手下架着往走廊深处走,高跟鞋踩不稳,脚踝歪了一下,押她的人也不扶,只把她胳膊往上提了提,像拎一袋米。


走廊尽头是间杂物室,堆着旧桌椅和几箱过期啤酒。手下把她按在一把折叠椅上,从裤兜里摸出尼龙扎带,把她的手腕绑在椅背后面,又蹲下去绑脚踝。扎带勒进皮肉,苏岚倒吸一口气,那人头也不抬:“老实待着,明天给你送饭。”


铁门关上,锁舌咔嗒一响。


苏岚坐在黑暗里,眼睛慢慢适应了从门缝漏进来的一线光。她开始摸手腕上的扎带,塑料的边缘很利,但不够利。她试了几个角度,把腕子往椅背的铁管接缝处蹭,一下,两下,扎带磨出白痕,再蹭,皮破了,血渗出来,滑腻腻的,反倒让扎带松了一点。她屏住呼吸,把两只手往反方向拧,骨头咯吱响,五十五岁的关节不像三十五岁那么听话,可到底还是拧开了。


扎带崩断的瞬间,她听见外面走廊有脚步声,不急,但也没停。她弯腰去解脚踝上的扎带,手指发抖,指甲劈了一截,疼得她闷哼了一声。门外的脚步声近了。她四下看,杂物室角落有张旧办公桌,抽屉半开着,她扑过去翻,摸到一把生锈的美工刀,刀片推出来只有一小截,但够了。脚踝上的扎带割断,她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脚步声停在门口。


苏岚闪到门后,门推开时带进来一股烟味,是刚才押她的其中一个,嘴里还叼着半截烟。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见椅子上没人,愣了一下,苏岚已经从门后扑上去,美工刀抵住他喉咙。那人僵住,烟掉在地上。


“枪。”苏岚说。她的声音从这具五十五岁的男人嗓子里出来,低哑,带着她不习惯的粗粝,“腰上那把,掏出来,慢一点。”


那人哆嗦着把腰间的枪拔出来,苏岚一把夺过,枪柄上还带着体温。她把人推进杂物室,反手关上门。走廊里空荡荡的,灯管坏了两根,一明一暗地闪。她不知道出口在哪,但记得来时的路——往左,再往左,经过一扇贴了“仓库重地”标牌的铁门,再往前应该就是楼梯。


她光着脚跑了两步,高跟鞋早不知掉哪去了。水泥地冰凉,脚底板硌得生疼,可她顾不上。跑过第二扇门时,她听见上面传来嘈杂的人声,有对讲机的电流杂音,还有人在喊“北侧楼梯封锁”。她心一沉,林文彪的人反应这么快?


不对。那声音里夹着警用频道特有的呼号格式,她听了十几年,不会认错。


顾宇来了。


苏岚胸口猛地一热,几乎是本能地转向楼梯方向。她跑上台阶,脚底打滑,扶了一把墙,墙上贴着瓷砖,凉得像冰。二楼走廊尽头有光,还有脚步声,密集的,战术靴底敲在地面上的闷响。她加快脚步,转过拐角,迎面撞上一束战术手电的白光。


“别动!警察!”


“是我——”苏岚张嘴,声音从这具男人嗓子里出来,粗哑,完全不像她自己。对面的人显然没认出来,枪口稳住了没动。苏岚抬手遮光,眯着眼辨认那身制服,北市警队,战术背心,防弹头盔。她急切地往前迈了一步:“我是苏岚!我——”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声尖利的喊叫,穿透走廊:“老公!小心!这个匪徒有枪!”


是她的声音。她自己的声音。


苏岚回头,看见走廊另一头涌进来一队人,全副武装,为首那个身材修长,没戴头盔,露出一张英俊的脸,眉头紧锁,是顾宇。他旁边还跟着一个高个子年轻人,穿便装外套,里面套了件防弹背心,是顾杰。顾杰手里也攥着枪,姿势生硬,明显不熟练。


而“苏岚”就站在顾宇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短发,白皮肤,穿着从她衣柜里翻出来的白色连身裙,裙摆沾了灰,脸上蹭了一块黑,像是刚从什么危险里逃出来。她一只手拽着顾宇的袖子,另一只手指着苏岚,指尖发抖,嘴唇也抖,眼睛里蓄着泪,声音又急又怕:“老公,她抢了枪,她想跑,我拦不住——”


苏岚看着那张脸——她自己的脸,五官精致,眉目清冷,此刻却做出惊慌失措的表情,连嘴角的弧度都拿捏得刚好,三分恐惧,两分倔强,像极了她平时出任务受了伤还硬撑的样子。顾宇显然信了,他一把将“苏岚”往身后护,抬枪对准苏岚,声音沉下来:“把枪放下。”


“顾宇,你听我说——”苏岚往前迈了半步,手里的枪还垂在身侧,她根本没想抬起来。可“苏岚”在她身后又喊了一声:“她有枪!老公,她刚才说要杀我!”


顾宇扣动了扳机。


第一枪打在苏岚右肩。冲击力把她整个人往后推,撞在走廊墙壁上,瓷砖裂了一块。她没觉得疼,只觉得肩膀一麻,整条胳膊垂下去,枪脱了手,哐当掉在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血从肩窝涌出来,染透了徐荣那件花衬衫,暗红色洇开,像一朵烂掉的花。


“别开枪——”她喊,嗓子破了音,粗粝难听,“顾宇,是我!我是苏岚!那人不是我——”


第二枪打在她左腿。她跪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顾杰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妈,小心”,那声音里全是担忧,苏岚听得出来,是她儿子,是她养了十八年的儿子。可那声“妈”叫的不是她。


“苏岚”躲在顾宇身后,手捂着脸,从指缝里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瘆人,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苏岚看见了,她想喊,想告诉顾宇那是个冒牌货,那人皮下是徐荣,是个五十五岁的老男人,可她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血从肩膀和腿上的弹孔往外冒,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粗糙,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是徐荣的手。她用这双手摸过枪,摸过方向盘,摸过苏岚的脸——昨晚在地下室里,徐荣用这双手摸她的脸时,嘴里还啧啧有声:“苏队长,你这皮肤真好,可惜了。”


第三枪没打中她,打在她脚边的地上,溅起碎砖屑。她抬头,看见顾宇的枪口还冒着烟,他脸上有汗,表情是执行任务时那种冷硬的专注。他身后,“苏岚”已经哭起来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又软又哑:“老公,别打了,她好像不行了——”


苏岚看着顾宇的眼睛。那双眼睛她看了十年,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是这双眼睛,修长的,眼尾微微下垂,笑起来有细纹。此刻那双眼睛里只有警惕和厌恶,看着一个劫持了他妻子的匪徒。


“苏岚”从顾宇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白裙子蹭了墙灰,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把短发别到耳后,露出苏岚那张漂亮的脸。她看了苏岚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可苏岚读出了那个口型——


“再见啦。”


苏岚的眼泪涌出来,混着血和灰,淌进嘴里又咸又涩。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往前扑,不是扑向顾宇,是扑向“苏岚”。她想掐住那个脖子,想告诉所有人这身体是她的,这命是她的,那个冒牌货偷了她的一切——可她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枪伤让她整个人往前栽,指尖离“苏岚”的裙摆还有半尺远,身体就砸在了地上。脸贴着地砖,凉意从颧骨渗进来,她看见顾宇的战术靴往后退了一步,把“苏岚”挡得更严实。


“苏岚”蹲下来,凑近她,假装查看她的伤势,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老徐,你这身子骨不行啊,中两枪就趴了。回头我给你烧点纸,别惦记了。”


苏岚想骂她,想啐她一口,可嘴里涌上来的只有血沫。她看着“苏岚”站起身,转过去扑进顾宇怀里,肩膀抖得厉害,哭得气都接不上:“老公……吓死我了……她抢了枪……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顾宇搂住她,一只手拍她的背,声音低下去,带着后怕的温柔:“没事了,没事了,我在呢。”


顾杰也凑过来,笨手笨脚地拍“苏岚”的肩膀:“妈,你别哭了,坏人已经倒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苏岚,皱起眉,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把枪插回腰后,别开了眼。


苏岚趴在地上,视线开始模糊。她看见“苏岚”从顾宇怀里偏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飞快地弯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去。那一眼里全是得意,像蛇吐信子。


救援部队的人围上来,有人蹲下检查她的脉搏,有人在对讲机里报告“嫌疑人已控制”。苏岚听见顾宇的声音从人缝里传过来,沉稳,果断,是她熟悉的那个顾宇:“叫救护车,别让她死了,还要审。”


她闭上眼睛。肩膀和腿上的枪伤倒不疼了,胸口反而闷得厉害,像压了块石头。她想,顾宇,你枪法真准,两枪都打在要害附近。她又想,顾杰,你刚才是不是觉得哪里不对?你从小就这样,觉得不对也不会说,跟你爸一个样。她还想到今天早上——不对,是昨天早上了——她出门前给顾宇煮了粥,皮蛋瘦肉粥,顾宇爱喝。她当时想,晚上回来再炒两个菜,顾杰说要带沈若蓝回家吃饭,她还没见过那姑娘。


现在她躺在地上,穿着徐荣的花衬衫和西裤,脚上只剩一只袜子,另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她想,那锅粥还剩半锅在冰箱里,顾宇不会热,他只会叫外卖。


有人把她翻过来,解开衬衫扣子检查伤口。苏岚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灯管白晃晃的,刺得她流泪。她看见“苏岚”站在人群外围,顾宇正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低头跟她说着什么,她仰着脸听,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把脸埋进顾宇胸口。


苏岚想喊顾宇的名字,可喉咙里只有咕噜咕噜的血泡声。她感觉到有人在按她的伤口,疼得她浑身一抽,意识反而清醒了一瞬。她盯着天花板,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气吸进肺里,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


顾宇,冰箱里有粥。


可她说出来的只有一声含混的呜咽。然后灯管暗了,走廊的声音远了,她最后看见的是顾杰的脸,那孩子蹲在她旁边,皱着眉看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问什么。苏岚想抬手摸摸他的头,可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


她的视线越过顾杰的肩头,看见“苏岚”正从顾宇怀里抬起头,朝走廊那头招了招手,叫住一个穿制服的警员,声音又软又哑:“小张,麻烦你帮我跟局里说一声,仓库行动我受了点轻伤,去医院观察两天……对,就两天。”


那警员连连点头,一脸关切:“苏队您放心,我这就去说。”


“苏岚”笑了笑,嘴角弯弯的,眼睛里还挂着泪,可那泪光底下亮得瘆人。她转过身,把脸重新埋进顾宇怀里,一只手却悄悄伸到背后,朝苏岚的方向比了个手势——拇指朝下,轻轻一压。


苏岚的眼前彻底黑了。


走廊里,顾宇搂着“苏岚”往楼梯口走,一边走一边吩咐手下清理现场、封锁消息。顾杰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中枪的“匪徒”,救援部队的人正把她往担架上抬,血从担架边沿滴下来,在瓷砖上拖出一道红印。顾杰皱了皱眉,快走两步追上顾宇:“爸,刚才那个人喊妈的名字,还喊你的名字……”


“匪徒什么话都喊得出来。”顾宇头也没回,“你妈差点出事,你以后出任务长点心,别毛毛躁躁往前冲。”


“哦。”顾杰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担架已经拐过走廊转角,看不见了。他摸了摸后脑勺,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他掏出手机,想给沈若蓝发条消息,说今晚不吃饭了,家里出事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我妈受伤了,这两天我可能没空找你。


消息发出去,他抬头看见“苏岚”正回头朝他招手,脸上带着笑,虽然眼睛还红着:“小杰,走快点儿,回去给妈煮碗面,饿死了。”


顾杰“哎”了一声,小跑跟上。他经过“苏岚”身边时,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烟味,混着香水味,他妈平时不抽烟,香水也是清淡的茉莉味,今天这个闻起来甜得发腻,像水果烂熟了。他没多想,只当是仓库里蹭的。


“苏岚”伸手揽住他的胳膊,手指在他小臂上捏了捏,语气亲昵:“儿子,你刚才担心死妈了,回头妈给你做好吃的。”


顾杰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妈你没事就行。”


他没注意到“苏岚”的手指在他胳膊上多停了两秒,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嘴角弯出一个他从未在母亲脸上见过的弧度。


儿子的炖汤

北市警局家属院的梧桐树在夜风里簌簌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贴在顾宇的裤脚上。他一手扶着“苏岚”的腰,一手掏钥匙,指头有些抖,钥匙在锁孔里戳了两回才对准。“苏岚”靠在他肩膀,半阖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珠子,嘴里却轻声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脚尖在地砖上一下一下点着,像在打拍子。


门开了,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客厅里电视还开着,播的是晚间新闻,音量调得很低,播音员正在念北市东区破获一起走私案的简讯。顾杰从沙发上弹起来,拖鞋都穿反了一只,三步并两步冲到门口:“妈!”


“苏岚”抬眼看他,目光先落在顾杰那张年轻清爽的脸上,再往下滑到宽肩窄腰的T恤轮廓,最后停在他光着的小臂上,那上面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机油印子,大概是下午在修车铺帮忙时蹭的。她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一股热流从尾椎骨往上蹿,小腹深处紧跟着一阵酸胀,内裤贴肉的地方迅速洇出一片潮意。她面上却分毫不露,嘴角一瘪,眼圈说红就红,张开双臂扑过去:“小杰——”


这一声喊得又软又颤,尾音拖得老长。顾杰被抱了个满怀,母亲的脸埋在他胸口,短发蹭着他下巴,身上那件素色衬衫的扣子蹭得他锁骨发痒。他有些不好意思,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妈,没事了没事了,爸在电话里都说了,您就是擦破点皮。”


“苏岚”在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手掌顺着顾杰的脊背滑下去,五指张开,隔着运动裤的薄布料按在他臀侧,先是虚虚搭着,然后像是不经意地往中间拢了拢,指腹陷入臀肌的弧度里。顾杰身体僵了一下,以为是母亲受惊后下意识抓东西,便没往心里去,还往旁边让了让,把母亲往客厅引:“您坐您坐,我给您倒杯热水。”


“苏岚”松开手,指尖在顾杰腰后多停了一拍,才依依不舍地收回来。她坐到沙发上,把高跟鞋蹬掉,光脚踩在羊毛地毯上,脚趾头蜷了蜷。顾宇在门口换鞋,一边解领带一边朝厨房走:“小杰,给你妈下碗面,我回局里开个碰头会,今晚这事得赶紧定个性。”


“都几点了还开会。”顾杰嘟囔了一句。


“出了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人善后。”顾宇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灌了两口,又回到客厅,弯腰在“苏岚”额头上亲了一下,“你早点休息,别等我。”


“苏岚”仰起脸,嘴唇擦过顾宇的下巴,声音软得能掐出水:“你路上慢点。”


顾宇走了,门锁咔嗒一声合上。客厅里只剩电视里播音员平稳的念稿声和厨房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顾杰系了条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烧水、切葱花、敲鸡蛋,动作利落。“苏岚”歪在沙发上,胳膊支着扶手,掌心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杰的背影。十八岁的男孩,肩宽背阔,T恤下摆被围裙带子勒出一道褶,露出后腰一截紧实的皮肤。她舔了舔下唇,喉咙发干,端起茶几上的凉白开灌了一口,却越喝越燥。


“小杰,别煮面了,妈不饿。”她起身往卧室走,经过厨房门口时脚步顿了顿,手在顾杰后腰上轻轻一拍,“妈去换身衣裳,你帮妈把冰箱里那盅汤热上,下午出门前炖的,别浪费了。”


顾杰回头应了一声好,没注意到母亲拍他时指尖顺着腰线往下滑了两寸。


“苏岚”进了主卧,反手把门虚掩上,没关严,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她拉开衣柜,手指在一排素色连衣裙上拨过去,最后从最底层抽出一件压箱底的睡裙,是顾宇去年结婚纪念日买的,真丝料子,银灰色,半透明,胸前开得低,背后只有两根细带交叉。苏岚自己嫌太露,一次没穿过,吊牌还挂着。“苏岚”把吊牌扯了,对着穿衣镜套上身。镜子里映出一具三十五岁的成熟女体,短发利落,锁骨平直,睡裙的薄纱贴着腰线往下淌,胸前两点在真丝下若隐若现。她侧过身,看自己臀部的弧线,伸手在臀尖上拧了一把,镜子里那张漂亮的脸浮出一个满意的笑。


她没穿内衣,就这么披着睡裙出了卧室。客厅里飘着汤热起来的香气,顾杰正把砂锅从灶上端下来,听见脚步声抬头,愣了一下:“妈,您怎么穿这么少,别着凉了。”


“家里暖气足。”“苏岚”拉开椅子坐下,睡裙的裙摆堆在大腿根,她也不去扯,反而把腿往旁边一伸,脚踝搭在顾杰的椅腿横杆上,“汤盛出来,陪妈喝一碗。”


顾杰盛了两碗,端到桌上。砂锅里是排骨玉米汤,表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苏岚”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眯起眼:“嗯,味道正好。”她故意俯身去够桌子那头的胡椒瓶,睡裙领口往前一荡,两团白腻的弧线几乎要从薄纱里跳出来。顾杰正低头喝汤,余光扫到一片晃眼的白,赶紧把视线钉在自己碗里,耳根烧起来。


“小杰,你脸怎么红了?”“苏岚”明知故问,把胡椒瓶往他那边推了推,手肘支在桌上,身子前倾,下巴搁在手背上,仰头看他,“是不是屋里太热?妈把窗户开条缝。”


“不用不用。”顾杰连喝了两口汤,热汤下肚,确实觉得从胃里往外冒热气。他扯了扯T恤领口,“可能是汤太烫了。”


“苏岚”笑了一声,没再追问。她端起自己那碗汤,小口小口地抿,眼睛却从碗沿上方盯着顾杰。汤里她加的东西是媚姨以前给的,无色无味,混在炖了两个钟头的排骨汤里根本尝不出来。她算着时间,估摸药劲该上来了,便放下碗,绕到顾杰这边,弯腰把额头贴上去:“让妈看看是不是发烧了。”


她的额头凉丝丝的,鼻尖几乎蹭到顾杰的鼻尖,呼吸拂在他嘴唇上,带着玉米的甜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腻香。睡裙的领口因为这个俯身的姿势彻底敞着,顾杰只要一低眼就能看见全部。他下意识往后仰,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响。


“妈……我没事……”


“苏岚”没退开,反而把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掌心贴着他颈侧,拇指在耳根后面慢慢揉:“你耳朵都烫成这样了,还说没事。”她膝盖往前顶了顶,抵住顾杰的膝盖,睡裙下的大腿贴着他运动裤的布料,隔着两层薄布也能觉出烫。顾杰脑子里嗡嗡响,一股陌生的燥热从胸口往下沉,聚在小腹,又往四肢百骸散。他盯着母亲近在咫尺的嘴唇——那上面沾着一点汤渍,亮晶晶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苏岚”的拇指从他耳根滑到下颌,轻轻摩挲了两下,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小杰,你爸今晚不回来……”


顾杰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板上。他喘着粗气,眼睛发红,手攥着桌沿,指节发白。“妈……我……”他脑子里还残存着最后一点清明,知道这样不对,可身体不听使唤,腿自己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苏岚”往沙发方向退,睡裙的肩带滑下来一根,挂在臂弯里。她脸上做出惊慌的样子,眼睛里却全是笑:“小杰,你怎么了?别吓妈……”


顾杰扑过来的时候,她顺势往后一倒,后背陷进沙发靠垫里。顾杰撑在她上方,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膝盖顶开她的腿,运动裤的系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他低头要亲,嘴唇还没碰到,“苏岚”偏过脸,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嘴。


“别……别让你爸发现。”她的声音又轻又急,带着假惺惺的哭腔,脚却勾住了顾杰的小腿,“去后面……妈还是第一次……”


顾杰愣了一瞬。第一次?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可身体的冲动压过了一切思考。“苏岚”翻过身,跪趴在沙发上,脸埋进靠垫,睡裙的薄纱堆在腰上,露出底下什么都没穿的臀。她扭头看他,短发汗湿了贴在颊边,眼神却亮得惊人,嘴角弯着,那笑容和方才的惊慌全然不同。


顾杰从后面贴上去的时候,听见她低低笑了一声,像满足,又像得意。


客厅的电视还在响,播音员念完了国内新闻,开始播天气预报,说明天北市晴转多云,最高气温十七度。梧桐叶子被风卷起来,啪地打在窗玻璃上。顾杰什么也听不见,脑子里只剩一片白茫茫的燥热。他看不见母亲埋在靠垫里的脸——那张漂亮的、三十五岁的脸上,此刻正浮着一个十八岁少年从未见过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笑。


厨房砂锅里的汤还温着,汤面上那层油花慢慢凝成半透明的膜。


总队长

清晨六点四十分,北市警局大楼的玻璃幕墙映着灰蓝色的天光,像一面沉默的镜子。苏岚——不,占据着苏岚身体的徐荣——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的专属车位时,特意对着后视镜抿了抿嘴唇。镜子里那张脸清冷端正,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素面朝天,连唇膏都没涂,白色衬衫的扣子严严实实扣到最上面一颗,外面套着警队深蓝色的制服外套。她伸手把领口的徽章摆正,指尖在金属表面停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即压平。


电梯里遇上两个文职女警,见了她齐声叫“苏队”,目光里带着那种又敬又羡的神色。徐荣微微点头,嗓音压得低而稳:“早。”就这一个字,他练了整整三天,把原本尖细的尾音磨平,把惯常上扬的尾调压沉,学苏岚说话时那种简洁直接的口气。两个女警侧身让路,其中一个低声说“苏队今天来得真早”,另一个接话“听说今天局里要宣布人事”,眼神亮亮的。


徐荣没接话,只留给她们一个笔挺的背影。走廊尽头是队长办公室,他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出一口气。玻璃窗外的走廊有人经过,他立刻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翻开桌上那叠案件简报,做出专注的样子。简报内容他昨晚已经看过,林文彪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说,城东“金煌”夜总会背后的洪兴和最近不太安分,从南边进了一批货,想绕开林文彪的渠道自己铺开。徐荣用指尖在简报空白处点了点,拿起内线电话拨给行动组。


“老周,上周盯的那个城东仓库,今晚有动静。你带三组人,十一点半在局里集合,我亲自带队。”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动静小一点,别惊动人。”电话那头的老周连声应下,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服从。徐荣挂掉电话,把简报合上,嘴角那点笑意又浮出来。今晚他带人去“查”洪兴的仓库,当然会扑个空——他给林文彪的人递消息,让洪兴把货挪走,顺便留几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给警队抓,好让这次行动看起来像模像样。等洪兴的人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林文彪那边早就把他们的渠道摸清了。


上午九点,警局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蓝色地毯、深色长桌、墙上挂着历任局长的照片,空气里混着打印机墨粉和廉价咖啡的味道。徐荣坐在前排靠左的位置,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是苏岚惯有的那种专注而略带疏离的神情。身旁几个分队长跟他打招呼,他一一回应,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点子上——“二组上周的缉毒数据我看了,线人费超支,回头把明细报给我”“三组那个新人出警记录要补,别拖到月底”。这些都是苏岚会说的话,他提前从工作日志里翻出来背过。


局长推门进来时,所有人起立。老头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肚子把制服撑得圆鼓鼓的,脸上挂着那种即将退休的官员特有的和气。他走到讲台前,先表扬了一通近期工作,然后话锋一转:“城东那几起涉黑案件,苏岚同志带队连续打掉两个团伙,市委政法委专门打了电话来肯定。局党委研究决定,报请上级批准,晋升苏岚同志为北市警队总队长,即日生效。”


掌声响起来。徐荣站起来,微微颔首,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谦逊。他余光扫过会议室角落——顾宇坐在那里,穿着警队总监的深色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眼睛里全是光,嘴角咧得快挂到耳根。他鼓掌的架势像要把手掌拍烂,旁边几个同事笑着推他肩膀,他浑然不觉,只顾盯着台上的妻子。


“苏岚同志上来讲两句。”局长笑着招手。徐荣走到台前,麦克风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杂音。他低头看了看讲台上的文件,又抬起来,目光扫过全场,用苏岚那种不疾不徐的语调开口:“这个成绩不是我一个人的。城东那几次行动,二组和三组的弟兄们熬了十几个通宵,情报是大家一条一条摸出来的。我不过是在前面站着的那个人。”他停了停,让这句话沉下去,“接下来城东还有硬仗要打,我希望大家还跟以前一样,把后背交给彼此。”


掌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热烈。徐荣退到台下时,顾宇已经挤到过道边上等着。他一把揽住妻子的肩膀,当着满屋子同事的面低头亲在她太阳穴上,声音大得半个会议室都能听见:“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行!”周围一片善意的哄笑,有人吹口哨,有人喊“顾总监请客”。顾宇笑得眼睛眯成缝,搂着徐荣肩膀的手紧了又紧,“今晚出去吃,庆祝一下。”


徐荣由着他搂,脸上挂着苏岚式的浅笑,心里却在冷笑。他瞥了一眼顾宇那张英俊的脸——这男人是真蠢,蠢到老婆被人换了芯子都看不出来,还在这儿搂着个冒牌货傻乐。他又扫过会议室里那些鼓掌的、起哄的、艳羡的面孔,心里那点冷笑漫开来,像墨滴进水里。这些警察,有一个算一个,全被他耍得团团转。他借他们的手收拾林文彪的对手,他们还以为他在除暴安良。


散会后,顾宇黏在徐荣身边不肯走,一路跟到办公室门口。“晚上想吃什么?日料?还是上次那家粤菜?”他靠在门框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徐荣坐在办公桌后翻文件,头也不抬:“晚上有行动,城东那个仓库,我得去。”


顾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那我等你回来,给你煮宵夜。”他走过来,手撑在桌沿上,俯身凑近,“苏岚,你最近太拼了,局里刚给你升职,你总得喘口气吧?”徐荣抬起头,对上顾宇那双关切的眼睛,心里一阵腻歪。他学着苏岚的样子皱起眉:“城东的案子不等人。你早点睡,别等我。”顾宇还想说什么,徐荣已经低下头继续翻文件,摆出送客的姿态。顾宇站了两秒,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妻子的短发,“那你自己注意。”他走出去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徐荣把文件往桌上一扔,靠进椅背里,嘴角终于肆无忌惮地翘起来。蠢货。他伸手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部不记名的手机,给林文彪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今晚,城东。发完删掉记录,把手机重新藏好,又对着桌上的小镜子理了理鬓角。镜子里那张脸还是苏岚的脸,清秀端正,眼神干净——可他偏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出自己的影子来,阴恻恻的,带着股蛇一样的凉意。


下午三点,徐荣召集行动组开会,布置晚上的任务。他把地图铺在桌上,手指点在城东物流园西侧的一个仓库上:“线报说洪兴今晚在这里中转一批货,具体是什么还不清楚,但量不小。二组从正面进,三组绕后堵出口,我带一组居中策应。行动时间定在凌晨一点,那个时间段园区保安换班,巡逻最松。”他讲得条理分明,几个组长边听边记,没人起疑。只有老周抬头问了一句:“苏队,线报可靠吗?洪兴最近跟林文彪那边摩擦不少,会不会是故意放的风?”


徐荣抬眼看他,面不改色:“线人跟了洪兴三年,没出过错。怎么,你怕了?”老周讪讪一笑:“那不能,就是问问。”徐荣把笔往桌上一搁:“按这个方案准备,散会。”他心里清楚,老周问得对——这线报确实是故意放的,只不过放线报的人就是他自己。洪兴那边今晚确实有个中转点,但货早被林文彪的人提前截走了,仓库里只留几个看场子的马仔和一批不值钱的旧零件。等警队冲进去抓了人、封了仓库,洪兴老板会以为是林文彪跟警方联手做局,两边自然狗咬狗。而他徐荣,坐收渔利。


傍晚六点,徐荣换了便装从警局侧门出去,开自己的车绕了两圈,确定没人跟着,拐进城北一条老巷子。巷子尽头有家不起眼的茶馆,二楼包厢里林文彪已经等着了。这老东西今天穿了件墨绿绸衫,左脸的疤在灯下泛着油光,手里捏着紫砂壶,见徐荣进来咧嘴一笑:“苏总队长,恭喜升官啊。”


徐荣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翘起二郎腿:“少废话。今晚城东那批人你安排好了?”林文彪给他添茶,手指粗短,指甲缝里还嵌着点黑泥:“放心,洪兴那边留了六个看场子的,都是生面孔,抓了也问不出什么。货我昨晚就转走了,仓库里留了一堆破铜烂铁,够你交差。”他顿了顿,眯起眼,“不过苏队长,你升了总队长,往后咱们做事是不是更方便了?”


徐荣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你管好你的人,我管好我的警队。城东扫干净了,城南城北随你折腾。”他把茶杯往桌上一墩,“但有一条,你的人别撞到我枪口上。面上该抓的还得抓,抓谁不抓谁,你心里有数。”林文彪哈哈大笑,笑得脸上的疤都扭曲了:“毒蛇啊毒蛇,你这脑子配上苏岚那张脸,真是绝了。”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顾宇那傻子没发现吧?”


徐荣嘴角一撇:“他?他只会搂着我说‘老婆你真棒’。”两人对视一眼,林文彪笑得更欢,徐荣也跟着笑,那笑容挂在他这张清冷的脸上,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从茶馆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徐荣开车回警局路上接到顾宇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像是在超市:“苏岚,我买了排骨和山药,给你炖汤,你行动完了回来喝一碗再睡。”徐荣握着方向盘,语气淡淡的:“看情况吧,别等。”顾宇在那头笑:“不等不等,汤放保温桶里,你回来热一下就行。”挂掉电话,徐荣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夜里十一点半,三组警力在警局后院集合完毕。徐荣换了紧身皮革狙击手制服,头发用发带束紧,腰间别着枪套,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他刻意在镜子前多看了两眼,这身制服裹在苏岚的身体上确实好看,腰细腿长,胸脯把皮革撑出圆润的弧度,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多瞄了几眼。几个年轻警员偷瞄她,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徐荣看在眼里,心里那点得意又冒上来。


行动按计划进行。凌晨一点,三组人同时冲进仓库,里面六个马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在地。徐荣端着枪走在后面,象征性地喊了两句“别动,警察”,然后看着手下把人和几箱旧零件清点登记。全程不到二十分钟,零伤亡,缴获“涉案物资”若干。收队时老周凑过来:“苏队,线报挺准,就是货有点少。”徐荣把枪套扣好,面不改色:“洪兴最近资金紧,走小批量试探。盯紧点,后面还有大的。”老周点点头,不再多问。


回警局的路上,徐荣坐在指挥车里翻看手机。林文彪发来一条消息,就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他删掉短信,把手机收好,靠进座椅里闭目养神。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在心里盘算:今晚这一趟,洪兴折了六个马仔、一个仓库,肯定咽不下这口气。接下来他们要么找林文彪算账,要么找警队报复——不管哪条路,林文彪都能借机把洪兴的地盘再啃一块下来。而他徐荣,只要继续坐在总队长位子上,一边给林文彪通风报信,一边用警队资源扫清障碍,北市的黑白两道迟早全姓林。


凌晨三点回到警局,徐荣在更衣室冲了个澡,换回白衬衫。走进办公室时,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桶,旁边压着张纸条,顾宇的字迹歪歪扭扭:“汤热过了,喝完再睡。爱你。”徐荣拧开盖子闻了闻,排骨山药汤,炖得挺浓。他舀了一勺尝,味道确实不错。顾宇这男人别的不行,做饭倒是把好手。他坐在办公桌后一勺一勺把汤喝完,把保温桶洗了放在一边,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今晚的行动报告。报告里写“根据可靠线报,成功捣毁洪兴涉黑窝点一处,抓获嫌疑人六名”,措辞冠冕堂皇,每一个字都经得起上级检查。


写完报告天已经蒙蒙亮了。徐荣站起来活动肩膀,走到窗边往下看。警局大院门口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炸油条的香味隐约飘上来。他伸手把窗推开一条缝,冷空气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凛冽。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早班的同事陆续到了。有人敲门进来送文件,叫了声“苏总队”,徐荣转过身,脸上已经挂好了苏岚式的温和表情:“放桌上吧,谢谢。”


等门关上,他回到桌后坐下,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是市局转发的一份表彰通报,关于城东系列行动的。他把通报放在一边,拿起笔在今天的日程本上写了一行字:上午十点,市局授勋仪式。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笔尖在“授勋”两个字上点了点,嘴角弯了弯。勋章这东西,他以前当徐荣的时候想都不敢想,现在倒好,顶着苏岚的皮囊,警队上赶着往他胸口挂。他合上本子,靠进椅背里,眯着眼看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上午十点,市局礼堂。横幅拉起来,闪光灯亮成一片,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挤在台下。局长亲自把一枚三等功勋章别在徐荣胸前,拍着他肩膀说“再接再厉”。徐荣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毛病。台下顾宇坐在第一排,举着手机拍个不停,眼眶都有点发红。授勋结束,记者围上来采访,话筒恨不得杵到徐荣脸上:“苏总队长,听说您刚升职就连破大案,能说说您的办案秘诀吗?”


