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Creators Posts Import Register Favorites Logout

Content

烂桃馆的活死人

烂桃馆的午后从来不见天光。

下城的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头顶横七竖八搭着破席烂布,把日头遮成一条灰蒙蒙的缝。那缝里漏下来的光也是脏的,落在石板路上,照见积了不知多少天的泔水,泛着一层腻腻的油膜。墙根下蹲着两个乞儿,正拿树枝拨一条死蛇,蛇肚子已经被野狗撕开,肠子拖在泥里,招了半圈绿头苍蝇。


阿荼靠在烂桃馆后门的门框上,后腰抵着冰凉的门板,眼睛半阖着。她刚送走一个客人,裤腰带还没系利索,周员外就晃着膀子挤进了巷子。那肥硕的身子把巷口的亮光堵了大半,酒糟鼻红得发亮,绸袍前襟沾着油渍,一进门就嚷嚷:“老九呢?给爷找个干净的。”


九娘从柜台后头迎出来,鬓边那朵蔫红绢花一颤一颤的,铜算盘在手里哗啦一响:“周老爷来得巧,小桃今儿刚洗的头,香着呢。”她眼角扫过门框边的阿荼,嘴角往下撇了撇,“您要是不挑,后头还有——”


“就她。”周员外却拿手指头戳过来,黄牙一龇,“上回那丫头片子哭哭啼啼的,没劲。这个老货皮实,经折腾。”


阿荼眼皮都没抬。她太熟悉这种话了,四十九年里头听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遍。九娘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钱要紧,冲阿豹使了个眼色。阿豹正蹲在院里啃烧饼,闻言把半块饼往怀里一揣,走过来拿鞭子柄捅了捅阿荼的后背:“聋了?周老爷点你。”


阿荼这才慢慢直起腰,拿手背蹭了蹭嘴角,跟着往里头走。经过九娘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三枚铜子儿,先给。”


九娘吊梢眉一挑:“完事儿再给。”


“完事儿你抽三成。”阿荼咧开嘴,缺了两颗后牙的窟窿黑洞洞的,“我就要三枚,剩下你抽多少我不管。”


九娘骂了句“老刁货”,到底从袖里摸出三枚铜钱拍在她手心里。铜钱被汗浸得温热,阿荼拿拇指搓了搓边缘的毛刺,塞进贴身的布兜里,这才撩开破帘子进了后头的草席间。


那屋子低矮得周员外得弯着腰进,一股霉味混着劣质脂粉气直冲鼻子。草席铺在夯实的泥地上,边角已经磨散了,露出里头发黑的稻草。周员外也不嫌脏,一把将阿荼按在席子上,肥手扯她灰褐粗布裙的领口,嘴里喷着酒气:“老东西,上回让你给爷舔脚,你还拿乔——”


阿荼偏过头,后脑勺磕在墙根一块碎砖上,钝钝地疼。她盯着墙缝里爬过的一只潮虫,把身子放松了,像摊开一块用旧了的抹布。周员外在她身上拱动的时候,她心里在算账:三枚铜钱,加上上回偷藏的一枚,够买两个杂粮饼子;小桃那丫头昨天说脚后跟裂了口子,得给她扯二尺粗布裹一裹;九娘这个月已经提了三回“矿上缺人”,得想个法子……


完事得很快。周员外喘着粗气翻下去,拿绸袍下摆擦了擦手,低头看见阿荼还直挺挺躺着,灰白头发从黑巾里散出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左颊那块烫疤被汗水浸得发亮,浑浊的眼白翻过来看了他一眼。


“呸,老丑货。”他往草席上啐了口唾沫,提上裤子就往外走,“三枚铜钱都嫌多。”


阿荼等他脚步远了,才慢慢撑着坐起来。后腰让砖头硌出一道红印子,她拿手揉了揉,把散开的头发重新裹进黑巾里,又低头捡起周员外掉在席子上的两枚铜板——那肥货裤腰带松,走路掉钱是常事。加上九娘给的,今儿进账五枚。她嘴角扯了扯,不算赔。


外头院里忽然炸开小桃的哭叫。阿荼掀帘子出去,正看见阿豹揪着小桃的头发往磨盘上撞,那丫头瘦得一把骨头,桃红布裙的肩头撕开半尺长的口子,左腕上的绳勒痕被挣得发紫。


“偷藏赏钱?胆子肥了你!”阿豹的鞭子抽在磨盘旁的石墩上,溅起一串火星子,“九娘说了,翻出来赏钱翻倍罚!”


小桃蜷在地上拿手护脑袋,哭得打嗝:“没、没藏……那是客人给的……说让我买糖……”


“客人给的也是馆里的!”阿豹抬脚就要踹她心口。


阿荼走过去,拿肩膀头子往阿豹胳膊肘上一撞。她个子矮,这一撞只够着他肋巴骨,但阿豹没防备,手一歪,鞭子抽在了空处。


“嚎什么嚎。”阿荼嗓子不高,沙沙的,眼皮还耷拉着,“她藏了能有几个子儿?你这一鞭子下去把她腿打折了,明儿赵大人来点她,你替她躺席子上?”


阿豹横肉一抖:“关你屁事!”


“关我钱事。”阿荼从布兜里摸出刚捂热的三枚铜钱,又添上从周员外那儿捡的两枚,摊在手心里,“五枚,够她藏的那点了吧?多出来的算我请豹爷喝碗酒。”


阿豹盯着她手心里那五枚铜板,喉结滚了滚。九娘在柜台后头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到底没吭声。阿豹一把抓过铜钱,拿鞭子梢点了点阿荼的鼻子:“老东西,下回再护着,连你一块抽。”


阿荼没理他,弯腰把小桃从地上拽起来。小桃膝盖磕破了皮,拿手背抹眼泪,抽抽噎噎地说:“阿荼姐……我真没藏……”


“知道。”阿荼拍了拍她后脑勺,掌心蹭了一手灰,“下回客人给钱,当着他面交给九娘,回头我替你讨一半回来。藏什么藏,你藏得过那铜算盘?”


小桃眼泪汪汪地点头,阿荼把她推进灶间烧热水敷膝盖,自己拐回后头那间草席屋。她得把席子底下压的那枚铜钱换个地方——阿豹今儿没搜,明儿可不好说。


掀开草席一角,手指头先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阿荼一愣,把那物件掏出来。是个巴掌高的铜灯,通体漆黑,灯座铸成双头蛇交缠的样式,蛇眼嵌着两粒灰蒙蒙的石子。灯盏里头干干净净,连根灯芯都没有,掂在手里却沉得坠手。


她想起来了。昨儿后半夜有个客人,咳嗽得肺叶子都要吐出来,进门连衣裳都没脱就歪在席子上,抖着手把这灯搁在枕边,天不亮就走了,连三枚铜钱都没给。阿荼当时困得眼皮打架,骂了两句又睡过去,倒把这东西忘了个干净。


“穷鬼,拿个破铜灯抵账。”阿荼翻来覆去看了看,灯座上连个印记都没有,卖废铜怕也值不了几个子儿。她顺手往席子底下一塞,指头肚却被灯沿上一道翘起的铜刺划了道口子,血珠子立刻冒出来,滴在灯盏里。


她“嘶”了一声,拿嘴去嘬伤口,眼角余光却瞥见那灯盏里“噗”地窜起一朵火苗。


没灯芯,没油,那火苗蓝莹莹的,在空荡荡的灯盏里自己烧起来了。阿荼吓了一跳,手一松,铜灯“当啷”滚在草席上,火苗没灭,反而蹿高了一寸,蓝光映在她脸上,把左颊那块烫疤照得雪亮,连浑浊眼白里那点血丝都纤毫毕现。


她蹲在那儿看了半晌,拿手去扇,火苗纹丝不动;拿草席角去捂,火从草缝里钻出来。最后她试探着把手指头伸进火里——凉的,像摸着一团井水。


“邪了。”阿荼嘀咕了一句。


外头小桃在喊:“阿荼姐!赵大人来了,九娘叫你前头伺候!”


阿荼应了一声,把那铜灯重新塞回席子底下,又拿两块土坯压住。起身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蓝火苗从土坯缝里漏出一线光,像一只眯着的眼。


她拿脚把土坯踢严实,撩帘子出去了。巷子口那缝天光已经暗下来,烂桃馆檐下的红灯笼还没点,灰扑扑地垂着。阿荼走过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时,听见树底下两个姐儿在咬耳朵:“……周员外出门就摔了个狗吃屎,门牙磕掉半颗……”


阿荼没回头,嘴角往上弯了弯。五枚铜钱换半颗门牙,这买卖做得。


只是后腰那道砖头印子还隐隐作痛,她拿手按了按,忽然想起方才蓝火苗映在墙上的影子——她自己的影子,干瘦佝偻,可那影子的右手上,好像多了一截东西,长长地垂着,像一截袖子,又像一条锁链。


她摇摇头,把那点念头甩出去。烂桃馆的日子经不起瞎想,想多了,人就活不成了。


灶间飘出馊掉的菜粥味,九娘在前头扯着嗓子骂小桃笨手笨脚。阿荼加快脚步往堂屋走,经过后窗时,听见里头阿豹在跟九娘嘀咕:“……矿上那边催了,说月底前再送五个,老的病的都行,按人头给钱……”


阿荼脚步没停,眼皮却抬了抬。


月底。那还有二十来天。


圣子的诅咒

圣殿深处的净魂殿终年不见天光。


穹顶极高,绘满金线勾勒的诸神创世图,长明灯从殿顶垂落,一共九十九盏,灯油里掺了沉水香与龙涎,烧起来没有一丝烟,只有一种浓稠得近乎压迫的肃穆。地面是整块的白玉石,接缝处嵌着银丝,拼出繁复的净魂符阵。人走在上面,脚步声会被吞掉大半,只剩一种闷闷的、像踩在肉上的钝响。


萧承稷跪在符阵正中的白玉台上,已经跪了三个时辰。


白金色的圣袍铺开在身后,下摆绣着缠枝金纹,每一根线都用了浸过圣水的金丝,如今被汗浸透,贴在腿侧,又冷又沉。他双手交叠按在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身侧,发尾扫着玉面上刻的符咒凹槽。那些凹槽里本该有银砂流动,此刻却干涸大半,只剩几处残光,像将死的萤。


他闭着眼,嘴唇翕动,念的是净魂祷文第七节。这一节他念过千百遍,熟到可以倒背,可今天每一个字出口,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一块。起初只是钝痛,他以为是连日禁食所致,硬撑过去便好。圣殿的规矩,大祭前七日只饮圣泉,不食五谷,他守了二十年,从没出过差错。


可今天不一样。


痛感从胸口正中一点开始,先是针扎,再是刀剜,最后变成一种活物般的撕扯。他念到“涤我秽骨”四个字时,喉咙里忽然涌上一股腥甜,压都压不住,一口血就喷在了白玉台上。


黑血。


血溅在符阵凹槽里,没有顺着玉面流开,反而像被什么吸住了,聚成一小滩,颜色从暗红迅速转黑,表面浮起细密的金丝,像油花,又像某种活物的触须。与此同时,萧承稷胸口传来一阵灼烫,他低头去看,圣袍前襟已经被血浸透,贴在皮肤上,底下透出一片蛛网般的纹路,黑的,从心口向四周蔓延,每一道纹路末端都蜷曲成钩,像无数细小的蛇尾。


噬魂咒。


他认得这个纹路。二十年来,它一直沉睡在他魂魄深处,像一条盘在井底的蛇,不动的时候几乎让人忘了它的存在。可现在它动了。黑色咒纹已经爬过左胸,正沿着锁骨往上走,所过之处皮肤底下像有虫在钻,又烫又痒,偏又抓不得。


“圣子殿下!”


青禾从殿侧的阴影里扑出来,浅青色的侍女服下摆绊了她一下,她踉跄两步,跪倒在白玉台边,伸手想去扶萧承稷的肩,又不敢碰——圣子的身体除了大祭沐浴之外,不许任何人触碰,这是死规矩。她的手悬在半空,圆脸上全是急出来的汗,杏眼瞪得溜圆,声音抖得厉害:“殿下,您、您吐血了——”


“退下。”


萧承稷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刚吐过血的人。他拿袖口在唇边按了按,擦掉血痕,把那只手收回胸前,重新交叠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可青禾看得清清楚楚,他袖口的白金色料子上洇开一团黑,还在慢慢扩大。


“殿下!”青禾不听他的,爬起来就往外跑,“我去叫陆祭司——”


“站住。”


这一声比方才重了些,带着咳意。萧承稷抬眼看她,右眼下那道金色神纹在灯下亮了一亮,像被火烧了一下。他脸色比平日更白,唇色几乎透明,可眼神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能把人钉在原地的样子:“不许去。净魂殿的事,传出去一个字,你就不用活了。”


青禾僵在殿门口,手指绞着衣角,嘴唇抿了又抿,终于忍不住带出哭腔:“可您都吐血了……那纹路都长到脖子上了……”


萧承稷没再理她。他重新闭眼,把涌到喉头的第二口血硬咽回去,继续念祷文。噬魂咒发作不是第一次,他十四岁那年就发过一回,当时师父还在,用九盏圣灯压了三天三夜,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师父说,这咒是胎里带的,解不了,只能压。压得住,你是圣子;压不住,你就是祭品。


他压了十三年。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那口血吐出来之后,他明显感觉到咒纹在往心脉方向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快得像有人在另一头拽它。


“殿下!”