徐荣对着镜头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浅得体,配着苏岚这张脸,活脱脱一个正直干练的女警官。“没什么秘诀,就是弟兄们齐心。”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北市警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犯罪分子。”记者们刷刷记录,摄像机红灯闪个不停。徐荣余光扫到顾宇在人群外冲他竖大拇指,心里那点冷笑又翻上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犯罪分子?他昨晚刚放走了一整仓库的货。可这话从苏岚嘴里说出来,谁不信呢?


采访结束,顾宇挤过来搂住他肩膀,对着还没散尽的记者群大声说:“我老婆,北市警队的骄傲!”几个相熟的同事起哄,顾宇笑得见牙不见眼。徐荣由着他搂,甚至配合地往他怀里靠了靠,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羞赧。闪光灯又亮了几下,明天报纸的标题他都替他们想好了——“最美警花升任总队长,丈夫现场甜蜜示爱”。多好的新闻,多蠢的一群人。


回办公室路上,顾宇还沉浸在兴奋里,絮絮叨叨说晚上要叫上顾杰一起吃饭庆祝。徐荣脚步顿了一下,想起那天晚上沙发上的事,嘴角微微一抽。他偏过头看顾宇,语气淡淡的:“小杰最近功课紧,别打扰他。”顾宇不疑有他,点点头:“也是,那咱俩吃。”徐荣嗯了一声,心里却在想——顾杰那小子,尝过一次甜头,怕是没那么容易打发。他得找个由头把那孩子支远点,省得露出马脚。


推开办公室门,桌上又多了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是城南分局报上来的涉黑线索,提到林文彪名下的“夜宴”夜总会涉嫌组织卖淫。徐荣拿起来翻了翻,随手扔进抽屉最底层,和那部不记名手机并排放着。他坐回椅子里,把勋章摘下来放进抽屉,对着桌面发了会儿呆。窗外传来警员们出操的口号声,一二三四,喊得震天响。徐荣听着那声音,慢慢勾起嘴角,伸手把抽屉推上,咔嚓一声轻响。


扫黄陷阱

夜宴夜总会藏在城南老工业区背后的一条窄巷里,门脸不大,霓虹灯管却亮得扎眼,粉色和紫色交替闪烁,把门口两尊石狮子映得像涂了脂粉。晚上十点刚过,停车场已经塞满了车,从普通的本田到锃亮的保时捷,横七竖八地挤着。大堂里传出重低音的闷响,一声接一声,震得玻璃门微微发颤。


林文彪坐在三楼最里间的包厢,面前茶几上摆着开了封的洋酒和几碟果盘,他歪在沙发里,衬衫扣子解了三颗,露出底下松弛的皮肉。左右各坐着一个公关小姐,一个给他剥葡萄,另一个端着酒杯往他嘴边送。他左脸那道旧疤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油光,笑起来时整张脸都扯得歪斜。


“彪哥,这杯敬您,听说城南那批货走得顺,恭喜恭喜。”剥葡萄的小姐嗲声嗲气地举杯。


林文彪接过酒杯一口闷了,顺手在她大腿上拍了一把:“顺什么顺,差点让条子端了老窝。”他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得意得很,“要不是老子在警队里有人,你们今晚就得去拘留所剥葡萄。”


两个小姐咯咯笑成一团,正闹着,包厢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黑西装的马仔探头进来:“彪哥,媚姨来了,说有急事。”


林文彪摆摆手让小姐们先出去。媚姨踩着细高跟进屋时,脸上的妆比平时还浓三分,红唇咧到耳根,手里攥着个手机。“彪哥,刚收到的信儿——苏岚那娘们儿,不对,现在该叫徐荣了,他说今晚要带人来查场子。”


林文彪眉头一拧:“查场子?他疯了?自己人查自己人?”


“听说是做戏。”媚姨凑近了压低声音,“他刚升了总队长,上头盯着呢,总得装装样子。他说让您配合着演一出,抓几个小姐回去交差,走个过场就放人。”


林文彪琢磨了几秒,嗤笑一声:“这毒蛇,鬼主意倒多。”他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把衬衫扣子系好,“行,让他来。正好老子今晚闲着,看看他穿着那身警皮能演出什么花来。”


楼下大厅里,音乐已经换成了慢拍子,几个小姐在卡座间穿梭。林文彪刚走到二楼楼梯口,就听见门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刺啦一下停在门口。他故意放慢脚步,靠在栏杆上往下看。


玻璃门被推开,先进来的是两个穿制服的警员,一左一右把住门口。紧接着,一道修长的身影迈进来——苏岚那张脸在霓虹灯下白得发亮,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警队深蓝制服熨得笔挺,肩上新换的肩章闪着银光。她身后跟着个年轻女警,长直发扎成马尾,白净的脸上还带着点初出茅庐的紧张,正是沈若蓝。


林文彪眯起眼。他见过苏岚的照片,也远远看过新闻里的授勋画面,但真人站在面前时,那种清冷又凌厉的气势还是让他心头一动。不过他的目光很快从苏岚脸上滑开,落在她身后的沈若蓝身上——二十出头的姑娘,皮肤紧得能掐出水,眼睛亮亮的,嘴唇抿着,警服穿在她身上绷出青春饱满的曲线,跟旁边那个虽然漂亮但已经熟透了的苏岚完全是两种味道。


林文彪舔了舔下唇,不动声色地把手插进裤兜。


徐荣进门后先扫了一圈大厅,目光掠过二楼栏杆边那个左脸带疤的男人时,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像看一个普通夜场老板。他抬了抬下巴,声音清亮:“北市警队例行检查,所有人原地别动,把身份证拿出来。”


沈若蓝紧跟在后面,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眼睛警惕地四处张望。她凑近徐荣耳边小声说:“苏队,这地方看着就不干净,空气里全是香水味。”


徐荣侧过头看她,嘴角弯了弯:“怕了?”


“不怕!”沈若蓝挺了挺胸,“跟着苏队出任务,我什么都不怕。”


徐荣笑意深了些,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好样的,待会儿机灵点。”


林文彪从楼梯上走下来,皮鞋踩得铁皮楼梯咚咚响。他脸上堆着笑,双手张开做出欢迎的姿势:“哎哟,这不是苏总队长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小店可是合法经营,每个月税都交得足足的。”他走到近前,目光在徐荣脸上停了两秒,又滑到沈若蓝身上,停得更久。


徐荣和他对视一眼,那一眼里什么多余的意思都没有,公事公办地冷着:“林老板,有人举报你这里涉嫌组织卖淫,麻烦配合检查。”


“卖淫?”林文彪夸张地瞪大眼,“苏队长,这话可不能乱说,我这儿是正经夜总会,来的都是喝酒听歌的客人——”


“正不正经查了才知道。”徐荣打断他,偏头对沈若蓝说,“小沈,把林老板铐上,带回局里问话。”


沈若蓝愣了一下:“铐……铐他?”


“听不懂?”徐荣语气严厉起来,“涉嫌经营涉黄场所,先铐了再说。”


沈若蓝虽然觉得程序上有点冒进,但苏岚在她心里就是权威,她犹豫了不到一秒就掏出手铐走上前。林文彪没反抗,甚至主动把手腕并拢递过去,笑呵呵地说:“配合,一定配合。苏队长办事雷厉风行,佩服佩服。”他说话时眼睛看着沈若蓝,看她低头认真扣手铐的样子,看她鬓角碎发垂下来落在脸颊边,看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嘴唇。


沈若蓝被他盯得不自在,扣好手铐后往后退了一步,站到徐荣身侧。


就在这一瞬间,徐荣动了。他侧身一步绕到沈若蓝背后,右手掌刀干净利落地劈在她后颈。沈若蓝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睛猛地睁大,难以置信地偏过头看了徐荣一眼——那眼神里全是茫然和震惊,像是不明白自己最崇拜的苏队为什么会对她出手。随即她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地上倒去。


徐荣一把捞住她的胳膊,把她瘫软的身体往林文彪怀里一送:“彪哥,接好了。”


林文彪下意识伸手接住,沈若蓝昏沉沉地靠在他胸口,马尾散开,头发丝蹭着他下巴。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这张年轻的脸,又抬头看徐荣,嘴角慢慢咧开:“徐荣,你他妈真是个人才。”


徐荣站在那儿,警服笔挺,脸上却已经换了一副表情——方才的正气凛然全没了,眉眼弯着,嘴角翘着,带出苏岚这张脸平时绝不会有的媚态。他抬手把警帽摘了,短发一甩,走到林文彪面前,伸手勾住他脖子:“彪哥,我一进门就瞧见你盯着这妞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不,给你送来了。”


他说着把脸凑上去,嘴唇往林文彪嘴上贴。林文彪偏了偏头,用空着的那只手抵住他肩膀推开:“急什么。”他朝旁边呆立的媚姨努努嘴,“先把人带地下室去,用那台机器换了,回来再好好服侍我。”


媚姨从进门起就在打量沈若蓝,这会儿听到吩咐,脸上的笑几乎要溢出来。她走上前从林文彪手里接过昏迷的沈若蓝,手指先是在她脸上摸了一把,又顺着脖子往下滑,隔着警服捏了捏她的腰。“哎哟,这身子,真嫩。”媚姨咂着嘴,眼睛亮得吓人,“彪哥你放心,我亲自来,保证换得干干净净。”她扭头朝门口喊了一声,两个穿深色便服的手下小跑进来,一左一右架起沈若蓝往外拖。沈若蓝的头歪着,马尾拖在地上,警帽滚到墙角,谁也没去捡。


徐荣看着沈若蓝被拖走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包厢门重新关上,他转回来,抬手解自己警服的扣子。一颗,两颗,深蓝外套敞开,露出里面一件半透明的黑色蕾丝胸罩,苏岚白皙的胸脯在蕾丝底下若隐若现。他把脱下来的警服往沙发上一扔,赤着脚踩在地毯上,牛仔裤也蹬掉了,只剩一条黑色丁字裤和那件蕾丝胸罩,然后一屁股坐到林文彪腿上,胳膊缠住他脖子。


“彪哥,”他声音软得发腻,用苏岚那张清冷的脸做出这种表情,有种说不出的怪诞,“给我揉揉,我痒。”他抓着林文彪的手往自己胸口按,“这破胸罩勒得慌,你摸摸,是不是都勒红了?”


林文彪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人——苏岚的脸,苏岚的身子,可说出的话、做出的动作全是徐荣那套骚劲儿。他笑了一声,手倒是没抽回来,隔着蕾丝揉了两把:“徐荣,你他妈卧底卧得挺投入啊,这身子用着舒坦?”


“舒坦,怎么不舒坦。”徐荣扭了扭腰,把胸往他手心里送,“三十五岁的女警花,北市多少男人想摸都摸不着,现在天天让我穿着这身皮在你面前晃。彪哥,你说我容易吗?白天在局里装正经,晚上还得替你把警队的人往坑里带。”


林文彪手上加了点力道,捏得徐荣哼了一声。“今晚这事办得漂亮,”他说,“那小女警什么来头?”


“沈若蓝,刚分来的,蠢得很,把我当偶像。”徐荣嗤笑,“我让她铐你她就铐,连个磕巴都不打。”


“模样不错。”林文彪眯着眼回味了一下,“比你这身皮嫩。”


徐荣从他腿上滑下来,跪坐在地毯上,仰着脸看他:“我就知道彪哥喜欢嫩的。媚姨换完身体回来,那张脸、那身子,够你玩一阵子的。”他伸手去解林文彪的皮带,“不过今晚先让我伺候伺候你,彪哥,我这几天在局里憋坏了,天天对着顾宇那张脸装恩爱,恶心死了。”


林文彪由着他解皮带,嘴里骂了一句:“你他妈一个死基佬,装女人倒装得挺像。”


“基佬怎么了?”徐荣手上不停,抬起眼看他,苏岚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基佬才懂怎么伺候男人。彪哥你试试就知道了——不过说好了,等会儿你得插后面。”


林文彪低骂了一声,到底没拒绝。


正闹着,包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年轻男服务生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搁着两瓶新开的啤酒,嘴里说着“彪哥,您要的酒”——话没说完就僵在门口。他看见林文彪坐在沙发上,皮带松了,裤子褪到一半,而那个穿蕾丝胸罩的女人正跪在他腿间抬起头来,苏岚那张漂亮的脸正对着门口,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水痕。


男服务生脸刷地红了,端着托盘进退两难,眼睛却黏在徐荣身上挪不开。他认得这张脸,新闻里天天播,北市警队总队长苏岚,最美警花——此刻却穿着半透明内衣跪在地上,胸脯大半露在外面,头发散乱,嘴唇红润。


徐荣看见他,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扭着腰走过去,每走一步胸前的蕾丝就晃一晃。“小帅哥,”他伸手把托盘接过来放到旁边桌上,指尖在男服务生手背上划了一下,“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


男服务生喉咙发干,结结巴巴地说:“苏、苏队长……”


“在这儿别叫苏队长。”徐荣凑近他,鼻尖几乎贴上他的下巴,呼出的气喷在他脖子上,“叫姐姐就行。”他抓着男服务生的手往自己腰上放,“摸,别怕,姐姐教你点好玩的。”


男服务生整个人都僵了,手贴在徐荣腰侧不敢动,可呼吸明显粗重起来。徐荣笑了一声,踮脚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退后半步,张开双臂:“来,抱姐姐。”


那男服务生像被抽了魂似的,往前一步就把徐荣搂进怀里,低头胡乱亲他的脸和脖子。徐荣仰着头笑,手插进他头发里,一边被亲一边偏过头朝林文彪抛了个媚眼:“彪哥你看,我就说嘛,男人都一个德行。”


林文彪靠在沙发上,裤子提了一半,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又是笑又是骂:“徐荣,你他妈能不能挑个时候?老子还在这儿呢。”


徐荣从男服务生怀里挣出来,拍了拍他的脸:“乖,先去外面等着,姐姐待会儿找你。”男服务生晕晕乎乎地退出去,门都忘了关。徐荣扭着腰走回来,重新往林文彪腿上一坐:“彪哥吃醋了?”


“吃个屁。”林文彪捏了他脸一把,“说正事——你今晚带人查场子,明天局里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徐荣歪着头,“抓了几个小姐回去,罚点款,教育教育就放了。沈若蓝失踪的事,我就说她中途擅自离队,回头再报个违纪处理。顾宇那边我去说,他蠢得很,我掉两滴眼泪他就心疼得不行。”


林文彪点点头,手在他后背上来回摩挲:“行,你办事我放心。不过——”他顿了顿,眼神沉下来,“那台机器的事,媚姨那边得处理干净。沈若蓝换完身体,原来的身体不能留,老规矩,扔到北郊废井里。”


徐荣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波动:“我知道,又不是第一次了。”


林文彪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徐荣,你说你原来一个男的,怎么比女人还狠?”


“彪哥教得好。”徐荣把脸贴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沈若蓝那小丫头片子,能替彪哥的大业出份力,是她的福气。”


林文彪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后脑勺:“行了,下去看看媚姨那边弄完没有。弄完了让她上来,今晚我要试试新货。”


徐荣从他腿上下来,捡起地上的警服一件件往身上穿,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时,他又变回了那个清冷英气的苏总队长。他对着墙上的装饰镜理了理短发,转头冲林文彪一笑:“彪哥,那我先回局里了,顾宇还等我吃夜宵呢。”


“去吧。”林文彪挥挥手,等徐荣走到门口,又补了一句,“明天把城南那份涉黑线索压一压,别让局里真查到我头上。”


徐荣回头比了个放心的手势,推门出去了。


走廊尽头,媚姨正从地下室方向上来,边走边低头看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有声。她看见徐荣,快走两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说:“成了,那丫头现在在我那副老身子里关着呢,哭得跟什么似的,我让人把她嘴堵了。”她搓了搓自己的脸和脖子,“这身子真好啊,又滑又紧,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年轻过。”


徐荣上下打量她:“满意就行,上去吧,彪哥等着呢。”


媚姨喜滋滋地往包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这丫头原来那身子——按老规矩处理?”


“按老规矩。”徐荣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


夜总会门口,警车还停在那儿,两个警员守在车边。徐荣走出来时,夜风把他短发吹得微乱,他拉了拉警服下摆,对警员说:“沈若蓝中途跑了,你们先收队,我回局里处理。”警员面面相觑,但谁也没敢多问,敬了个礼上车走了。


徐荣站在空荡荡的门口,霓虹灯在他脸上投下粉紫的光。他掏出手机给顾宇发了条消息:今晚加班,晚点回,你先睡。发完把手机揣兜里,回头看了一眼夜总会大门,嘴角轻轻一翘,钻进警车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夜宴的霓虹招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巷口拐角处。徐荣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警服领口又扯开了些,露出底下黑色蕾丝的边。车载电台里正播着晚间新闻,女主播用标准普通话念着:“今日北市警队总队长苏岚表示,将持续加大对涉黑涉黄场所的打击力度……”


徐荣伸手换了台,摇滚乐轰地炸出来,他跟着节奏晃了晃脑袋,警车汇入主路车流,尾灯一闪一闪地远了。


镜中少女

夜总会地下室的走廊比楼上狭窄得多,墙壁上贴着廉价的金色壁纸,有几处已经翘了边,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一根嗡嗡地闪着惨白的光,把媚姨那张六十一岁的老脸照得沟壑分明。她走在前面,高跟鞋敲着地砖,哒哒哒地又急又碎,后面四个手下抬着昏迷的沈若蓝,脚步沉重,呼吸粗浊。


“轻点儿!你们这帮笨手笨脚的,磕了碰了那身皮肉,我扒你们的皮!”媚姨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声音又尖又细,带着老鸨特有的那种刻薄劲儿。她推开走廊尽头那扇包着黑色皮革的门,一股消毒水混着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地下室这间屋子不大,顶多二十来平方,正中间摆着一张医用铁床,床垫上铺着白色床单,洗得发灰,但还算干净。靠墙一排铁皮柜子,柜顶堆着几卷纱布和酒精棉球,角落里立着一台老旧的机器,方头方脑,表面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铁壳,连着几根颜色各异的电线,末端是几个金属贴片,看着像医院里淘汰下来的脑电图仪改的东西。旁边一张小桌上摊着几本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写着谁也看不懂的符号。


“放上去。”媚姨拿手帕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指了指铁床。


四个手下把沈若蓝平放在床上,动作还算小心。沈若蓝穿着一身白色短袖连衣裙,是警队文职人员的夏季常服,裙摆被抬动时蹭到了大腿根,露出底下浅粉色的棉质安全裤。她的长直发散在白色床单上,像泼翻的墨汁,脸色因为药物作用有些苍白,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浅而均匀,胸口轻轻起伏。二十一岁的皮肤在日光灯下泛着近乎透明的光泽,脸颊上还留着一点少女特有的绒毛。


媚姨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具年轻的躯体,喉咙里咕噜咽了一口唾沫。她伸出手,先是捏了捏沈若蓝的脸颊,手指按下去又松开,那皮肤弹回来,一点褶子都不留。她又掀起沈若蓝的裙摆看腿,从膝盖摸到大腿,嘴里啧啧连声:“瞧瞧,瞧瞧这肉,又紧又滑,跟缎子似的。”她把自己那只布满细纹和老年斑的手伸到日光灯下,翻来覆去地看,又低头看看沈若蓝的大腿,脸色又羡又妒,“我二十岁的时候都没这么细。”


一个手下在门口探了探头,小声提醒:“媚姨,时间不早了,彪哥那边……”


“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催!”媚姨不耐烦地挥挥手,又弯腰凑近沈若蓝的脸,仔细端详她的五官,眉毛一根根修得整整齐齐,睫毛浓密,鼻梁小巧,嘴唇饱满,嘴角天然微微上翘,睡着也像在笑。媚姨伸手捏住沈若蓝的下巴,左右转了转,“这丫头长得是不错,可惜太嫩了,什么都不懂。落到我手里,算她命好,我教教她怎么伺候男人。”她直起身,拍了拍手,对那四个手下说,“来,动手。把她手脚固定好,机器接上,按老规矩来。”


四个手下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动作利落。两个人按住沈若蓝的肩和腿,另外两个从铁皮柜子里取出皮带,把她的手腕脚踝绑在铁床四角的扣环上,绑得不算太紧,但绝对挣不开。媚姨亲自拿酒精棉球在沈若蓝太阳穴和耳后擦了擦,把机器上那几个金属贴片按位置贴上去,又拉过沈若蓝的一只手,把她的食指按在一个指纹采集的小凹槽里。机器面板上跳出一排绿色数字,嗡嗡响了两声。


“她意识强度不高,还在药物作用底下,好弄。”媚姨看着面板上的读数,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对一个手下说,“去隔间把我那副身子收拾出来,待会儿这丫头醒了得有个地方待。”


手下应声去了。媚姨自己坐到机器前面,搓了搓手,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沈若蓝,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的亮光。她按下启动键,机器发出沉闷的电流声,沈若蓝的身体轻轻抽搐了一下,脑袋歪向一侧,长直发滑下床沿。媚姨那张老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睛瞪大,嘴巴半张,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软倒在椅子上。与此同时,床上的沈若蓝猛地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随即重重落回床面,眼皮剧烈颤动。


电流声停了。地下室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镇流器的嗡嗡声。


沈若蓝——或者说,顶着沈若蓝皮囊的媚姨——慢慢睁开眼睛。她先是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眨了眨眼,又眨了眨,像是不确定自己在哪儿。然后她抬起一只手,举到面前,翻过来看手心,又翻过去看手背。那是一只年轻女孩的手,手指细长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柔软,一点茧子都没有。她把手贴到脸上,从额头摸到下巴,指尖划过鼻梁和嘴唇,动作越来越急,呼吸越来越重,最后她把两只手都抬起来,十指张开又握紧,握紧又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尖叫,那声音又惊又喜,带着哭腔,却分明是二十一岁女孩的清脆嗓子。


“成了!成了成了成了!”她从床上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胸口,白色连衣裙底下是年轻饱满的胸部轮廓,她伸手按了按,又捏了捏自己的腰,然后猛地抬头,对着门口那几个手下喊,“镜子!给我拿面镜子来!大的!全身的!”


一个手下从隔间搬来一面穿衣镜,铁架子带轮子,镜面有些水渍,但够大,能把整个人照进去。媚姨从床上跳下来,脚落地时踉跄了一步,显然还不习惯这双腿的长度和重心,但她顾不上,两步扑到镜子前面,双手撑着镜框,脸凑近了看。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漂亮的脸,杏眼圆睁,因为兴奋和激动双颊泛红,嘴唇微微张开,露出整齐的牙齿。长直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上,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她对着镜子做了个惊讶的表情,眉毛高高挑起,嘴巴张成圆形;又做了个委屈的表情,嘴角往下撇,眼睛湿漉漉的;再做了个生气的表情,眉头拧起来,下巴绷紧。每一个表情都新鲜生动,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跟她刚才那张老脸上挤出来的刻薄相完全不同。


“哎哟我的天爷……”她对着镜子喃喃,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料到的甜腻,“这脸、这身子……我做梦都不敢这么做。”她退后两步,侧过身看自己的轮廓,又转过来正对着镜子,把连衣裙的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锁骨和一片白皙的胸口。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抛了个媚眼,嘴唇嘟起来做了个亲吻的动作,然后自己把自己逗笑了,捂着嘴咯咯咯地笑弯了腰,那笑声清脆脆的,跟银铃似的在地下室里滚。


四个手下站在墙边,一开始还绷着脸装正经,可看着她对着镜子扭来扭去——一会儿侧身挺胸看曲线,一会儿撅嘴飞吻,一会儿撩起头发露出后颈,一会儿又把裙摆往上提了提看自己的腿——几个人的眼睛就不够用了,有一个年轻点的喉结上下滚动,咕咚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大得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楚。


媚姨在镜子里看见了,转过身来,歪着头看他们,一只手叉在腰上,另一只手把长发拢到一边肩膀上,露出光洁的脖颈和圆润的肩头。她故意把声音压得又软又嗲,尾音拖得长长的:“嘛——看什么看呀,没看过漂亮姑娘?”


那个咽口水的年轻手下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去。旁边几个也好不到哪儿去,有的摸鼻子,有的假装看天花板。媚姨看着他们的反应,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走上前两步,踮起脚——她发现自己踮脚的时候身子晃了晃,赶紧扶住墙——伸手在那个年轻手下脸上轻轻拍了一下:“瞧你这点出息。放心,给你们也不是不可以……”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住,看那手下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才慢悠悠地接下去,“但蓝蓝的第一次要先给彪哥,你们慢慢等一下吧。”


那语气、那神态,活脱脱一个娇羞又爱撩的少女,谁能想到这具身体里装的是个做了几十年皮肉生意的老鸨。几个手下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只能点头哈腰地应着。


隔间里突然传来一阵闷闷的撞击声和含混的呜呜声。媚姨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走到隔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隔间更小,堆着几箱杂物和一张行军床,原沈若蓝的意识此刻困在媚姨那具六十一岁的老身子里,被皮带绑在行军床上,嘴里塞着一团纱布。那具老身体本来就保养得宜,只是年纪摆在那里,皮肤松了,腰身粗了,脸上皱纹藏不住。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愤怒,死死瞪着门口年轻的自己,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嘴里呜呜地叫,拼命扭动身体,可那具老骨头哪挣得开皮带。


媚姨看了一会儿,啧了一声:“别瞪了,再瞪眼珠子掉出来了。”她转头对手下说,“把门带上,别让她吵着。等彪哥那边完了事再说。”


隔间的门关上了,闷闷的呜咽声被隔成模糊的呜呜声。


媚姨回到外间,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把连衣裙的褶皱拉平,深吸一口气,脸上浮起一层娇怯怯的红晕,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眼神——微微低垂,又抬起来从睫毛底下往上看,嘴唇轻轻咬着下唇,一副又羞又期待的模样。她自己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手下:“彪哥在哪个房间?”


“楼上最里头那间,岚姐也在。”


媚姨眼睛一亮,提了提裙摆,踩着不太稳的高跟鞋往楼梯走。她走路的姿势还带着老鸨的风风火火,但刻意放慢了,扭着腰,一步三晃。上楼梯时她扶着栏杆,低头看了看自己踩在台阶上的脚,又细又白,脚踝精巧,脚趾从凉鞋前端露出来,涂着粉色的指甲油。她忍不住又笑了一声,自言自语地嘀咕:“蓝蓝啊蓝蓝,你这身子可真好使。”


楼上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壁灯的光昏昏黄黄。最里头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暖融融的光和断断续续的声音。媚姨走到门前,听见里面苏岚的声音又急又软,带着哭腔似的,一声连一声地叫“老公”,中间夹着林文彪低沉的喘气和床铺吱呀的响动。媚姨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嘴角翘了翘,伸手推开门。


房间里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光线暧昧。林文彪正从后面搂着苏岚,两个人侧躺在床上,苏岚的短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脖子上,警服上衣扣子全开了,底下黑色蕾丝内衣的肩带滑到胳膊上,她扭过头来跟林文彪接吻,舌头缠着舌头,津液在嘴角拉出细丝。她叫得忘情,完全没注意到门开了。


“彪哥——”媚姨在门口叫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少女的羞怯,跟以前那个粗嗓门的老鸨判若两人。


林文彪从苏岚颈窝里抬起头,眯着眼看过来。他脸上还带着没退干净的红晕,眼神有些迷蒙,看了两秒才认出来门口站的是谁,眉头挑了一下:“媚姨?你这……”


媚姨——顶着沈若蓝身子的媚姨——扭着腰走进来,在床边站定,两只手绞在身前,低着头,脚尖在地毯上蹭了蹭,抬起眼睛从睫毛底下看林文彪,又飞快地瞟了一眼苏岚:“彪哥,岚姐……蓝蓝想进来,行不行?”她咬了咬下唇,声音越来越小,“蓝蓝还是第一次,有点怕……想让岚姐帮帮我。”


苏岚从林文彪怀里翻过身来,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红潮未退,眼神里带着刚被满足过的慵懒。她打量了一下门口的年轻女孩,又看了看林文彪,嘴角弯起来,伸手拍了拍床沿:“过来呀,怕什么。”


林文彪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苏岚腰上,上下打量着媚姨,忽然笑了一声,对苏岚说:“这老东西装得还真像那么回事。”他冲媚姨招招手,“过来让彪哥看看,像不像蓝蓝。”


媚姨不依地跺了跺脚——那动作又娇又俏,脚上的高跟鞋在地毯上闷闷地响了一声——撅着嘴走到床边,跪坐到床上,凑近了林文彪,拿脸去蹭他的胳膊:“彪哥——什么老东西,我是蓝蓝呀。彪哥要怜惜蓝蓝。”她一边说,一边自己伸手去解连衣裙侧面的拉链,拉链滑下去,裙子松了,她从裙子里钻出来,身上只剩一套浅粉色的少女内衣,蕾丝边,半透明,是沈若蓝自己的衣物。年轻的身体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晃眼,腰细得两只手就能圈住,小腹平坦,皮肤紧得发亮。


林文彪的呼吸明显重了。他伸手把媚姨拉过来,让她跪坐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掐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对着光看。媚姨配合地仰着脸,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微微张开,一副又害怕又期待的模样。


苏岚从另一边凑过来,手指插进媚姨的长发里,把她的头按下来,嘴唇贴上去。媚姨顺从地闭上眼睛,跟苏岚接吻,动作又生涩又热烈,吻得啧啧有声。苏岚的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摸,指尖划过锁骨,落到她胸口,媚姨浑身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呜咽,既像害怕又像舒服。


林文彪把苏岚拉过去亲了一口,又低头看媚姨,手掌在她后背上游走:“行,装得真像那么回事。今晚彪哥就看看你这老东西能装到什么时候。”他一把将媚姨按倒在床上,媚姨仰面摔进枕头里,长直发散了一床,她也不起来,就那样躺着,双手护在胸前,咬着嘴唇,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林文彪。


苏岚凑过去,贴在媚姨耳边轻声说:“别怕。”然后低下头,从她的脖子开始吻。媚姨闭上眼睛,手指抓紧了床单,指甲掐进布料里,整个人微微发抖,嘴里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半真半假,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在演,还是这具年轻的身体真的在回应。


林文彪从床头柜上摸出个东西丢在枕头旁边,拍了拍媚姨的腿:“自己戴上。”媚姨偏过头看了一眼,脸更红了,伸手拿过来,动作笨拙地往自己身上套,手抖得对不准,苏岚笑了一声,伸手帮她。


窗外夜总会的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脚投下一小条粉紫色的光带。楼下隐约传来音乐声和笑闹声,隔着一层楼板和地毯,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丈夫眼中的新妻

警局会议厅的百叶窗半阖着,午后的光被切成一条条细长的亮线,斜斜地铺在长桌的黑色桌面上。投影幕布上还留着上一轮行动部署的残影,几处标注着红叉的地点像伤口一样扎眼。顾宇站在幕布前,手里的激光笔红点停在北市东区一处仓库的卫星图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连日熬夜的沙哑。


“十月十一号,我们收到线报,东区三号仓库有大批毒品中转。行动前四十八小时才定的方案,参与人员压缩到九个人。”他顿了一下,激光笔的红点移到仓库后门,“结果我们赶到的时候,后门大开,里面连个人影都没有,只剩一地没来得及搬走的包装箱。三吨货,说没就没了。”


会议桌两侧坐着七八个警队高层,有人翻着面前的行动报告,有人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脸色都不太好看。顾宇点了点投影上的时间轴:“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前两次也是临时行动,临时抽人,临时改路线,可林文彪每次都像提前看了我们的方案一样,提前六个小时就撤干净了。”


坐在长桌另一头的苏岚放下手里的钢笔,笔帽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她今天穿了一件银灰色的收腰西装裙,领口开得比警队规定的标准低了两指,锁骨下方一片雪白的皮肤在会议室的冷光灯下泛着细润的光泽。短发依旧是那个短发,但发尾明显精心打理过,微微向内卷着,贴着脸颊的弧度比从前柔和了许多。她开口时声音还是清亮的,只是尾音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点软糯的调子,像含着一颗没化开的糖。


“林文彪在警队里有眼线。”苏岚把一叠打印材料推到桌子中间,“三次行动,三次泄密,参与人员名单我全部过了一遍,范围缩到六个人。这六个人里,至少有一个是林文彪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坐在顾宇左手边的行动组副组长清了清嗓子:“苏队,这六个人里有三个是跟了你五年以上的老队员——”


“跟了我十年也一样查。”苏岚打断他,语气不算冲,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林文彪能在北市铺这么大的网,靠的就是里应外合。不把这个内鬼挖出来,我们做再多部署都是给他送情报。”她说完偏了偏头,手指把垂到耳侧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对小小的金色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顾宇站在投影幕布前看着自己的妻子,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苏岚被绑架那件事之后,警局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说苏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顾总监好福气娶了这么个又漂亮又能干的太太。他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每天回家看见苏岚坐在客厅里等他,一颗悬着的心才落回肚子里。可这两个月下来,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以前的苏岚开会时坐姿笔挺,两条长腿并拢斜放,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发言干脆利落,从不多说一个字。现在的苏岚坐在椅子上会不自觉地翘起一条腿,脚尖勾着高跟鞋轻轻晃,说话时手势多了,偶尔还会捂着嘴笑一下。以前的苏岚对穿衣打扮不怎么上心,警服穿得板板正正,便装多是素色衬衫和长裤,现在的苏岚每天出门前要在衣帽间里挑半天,衣柜里不知不觉多了好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料子,亮闪闪的,软塌塌的,贴在身上跟没穿似的。


顾宇不是不喜欢。说实话,他喜欢得有点过分。苏岚这阵子晚上主动得让他招架不住,有时候他加班回来累得眼皮打架,苏岚已经洗好澡靠在床头等他,睡裙的肩带滑到胳膊上,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胸口,凑过来在他耳朵边上吹气。他一个三十六岁的正常男人,老婆这么撩,哪有不应的道理。只是苏岚最近在床上的花样越来越多,常常趴在他腿间不肯起来,含着他的东西又吸又舔,抬眼看他的时候眼尾泛红,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老公舒服吗”。他当然舒服,舒服得头皮发麻,可偶尔也会闪过一个念头——苏岚以前不这样,以前她虽然也热情,但总归是内敛的,关了灯都还有点害羞。


最让他不习惯的是苏岚最近总提一个要求,每次到了紧要关头就搂着他脖子小声说“老公,从后面来”。他一开始以为她说的是换个姿势,后来才明白她要的是后面那个地方。他试过一次,苏岚的反应大得吓人,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叫声又尖又软,指甲在他背上抓出好几道红印。事后他问她疼不疼,苏岚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说舒服还来不及呢。顾宇心里觉得怪,可看苏岚确实乐在其中,也就由着她了。


“顾总监。”局长的声音把他从神游里拽回来,“你的意见呢?”