这一回是霍霆。银白骑士甲撞开殿门的动静比青禾大得多,甲片哗啦一响,人已经单膝跪在台前,左手按着腰间的剑柄,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上面托着一只巴掌大的白玉瓷瓶,瓶口用蜜蜡封着。“陆祭司说您今日气息不稳,让我把这个带来备着。”他方脸上全是汗,断眉底下的眼睛死死盯着萧承稷胸口的黑纹,声音压得很低,“用吧。”


萧承稷睁开眼,看了看那只瓷瓶,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个笑:“他倒是算得准。”


霍霆没接话,把瓷瓶上的蜜蜡抠开,一股浓烈的药味散出来,又苦又辣,混着某种动物胆汁的腥。他倒出一粒药丸,朱红色,黄豆大小,递到萧承稷嘴边。萧承稷就着他的手含了,喉结动了一下,干咽下去。药丸入腹,胸口那股撕扯感果然缓了些,黑色咒纹不再往上爬,停在锁骨下方半寸处,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暂时不动了。


“陆无咎人呢?”萧承稷撑着霍霆的手臂站起来,膝盖打颤,但站住了。他比霍霆还高半个头,可这会儿两人站在一起,倒像霍霆撑着根快倒的旗杆。


“在外头候着。他没殿下召见,不敢进净魂殿。”


“叫他进来。”


霍霆应了一声,走到殿门口传话。青禾还杵在门边抹眼泪,被他瞪了一眼,赶紧拿袖子把脸擦干净,缩到角落里去。


陆无咎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黑金祭司袍拖在白玉地面上,十二枚骨戒在灯下泛着哑光,他走到台前三步远就停了,躬身行礼,灰白长发从肩头滑下来一绺,遮住半张清癯的脸。他抬眼看了看萧承稷的脸色,又看了看白玉台上那滩还没干透的黑血,眼窝深陷的双眼微微眯了一下。


“殿下,”他声音不高,慢条斯理的,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咒纹又动了。”


“你给的药,压得住一时。”萧承稷重新在白玉台上坐下,这回没跪,盘膝坐着,圣袍下摆摊在身前,正好遮住胸口那片狼藉,“压不住一世。陆无咎,你在圣殿四十年,噬魂咒的事你比我清楚。照今天这样发作下去,我还有多久?”


陆无咎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右手,拇指在食指的骨戒上摩挲了一圈,像是在算,又像是在掂量这话该怎么说。殿里静得很,九十九盏长明灯的火苗一齐往同一个方向偏了偏,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气流推了一把。


“三个月。”他终于开口,“若殿下继续按老法子压制,三个月内,咒纹会走遍全身。到时候……”


“到时候如何?”


“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青禾在角落里倒抽了一口凉气,被霍霆一个眼神瞪回去。萧承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交叠在膝上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解法。”他说。


陆无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某种确认。他往前迈了一步,骨戒相碰,发出细碎的咔嗒声:“解法有,只是……不大体面。殿下可记得,噬魂咒的根子是‘代劫’?当年先帝在时,有人替殿下算过命格,说您生来带煞,煞气冲了龙脉,须以阴命抵偿。先帝舍不得您,才请了圣殿十二位大祭司联手,把咒封在您魂魄里,用圣子之位镇着。可封终究是封,根没除。”


“说下去。”


“若要除根,得找一个阴时阴日出生、命格极贱极煞的人,把咒纹渡过去。渡咒之后,那人便是新的容器,殿下身上的咒自然就解了。”


萧承稷看着他,目光很平:“渡咒之后呢?那个容器怎么处置?”


陆无咎这回笑了,笑得很淡,像是一点墨滴进清水里,化得若有若无:“咒纹离体之后,最多撑到下一个满月。满月之夜,咒力最盛,容器承受不住,自己就碎了。不需要殿下动手,天收拾他。”


“自己就碎了。”萧承稷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但霍霆听出来了,殿下在生气。他伺候圣子七年,知道萧承稷越是平静的时候,心里那把火就烧得越旺。


“陆无咎,你让我找个人来,替我去死。”


“是替殿下去死,也是替帝国去死。”陆无咎不慌不忙地纠正他,“殿下身上系着北境三十六州的安稳。您若倒了,圣殿拿什么镇那些蠢蠢欲动的藩王?太后那边又怎么交代?您以为她老人家今日为何没来净魂殿?她在等消息呢。”


话音刚落,殿门外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咳嗽。三人同时转头,只见一道珠帘从殿门内侧垂下来,帘后立着一个人影,深紫色宫装的下摆从帘缝里露出来,赤金凤冠上的珠翠被长明灯照得一闪一闪。


沈太后。


她什么时候来的,没人知道。净魂殿的侧门通着太后的凤仪宫,这条道是当年先帝特许的,说是方便太后照看圣子。萧承稷起身行礼,膝盖还没弯下去,帘后那只染着暗红蔻丹的手就抬了抬:“坐着吧。病成这样,不必讲那些虚礼。”


她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五十多岁妇人特有的圆润,可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像小锤敲钉子,钉死了就不许拔。“方才陆祭司的话,哀家在帘后都听见了。承稷,你十四岁那年咒发,哀家守了你三天三夜,你烧得说胡话,攥着哀家的袖子喊母后。那时候哀家就想,这孩子是沈家的福星,也是沈家的劫数。”


她叹了口气,听着倒像真心实意的疼惜:“如今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可你得明白,你这条命不只是你自己的。北境今年又旱了,藩王们递上来的折子哀家压了七本,压得住是因为圣殿还有位圣子。你若倒了,哀家拿什么压他们?拿什么保沈家的江山?”


萧承稷垂着眼,听她说完,才慢慢开口:“母后的意思,儿臣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沈太后的手缩回帘后,珠帘晃了晃,“陆祭司的法子虽然不太体面,可事急从权。阴时阴命的人,下城多的是,烂桃馆里随便挑一个,给笔钱,签个死契,没人会问。满月之前办妥,哀家让户部拨银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快。哀家听说,你那个未婚妻姜月衡最近往圣殿跑得勤。她打什么主意,你比哀家清楚。别让她嗅出味来。”


珠帘再晃了一下,人已经走了。侧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可殿里三个人都觉得那声响像砸在心上。


萧承稷沉默了很久。九十九盏长明灯的火苗慢慢稳下来,殿里重新安静得只剩呼吸声。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片已经淡下去的咒纹,忽然问了一句:“下城烂桃馆里的,都是些什么人?”


陆无咎答得很快:“妓女,逃奴,犯官家眷,活不下去卖儿卖女的。殿下不必有负担,这些人活着也是受罪,给笔安家银子,算是积德。”


“积德。”萧承稷把这词含在嘴里,咽不下去。他站起身,圣袍从白玉台上拖下来,下摆沾了那滩黑血,洇开一片污迹。他看了一眼,没管,径直往殿后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渡咒的事,你安排。人带来之前,我要见她一面。”


陆无咎躬身:“是。”


等萧承稷的身影消失在殿后回廊里,霍霆才把按在剑柄上的手松开,指关节咔咔响了两声。他看着陆无咎,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断眉底下那双眼睛里全是火:“陆祭司,方才那话,你说得轻巧。什么叫‘自己就碎了’?殿下心善,听不得这些,你就欺负他?”


陆无咎慢慢直起腰,骨戒在袖口里碰出一串轻响。他看了霍霆一眼,眼窝深陷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嘴角微微往上提了提:“霍骑士,你伺候殿下七年,应该比我更清楚——咒纹走遍全身的时候,碎的可不止一个人。北境三十六州,上百万条命,都系在殿下一个人身上。拿一个换一百万,这账你不会算?”


霍霆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狠狠吐了口唾沫在地上,转身走了。


陆无咎站在空荡荡的净魂殿里,抬头看了看穹顶的诸神创世图。长明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深陷的纹路照得像刀刻的。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无名指上那枚骨戒,慢慢转了一圈。


影七从殿顶的阴影里落下来,黑衣黑巾,只露一双冷眼,落地无声,单膝点地:“主人。”


“下城,烂桃馆。”陆无咎的声音很淡,“去找一个阴时阴日出生的妓女,越老越好,命越贱越好,身上带煞的最好。找到了,别惊动,先把底摸清——她欠多少债,上头有谁管着,身边有什么人。回来报我。”


影七点了一下头,起身要走。


“等等。”陆无咎叫住她,想了一想,又补了一句,“多找几个备着。这事……殿下心里不痛快,说不定要换人。另外——”他顿了顿,嘴角那点笑意终于露出来,在长明灯下显得格外阴冷,“事成之后,把那个容器用过的所有东西都收回来,一根头发都别漏。噬魂咒渡过去,咒力也跟着走。我要那盏灯。”


影七的眼神动了一下,没问“什么灯”,只应了一声“是”,身形一晃,已经消失在殿顶的暗处。


陆无咎独自站在白玉台前,低头看着那滩被萧承稷踩得模糊的黑血。他蹲下身,骨戒在地上敲了敲,血渍已经渗进玉面符纹里,黑中泛金,像一条被碾碎的蛇。他伸指头蘸了一点,在指尖搓了搓,放到鼻尖闻了一闻——苦,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噬魂咒。”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二十年的咒力,够我少修三十年。”


他站起身,把指尖那点血在祭司袍上蹭掉了,转身往外走。经过殿门口时,他瞥了一眼缩在角落里擦眼泪的青禾,忽然停住脚步:“你方才看见什么了?”


青禾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赶紧捡起来攥着:“奴婢……奴婢看见殿下吐血,别的什么也没看见。”


“聪明。”陆无咎点了点头,“记着,今天的事,出了这殿门就烂在肚子里。要是让外头听见风声——”


他没说完,笑了笑,走了。


青禾等他走远了,才慢慢从角落里挪出来。她走到白玉台边,看着那滩被踩乱的黑血,嘴唇抖了抖,小声嘀咕:“阴时阴日出生的……下城烂桃馆……那不就是……”


她没敢往下想,拿帕子把台面上的血渍胡乱擦了擦,可那些渗进符纹里的黑金痕迹怎么都擦不掉,像一根一根细小的刺,扎在白玉里。


而此刻的下城烂桃馆,阿荼正蹲在灶间后头的泔水桶旁边,把半碗馊掉的菜粥往嘴里扒。


她一边扒一边骂:“九娘那个老货,给赵大人炖的鸡汤,鸡腿鸡翅都捞走了,就剩个鸡架子还舍不得扔,兑两瓢水熬出这一锅涮锅水。我呸,喂猪猪都嫌寡淡。”


小桃蹲在旁边啃一块硬得能砸核桃的饼子,小声说:“阿荼姐,赵大人走了,九娘叫你收拾前头屋子,说赵大人吐了一地。”


“他那是喝多了猫尿。”阿荼把碗底最后一口粥舔干净,拿手背一抹嘴,刚要起身,忽然觉得后腰那道砖头印子又疼了一下,这回疼得比之前厉害,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往肉里捅。


她“嘶”了一声,扶住墙,眼前黑了一瞬。黑过去之后,她看见泔水桶里自己的倒影——水面上浮着菜叶子,倒影模模糊糊的,可她还是看清了,自己左手腕上多了个东西。


一道黑纹。


跟她在前头屋里,从一个喝醉的客人袖口里瞥见的、圣殿侍卫胳膊上纹的那种圣纹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是黑的。


阿荼愣了两息,拿手去搓,搓不掉。她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席子底下那盏铜灯,想起那朵蓝莹莹的凉火。


“小桃,”她声音有点干,“今儿初几?”


“初八呀,阿荼姐你过糊涂了?”


初八。离月底还有二十二天。


阿荼盯着手腕上那道黑纹,忽然觉得,那五枚铜钱换半颗门牙的买卖,好像没她想的那么划算。


选祭

阿荼把碗往灶台上一搁,伸手去够那盏藏在席子底下的铜灯。灯身冰凉,贴着手心像握了一块从深井里刚捞上来的石头。她把它翻过来,底部那圈符纹在灶膛余火的映照下泛着暗金色的微光,跟手腕上那道黑纹一样,搓不掉,抠不动,像是从皮肉里长出来的。


“阿荼姐,你手咋了?”小桃凑过来,嘴里还嚼着那半块硬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没事,蹭了锅灰。”阿荼把袖子往下扯了扯,盖住手腕。她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跟揣了只活兔子似的蹦个不停。那五枚铜钱是从一个醉酒的香客身上顺来的,她当时只当是普通铜板,往怀里一揣就忘了。后来那香客醒了,满院子嚷嚷说丢了东西,九娘让阿豹把她按在条凳上抽了十鞭子,她咬死了没认,最后那香客自认倒霉走了。铜钱她留下了,换了半颗门牙——上个月被周员外一巴掌扇掉的那颗——补了颗黄的,好歹不漏风了。剩下几个铜板她买了半壶浊酒,喝完了把壶底那个铜疙瘩抠出来,就是这盏灯。


谁能想到这破玩意儿会烫人。


那天夜里她睡得正沉,忽然觉得胸口发烫,睁眼一瞧,灯自个儿亮了,蓝莹莹的火苗蹿起来,不冒烟,不发热,就贴在她心口上烧。她吓得想把灯扔出去,手却跟被捆住了似的动弹不得。那火苗烧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才灭,灭了之后她发现自己左手腕上多了道黑纹,跟圣殿侍卫胳膊上那种金纹一模一样,只是颜色反着来。


阿荼不识字,也不懂什么符纹咒法,但她在下城活了四十九年,知道一件事:跟圣殿沾边的东西,沾上了就没好事。


“小桃,”她把铜灯重新塞回席子底下,又拿两件破褂子压住,“你去前头看看,赵大人那屋收拾干净没有。九娘要是问起我,就说我拉肚子,蹲茅房呢。”


小桃应了一声,把饼子揣进怀里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阿荼姐,你脸色不太好,要不我去找九娘讨碗热水?”