顾宇定了定神,把激光笔关掉:“我同意苏队的判断,泄密源必须尽快清除。建议对六名重点人员进行交叉排查,行动部署改为单线联系,每次临时通知,缩小知情范围。”他说话时目光扫过苏岚,苏岚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什么,指尖捏着笔杆的姿势不知怎的有点过于秀气,小拇指翘着,笔尖在纸面上划出细细的沙沙声。


散会后众人陆续往外走,顾宇收拾完材料一抬头,苏岚已经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胸脯贴上来,隔着西装料子也能觉出那份柔软。“老公,中午一起吃饭?”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珊瑚色唇釉,亮晶晶的。


“我中午约了缉毒组的人谈事。”顾宇拍了拍她挽在自己臂弯里的手。


苏岚撅了撅嘴,那个表情在她脸上做出来有些违和,又有些说不出的娇憨:“那晚上早点回来,我做饭。”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他耳根说的,“我今天穿了新买的睡裙,你肯定喜欢。”说完也不等他回话,松开他胳膊转身走了,高跟鞋在走廊地砖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嗒嗒声,银灰色裙摆随着步子一摆一摆,腰细得让路过的小警员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顾宇站在原地叹了口气,把材料夹在腋下往办公室走。路过茶水间时听见两个文职女警在里面小声说话,一个说“苏队最近气色真好,越来越有女人味了”,另一个压低声音笑“可不是嘛,你看她今天那件裙子,腰掐得那么细,哪像三十多岁的人”。顾宇脚步没停,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


晚上七点出头顾宇到家,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拉开了。苏岚站在玄关,身上那件睡裙是深紫色的,薄纱料子,绣着细碎的银色小花,胸口开得极低,一对乳房被托得又圆又挺,乳沟深得能夹住东西。裙摆刚盖住大腿根,底下两条光裸的腿白得晃眼,脚上趿着一双毛绒拖鞋,脚趾甲涂了酒红色的甲油。


“老公!”苏岚一把搂住他脖子,整个人挂上来,脸颊贴着他的脸蹭了蹭,身上一股甜腻的花果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顾宇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把公文包丢在鞋柜上,被她这么贴着,下腹不自觉地紧了一下。苏岚的手从他后背滑下去,两只手扣在他臀部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两把,嘴里嘟囔着“想死我了”。


“先吃饭。”顾宇让她松开,换了拖鞋往餐厅走。餐桌上摆了三菜一汤,卖相都不错,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木耳,中间一盆番茄蛋花汤。苏岚跟着他走到桌边,盛了饭递过来,自己在他对面坐下。她坐下的动作有点大,睡裙的领口本来就松,这么一弯腰,左边那只乳房几乎从领口里滚出来,粉色的乳晕边缘都露在外面。顾宇的筷子停在半空,苏岚却像没察觉似的,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又舀了一勺汤送到他嘴边:“尝尝咸淡。”


顾宇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汤确实鲜。苏岚看着他咽下去,自己也不吃,手托着下巴看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绕到他这边,侧身坐到他大腿上,一只手搂着他脖子,另一只手拿筷子夹菜往他嘴里送。“你吃你的,我喂我的。”她笑嘻嘻地说,胸脯贴着他的肩膀,薄纱底下的体温透过来,顾宇嚼着饭都觉得嗓子发干。


好不容易把一顿饭对付完,顾宇起身收碗,苏岚拦着不让,推着他往卧室走:“碗明天再洗,你先来帮我看看。”顾宇被她推进卧室,苏岚关上门,转身面对他,双手捧着自己那对乳房往上托了托,睡裙的薄纱绷紧了,乳尖顶着料子凸出来两个点。“老公你看,是不是涨了?这两天总觉得胀胀的,内衣都紧了。”她说着还颠了颠,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顾宇。


顾宇的呼吸粗了一截。他伸手把她拉过来,苏岚顺势倒进他怀里,仰着脸笑,一只手勾着他脖子往下拉,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他皮带扣上。顾宇闻着她身上那股甜香,掌心贴着她后腰裸露的皮肤,脑子里的血往下涌,一把将她按倒在床上。苏岚仰面摔进被子里,紫色薄纱裙摆翻上去,露出底下一条细得几乎不存在的黑色蕾丝内裤,她也不拉裙子,就那样躺着看顾宇手忙脚乱地解皮带,嘴角翘着,舌头舔了舔下嘴唇。


“老公,”她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稀,抬起一条腿蹭了蹭他的胯,“记得在后面入,我最舒服。”


顾宇撑在她上方,看着她那张漂亮得不太真实的脸,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异样感又冒了一下头。苏岚从前不会说这种话,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更不会把两条腿缠在他腰上催他。可这些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身下的燥热压下去了。他低下头去亲她脖子,苏岚仰起下巴配合他,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哼声,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指甲轻轻刮着他的头皮。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条暖黄色的光带。顾宇把脸埋在苏岚颈窝里,闻着她身上那股越来越浓的甜香,模模糊糊地想,明天得把泄密的事再理一遍,苏岚说得对,内鬼不除,这仗没法打。至于怀里这个女人到底哪里变了,他暂时没空细想,也或许是不太敢细想。苏岚在他耳边喘了一声,搂着他后背的手收紧了,指甲陷进肌肉里,他闷哼一声,什么念头都散了。


假处女

沈若蓝的公寓在城东老街区一栋六层居民楼的顶层,两室一厅,面积不大,但被她收拾得干净整齐。客厅窗台上摆着两盆多肉,茶几上铺着碎花桌布,沙发上搁着一只半旧的毛绒熊,是大学毕业时同学送的。这些细节都属于原来那个沈若蓝——那个刚从警校毕业、满心热忱、连开罚单都要跟人道谢的小姑娘。而此刻站在浴室镜子前的这个人,虽然顶着同一张脸、同一副身体,却对这一切毫无感情。


媚姨对着镜子转了个圈。粉色短裙的裙摆刚好盖住大腿根,腰间收得紧,把腰线勒得细细的,胸前那一片薄薄的布料被撑出圆润的弧度。她抬起手把长直发拢到左肩,发尾扫过锁骨,痒丝丝的。镜子里那张脸年轻得能掐出水来,皮肤紧致白皙,眼尾微微上挑,唇形饱满,涂了一层淡粉的唇釉,水光光的。


“这妞的身体,”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了挑眉,手指顺着脖子滑到胸口,隔着布料点了点,“真是会迷死男人。”


她凑近镜子端详自己的睫毛,拿睫毛膏又刷了一层,刷完退后两步,侧过身看自己的腰臀曲线,满意地哼了一声。二十一岁的身体,没生养过,没熬过夜,肌肉线条还带着少女的柔软,跟她在媚姨那副松垮皮肉里待了十几年的感觉简直是天上地下。她扭了扭胯,裙子跟着晃了晃,镜子里的人活脱脱一个娇俏可人的小女友,谁看了都得多瞄两眼。


手机在客厅响了。她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出去,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出“阿杰”两个字。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嘴角慢慢翘起来。顾杰。苏岚的儿子。那副身板她第一次在警局家属区见到就记住了——宽肩膀,窄腰,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把T恤袖口撑得鼓鼓的,一张脸又干净又英俊,笑起来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少年气。


她清了清嗓子,接起来,声音压得又软又甜:“喂,阿杰?”


“若蓝姐,你今天有空吗?我想带你去游乐场,新开的那个,有摩天轮。”电话那头顾杰的声音带着点紧张的期待,语速比平时快,“我查了天气,今天不晒,还有风。”


媚姨捏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着裙摆,心里头转得飞快。游乐场,摩天轮,小年轻谈恋爱那一套。她本来想找个借口推了,可转念一想,顾杰这条线不能松。这小子是她接近顾家的跳板,苏岚那边她暂时还摸不透深浅,得靠顾杰把顾家的情况一点一点喂过来。


“好啊,”她故意顿了一下,让声音里带出几分害羞,“不过你等我一会儿,我换身衣服。”


“不急不急,你慢慢来。”顾杰在那头明显松了口气,“我骑车去接你。”


挂了电话,媚姨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毛头小子,约个会跟面试似的。不过她随即又笑起来,顾杰那副身体她是真馋,十八岁,精力旺盛,练过体育,光看他夏天穿短袖露出来的小臂她就忍不住想上手捏一把。可惜这小子太纯了,刚才电话里连“你今天穿什么”都不敢问,牵个手估计都要脸红半天。不能急,得慢慢引。


她回到卧室,把粉色短裙换下来,挑了一条浅蓝色牛仔背带裙,里头搭一件白色短袖,头发扎成低马尾,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清纯,乖巧,像个刚出校门的女大学生。她满意地拍了拍脸颊,把表情调整成那种带点羞怯的抿嘴笑。


顾杰到楼下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单元门口等着了。看见他推着电动车过来,她小跑两步迎上去,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放慢脚步,微微低下头。


“若蓝姐,你等久了吧?”顾杰把车停稳,从车筐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给你,冰的。”


她接过来,手指不经意地碰了碰他的手背,抬眼飞快地看他一下又垂下眼:“谢谢。”


顾杰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他跨上车,拍了拍后座:“上来吧,我骑慢点。”


媚姨侧身坐上去,两只手轻轻揪住他腰侧的衣服。风一吹,她闻到顾杰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汗味,干干净净的年轻人气息。她盯着他后颈到肩膀那道流畅的线条,心里头那只手又痒起来。这小子要是开了窍,光是这身板就能让人快活好几天。


游乐场人不少,顾杰排队买票的时候,她站在树荫底下,看他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时不时回头冲她笑一下,比个“快到了”的手势。她冲他摆摆手,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事。苏岚最近在查泄密的事,虽然暂时还没查到她头上,但夜长梦多。顾杰这边得加紧,最好让他死心塌地,到时候苏岚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也能从顾杰嘴里提前知道。


从游乐场出来天已经擦黑。顾杰把她送到楼下,支好车,站在那儿搓了搓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媚姨看他那副样子,心里好笑,面上却做出依依不舍的模样:“今天谢谢你,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我、我下次还能约你吗?”顾杰终于憋出来。


她抿着嘴笑,点了点头,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路上小心。”


顾杰嘿嘿笑着骑上车走了,拐弯的时候还回头挥了挥手。


接下来的几天,媚姨把沈若蓝原来的男朋友约出来见了一面。约在街角奶茶店,那男生来了还给她带了杯热珍珠奶茶,问她最近怎么不回消息。她坐在对面,拿吸管戳着杯子底下的珍珠,垂着眼睛说:“我们分手吧。”


男生愣住了:“若蓝,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


“没有。”她抬起头,表情认真,“是我自己的问题。我觉得我们不合适,你人很好,真的。”她说着还伸手过去拍了拍他的手背,碰了一下就收回来,“对不起。”


男生沉默了半天,最后闷声说了句“那好吧”,拿着他那杯没怎么喝的奶茶走了。媚姨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街口,松了口气。这种事拖不得,万一哪天露馅,那个男生知道得太多反而麻烦。现在断干净了,她就能放手去够顾杰了。


又过了两天,晚上九点多,她窝在沙发上给顾杰打电话。电视开着,放一档吵吵闹闹的综艺,她把音量调小,电话接通后先叹了口气。


“阿杰,我房间的灯坏了,一闪一闪的,我够不着换灯泡。”


“你等着,我马上来。”顾杰那头传来椅子拖地的声音,“我宿舍有备用灯泡,十分钟就到。”


她挂了电话,从沙发上跳起来,跑进卧室把身上那件宽大的家居T恤脱了,换上一件白色的紧身小背心,底下套了条居家短裤,头发散下来,对着镜子抓了抓,弄出点刚洗完头的蓬松感。灯其实没坏,她下午就把灯泡拧松了,拍了两下就闪。


顾杰到得比说好的还快,敲门时还喘着气。她开门的时候故意缩了缩肩膀,一只手扶着门框,仰头看他:“麻烦你了,这么晚还跑一趟。”


顾杰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就赶紧挪开,盯着天花板上的灯:“没有没有,我看看。”他搬了把椅子进去,站上去拧灯泡,她在底下扶着椅子背,仰着脸看他。从这个角度,顾杰伸长了手臂,背心被扯上去,露出一截腰,腹肌的轮廓若隐若现。


“是灯泡松了。”顾杰拧紧灯泡,灯亮了,他跳下来拍了拍手,“好了。”


“谢谢你。”她站在椅子旁边没动,距离很近,近到顾杰往后退半步就撞到了墙。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张开。顾杰喉结动了动,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若蓝姐,那我先——”


她踮起脚,两只手搭上他肩膀,吻了上去。顾杰整个人僵住了,嘴唇上软软的触感让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下意识地想退,后背已经贴着墙了,退无可退。她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他的下唇,他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手抬起来扶住她的腰。


“阿杰,”她松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低的,“我喜欢你。”


顾杰呼吸粗重,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嘴唇被亲得有点红。他声音发哑:“若蓝姐,我也喜欢你。”


她笑了一下,牵着他的手往床边带。顾杰被她推着坐到床沿,她站在他腿间,低头看着他,把背心从下往上慢慢卷起来。顾杰眼睛都直了,手悬在半空不敢落下去。


“你摸摸看。”她拉着他的手覆上来。


顾杰的手心滚烫,带着薄茧,碰到她皮肤的时候两个人都抖了一下。他笨拙地揉了两下,她配合地哼了一声,手伸下去解他的皮带。顾杰按住她的手:“若蓝姐,你、你不用这样。”


“我想。”她凑到他耳边,“你不想吗?”


顾杰不说话了,喉结上下滚。


她把他推倒,自己跨上去,动作间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个小东西攥在手心。那是她提前准备好的,一个扁扁的硅胶囊,里头灌了小半袋从厨房弄来的鸡血,用保鲜膜裹着。她趁顾杰分神的时候把它塞进自己内裤里,贴紧身体。


接下来的一切她驾轻就熟。顾杰是个生手,紧张得浑身僵硬,全靠她引导。她引导他翻了个身,自己躺下去,让他撑在上头。到紧要关头,她闷哼一声,把那个小囊挤破,温热的血渗出来,洇在浅色的床单上,洇在他手指上。


顾杰低头看见那摊红,整个人都傻了:“若蓝姐,你——”


她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轻轻抖着,像是又疼又羞。顾杰手忙脚乱地抽了纸巾要给她擦,她抓住他手腕,声音闷闷的:“没事,第一次都会这样。”


顾杰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染血的纸巾,看着她缩在被子里的样子,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他以前只当她是苏岚阿姨手下的小师妹,漂亮是漂亮,但隔着距离。现在不一样了,她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给了他,他得对人家负责。


“若蓝姐,”他凑过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会对你好的。”


媚姨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眼睛红红的,冲他笑了一下:“我知道。”


顾杰走了以后,她把床单撤下来扔进洗衣机,又冲了个澡,坐在客厅沙发上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响着,她对着黑屏的电视打量自己的倒影,嘴角慢慢弯起来。顾杰那小子最后那个表情她看得清清楚楚,又心疼又愧疚,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往后她说什么,他估计都不会多问一个“为什么”。


头发吹到半干,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顾杰发来的消息:“若蓝姐,今天是我不好,太冲动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我给你送早饭。”


她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又加了一句“好”,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仰头靠着沙发背。天花板上的灯明晃晃的,照得满屋子亮堂堂。她眯着眼想,接下来得把顾杰这条线再收紧些,最好让他在苏岚面前替她多说说话。苏岚那个人她摸不透,明明换了个芯子,那副清高的做派倒一点没变,整天板着脸查这个查那个,也不知道在防谁。


不过没关系。她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男人嘛,老的少的,还不是一个样。顾宇被她哄得团团转,顾杰被她攥在手心里,这顾家上上下下,早晚都是她说了算。


窗外起了风,吹得老楼的水泥墙面呜呜响。她爬起来关窗,路过玄关的时候瞥见鞋柜上沈若蓝的警徽,拿起来看了看,随手扔进抽屉里,啪地合上。


黑白双簧

北市警局的早晨总是从一楼大厅那台老咖啡机的嗡鸣开始的。沈若蓝端着杯子站在走廊拐角,听隔壁重案组的老周跟她絮叨昨晚上突击检查的收获。她歪着头,长直发从肩上滑下来一绺,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哎呀真的呀”地应着,一副初出茅庐的警队小师妹做派。


“若蓝,你那个毒品线的报告写完了没?苏队昨晚上还问呢。”老周把一沓文件往她怀里塞。


“写完了写完了,就差最后核对几个数据。”她接过来翻了翻,笑盈盈地抬起脸,“周哥,你们组昨晚在东区搜的那几个场子,有没有碰到硬茬子?”


老周压低声音:“怎么没有。林文彪原来那个对头,外号叫陈麻子的,在东区开了三家地下赌档,昨晚上全被端了。说来也怪,咱们还没动手呢,先有人把地址、人员、暗哨位置全捅到局里来了,匿名举报,分毫不差。苏队带着人过去,一锅端,连个屁都没放出来。”


沈若蓝抿了一口咖啡,睫毛垂着,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那陈麻子人呢?”


“跑了。不过跑不远,听说他那些场子一倒,手下全散了,就剩两个司机跟着。苏队那边好像还有后手,这两天就要收网。”老周拍拍她肩膀,“你跟着苏队好好干,她那脑子,真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沈若蓝甜甜地应了一声,抱着文件往自己办公桌走。走廊尽头,苏岚正从电梯里出来,短发利落,白色衬衫配深色西裤,手里夹着个黑色文件夹,走路带风。两人在走廊中间碰上,苏岚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半秒。


“报告放我桌上。”苏岚的声音清冷。


“好的苏队。”沈若蓝笑着点头,侧身让路,等苏岚走过去了,她才轻轻哼了一声,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


办公室里没人的时候,她给林文彪发了条消息,只有四个字:“陈麻子,东区。”发完立刻删掉,把手机往抽屉里一扔,翻开文件开始装模作样地写报告。


苏岚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北市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蓝两色的点位。红色是林文彪的势力范围,蓝色是陈麻子和其他几个小帮派的盘踞地。过去半个月里,蓝色点位一个接一个变成红色,干净利落,像有人拿着橡皮擦在地图上擦。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陈麻子完了,下一个是西街的“铁头李”,再下一个是码头那边的“水鬼张”。林文彪崛起的速度太快,快到警方高层已经开始有人坐不住,但所有证据都指向陈麻子等人是黑吃黑被同行做掉,林文彪手上干干净净,连个非法持械的边都沾不上。


苏岚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些匿名举报,那些精准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场子信息,都是她亲手从警局内部系统里调出来,再通过一个加密线路发出去的。她穿着苏岚的皮,用着苏岚的权限,替林文彪清路。每清掉一个对头,她在林文彪那边的分量就重一分,这具身体的利用价值就高一分。


但麻烦在于真苏岚。


苏岚——或者说徐荣——眯起眼睛。那个占着顾宇老婆身份的女人,最近动作越来越频繁。上周她以“跟进陈麻子案”为名,把陈麻子留在北市的两个心腹给拘了,审了两天,什么也没审出来,但人扣在看守所里,林文彪那边想接手处理都插不进手。表面上这是正常的警务流程,可苏岚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拿起内线电话,拨了沈若蓝的分机:“若蓝,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到两分钟,门响了两下,沈若蓝推门进来,脸上挂着那副乖巧的笑:“苏队,你找我?”


“坐。”苏岚把文件夹推到桌对面,“陈麻子的案子,你跟进一下。他手下那两个被拘的人,你去提审,问清楚他们知不知道陈麻子藏哪儿了。”


沈若蓝翻开文件夹扫了一眼,心里明镜似的。这两个人林文彪那边急着要灭口,因为其中一个人手里攥着林文彪早年的一笔旧账。她抬起脸,表情恰到好处地为难:“苏队,我资历浅,这种重犯提审,要不要让老周或者……”


“你去。”苏岚打断她,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你是沈若蓝,正经警校毕业,提审两个小混混还要挑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沈若蓝没法再推,点了点头:“行,我今天下午就去。”她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苏队,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苏岚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忙完这阵再说。”


沈若蓝出去以后,苏岚在椅子里坐了很久。她刚才故意把提审的差事派给沈若蓝,就是想看看这个“沈若蓝”会怎么处理。如果她真是原来那个丫头,提审陈麻子的手下也就是走个过场,问不出什么;但如果她跟自己一样是换过芯子的,那她一定会想办法把消息递给林文彪。


苏岚拿起手机,给林文彪发了条消息:“陈麻子的人下午提审,沈若蓝去。”


林文彪回得很快:“知道了。你盯着她。”


苏岚把手机放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盯着她?她当然会盯着。这个沈若蓝到底什么来路,她还没摸透。媚姨那边只说按计划行事,可计划里没提沈若蓝会这么主动地往顾杰身边凑。那小子傻乎乎的,被个丫头片子哄得团团转,万一哪天说漏了嘴……


她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下午的提审在警局地下二层的审讯室进行。沈若蓝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笔录本,对面是两个蔫头耷脑的男人,一个瘦得像竹竿,一个胖得脖子和下巴连成一片。瘦竹竿叫阿贵,是陈麻子的记账先生,胖子叫老肥,管着东区赌档的日常。


“陈麻子跑之前,有没有跟你们提过要去哪儿?”沈若蓝把笔帽拔开,语气公事公办。


阿贵摇头:“蓝姐,我们真不知道。麻哥跑路从来不跟我们说地方。”


“那你们知道什么?”沈若蓝抬眼看他,眼神干净得像刚毕业的学生,“陈麻子跟林文彪的恩怨,总知道吧?”


老肥哼了一声:“知道又怎样?林文彪那个老东西,仗着背后有人撑腰,把麻哥的场子全端了。蓝警官,你们警察管不管这种事?”


沈若蓝在本子上记了两笔,声音不急不缓:“背后有人?谁?”


老肥和阿贵对视一眼,阿贵压低声音:“还能有谁,你们警队自己人呗。麻哥早就说过,林文彪在局里有内线,每次扫荡都提前知道消息。蓝姐,你别看我们干的是偏门,可这北市的黑白两道,从来就没分过家。”


沈若蓝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她抬起头,表情里带着恰当的惊讶和一丝不谙世事的困惑:“这话可不能乱说,你有证据吗?”


老肥从裤兜里摸出半张皱巴巴的纸:“麻哥跑之前塞给我的,说要是出了事,就把这个交给靠谱的警察。蓝姐,我看你面善,不像跟林文彪一伙的。”


沈若蓝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是一串银行账户和转账记录,收款方是一家空壳公司,法人代表叫“周海龙”。她没听过这个名字,但阿贵在旁边补了一句:“周海龙是林文彪的小舅子,明面上开建材公司的。”


沈若蓝把纸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这个我收着,你们俩的事,我再想想办法。”她站起来,把笔录本合上,“今天先到这。”


她走出审讯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那张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周海龙——这名字她确实没听林文彪提过。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苏岚,附了一句:“苏队,提审有收获,陈麻子的人交代了一个账户,你帮我看看?”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苏岚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你人在哪?”


“刚出审讯室。”


“纸上的东西先别跟任何人提,你到三楼小会议室等我。”


沈若蓝挂了电话,嘴角翘了翘。她刚才故意把照片发给苏岚,就是想看看苏岚的反应。如果苏岚跟林文彪真是一条心,那这张纸上的东西对她来说应该不新鲜;如果苏岚的反应是“先别跟任何人提”,那说明这里面有苏岚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小会议室里,苏岚已经坐在里面了。沈若蓝推门进去,把那张纸放在桌上。苏岚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眉头慢慢拧紧。


“周海龙,”苏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确定阿贵没说错?”


“没说错,老肥也在旁边听着呢。”沈若蓝坐在她对面,歪着头看她,“苏队,这个周海龙……你认识?”


苏岚没接话。她当然认识。周海龙是林文彪老婆的弟弟,但林文彪从来没跟她提过用这个弟弟的公司走账。这说明什么?说明林文彪防着她。哪怕她替他清了这么多对头,他还是在财务上留了一手。


“这件事我来处理,”苏岚把纸折好收进自己口袋,“你今天的提审记录先别归档,压两天。”


“压两天?”沈若蓝眨眨眼,“苏队,这不合规矩吧……”


“让你压你就压。”苏岚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她,“若蓝,你最近跟顾杰走得挺近?”


沈若蓝脸一红,低下头:“就……就吃了几顿饭。”


苏岚盯着她看了两秒,拉开门走了。


沈若蓝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脸上的羞红慢慢退干净。她拿出手机给林文彪发消息:“苏岚把周海龙的事压下来了,没往上报。”


林文彪的回复过了好一会儿才到:“她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她好像不知道周海龙是你小舅子。”


这回林文彪沉默得更久,最后发来一句:“你继续盯着她。周五晚上来夜总会,我有事交代。”


沈若蓝把消息删干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走到窗边往下看,警局后院的停车场里,苏岚正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打电话,风吹得她短发乱飞。沈若蓝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意思——苏岚想查林文彪的账,林文彪想试苏岚的底,而她夹在中间,两边的话都能听,两边的事都能办。


周五晚上,夜总会最大的包间里,水晶灯开得亮堂堂的,茶几上摆着三瓶开了封的洋酒和一堆果盘。林文彪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左边是苏岚,右边是沈若蓝。苏岚今晚穿了一身银灰色的紧身裙,领口开得低,脖子上挂一条细金链,头发用发胶往后梳得服服帖帖,露出整张脸来。她翘着腿,手里端一杯威士忌,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像警队精英又像道上女人。


沈若蓝则穿了一件粉色的短旗袍,下摆刚过膝盖,头发散着,脸上化了淡妆,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剥橘子。


林文彪把一份文件扔在茶几上:“陈麻子跑出北市了,他手底下那几个场子,我已经让人接手了。东区现在全是咱们的。”他端起酒杯,冲苏岚举了举,“苏队长,你办事利索,我敬你。”


苏岚跟他碰了杯,抿了一口:“陈麻子那两个手下还在看守所里,你打算怎么处理?”


“处理什么?”林文彪哈哈一笑,“阿贵和老肥都是小角色,翻不起浪。再说了,他们交代的那个账户,你不是压下来了吗?”


苏岚放下酒杯,看了沈若蓝一眼。沈若蓝正低头剥橘子,好像没听见。


“说到这个,”苏岚把身体往林文彪那边倾了倾,声音不高,“周海龙那个账户,你之前没跟我提过。”


包间里的空气静了一瞬。林文彪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神沉了沉:“海龙是我小舅子,做点建材生意,跟咱们的事不沾边。陈麻子的人乱咬,你也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苏岚的声音不紧不慢,“重要的是这张纸现在在我手里,万一哪天从别的渠道流出去,麻烦的是你。”


林文彪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来,伸手拍了拍她肩膀:“行,苏队长,你替我操心,我领情。这样,下周我让海龙把账本送过来,你过目,行了吧?”


苏岚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沈若蓝这时候把剥好的橘子递到林文彪面前:“林叔,吃橘子。”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林文彪接过去,顺手捏了捏她脸蛋:“还是若蓝懂事。”他往沙发背上一靠,两只手摊开搭在左右两边,“你们俩看看,北市现在什么局面?陈麻子跑了,铁头李上个月就怂了,水鬼张前天托人带话,说码头那边的生意他让出三成。整个北市,往后就一个声音。”


他越说越兴奋,坐直了身子,把酒杯举起来:“来,咱们干一杯。这北市的天,从今往后姓林了。”


苏岚和沈若蓝同时举起杯子。三只玻璃杯在灯下碰出清脆的一声响。林文彪仰头把酒干了,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睛扫过苏岚的时候,那笑里掺了点别的东西。


苏岚看见了,装作没看见。


沈若蓝也看见了,她垂下眼睛,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一根摘干净,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周海龙的账本要是真交到苏岚手里,那林文彪的钱袋子就等于敞开了给人看。苏岚到底会拿这个账本做什么——是替林文彪继续遮着,还是留作后手?


她得赶在苏岚前面,把账本的事摸清楚。


包间外面,夜总会的音乐震天响,走廊里时不时有服务生端着酒盘跑过。谁也没注意,大厅角落里坐着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苏打水,眼睛一直盯着包间方向。他坐了两个小时,等林文彪那帮人散场出来的时候,他压低帽檐,从侧门溜了出去,拐进街对面的巷子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周哥,林文彪今晚在夜总会见了他那两个女的。对,一个穿银裙子,一个穿粉旗袍。听着像是要接陈麻子的地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一个粗哑的声音问:“那个穿银裙子的,是不是短头发?”


“是,短头发,个子挺高,看着像练过的。”


“知道了。”电话挂了。


棒球帽男人把手机揣兜里,快步消失在巷子深处。北市初秋的夜风卷着落叶从巷口刮过去,把地上的一张旧报纸吹得翻了个面,上面印着上周的新闻标题——“警队之花苏岚再破大案,北市黑帮接连覆灭”。


床上的总监

顾宇把车停进车库时,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到了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他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发僵。过去四天他加起来睡了不到十个小时,办公室角落那张折叠行军床上还留着昨天中午吃剩的半盒冷饭,茶渍干在杯底,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


北市这一轮收网比他预想的要顺利。陈麻子的制毒窝点被端掉三个,铁头李手下两个堂口连夜散了伙,水鬼张虽然还没抓到人,但码头那边的线人已经开始往回递消息了。顾宇把笔记本合上之前,最后一页写的是下周的部署——特警队联合缉毒组,同时压向林文彪名下那七家夜场和两个物流仓库。他把这张纸锁进抽屉,钥匙转了两圈,才起身回家。


他想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苏岚这几天也没怎么着家,两口子最多在警局走廊里碰个面点个头,连顿正经饭都没一起吃过。顾宇想着明天——不,今天,等天亮了——跟苏岚说一声,让她别太拼,这波弄完至少给自己放两天假。


小区门口的保安老赵看见他车进来,从岗亭里探出半个脑袋:“顾总监,才回啊?”