“讨什么讨,她那热水是拿钱买的,一碗热水两个铜板,比尿还贵。你快去,别磨蹭。”


小桃走了之后,阿荼从灶间后门溜出去,贴着墙根往自己那间柴房走。烂桃馆的院子不大,前头是接客的堂屋和几间厢房,后头是灶间、柴房和姑娘们挤的大通铺。阿荼因为年纪大、皮相丑,接不着什么好客,九娘就让她住柴房旁边那间原本堆杂物的小屋,月钱比旁人少三成,活计却多一倍。她倒不在乎,住得偏有住得偏的好处,至少夜里没人来搅她。


她推开小屋的门,刚迈进去一只脚,就听见前头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是九娘那把又尖又亮的嗓子:“哎哟喂,几位军爷,什么风把您几位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阿豹,看茶!”


阿荼脚下一顿。军爷?烂桃馆在下城最脏最乱的巷子深处,平时来的都是些贩夫走卒、穷酸书生,顶天了来个赵大人那样的六品小官。穿甲带刀的军爷从不往这儿来,嫌脏。


她侧耳细听,果然听见甲片碰撞的哗啦声,还有靴底踩在青石板上那种沉甸甸的响动。至少三五个人,步子齐整,不像是来寻欢的。


阿荼立刻缩回屋里,把门板掩上,只留一条缝。从缝里望出去,能看见前院一角,九娘正弯着腰给一个穿黑衣的人引路,那人身形细瘦,黑巾遮面,只露一双冷眼,腰里别着两把短刃。阿荼在烂桃馆见过各式各样的人,但这种做派的头一回见——不像是兵,倒像是专门替人办脏事的。


“九娘,”那黑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穿过院子传进阿荼耳朵,“圣殿追查一桩案子,要找一个阴时阴日出生的女人,四十往上,身上有异纹。烂桃馆上下,有没有这么个人?”


阿荼心里咯噔一下,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凉气。


九娘那老货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眼珠子一转,立刻又堆起笑来:“军爷说的这是哪里话,我们这烂桃馆里都是些苦命丫头,哪来的什么异纹……”


黑衣人没说话,只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阿荼看不太清,但九娘接过来之后脸色变了,先是瞪大眼,然后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个又惊又喜的模样,跟饿狗见了肉包子似的。


“这个数?”九娘的声音都发颤了。


黑衣人点了点头。


“军爷您等着,我这就去把人给您带来。”九娘把东西往袖子里一揣,转身就朝后院走,步子快得像踩了风火轮。


阿荼心里骂了一声娘。她太清楚九娘了,这老鸨眼里只有钱,别说一个年老色衰的阿荼,就是把整馆的姑娘全卖了,只要价钱合适她都不带眨眼的。她赶紧把门板合严实,转身去掀席子,把那盏铜灯摸出来往怀里一塞,又顺手从床底摸出个布包,里头是她攒了半年的体己,十几个铜板加一对银耳坠子。她把布包也揣上,扒着后窗往外看。


后窗外是条窄巷,平时堆满烂菜叶子和破缸烂罐,翻出去就是隔壁豆腐坊的后院。阿荼刚要抬腿,就听见前头九娘的声音已经到了院中间:“阿荼!阿荼你死哪儿去了?快出来,有贵客找你!”


紧跟着是阿豹的粗嗓门:“柴房没有,灶间也没有,八成是躲后头去了。”


阿荼心里一急,手忙脚乱往窗上爬。她身量矮,腿脚也不利索,扒着窗台蹬了两下没上去,反倒把窗台上一个破瓦罐蹬翻了,哗啦一声碎在地上。


“那儿呢!”阿豹的脚步声立刻朝这边来了。


阿荼顾不上别的,把怀里的铜灯往里掖了掖,刚把窗户推开一条大缝,门板就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了。阿豹壮硕的身子堵在门口,满脸横肉挤出一个笑:“阿荼,九娘叫你,你跑什么跑?”


“我拉肚子,蹲茅房呢,你管天管地还管人拉屎放屁?”阿荼回过身来,叉着腰,摆出一副要骂街的架势。她在下城混了半辈子,知道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横。阿豹这种人,你越软他越来劲,你先骂上了,他反倒得掂量掂量。


果然阿豹没动手,只侧了侧身,九娘从他背后挤进来,脸上笑得跟抹了蜜似的:“阿荼啊,别跟阿豹一般见识。今儿有贵客点你的名,这可是天大的福气。你跟我到前头去,洗把脸换身衣裳,别给咱烂桃馆丢人。”


“贵客?”阿荼靠着墙没动,拿眼斜着九娘,“什么贵客能点我的名?我这张脸,夜里能把鬼吓哭了,哪个不长眼的贵客点我?”


九娘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角抽了抽:“你少废话,人家给的钱够买你三回了,你痛快跟我走,别逼阿豹动手。”


阿荼心里明镜似的,九娘这是铁了心要把她交出去。她拿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后窗,窗台到巷子地面少说有一丈高,她这把老骨头跳下去,不摔断腿也得崴了脚。前头是阿豹和九娘,后头是堵死了的窗,她跑不了。


“行行行,我去。”阿荼忽然换了副脸,把腰一塌,挤出个讨好的笑来,“九娘您别生气,我这不是怕给您丢人嘛。贵客在哪儿呢?我这就去磕头。”


九娘脸色缓了缓,侧身让开路:“前头堂屋,你快着点。”


阿荼慢吞吞地往外走,路过九娘身边时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一扑,正好撞在九娘身上。九娘被她撞得往后一仰,骂了声“瞎了你的狗眼”,阿荼趁机把九娘袖口里露出来的那截东西摸了一把,是个沉甸甸的小布袋,里头硬邦邦的,听着像是银锭。


她把布袋往自己袖子里一滑,嘴上连声赔不是:“对不住对不住,脚底下滑了。”


九娘没察觉,只顾着拍衣裳上的灰。


阿荼被阿豹押着往前院走,一路走一路盘算。她怀里有铜灯,袖子里有九娘的银锭,布包里还有自己的体己,只要出了烂桃馆的门,她就能找机会溜。下城这么大,巷子跟蛛网似的,她闭着眼都能摸出去。


可她还没走到前院,就闻见一股子甜腻腻的香味,像是某种熏香,浓得呛人。她脚步一顿,阿豹在后面推了她一把:“快走!”


堂屋里点着四盏油灯,把屋子照得通亮。那个黑衣蒙面人站在屋子正中,腰背笔直,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银针。九娘跟在后面进来,朝黑衣人赔笑:“军爷,人带来了,您看是不是这个?”


黑衣人走过来,阿荼这才看清她的眼睛,冷得像冬天河面上的冰碴子,不带一点活人气。她拿银针在阿荼手腕上一扎,阿荼“嘶”了一声,血珠子冒出来,黑衣人凑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她。”


“那……”九娘搓着手,“军爷,那银子……”


“后头有人送来。”黑衣人一挥手,门外又进来两个同样黑衣蒙面的人,一左一右架住阿荼的胳膊。


阿荼一看这架势,知道再不动手就晚了。她猛地往地上一瘫,两条腿乱蹬,扯着嗓子嚎起来:“杀人啦!抢人啦!圣殿军爷欺负良家妇女啦!九娘你个挨千刀的,你把我卖了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吗!我伺候你二十年,你就这么把我卖了——”


她嚎得又响又难听,眼泪鼻涕一块往下淌,活脱脱一副撒泼打滚的做派。烂桃馆的姑娘们听见动静,纷纷从通铺那边探出头来看,小桃也挤在人群里,脸都吓白了。


九娘急得直跺脚:“快把她嘴堵上!这要让外头听见——”


黑衣人却不怕,她蹲下来,看着阿荼,声音平平淡淡的:“你尽管嚎。这巷子前后都封了,你嚎破天也没人进来。”


阿荼的嚎声卡在嗓子眼里。她盯着黑衣人的眼睛,知道这人说的是真话。她干这行四十九年,真话假话一听就分得出来。这人是真不在乎她闹。


“军爷,”阿荼忽然不嚎了,拿袖子一抹脸,声音也稳下来了,“我就是个下等娼妓,又老又丑,你们要我去做什么?总得给个明白话,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黑衣人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她:“圣子要的祭品,越脏越老越好。你正好。”


阿荼一怔。圣子?圣殿那个金尊玉贵的圣子,要她这么个脏老婆子做什么祭品?


她还没想明白,旁边一个黑衣人已经捏住她的下巴,把一颗药丸塞进她嘴里。阿荼想吐,那人一抬她下巴,药丸顺着嗓子眼滑下去了。一股苦味从胃里往上翻,紧跟着脑袋就发沉,眼前的东西开始打转。


“小桃!”阿荼在昏过去之前喊了一声,“别管我,你跑——”


她看见小桃朝这边冲了两步,被阿豹一把薅住后领子,拎起来就往柴房那边拖。小桃踢着腿哭喊,阿豹骂骂咧咧:“小蹄子,再嚎把你跟阿荼一块儿塞车里!”


阿荼想再喊,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她最后看见的是九娘站在堂屋门口数银锭,嘴角咧到耳朵根,那朵蔫红绢花在鬓边一颤一颤的。


然后眼前一黑。


再醒过来的时候,阿荼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马车里,手脚都被麻绳捆着,嘴里塞了块破布。车厢不大,垫着层薄毡,车轮碾过石板路,颠得她后脑勺一下一下磕在车板上。她试着挣了挣绳子,捆得死紧,手腕子磨得生疼。


怀里那盏铜灯还在,硬邦邦地硌着胸口。袖子里的银锭也在,九娘那老货光顾着高兴,没搜她的身。阿荼心里稍微踏实了点,有钱有灯,就有活路。


她翻了个身,拿肩膀撞了撞车厢壁,闷声闷气地哼起来。外头赶车的人听见了,掀开后帘看了一眼,正是那个黑衣蒙面的女人。


“醒了就老实待着。”黑衣人说。


阿荼把嘴里的破布顶出来,呸了两口:“军爷,这位军爷,您行行好,给口水喝。我老婆子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么折腾。您看我这胳膊,都勒出血印子了,您松松,我保证不跑。”


黑衣人没理她。


阿荼换了副声气,压低了嗓子,带出点烂桃馆里练了半辈子的媚腔:“军爷,您生得这样体面,心肠肯定也好。您告诉我,圣子要我去做什么?我虽然又老又丑,可我会伺候人,您要是缺个端茶倒水的——”


“闭嘴。”黑衣人终于回过头来,那双冷眼里头一回带了点情绪,像是嫌恶,“你的命只值今晚,省点力气。”


阿荼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她盯着黑衣人的脸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那种烂桃馆里老妓女对付难缠客人时才会有的、皮笑肉不笑的笑:“行,我闭嘴。不过军爷,我劝你一句,我这人脏惯了,身上不干净,你们圣子要是拿我去祭什么神,当心神明嫌晦气。”


黑衣人没再说话,放下了帘子。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声在石板路上咕隆咕隆响。阿荼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装睡,手却在袖子里一点一点地蹭。她摸到了银锭的边角,拿指甲抠着绳子,一下,两下,慢慢地磨。


她不知道圣子要她做什么,也不知道那盏铜灯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知道一件事:九娘卖了她,阿豹锁了小桃,这口气她咽不下去。只要让她活着回来,烂桃馆那笔账,她一笔一笔跟他们算。


马车拐了个弯,速度慢下来。阿荼听见外头有开城门的声音,还有侍卫盘问的动静。黑衣人探出头去说了句什么,侍卫立刻放行。


车轮重新滚动起来,碾过一道门槛,咯噔一下。阿荼闭着眼,把银锭攥在手心里,心里默默数着:出下城了。往上城去。往圣殿去。


那个金碧辉煌的地方,她活了四十九年只在远处看过它的尖顶。现在她要进去了,以祭品的身份。


阿荼攥紧了银锭,嘴角抽了抽,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


双魂灯

地下祭坛比阿荼想得要深。


马车停下后,黑衣人把她从车厢里拽出来,推着她走过一条长长的石阶甬道。甬道两侧每隔十步嵌一盏铜油灯,火苗烧得极稳,连晃都不晃,阿荼盯着看了好几眼,才发觉那灯芯里掺了什么东西,烧出来的光带着一层青,照得人脸上像蒙了层死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蜡黄的皮肉在青光下泛出斑驳的暗纹,像搁久了的猪皮。


“走快些。”影七在她背后推了一把。


阿荼踉跄两步,脚踝上的铁链哗啦一响。她索性把步子拖得更慢,眼睛四处乱瞟。甬道两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弯弯绕绕的,她一个字也不认得,只觉得那些刻痕深得能嵌进手指头,边角磨得圆润,不知被多少人的衣裳蹭过。越往里走,空气越冷,冷得她后槽牙直打颤。烂桃馆的冬天她也熬过来了,柴炭不够就裹着破棉被跟小桃挤一张床,可这里的冷不一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像有人拿细针从脚底板往上扎。


甬道尽头是一扇青铜门,门板上铸着两盏灯的图样,一盏在上,一盏在下,中间连着一道弯弯曲曲的线。影七抬手在门环上扣了三下,停了停,又扣两下。门后传来铁闩抽动的闷响,铜门向内打开,热风扑面而来,裹着一股子铁锈和烧焦的腥甜。


阿荼被推进去的时候,脚下一软,险些跪倒。祭坛比甬道宽敞得多,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面墙壁上嵌着九十九盏铜灯,灯油里不知掺了什么香料,烧出来的烟又浓又甜,熏得人脑仁发胀。正中间是一座圆台,台面上刻着深浅不一的沟槽,沟槽里淌着暗红色的液体,从圆台中心向四周蔓延,像一张铺开的血网。圆台两侧各立一根铁柱,柱上盘着铁链,链头挂着镣铐。


其中一根铁柱上已经绑了人。


阿荼眯起眼,透过烟雾辨认了片刻。那人一身白金色圣袍,袍角沾了灰,黑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一道从唇角抿出来的冷硬线条。他垂着头,手腕被铁链吊在柱顶,脚尖堪堪点地,整个人像一柄被折断后勉强挂住的剑。


“圣子殿下。”影七单膝跪地,声音里没有半分起伏。


萧承稷没有抬头。阿荼看见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指节绷得发白,随后又慢慢松开。影七起身,把阿荼推到另一根铁柱前,三两下将她手腕锁进镣铐,铁链一收紧,阿荼整个人被吊得踮起脚,肩窝里咯吱一声响,疼得她龇牙。


“轻点轻点,军爷,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闭了嘴。


因为萧承稷抬起了头。


阿荼在烂桃馆见过各式各样的男人。醉的、疯的、哭的、笑的、打人的、挨打的,可她从没见过这样一双眼睛。那双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连嫌恶都没有,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冰面下头压着不知多厚的东西。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花白的头发扫到灰褐色的粗布裙,再扫到她指甲缝里的黑泥,最后停在她脸上那块烫疤上。


“陆无咎呢?”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阿荼还没来得及应声,祭坛另一头就传来了脚步声。陆无咎从暗处走出来,黑金祭司袍的下摆拖在地上,十二枚骨戒在灯火下泛着油润的黄光。他身后跟着四个灰衣侍从,抬着一口半人高的铜炉,炉盖上有孔,孔里冒出淡青色的烟。


“圣子殿下稍安。”陆无咎走到圆台边,抬手在铜炉盖上拍了拍,那炉子里立刻发出一阵细碎的嗡鸣,像有活物被闷在里头撞盖子,“移咒的时辰还没到。今夜子时三刻,双魂灯最盛,届时殿下与这位……老人家,各归其位,各安其命。”


阿荼听不太懂,但她捕捉到了“老人家”三个字,当即扯开嗓子:“这位大人,您行行好,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要养,我——”


“你家里没人。”影七冷冷打断她,“九娘查过了,你连个相好的都没有。”


阿荼噎了一下。她在心里骂了九娘八百遍,面上却挤出个讨好的笑:“军爷这话说的,没相好的就不能有老娘了?我老娘埋在城西乱葬岗,我每年清明还给她烧纸呢——”


“闭嘴。”陆无咎连头都没回,只抬起一根手指。


阿荼的嘴还张着,嗓子眼却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惊恐地瞪圆了眼,喉咙里嗬嗬作响,直到陆无咎把手指放下,那股无形的力道才松开。


“子时之前,不要聒噪。”陆无咎走到圆台中央,从袖中取出一卷发黄的帛书,展开铺在台面上。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朱砂小字,有些地方被血洇得模糊了,陆无咎用指甲尖点着字行,一行一行地往下捋,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阿荼趁这空当扭头去看萧承稷。圣子侧着脸,目光落在陆无咎手里的帛书上,眉心微微蹙着,唇色白得快要透明。他的右手手腕被铁链磨出了一圈红痕,阿荼看见他试着挣了一下,铁链纹丝不动,他也就没再挣第二下,只是把嘴唇抿得更紧了些。


“喂,小郎君。”阿荼压着嗓子喊他。


萧承稷没理她。


“喂,穿白袍子的,圣子殿下。”阿荼又喊了一声,这回用了烂桃馆里叫客人的腔调,尾音往上挑,“您跟我说句实话,这老东西是要拿咱俩炼什么药?您要是知道,给我透个底,我死也死个明白。”


萧承稷终于转过眼来。他打量阿荼的目光像在打量一件粗劣的器物,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你身上带了什么?”


阿荼一愣:“什么?”


“你衣内,右边。”萧承稷的视线落在她胸口偏右的位置,“有东西在响。”


阿荼低头一看,灰褐色的粗布衣裳底下,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震动,贴着她肋巴骨那块肉,一下一下,像有心跳似的。她想起来了,从烂桃馆被拖出来的时候,她顺手把祭坛上摸来的那盏铜灯塞进了衣襟里。那灯只有巴掌大,铜皮做的,当时摸着凉冰冰的,她寻思着好歹是铜的,能换几个钱,就揣上了。


“没什么,一块铜疙瘩。”阿荼矢口否认。


萧承稷没再追问,重新闭上了眼。


子时来得比阿荼预想的快。祭坛穹顶忽然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响动,九十九盏铜灯同时亮了一倍,青白色的光晃得人眼花。陆无咎合上帛书,从铜炉里抽出一根烧红的铁钎,钎头上蘸着什么粉末,往圆台沟槽里一戳,沟槽里的暗红液体猛地腾起半尺高的火焰,顺着血网向四面八方窜开。


“起阵。”陆无咎喝了一声。


四个灰衣侍从同时跪地,各据一方,双手按在沟槽末端。火焰顺着沟槽烧到他们掌心,皮肉焦糊的臭味立刻弥漫开来,可那四人一声不吭,只是额头上的汗珠噼里啪啦往下掉。陆无咎解下腰间的骨戒,一枚一枚按进圆台中央的凹槽里,十二枚骨戒排成一圈,戒面上的刻纹在火中发出吱吱的尖响。


阿荼胸口的铜灯突然烫了起来。


“嘶——”她倒抽一口凉气,低头一看,衣襟里透出一团暗红色的光,那光一明一灭,跟圆台上骨戒的节奏一模一样。她想伸手去掏,手腕被铁链吊着够不着,只能扭着身子拿胸口去蹭铁柱,想把那铜灯蹭掉。


蹭到第三下,圆台上的母灯亮了。


那盏灯立在陆无咎身后的石台上,阿荼刚进来时还以为是个铜鼎,这会儿才看清是盏一人高的九枝灯,灯盏里盛着黑油,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是紫黑色的,烧得整个祭坛都暗了一瞬。紫黑色的火光一涨,阿荼怀里的铜灯也跟着涨,两团光遥相呼应,像母子俩隔着人群对喊。


“怎么回事?”陆无咎猛地转头看向阿荼,“你身上带了什么?”


阿荼还没来得及编瞎话,萧承稷忽然闷哼了一声。阿荼扭头去看,只见圣子整个人绷直了身体,铁链被他挣得哗啦乱响,他右眼下方的金色神纹亮得像烧红的铁丝,从眼角一路蔓延到耳根,疼得他咬破了嘴唇,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陆无咎!”萧承稷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改了阵——”


“我没改。”陆无咎的脸色也变了,他快步走到阿荼面前,伸手就要去撕她的衣襟。


阿荼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


陆无咎偏头躲开,手上动作没停,五指抓住阿荼的衣领往下一扯,灰褐色的粗布嘶啦裂开,露出里头那盏巴掌大的铜灯。铜灯正贴在她心口的位置,灯身上铸着跟祭坛母灯一模一样的九枝纹,通体烧得通红,把阿荼心口的皮肉烫出了一圈水泡。


“双魂灯的子灯。”陆无咎盯着那盏铜灯,眼里先是惊愕,随即涌上一种近乎癫狂的贪婪,“你从哪儿得来的?”


阿荼疼得直抽气,嘴上却不肯服软:“捡的!路边捡的!你们圣殿的东西乱扔,还不许人捡了?”


陆无咎没理会她的胡扯。他退后两步,重新打量阿荼和萧承稷,手指间的骨戒咔咔作响。雷声从穹顶滚下来,震得铜灯里的火苗东倒西歪。他忽然笑了,那种笑让阿荼后脊梁发麻,像被蛇爬上了脚背。


“子灯认主。”陆无咎喃喃道,“母灯在坛上,子灯在人身——天意,这是天意。不必等到子时三刻了,现在就行。”


他猛地一挥手,四名灰衣侍从同时把掌心按进火焰深处,嘴里齐声念诵。圆台上的沟槽炸开一圈火环,阿荼胸口的铜灯嗡的一声,像被人从外面敲了一记,她整个人跟着一哆嗦,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就是疼。


阿荼这辈子挨过的疼不算少。九娘的铜算盘砸过头,阿豹的皮鞭抽过后背,周员外拿烛台烫过她胳膊,最狠的一回是二十三岁那年,一个客人喝醉了拿碎瓷片割她大腿根,她捂着伤口跑了半条街才找到个赤脚郎中。可那些疼加在一块儿,也不及此刻的万一。


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筷子从她天灵盖捅进去,把里头的东西一股脑往外搅。她听见自己在尖叫,嗓子眼却发不出声;她感觉自己在挣扎,手脚却像灌了铅;她拼命想抓住点什么,手指头在空中乱抓,抓到一把空气,又抓到一把空气,最后抓到了萧承稷的手。


圣子的手冰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跟她那双粗短变形、指甲缝里全是污垢的手完全不一样。可就在两只手碰上的那一刹那,阿荼觉得自己的魂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扯,从头顶被拽了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个个儿,又被人一脚踹进了一副新的皮囊里。


那副皮囊又高又冷又硬,四肢长得不像话,她蜷了蜷手指头,指头是长的;她动了动脚趾头,脚趾也是长的;她试着吸了口气,肺里灌进来的空气冷冽干净,带着淡淡的檀香味,跟她闻了四十九年的尿骚、汗臭、廉价脂粉味截然不同。她睁开眼,视线比从前高出一大截,低头一看,身上穿的是白金色的圣袍。


“我操。”阿荼说。


声音从她喉咙里出来,清冽低沉,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压感。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光滑,下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是萧承稷的下巴。她又摸了摸头发,黑亮顺滑,长及后腰。


“我操。”她又说了一遍,这回带了点乐呵。


祭坛另一头传来一声苍老的、嘶哑的尖叫。阿荼转过头去,看见铁柱上绑着的那具老妇人的身体正在疯狂扭动,花白的头发散了满头,灰褐色的粗布裙被挣得歪歪斜斜,露出干瘦的锁骨和胸口烫伤的水泡。那具身体扭了没几下,忽然不动了,一双浑浊的眼慢慢睁开,眼珠子定定地看着阿荼的方向,目光里透出一种极度的震惊和厌恶。


阿荼太熟悉那种目光了。她在烂桃馆见了半辈子,那些体面人看她的眼神,就是这样。


“萧圣子?”阿荼试探着喊了一声。


那具老妇人的身体嘴唇翕动了两下,从缺了两颗后牙的嘴里吐出一个沙哑的字:“你——”


陆无咎站在圆台边,背对着阿荼。他正低头查看萧承稷的身体——也就是阿荼现在待的这副皮囊——铁链上挂着的人已经不再挣扎了,垂着头,黑发遮面,看起来像是昏厥了过去。陆无咎伸手探了探“圣子”的鼻息,又按了按颈侧的脉,嘴角慢慢弯起来。


“成了。”他直起身,对影七招了招手,“把这老妇拖去乱葬岗。做得干净些,别留痕迹。”


影七应了一声,走到铁柱前解镣铐。阿荼看见“自己”那具老迈的身体被影七像拖死狗一样从铁链上解下来,两条腿软塌塌地拖在地上,脚踝上的铁链哗啦哗啦响。那具身体的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阿荼的方向,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阿荼心里头翻了个个儿。她虽然刻薄、贪财、不信好人,可她也知道一件事:这世上最难受的,就是被人当成垃圾拖走。她在烂桃馆被拖过多少回?喝醉了拖回房,病了拖去柴房,死了拖去乱葬岗——她见过太多姐妹被这么拖走了,拖到城外喂野狗。


“等等。”阿荼开口。


影七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阿荼清了清嗓子,努力学着萧承稷那种冷冰冰的腔调,虽然她连萧承稷平时怎么说话都没听过几句:“那个……本座还有些话要问她。先别拖走,关到偏殿去。”


陆无咎回过头来,深陷的眼窝里目光闪了闪:“殿下,移咒刚成,您应当静养。这老妇不过是个容器,问不出什么——”


“本座说关着。”阿荼打断他,抬了抬下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那个不可一世的圣子,“陆祭司,本座现在身上乏得很,不想多费口舌。把人关到偏殿,明日再审。”


陆无咎盯着她看了几息。阿荼心里突突直跳,面上却硬撑着不动。她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装,在烂桃馆装哭、装笑、装死、装高潮,装个圣子算什么。她学着萧承稷的样子把下巴微微抬起来,目光从陆无咎头顶越过去,落在他身后那盏母灯上,好像那盏灯比陆无咎本人更值得看。


“殿下既然吩咐了,臣照办。”陆无咎终于低了头,对影七使了个眼色,“关到西偏殿,加两道锁。”


影七把“阿荼”的身体从地上拎起来,扛在肩上往外走。经过阿荼身边的时候,那具老迈的身体忽然挣了一下,从影七肩头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珠子对上阿荼的视线。阿荼看见那张缺了牙的嘴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她看懂了。说的是“别碰”。


别碰什么?阿荼还没想明白,影七已经扛着人走远了。陆无咎又嘱咐了几句关于明日祭礼的话,阿荼嗯嗯啊啊地应着,一句没往心里去。等陆无咎带着灰衣侍从退出去,祭坛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顶着萧承稷的壳子——她才一屁股坐在圆台边上,低头看了看这双修长苍白的手。


“别碰。”她学着那具老身体的嘴型念了一遍,忽然乐了,“行啊圣子大人,您不让我碰,我偏碰。这身子现在归我了,我想碰哪儿碰哪儿。”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顺着脖子摸到胸口,按了按萧承稷那颗跳得沉稳有力的心。这颗心比她那颗老迈的、动不动就心悸的心强多了,跳得又稳又慢,像一口深井里滴水,半天才咚一声。


阿荼坐在祭坛边,听着穹顶外头渐渐远去的雷声,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她低头看着白金色圣袍底下那双干净修长的手,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腹上连个茧子都没有。这双手这辈子没洗过衣裳,没刷过马桶,没被人摁在灶台上烫过。


“四十九年。”她对着那双手说,“我活了四十九年,头一回摸到这么干净的手。”


她把那双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攥成拳头,又松开。


“萧承稷。”她忽然喊了一声这个名字,声音在空荡荡的祭坛里回响,“你最好别死。你要是死了,这身子就归我了,我拿你的身子去逛窑子、赌钱、把九娘的烂桃馆一把火烧了——你听见没有?”