顾宇点点头,没多话。电梯上行的数字一格一格跳,他靠着轿厢壁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还在过林文彪那几个夜场的结构图。十二楼,电梯叮一声开了。他摸出钥匙,尽量轻地拧动锁芯,怕吵醒苏岚。


玄关的灯没开。他借着楼道里漏进来的一点光换了鞋,把外套搭在鞋柜上,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卧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还有声音。


顾宇的脚顿住了。


那声音是他熟悉的,苏岚的嗓音,可又哪里不太对。平时苏岚说话清凌凌的,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利落,现在这个声音又软又黏,拖着一截一截往上扬的尾巴,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黏得人耳朵发痒。中间还夹着男人的喘气声,粗粝、急促,夹杂着床垫弹簧被压到极致的吱呀声。


顾宇往前走了两步,手搭在卧室门把上。门缝里先看见的是床上那对纠缠的轮廓——苏岚那头标志性的短发在床头灯的逆光里散着,她跨坐在一个男人身上,腰塌下去,背弓起来,银色的吊带睡裙滑到了腰际,露出整片后背。她动得很凶,幅度大得床架都在晃,呻吟声一句接一句地从嘴里漏出来,毫无顾忌,像故意喊给谁听。


“彪哥……再深一点……对,就那儿……”


顾宇的手在门把上僵住了。他看清了下面那个男人的脸——左边脸颊上一道从颧骨拉到下颌的旧疤,粗眉毛,阔嘴,正是他这几天在案情分析板上钉了红钉子的林文彪。


苏岚还在动,头发甩来甩去,脖子扬着,手指插在林文彪汗湿的头发里,嘴里翻来覆去地叫“彪哥”“老公”。林文彪两只手掐着她的腰,掐得指头陷进肉里,喉咙里滚出含混的笑:“叫大声点,岚岚,叫大声点让整栋楼都听见。”


顾宇猛地推开门。


门板撞上墙,咚的一声。苏岚的动作停了,扭过头来。她脸上还带着没退干净的红潮,嘴唇微肿,眼尾泛着水光,可那双眼睛看见顾宇的时候,一点惊慌都没有,反倒弯起来,嘴角跟着往上翘,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哟!老公,你回来啦。”


顾宇的嗓子像被人攥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苏岚!你疯了吗?”


“疯?”苏岚从林文彪身上翻下来,坐在床边,两条光裸的腿交叠着晃,脚趾上还挂着半只银色细带凉鞋。她伸手捋了把汗湿的短发,动作里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轻佻,“我可清醒得很。”她偏过头看了看林文彪,又转回来看着顾宇,下巴微微抬着,“你的太小啦,根本满足不到我。我还是喜欢彪哥做老公。”


顾宇的脑子嗡了一下。他盯着苏岚的脸,那张他看了十年的脸,五官一点没变,可表情全不对了,说话的腔调、歪头的角度、嘴角翘起的弧度,全是另一个人。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苏岚,你再说一遍?”


苏岚咯咯笑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往前凑了凑,仰着脸看他,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明晃晃的嘲弄:“我说,你——不——行。听懂了没?我跟彪哥在一起才知道什么叫男人。你那点东西,连给我塞牙缝都不够。”


林文彪靠在床头,慢条斯理地摸过烟盒点了一根,吐出来的烟圈直直飘向天花板,那姿态像是这间屋子本来就是他的。


顾宇的手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咔咔响。他盯着苏岚,胸口像被人灌了一壶滚水,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他想吼,想砸东西,想抓住苏岚的肩膀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可就在他张嘴的前一秒,后颈上忽然一麻,像被蚊子叮了一口,紧接着一阵冰凉的液体推进了肌肉里。


他猛地回头。


沈若蓝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支一次性针筒,针管里还剩一点透明的药液。她穿着粉色的短款睡裙,长直发披在肩头,脸上挂着那种天真无邪的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像刚拆了生日礼物的孩子。


“顾总监,对不住啦。”她声音甜丝丝的,“本来想让你多站一会儿的,可你攥拳头的样子太吓人了。”


顾宇伸手想抓她,胳膊抬到一半就不听使唤了。药劲上来得极快,他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地上出溜。视线开始打旋,天花板和地板翻了个个儿,沈若蓝那张甜美的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越来越模糊。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苏岚用那种娇嗲的嗓音说:“若蓝,叫阿强他们上来搬吧,别磕着他脑袋,那张脸我还得用呢。”


沈若蓝应了一声,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声音轻快:“强哥,上来吧,十二楼,电梯口右转。对,人已经倒了。”


顾宇的脸贴着地板,鼻尖闻见木地板缝隙里积的灰。他想动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眼皮像灌了铅。意识沉下去之前,他模模糊糊听见沈若蓝蹲下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顾总监,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这人太好骗啦。”


然后是一片黑。


顾宇再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疼得像被人拿锤子敲过。他试着动了一下,手腕被塑料扎带勒着,绑在一张铁架子的横档上。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廉价消毒水和某种甜腻的香气,像是夜总会后巷垃圾桶里飘出来的那种。他眯着眼适应了会儿光线,看清自己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头顶一盏裸灯泡晃来晃去,墙角堆着几个空酒箱,一张折叠桌上摊着乱七八糟的线缆和一台看着像医疗设备的仪器,面板上几个指示灯一明一灭。


林文彪站在折叠桌旁边,已经穿好了衣服,一件深灰色的丝质衬衫,扣子系到胸口第三颗,正低头摆弄那台仪器。苏岚坐在一旁的铁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银色睡裙外面罩了件黑色的短外套,手里端着杯不知道谁递来的红酒,晃着杯子看颜色。


沈若蓝从楼梯口跑下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支针剂和纱布卷。“强哥他们在上面看着呢,这层没人。”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看了看顾宇,“哟,醒了。”


林文彪转过头来,那张带疤的脸在灯泡底下显得格外阴沉。他走过来,在顾宇面前蹲下,歪着头打量他,像屠夫看一头待宰的猪。


“顾总监,你这几天搞的动静不小啊。”林文彪慢悠悠地说,“陈麻子那几个点,你端得挺顺手。我要不是提前得了信儿,仓库那边也得让你抄了。”


顾宇瞪着他,嗓子干得冒火:“林文彪,你跑不了。警队已经盯死你了。”


林文彪笑了,笑得脸上的疤都跟着扭:“盯死我?顾总监,你还没弄明白呢。”他站起来,走到那台仪器旁边,拍了拍外壳,“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叫意识交换机。你老婆——哦不对,你老婆的身体里现在住的是我的人,徐荣。我呢,打算跟你换一换。”


顾宇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转头去看苏岚——那个用着他妻子身体的徐荣——徐荣正端着酒杯走过来,弯下腰凑近他,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浮着媚笑,嘴里吐出来的却是男人的腔调:“顾总监,你这副身子骨,彪哥惦记好久了。年轻,没疤,穿警服好看。我呢,用你老婆的身体用得挺顺手,咱俩换换,谁也不亏。”


顾宇的胃里一阵翻涌。他盯着那双本该属于苏岚的眼睛,里面映出来的全是陌生人的得意。


沈若蓝在旁边摆弄那台仪器,把几根贴着电极片的线缆理出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她回头冲林文彪一笑:“彪哥,都准备好了,随时能开始。”


林文彪点点头,冲楼梯口喊了一声:“阿强,下来搭把手,把他弄到椅子上去。”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宇闭上眼睛,牙关咬得咯咯响。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念着苏岚的名字,念着那个真正的苏岚——那个会在出任务前给他发一条“注意安全”的短信、会在冰箱上贴便利贴提醒他吃胃药的女人。他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不知道那个身体里还剩多少她的东西。


可他得想办法。他不能就这么让林文彪把最后一点属于他的东西也拿走。


局长诞生

地下室里的空气混着霉味和铁锈气,那台意识交换机嗡嗡地低鸣着,指示灯一明一灭,把墙上的人影照得忽青忽白。顾宇被阿强和另一个手下从地上架起来,两条胳膊反拧在背后,膝盖磕在水泥台阶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他想挣,可那几天的断水断粮早把他的力气掏空了,手腕上的塑料束带勒进肉里,指尖都是麻的。


林文彪站在椅子旁边,慢条斯理地解着衬衫扣子。那件衬衫是深灰色的,料子不错,是顾宇平时爱穿的牌子——他穿在身上,肩线有点紧,袖口也短了一截,露出毛茸茸的一截手腕。他把衬衫往椅背上一搭,露出底下精瘦的、带着旧伤的胸膛,胸口那道刀疤从锁骨斜拉到肋下,皮肉愈合得粗糙,像一条趴着的蜈蚣。


“顾总监,别瞪了。”林文彪拍了拍椅面,“这椅子舒服,比你那审讯室的铁凳子强。坐。”


阿强把顾宇按进椅子里。椅背是皮的,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沈若蓝蹲在椅子旁边,把那些贴着电极片的线缆往顾宇脑袋上贴——额角两片,太阳穴两片,后颈还有一片。她的手指凉丝丝的,动作倒是利索,一边贴一边念叨:“别动别动,贴歪了又得重来,这玩意儿可精贵了。”


顾宇偏过头,躲开她的手。沈若蓝“啧”了一声,捏住他的下巴把脸掰正:“顾总监,配合点儿,大家都省事。”


林文彪光着膀子坐到对面另一张椅子上,自己把线缆往脑袋上贴。他贴得歪歪扭扭,沈若蓝又跑过去帮他重新按了一遍,嘴里嘟囔着“彪哥你别乱动”。林文彪嘿嘿笑了两声,眼睛一直没离开顾宇的脸。


“你知道我最稀罕你什么吗?”林文彪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嗡嗡的机器声里听得清楚,“你这张脸。干干净净,一道疤没有。我这张脸跟了我六十年,出去谈事,人家先怕三分,再敬三分——怕的是我这张脸,敬的也是我这张脸。可有时候,人家不怕你了,你就得动刀子。累。”


他摸了摸自己左脸上那道疤,手指顺着疤痕的走向慢慢捋下去:“你这张脸不一样。人家一看,就觉得你是好人。警队总监,年轻,体面,老婆还漂亮。你往那儿一站,谁不信你?”


顾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换了我,也换不了警队。”


“警队?”林文彪笑出声来,笑得胸腔都在抖,“顾总监,你还没想明白。我换了你,警队就是我的了。你那些手下,你那些线人,你那些档案柜里的机密——全归我。我顶着你这张脸,坐在你那张办公桌后面,签你的名字,批你的文件。你说,警队听谁的?”


顾宇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想说“你做梦”,可那三个字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来。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警队的系统里,总监的权限能调多少东西?卧底名单,线人档案,未公开的布控计划。这些东西要是落到林文彪手里——


“开始吧。”林文彪冲沈若蓝抬了抬下巴。


沈若蓝扳下机器侧面的一个红色开关。嗡鸣声陡然拔高,变成一种尖锐的、钻进脑仁里的鸣叫。顾宇觉得太阳穴上的电极片开始发烫,烫得他头皮发紧,眼前白光乱闪。他下意识想闭眼,可眼皮像被什么东西撑住了,怎么也合不上。对面的林文彪也绷直了脊背,脸上的疤在灯光底下扭来扭去,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然后顾宇觉得自己的意识像被人从身体里往外拽。那种感觉没法形容——不是疼,是一种彻骨的失重,好像整个人被倒吊着从高处往下坠,五脏六腑都在往上顶。他想喊,可嘴巴张不开;他想抓住椅子的扶手,可手指头根本不听使唤。眼前先是白光,然后白光里浮出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他看见苏岚穿着那条白裙子在厨房里煎蛋,蛋边焦了一圈,她拿铲子去铲,铲得稀碎,回头冲他笑;又看见顾杰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耳朵喊“爸爸快跑”;还看见警局授勋那天,苏岚站在他旁边,胸前的警徽擦得锃亮,短发被风吹起来一绺——


这些画面碎成一片一片,像打翻的拼图,哗啦啦往下掉。


最后什么都黑了。


再亮起来的时候,顾宇——不,现在该叫他林文彪了——觉得脖子酸得厉害。他动了动脑袋,后颈的骨头咔吧响了一声,视野慢慢对上了焦。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十根指头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手背上青筋鼓着,皮肤糙得像砂纸。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横着几道旧茧,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


“操。”他试着骂了一句,嗓子眼里出来的是林文彪那种粗哑的、带着痰音的腔调。他清了清喉咙,又骂了一声,还是那个声。


对面椅子上,那个用着顾宇身体的林文彪正慢慢抬起头来。他活动着脖子,转了转手腕,低头看自己的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从下巴摸到颧骨,摸到额头,摸到左脸原本该有疤的地方——光光滑滑,什么都没有。


“哈。”林文彪用顾宇的嗓子笑了一声,那声音清朗干净,带着顾宇平时说话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可语气里的得意劲儿,一听就不是顾宇,“好使。真好使。”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顾宇这具身体比他原来的高小半个头,腿也长,走起来步子迈得顺溜。林文彪在镜子前面站定——地下室角落里立着一面半人高的旧穿衣镜,镜面蒙着灰,边角还缺了一块——他拿袖子擦了擦,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捋了捋,又侧过脸去看下颌线。


“徐荣眼光不错,”他对着镜子里那张英俊的脸说,“你老婆确实有福气。”


椅子上的顾宇——困在林文彪旧身里的顾宇——猛地挣了一下。塑料束带勒进手腕上的肉,他疼得龇牙,可嘴里堵着的那团破布让他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他低头看见自己这双手,看见胳膊上那条蜈蚣似的刀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记得这条疤——林文彪在夜总会第一次露面的时候,敞着领口,这条疤从锁骨底下一直爬到胸口。现在这条疤长在他自己身上了。


“别急,顾总监。”林文彪在镜子里看见他的动作,转过身来,用顾宇那张脸冲他笑了笑——顾宇平时笑起来嘴角先往一边歪,林文彪学了个十足十,“你这副身子我用了六十年,有感情了,不会亏待你。阿强——”


阿强从楼梯口探出头来。


“把他弄到后面那间去。嘴堵严实了,链子锁上。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


阿强带着两个人把顾宇从椅子上拖起来。顾宇拼命挣,两条腿乱蹬,蹬翻了地上一个空铁桶,咣当一声滚出去老远。阿强照他后腰踹了一脚,骂骂咧咧地把他往地下室深处拖。那间囚室是拿铁栅栏隔出来的,里头一张行军床,一个塑料桶,墙角拉着一条拇指粗的铁链,链头上焊着个铁箍。阿强把铁箍扣在顾宇脚腕上,拿把挂锁咔嚓一锁,又扯了扯,确认锁死了,才把堵嘴的破布往里塞了塞,退出来,拉上铁栅栏门。


顾宇躺在行军床上,脚腕上的铁链哗啦响。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潮得往下掉渣。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苏岚的脸——不是现在那个涂脂抹粉、扭腰摆胯的苏岚,是原来那个,短发利落、眼神清亮的苏岚。他不知道她还剩多少在里面,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外头传来林文彪的声音,用着顾宇的嗓子,清朗又体面:“若蓝,把机器收好。阿强,给我找身衣服——警队总监不能穿这身皱巴巴的衬衫去上班。”


沈若蓝应了一声,又问:“彪哥,那徐荣那边——”


“通知她一声,就说事成了。让她明天照常去警局,该干什么干什么。警队之花嘛,得天天露脸。”


林文彪——现在该叫[顾宇]了——从地下室上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夜总会后巷的垃圾箱旁边蹲着两只野猫,见他出来,嗖地蹿上了墙头。他站在巷子里深深吸了口气,北市的早晨带着一股潮乎乎的煤烟味,混着早点摊炸油条的香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阿强从顾宇的公寓里翻出来的衬衫西裤,衬衫是白的,裤线熨得笔挺,皮鞋擦得锃亮。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光光滑滑,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是顾宇每天早上要刮的那种。


他掏出顾宇的手机,指纹解锁——顾宇的大拇指纹路他刚才在椅子上已经悄悄试过了,一按就开。通讯录里第一个联系人就是“老婆”,头像是苏岚穿着警服的照片,短发,没化妆,嘴角微微翘着。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顾宇?”那头传来苏岚的声音——准确地说是徐荣用着苏岚的嗓子,清亮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成了?”


“成了。”林文彪用顾宇的腔调说话,不紧不慢的,还带着点夫妻间那种熟稔的随意,“你在哪儿呢?”


“家里。”徐荣在那头笑了一声,压低嗓子,“你老婆这床太软了,睡得我腰疼。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就回。对了——”林文彪站在巷口,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然后才对着手机接着说,“今天你去局里,把陈麻子那几个案子的卷宗都调出来,该结的结,该撤的撤。那几个点是咱们的,不能真让警队端了。”


“明白。”徐荣顿了一下,“那顾宇原来那几个线人呢?”


“你先别动。等我摸清楚底再说。”林文彪拉开车门坐进去,出租车里一股子烟味,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警队总监”这个身份果然好使,司机连声问好,还问要不要开空调,“你今天就干一件事——让警局上下都看见苏岚在正常上班。该笑就笑,该训人就训人。你是警队之花,明白吗?”


“明白。”徐荣在那头又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更媚了,“彪哥,你这新嗓子挺好听的。”


林文彪没理她,挂了电话。


出租车拐上主路的时候,他靠在后座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在盘算——陈麻子那几个点得留,但不能全留,得挑两个不痛不痒的出来让警队打,做做样子。刘央那边得安抚住,夜场的生意不能断,但也不能太张扬。还有顾宇原来那几个铁杆手下,得一个一个摸清楚,能收的收,不能收的——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掠过去的街景,嘴角弯了弯——不能收的就找个由头调走,调去坐冷板凳。


到了警局门口,他下车,门口站岗的警察啪地敬了个礼:“顾总监早!”


林文彪点点头,迈步往里走。大厅里碰见几个文职,都跟他打招呼,他挨个应着,脸上挂着顾宇平时那种温和又不失威严的笑。电梯里碰见刑侦队的副队老周,老周拍了他肩膀一下:“总监,昨天那个布控方案我放你桌上了,你看了没?”


林文彪心里一紧,面上不显:“看了,有几个点得改。下午开会说。”


老周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进了总监办公室,林文彪把门关上,在顾宇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皮椅很软,转起来没声。桌上摆着个相框,是顾宇和苏岚的合照,俩人在海边,苏岚穿着白裙子,顾宇搂着她肩膀,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林文彪把相框拿起来看了看,翻过去,又翻回来,最后放回原处,把相框面朝下扣在桌上。


他拉开抽屉,里头整整齐齐码着文件、印章、几支签字笔,还有一盒胃药。他拿起胃药看了看标签,又放回去,掏出手机给阿强发了条短信:地下室那个,每天给顿吃的,别让他死了。


发完短信,他拉开椅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北市的街景,车流慢吞吞地挪着,远处能看见夜总会那片霓虹灯的招牌,白天也亮着,粉的绿的,像一块化了妆的疤。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溜的,没疤的,年轻的,体面的。


“顾总监。”他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念了一声,笑了笑。


与此同时,地下室那间囚室里,顾宇翻了个身,脚腕上的铁链哗啦一响。他盯着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灯泡,嘴里堵着的破布被口水洇湿了,一股子馊味。他试着用舌头顶了顶,顶不出去。他又试着去够脚腕上的铁箍,手指头够不着,差着两寸。他躺回去,喘了几口粗气,忽然听见铁栅栏外头有脚步声。


阿强端着一碗凉水走过来,蹲在栅栏外面,把碗从铁栏杆底下推进去:“喝吧。彪哥说了,留你一条命。”


顾宇没动。阿强也不管他,站起来走了,脚步声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最后没了。


顾宇盯着那碗水看了很久。碗是搪瓷的,边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他慢慢挪过去,低头就着碗沿喝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喝完他靠墙坐着,把脑袋往后抵在潮乎乎的墙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苏岚。想她接到他电话的时候会说什么,想她会不会听出他嗓子里的不对劲。可他又想,徐荣在林文彪手底下干了那么多年,学他说话学得肯定像。苏岚——真的苏岚——要是还在那个身体里,她能不能听见?能不能想办法递个信儿出来?


他不知道。


铁栅栏外面的走廊尽头,那盏唯一的灯泡闪了两下,灭了。地下室彻底黑下来,只剩铁链偶尔哗啦一响,和顾宇粗重的、闷在破布里的呼吸声。


天亮之后,警局二楼会议室里,[顾宇]坐在长桌一头,听刑侦队汇报陈麻子案的进展。他靠着椅背,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脸上挂着那种温和又专注的笑,时不时点一下头。等老周汇报完了,他清了清嗓子,用顾宇的腔调不紧不慢地说:“陈麻子这条线,先放一放。我收到线报,他们可能跟外省的一个团伙有勾连,贸然动手容易打草惊蛇。布控方案调整一下,重点盯他们往外走的货,人先别抓。”


老周愣了一下:“总监,之前不是说——”


“之前是之前。”[顾宇]笑了笑,“现在情况变了。按我说的办。”


老周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低头在笔记本上划拉了两笔。


散会之后,[顾宇]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掏出手机给刘央发了条短信:警队这两天要动陈麻子外围的两个小点,你让下面人先撤,别硬顶。


刘央回得很快:收到。彪哥,你这新身份真好使。


[顾宇]看着这条短信,笑了笑,没回。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坐到办公桌后面,翻开老周留下的布控方案,拿红笔在上头圈圈画画。窗外街面上,一辆巡逻车闪着灯慢悠悠地开过去,车顶的蓝红灯映在玻璃上,一明一灭。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圈。


家训

那天夜里,[顾宇]站在主卧浴室的镜子前,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解开。


镜子里映出一具三十六岁的身体,肩宽腰窄,胸腹间覆着一层薄而结实的肌肉,皮肤光洁,没有一点疤痕。他侧过身,手指顺着锁骨摸下去,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下颌线条利落,颧骨平整,眉眼间带着顾宇那种端正温和的底子,只是此刻眼神里透着另一副灵魂的餍足与掂量。


他把衬衫褪到臂弯,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嘴角慢慢咧开。


“好东西。”他低声说,拍了拍自己的腹肌,声音不大,像怕吵着什么似的,“老子这辈子没长过这样的身子。”


他想起自己原来那副皮囊,左边脸上那道疤从颧骨拉到嘴角,像条蜈蚣趴着,每次照镜子都恨不得把镜子砸了。如今这张脸干净得能直接印到警队宣传册上,他甚至还学着顾宇的样子,把额前几根碎发往旁边拨了拨。


浴室门没关严。身后传来赤脚踩在地砖上的细碎声响,紧接着一股暖香贴上来,两条裹着油光丝袜的长腿从后面绕到他身侧,一具柔软的身体严丝合缝地抵住他的背。


[苏岚]从镜子里看着他,下巴搁在他肩头,短发蹭着他的耳廓,丰满的胸脯隔着半透明的黑色蕾丝压在他背上,压得那层薄纱陷下去又弹回来。她一只手从他腰侧滑到前面,指尖点在他的腹肌上,慢慢往上划。


“彪哥,”她开口,嗓子又软又糯,尾音往上挑着,“以后北市就是你一人的了。”


[顾宇]从镜子里看她。那张脸是苏岚的脸,漂亮得挑不出毛病,可配着这腔调、这眼神,就透出一股子说不出的妖气。她今晚穿的是一件半透明内衣,黑色蕾丝罩着胸,细带子勒在肩头,下身是同款的丁字裤,外面套一双肉色油光丝袜,丝袜的边勒进大腿根,绷出一圈浅浅的肉痕。


“你这话说得太满。”[顾宇]转过身,后背靠着洗手台,双手撑在台沿上,低头看她。他比苏岚高了大半个头,这么一低头,视线正好落在她胸口那片薄纱上。“陈麻子还蹦跶着呢,刘央那边也刚铺开,黑白两道都捏在手里才叫北市是我一个人的。”


[苏岚]仰着脸,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手还搭在他腰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陈麻子算什么东西,刘央哥说了,他底下那几个小点一撤,陈麻子就是光杆,早晚的事。”她踮了踮脚,鼻尖凑到他下巴上蹭,“倒是你,彪哥——不,现在该叫你顾总监了。你这身皮囊用得惯不惯?”


[顾宇]没立刻答。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往上抬了抬,仔细端详着。苏岚这张脸他以前在报纸上见过,授勋仪式上的照片,短发,警服,眼神清亮得像刀锋。那会儿他坐在夜总会包厢里,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扔,跟刘央说这娘们儿早晚得收拾了。没想到收拾来收拾去,这娘们儿的身体倒先归了他手下最得力的毒蛇。


“用得惯。”他松开手,又在她脸颊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过有件事得先说明白。”


[苏岚]歪了歪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很快又被那层娇媚盖过去。“你说嘛。”


“从现起,”[顾宇]竖起一根手指,表情收了起来,声音沉下去,“你不再是毒蛇了。徐荣那名字,那身份,从今天起烂在肚子里。你是北市警队队长苏岚。”他顿了顿,手指往下一点,点在她胸口,“也是我顾宇的老婆。以后当着人,叫亲爱的,叫老公,叫宇哥都行。就是不能再叫彪哥。”


[苏岚]眨了眨眼,那层娇媚褪了褪,露出底下那副惯于看人脸色的精明。她想了想,点点头,把脸贴回他肩上,闷声说:“知道了嘛。老公。”


最后两个字叫得又轻又软,带着试探的意思。[顾宇]哼了一声,算是认了。


“还有。”他偏过头,朝卧室方向抬了抬下巴,“那个小的,你也得改口。她现在是沈若蓝,北市警局初级警察,我儿子的女朋友。什么媚姨、鸨母、妈妈桑,那些词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蹦。”


[苏岚]从他肩上抬起脸,嘴角翘着,像是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行啊,我管她叫若蓝妹妹。不过——”她眼珠子一转,“她管你叫什么?伯父?顾总监?”


“她爱叫什么叫什么。”[顾宇]说,“反正不能叫彪哥。”


正说着,卧室那边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娇唤:“伯父——你们在里头说什么悄悄话呢,把人家一个人扔床上。”


[顾宇]和[苏岚]对视一眼。[苏岚]先笑出来,从他怀里退开半步,把浴室门推大了些。


卧室里只开了床头一盏暖黄的壁灯。[沈若蓝]半靠在叠起的枕头上,长直发披散在肩头,身上穿的跟[苏岚]是同一款式的半透明情趣内衣,粉色蕾丝,薄得几乎遮不住什么,下身那条小得可怜的布料被灯光一照,透出底下白皙的皮肤。她一条腿屈着,另一条伸直了搭在床沿,脚趾上涂着亮晶晶的粉色甲油,在灯下一点一点地晃。


“伯父,”她见[顾宇]出来,立刻坐直了些,双手撑在身后,把胸脯往前挺了挺,脸上摆出一副又羞又盼的神情,“你过来嘛。”


[顾宇]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沈若蓝]顺势就滚进他怀里,脑袋枕着他的大腿,仰面看着他。这张脸是沈若蓝的脸,二十一岁,皮肤紧得能掐出水来,眉眼间还留着那点刚出警校的稚气,可眼神一抬一落间,那股子风月场里泡出来的媚劲儿就藏不住了。


“伯父,”她伸手去够他的脸,指尖在他下巴上刮了刮,“你刚才跟岚姐说什么呢,说那么久。”


“说规矩。”[顾宇]低头看她,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搁在她腰上,拇指摩挲着蕾丝边底下那截细皮嫩肉。


“什么规矩呀?”[沈若蓝]扭了扭腰,把他的手往自己身上带了带,“我也要听。”


“规矩就是,”[顾宇]俯下身,鼻尖快挨着她的鼻尖,“你以后是沈若蓝,我儿子的女朋友。见了我得叫伯父,见了她——”他朝门口抬了抬下巴,[苏岚]正倚着门框看他们,一条长腿叠在另一条前面,丝袜在灯下泛着油亮的光,“得叫岚姐。”


“就这个呀。”[沈若蓝]撇了撇嘴,随即又笑起来,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我还当什么呢。伯父,伯父——”她连叫了两声,声音又甜又脆,“伯父现在能帮儿子尝一尝他的女朋友么?”


这话说得露骨,偏她脸上还端着那副小姑娘似的天真,好像真是在替男朋友尽孝心。[顾宇]低低笑了一声,没答话,低头就吻了下去。


[沈若蓝]立刻缠上来,两条胳膊圈紧他的脖子,舌头又软又急地往他嘴里钻,身子在他怀里扭着,膝盖蹭着他的腰侧。亲了一会儿,她喘着气松开,脸泛着红,眼睛亮得惊人,又转头朝门口喊:“岚姐——你来看嘛,伯父的嘴巴好软。”


[苏岚]慢悠悠走过来,在床另一边坐下,伸手从后面环住[顾宇]的肩膀,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歪着头看[沈若蓝]。“你这丫头,”她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调侃,“急什么,今晚长着呢。”


[顾宇]被两个女人一左一右贴着,左边是苏岚丰满的胸脯压着他胳膊,右边是沈若蓝年轻紧致的身体在他怀里蹭,他索性往后一靠,靠在床头,把两个人一边一个揽着。他的手从[沈若蓝]腰上滑下去,隔着那层薄薄的蕾丝揉了一把,又反手伸到[苏岚]腿上,顺着丝袜往上摸,油滑的料子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老公,”[苏岚]凑到他耳边,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垂,气息热热地喷上来,“岚岚想要你插我后面。”


她这话说得又轻又直,尾音带着点撒娇的颤。[顾宇]偏过头看她,她正拿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脸上摆出一副又羞又盼的神气,可那点羞底下压着的,全是明明白白的算计和讨好。她太清楚男人吃哪一套了。


那边[沈若蓝]不甘示弱,从他怀里挣起来,跪坐在床上,双手撑着他的膝盖,凑近了说:“伯父,前面后面都让伯父插嘛。”她说着,自己先红了脸,可那红脸也是装出来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分明是在跟[苏岚]较劲。


[顾宇]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这间卧室比他原来那间地下室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他拍了拍[沈若蓝]的屁股,又捏了捏[苏岚]的腰。


“一个一个来。”他说,声音已经哑了。


后半夜的事,他没怎么细想。床头的灯一直亮着,三个人在床单上滚来滚去,蕾丝扯了,丝袜撕了,枕头掉到地上也没人捡。[苏岚]的短发蹭得乱糟糟的,脸上那层娇媚被汗冲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那股子狠劲来,可嘴里还是软软地叫着老公。[沈若蓝]年轻,体力好,缠着他不放,一口一个伯父叫得又脆又响,叫到后来嗓子都劈了,还在叫。


[顾宇]夹在中间,一会儿觉得这具年轻身体真是好用,一会儿又想起自己原来那副皮囊,想着想着就发了狠,动作重起来,两个女人便都叫得更大声了。


等窗外的天透出一点灰白,[沈若蓝]先撑不住,蜷在床角睡了过去,身上只搭了半截被单,露出光裸的肩头和一道细腰。[苏岚]倒是还醒着,侧躺在[顾宇]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有一下没一下地画圈。


“老公,”她声音哑了,可还是那副软软的调子,“明天你去局里,陈麻子那边的人撤得差不多了,刘央哥问下一步怎么走。”


[顾宇]闭着眼,手搁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短发里慢慢梳着。“让刘央把货往外省走一批,走陈麻子的老路。等陈麻子以为风头过了,自己跳出来,再收网。”他顿了顿,睁开眼,“你明天去局里,把老周那份布控方案再改改,重点往城外挪,城里留两个点做样子就行。”


[苏岚]嗯了一声,把脸贴在他胸口。“顾宇那边呢?”她问,“地下室关着,总得有个说法。他那些同事要是问起来,总监怎么老不在家。”


“就说我——说他出差了,跟外省警方对接案子。”[顾宇]说,“拖个十天半月没问题。时间长了再说。”


[苏岚]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头在他胸口停住了。“彪哥,”她忽然又叫回这个称呼,声音低下去,“你说……苏岚的意识,真的一点都没剩下?”