西偏殿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拿头撞了撞墙。


阿荼咧嘴笑了。


圣子醒来

阿荼是被一阵细碎的铜铃声吵醒的。


那声音极轻,像有人用指尖捻着铃舌来回摩挲,不紧不慢地钻进耳朵里。她睁开眼,先看见头顶一方素白帐幔,四角坠着银线流苏,晨光透进来,在流苏上镀了一层淡金。鼻尖萦绕着一种冷冽的香,像雪落在松针上化开的气味,跟她烂桃馆里那股子劣质脂粉混着汗酸的浊气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躺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谁、在哪儿。


——不对,她现在顶着萧承稷的壳子。


阿荼猛地坐起来,被褥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素白的中衣。她低头看了看这双修长干净的手,又看了看这具清瘦却结实的身体,胸口那股熟悉的、不属于她的沉稳心跳正不紧不慢地敲着。她刚想骂一句什么,门外就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殿下,青禾来伺候您起身。”


阿荼的嗓子眼发紧。她清了清喉咙,努力把声音压得低而缓:“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一个圆脸杏眼的丫头端着铜盆侧身进来,后头还跟着两个灰衣小侍。青禾穿浅青色侍女服,梳双髻,手腕上露出半截烫伤的旧痕。她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来,动作利落却带着十二分的小心。


“殿下昨夜歇得可好?祭坛那边传话说您子时才回寝殿,青禾担心了一宿。”


阿荼接过帕子往脸上捂,热腾腾的湿气扑上来,她差点舒服得哼出声。这帕子软得像云,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跟她以前拿冷水胡乱抹一把脸的日子天差地别。她把帕子在脸上多蹭了两下,才想起自己不该这么贪恋。


“还行。”她含含糊糊地应。


青禾又递上青盐和一把细毛刷子。阿荼接过来,对着铜盆上方的铜镜看了一眼自己的脸,镜子里那张脸俊得叫她心里发毛。肤色苍白,眉眼冷峻,右眼下方一道金色神纹从颧骨斜斜延伸到鬓角,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她把视线挪开,笨手笨脚地蘸了青盐往嘴里捅,差点没把自己捅吐了。这具身体的舌头嫩得要命,青盐的咸味冲上来,她眼泪都快飙出来了,还得绷着脸装没事人。


青禾在旁边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轻声问:“殿下,您今日……用哪套朝服?祭礼定在巳时,陆祭司说让您提前半个时辰去偏殿更衣。”


阿荼含着满嘴咸味,含糊地“嗯”了一声。她哪知道什么朝服不朝服,她在烂桃馆活了四十九年,穿过最好的衣裳是九娘赏的一件旧绸衫,洗得领口都毛了。她把嘴漱干净,把刷子往铜盆里一扔,尽量学着萧承稷那种不紧不慢的腔调:“你看着办。”


青禾明显愣了一下。圣子殿下从前对这些事虽不上心,却从不说“你看着办”这种话,他只会淡淡说一句“按旧例”。但青禾不敢多问,低头应了声“是”,转身去开衣橱。


阿荼趁她背过身,飞快地扫了一眼这间寝殿。殿内陈设简单得不像话,一张床、一顶帐、两只木箱、一张矮几,几上搁着半盏凉茶和一摞经卷。墙上挂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暗沉,看着有些年头。最扎眼的是床尾叠得整整齐齐的圣袍,白底金纹,每一道褶子都像是拿尺子量过的。


两个灰衣小侍上前要帮她换衣裳,阿荼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她这辈子没让人伺候过穿衣,在烂桃馆都是自己扒了衣裳就往床上躺,哪有叫人一件件递到手里的道理。可两个小侍已经跪下来解她中衣的带子,她浑身肌肉都绷紧了,忍了又忍才没一脚踹出去。


中衣褪到腰际,冷空气贴上胸口,阿荼低头看了一眼,脑子里“嗡”地一声。


平的。胸口是平的。这具身体肩宽腰窄,胸膛上覆着一层薄而紧实的肌肉,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走向。她抬手往胸口摸了一把,指腹底下是硬的,像隔着薄皮按在搓衣板上。她的喉咙发干,目光不由自主往下溜,白绸裤的裤腰松松系着,底下那处轮廓清清楚楚地告诉她:这是个男人。货真价实的、跟她前半辈子接过的那些客人一样的男人。


阿荼觉得脑子有点转不动。她灵魂换进萧承稷身体这件事,昨夜在祭坛里她已经认了七八分,可那时候她光顾着跟陆无咎周旋,光顾着琢磨怎么装圣子,根本没工夫细想这具身体到底长什么样。现在晨光底下,两个小侍正要来扒她的裤子,她才猛地意识到一件天大的事。


她,阿荼,烂桃馆里打滚了四十九年的老妓女,现在长了一副男人的身子。


“出去。”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


两个小侍手一顿,抬头看她。青禾也转过身来,手里捧着一件绣金内衬,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殿下?”


“我说出去。”阿荼把中衣往胸口一拢,下巴抬起来,努力让眼神冷下去,“都出去。我自己穿。”


青禾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带着两个小侍退了出去。门合上的刹那,阿荼听见青禾在门外小声嘱咐小侍:“殿下今日心绪不好,你们嘴严些,别往外传。”


阿荼等脚步声远了,才重重吐出一口气。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具新身体,忽然觉得荒唐得想笑。她活了四十九年,被人摸过、掐过、打过、踹过,也摸过别人、掐过别人、踹过别人,可她从没站在这个角度看过一具男人的身体——从里头往外看,从这双修长干净的眼睛往下一寸寸地看。


“萧承稷。”她低声喊了一句这个名字,手指顺着中衣敞开的领口往下滑,摸到平坦的胸膛,摸到肋骨的轮廓,摸到腰侧收束的线条,“你这里头装过我这样的货色,你知不知道?”


没人回答她。当然没人回答。


阿荼把中衣整个扯下来,赤着上身坐到床沿。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肩宽、腰窄、手臂修长,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在这具身体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指腹底下是光滑的皮肤,没有疤,没有烫痕,没有那些年里被烟头烫出来的、被瓷片划出来的、被指甲掐出来的印子。这具身体干净得像刚出窑的白瓷,连一颗痣都找不着。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具老身体。左颊一块烫疤,缺两颗后牙,头发花白稀疏,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掉的黑泥。那具身体她恨了半辈子,恨它不够好看、不够年轻、不够结实,恨它让她在烂桃馆里只能接最下等的客人。可此刻她坐在萧承稷干净得要命的寝殿里,摸着这具年轻有力的身体,竟头一回觉得有点对不住自己那副老皮囊。


“对不住啊。”她对着空气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


手往下滑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裤腰的系带松松垮垮地搭在胯骨上,她拿两根手指捏着带子,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算不算占人家便宜?转念又一想,这身子现在归她了,她摸自己的身子,算什么占便宜?再说了,萧承稷昨夜在那具老身体里还不知摸了什么、看了什么,她这顶多叫有来有往。


她把裤腰扯开,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猛地别过脸去,耳朵尖发烫,嘴里骂了一句极脏的话。


“要死了。”她拿手背贴了贴脸,烫得能煎蛋,“真他妈要死了。”


她坐在床沿上跟自己较了半天的劲,到底没忍住,又低头看了一眼。这回看得久些,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末了伸手碰了碰,像碰什么烫手的东西似的,一触即收。她咬着下唇,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许多念头:这身子是圣子的,圣子是白璧无瑕的,白璧无瑕的圣子现在长了她这么个脏东西在里头。她要是拿这身子做点什么,是不是就脏了?可转念又想,她本来就脏,脏了四十九年,也不差这一回。


她伸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萧承稷昨夜那句“别碰”。那老东西拿她的嘴说“别碰”,是叫她别碰什么?别碰这具身体?别碰圣殿的东西?还是别碰他萧承稷这个人?


“你不让我碰,我偏碰。”她对着空气说,声音哑得厉害。


她闭着眼,手上动作又生又急,像头一回偷东西的小贼。这具身体跟她那具老身体太不一样了,皮肤敏感得过分,碰哪儿都激起一层细密的颤,腰腹的肌肉绷紧了又松开,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低而闷,跟她从前接客时装出来的尖细叫唤完全两码事。她咬着牙不肯出声,可到底没忍住,从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哼。


完事之后她瘫在床沿上,两条长腿大剌剌地垂着,白绸裤堆在脚踝。她拿手背盖住眼睛,胸口起伏了好一阵才平下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身子也太他妈好了。她从前那具老迈的身体,动一动就心口发慌、膝盖打颤,哪像这具,折腾完了气都不带喘的。


她正想坐起来穿衣裳,手往胸口一撑,指腹底下碰到一片粗粝的触感。阿荼低头一看,愣住了。


从心口正中往左下方蔓延开一片黑色的纹路,像藤蔓又像蛇鳞,贴着肋骨丝丝缕缕地爬,隐入腋下便看不见了。她拿手指搓了搓,搓不掉,又掐了一把,皮肉发红,纹路却纹丝不动,嵌在皮里肉里,像长在骨头上的。


阿荼盯着那片黑纹看了半天,心里发沉。她记得昨夜在祭坛里,陆无咎提过什么“噬魂咒”。她当时没往心里去,这会儿想起来,后脊梁一阵发凉。这咒纹长在萧承稷身上,那她占了这具身子,咒是不是也归她了?


“操。”她骂了一声,翻身下床,把中衣胡乱套上,在寝殿里转了两圈找镜子。铜镜搁在矮几上,她凑过去看,心口那片黑纹在镜子里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她又把中衣扯开些,侧过身照,纹路从胸口往肋下延伸,像蛛网一样铺了半边身子。她拿手按了按,不疼不痒,可看着瘆人。


“怪不得那老东西叫我别碰。”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合着这身子是个带病的。”


她正琢磨这咒纹会不会要命,门外又响起了青禾的声音:“殿下,陆祭司遣人送了药来,说您昨夜咳了两声,让您趁热喝。”


阿荼一个激灵。药?她最怕吃药,从前在烂桃馆里得了风寒,都是硬扛过去的,实在扛不住就灌两碗姜汤,哪喝过什么正经药。她刚想张口说“不喝”,话到嘴边猛地咽回去,硬生生改了口:“……端进来。”


青禾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一只青瓷碗,碗里黑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闻着就苦。阿荼接过来,皱着眉往嘴里灌,差点没当场吐出来。苦,苦得她舌头发麻,跟她小时候偷喝过一回的黄连水一个味儿。她硬着头皮往下咽,喉咙里咕噜一声,脸上表情扭曲了一瞬。


青禾在旁边看着,忽然轻声说:“殿下今日……喝药倒爽利了。从前您总要青禾哄上半日才肯喝。”


阿荼心里咯噔一下。她把碗往托盘上一搁,拿袖子抹了抹嘴,脑子飞快地转。她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得又低又缓:“昨夜祭坛里吹了风,想早些好。”


青禾“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低头收拾碗盏。阿荼趁这工夫偷偷打量她的脸色,见这丫头眉头微蹙、嘴唇抿着,显然心里存了疑,只是嘴上不说。阿荼暗暗记下:以后喝药不能这么痛快,得装出萧承稷那副嫌苦的样儿来。


“殿下,”青禾收拾完了,站在门边没走,“霍统领在外头候着,说今日祭礼的护卫安排要请您过目。”


阿荼心里一紧。霍霆,她昨夜在祭坛里见过一面,高大魁梧的汉子,左眉一道断痕,看萧承稷的眼神像看什么易碎的宝贝。她拢了拢中衣的领口,确认心口那片黑纹遮严实了,才点头:“让他进来。”


青禾出去传话的工夫,阿荼赶紧把圣袍往身上套。袍子繁复得要命,里外三层,系带盘扣一大串,她手忙脚乱地折腾,系错了两根带子,又拆了重来,等霍霆迈进门时,她刚把最外头那层白金色外袍披上,带子还松垮垮地挂着。


霍霆一进门就单膝跪地,甲片哗啦作响:“殿下。祭礼护卫已按旧例排布,正门两侧各十二人,偏殿暗哨四人,祭坛内圈由臣亲自带人值守。”他抬头看了一眼阿荼的袍带,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殿下,您袍带系错了。”


阿荼低头一看,果然,左边那根带子穿到右边扣眼里去了,歪歪扭扭地吊着。她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昨夜睡得不好,手有些僵。”说着伸手去拆带子,手指头却不听使唤,越拆越乱。


霍霆站起身走过来,单膝点地,伸手替她把带子解开重系。他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做惯了的,阿荼垂眼看着他粗粝的指节在丝绦间翻动,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在烂桃馆里给客人系裤带的光景。那时候她蹲在地上,仰着脸,客人拿脚踢她肩膀催她快些。如今倒过来了,一个穿银甲的统领跪在她脚边替她系袍带,她站着,他跪着。


阿荼的嘴角抽了抽,到底忍住了没笑出来。


“殿下,”霍霆系完带子退开半步,声音压低了,“昨夜陆祭司的人在西偏殿守了一夜,今早换了三班。臣多嘴问一句,那具……那具身体,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阿荼心里一沉。西偏殿关着她那具老身体,萧承稷的灵魂还在里头。她昨夜光顾着琢磨自己这具新身子,把那头忘了个干净。她定了定神,学着萧承稷的腔调:“先关着。祭礼之后再议。”


霍霆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咽了回去,只抱拳应了声“是”。他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阿荼一眼,那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担忧,又像审视。阿荼被他看得后背发毛,脸上却硬撑着没露怯,抬着下巴冲他点了点头。


门关上之后,阿荼一屁股坐到床上,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装圣子这活儿比她想的难多了,一个袍带、一碗药、一句回话,处处都是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干净的手,忽然想起昨夜那具老身体从影七肩头抬起头来说的那两个字。


“别碰。”


她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萧承稷,”她对着心口那片黑纹说,“你最好撑住了。你要是撑不住,这身子里的咒、外头的陆无咎、还有那个什么沈太后,全得冲我来。我阿荼活了四十九年没怕过谁,可我也不想替你扛这些烂账。”


心口的黑纹安安静静地伏在皮肤底下,既不疼也不痒,像在等什么。


阿荼站起来,把圣袍的领口整了整,对着铜镜里那张俊得叫她心慌的脸扯了个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行了。”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装吧。装到祭礼完了再说。”


她推开门,晨光兜头浇下来,院子里青禾正跟两个小侍吩咐什么,霍霆按着剑站在廊下,听见门响转过头来。阿荼把下巴抬得高高的,目光从他们头顶越过去,落在院墙外头露出的半截祭坛尖顶上。


“走吧。”她说,声音又低又缓,像在学谁说话。


青禾和霍霆齐齐应声,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阿荼走在最前头,白金色圣袍的衣摆扫过青石地面,她心里想的却是:祭礼上要是露了馅,她是先跑还是先打?


跑吧。她拿定主意。跑之前先把那碗苦药泼陆无咎脸上。


老妓醒来

柴房里弥漫着一股霉烂的酸气,混着陈年尿臊和稻草沤透了的味道,像是什么活物烂在了墙根底下。萧承稷睁开眼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疼,后腰硌在粗糙的泥地上,硌得骨头生疼,左边肋下也有一片火辣辣的灼烧感。他试图撑起身子,手掌按下去却摸到一截发霉的草绳,指头触到的东西粗糙扎人,是他这双手从来不曾碰过的。


然后他看见了那双手。


枯瘦,蜡黄,指节粗大得像老树根,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背上横七竖八爬满了细纹和旧疤。萧承稷僵住了。他把手翻过来,掌心也是一样的枯黄粗糙,虎口处有一道发白的旧裂口,愈合得歪歪扭扭。这不是他的手。他猛地抬头,眼前是一间低矮逼仄的柴房,墙角堆着劈柴和破筐,头顶的横梁上挂着蛛网,唯一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


他低头看自己的身子。灰褐色的粗布裙裹着一副干瘦的身架,胸口平塌,腰腹间的布料打着三四个补丁,裙摆底下伸出来的脚踝细得皮包骨,脚趾头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紫疤。嘴里发苦发涩,舌头舔过去,左边后槽牙缺了两颗,空荡荡的牙床硌得舌尖发麻。左脸颊上有一片皮肤绷得发紧,他伸手去碰,触感凹凸不平,是一块旧烫疤。


“别碰。”


他自己说过的话从记忆里浮上来,昨夜在影七肩头,他对着那个顶着他皮囊的粗鄙女人说的。现在他明白了,那两个字是这具身体的本能,是这具身体被碰了太多次之后刻进骨头里的反应。


柴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九娘叉着腰站在门口,暗红紧身裙勒出一圈腰上的肉,鬓边那朵蔫红绢花歪歪斜斜地挂着。她身后跟着阿豹,光头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发亮,皮鞭别在腰上,满脸不耐烦。


“哟,老东西醒了?”九娘拿铜算盘敲了敲门框,吊梢眉挑得老高,“装死装了一整夜,我还当你真蹬腿了呢。周员外可点了名要你,你倒好,瘫在柴房里挺尸。阿豹,把她提溜起来。”


阿豹骂骂咧咧地跨进来,蒲扇大的手一伸就攥住了萧承稷的胳膊。萧承稷浑身一激灵,那种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拽起来的屈辱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他想甩开,可这具身架太轻了,阿豹一提就把他从草堆上扯了起来,脚跟在地面上拖出两道痕。


“放肆。”萧承稷说。


声音从这具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干涩,带着老妇特有的沙哑尾音,可那两个字里的冷和沉,是圣殿里养出来的。九娘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铜算盘在手里哗啦啦响。


“放肆?你听听,你听听这老东西说什么呢!”她拿算盘指着萧承稷的鼻子,“阿荼啊阿荼,你在这烂桃馆接客接了二十年,昨儿个被周员外折腾了一宿,今儿倒端起架子来了?你当你是什么东西?宫里的娘娘?”


阿豹也跟着嘿嘿笑,手上加了劲,掐得萧承稷胳膊生疼。萧承稷咬住牙关,他这辈子没被人这样攥过胳膊。圣殿里谁见他不是低头敛目,连沈太后跟他说话都要端着三分客气。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翻涌,抬起眼直视九娘。


“松手。”他说,目光冷得像结了霜的祭坛石阶,“你若还想留这条胳膊,就松手。”


九娘的笑僵在脸上。阿豹也收了声,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的那条干瘦胳膊,又看了看萧承稷的眼睛。那双浑浊发黄的老眼里头有种东西不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就是让他后脊梁骨发紧。他下意识松了手,萧承稷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灰布裙的下摆绊在脚踝上,他伸手扶住墙才没摔倒。


九娘回过神来,脸上挂不住了。她在这烂桃馆说一不二二十年,被一个最下等的婊子当众喝令,这要是传出去她还怎么管人?她把铜算盘往手心一拍,吊梢眉拧成了绳。


“阿豹!这老娼妇疯了,你替我把她抽醒!”


阿豹犹豫了一瞬,可九娘的眼刀子甩过来,他腰间的皮鞭就出了鞘。鞭梢在空中划了个响,啪地抽在萧承稷后背上。粗布裙的料子当即绽开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肉火辣辣地烧起来。萧承稷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在柴堆上,稻草扎进掌心的旧伤口里,他咬住嘴唇才没叫出声。


“抽!抽到她认得自己是谁!”九娘抱着胳膊站在门口,下巴抬得高高的。


阿豹第二鞭落下来,抽在小腿肚上,萧承稷蜷起身子,额头抵着膝盖,牙齿咬得咯咯响。他不能叫。圣殿的祭礼上他挨过更疼的,净魂仪式的火印烙在后背的时候他一声没吭。可那时候他是圣子,跪在祭坛上受万民朝拜,疼也是神圣的疼。现在他趴在烂草堆里,被一个打手拿鞭子抽,原因是他这个“老娼妇”不肯乖乖去接客。


第三鞭没落下来。


“豹哥!豹哥别打了!”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门缝里挤进来,小桃穿着洗旧的桃红布裙,瓜子脸吓得煞白,眼睛大而怯地瞪着阿豹手里的鞭子,“九娘,周员外要的是活人,打坏了怎么交待?”


九娘哼了一声,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行,看在小桃替你说话的份上。阿荼,你给我听好了,周员外晌午就来,你把自己拾掇干净了去后院厢房等着。要是再敢装疯卖傻——”她拿算盘在门框上磕了两下,“下回我让阿豹把你吊到前院去抽,让全馆的客人都看看老娼妇发疯是什么下场。”


她扭着腰走了,阿豹把鞭子往腰里一别,啐了口唾沫跟上去。柴房门没关,冷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吹得萧承稷后背的伤一阵阵地抽。


小桃蹲到他身边,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掉渣的饼子和一小竹筒水。“阿荼姐,你喝口水。”她把竹筒递到萧承稷嘴边,声音压得低低的,“你别跟九娘硬顶了,她那人吃软不吃硬,你越顶她越来劲。”


萧承稷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水,凉水滑过干涩的喉咙,他缓了缓,才抬眼打量面前这个瘦小的姑娘。小桃左腕上一圈绳勒的旧痕,指甲剪得秃秃的,眼睛里全是怯生生的关切。


“她常这样打你?”萧承稷问。


小桃愣了愣,大概没料到“阿荼”会问这个。她低下头揪自己的裙角:“姐,你糊涂了?九娘哪回不打人……上个月你替我跟周员外求情,说我还小,让他换个人,周员外扇了你两巴掌,九娘又拿鸡毛掸子抽了你一顿,你都忘了?”


萧承稷没说话。他想起昨夜在影七肩头看见的这具身体,想起那个粗鄙女人在他身体里醒来时说的第一句话——“这身子怎么这么疼”。他当时以为她娇气,现在才明白,这具身体上每一道疤都是这么来的。替小桃求情挨的,接客挨的,被九娘拿算盘砸的,被客人拿烟杆烫的。左颊那块疤,大概就是哪回不肯听话被按在炉子边上烫的。


“姐,你别怕。”小桃把饼子掰碎了塞到他手里,“周员外晌午来了,你顺着他点,忍一忍就过去了。你以前教我的,忍一忍,攒够了钱就能赎身。你攒了那么多年,就差一点了,别在这时候跟九娘闹翻。”


萧承稷攥着那把碎饼子,指节发白。他攒了那么多年。这具身体的原主攒了半辈子的赎身钱,攒到四十九岁还没攒够,然后被他——被陆无咎的换魂术——夺了身子。现在他坐在烂桃馆的柴房里,顶着一个老妓女的皮囊,听着一个十九岁的丫头教他“忍一忍”。


“我不叫阿荼。”他说,声音很低。


小桃又愣了:“姐你说什么胡话呢?”


萧承稷闭上嘴。他不能解释,解释也没人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枯瘦粗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圣殿的圣子有一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圆润干净,连指关节的纹路都透着一股子矜贵。现在这双手连握拳都握不紧,指节粗大得弯不到位。


“周员外晌午来?”他问。


小桃点头,眼睛亮了一下,以为他想通了。


“你去帮我办件事。”萧承稷把碎饼子搁在膝盖上,抬起眼看着小桃,“你去打听打听,西偏殿那边——就是圣殿在西城那个偏殿——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有没有人看见一个穿白金袍子的年轻男人被关进去,或者一个穿黑衣的瘦高个儿祭司出入。”


小桃的脸刷地白了:“姐!你打听圣殿的事做什么?那是要掉脑袋的!”


“你去不去?”