[顾宇]没答。他想起那天在仓库里,苏岚中枪倒下去之前那双眼睛,清亮得像刀锋,直直地瞪着他——瞪着徐荣那张脸。那眼神他现在还记得,里头有恨,有怒,还有一点没弄明白的茫然。


“剩不剩的,”他翻了个身,把[苏岚]往怀里带了带,“这身子现在是你的,你就好好用着。别想那些没用的。”


[苏岚]没再说话,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才慢慢匀下去。


[顾宇]却睡不着。他睁着眼看天花板,听着身边两个女人的呼吸声,一个轻一个重。窗外有早起的鸟在叫,楼下远远传来垃圾车倒车的滴滴声。他忽然想起顾宇那间办公室,想起桌上那份布控方案上他画的圈,想起老周看他时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苏岚]的胳膊从自己身上拿开,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浴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两个女人一个蜷着一个侧着,被单底下露出四截光裸的腿,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泛着白。他笑了一下,拧开浴室门进去,对着镜子又照了照。


这张脸,这具身子,这间卧室,这座城。他慢慢咧开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顾总监,”他低声说,学着顾宇那种不紧不慢的腔调,“早上好。”


镜子里的人冲他笑了笑。


等他洗漱完出来,[苏岚]已经醒了,正坐在梳妆台前描眉毛。她换了件白衬衫,底下套着警队的深色西裤,头发用发胶抿得服服帖帖,镜子里的侧脸又变回了那个清冷端正的苏队长。听见他出来,她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老公,早饭在楼下,阿姨做好了。”她说,声音也换回了平常说话的调子,不那么嗲了,可尾音还是比原来的苏岚软几分。


[顾宇]嗯了一声,走过去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梳妆台上摊着苏岚的警官证,照片上的短发女人目光清正,嘴角微微抿着。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晚上回来吃饭?”[苏岚]问。


“看情况。”他说,“局里要是没什么事就回来。”


他下楼的时候,[沈若蓝]还在睡,翻了个身把被单全卷走了,光溜溜地蜷在床中间。 [苏岚]从镜子里看见,摇了摇头,起身走过去把被单从她身下抽出来重新盖好,动作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嫌弃还是习惯的熟稔。


楼下餐厅里,阿姨把粥和小菜摆好了。[顾宇]坐下来,拿起筷子,忽然想起地下室那碗带着铁锈味的温水,想起顾宇靠墙坐着、把脑袋往后抵在潮墙上的样子。他夹了一筷子酱菜放进粥里,搅了搅,低头喝了一口。


味道不错。


会议室呻吟

北市警局三楼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上那块“使用中”的红色指示灯亮了一整个下午。


经过的警员都放轻了脚步,连送文件的实习生走到门口都自觉绕开。门里偶尔传出一两声含混的响动,被厚重的实木门板滤得只剩一点闷闷的余音,听不真切,倒像是谁在长桌尽头压着嗓子咳嗽。走廊上几个文职抱着文件夹走过,其中一个年轻女警朝那扇门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说:“苏队和顾总监又关在里面了,这都两个多小时了。”


“布控方案吧。”旁边的男同事头也不抬,“上个月那批地下钱庄的案子不是还没收尾嘛。”


“你懂什么,”另一个年纪大些的警员端着茶杯凑过来,嘴角带着过来人的笑,“人家那是恩爱。你们没看见早上苏队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份早餐?一份自己的,一份顾总监的。顾总监还站在楼梯口等她,接过去的时候顺手就把人腰搂住了——苏队还推了他一把,脸都红了。”


“真的假的?苏队脸红?”


“我亲眼看见的。哎,以前哪见过苏队这样,到底是夫妻俩一块儿在局里上班,感情就是不一样。”


几个人低低笑起来,又各自散了。


会议室里,空调出风口嗡嗡地送着冷风,百叶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在叶片缝隙间漏进几道细细的白光,落在深色的会议桌面上,被散乱摊开的文件压得支离破碎。[顾宇]坐在长桌顶端那张原本属于顾宇的高背皮椅里,警队总监的深色制服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领口敞着三颗扣子,露出底下结实的胸膛。他两条长腿大咧咧地分开,膝盖上一边坐着一个女人。


左边的[苏岚]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底下是警队的深色西裤,头发还是早上发胶抿出来的服帖模样,可衬衫扣子已经解到胸口,蕾丝内衣的边沿从敞开的衣襟里露出来,深色西裤的拉链也被拉开了半截,露出一截黑色蕾丝内裤的边。她侧坐在他左腿上,一只手勾着他脖子,另一只手撑在他胸口,嘴唇刚从[顾宇]嘴上挪开,舌尖还带着亮晶晶的水光,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右边的[沈若蓝]穿得更不像话。粉色的短裙堆在腰上,底下那条白色蕾丝内裤被扯得歪到一边,长直发散在他肩头,有几缕还被他手指缠着。她整个人几乎是趴在他右臂弯里,胸口那件薄薄的吊带衫早就滑到胳膊肘,年轻姑娘饱满的胸脯贴着他小臂,被他另一只手从底下兜着,指尖陷进柔软的肉里,一揉一按,指缝间就溢出些白嫩的软肉来。


[顾宇]仰着头,后脑勺抵在椅背的软皮上,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声音不大,可在这间关严了门窗的会议室里却格外清晰。他两只手各忙各的,左手从[苏岚]衬衫底下钻进去,沿着她腰侧往上摸,掌心贴着那截光滑紧实的腰线,拇指在肋骨下缘来回蹭;右手还留在[沈若蓝]胸前,揉得那姑娘腰都软了,鼻息一阵一阵地往他耳朵里灌。


“顾总监……”[沈若蓝]贴着他耳朵叫了一声,声音又软又黏,带着故意拖长的尾音,嘴唇蹭过他耳廓,“你轻点儿嘛,人家内衣都要被你扯坏了。”


[顾宇]低笑了一声,偏过头去叼住她下唇,含含糊糊地说:“坏了就坏了,柜子里还有新的。”


[苏岚]在另一边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笑还是不满,手指在他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你倒大方,”她声音压得低,可尾音还是比原来的苏岚软几分,带着点说不清的娇嗔,“拿我的钱给她买内衣。”


“你的钱?”[顾宇]转过头来,眉毛挑了一下,嘴角弯着,眼睛里那股子阴狠劲儿被情欲泡得发软,却还是能看出底下那层算计,“苏队长,上个月局里拨的那笔专项经费,你签字的时候可没这么计较。”


[苏岚]被他这话说得嘴角一翘,凑上去在他嘴角啄了一下,舌尖扫过他下唇,退开一点才说:“你少拿局里的事压我。那笔钱怎么走的账,你比我清楚。”


“清楚,当然清楚。”他笑着把左手从她腰上挪开,顺着西裤的腰头往里探,指尖勾住蕾丝内裤的边,“清楚得不得了。”


[沈若蓝]在旁边不乐意了,扭了扭腰,把胸脯往他手心里又送了几分,嘴里嘟囔着:“你们俩说什么呢,我听不懂……顾总监,你偏心,光摸苏姐姐不摸我。”


“谁说的。”他右手往下滑,从她裙摆底下探进去,指尖隔着内裤按了按,那姑娘整个人就绷紧了,腰弓起来,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又被他手掌覆上去压了回去。他手上动作没停,眼睛却看向[苏岚],“苏队长,这丫头说你偏心。”


[苏岚]斜了[沈若蓝]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笑,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伸手过去在[沈若蓝]脸蛋上捏了一把:“谁偏心了,早上出门前不是让你先换衣服?你自己非要穿那件粉的,说顾总监喜欢。”


“本来就是嘛……”[沈若蓝]被她捏得偏过头去,脸更红了,声音也小下去,“顾总监上次说的……”


[顾宇]听着她们俩你一句我一句,仰头笑了一声,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那种完全放松下来的懒洋洋的劲儿。他干脆把两个人往怀里一带,左边亲一口右边亲一口,手底下该摸的摸该揉的揉,会议室里一时只剩下布料窸窸窣窣的响动和压不住的鼻息。百叶窗缝里漏进来的光落在三个人交叠的影子上,桌面上的文件被扫到一边,几张纸飘到地毯上,也没人管。


外头走廊上,一个年轻警员抱着卷宗走过来,看见门上红灯亮着,脚步顿了顿。他凑近门板听了听,隐约听见里面有些模糊的动静,像是椅子腿蹭地,又像是谁在说话,可声音压得太低,一个字也听不真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动静猛地一停。


[顾宇]抬起头,脸上的潮红还没退干净,眼神却已经迅速沉下来,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苏岚]从他腿上滑下来,动作利落地系好衬衫扣子,把西裤拉链拉上,又伸手替[沈若蓝]把吊带衫扯回肩膀上,拿过桌上的文件夹摊开挡在三人面前,才清了清嗓子开口:“什么事?”


门外那警员听见苏队的声音,赶紧说:“苏队,城南分局那边把上个月地下钱庄的补充材料送来了,放您办公室还是……”


“放我办公室桌上。” [苏岚]的声音四平八稳,跟平时布置任务时没什么两样,“我开完会过去看。”


“好的苏队。”脚步声远去了。


门里三个人对视一眼,[沈若蓝]先憋不住,把脸埋进[顾宇]肩窝里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岚]也弯了弯嘴角,伸手把桌上那堆散乱的文件夹归了归,嘴里说:“下回门锁上,红灯亮着也不保险。”


“锁了。” [顾宇]指了指门把手底下那个小小的旋钮,“反锁的,他拧不开。”


“那你刚才还停?”


“逗你的。”他伸手把她重新拉回腿上坐着,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苏队长胆子这么小?”


[苏岚]没接话,偏头在他额角亲了一下,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慢慢梳着。 [沈若蓝]从另一边凑过来,三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缠在一起,会议室里那股子紧绷的公务气息早就散干净了,只剩下空调嗡嗡的低响和窗外远远传来的警笛声。


过了好一会儿,[顾宇]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城南分局那边,老周还在盯着?”


“盯着呢。” [苏岚]从他腿上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帘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楼下院子里几辆警车进进出出,没人往三楼看。她松开手,帘叶啪地合拢,“地下钱庄的账目过了一遍,跟林文彪原来那几条线对得上。老周不知道里头的事,只当是普通洗钱案在查。”


“让他查。” [顾宇]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系回去,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手搭在她腰上,下巴搁在她肩头,两个人一起看着合拢的百叶帘,“查得越认真,越没人往别处想。”


[沈若蓝]坐在椅子上整理裙子,把蕾丝内裤扯回原位,又拿手指梳了梳被揉乱的头发,抬头问:“那我呢?我今天干什么?”


“你?” [顾宇]回过头看她,笑了一下,“你下午跟法制科的人去一趟看守所,把上周抓的那几个小混混的笔录核一遍。苏队长——”


[苏岚]嗯了一声。


“——你下午去一趟市局,新局长上任的交接手续该走了。老局长上周退了,文件在顾总监桌上压着,今天得签。”


“知道了。” [苏岚]从他怀里挣出来,走到桌边把那堆文件重新归拢,拿起最上面那份翻了两页,头也不抬地说,“晚上呢?回家吃?”


“回家吃。” [顾宇]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制服外套,抖了抖穿上,对着窗玻璃的反光理了理领口,“阿姨说炖了汤。”


三个人先后出了会议室。走廊上几个警员迎面过来,看见[苏岚]和[顾宇]并排走着,苏队手里抱着文件夹,顾总监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搭在苏队后腰上,低头跟她说着什么,苏队偏过头去听,嘴角挂着一点浅浅的笑。那几个人互相递了个眼神,等他们走过去才小声议论:“看见没,顾总监又搂苏队腰了。”“人家夫妻俩,搂一下怎么了。”“啧,以前苏队哪让人在局里这么搂。”


没人注意到跟在后面的[沈若蓝]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潮红,也没人注意到她裙摆底下蕾丝内裤的边沿从粉色短裙下露出一小截白边。她低着头快走几步,拐进法制科的办公室去了。


[顾宇]站在电梯口等电梯,[苏岚]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来的影子——男人穿着笔挺的警队制服,女人抱着文件夹站得端正,肩并着肩,怎么看怎么像一对模范夫妻。 [苏岚]从倒影里瞥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做了个口型。


他看懂了。她说的是:晚上再说。


电梯门开了,他抬脚走进去,伸手按住开门键等她。 [苏岚]跟进去,电梯门合拢,两个人并肩站在狭小的空间里,谁也没再说话。电梯往下走了一层,他突然伸手把她手里的文件夹抽走,另一只手揽住她腰往自己这边带,低头在她耳垂上咬了一口,声音压得极低:“苏队长,你刚才在会议室里叫得比沈若蓝还响。”


[苏岚]抬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没推动,脸却真的红了一点,从脖子根往上漫,她偏过头去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嘴里低声说:“你闭嘴。”


他低低笑起来,把文件夹塞回她手里,电梯门开的时候两个人又恢复了那副端正模样,一前一后走出去,大厅里值班的警员站起来打招呼:“顾总监,苏队。”


“嗯。” [顾宇]点了点头,步子没停,径直出了大门。


[苏岚]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警车旁边。她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件,最上面那份是市局新局长的任命函,底下压着顾宇的晋升推荐表。她翻到最后一页,推荐人签名栏里并排签着两个名字——苏岚,顾宇。字迹一个清秀一个潦草,靠得极近。


她把文件合上,抬头看了看天。北市秋天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得警局门口的警徽亮得刺眼。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楼里,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响。


大厅里值班的警员看着她走进去,转头跟旁边的同事说:“苏队今天心情不错啊,脸上一直带着笑。”


“那可不,”同事翻着登记本头也不抬,“人家老公刚升了局长,换你你也笑。”


没人知道那个“老公”早上出门前还在浴室里对着镜子练习顾宇说话的腔调。也没人知道那个“苏队”昨天晚上在卧室里跟另一个女人一起被同一个男人搂着睡了一整夜。北市警局上上下下几百号人,每天看着这对夫妻出双入对、恩爱有加,羡慕的羡慕,打趣的打趣,没有一个人看出任何不对。


下午四点多,[苏岚]从市局回来,手里多了一摞盖好章的文件。她经过走廊的时候听见法制科那边传来[沈若蓝]跟人说话的声音,还是那副活泼劲儿,跟同事讨论看守所那几个小混混的笔录,一口一个“苏队教我的”,说得又脆又亮。她脚步没停,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进去,把文件往桌上一放,坐在椅子里转了个圈,对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桌上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顾宇]发来的消息:晚上七点,地下室。


她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窗外警局院子里,几辆警车正缓缓驶出大门,警灯没开,安安静静地汇入下班的车流。远处高架桥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灰蓝色的暮色切成一段一段的。


门被敲响了,[沈若蓝]探头进来:“苏姐姐,下班了,一起走?”


[苏岚]睁开眼,坐直身子,脸上已经换回了那副清冷端正的神情,只是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软意。“你先走,”她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我再看会儿材料。”


[沈若蓝]哦了一声缩回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苏岚]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忽然想起早上出门前[顾宇]在浴室里对着镜子说的那句“顾总监,早上好”,想起他说这话时脸上那种又得意又阴狠的笑。她慢慢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里,嘴角弯了弯,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了一句:“顾局长。”


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却格外清楚。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拿起包和外套,关灯锁门,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又合,整层楼暗下来,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


儿子的试探

顾杰把车停在警局侧门的临时车位时,天已经全黑了。副驾驶座上放着他下午特意绕路去买的桂花糕,是城南老街上那家开了二十多年的铺子,母亲以前最爱吃。他熄了火,拎着纸袋推开车门,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钻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一截。


警局大楼这个点只剩零星几扇窗还亮着。他熟门熟路地从侧门进去,跟值夜班的老门卫打了个招呼,坐电梯上了行政楼层。走廊顶灯只开了间隔的一排,明暗交错地铺到尽头,苏岚办公室的门缝底下透出一道暖光。


他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语调平稳,是他听了十八年的那个声音。顾杰推门进去,却愣了一下。


苏岚没坐在办公桌后面。她斜靠在窗边的会客沙发上,两条腿交叠着搁在沙发扶手上,脚上那双黑色细跟短靴的拉链松了一半,露出一小截脚踝。她身上是白天那件白色衬衫和深色窄裙,但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了,领口微微敞着,锁骨下方那片皮肤在灯光里白得晃眼。她手里捏着一支笔,正漫不经心地在文件空白处画着什么,听见门响才抬起头来。


“小杰?”她直起身,把笔往茶几上一丢,顺手拢了拢衬衫前襟,“你怎么来了。”


顾杰晃了晃手里的纸袋:“路过,给您带了桂花糕。妈,您还没吃晚饭吧?”


苏岚看了那纸袋一眼,脸上浮起一层柔和的浅笑,眼尾弯下去,露出一种顾杰很熟悉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太一样的神态——以前母亲笑的时候嘴角总是抿着的,带一点克制的清冷,现在这个笑却软得有些过分,像化开的糖水,甜得有点发腻。但顾杰没来得及细想,她已经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过来坐。”


他走过去坐下,纸袋搁在茶几上。苏岚伸手拆开袋子,拈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还是那家的?”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嗯,味道没变。”她吃相很随意,碎屑掉了一粒在衬衫前襟上,她低头看了看,没拍掉,反而拿指尖拈起来放进嘴里,然后冲顾杰笑了笑,“别跟你爸说我又吃甜食,他最近管得宽。”


这话说得自然,顾杰也跟着笑了一下。但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又浮上来。母亲以前吃东西很讲究仪态,掉在衣服上的东西一定会立刻拿纸巾擦干净,而且她从来不会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


“妈,”他犹豫了几秒,还是开了口,“您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我看您跟以前不太一样。”


苏岚正咬第二块桂花糕,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她把那块糕放回纸袋里,拿过茶几上的纸巾擦了擦手指,慢慢转过头来看着顾杰。办公室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短发垂在耳后,五官还是那张漂亮到让人移不开眼的脸,可此刻眼神里多了一层顾杰从未见过的东西——慌乱只有一闪而过,随即被一种湿漉漉的柔软盖住了。


“怎么不一样?”她声音放轻了,带着点沙哑,“妈最近是忙,局里的事多,回家也晚……你是不是觉得妈顾不上你?”


顾杰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个意思,可苏岚已经凑近了些,一只手搭在他膝盖上,隔着运动裤的布料,掌心温热。“你小时候发烧,妈一整夜不睡守着你,你还记不记得?”她声音越来越低,眼眶泛了红,“你爸那时候还在分局,我一个人抱着你去医院,你烧到四十度,嘴里一直喊妈妈别走……”


顾杰愣住了。这件事他记得,模模糊糊有个印象,但母亲从来没主动提过。她一向不喜欢翻旧账,更不会用这种几乎算得上示弱的方式说话。可眼下她红着眼眶讲这些细碎的旧事,说到“你爸那时候还在分局”时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往下说,语速快了些,细节也多了起来,从医院走廊的灯管一闪一闪讲到护士扎针扎了三次才扎进去。


顾杰心里那点疑虑被这些话泡软了。他想起自己这几天确实神经过敏——母亲升了职,工作压力大,偶尔有些举止跟以前不一样也正常。他伸手拍了拍苏岚搭在自己膝上的手背:“妈,我知道了,您别多想。我就是……担心您身体。”


苏岚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似的,拿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傻儿子。”然后她顺势往他这边靠了靠,手臂环过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顾杰闻到一股香水味,很淡,跟母亲以前用的那款不太一样,带着点甜甜的果香。他不太习惯这么亲昵的拥抱——母亲以前表达关心总是克制得多,最多拍拍肩膀——但他没躲,反而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苏岚的手在他后背上下抚了两下,指腹隔着卫衣的布料摩挲他的脊椎,力度不轻不重,像在安抚,又像在丈量什么。顾杰感觉有点怪,但说不上来哪里怪,正想开口,门被敲响了。


“苏姐姐!”沈若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脆生生的,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劲头。门被推开一条缝,她探进半个脑袋,长直发从肩头滑下来,看见顾杰在,眼睛一亮,“咦,你也在?正好,我还说找你呢。”


她整个人挤进来,穿着一条浅粉色的针织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腰间系了根细细的白皮带,衬得腰肢细细一握。她三步并两步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在顾杰另一侧,自然而然地把手插进他臂弯里:“你怎么不接我电话?我打了三个。”


顾杰掏出手机一看,果然三个未接,他刚才在车里想事情没听见。“静音了,没注意。”


“哼。”沈若蓝撅了撅嘴,拿额头去蹭他的肩膀,声音又甜又软,“我不管,你赔我。陪我去吃火锅,就公司楼下那家新开的,我同事说好吃。”她说着抬头看向苏岚,笑得眉眼弯弯,“苏姐姐,借您儿子用一晚上行不行?”


苏岚已经松开了顾杰,坐直身子,脸上恢复了平常的端庄神态,只是嘴角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去吧,”她摆摆手,“年轻人别老闷着。”又补了一句,“小杰,送若蓝回去,别太晚。”


顾杰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应声,沈若蓝已经拽着他的胳膊把他往门口拖了:“走啦走啦,我饿死了。”她回头冲苏岚挥挥手,“苏姐姐再见!”


门关上了。走廊里沈若蓝挽着顾杰的胳膊快步走,高跟鞋在瓷砖地上敲出一串急急的脆响。她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你今天怎么怪怪的,下午在食堂就心不在焉。”


顾杰被她半拖半拽地进了电梯,才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我妈最近不太对劲。”


沈若蓝按了一楼,电梯门合上,她转过身来面对他,背靠着电梯壁,仰起脸看他。电梯里的灯照着她那张年轻的脸,皮肤细得看不到毛孔,嘴唇涂了一层薄薄的唇彩,亮晶晶的。“哪里不对劲?”她问,语气里带着关切,但眼睛弯弯的,好像并不怎么当真。


“说不上来……就是说话做事的方式,跟以前不太一样。”


沈若蓝歪了歪头,想了想:“苏姐姐刚升职,肯定压力大嘛。我爸升科长那会儿,回家天天发脾气,过了两个月才好。”她伸手捏了捏顾杰的脸,“你别瞎想了,你妈对你多好啊,刚才还抱着你哭呢,我在门外都听见了。”


顾杰被她捏得笑了:“你听见什么了?”


“听见你妈说‘傻儿子’。”沈若蓝学着他的语气学了一遍,自己先乐了,然后踮起脚在他嘴唇上飞快地碰了一下,“行了行了,别苦着脸了,我饿。”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只剩值班的前台和一个打瞌睡的保安。沈若蓝拉着顾杰往外走,路过前台时冲那个年轻保安笑了笑,保安被她笑得愣了一下,手里的笔都掉了。沈若蓝没注意,已经拽着顾杰出了大门,夜风把她的长直发吹起来,她在风里缩了缩脖子,往顾杰身边靠了靠:“好冷,快走快走。”


火锅店就在警局大楼后面那条街上,走路五分钟。店里热气蒸腾,人声鼎沸,沈若蓝挑了个靠里的卡座,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那件针织裙贴着身段,领口开得不算低,但她一弯腰去够菜单的时候,胸前那片白腻的弧度还是露了出来。她浑然不觉似的,兴冲冲地翻着菜单:“毛肚、鸭肠、黄喉……都要!顾杰你要什么?”


顾杰被她这股劲头带着,慢慢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放下了。他点了几样菜,又要了两瓶汽水。锅底端上来,红油翻滚着冒泡,沈若蓝夹了一筷子毛肚进去涮,七上八下地数着,捞起来蘸了蒜泥香油递到他嘴边:“尝尝。”


顾杰张嘴吃了,点头说好。沈若蓝就笑,自己又涮了一筷子,吃得很急,辣得嘶嘶吸气,拿手扇着嘴,眼睛湿漉漉地看他。顾杰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她没接,凑过来拿他手里的纸巾自己擦了擦嘴角,擦完还冲他眨了眨眼。


吃到一半,顾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若蓝,你最近跟我妈走得挺近?”


沈若蓝正往锅里下虾滑,闻言头也没抬:“对啊,苏姐姐教我好多东西,笔录格式、审讯技巧,连怎么跟看守所那边打交道都是她教的。”她抬头看了顾杰一眼,笑了笑,“你吃醋啊?我跟苏姐姐好你不高兴?”


“不是,”顾杰摇头,“我就是觉得……你们俩最近好像都变了。”


沈若蓝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顾杰,你听我说。”她难得正经起来,声音放轻了,“苏姐姐升职以后事情多,我跟着她跑前跑后,可能有时候顾不上你。你别多想,啊?”她晃了晃他的手,“你要是不放心,以后我每天给你打电话汇报行踪,行不行?”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顾杰也笑了,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谁要你汇报。”


“那你别瞎琢磨了。”沈若蓝抽回手,继续涮肉,“你妈对你多好啊,今天还特意给你留了桂花糕——诶对了,桂花糕呢?”


“忘办公室了。”


“你看你!”沈若蓝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明天记得拿回来,我也想尝尝。”


吃完火锅出来快十点了,街上行人稀稀落落。顾杰送沈若蓝回她租的公寓,离火锅店两条街,一栋老居民楼的五层。楼道灯是声控的,沈若蓝跺了跺脚,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她仰起来的脸。“上来坐坐?”她问,声音不大,尾音往上挑着。


顾杰犹豫了一下。他们交往快半年了,但一直没越过最后那条线——沈若蓝总说想慢慢来,顾杰也尊重她。可最近这段时间她好像变得主动了许多,上周看电影时她把手伸进他外套里贴着腰摸,前天在食堂吃饭她坐在他旁边,膝盖一直蹭他的腿。


“太晚了,你明天还上班。”顾杰说。


沈若蓝撇了撇嘴,忽然伸手揪住他的卫衣领口把他拽低,凑在他耳边说:“那……你亲我一下再走。”


顾杰低头亲了她。嘴唇刚碰上,沈若蓝就踮起脚,一只手勾住他脖子,另一只手从他卫衣下摆钻进去,贴着他后腰的皮肤摩挲。她的舌头灵活地探进来,带着火锅和汽水的味道,吻得又急又用力,跟以前那种蜻蜓点水的亲法完全不一样。顾杰被她吻得有点懵,下意识搂住她的腰,她整个人贴上来,隔着薄薄的针织裙,曲线分明地抵着他。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沈若蓝松开他,喘着气,嘴唇亮晶晶的,眼睛在昏暗中像含着水。“好了,”她退后一步,理了理头发,又恢复成那个带点俏皮的女孩,“你回去吧,路上小心。”她转身跑上楼,脚步声咚咚咚地往上蹿,到三楼拐角处又探出头来喊了一句,“到家给我发消息!”


顾杰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她窗口的灯亮起来,才转身往回走。夜风吹在脸上,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有点恍惚。刚才那个吻太熟练了,熟练得不像沈若蓝——她以前接吻总是笨笨的,牙齿会磕到他,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可今天她像是完全换了个人,知道怎么挑他的舌头,知道把手放在哪儿能让他腰眼发麻。


他甩了甩头,觉得自己大概真是想多了。人都说恋爱会让女人成长,也许若蓝就是开窍了呢。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他爸顾宇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文件,茶几上摆着一杯凉透的茶,电视开着但静了音,屏幕里在播夜间新闻。顾杰喊了声“爸”,顾宇抬起头来,那张英俊的脸上挂着点疲倦的笑:“回来了?火锅好吃吗?”


“还行。”顾杰换了鞋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我妈呢?”


“书房,说还有个报告要改。”顾宇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你妈最近拼得很,升了职反倒比从前还忙。”


顾杰嗯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还是问:“爸,你觉得我妈最近……正常吗?”


顾宇看了他一眼,笑了:“怎么不正常?你妈不就那样,工作起来不要命。”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你妈就是太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你多体谅她,别老让她操心。”


顾杰点了点头,没再往下说。他起身回自己房间,经过书房门口时听见里面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门缝里透出的光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条。他站了两秒,转身回了屋。


书房里,苏岚——或者说占据着苏岚身体的徐荣——正对着电脑屏幕打字。她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才停下敲键盘的手,靠进椅背里,慢慢舒了一口气。


刚才顾杰在办公室问她“是不是不太一样”的时候,她差点没绷住。到底是年轻人,感觉比顾宇还灵。她想起自己临时编的那段“发烧送医院”的旧事——那是她从苏岚的日记本里看到的,苏岚有记日记的习惯,抽屉最底下那本粉色封面的本子里记了不少顾杰小时候的事。她翻的时候还觉得肉麻,现在倒派上了用场。


她转着椅子面向窗户,玻璃上映出苏岚那张漂亮的脸。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顺着下颌线滑下去,停在脖颈处。刚才抱着顾杰的时候她差点没忍住——那孩子腰背的肌肉隔着卫衣都能摸出轮廓,年轻男人的身体就是好,结实、热乎,跟她以前那副松垮垮的老皮肉完全两回事。她舔了舔嘴唇,想起沈若蓝及时赶来的那个拥抱,那丫头倒是机灵,三言两语就把顾杰的注意力拽走了。


不过顾杰那孩子确实起了疑心。她得小心点,至少在顾宇面前不能露馅——那蠢货老公倒是好糊弄,可儿子毕竟是苏岚身上掉下来的肉,对母亲的一举一动都敏感。


她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沈若蓝发来的消息:搞定,他回去了,没再问。


徐荣弯起嘴角,回了一个字:乖。


她放下手机,重新打开电脑上的报告文档。屏幕上那些警务术语她看得半懂不懂,好在有沈若蓝帮忙——那丫头虽然年纪轻,在警校学的那些东西倒扎实,白天在局里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给她递小纸条,上面写着各种公文套话和术语解释。她照着抄进报告里,糊弄糊弄局长那个老糊涂足够了。


敲完最后一段,她保存文档关了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经过客厅时顾宇还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她走过去从背后搂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头顶:“还不睡?”


顾宇拍了拍她环在他胸前的手:“马上,这份看完。”


她低头在他头顶亲了一下,嘴唇贴着他头发含含糊糊地说:“那我先睡了,别太晚。”然后松开手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明天早上我想吃城南那家的小笼包,你上班路上帮我带一笼。”


顾宇笑着应了。她进了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无声地笑了一下——苏岚以前从来不会让顾宇绕路买早饭,她总说“别耽误你上班”。可徐荣就喜欢看这个男人为她跑前跑后,哪怕只是买一笼包子。


她走到穿衣镜前,解开衬衫扣子,让衣服滑到地上。镜子里映出苏岚三十五岁保养得宜的身体,皮肤紧致,腰细腿长,胸口到小腹的线条流畅得没有一丝赘肉。她侧过身,欣赏地看了看自己的臀线,拿手拍了拍,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半透明的黑色蕾丝睡裙换上。


躺进被窝里的时候她想,明天得找个机会跟林文彪汇报一下今晚的情况。顾杰那小子既然起了疑心,就不能不防。好在有沈若蓝那个小丫头在前面顶着——那丫头如今顶着他“女朋友”的名头,哄顾杰这种毛头小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她关了床头灯,在黑暗里睁着眼。隔壁书房的门响了一下,顾宇的脚步声穿过客厅进了卫生间,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又静下来。卧室门被轻轻推开,顾宇摸黑上了床,从背后搂住她,手搭在她腰上,呼吸很快沉下去。


徐荣没动,任由他搂着。她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明天还有一场戏要演,顾杰那孩子八成还会找机会试探,她得想好怎么把这场母子情深的戏码唱得再真一点。


而隔壁房间里,顾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起手机给沈若蓝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那边秒回:没呢,刚洗完澡。


紧接着又跳出来一条:想我啦?