“我……”小桃咬着嘴唇,手指绞着裙角,“我不敢。九娘要是知道我往圣殿那边凑,非打死我不可。”


萧承稷看着她。他本来想再说点什么,可这具身体的嗓子又干又哑,说多了就发疼。他闭了闭眼,把涌上来的那股子烦躁压回去。他不能急。这间柴房困着他,九娘和阿豹盯着他,晌午还有个周员外要来。他得先过了晌午这一关。


“那你去给我找身干净衣裳。”他换了个说法,“总不能穿着这身破的见客。”


小桃松了口气,连忙点头:“我这就去。姐你等着,我把你那件靛蓝的找出来,那件还算齐整。”


她小跑着出去了。萧承稷一个人坐在柴房里,后背上鞭伤贴着破布,一动就磨得疼。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角那面裂了缝的铜镜前头。镜面锈得发乌,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可他还是看清了。花白稀疏的头发,左颊一块暗红的烫疤,缺了牙的嘴瘪进去,眼白浑浊,眼角耷拉着,脖子上的皮松垮垮地垂下来。灰布裙裹着一副干瘦的身子,胸口平平的,肩胛骨把衣服顶出两个尖角。


这就是阿荼。四十九岁,在烂桃馆底层挣扎了半辈子的老妓女。他萧承稷,圣殿的圣子,万民仰望的祭品,现在困在这具身体里,连站直了都费劲。


他伸手摸了摸心口。这具身体的心口上没有黑纹,可他感觉得到,那咒印还在,只是换了个地方长。双魂灯。陆无咎用双魂灯把他和阿荼的魂换了,那盏灯一定还在陆无咎手里。他得找到那盏灯,换回来。


可在这之前,他得先活过晌午。


门又响了,小桃抱着一团靛蓝的旧布裙跑进来,后头跟着一个端着木盆的小丫头,盆里是半温不热的水。“姐,我帮你擦把脸。”小桃把衣裳搁在草堆上,拧了帕子递过来。


萧承稷接过帕子,手顿了一下。他这辈子没自己擦过脸。圣殿里伺候的人排着队,青禾每天早晚端铜盆拧帕子,水温拿银针试过,帕子叠得方方正正递到他手边。现在他攥着一块粗麻帕子,帕子边磨得起毛,水里有股铁锈味儿。


他闭上眼,把帕子按在脸上。粗糙的麻布蹭过左颊的烫疤,蹭过缺牙的牙床,蹭过眼角耷拉的褶子。擦完了,他低头把靛蓝布裙往身上套。裙子旧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腰身倒是宽松,系带一收就拢住了。小桃蹲下来帮他把裙摆的褶子抻平,又拿木梳沾了水给他拢头发。


“姐,你头发又白了好多。”小桃小声说,把花白的头发拢到脑后拿黑巾裹住,“你上回还说要去染染,九娘不给钱。”


萧承稷没接话。他对着铜镜看自己,靛蓝布裙裹着干瘦的身子,黑巾包着头,左颊的烫疤在灰蒙蒙的光里显得格外刺眼。他伸手把领口往上提了提,遮住脖子底下松垮的皮。这动作做得极自然,像这具身体做过一千遍。


“小桃。”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你告诉我,阿荼平时见客都怎么说话。”


小桃眨眨眼:“姐你今天怎么尽问怪话……你平时不都那样嘛,低着头,说话小声点,客人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别顶嘴,别抬眼,忍过去就好了。”


“忍过去。”萧承稷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


“是啊,你不是老跟我说嘛,咱们这种人,命贱,忍一忍就过去了。”小桃把木梳搁下,忽然眼圈红了,“姐,你昨儿个是不是被周员外打着头了?我怎么觉着你今天不对劲呢。”


萧承稷看着她发红的眼圈,心里头有种说不清的滋味。阿荼在这烂桃馆里护着这个丫头,替她挨打挨骂,攒了半辈子的钱还想着赎身。现在他占了阿荼的身子,顶着阿荼的脸,小桃还叫他“姐”。


“我没事。”他说,声音放缓了些,“就是昨儿个磕着头了,有点糊涂。你多跟我说说,我记不起来。”


小桃信了,抹了把眼睛就开始絮叨。周员外上回什么时候来的,来了点的谁,给了多少钱,九娘怎么抽的成,阿荼平时怎么应付他。萧承稷一句一句听着,把这些腌臜事往脑子里记。他得知道阿荼是怎么活的,才能装得像。晌午周员外来了,他得用阿荼的方式应付过去。


院门外头传来阿豹的粗嗓门:“九娘!周员外的轿子到巷口了!”


小桃的脸又白了,一把攥住萧承稷的手:“姐,你千万顺着点,别顶嘴。周员外那人你知道的,你越犟他越来劲,你顺着他,他折腾够了就走了。”


萧承稷把手抽回来,站起身。靛蓝布裙的裙摆扫过柴房泥地,他走到门口,外头的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一片亮晃晃的。九娘从正堂迎出来,脸上堆着笑,铜算盘收进了袖子里,鬓边的蔫红绢花扶正了,扭着腰往院门去迎。


萧承稷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院门打开,一个肥硕的身影从轿子里挤出来,酒糟鼻红通通的,绸袍绷在肚子上,满口黄牙在日头底下泛着油光。周员外眯着眼往院子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到萧承稷身上,咧开嘴笑了。


“阿荼啊,昨儿个没尽兴,今儿个老爷我接着来。”


萧承稷垂着眼,把领口又往上提了提。他想起小桃说的,低着头,别抬眼,忍过去就好了。他攥了攥拳头,枯瘦的手指头攥不紧,指节硌得掌心生疼。


“周老爷。”他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学着阿荼那种忍气吞声的调子,“屋里坐。”


周员外哈哈笑着往院里走,九娘在旁边拿眼刀子剜萧承稷,嫌他不够热络。萧承稷跟在周员外后头往厢房走,路过小桃身边的时候,小桃偷偷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他低头一看,是半块碎银子,小桃攒了不知道多久的私房。


“姐,你拿着。”小桃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光做口型,“万一……万一用得上。”


萧承稷把碎银子攥在手心,银子硌着粗粝的掌心,他忽然想起圣殿的库房里堆着成箱的金铤,他从来懒得看一眼。现在半块碎银子攥在一个老妓女手里,是逃命的钱。


他跨进厢房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桃站在院子里,瘦小的身子在日头底下缩成一团,眼睛大而怯地望着他。萧承稷冲她点了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转回去,面对周员外那张油光光的脸,把碎银子塞进袖口的暗兜里。他得先过了晌午这一关。过了晌午,他得想办法给西偏殿递个信,给那个顶着他皮囊的女人递个信。她要是够聪明,就该知道往烂桃馆这边来找他。


“周老爷,”他关上门,把声音放得又软又低,“您坐,我给您倒茶。”


周员外嘿嘿笑着往榻上一坐,绸袍底下露出一截肥白的肚皮。萧承稷端着粗陶茶碗转过身来的时候,心里头把陆无咎的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骂了个遍。等他换回身子,头一件事就是拿净魂火把那盏双魂灯烧成灰。


替身

阿荼坐在那面磨得发亮的铜镜前头,青禾正给她梳头。黑发从指缝里滑过去,又滑又凉,跟缎子似的——她活了四十九年,头一回知道头发能是这个手感。烂桃馆里那些姑娘们用皂角水洗头,洗完拿篦子刮,刮下来的头油能腻住梳齿,可也没见谁的头发这样滑溜。


“圣子殿下,”青禾在背后轻声说,“今日小朝会,陆祭司那边递了话来,说有几桩下城的杂务要当廷禀报。”


阿荼从镜子里看青禾的脸。这丫头垂着眼,手上动作稳当,可嘴角绷得紧,是心里头有事又不敢说的模样。


“说。”


“陆祭司昨日往西偏殿走了一趟,在廊下站了小半个时辰。”青禾顿了顿,把最后一缕头发拢进玉冠里,“霍统领的人盯着呢,说他没进去,光站着看门上的净魂符。”


阿荼没动。她心里头像烂桃馆后厨那口油锅,咕嘟咕嘟翻着泡。陆无咎那个老东西去西偏殿看什么?看那具壳子里的人是不是还乖乖待着?还是去摸双魂灯的底?


“行了。”阿荼站起来,顺手在青禾手背上拍了一下,劲儿不大,可青禾明显哆嗦了一瞬。这丫头怕她——怕她这个冒牌货露馅,更怕真圣子回不来。阿荼心里有数,面上不露,只把下巴一抬,学萧承稷那种拿鼻孔看人的架势,“朝会上你站我后头,我要是说话卡了壳,你就提一句‘圣子素来不喜冗谈’。”


青禾低头应了。


小朝会设在圣殿东侧的明德堂。阿荼进去的时候,里头已经站了二十来号人,绯袍绿袍挤了一屋子,见她进来齐齐躬身,袖子甩得刷刷响。阿荼扫了一眼——陆无咎站在左首第一位,黑金袍子,十二枚骨戒在袖口底下碰出细碎的响,脸上挂着那种不咸不淡的笑,像烂桃馆里等着看姑娘出丑的客。


她径直走到上首那张铺了白熊皮的椅子上坐下。屁股一挨着软垫,浑身不自在——太软了,坐下去整个人往下陷,不如烂桃馆柴房里那条三条腿的条凳踏实。


“说吧。”她学着萧承稷的调子,把声音压得又低又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挤,“下城什么事。”


户部一个蓄着山羊胡的官员先出列,说什么下城东坊的税银对不上账,差了十七两三钱。阿荼听着,心里头冷笑——十七两?她在烂桃馆接一个客才得二十个铜板,老鸨抽走十五个,她捏着五个铜板攒了半年才够买双新鞋。十七两银子够买她这样老妓女三条命。


“十七两。”她重复了一遍,手指头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这是萧承稷的习惯,她昨晚对着镜子练了二十遍,“户部一年过手的银子几百万两,为十七两开朝会?赵大人,你裤腰带松一松,漏出来的都不止这个数。”


堂上静了一瞬。


那个蓄山羊胡的赵大人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旁边几个官员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憋笑憋的。陆无咎倒是没笑,可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头,光沉了沉,像猫看见老鼠忽然不跑了。


阿荼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话说得太糙了。萧承稷那种人,说话讲究个引经据典,开口闭口“圣殿体统”“民生疾苦”,哪会拿裤腰带说事?


“圣子殿下,”陆无咎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的,像温水煮青蛙,“您今日言谈……倒是爽利了不少。”


阿荼后脊梁一紧。青禾在后头轻轻咳了一声。


“净魂仪式将至,”阿荼把脸绷住,拿眼风扫了陆无咎一下,这一眼她练过——萧承稷看人就是这种,眼皮半垂着,目光从睫毛缝里往下漏,又冷又倦,“我近日斋戒静修,火气难免旺些。陆祭司若觉得不爽利,可以等我烧完了那几盏灯再来议事。”


陆无咎嘴角抽了抽。烧灯——净魂仪式上要烧的灯是圣殿秘器,哪能随口拿来打趣。可阿荼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倒像是圣子不耐烦了在敲打人。


“臣不敢。”陆无咎躬了躬身,从袖中摸出一卷帛书来,“只是下城那边,近日有些流民聚众的苗头。臣查得一处暗巷,名唤‘烂桃馆’,表面是娼寮,底下却有人私藏净魂符残片,还与西市几个黑市商贩勾连。臣请旨搜查。”


阿荼的指甲掐进掌心。


烂桃馆。这老东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点烂桃馆的名,是在试她。她要是露了急,那就是心虚;她要是不管,陆无咎的人就能名正言顺把烂桃馆翻个底朝天——小桃还在里头呢,还有她原来那具壳子,要是被陆无咎先找着,什么都完了。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雪芽,可她喝惯了烂桃馆后厨的粗茶梗子,这玩意儿淡得跟涮锅水似的。


“烂桃馆。”她把茶盏放下,手指头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陆祭司查得倒细。那地方……依你看,背后是谁在撑腰?”


陆无咎眼皮一抬:“臣疑心与国师府有些干系。”


堂上又是一静。阿荼心里头飞快地转——国师府?陆无咎自己就是国师,他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不对,他是想借这个由头把搜查的权柄攥在手里,顺便看看圣子会不会拦。圣子要是拦,那就是圣子和国师府有勾连;圣子要是不拦,烂桃馆就落到陆无咎手里。


“查。”阿荼说了一个字。


陆无咎嘴角那点笑意深了。


“不过,”阿荼拿指甲弹了弹杯沿,叮一声脆响,“我亲自去。”


满堂哗然。赵大人的胡子都翘起来了,旁边几个老臣子面面相觑。圣子亲自搜一间娼寮?这话传出去,圣殿的脸面往哪搁?


“殿下,”陆无咎终于皱了眉,“这等污秽之地——”


“净魂仪式前,我本就要巡一巡下城,体察民情。”阿荼把萧承稷那套词儿搬出来,说得四平八稳,“烂桃馆既然有净魂符残片,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把圣殿的东西流到那种地方去的。陆祭司查了这些日子,总该有个章程吧?明日卯时,你带路。”


她说“你带路”三个字的时候,特意侧过头,拿萧承稷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气看了陆无咎一眼。这一眼是她从萧承稷的皮囊里琢磨出来的——那男人看人时总像在看一件不够干净的物件,嫌弃里头还掺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


陆无咎的骨戒在袖口里响了一声。他低头应了。


散朝之后阿荼走得飞快,白金色的圣袍下摆扫过廊柱,青禾小跑着跟在后头。一直拐进西偏殿的夹道,阿荼才一把攥住青禾的手腕子,把丫头拽到墙根底下。


“烂桃馆里头有谁?”她压低嗓子问,声音又急又哑,早没了朝会上那副拿腔拿调。


青禾被她攥得脸一白:“有……有九娘,有阿豹,还有十几个姑娘,小桃姐管着后院……”


“有没有一个——”阿荼顿了顿,把“我”字咽回去,“一个老得不像样的,四五十岁,脸上有烫疤,缺两颗后牙的?”


青禾愣了愣:“殿下说的是……阿荼本人?”


阿荼心里一沉。青禾知道。这丫头果然知道。


“她还在不在烂桃馆?”


“应该在。”青禾声音发颤,“陆祭司的人还没动手,只是在外围盯着。奴婢昨日打听到,九娘把后院看得紧,说有个疯婆子闹着要跳井,关柴房里了。”


阿荼闭上眼。疯婆子闹着跳井——那是萧承稷。那个洁癖到拿雪水洗手的圣子,被关在烂桃馆柴房里,跟老鼠跳蚤待了一宿,没疯算他骨头硬。


“听着。”阿荼睁开眼,盯着青禾,“明日卯时之前,你替我去办三件事。头一件,找霍霆,就说圣子要巡下城,让他带一队人跟着,别让陆无咎的人靠太近。第二件,你想法子往烂桃馆递个话给九娘,就说圣殿要查净魂符,让她把柴房里那个人藏好,查完了圣殿有赏。”


青禾嘴唇哆嗦:“九娘那人贪财——”


“所以才说‘有赏’。”阿荼冷笑了一声,露出缺了后牙的牙床——她自己不知道,这笑搁在萧承稷那张冷峻的脸上,说不出的古怪,“第三件,你去库里给我找几样东西。双魂灯我不能碰,但我要净魂符的底样,还有——圣殿有没有什么法子,能隔着老远闻见魂火的味儿?”