顾杰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沈若蓝回了一个亲亲的表情,后面跟着一句:好呀,我去你学校找你。快睡吧,晚安。


顾杰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火锅店的热气、沈若蓝那个熟练得过分的吻、母亲红着眼眶讲的旧事、父亲那句“你妈就那样”——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到最后他打了个哈欠,困意终于压过了疑虑。


大概真是自己想多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迷迷糊糊地想,明天中午见了若蓝,问问她愿不愿意周末来家里吃饭,母亲最近忙,家里好久没热闹过了。


这个念头落定之后他很快睡着了。窗外月光清亮地照着北市大大小小的街道,警局大楼顶层的灯已经全灭了,只有地下车库入口的卷帘门还半开着,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值班保安在岗亭里打了个哈欠,翻了一页报纸,什么也没看见。


警局开放日

清晨六点四十分,北市警局大楼前的广场已经热闹起来。


三辆转播车停在警戒线外,记者们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三三两两聚在遮阳棚下核对采访流程。红蓝相间的警用隔离带在风里轻轻晃动,把市民队伍和媒体区分成两个整齐的方块。今天是一年一度的警局开放日,比往年规模大了将近一倍——局里刚破获跨省贩毒大案,又赶上苏岚授勋后首次公开露面,宣传口卯足了劲要把这场活动办成北市警队的形象工程。


顾宇站在二楼长廊尽头的窗边往下看,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他身上那套深藏青的警队高层制服熨得笔挺,肩章上的星徽擦得锃亮,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窗外阳光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修长的手指和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走廊那头两个文职女警经过,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互相递了个眼神,抿着嘴快步走开。


他如今已经习惯了这张脸带来的注目。林文彪在镜子里看了四个月,早把顾宇那些细微的表情学了个七八成——微微蹙眉的幅度、说话前习惯性抿一下嘴角、看人时目光先沉后抬的节奏。这些细节骗得过外人,骗不过每天同床共枕的人,可苏岚那具身体里现在住的是徐荣,两个冒牌货心照不宣,反倒比真夫妻还默契。


顾宇抿了一口咖啡,目光落在广场东侧的战术展示区。铁灰色的移动射击台已经搭好,靶位一字排开,背景板印着“北市警队狙击手演示”几个大字。他嘴角动了动,掏出手机给苏岚发了条消息:准备好了?十分钟后下楼。


回复来得很快:马上。


苏岚正站在更衣室的全身镜前做最后的检查。


警队配发的紧身皮革狙击手制服是按她原来的身材定制的,腰身收得极窄,胸口的皮革绷出一道饱满的弧线,往下到腰际骤然收紧,再往下是包臀的短款下摆,黑色皮裤裹着两条笔直的长腿,膝盖处特意做了加厚处理,可穿在她身上怎么看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媚态。徐荣对着镜子左右侧了侧身,伸手把领口往下扯了扯,让锁骨露出更多,又拿指尖蘸了点唇膏抹在嘴唇上,抿了抿,对着镜子抛了个眼风。


这身衣服穿在原来的苏岚身上是英姿飒爽,穿在徐荣身上,那股子骚劲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怎么扣都扣不住。


更衣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外面传来沈若蓝的声音:“苏队,您好了吗?楼下记者都到了。”


徐荣把门拉开,沈若蓝正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浅蓝色的短款警服裙,裙摆堪堪盖住大腿中段,腰上系着白色宽腰带,长直发披在肩后,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着水润的珊瑚色。她一见苏岚就弯起眼睛笑:“苏队,您今天真好看。”


“就你嘴甜。”徐荣伸手捏了捏沈若蓝的脸颊,指腹在年轻紧致的皮肤上多停留了一瞬。媚姨住进这具身体快两个月了,每次摸到这张脸还是觉得赚大了。她收回手,目光在沈若蓝身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点只有两个人听得懂的意味,“裙子是不是短了点?待会儿弯腰注意些。”


沈若蓝脸一红,下意识扯了扯裙摆:“后勤说只有这个号了……”


“逗你的,挺好看。”徐荣笑了一声,踩着短靴往楼梯口走,皮革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响。沈若蓝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眼睛盯着苏岚纤细的腰肢和那条被皮裤勾勒得过分明显的臀线,心里莫名有点发烫——苏队今天怎么连走路都跟平时不太一样,腰扭得那么厉害。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三四百号市民,多数是家长带着孩子,也有不少年轻男人举着手机往战术展示区凑。顾宇站在临时搭起的主席台上试话筒,底下几个记者举着相机冲他喊:“顾总监,看这边!”“顾总监,跟苏队合个影吧!”


顾宇抬眼看见苏岚从大楼侧门走出来,阳光打在那身黑色皮装上,整个人像一把裹在鞘里的刀,锋利又惹眼。他放下话筒迎过去,很自然地揽住苏岚的腰,对镜头露出一个标准的丈夫式微笑。徐荣顺势往他怀里靠了靠,仰起脸看他,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甜蜜——这出戏演了快两个月,两个人配合得炉火纯青。


“紧张吗?”顾宇低头问,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前排记者听见。


“有你在,不紧张。”徐荣轻声答,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后排几个女警捂着嘴小声感叹“好甜”,一个扛摄像机的男记者差点绊到电缆。


九点整,开放日正式开始。顾宇先上台致辞,讲警队近期的打击犯罪成果,讲警民协作的重要性,声音沉稳有力,目光扫过台下时带着恰到好处的威严。徐荣站在台侧,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姿笔挺,该点头时点头,该微笑时微笑,把女警官的端庄拿捏得严丝合缝。只有沈若蓝注意到,苏队脚上那双短靴的鞋跟细得不太合理,站在草地上已经陷下去两个小坑,可她硬是没挪地方。


致辞结束,人群分流。顾宇带着一队市民去参观装备库和指挥中心,徐荣则领着另一队往战术展示区走。她走在队伍最前面,黑色皮装裹着窈窕的身形,短发被风吹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后面跟着的市民里好几个年轻男人举着手机拍个不停,有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被他妈拽了一把,红着脸把手机塞回兜里。


“苏队长,今天演示打多少米?”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凑上来问。


“五十米定点,三十米移动,最后加一组快速反应射击。”徐荣偏过头答,语气干脆利落,说完还冲对方笑了一下。那男人愣了愣,连“谢谢”都忘了说,退回去跟同伴嘀咕:“真人比电视上还漂亮。”


展示区里,长条桌上摆着三把狙击步枪,旁边是分解后的枪机组件和几盒教练弹。徐荣走到桌前,先对着市民讲解狙击手的基本装备和射击要领,声音清亮,术语用得准确,时不时拿起零件比划两下。讲到弹道补偿的时候,她弯下腰去指桌上的示意图,皮裙下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大腿后侧一片白腻的皮肤,后面几个举手机的年轻人同时吸了口气。


沈若蓝在旁边接待另一组市民,负责分发宣传册和小纪念品。她蹲下来给一个小女孩别上警徽胸针,短裙在膝盖上方绷得紧紧的,站起来时下意识伸手按了按裙摆。一个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直夸“小姑娘真俊”,旁边几个警局同事也凑过来打趣:“若蓝今天这身可以啊,比平时洋气多了。”


“哪有,制服而已。”沈若蓝抿着嘴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她余光瞥见苏岚那边已经开始装弹上膛了,赶紧把剩下的纪念品塞给同事,小跑着过去帮忙递靶纸。


徐荣趴在射击垫上的时候,整个展示区都安静下来。她侧身卧倒,左腿微微屈起,皮裤绷在臀腿上勾出一道饱满的弧线,右肩抵住枪托,脸颊贴着枪身,眼睛凑近瞄准镜。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放得很轻。


“准备——”旁边的教官举起旗子。


第一声枪响的时候,五十米外的靶纸中心多了个洞。围观人群“哇”了一声。第二枪、第三枪,接连打在同一个位置,弹孔几乎连成一条直线。徐荣每开一枪肩膀就微微后坐一下,皮革制服随之收紧又松开,勾勒出后背到腰线的起伏。后排一个年轻男人举着手机拍视频,嘴里小声念叨“这也太帅了”,被他女朋友拧了一把胳膊。


移动靶环节更花哨。徐荣从射击垫上爬起来,端着枪快步移动到第二射击位,皮靴踩在铁板上咚咚作响,蹲下、架枪、瞄准,三个动作一气呵成,三十米外滑轨上的三个靶子应声而倒。最后快速反应射击打完,她站起来卸弹匣、拉枪机、关保险,把枪往桌上一放,转头对着围观市民笑了笑:“献丑了。”


掌声哗啦啦响起来。记者们一拥而上,话筒戳到徐荣面前:“苏队长,今天状态这么好,是不是授勋之后更有干劲了?”“苏队长看这边!”“苏队长跟顾总监合个影吧!”


顾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装备库那边回来了,站在人群外围笑着看苏岚被记者围住。有记者眼尖发现了他,扯着嗓子喊:“顾总监过来一起拍!”顾宇摆摆手表示不抢风头,可架不住几个市民跟着起哄,只好走过去站到苏岚旁边。徐荣很自然地挽住他胳膊,头往他肩膀上一靠,快门声响成一片。


“顾总监跟苏队感情真好。”一个报社记者低头在本子上记,“结婚十几年还跟新婚似的。”


旁边警局的老同事插嘴:“那可不,顾总监当年追苏队追了整三年,全局都知道。”说完自己先笑起来。


沈若蓝站在人群后面,手里还攥着没发完的宣传册,看着前面那对“恩爱夫妻”被记者团团围住,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她甩了甩头,把这点莫名其妙的情绪压下去,转身去帮同事收拾桌上的弹壳。


十点半,市民队伍被引导到休息区,警局准备了茶水和点心。记者们扛着设备去拍警犬表演,广场上暂时松快下来。徐荣把空枪锁回装备箱,正弯腰扣箱扣,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在她腰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你胆子不小。”徐荣头也不回地说。


顾宇站在她身后,脸上挂着人前的温和笑容,嘴唇几乎没动:“办公室没人,局长去市里开会了。”他顿了顿,目光往沈若蓝那边扫了一眼,“叫上她。”


徐荣直起身,把装备箱交给旁边的教官,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她走到沈若蓝身边,低头耳语了一句,沈若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耳根泛红,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三个人一前一后往大楼侧门走,顾宇在前头跟遇到的同事点头打招呼,说“开个小会”,有人问要不要叫秘书做记录,他摆摆手说不用,就内部碰一下。走到三楼走廊尽头,局长办公室的门开着,顾宇侧身让苏岚先进,沈若蓝跟在后面,他最后进去,随手把门锁拧上了。


外头走廊里,两个文职女警抱着文件夹经过,看见门关着,脚步放轻了,其中一个低声说:“顾总监跟苏队在里面开会呢,别打扰。”另一个点点头,两人踮着脚走远了。


局长办公室的百叶窗半拉着,光线被切成一条一条横在深色地毯上。顾宇一进门就把领带扯松了,转身靠在办公桌边沿,目光在苏岚和沈若蓝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跟刚才在广场上截然不同的笑——带着点痞气,带着点不加掩饰的兴味。


徐荣把门锁好,回头看见他那个表情,笑了一声:“急什么,外头一堆人等着呢。”


“让他们等。”顾宇伸手把苏岚拉过来,手指勾住她皮装领口的拉链往下拉了一截,“你这身衣服,我早上就想说了——太他妈招人了。”


徐荣没躲,反而往前凑了一步,膝盖抵在他两腿之间的桌沿上,低头看着他。她如今比顾宇矮了半个头,这个姿势刚好能把对方的表情收进眼底。她拿手指点了点顾宇的胸口:“顾总监,注意形象。”


沈若蓝站在门边,有点手足无措。她虽然顶着“顾宇和苏岚准儿媳”的名头,可这种场面还是头一回撞上。苏队平时在她面前总是端庄正派,这会儿却整个人软在顾宇身上,皮装拉链拉到胸口以下,露出里面黑色的蕾丝内衬——那内衬的领口低得过分,分明不是警队配发的东西。


“若蓝,过来。”徐荣偏过头叫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尾音拖得长长的。


沈若蓝脚底下像踩了棉花,磨磨蹭蹭走过去。顾宇空出一只手把她也拉近了,沈若蓝踉跄一步差点撞上苏岚的后背,鼻尖闻到苏岚身上的香水味——跟平时不太一样,甜得发腻,带着点勾人的暖意。


“别紧张。”顾宇在她耳边说,热气喷在耳廓上,沈若蓝整个人都僵了。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边想这算怎么回事,一边又觉得被苏队和顾总监同时看着,心跳快得有点过分。


徐荣已经转过身来,伸手把沈若蓝的腰带解开了,白色宽腰带啪地落在地毯上。沈若蓝短裙的腰头松开来,她下意识想拽住,手被徐荣轻轻按住了。


“苏队……”沈若蓝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嗯?”徐荣凑近了看她,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带着一种沈若蓝从没在“苏岚”脸上见过的表情——懒洋洋的、志在必得的、带着点玩弄意味的笑。沈若蓝心跳得更快了,脑子里那点不对劲的念头被这个笑冲得七零八落。


顾宇从后面贴上来,把两个人一起拢进怀里。局长办公室的沙发又宽又软,三个人倒下去的时候弹簧发出一声闷响。百叶窗外头传来广场上警犬表演的喝彩声和零星的掌声,隔着一层玻璃和半栋楼的距离,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十一点十分,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一个记者模样的男人被文职女警领着往局长办公室走,手里还拿着录音笔:“顾总监说十一点一刻采访的,我是不是来早了?”


女警看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犹豫了一下:“要不您先在隔壁休息室等会儿?顾总监和苏队在里面开会,估计快结束了。”


记者点点头,被领到隔壁坐下。他掏出手机刷了刷新闻,北市警局开放日的直播帖已经刷了几百条评论,最新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苏岚狙击演示现场图,配文“最美警花又飒又美”。底下最高赞评论写着:旁边那个短裙小女警也好可爱,警局现在招人看脸的吗?


记者笑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端起纸杯喝了口茶。隔壁办公室的门一直关着,里头隐约有动静,被走廊里的空调风声盖得听不真切。他看了看表,十一点二十了,心想再等五分钟就敲门。


十一点二十五分,局长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徐荣先走出来,皮装拉链拉到了脖子根,短发拿手指拢了两下就算整理过了,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潮红。沈若蓝跟在她后面,短裙倒是穿得整整齐齐,可腰带系歪了,头发也有点乱,低着头快步往洗手间方向走。顾宇最后一个出来,制服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看见隔壁休息室门口站着的记者,笑着迎上去:“久等了久等了,刚跟苏队碰了下下午的安保方案。”


记者赶紧迎上来递名片,目光往顾宇身后瞟了一眼,只看见苏岚和沈若蓝一前一后走远的背影。苏队的步子比平时慢一些,腰扭得有点厉害,那个短裙小女警走在她旁边,两人挨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


“顾总监,那咱们开始?”记者按下录音笔。


“开始吧。”顾宇往办公室里头让了让,顺手把门带上了。走廊恢复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远处广场上隐约传来的音乐。洗手间方向,沈若蓝对着镜子往脸上拍凉水,苏岚站在她旁边,拿纸巾擦着脖子上的汗。


“苏队,”沈若蓝盯着镜子里苏岚的侧脸,犹豫了半天还是问了出来,“您跟顾总监……平时都这样?”


徐荣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哪样?”


沈若蓝张了张嘴,又觉得这话没法接,低头继续拍水。徐荣伸手帮她把歪掉的腰带重新系好,动作挺温柔,嘴里说的话却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若蓝,在警局做事,有些事看见了当没看见,听见了当没听见。懂吗?”


沈若蓝从镜子里看着苏岚的眼睛,那双眼还是她熟悉的漂亮模样,可里头的光有点陌生。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下午的开放日还有反诈宣讲和警民座谈,苏岚和沈若蓝都得在场。徐荣对着镜子补好口红,把皮装领口又往下扯了扯,冲沈若蓝扬了扬下巴:“走吧,还有一堆人等着看呢。”


沈若蓝跟在她身后出了洗手间,走廊尽头阳光正好,广场上的喧闹声涌进来,把刚才三楼那间办公室里的一切都盖了过去。


白手套

开放日结束后的第三天,北市警局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投影幕布上挂着一张城区地图,红圈标出了六个点位,旁边用黑字注着“待清理”。


顾宇站在幕布前,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激光笔的红点落在第一个圈上:“城东的‘金悦会所’,名义上是洗浴中心,实际控制着三条街的毒品零包市场,老板姓周,跟南边几个小帮派走得近,上个月还截了我们一批线人的货。”他顿了顿,红点移到第二个圈,“城西‘夜猫子’地下赌场,老板外号叫肥东,手底下养了二十来号人,专门放高利贷,最近开始碰冰毒了。”


苏岚坐在长桌末端,皮装换成了素白短袖衬衫和黑色窄裙,短发别在耳后,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尖点在纸面上没动。她抬眼看顾宇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那种笑挂在苏岚脸上显得格外温顺,可熟悉这具身体的人如果细看,会发现她眼尾的弧度比从前多了一点说不清的媚。


“苏队,”顾宇把激光笔搁在桌上,双手撑住桌沿,“行动方案你来说。”


徐荣站起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响。她走到地图前,腰胯的摆动幅度比苏岚从前走路时大了一些,黑色窄裙裹着长腿,丝袜在灯光下泛着薄薄的光泽。在座几个分局调来的队长目光跟着她走,有人咽了口唾沫。


“六个点位分两批动,”徐荣拿过激光笔,红点利落地划出路线,“第一批金悦会所、夜猫子赌场、城南‘蓝调’KTV,明天凌晨两点同时进人,我带队去金悦,二组去赌场,三组去蓝调。第二批三个点等第一批收网之后四十八小时内解决,具体时间看审讯结果再定。”她偏过头看顾宇,“顾总监,这样安排可以吗?”


顾宇点头:“就按苏队说的办。注意,行动只抓人、封场子、扣账本,场子里面的装修设备原地不动,后续处理等专案组接手。”


散会之后人陆续往外走,徐荣故意落在最后,等会议室只剩她和顾宇两个人,才把门掩上,扭着腰走到他身边,手指头在他胸口画圈:“你刚才说得挺好听的,六个点全扫,一个不留。”


顾宇抓住她的手,压低声音:“明面上当然一个不留。金悦和蓝调的账本你安排人先过一遍,把跟林文彪那边有牵连的条目单独抽出来,原件封存,复印件交给专案组走流程。赌场那边肥东手底下有两个管账的,你让审讯组把口供往‘独立经营’上引。”


徐荣抽回手,靠坐在会议桌边上,两条腿交叠着晃了晃:“肥东那帮人本来就跟林文彪不对付,去年还抢过夜总会两个小姐,扫了也就扫了。金悦的周老板倒是每个月给林文彪上供,账本上写得明白。”


“所以金悦的账本要‘丢’一部分。”顾宇走到窗边,把百叶帘拉下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广场上停着两辆采访车,记者们正围着一个刚出来的分局队长问话,“周老板自己都不知道他跟林文彪的往来被记在哪个本子上,我们抽走哪几页,专案组就只能看见我们想让他们看见的。”


徐荣笑了一声,从桌上跳下来,走到他身后,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那赌场和蓝调的地盘呢?扫完之后空出来的场子,总不能真让城管去贴封条吧。”


“夜猫子赌场那栋楼是肥东租的,租约还有两年,产权在街道办手里,走程序收回来重新招租,挂个‘社区文化活动中心’的牌子,实际谁去经营,等风头过了再说。”顾宇转过身,手指头勾住她衬衫的第二颗扣子,“蓝调KTV的产权本来就是林文彪用别人名字代持的,这次行动定性为‘涉黑涉恶场所’,依法查封,后续走司法拍卖程序——拍卖之前,你找个信得过的人把优先购买权拿下来。”


徐荣歪着头看他:“用谁的名义?”


“你那个便宜儿子,顾杰。”顾宇松开她的扣子,走回桌边收拾文件,“学生身份干净,名下没产业,突然要买法拍房也说得过去——就说他妈在警队工作,想给孩子置办点婚前财产。拍卖款从夜总会账上走,绕两道手。”


徐荣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声音比苏岚原本的声线尖细一些:“你可真行,拿我儿子的名字去接林文彪的盘子。”


“你儿子不就是我儿子?”顾宇把文件塞进公文包,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林文彪式的精明,“再说了,顾杰那孩子老实,你让他签什么他就签什么,回头房子到手了租出去收租金,他高兴还来不及。”


徐荣没再说什么,低头把衬衫扣子重新系好,手指头在领口停了一下,又把最上面那颗解开了。她对着会议桌玻璃台面照了照,顺手把短发往后拢,露出脖颈到锁骨那一截白腻的皮肤。


“明天行动之前,你把金悦会所的内部结构图再给我看一遍,”顾宇拉开门之前回头说,“周老板办公室里有个保险柜,账本在保险柜第二层,密码我让人弄到了,行动的时候你亲自去开,别让其他人碰。”


“知道了。”徐荣拎起自己的包,跟着出了会议室,往自己办公室走。走廊里迎面过来两个文职女警,见了她都叫苏队,目光在她敞开的领口上停了半秒又赶紧移开。徐荣冲她们点了点头,步子没停,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的,腰肢摆得比刚才更明显了些。


当天下午,徐荣把沈若蓝叫到自己办公室。沈若蓝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反诈宣讲的签到表,脸上带着刚跑完外勤的薄汗。


“若蓝,坐。”徐荣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靠在桌沿上,短裙往上缩了一截,她也不去拉,“明天凌晨行动,你跟我去金悦会所。”


沈若蓝眼睛一亮:“真的?苏队,我还没参加过这种规模的抓捕——”


“所以让你跟着学。”徐荣伸手帮她理了理制服的肩章,手指头顺着她胳膊滑下来,在手腕上轻轻捏了一下,“到了现场你负责外围警戒和人员登记,核心区域你不要进,听见没有?”


“听见了。”沈若蓝用力点头,想了想又问,“苏队,金悦会所那边……听说背景挺复杂的,会不会有危险?”


徐荣收回手,偏头笑了一下:“有我在,你怕什么。”她拿起桌上的手机晃了晃,“晚上跟我去个地方,提前熟悉一下环境。”


“去哪儿?”


“夜总会。”徐荣把手机装进包里,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双没拆封的丝袜,银灰色的,包装上印着外文字母,“金悦会所跟帝豪夜总会是一个老板,周老板平时在夜总会那边盯场,会所的账本有时候也放在夜总会保险柜里。今晚帝豪有个局,我带你去认认人。”


沈若蓝盯着那双丝袜看了一眼,又看看苏岚身上那条窄得有点过分的黑裙子,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苏岚已经拎着包往外走了,她只好跟上去。


晚上九点半,帝豪夜总会三楼包厢。


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壁灯调得昏暗,两侧包厢门都关着,隔音棉把里头的音乐和笑闹声压成闷闷的震动。徐荣走在前面,换了身金银色亮片连身短裙,外面罩了件黑色短皮衣,拉链只拉了一半,里头亮片裹着胸腰,蕾丝边的黑色丝袜从裙摆底下露出来,脚上踩着细高跟凉鞋,脚趾涂了酒红色甲油。她头发拿发胶往后梳得服帖,耳垂上坠着对长流苏耳环,走路的时候晃来晃去。


沈若蓝跟在半步后面,换回了自己的白色短袖和牛仔裤,马尾扎得高高的,脸上还带着点刚出校园的稚气。她一路走一路看,走廊里偶尔有服务生端着酒水经过,目光在徐荣身上黏一下才移开。


“苏队,”沈若蓝凑近小声说,“咱们不是来查案的吗,您穿成这样……”


“这叫融入环境。”徐荣头也不回,伸手推开走廊尽头那扇包着软皮的门,“金悦的周老板今晚在这儿请客,我穿得随便了,人家还以为警队来查岗呢。”


包厢里头灯光是暧昧的粉紫色,沙发呈半圆形围着茶几,茶几上摆着果盘、洋酒和几只水晶杯。周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脑袋剃得光溜,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看见徐荣进来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两只手伸过来握:“哎呀苏队,稀客稀客,快请坐!”


徐荣跟他握了手,顺势在沙发中间坐下,翘起腿,亮片短裙往上一缩,丝袜裹着的长腿交叠着摆在茶几前面。她指了指沈若蓝:“我队里的新人,带出来见见世面。”


周老板冲沈若蓝点了点头,又转回来盯着徐荣看,那目光从她脸滑到锁骨,再到裙摆底下那截大腿,笑的时候嘴角油光光的:“苏队今天这身可真……精神。”


“周老板会说话。”徐荣拿起茶几上的酒瓶看了看标签,自己倒了半杯,抿了一口,“听说你最近在城南又接了个场子?”


周老板脸上的笑僵了不到半秒,又堆起来:“小本生意,小本生意,就是朋友转手的一个茶楼,混口饭吃。”


徐荣没戳破他,端着酒杯往沙发靠背上一倚,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落在角落站着的服务生身上。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白衬衫黑马甲,领结打得规规矩矩,头发剪得清爽,五官清秀,正低头往杯子里夹冰块。徐荣觉得这张脸眼熟,想了一下记起来了——上次在夜总会走廊里被她按在墙上亲的那个服务生,当时这小孩吓得脸都白了,后来她调去警局就没再见过。


“那个小伙子,”徐荣拿酒杯朝角落指了指,“新来的?”


周老板顺着她手指看过去,笑了一声:“小陈啊,来俩月了,手脚还算勤快。苏队认识?”


“看着面善。”徐荣站起来,高跟鞋在地毯上没声响,她端着酒杯走过去,亮片裙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小陈抬头看见她,手一抖,夹子差点掉进冰桶里。


“苏……苏队。”他声音有点紧。


徐荣靠在墙边,离他不到半步远,香水和酒气混在一起往他鼻子里钻:“你认识我?”


“上次……上次您来店里,我给您倒过酒。”小陈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低头盯着冰桶,可余光里全是她裙摆底下那截裹着蕾丝的腿。


“记性不错。”徐荣抬手把他领结正了正,手指头在他衬衫领口停了一瞬,“今晚这包厢你负责?”


“是,周老板吩咐我专门盯这边。”


“那待会儿你别走远。”徐荣冲他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眼睛里映着粉紫色的灯光,那笑挂在苏岚清冷漂亮的脸上有种说不出的反差,小陈喉结动了动,点头点得有点快。


徐荣转身回了沙发,在周老板旁边坐下,周老板赶紧给她续酒,凑近了说话,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苏队,明天行动的事……您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兄弟配合的?”


“你配合什么?”徐荣晃着酒杯,眼皮都没抬,“明天凌晨两点,你的人全部撤出金悦会所,一个不留,会所里只留正常值班的服务员。”


周老板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我今晚就把人调走。那……账本的事?”


徐荣这才抬眼看他,目光凉凉的,嘴角还挂着笑:“账本你放哪儿了?”


“保险柜,二楼办公室,密码是……”


“不用跟我说。”徐荣打断他,抿了口酒,“明天我自己去拿。你今晚把保险柜里跟林老板有关的那几本单独放一层,其他的别动。”


周老板搓了搓手:“苏队,那几本要是被专案组翻出来……”


“所以我让你单独放。”徐荣把酒杯搁在茶几上,玻璃底磕在大理石面上清脆一响,“明天我开了保险柜,该拿什么不该拿什么我心里有数。你只管把人撤干净,别的不用操心。”


周老板松了口气,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有苏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今晚……您多坐会儿,让小陈好好伺候着。”


徐荣没接这话,偏过头去看角落。小陈正蹲在地上整理酒柜下层的存货,马甲绷着后背,腰线收进去,牛仔裤裹着两条长腿。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小陈,过来。”


小陈站起来走过来,手垂在身前,站得规规矩矩。徐荣往旁边挪了挪,在沙发上让出半个人的位置:“坐。”


“苏队,我站着就行……”


“让你坐就坐。”徐荣伸手拉了他一把,小陈踉跄了一下跌坐在她旁边,胳膊碰到她肩膀,又赶紧缩回去。徐荣没松手,手指头扣着他手腕,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凑到他耳朵边上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嘴唇几乎贴着他耳廓:“待会儿周老板走了,你留下来。”


小陈耳朵尖一下子红了,眼睛往周老板那边瞟。周老板正跟沈若蓝搭话,假装没往这边看,可嘴角翘着,分明是乐见其成。


沈若蓝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捧着杯果汁,目光在苏岚和小陈之间来回转。她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苏队平时在局里虽然也爱开玩笑,可从来没跟哪个男同事这么近乎过,更别说当着外人的面。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周老板却凑过来跟她碰杯:“沈警官年轻有为啊,跟着苏队好好干,将来前途无量。”


“谢谢周老板。”沈若蓝应付了一句,再往那边看的时候,徐荣已经松开了小陈的手腕,正拿牙签戳了块哈密瓜往嘴里送,小陈坐在她旁边,腰板挺得笔直,一动不敢动。


十点出头,周老板接了个电话,说楼下有人找,起身告辞。徐荣摆摆手让他自便,包厢门关上之后,屋里只剩她、沈若蓝和小陈三个人。音乐还在放,低音震得沙发皮面微微发颤。


徐荣把果盘往旁边推了推,侧过身看着小陈,金银色亮片在灯下碎碎地闪:“小陈,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比我儿子大两岁。”徐荣笑了一下,伸手把他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紧张什么,我又不吃人。”


小陈嗓子发干:“苏队,我……”


“你什么?”徐荣又解开一颗扣子,手指头顺着他锁骨往下滑,停在他胸口,“上回在走廊里,你跑得挺快啊。”


“上回是……是我没认出来您。”


“现在认出来了?”


“认出来了。”小陈低下头,正好看见她交叠的腿,蕾丝袜边从裙摆底下露出一指宽的边,银灰色的丝线勾着花纹,他赶紧把目光往上抬,对上徐荣似笑非笑的眼睛。


徐荣把酒杯递到他嘴边:“喝了。”


小陈接过去抿了一口,威士忌呛得他咳了两声。徐荣就着他咳的劲儿把他往自己这边按了按,小陈的额头差点撞上她肩膀,鼻尖蹭到亮片裙的领口,香水和酒气混着女人皮肤上的暖意扑过来,他整个人僵住了。


“若蓝,”徐荣偏过头看沈若蓝,“你去楼下把车叫好,我一会儿就下去。”


沈若蓝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苏队,您一个人在这儿……”


“我跟他聊会儿天。”徐荣冲她眨眨眼,“执行任务,懂不懂?”


沈若蓝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拿起自己的包出了包厢。门关上之后,走廊里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徐荣把包厢里的灯调暗了一档,粉紫色变成更深的紫红,音乐声被她拿遥控器调高了两格。她往后靠进沙发里,腿往前伸了伸,高跟鞋尖点了点小陈的膝盖:“跪这儿。”


小陈愣了一下:“苏队?”


“跪这儿。”徐荣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可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小陈从沙发上滑下来,膝盖磕在地毯上,仰头看她。徐荣把裙摆往上撩了撩,蕾丝袜边露出来,她拿脚尖蹭了蹭他下巴:“上回你跑得快,这回补上。”


小陈喉咙发紧,手搭上她膝盖,掌心底下是丝袜滑腻的触感。徐荣歪着头看他,脸上挂着那种在警局开会时从来不会出现的笑,眼睛弯着,嘴唇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好玩的事。小陈低下头凑近她腿间,亮片裙的裙摆扫在他头发上,蕾丝袜的边沿被他牙齿咬住往下扯了扯。


徐荣仰起脖子,后脑勺搁在沙发靠背上,包厢顶灯在视野里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她一只手搭在小陈后脑勺上,手指头插进他短发里按了按,另一只手摸到茶几上的酒杯,拿起来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滑下来,滴在亮片裙胸口,她也没去擦。


过了十来分钟,包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徐荣抬眼一看,进来的是林文彪手底下那个叫阿强的,平头方脸,穿一身黑T恤,胳膊上纹着条蛇。阿强看见沙发上的场面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苏队,彪哥让我来看看您这边谈得怎么样。”


徐荣没急着动,手还按在小陈后脑勺上,偏过头看阿强,笑得懒洋洋的:“谈得挺好,周老板挺配合。你跟彪哥说,明天凌晨两点,金悦会所一个闲人都不会有。”


阿强目光往她腿间瞟了一眼,小陈正从她裙摆底下抬起头来,嘴角还湿着,脸涨得通红。阿强嘿嘿笑了两声:“苏队好雅兴。”


“进来不知道敲门?”徐荣慢条斯理地把裙摆拉好,高跟鞋在地毯上蹭了蹭,“彪哥没教过你规矩?”


阿强收了笑,稍微站正了些:“是我冒失了。彪哥还说,明天金悦的账本您拿完之后直接送到夜总会地下室,他亲自过目。”


“知道了。”徐荣站起来,亮片裙在灯下哗啦一响,她弯腰拎起自己的包,又回头看了小陈一眼,“你今晚表现不错,明天行动结束之后来找我,我这儿缺个跑腿的。”


小陈从地上爬起来,衬衫皱巴巴的,领结也不知道掉哪儿去了,低着头嗯了一声。


徐荣踩着高跟鞋出了包厢,阿强跟在她后面半步远,走廊里灯光昏暗,她的亮片裙和蕾丝丝袜在暗处一闪一闪的。沈若蓝站在电梯口等着,看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目光往她身后瞟了一眼,又收回来。


“苏队,车叫好了。”


“走吧。”徐荣进了电梯,靠在扶手上,把皮衣拉链拉上,遮住了亮片裙胸口那块酒渍。电梯下行的时候她对着金属门板照了照,伸手把嘴角花掉的口红抹匀,又拿手指头梳了梳短发。沈若蓝站在旁边,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苏队,刚才那个服务生……”


“嗯?”


“您跟他……”


徐荣偏过头看她,电梯里的白光把苏岚那张脸照得清清冷冷的,可嘴角一弯就带了点邪气:“若蓝,你今年二十一,我三十五,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有些事你看着觉得奇怪,等你到了我这个位置就明白了。”


沈若蓝没再问,电梯到了一楼,门一开,夜总会大堂的音乐和人声涌进来。徐荣走在前面,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脊背挺得笔直,腰肢轻摆,一路收获了不少目光。她谁也不看,径直出了旋转门钻进等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里。


第二天凌晨一点半,北市警局大院停了六辆警用面包车和两辆指挥车,穿战术背心的警员在车旁边做最后检查。顾宇站在指挥车旁边,拿着对讲机试频道,看见徐荣从办公楼里出来,冲她招了招手。


徐荣今晚换了警队紧身皮革狙击手制服,短发塞在贝雷帽里,腰上别着枪套,靴子拉到小腿肚,曲线被皮革裹得清清楚楚。她走到顾宇身边,压低声音:“金悦那边的值班表我拿到了,今晚只有四个保安和一个前台,周老板的人十点之前全撤了。”


“保险柜密码试过了?”


“试了,没问题。”徐荣拉了拉手套的边,“账本我拿出来之后直接送地下室,你这边专案组的人别跟太紧。”


顾宇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伸手把她贝雷帽正了正:“小心点。”


“放心。”徐荣冲他笑了一下,转身往自己的车走,靴跟在地面上叩出一串利落的响。沈若蓝从另一辆车里探出头来叫她:“苏队,这边!”


凌晨两点整,对讲机里传来顾宇的声音:“各单位注意,行动开始。”


金悦会所的大门被液压剪咬开的时候,值班保安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徐荣带着一队人从侧门进去,皮革制服在应急灯底下泛着哑光,她脚步很快,靴子踩在走廊瓷砖上几乎没声音。二楼办公室门锁着,她抬手一枪托砸开,进去直奔墙角保险柜,蹲下来拧密码锁,动作利落。


保险柜第二层放着三个牛皮纸档案袋,徐荣抽出来翻了翻,两本硬壳账本夹在里面,封面印着金悦会所的烫金logo。她把账本塞进自己战术背心的后袋里,又把档案袋原样放回去,关上保险柜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苏队,三楼清完了,抓了三个。”对讲机里传来队员的声音。


“带回去,分开审。”徐荣下楼的时候在楼梯间碰见沈若蓝,小姑娘正拿着登记本给几个蹲在地上的保安录信息,看见她下来赶紧站起来:“苏队,办公室那边……”


“处理完了。”徐荣伸手把她登记本合上,“你跟我去趟夜总会,把账本送过去。”


沈若蓝看了一眼她制服后腰鼓出来的形状:“现在?”


“现在。”徐荣已经往门口走了,皮革制服裹着长腿,靴子在地砖上叩叩地响,“彪哥等着看呢。”


凌晨三点出头的帝豪夜总会后巷,卷帘门拉开一半,徐荣弯腰钻进去,沈若蓝跟在后面。地下室灯光昏黄,林文彪手下的阿强和另外两个人正围着一张折叠桌打牌,看见徐荣进来都站了起来。


“苏队,彪哥在里头。”阿强朝里间努了努嘴。


徐荣把两本账本从背心后袋抽出来,往桌上一拍:“金悦的,周老板挺老实,该在的都在。”她没急着进去,先回头看了沈若蓝一眼,“你在外头等着。”


沈若蓝站在地下室入口的台阶上,看着苏岚推开里间的铁门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只留一条缝,漏出里头昏黄的灯光和低低的说话声。阿强他们重新坐下打牌,牌甩在桌面上啪啪响。沈若蓝靠着墙,目光落在桌上那两本账本封面上,烫金的会所logo在灯泡底下反着光,她忽然想起昨晚在包厢里苏岚让她先下楼叫车的事,想起那个服务生通红的脸,想起阿强推门进来时苏岚不慌不忙的样子。


她掏出手机想给顾杰发条信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把手机塞回兜里。


里间的门开了,徐荣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手里空了。她走到沈若蓝身边拍了拍她肩膀:“走吧,收队。今晚的事回去写个简报,明天上午交给我。”


“账本呢?”


“彪哥看了,说没问题,留这儿了。”徐荣往楼梯走,靴子叩叩地响,“专案组那边我回头补个说明,就说账本在行动中损毁,拍了几页照片存档。”


沈若蓝愣了一下:“损毁?”


“对,损毁。”徐荣在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她,地下室昏黄的灯光从背后打过来,把她皮革制服勾出一圈轮廓,“若蓝,昨晚我跟你说什么来着?看见了当没看见,听见了当没听见。走吧。”


沈若蓝跟在她身后爬上楼梯,卷帘门在头顶拉开,凌晨的冷风灌进来。巷子外面停着警车,顶灯没开,引擎突突地响。徐荣上了副驾驶,沈若蓝坐进后座,车子驶出巷子拐上大路,北市凌晨的街道空旷安静,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


沈若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苏岚的侧脸,皮革制服的立领托着她下巴,短发从贝雷帽底下钻出来两缕,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忽然觉得这个苏队跟她刚进警队时崇拜的那个苏队,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摸不着,可就在那儿。


三天后,金悦会所和夜猫子赌场被查封的消息上了北市晚报社会版,配图是警员往大门上贴封条的照片,苏岚站在镜头前面,穿制服戴贝雷帽,表情严肃。蓝调KTV的案子稍晚两天也见了报,定性为“涉黑涉恶场所依法查处”。周老板和肥东都被批捕,报纸上说“北市扫黑除恶专项行动取得阶段性成果”。


又过了半个月,夜猫子赌场那栋楼的产权从街道办手里重新招租,中标的是一个叫“杰蓝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新注册企业,法人代表顾杰。蓝调KTV的司法拍卖在月底落槌,竞得者同样是这家公司,成交价比起拍价只高了不到一成。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下午,徐荣坐在自己办公室里,对着镜子涂口红,手机搁在桌上开着免提,顾宇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杰蓝文化的股权结构我看过了,顾杰占六成,另外四成在一个叫‘沈若蓝’的名下——你什么时候把若蓝也拉进来了?”


徐荣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把口红盖子拧上:“若蓝那孩子老实,拿她身份证注册个股东又不难,回头给她分点红利当奖金,她高兴还来不及。”


顾宇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你办事我放心。对了,下周市局要来检查扫黑除恶的台账,你把金悦和蓝调的卷宗整理一下,该补的签字补上。”


“知道了。”徐荣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丢,靠进椅背里转了个圈,面向窗户。北市下午的阳光从百叶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皮革制服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甲,酒红色甲油在光底下亮亮的,手指头修长白净,是苏岚的手。


她笑了一下,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内线:“若蓝,来我办公室一趟,把杰蓝公司的营业执照和公章带上。”


电话那头沈若蓝应了一声,徐荣搁下听筒,从抽屉里摸出那盒没拆封的银灰色丝袜,拆开包装看了一眼,又塞回抽屉最里头。窗外的广场上,警队开放日的横幅还没拆,红底白字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帘拉开一条缝往下看,广场上人来人往,几个穿制服的警员正往宣传栏里贴新的海报,远处街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摇下来半截,阿强的平头在驾驶座上晃了一下。


徐荣把帘子合上,转身坐回办公桌后面,摊开一份待签的文件,笔尖悬在纸面上,嘴角弯着,等沈若蓝敲门。


结婚照前

那天傍晚,徐荣比平时早半个小时离开办公室,理由是去市局送材料。她把那盒银灰色丝袜从抽屉里取出来放进手袋,又补了一次口红,对着走廊尽头的穿衣镜左右照了照。苏岚这具身体穿警队制服本来就有一种冷冽的英气,可经她手一拾掇,衬衫扣子解开两颗,领口松松地敞着,腰收得极细,裙摆底下那双小腿裹着薄薄的丝袜,在走廊顶灯底下泛出一层细碎的光。她满意地抿了抿嘴,拎着手袋进了电梯。


到家时顾宇还没回来。徐荣用苏岚的钥匙开了门,换了拖鞋,把客厅的窗帘拉开一半。这套房子是警队分配的高层公寓,客厅朝南,暮色从落地窗漫进来,把米色沙发和浅木地板都染成暖橘色。她把手袋搁在玄关柜上,目光落在电视墙左侧那幅巨大的结婚照上。


照片是六年前拍的。顾宇穿着黑色礼服,身量修长,眉眼端正,嘴角带着那种老实人才有的温吞笑意;苏岚站在他身侧,短发利落,白色婚纱的领口收得恰到好处,锁骨清瘦,笑得端庄又温柔。那时候的苏岚还是苏岚,警队里最年轻的女队长,案子破得漂亮,家也顾得周全,人人都说顾宇好福气。徐荣站在照片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如今这张脸就是照片里那张脸,可照片里那个女人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她怎么学也学不来的干净。她嗤地笑了一声,把拖鞋踢到一边,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趾甲涂着和手指甲一样的酒红色。


门锁响动,顾宇回来了。他如今用着林文彪那具年轻修长的身体,警队总监的深色制服穿在身上笔挺妥帖,只是眉宇间那股子阴鸷劲到底藏不住,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往下压,看人的目光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钱。他换鞋时看见徐荣站在照片底下,动作顿了一下。


“站这儿干什么?”


“等你啊。”徐荣转过身,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声音软下来,“今天局里没什么事吧?”


顾宇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丢,松了松领口走过来,目光从她脸上滑到照片上,又滑回来。他站在她身后,双手从腰侧环过去,下巴搁在她肩窝里。两人面对着那幅结婚照,玻璃相框映出他们的影子——穿着警队制服的“顾宇”从背后搂着穿素色连身裙的“苏岚”,乍一看倒真像一对恩爱夫妻。


“你今天这身……”顾宇的手指在她腰侧摩挲了两下,隔着薄薄的裙料能觉出底下身体的温度,“上班就穿成这样?”


“天热嘛。”徐荣偏过头,嘴唇擦过他的耳廓,“再说了,穿给自己老公看,有什么要紧。”


顾宇的手从她腰侧往上移,掌心覆在她胸口。苏岚的胸部不算特别丰满,可形状极好,隔着衣料揉上去,柔软里带着一点紧实的弹性。徐荣轻轻哼了一声,脊背往后靠进他怀里,后脑勺蹭着他的下巴。顾宇的呼吸沉了几分,手指收拢,隔着裙子揉捏起来。


“照片里那个,”顾宇忽然开口,声音低哑,目光直直盯着相框里苏岚的脸,“跟现在这个,哪个更真?”


徐荣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扭过身来拿手指戳他胸口:“你什么意思?我不就在这儿站着吗,你摸摸看啊。”她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领口那两颗没扣的扣子底下,蕾丝内衣的边缘若隐若现。顾宇低头看了一眼,喉结滚了滚,到底是没再追问,俯身把脸埋进她颈窝里,鼻尖蹭着那片细白的皮肤。


徐荣被他蹭得发痒,笑着推他:“别闹,先让我把裙子脱了——新买的,弄皱了不好。”


“别脱。”顾宇的手顺着她腰线往下滑,摸到裙摆边缘,指尖勾住往上撩,“就在这儿。”


徐荣心里一荡,面上装出半推半就的娇态,扭了两下腰没挣开,也就由着他去了。裙摆被撩到腰际,底下那条银灰色丝袜从大腿根一直裹到脚踝,薄得几乎透出皮肤的颜色,只在边缘处有一圈蕾丝花边。顾宇低头看了一眼,呼吸明显重了,手掌贴着她的大腿外侧往上摸,丝袜表面滑腻的触感让他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转过去。”他哑着嗓子说。


徐荣顺从地转过身,双手撑在电视柜边缘,正对着那幅结婚照。照片里苏岚的眼睛平视前方,嘴角含笑,端庄得像一尊瓷像。徐荣抬头看着那张脸,心里升起一种古怪的得意——你守了六年的男人,如今从背后搂着我,摸的是你的皮肉,可这具皮肉底下现在装着谁的魂儿,你猜得到吗?


顾宇从后面贴上来,制服的金属扣硌在她背上,凉了一下。他一手扶着她的腰,另一手把裙子彻底推上去,隔着丝袜顶了顶。徐荣配合地塌下腰,屁股往后送,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老公……”她喊了一声,声音又软又黏,刻意拔高了一点,学苏岚平时说话的调子,“我是你老婆苏岚啊。”


顾宇的动作顿了一瞬。徐荣从照片的玻璃反光里看见他的脸——他盯着相框里那个真正的苏岚,眉头拧着,眼神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恼火,又像是更深的占有欲。然后他猛地往前一送,徐荣整个人往前一冲,膝盖撞在电视柜上,闷哼了一声。


“再说一遍。”顾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是……苏岚……”徐荣喘着气,指甲抠着电视柜的木纹,“你老婆……”


顾宇不再说话,动作又沉又急,每一下都把她往柜子上顶。徐荣的脸几乎贴在相框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照片表面蒙了一层白雾,又很快散掉。她眯着眼睛看照片里顾宇的脸,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笑得温吞,跟此刻身后这个人的狠劲完全是两回事。她忽然想笑,又觉得这时候笑出来太煞风景,便咬着下唇把声音咽回去,只从鼻子里漏出几声黏腻的哼鸣。


客厅里渐渐暗下来,暮色从橘红烧成灰蓝。徐荣的丝袜被扯得歪了,一边的蕾丝花边卷到腿弯,另一边的吊带勒进臀肉里。顾宇腾出一只手把她的裙子从肩膀往下扒,素色连身裙堆在腰间,上半身只剩一件半透明的黑色蕾丝内衣,肩带滑到胳膊上,胸脯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白。徐荣偏过头,从窗帘缝隙里看见对面楼亮起几盏灯,心想这要是被人看见可就热闹了。


正想着,门锁咔嗒响了一声。


两个人都僵住了。顾宇反应快,一把扯下自己的外套往徐荣身上裹,可来不及了,顾杰已经推门进来——他手里拎着个运动包,耳朵里塞着耳机,嘴里哼着歌,一抬头看见客厅里的场面,整个人定在原地。


“……妈?”


徐荣背对着门,深吸了一口气,把顾宇的制服外套在胸前拢了拢,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堆起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小杰,你怎么不敲门?”


顾杰的脸涨得通红,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盯着自己球鞋的鞋尖:“我……我钥匙忘带了,楼下阿姨给开的门。爸,你们……那个……我回屋了。”他说完转身就要往自己房间走。


“站住。”顾宇把裤子拉链拉好,声音沉下来,带着点总监的威严,“进来不知道先喊一声?”


顾杰站定了,耳朵根红得发亮,支支吾吾地说:“我喊了……你们没听见。”


徐荣这时候已经把那件外套穿好了,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走过来拍了拍顾杰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又带着点亲昵:“行了行了,你爸就是嘴硬。今天回来这么早?吃饭了没有?”


顾杰摇摇头,眼睛还是不敢看她,可余光到底没忍住往她腿上瞟了一眼。徐荣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丝袜的吊带从外套下摆露出来一截,银灰色蕾丝在大腿根上挂着,她也不遮掩,反倒伸手把吊带往上提了提,指尖在布料上弹了一下:“看什么看,没见过啊?”


顾杰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把运动包换到另一只手里挡在身前,瓮声瓮气地说:“我……我去洗个澡。”说完逃也似的钻进了自己房间,门关得砰一声响。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徐荣转头看顾宇,顾宇也看她,两个人对视着,忽然同时笑出来。顾宇伸手把她搂过来,在她后腰上拍了一巴掌:“你故意的吧?”


“我哪知道他今天回来这么早。”徐荣靠在他怀里,手指头戳着他胸口画圈,“不过……你儿子刚才那眼神,跟他老子一模一样。”


顾宇的笑意淡了些,捏着她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你打什么主意?”


徐荣把他的手拨开,扭着腰往卧室方向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他勾了勾手指:“你进来就知道了。”


顾宇跟进去的时候,徐荣已经把那件外套脱了扔在地上,正坐在床尾解丝袜的吊带。卧室的灯没开,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照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解开一边的吊带,丝袜松垮垮地堆在脚踝上,抬起头来看他:“你刚才在客厅里,是不是特别爽?”


顾宇站在门口,没说话。


“看着照片里那个苏岚,操着现在这个苏岚,”徐荣把另一边的吊带也解了,丝袜整个褪下来,光着两条腿盘坐在床沿上,歪头冲他笑,“你心里想的是哪个?”


顾宇走过来,膝盖抵在她两腿之间,俯身把她压倒在床上,声音贴着她耳朵钻进去:“我想的是,反正现在这个跑不了。”


徐荣咯咯笑起来,笑声从喉咙底下一节一节滚出来,又骚又浪。她伸手去解他的皮带扣,金属扣弹开的时候,卧室门忽然又被敲了两下。


“爸,妈。”顾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那个……我煮了面,你们吃不吃?”


徐荣仰面躺在床上,看着顾宇撑在她上方的脸,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个字:来。


顾宇皱了下眉,刚要开口回绝,徐荣已经扯着嗓子应了一声:“吃!小杰你端进来吧,你爸正给我揉腰呢。”


门外静了一拍,然后是碗筷碰撞的轻响,顾杰的声音明显低了八度:“那……那我放门口了。”


“别放门口,端进来。”徐荣翻身坐起来,把顾宇往旁边一推,顺手拉过薄被搭在腰上,只露出光裸的肩膀和两条胳膊,“你妈腰疼,起不来。”


门把手转了一下,顾杰低着头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搁着两碗清汤面,卧了荷包蛋。他走到床边,眼睛只盯着托盘,把面碗一样一样往床头柜上放,手抖得汤差点洒出来。徐荣伸手去接碗,被子从肩头滑下去一截,露出大片白生生的后背和黑色蕾丝内衣的搭扣。


顾杰猛地转过身去,碗底磕在柜面上当啷一声。


“你这孩子,害什么臊。”徐荣端着面碗吸溜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小时候我还给你洗澡呢。”


“那是小时候……”顾杰的声音从后脑勺方向传过来,耳朵红得能滴血。他站在那儿僵了两秒,忽然低声问了一句,“妈,你腰疼得厉害吗?我那儿有膏药,我给你拿?”


徐荣和顾宇对视了一眼。顾宇靠在床头,双手枕在脑后,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徐荣把面碗放下,拍了拍床沿:“膏药不用,你过来坐会儿,陪妈说说话。”


顾杰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转过身来,在床尾坐下,离她远远的,两条长腿并得紧紧的。徐荣探过身去够他的手,他往回缩了一下没缩开,被她拽着手指头拉到身边。徐荣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后腰上,隔着薄被,掌心底下是温热的皮肉:“就这儿,酸得很,你帮妈揉揉。”


顾杰的手指僵硬地动了两下,力道轻得像在摸豆腐。徐荣被他揉得发痒,笑着往他怀里倒,头发蹭在他下巴上。顾杰整个人绷得像根弦,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搁,最后轻轻落在她肩上,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


“行了行了,越揉越酸。”徐荣从他怀里直起身来,顺手在他大腿上拍了一把,“回去睡吧,面我跟你爸吃了。”


顾杰如蒙大赦,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撞了床沿一下,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妈,你穿这么少……别着凉。”说完把门带上,脚步声咚咚咚地远了。


徐荣端着面碗笑倒在顾宇肩膀上:“你儿子还挺孝顺。”


顾宇把她的碗接过去放在一边,翻身把她压回床上,薄被踢到脚底下,蕾丝内衣的搭扣在他指间一捏就开了。徐荣仰面躺着,看他俯身下来的脸,忽然伸手抵住他的胸口:“你还没回答我呢,刚才在客厅,你心里想的是哪个?”


顾宇把她的手按在枕头上,嘴唇贴着她锁骨往下走,含含糊糊地说:“想的是——照片里那个要是看见现在这样,会不会气活过来。”


徐荣笑得浑身发颤,两条腿主动缠上他的腰。卧室的窗帘没拉严,对面楼的灯光斜斜地照进来一小片,落在床脚的地板上。她仰起脖子,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心想苏岚啊苏岚,你守了六年的男人、养了十八年的儿子,如今都在我手心里攥着。她闭上眼,嘴里叫的却是另一个名字:“老公……宇哥……轻点……”


顾宇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更重了。徐荣知道这一声叫对了——他顶着顾宇那张脸,骨子里还是林文彪,可偏偏就吃这一套。照片里那个苏岚叫不出口的话,她替她叫了。


不知过了多久,顾杰房间的灯灭了,客厅的感应灯也暗下去。徐荣赤脚踩在地板上,把散落的裙子捡起来搭在椅背上,丝袜揉成一团塞进床头柜最底下那层抽屉。顾宇靠在床头抽烟,打火机的火苗蹿起来那一瞬照亮了他的脸,眉眼修长,鼻梁挺直,是顾宇的脸没错,可抽烟的姿势带着一股子痞气,苏岚活着的时候最讨厌他在家里抽烟。


“下周市局检查,”顾宇吐出一口烟,“沈若蓝那边你交代好了?”


“交代了,台账上的签字都补了,金悦那几笔账走的是顾杰公司的流水,查也查不出毛病。”徐荣对着梳妆镜抹晚霜,从镜子里看他,“倒是你,今天那个阿强在街口晃了一下午,你让他盯什么?”


“盯个人。”顾宇把烟掐灭在床头柜的烟灰缸里,那是苏岚以前买的水晶烟灰缸,如今真派上了用场,“老周进去了,肥东也进去了,可肥东手底下有个叫癞子的,那天晚上没在赌场,跑得快。我让阿强找找他在哪儿。”


徐荣抹脸的手停了一下:“癞子知道多少?”


“他知道的不多,也就知道那批货从金悦走了一趟。”顾宇翻身躺下,双手枕在脑后,“可万一他嘴不严,落到警方手里,金悦那条线就兜不住了。”


徐荣想了想,把面霜盖子拧上:“那我让若蓝这两天多往金悦跑跑,把明面上的账再理一遍。若蓝那丫头听话,我说什么她信什么。”


“你打算用到什么时候?”顾宇闭着眼问。


徐荣爬到床上,在他身边躺下来,脑袋搁在他胸口:“用到她没用了为止呗。一个刚毕业的小警察,占着那么鲜嫩的身子,不物尽其用多可惜。”她打了个哈欠,“睡吧,明天还得去局里开会。”


顾宇没再说话,手搭在她后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徐荣闭着眼,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事——癞子这个人她记得,赌场里见过两回,长得瘦小,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不牢靠。要是让阿强先找着,那最好;要是让警方先找着,苏岚这个队长可就得亲自去问话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想这具身体当警察倒是方便,查案查到自己头上,你说怎么查?


窗外起了风,对面楼的灯光一盏一盏灭下去。徐荣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顾宇均匀的呼吸声,伸手到床头柜上摸手机,给沈若蓝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七点半到金悦门口等我,带两杯咖啡。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被子往顾宇那边扯了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她只想好好睡一觉——苏岚的身体熬了这么多年夜,如今轮到她也尝尝这个苦。她闭上眼,嘴角弯着,慢慢沉进睡眠里。


顾杰的求婚

周六的北市难得放晴,顾杰把租来的白色轿车停在金悦商场地下车库,熄了火,对着后视镜把头发抓了两把,又扯了扯POLO衫的领口,才拎着那束用雾面纸包着的香槟玫瑰往电梯口走。他提前三天订的花,花店老板说香槟玫瑰代表“我只钟情你”,他当时站在柜台前犹豫了快十分钟,手心里全是汗,最后还是咬牙付了钱。十八岁的大专生,生活费靠母亲给,这束花抵得上他半个月的零花,可他觉得值。


电梯在八楼打开,沈若蓝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着了。她穿了一条浅粉色的针织连衣裙,长直发披在肩后,发尾修得整整齐齐,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几乎透明。顾杰的脚步顿了一下,喉咙发干——他第一次在警局家属开放日见到她时,她穿着警服站在母亲身后,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从那天起他就再没看进去过别的姑娘。


“等很久了?”他在她对面坐下,花束横在桌面上,显得有点笨拙。


“刚到。”沈若蓝的目光在花束上停了一瞬,嘴角弯起来,声音甜得恰到好处,“香槟玫瑰?你从哪儿学来的?”


“网上查的。”顾杰老实交代,耳朵红了一圈,“若蓝,我、我今天其实想跟你说个正事。”


沈若蓝伸手把花束拨到一边,托着腮看他,眼睛亮亮的:“你说。”


顾杰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方盒,绒面蓝色,打开来里头是一枚细细的银戒,戒面上嵌着一颗很小的碎钻,在窗光下闪着碎碎的光。“我攒了三个月的兼职钱,”他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我知道这戒指不够好,可我以后肯定能换大的。若蓝,我想跟你把关系定下来,等我毕业找到了工作,咱们就——”


“顾杰。”沈若蓝打断他,声音还是软的,可语气里带了一点他熟悉的、跟母亲说话时才会有的分寸感,“你才十八,我也才二十一,咱们都还年轻呢。”


“我成年了。”顾杰往前探了探身子,急切地压低声音,“我算过了,我明年六月毕业,工作找在北市的话,咱们就能一起租房子住,我妈那边我去说,她肯定——”


“你妈那边你去说?”沈若蓝歪了歪头,嘴角的笑意没减,眼底却飞快地掠过去一丝什么,“你妈是北市警队队长,她要是知道你把心思全放在谈恋爱上,毕业证还没拿到就想着租房子,你猜她什么反应?”


顾杰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他确实没想好怎么跟母亲开口。苏岚在他心里一直是那个穿着警服、半夜接到电话就出门的女人,雷厉风行,说话办事从不拖泥带水。他崇拜她,从小到大都是,可正因为崇拜,他怕她。怕她失望,怕她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他,说一句“顾杰,你太让我失望了”。


“所以这事先不急,好不好?”沈若蓝伸手覆在他手背上,指尖凉凉的,轻轻按了按,“你好好念书,我好好工作,咱们该见面见面,该打电话打电话,等你毕业了,工作稳当了,咱们再谈下一步。那时候你妈也能放心,你说是不是?”


她说“你妈”的时候语气很自然,顾杰没听出任何异样。他低头看了看那枚戒指,心里又酸又胀,可若蓝说的每一句都在理上,他反驳不了。他闷闷地把戒指盒合上,塞回口袋,嘟囔了一句:“那我这花白买了?”


沈若蓝笑出了声,把花束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怎么白买?我拿回宿舍插瓶子里,天天看着,就当是你提前送的毕业礼物。”她说着站起身,绕到他这边来,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下午我轮休,你要不要陪我去趟超市?我宿舍冰箱空了。”


顾杰的心跳猛地快了两拍。沈若蓝很少主动邀他,平时都是他巴巴地发消息、打电话,她回得倒是不慢,可总隔着一层什么似的。今天这算是……他不敢往下想,只会点头,跟着她往外走的时候差点被椅子绊一跤,惹得沈若蓝又笑了一回。


他们不知道的是,隔着半个餐厅的卡座里,徐荣正端着一杯拿铁,用吸管慢慢搅着,眼睛从杂志上方看过去,把这一幕从头到尾收进了眼底。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一小片细白的皮肤,脖子上挂了一条细细的金链子,坠子正好卡在胸前那道浅沟上方。短发用发胶往耳后抿得服服帖帖,耳垂上两颗珍珠耳钉,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带点精心打理过的妩媚。她是以“苏岚”的身份来的——顾杰早上出门前跟她报备过,说中午约了同学吃饭,她当时正在玄关换鞋,头也没回地嗯了一声,等门关上才慢悠悠地直起身,给沈若蓝发了条消息:中午你们在哪儿吃?


沈若蓝回得很快:金悦八楼那家西餐厅。


徐荣把手机揣进包里,对着玄关的穿衣镜补了口红,出门打了辆车直奔金悦。她没上楼,先在楼下商场里逛了一圈,买了条丝巾,又在一家珠宝柜台前站了会儿,让柜姐拿了两款手链出来试戴,磨蹭了快四十分钟才坐电梯上去,掐着时间走进餐厅,果然看见顾杰和沈若蓝坐在窗边。她没过去打招呼,挑了个背对着他们的卡座坐下,点了杯咖啡,慢条斯理地翻杂志。


她听见顾杰结结巴巴地说“把关系定下来”,又听见沈若蓝四两拨千斤地把话头挡回去,嘴角在杂志后面往上弯了弯。这个媚姨调教出来的小警察,别的不说,拿捏男人的本事确实学了个七八成。顾杰这种毛头小子,沈若蓝都不用使什么手段,软软地说两句“你妈那边”“你毕业以后”,他就乖乖把戒指收回去了。徐荣抿了一口咖啡,心想苏岚这个儿子倒是真好哄,跟他那个便宜爹一个德行,看着人高马大的,心里头一点弯都不会拐。


她放下咖啡杯,起身理了理衬衫下摆,踩着细高跟往窗边走过去,皮鞋敲在地砖上笃笃响。顾杰先看见她,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妈?你怎么在这儿?”


“若蓝约了我下午去金悦对账,我提前到了,在楼下逛了会儿。”徐荣在沈若蓝身边坐下来,很自然地抬手把沈若蓝肩头一根掉落的头发拈掉,动作亲昵得像对待自家闺女,“你们俩倒会挑地方,这家牛排不错。”她转头看了顾杰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你中午就吃这个?昨天你爸还说你这段时间瘦了。”


顾杰被她看得有点心虚,含糊应了一声:“就随便吃点。”


“随便吃点还点这么贵的套餐?”徐荣翻了翻桌上的菜单,语气不轻不重,“你妈我一个月工资多少你知道,你爸那边最近手头也紧,你倒好,一顿午饭吃掉我小半天工资。”她说着把菜单合上,往桌上一放,偏头去看沈若蓝,“若蓝,你也不管管他。”


沈若蓝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身子往徐荣那边靠了靠:“苏姨,是我不好,我想吃牛排,顾杰就带我来了。下次我请回去。”


徐荣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动作亲昵得过了头,指尖在她皮肤上多停了一秒:“你就护着他。”她收回手,端起桌上顾杰的柠檬水喝了一口,杯沿上沾了她一点口红印,她没擦,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还特意把口红印那面朝向顾杰,“行了,你们吃你们的,我去楼下柜台看账,若蓝你吃完下来找我。”


“好。”沈若蓝乖乖点头。


徐荣起身,高跟鞋在地砖上又笃笃响了一路,走到餐厅门口还回头冲他们摆了摆手。顾杰等她走远了才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背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她听见了。”


“听见什么?”沈若蓝面不改色地切着牛排,“咱们又没说什么不能听的。”


“就那个……戒指的事。”顾杰压低声音,凑近她,“你说我妈要是知道了,会不会骂我?”


“你妈又不是不讲理的人。”沈若蓝叉了一块牛肉送到他嘴边,“她刚才不是说了吗,让你省着点花,又没说不让你跟我来往。你别自己吓自己。”


顾杰张嘴吃了那块牛肉,嚼了两下,眉头还是皱着:“可她怎么突然来了?平时她周末都在局里加班,今天怎么有空来金悦?”


“苏姨说对账啊,金悦这边最近不是有个案子结了,账目要理清楚。”沈若蓝说得轻描淡写,又叉了一块牛肉递过去,“你吃你的,别瞎琢磨。你妈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她做事有她的章法,咱们听安排就行了。”


顾杰觉得哪里不太对,可他说不上来。母亲今天确实有点反常,平时在家她很少管他花多少钱,今天当着他女朋友的面说他乱花钱,这不像她的做派。可要让他细想,他又想不出所以然,牛肉嚼完了,又喝了两口饮料,这点疑虑也就咽下去了。他抬头看沈若蓝,她正低头切牛排,长睫毛垂着,侧脸安安静静的,他心里那点不对劲立刻被另一种情绪盖过去了——若蓝都说了不急,那他急什么?她跑不了,他再等一年又怎么了。


徐荣在楼下珠宝柜台又转了一圈,等沈若蓝从电梯里出来,才慢悠悠地迎上去,很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往商场僻静处的消防通道那边走。沈若蓝被她挽着,脚步不快不慢,两个人走到楼梯间拐角,徐荣才松开手,从包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细长的女士烟点上,吐了一口烟才开口:“他跟你求婚了?”


“求了。”沈若蓝靠在墙上,从她烟盒里也抽了一根,凑过去借火,吸了一口才接着说,“拿了个碎钻戒指,说攒了三个月兼职钱。我给他挡回去了,说等他毕业找到工作再谈。”


“挡得好。”徐荣把烟灰弹在墙角,“他现在不能分心,你也不能跟他定下来。你顶着若蓝这个身份,真跟他订了婚,以后想脱身就难了。”


沈若蓝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抬眼看了看她:“苏姨,你是说……你以后还打算让我换回去?”


徐荣没接这话,咬着烟蒂笑了笑:“急什么,先把眼前的事办利索。金悦的账你理到哪一步了?”


“明面上的都平了,顾杰公司那几笔流水走得干净,查也查不出大毛病。”沈若蓝把烟按灭在垃圾桶顶的烟灰缸里,“不过苏姨,顾杰那孩子是真信我,他今天连他妈会怎么想都考虑到了,还说要跟他妈摊牌。我要是再拖着他,他万一哪天憋不住真去跟他妈说了,咱们怎么办?”


“所以他不能憋不住。”徐荣把烟也掐了,拿湿巾擦了擦手指,“你今天做得对,软着来,让他觉得是他自己愿意等。回头我再敲打敲打他,当妈的说两句,他就不敢乱来了。”她说着又想起什么,偏头看沈若蓝,“你下午别陪他去超市了,找个借口推了。我让他晚上回家吃饭,饭桌上我跟他聊聊,把这事彻底按下去。”


沈若蓝哦了一声,又问:“那金悦那边我什么时候去?”


“明天吧,明天上午你过去,把上个月的流水再对一遍,尤其是顾杰公司走账那几笔,底单都收好。”徐荣把湿巾团了团扔进垃圾桶,重新挽住她的胳膊往外走,“对了,顾杰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你下午临时被局里叫回去加班。他不敢往局里打电话查你。”


沈若蓝被她挽着走了一段,忽然低声问:“苏姨,顾杰他爸那边……最近没起疑吧?我看顾杰今天提了好几次他爸,说家里手头紧什么的。”


徐荣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顾宇——或者说林文彪——最近确实有点不对劲。那具三十六岁的年轻身体精力旺盛得过了头,晚上折腾到半夜还不消停,白天又频繁往外面跑,说是盯癞子的下落,可徐荣总觉得他还有别的事瞒着她。不过这些她不会跟沈若蓝说,这个小警察知道得越少越好。


“他爸那边有我。”徐荣拍了拍沈若蓝的手背,“你只管把顾杰哄好,别让他起疑。这孩子脑子直,你只要不给他留空子,他自己就能把自己说服了。”


当天晚上,顾杰果然被叫回家吃饭。徐荣亲自下厨炒了两个菜,又让钟点工阿姨炖了锅汤,饭桌上她给顾杰盛了碗汤推过去,语气家常得很:“今天那个姑娘,若蓝,你俩处得怎么样了?”


顾杰差点被汤呛着,含含糊糊地说:“就、就那样呗。”


“就那样是哪样?”徐荣自己舀了勺汤,慢慢喝着,“你妈是警察,你以为你瞒得住我?你今天中午在金悦跟她吃饭,还买了花,是不是?”


顾杰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筷子戳在米饭里,低着头不说话。


徐荣放下汤碗,叹了口气:“妈不是不让你谈恋爱。可你想过没有,若蓝是警队的人,你是学生,你俩现在定下来,别人怎么看?局里人怎么说若蓝?说她攀着队长家的儿子往上爬?你让她以后在队里怎么做人?”


顾杰猛地抬起头:“我没想那么多……”


“你当然没想那么多,你才十八。”徐荣伸手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语气缓下来,“妈是为你们好。等你毕业了,工作稳了,到时候你们正正经经谈,妈第一个支持。现在先当朋友处着,行不行?”


顾杰沉默了一会儿,闷闷地点头:“行。”


徐荣看着他低头扒饭的样子,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还是那副慈母神情,又给他盛了半碗汤:“多喝点,看你这两天瘦的。”


顾杰喝着汤,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妈,你今天去金悦对什么账啊?金悦那边不是早就结案了吗?”


徐荣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不到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夹了块肉放进自己碗里:“结案归结案,账目上的事总得理清楚,上头要查。你小孩子别打听这些。”


顾杰哦了一声,果然不再问了。他低头喝汤的时候,徐荣端起碗遮住嘴角那一点笑意——苏岚这个儿子,真是好哄得让人心疼。


饭后顾杰回房间给沈若蓝发消息,说“我妈同意了,说等毕业再谈”,沈若蓝回了个害羞的表情,又说“那你好好念书,别老想着跑来找我”。顾杰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咧着嘴把手机贴在胸口,在床上滚了半圈,心想若蓝还是关心他的,他妈也通情达理,这世上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他不知道的是,沈若蓝发完那条消息,转头就给徐荣发了一条:搞定了,他信了。


徐荣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看完沈若蓝那条消息,回了两个字:乖。


然后她删了对话框,把手机扔到一边,翘起腿靠在沙发里,端起茶几上的红酒杯晃了晃。苏岚这个身体确实好用,脸蛋漂亮,说话有分量,警队里上上下下都服她,连儿子都对她言听计从。她抿了一口酒,心想等癞子的事处理干净,金悦这条线彻底稳下来,她得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林文彪那边最近往夜总会跑得勤,媚姨也三天两头打电话来试探,这盘棋越铺越大,她得把每个子都攥在手里才行。


楼上传来顾杰洗澡的水声,徐荣仰头把杯里的酒喝干,起身去厨房洗杯子。经过顾杰房间门口时她停了停,门缝里透出光,还有顾杰哼歌的声音,跑调跑得没边。她摇了摇头,心想这孩子心真大,他妈换了个芯子他都看不出来,还在这儿美呢。


她走进厨房,把杯子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得让阿强催催癞子那边的进度。要是让警方先找着人,她还得亲自去问话,到时候万一癞子嘴快说出点什么,她这个“苏队长”可就得在审讯室里演一出好戏了。水哗哗地冲着杯子,徐荣对着厨房窗户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笑了笑,那双属于苏岚的漂亮眼睛弯起来,眼底却冷得很。


这出戏,她唱定了。


地下室保险

夜总会的后巷比前门安静得多。霓虹灯的光被高墙挡了大半,只从缝隙里漏下几缕粉红和青蓝,落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混着垃圾桶边渗出的酸腐味。顾宇推开那扇没有标识的铁门时,锈蚀的铰链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像某种动物被踩了尾巴。


苏岚跟在他身后半步,高跟鞋踩在铁楼梯上,声音清脆得有些刺耳。她今晚穿了一件银灰色的亮片连衣裙,裙摆刚过大腿中段,领口开得低,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胸口。外头罩了件短款皮夹克,袖口收紧,衬得那截腰细得不像话。她走路的姿态也变了——胯骨微微摆动,脚踝画着细小的弧线,像踩着什么节拍。顾宇回头瞥了一眼,喉结动了动,伸手在她后腰上按了一把。


“走快点,别磨蹭。”


苏岚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嘴上没说什么,步子却真的快了几分。


铁楼梯尽头是一道厚重的隔音门,门板上包着黑色人造革,铆钉排成整齐的菱形。顾宇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磁卡,在门侧读卡器上贴了一下,绿灯亮起来,电子锁咔嗒一声弹开。他推门进去,顺手按了墙上的开关,头顶一排日光灯管依次亮起,惨白的光把整间地下室照得纤毫毕现。


这地方不大,原先大概是夜总会的酒水仓库,后来被改成了两间暗房。靠里那间砌了隔墙,装了独立通风,铁门从外面挂着一把拳头大的挂锁。顾宇走过去,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挑了半天才找着对的那把,拧了两圈,把锁摘下来挂在门把上。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混杂着汗味、尿臊和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苏岚下意识抬手掩了掩鼻子,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不太符合她此刻的身份,又把手放下来,换成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房间里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壁灯,光线昏黄,勉强能看清靠墙摆着两张行军床。床上各躺着一个人,手脚都用铁链锁在床架上,链子不长,只够翻身和坐起来,走不出两步。两人的嘴都被宽胶带封着,胶带边缘被口水浸得发白起皱,下巴上黏着干涸的皮屑。


左边床上那个,身体是林文彪的旧壳子——六十岁的男人,左脸一道旧疤从眉骨拉到颧骨,头发花白稀疏,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可那双眼睛不对,眼神清亮、焦灼,带着一种顾宇很熟悉的固执和蠢直。那是顾宇自己的意识,被困在这具又老又残的躯壳里快两个月了,瘦得颧骨突出,手腕让铁链磨出一圈暗红的痂。


右边床上那个更惨。媚姨那具六十一岁的身体本来就松弛下垂,这两个月关下来,脸上褶子叠着褶子,头发乱成一蓬枯草,嘴角歪着,口水把胶带泡得发胀。可那双眼睛也亮得吓人,年轻、慌乱、拼命想说话。那是沈若蓝,那个刚分到警队、管苏岚叫“师父”、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小姑娘,如今困在一个足够当她奶奶的身体里,连哭都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顾宇——准确地说,是林文彪的魂、顾宇的壳——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警队制服的裤兜里,居高临下地扫了那两人一眼。他嘴角挂着一点笑意,不浓,但很稳,像一只吃饱了的猫蹲在鱼缸边上,不急着动手。


“都醒着呢。”他语气轻快,像在跟同事打招呼,“挺好。”


他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朝苏岚抬了抬下巴。苏岚会意,扭着腰走进来,银灰裙摆扫过顾宇的裤腿。她走到两张床中间站定,歪着头看了看左边床上的“林文彪”,又看了看右边床上的“媚姨”,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又甜又腻,跟苏岚原来的清冷嗓子完全两回事。


“哎哟,这味儿。”她捏着鼻子扇了扇,随即又松开手,故意深深吸了一口,“顾总监,你也不叫人给他们擦擦身子,好歹以前也是体面人。”


顾宇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擦什么,又不是来度假的。”他吐出一口烟,朝左边床上抬了抬下巴,“那老东西皮糙肉厚,臭两天没事。那个老的——”他指的是沈若蓝困着的那具身体,“媚姨这壳子本来就一身骚味,你闻不惯就少来。”


苏岚咯咯笑起来,走到左边床边,弯下腰凑近“林文彪”的脸。那张老脸因为愤怒和屈辱涨得发红,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被封住的嘴里发出含混的低吼。苏岚伸出食指,用指甲轻轻刮了刮他脸上的疤,从眉骨一直刮到颧骨,动作慢条斯理。


“顾总监,”她头也不回地说,“你原来这张脸,还挺有男人味的嘛。就是老了点,褶子多了点。”


顾宇嗤笑一声:“你喜欢?喜欢晚上留下来陪他睡。”


“去你的。”苏岚直起身,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打情骂俏的熟稔。她走回顾宇身边,很自然地往他怀里靠,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一只手抬起来勾住他的脖子。顾宇也配合,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夹着烟,烟灰差点掉在她肩膀上,被她笑着推开了。


“你看着啊。”苏岚仰起脸,冲顾宇眨了眨眼,然后转过去面对左边床上的“林文彪”,抬手把自己皮夹克的拉链往下拉了一截。银灰裙子的领口本来就低,拉链一开,里面的风光更是一览无余。她故意挺了挺胸,让那两团白肉在昏黄的灯光下晃了晃,然后抓起顾宇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


“顾总监,你摸摸,我这身子是不是比那老东西的软多了?”


顾宇从善如流,手指收拢,隔着薄薄的裙料揉了两把,力道不轻,带着一种炫耀式的粗暴。苏岚配合地仰起脖子,喉咙里溢出一声黏腻的呻吟,故意拖长了调子,像猫叫春似的。她的眼睛却一直斜着瞟向左边床上的人,嘴角翘着,带着明晃晃的恶意。


“林文彪”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雷般的怒吼,铁链被他挣得哗啦作响,床架跟着晃了两下。他整个人往前扑,又被链子拽回去,肩膀撞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那双眼睛瞪得通红,眼白上爬满血丝,死死盯着顾宇那只在苏岚胸口揉弄的手,盯着苏岚那张他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扭曲得让他想吐的脸。


苏岚被他瞪得笑出了声,捂着嘴,肩膀一颤一颤的。“哎哟,生气了,你看他气的。”她故意往顾宇怀里缩了缩,声音又尖又嗲,“顾总监,他瞪我,人家好怕呀。”


顾宇也笑,掐了烟头随手丢在地上,用鞋尖碾灭。“怕什么,他又出不来。”他搂着苏岚往右边床边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媚姨”——沈若蓝困着的那具老迈身体。小姑娘显然已经哭过了,眼眶红着,胶带下面的嘴唇在发抖,眼泪把脸上的褶子泡得发亮。她看着苏岚,眼神里全是困惑和恐惧,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不明白为什么师父会变成这样。


苏岚对上她的目光,脸上那层浪荡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又浓了回来。她弯腰凑近沈若蓝,伸手把她嘴上的胶带撕了一角,只撕开一点点缝隙,刚好够她说话。


“若蓝啊,”苏岚压着嗓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别这么看我,师父也是没办法。你乖乖的,少受罪。”


沈若蓝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师……师父……为什么……”


苏岚没回答,又把胶带按了回去,拍了拍她的脸,力气不大,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比打一巴掌还让人难受。“行了,别问了,问多了对你没好处。”


她直起身,走回顾宇身边,重新挽住他的胳膊。顾宇低头看了看表,从兜里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响了两声就通了。


“阿强,带两个人下来,把药打了。”他顿了顿,又说,“老规矩,镇静剂,一人一针。别打多了,打死了我找谁去。”


挂了电话,他转头对苏岚说:“行了,上去吧。这儿味太大,别把你这条裙子熏臭了。”


苏岚嗯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两张床上的人。左边那个还在挣扎,铁链哗啦哗啦响个不停;右边那个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没声了。她收回目光,跟着顾宇往外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铁门重新关上,挂锁咔嗒一声扣死。隔音门合拢的时候,里面那点微弱的呜咽声被彻底切断了。


两人顺着铁楼梯往上走。苏岚走在前面,裙摆一摇一摆,顾宇在后面跟着,手插在兜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到一半,苏岚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顾宇。


“你说,他们会不会被人找着?”


顾宇仰头看她,楼梯间的应急灯把苏岚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映着红光,像两颗浸了血的玻璃珠。他想了想,说:“找?上哪儿找去。老东西‘失踪’的案子挂在警局档案里,标签写着‘疑似潜逃’,底下人查了两个月没线索,早搁下了。媚姨那边更简单,夜总会的人以为她卷钱跑了,连案都没报。”


“那要是有人多嘴呢?”


“多嘴?”顾宇笑了一声,往上走了两步,跟她站在同一级台阶上,“苏队长,你现在是北市警队的门面,你说那两个人是失踪,那就是失踪。你手底下那帮人,哪个敢跟你唱反调?”


苏岚——徐荣——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话挑不出毛病。她伸手在顾宇胸口拍了拍,拍完又顺手摸了一把。“行吧,顾总监,你办事我放心。”


两人走出后巷,夜风裹着油烟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扑面而来。顾宇的车停在巷口,黑色的越野,车窗贴了深色膜,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他拉开副驾的门,等苏岚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


车子发动,汇入主路。苏岚把皮夹克拉链拉回去,对着遮阳板上的镜子理了理头发,又从包里摸出口红补了补。镜子里那张脸还是苏岚的脸,五官精致,眉眼英气,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原来弯得厉害,带着一股遮不住的轻浮。


“明天局里有个会,”顾宇一边开车一边说,“关于下季度扫黄打黑的部署。你上台讲两句,稿子我让人写好了,你照念就行。”


“扫黄?”苏岚从镜子里斜了他一眼,口红盖子啪地合上,“你让我去扫黄?”


“做做样子嘛。”顾宇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上高架,“你越积极,底下人越不会起疑。再说了,夜场那边媚姨‘跑路’了,总得有人接手。你借着扫黄的名义把金悦那一片清一清,回头我让阿强去谈,换个壳子重新开张。”


苏岚把口红丢回包里,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光斑在她脸上明灭交替。她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林文彪,你脑子确实好使。”


顾宇没接话,只是嘴角往上提了提。


车子在苏岚家楼下停稳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顾宇熄了火,没急着下车,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脸看她。


“顾杰在家?”


“应该在。”苏岚解开安全带,“怎么,你要上去坐坐?”


“不了。”顾宇伸手在她大腿上拍了拍,“明天局里见。你今晚演好你那个妈,别露馅。”


苏岚嗤笑一声,推开车门,一条长腿先迈出去,银灰裙摆在路灯下闪了闪。“放心,你那个便宜儿子,好哄得很。”


她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踩着高跟鞋走进单元门。顾宇坐在车里看着她进去,等三楼那扇窗户亮了灯,才重新发动车子,掉头驶入夜色。


苏岚——徐荣——站在家门口,从包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之前先对着防盗门上的反光条照了照,把嘴角那点没收干净的浪笑压下去,换上一副温和些的表情。她拧开门,客厅灯亮着,电视开着,顾杰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听见门响抬起头。


“妈,你回来啦。”他暂停了游戏,从沙发上弹起来,“怎么样,加班累不累?我给你热了杯牛奶,在厨房。”


苏岚换了拖鞋,把皮夹克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冲他笑了笑。那个笑是照着苏岚原来的样子练过的,嘴角弯的角度、眼睛眯的幅度,都拿捏得刚好。“不累,就是开个会。”她走过去,在顾杰脑袋上揉了一把,“牛奶放着吧,我洗完澡再喝。你早点睡,别老打游戏。”


顾杰嘿嘿笑了两声,又坐回去继续打。苏岚往浴室走,经过他背后的时候瞥了一眼屏幕,枪战游戏,打得正热闹。她心想这孩子确实好哄,亲妈换了个芯子,他连点疑心都不起。不过也好,省得她费心思应付。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来。苏岚站在花洒下面,热水浇在头顶,顺着脊背往下淌。她闭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地下室的情形,又盘算了一遍明天局里的会。癞子那边得催,金悦的账本得理,林文彪那边最近来得勤,她得想办法把他安抚住,别让他觉得她光顾着当“苏队长”忘了本。


水汽氤氲里,她睁开眼,看着瓷砖上自己的影子——模糊的、扭曲的、被水汽晕开的轮廓。她伸手在镜面上抹了一把,露出那张属于苏岚的脸。漂亮,英气,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凛然的正气,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北市警队最正派的门面。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


“苏队长,”她轻声说,声音被水声盖住,只有她自己听得见,“明天见。”


无人知晓的北市

北市警局三楼多功能厅的灯全部打开了,水晶壁灯和天花板的射灯一起亮着,把整个大厅照得通透。长桌上铺了白色桌布,冷盘热菜摆了满满一溜,香槟塔立在角落,气泡从杯底一串串浮上来。靠墙的位置拉了红底白字的横幅,上面印着“北市警局扫黑除恶专项行动表彰大会”几个大字,字旁边还缀着警徽图案。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挤在台前,报社的、电视台的、还有网络媒体的,把预留的拍摄区站得满满当当。


顾宇站在主席台正中央,穿着那身藏青色警队高层制服,肩章上的星徽擦得锃亮,衬得他本就修长的身形更加挺拔。他占了顾宇那副好皮囊——三十来岁,眉目英俊,鼻梁高直,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一道疤,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浅浅的纹路,显得既稳重又亲和。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带着几分领导致辞惯有的节奏感。


“各位同仁,各位媒体朋友,今天这个会,是庆功会,也是总结会。过去三个月,北市警队在扫黑除恶专项行动中打掉涉黑团伙十一个,抓捕犯罪嫌疑人六十七名,缴获毒品及赃款合计市值超过两千万。”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嘴角牵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这些数字背后,是全体警员日夜不休的付出,更是北市市民对平安的期盼终于有了回响。”


台下响起掌声,顾宇微微侧身,抬手示意身旁的人。


苏岚就站在他左手边半步远的位置,穿着那套紧身皮革狙击手制服,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露出整张干净漂亮的脸。制服是深黑色的,领口收得整齐,腰身收得极窄,把她那副婀娜修长的身段裹得曲线玲珑,长腿在皮裤里绷出笔直的线条,脚上是一双黑色短靴。她没戴帽子,露出来的额头和两颊在灯光下白得晃眼,五官精致得像是画上去的,眉眼间那股子清冷英气还在,嘴角却微微翘着,配合着顾宇的致辞摆出得体的微笑。


台下有年轻警员偷偷拿手机拍照,被旁边的同事捅了一肘子才收起来。记者区的快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闪光灯把苏岚的脸照得一阵一阵发白。她也不躲,反而微微抬起下巴,让镜头把她的正脸拍得更清楚些。


“这位是我们警队扫黑行动的总指挥,苏岚苏队长。”顾宇伸手揽了一下苏岚的肩,动作自然,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让记者们拍个够,“苏队长带队端掉金悦夜总会地下毒品交易窝点,连续蹲守四十八小时,亲自突入现场,是整个行动的关键一环。局里已经决定,给苏队长记个人二等功。”


掌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热烈。苏岚冲台下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前排那些熟悉的面孔——都是警局的老同事,有她原来带过的队员,有文职部门的小姑娘,一个个仰着脸看她,眼里全是羡慕和崇拜。她心里门儿清,这些人看的是苏岚这张脸、这身制服、这个“最美警花”的名头,没一个人知道站在台上的到底是谁。她微微偏了偏头,余光瞟到台下侧边站着的沈若蓝。


沈若蓝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警服,长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整个人站在那儿又精神又乖巧。她正仰着头看台上,眼睛亮亮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一副“我偶像真厉害”的表情。旁边几个年轻警员跟她说话,她一边应着一边还往台上看,手指头无意识地绞着制服下摆。


顾宇顺着苏岚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又对着话筒说:“今天还要特别表扬一位新同志。沈若蓝,入队不到半年,在这次行动中配合苏队长完成了外围布控和证据固定工作,表现突出。局里决定提前给她转正定级,希望小沈同志再接再厉。”


沈若蓝被旁边的人推了一把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台前。她脸上腾地红了,敬礼的时候手抬得有点急,指尖差点戳到眉毛。台下有人笑出声,善意的那种。顾宇冲她点点头,苏岚也看过去,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苏队长式”的温和笑容,鼓励里带着一点长辈看晚辈的亲切。沈若蓝对上她的目光,激动得鼻尖都冒了汗,敬完礼小跑着退回原位,差点绊到台阶。


记者们拍够了领导,开始往台下凑,话筒伸到沈若蓝面前问东问西。小姑娘磕磕巴巴地答了几句,翻来覆去就是“都是苏队长带得好”“我还有很多要学的”。苏岚在台上听着,心里嗤了一声。这丫头是真傻,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不过傻有傻的好处,好拿捏。


致辞结束,顾宇走下台,苏岚跟在他半步之后,两个人挨个跟局里的老同志碰杯。顾宇端着香槟杯,笑得温文尔雅,跟谁都能聊两句,从刑侦支队长聊到后勤主任,话不多不少,分寸感拿捏得极好。苏岚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声音不高不低,清泠泠的,带着苏岚原来那股子知性劲儿,但仔细听,尾音偶尔会往上飘一点点,带出些不属于原来那个苏岚的软媚。好在有音乐和说话声盖着,没人留意。


转到西侧餐台旁边的时候,一个电视台的女记者凑上来,话筒上还套着台标,身后跟着摄像。“顾局,苏队,能拍一张合影吗?观众特别想看看咱们北市警队这对模范搭档。”


顾宇看了苏岚一眼,苏岚抿着嘴笑了笑,没反对。顾宇便伸手揽住苏岚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苏岚顺势侧过身,一只手搭在他胸前制服扣子上,脸微微偏向他那边。记者喊了声“看镜头”,快门咔咔响了好几下。


拍完合影,女记者还不走,笑嘻嘻地追问:“顾局,听说您和苏队是夫妻档,平时工作生活怎么平衡的呀?”


顾宇低头看了苏岚一眼,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被那副温和的领导面孔盖住。他笑了一下,说:“工作的时候她是苏队长,我听她的。回了家嘛——”他拖了个尾音,抬手在苏岚后腰上轻轻拍了拍,“我听她的。”


周围的人都笑起来。苏岚也笑,抬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力道很轻,推完手也没收回去,就搭在那儿,指尖在制服扣子上不紧不慢地画着圈。旁边几个文职女警看得眼睛发直,小声嘀咕“顾局和苏队感情真好”。苏岚听见了,笑得更开些,嘴角弯的弧度比刚才大了半寸,眼睛里水光潋滟的,被灯光一打,活生生一副被丈夫宠着的幸福模样。


谁也不知道她那只搭在顾宇胸口的手,指尖正隔着制服布料轻轻掐他,一下,又一下,带着点催促的意思。


顾宇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话题岔开去。又寒暄了几分钟,他抬手看了看表,对周围人说了句“失陪一下,局里还有个短会”,便带着苏岚往多功能厅侧门走。经过沈若蓝身边的时候,苏岚停了一步,偏头看她。


“小沈,你跟我来一下,有个材料要你帮忙整理。”


沈若蓝正被几个同事围着说话,闻言立刻站直了,脸上还带着被表扬后的红晕,点了点头就跟着走。她跟在苏岚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脚步轻快,像只被主人叫走的小狗。苏岚用余光扫了她一眼,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开口。


三个人穿过走廊,进了顾宇那间局长办公室。门一关上,外面的音乐声和人声就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空调出风口低低的嗡鸣。办公室不大,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是皮转椅,侧边一排文件柜,靠窗摆着两组会客沙发。窗帘没拉,玻璃窗外是北市夜景,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远处商业区的霓虹招牌闪闪烁烁,把这间屋子映得半明半暗。


顾宇走到办公桌后面,没坐下,转身靠在桌沿上,两条长腿交叠着,抬手松了松制服领口的扣子。苏岚跟进来,顺手把门反锁了,咔嗒一声轻响。沈若蓝站在门口,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看看顾宇又看看苏岚,小声问:“苏队,什么材料呀?我去档案室拿。”


苏岚没答她,踩着短靴走过去,经过沈若蓝身边的时候抬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却让她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上了门板。“不急,”苏岚的声音低下来,少了刚才在厅里那股子清冷正经,尾音软软地往上挑,“先歇会儿,今天累坏了吧?”


沈若蓝愣了一下。苏队平时说话不这样,今天怎么……她还没想明白,苏岚已经走过去了,走到顾宇身边,侧身坐在了他大腿上,一只手勾住他脖子,另一只手解开了自己制服最上面那颗扣子。


“顾局,”苏岚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顾宇的耳廓,声音压得只有屋里三个人能听见,“今天演得不错嘛,台底下那些小姑娘看你的眼神,恨不得把你吃了。”


顾宇哼笑了一声,手从她腰侧滑下去,落在皮裤包裹的臀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彼此彼此,苏队长。你往台上一站,底下那些小年轻的魂都没了。”他偏头看了沈若蓝一眼,下巴朝她抬了抬,“还愣着?过来。”


沈若蓝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从耳朵根红到脖子。她攥着制服下摆,站在门边没动,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顾局……苏队……这、这是办公室……”


苏岚从顾宇腿上偏过身来,冲她招了招手,笑得眉眼弯弯,那笑里带着一股子沈若蓝从没在苏岚脸上见过的媚劲儿。“办公室怎么了?门锁了,窗帘又没开。”她顿了顿,眼波在沈若蓝身上转了一圈,“还是说,你不愿意?”


沈若蓝咬了咬嘴唇。她看着苏岚坐在顾宇腿上的样子,心里乱成一团。苏队是她最崇拜的人,顾局是苏队的丈夫,这两个人平时在局里恩恩爱爱的,谁看了不羡慕。可现在这个场面……她不知道该怎么想,只觉得脸热心跳,腿有点发软。苏岚叫她了,她要是不过去,是不是不太好?苏队平时那么照顾她……


她磨磨蹭蹭地往前走,步子迈得又小又慢。还没走到跟前,苏岚已经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拽过来,按坐在顾宇另一条大腿上。沈若蓝“呀”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扶住桌沿,整个人僵得像块木板。


“放松点,”苏岚凑过来,嘴唇贴着她耳垂说话,热气喷在耳廓上,沈若蓝激灵了一下,“苏队教你点东西,以后用得着。”


顾宇在另一边笑,抬手把沈若蓝的警帽摘了放在桌上,手指顺着她的马尾往下捋。“小沈啊,转正了就是正式警员了,局里对你期望很高。”他说话的语气还带着点领导腔,手却已经解开了她制服领口的扣子,“好好干,跟着苏队多学。”


沈若蓝脑子嗡嗡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感觉到苏岚的手从她腰侧绕过来,隔着衬衫轻轻摩挲,顾宇的手也没闲着。她闭着眼不敢看,睫毛颤得厉害。苏岚凑过来亲她嘴角的时候,她尝到一股淡淡的酒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的味道,甜腻腻的,跟她平时闻到的苏队身上的皂香完全不一样。她想问,又不敢问。


苏岚没给她问的机会。她一只手搂着沈若蓝的肩,另一只手去解自己制服的扣子,动作不紧不慢的,一边解一边偏头和顾宇接吻。顾宇的手从她后颈插进短发里,扣着她的后脑往自己这边按,吻得又重又急,跟白天在台上那个温文尔雅的局长判若两人。苏岚从鼻子里哼出几声软软的动静,身子往他怀里贴,皮裤裹着的长腿抬起来搭在他膝盖上,短靴的鞋跟磕在桌腿上,笃笃响了两声。


办公室里渐渐热起来。空调还在吹,但三个人挤在一起,呼吸和体温把那一小片空气烘得发烫。沈若蓝被夹在中间,迷迷糊糊地跟着他们的节奏走,制服衬衫被推到肩膀上面,裙子也皱了,马尾散了半边。她偶尔睁开眼,看见苏岚仰着头靠在顾宇肩上,短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露出脖子上淡青色的血管,那张平时清冷端正的脸此刻泛着红,嘴唇微张着,完全是一副她没见过的样子。


她心里有个地方咯噔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苏队不是这样的,苏队那么正派,那么……可是苏岚的手正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顺,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顾宇的声音也低低地响在耳边,叫她别紧张,放松些。她就把那点不对劲压下去了,心想也许是自己没见过世面,人家夫妻之间的事,她懂什么。


窗外北市的灯火铺了满眼,高架桥上的车流缓缓移动,远处商业区的霓虹招牌一块接一块地亮着,把半边天映成暧昧的橘红色。那些灯火底下,金悦夜总会的招牌已经拆了,但后巷的地下室还留着,癞子今晚该去盘账了。林文彪的赌场在城东又扩了一间铺面,新招的荷官正在培训。黑道上的人今晚都在等消息,等庆功宴上传出来的照片,等那个“苏队长”站在局长身边微笑的样子被印在明天的报纸上。他们看了就安心了,知道警队这把刀攥在自己人手里。


而警队的人看了照片也安心,知道扫黑英雄苏岚还在,局长顾宇还在,北市的天还是晴的。


办公室里,苏岚仰起脖子,喉间溢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指甲在顾宇肩章上刮了一下。沈若蓝伏在她胸口,头发散了一肩,呼吸又急又碎。顾宇的手扣在苏岚腰上,指节泛白,制服外套早就扔在沙发上了,衬衫扣子崩开了两颗。


“明天报纸头条,”苏岚喘匀了气,偏过头在顾宇下巴上咬了一口,声音沙沙的,带着笑,“顾局和苏队伉俪情深,扫黑英雄夫妻档再立新功。”


顾宇低笑了一声,手掌在她后腰拍了拍。“标题不错。让小沈也露个脸,‘优秀新警受表彰,警队薪火相传’。”


沈若蓝把脸埋在苏岚肩窝里,闷闷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苏岚低头在她发顶上亲了一下,抬眼和顾宇对视。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眼睛里都映着窗外北市的灯火,映着那些他们攥在手心里的东西——警局的权,黑道的钱,还有彼此身上这副偷来的、年轻的、好用的皮囊。


门锁着,窗帘没拉,北市没人知道这间办公室里坐着的是谁。

Comments

No comments found for this po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