青禾摇头:“奴婢只听说陆祭司有秘文,画在骨片上,能测魂息。”


“那你就去给我偷一张骨片来。”


青禾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殿下——”


“偷不来就借,借不来就抢。”阿荼把她往起一提,枯瘦的手指头攥着丫头的手腕,劲儿大得不像这具病恹恹的身子该有的,“青禾,你记着,陆无咎要是先找着双魂灯,你我都得死。他留着你,是因为你伺候‘圣子’伺候得顺手。等他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你猜他会不会留活口?”


青禾脸白得像殿里的粉墙,可到底点了头。


阿荼松开她,往殿里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你方才在朝会上咳那一声——咳得好。下回我再说走嘴了,你就咳两声。”


青禾苦着脸应了。


阿荼进了内殿,把门关上,一屁股坐到萧承稷那张紫檀书案后头。案上摞着半尺高的折子,她翻开一本,上头密密麻麻全是骈四俪六的官话,看得她脑仁疼。她索性把折子一推,从案角摸出块冷掉的点心塞嘴里——是萧承稷平时碰都不碰的绿豆糕,嫌不够精细。


她嚼着绿豆糕,把今日朝会上陆无咎说的每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移咒——老东西提了“移咒”两个字,说净魂仪式前要防着有人行移咒之术。祭品——他说圣子金贵,是帝国祭品,不能有闪失。满月——净魂仪式定在满月之夜,还有十二天。


十二天。她得在十二天里头找着自己那具壳子,找着双魂灯,还得防着陆无咎在背后捅刀子。


“祭品。”她把绿豆糕咽下去,拿萧承稷的袖子擦了擦嘴角,“老娘在烂桃馆当了三十年祭品,换了个身子还是祭品。去他妈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外头是圣殿的西苑,光秃秃的玉兰树杈子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远处下城的方向,灰扑扑的屋脊连成一片,烂桃馆那面掉了漆的招牌就藏在那堆屋脊里头。


“小桃,”她对着窗缝小声嘟囔,“姐对不住你,让你替姐守着那具壳子。你再忍两天。”


她把窗子合上,转回书案前头,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萧承稷的字她练了三天,勉强能描出个架子,可笔锋里的筋骨学不来。她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烂桃馆,柴房,井。


写完了把纸团了,扔进炭盆里看它烧成灰。然后她扬声朝外头喊:“青禾!进来研墨,我要拟巡城的旨。”


青禾推门进来的时候,阿荼已经坐直了腰,脸上又挂出那副圣子式的冷淡。只是嘴角还沾着一点绿豆糕的渣。


“殿下,”青禾低着头递上湿帕子,“嘴角。”


阿荼拿帕子一抹,看见上头沾的糕屑,心里头骂了自己一声。萧承稷那种人,吃点心跟猫舔食似的,哪会沾到嘴角。


“明日卯时之前,”她把帕子往桌上一拍,“我要的东西一样不能少。”


青禾应声退下。


阿荼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内殿里,听着外头更漏滴答滴答地响。她忽然想起烂桃馆后厨那口漏水的缸,一夜滴到明,九娘骂了三年也没修。萧承稷这间内殿比烂桃馆整个院子都大,可漏更的声音是一样的。


她把手伸进袖口暗兜里,摸着小桃塞给她的那半块碎银子。银子硌着掌心,粗粝的,温热的,是活人给的东西。


“十二天。”她把银子攥紧了,对着炭盆里那团纸灰说,“老娘拼了。”


第一夜

烂桃馆的夜来得比圣殿早。


下城没有更漏,日头一歪,巷子里的光就跟被谁泼了盆脏水似的,一寸一寸暗下去。周员外是踩着最后那点昏光进的院子,绸袍下摆沾着泥,酒糟鼻红得发亮,一进门就朝九娘拍桌子,说要包夜,指名要阿荼那间柴房旁边的屋子。


九娘拨了两下铜算盘,眼皮都没抬:“周老爷,阿荼那屋窄,您这身量,转不开。”


“老子就要那间。”周员外从袖里摸出块碎银,往桌上一弹,“那老货呢?叫她过来伺候。”


九娘把银子收了,朝后院努努嘴:“柴房边上拴着呢,您自个儿去牵。”


这些话萧承稷隔着两堵墙听得清清楚楚。他——或者说她,此刻蜷在柴房角落一堆发霉的稻草上,两只手腕被麻绳勒在一根木桩上,绳结打得粗糙,可挣不开。阿荼这具身体比他想得更虚弱,四十九年的损耗全刻在骨头缝里,膝盖一弯就嘎吱响,嘴里一股常年不散的酸苦味,缺了后牙的地方用舌头顶过去是个软软的坑。


他试过用圣殿的心法调息,可这具身子的经脉堵得跟淤了三十年的阴沟一样,气走到心口就散,根本凝不住。他又试着喊人,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嘶哑干瘪,喊了两声“来人”,隔壁传来阿豹的嗤笑:“省省吧老东西,九娘说了,今晚上你归周老爷。”


萧承稷就不喊了。他把脸埋在膝盖里,闻着稻草底下陈年的霉味和尿骚味,胃里一阵阵翻涌。洁癖在这时候成了一种酷刑,他连呼吸都恨不得掐着量,可每一口空气都是脏的。


门板被踹开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周员外庞大的影子把柴房门口那点月光堵得严严实实。他弯腰进来,酒气先到,然后那只肥厚的手一把攥住萧承稷的头发,把他从稻草堆里提溜起来。


“老货,今儿怎么不吭声了?”周员外眯着眼打量他,“平日里不是挺能骂的?”


萧承稷被迫仰起脸。阿荼这张脸他还没完全习惯——左颊的烫疤在月光下泛着皱巴巴的亮,眼白浑浊得跟泡了三天茶水的瓷片似的。他下意识想摆出圣子的冷脸,可这具身体的脸皮太松,嘴角一扯就往下耷拉,倒像是在哆嗦。


周员外当他怕了,更来劲,拖着他往隔壁客房走。萧承稷的膝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疼得眼前发黑,嘴里涌上铁锈味。他想挣,可阿荼的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被周员外一只手就攥住了两只腕子。


客房里一张歪腿床,铺着发黄的褥子,墙角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周员外把他往床上一掼,转身去关门,萧承稷趁机滚下床往门口爬,手指刚够着门缝,就被一脚踩住手背。


“跑?”周员外蹲下来,鞋底在他手指上碾了碾,“老子今儿带足了银子,九娘说了,你这条老命今晚上归我折腾。”


他撕萧承稷的衣裳。灰褐色的粗布裙本来就旧,领口磨得经纬都露出来了,一扯就裂到腰。萧承稷拿胳膊挡,被周员外反手一巴掌扇在脸上,耳朵里嗡的一声,嘴里那两颗缺牙的豁口咬破了腮帮子,血沫子混着唾沫从嘴角淌下来。


“别动。”周员外压上来的时候,萧承稷闻到他身上那股隔夜的酒糟混着汗酸的臭味,胃里猛地一抽。他拼了命地蹬腿,膝盖顶到周员外肚子上,那人闷哼一声,反手又是一巴掌,这回打在太阳穴上,眼前直接白了半瞬。


“老东西还挺烈。”周员外从腰里扯下条汗巾,捏着他下巴把嘴掰开,汗巾团了团塞进去,咸馊的味儿直冲嗓子眼,萧承稷干呕了一声,可嘴被堵得死紧,呕出来的酸水又顺着喉咙呛回去。


接下来的事他记不全。


只记得干涩的疼,像有人拿锉刀在身体里刮。他趴在发黄的褥子上,脸侧贴着那块油亮的补丁,手指抠进褥缝里,指甲劈了两根。周员外在背后喘得跟风箱似的,床板吱呀吱呀响,隔壁柴房那边传来阿豹翻身打呼的动静,好像这屋子里发生的事跟杀鸡宰鹅没什么两样。


萧承稷闭上眼。他在心里默诵净魂仪式的祷文,第一句没念完就乱了,又从头开始,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周员外掐着他腰的手松了,人往旁边一滚,呼噜声立时就起来了。


他趴在那没动,嘴里还堵着那条汗巾,口水顺着下巴淌了一褥子。过了很久,久到油灯芯子爆了两回,他才撑着胳膊把自己从床上挪下来。膝盖落地的时候使不上劲,整个人摔在床脚,额头磕在床腿上,磕出一个包。


他爬出客房,爬过门槛,爬回柴房那堆稻草边上,才把嘴里的汗巾扯出来。然后他吐了,吐在稻草根底下,把胃里那点绿豆糕的残渣和酸水全呕干净了,最后呕出来的东西带着血丝。


吐完了浑身发抖,抖得牙关磕磕碰碰响。他抓了把稻草擦嘴,擦完又嫌脏,可没别的东西可擦。阿荼这具身子就是脏的,从里到外,指甲缝、牙缝、毛孔里头渗出来的都是几十年的脏。


他蜷在稻草堆里抖了小半个时辰,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摸阿荼那只破木箱。箱子就搁在墙角,盖子上压了半块砖,他掀开砖,里头是几件补丁摞补丁的换洗衣裳,衣裳底下有个粗布小袋,袋口拿麻线扎着。


他解开麻线,倒出来一堆铜钱。有“通宝”字样的,也有磨得光溜溜认不出年号的,最大一枚是当十的,最小的薄得跟指甲盖似的。铜钱底下还压着一把铜钥匙,钥匙柄上缠了红线,线头磨得起毛。


萧承稷攥着那把钥匙愣了半天。他数了数铜钱,不多不少,按烂桃馆的行情,够赎半个身子——阿荼攒了半辈子,也就攒出半个自己。


他把铜钱和钥匙重新包好,塞回箱底。做完这些他又开始抖,这回抖得更厉害,连牙关都咬不住了。他想起圣殿净室里那些雪白的巾帕、铜盆里飘着花瓣的温水、青禾递上来时帕子角上绣的那朵小兰——那些东西离他远得像上辈子。


“萧承稷。”他拿阿荼那副破锣嗓子念自己的名字,念完了自己笑了一声,笑声从缺牙的豁口漏出去,嘶嘶的,跟漏气的风箱似的,“你也有今天。”


他把头埋进稻草里,闻着那股霉味,慢慢等发抖停下来。


圣殿这边,阿荼正做着一个不像话的梦。


梦里头她还在烂桃馆,可身子不是自己的了——是萧承稷那具。一米八八的个子,白缎子中衣,躺在内殿那张拔步床上,床柱子雕着缠枝莲,帐子是银线绣的云鹤。她翻了个身,觉得胸口闷得慌,低头一看,中衣领子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露出底下薄薄的胸脯和腰线。


然后有人进来了。梦里头看不清脸,只觉着那人手是凉的,从她脚踝摸上来,一节一节往上,跟蛇似的。她这具新身子敏感得不像话,那人指尖划过膝盖窝的时候,她腰眼一麻,嗓子眼里哼出一声,哼完了自己吓了一跳——萧承稷的嗓子,清泠泠的,哼出来跟琴弦似的,勾得人心里发痒。


“操。”阿荼在梦里头骂自己,“你他妈发什么浪。”


可身子不听使唤。那人的手摸到腰侧的时候,她整条脊梁都软了,腿根绷得发酸,小腹里头一股热流往下窜。这感觉她太熟了,烂桃馆接客三十年,哪回不是这样——身子热了,心是冷的,可这回心也热了,热得发慌,热得她想去抓那人的手往自己身上按。


她真伸手了。手背蹭到那人袖口的料子,滑得像水,一摸就知道是值钱货。她心里头那点老鸨子养出来的算计冒了头:这料子要是撕一块下来,够小桃买双新鞋。


然后她就醒了。


醒的时候内殿里黑沉沉的,帐子外头那盏守夜灯只剩绿豆大的火苗。阿荼躺在萧承稷的拔步床上,中衣领子真散开了,前襟湿了一小片,裤子里头黏腻腻的,大腿根蹭着绸料子,滑得她心里头直冒火。


“萧承稷!”她压着嗓子骂,拿枕头捂住脸,“你他妈二十七了还跑马!你丢不丢人!”


骂完了自己又觉得好笑——她拿枕头捂的是萧承稷的脸,可这身子现在是她的。她掀开被子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裤腰,那股黏腻的感觉还在,腰眼酸得跟真干了什么似的。


“不对啊。”她忽然琢磨过味儿来,盘腿坐在床上掰手指头:她阿荼自己的身子早就不来月信了,几十年没这毛病,可萧承稷这具身子才二十七,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她白天翻了圣殿的脉案,上头写着萧承稷“清修禁欲,以保元阳”,可没说这元阳它自己会往外冒。


“合着圣子大人是憋的。”她嗤笑一声,笑完了又有点犯愁——这身子跟她自己的可不一样,敏感得很,白天青禾给她更衣的时候手指头蹭过后颈,她都差点起鸡皮疙瘩。这要是哪天当着人前露了馅……


她赶紧把念头掐了,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内殿铺着厚毯,可她特意绕开毯子走,让脚底板冻一冻,把那股燥热压下去。


书案上摊着白天没写完的巡城旨,墨迹干了,笔搁在砚台上。阿荼坐下来,把旨意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着禁军副统领霍霆领三百骑巡西市”那行,拿指甲在“霍霆”两个字底下掐了道印子。这人她没见过,可圣殿的卷宗里写着,霍霆是圣子一手提拔的,靠得住。


“靠得住?”她拿笔杆子敲了敲桌面,“老娘连自己都靠不住。”


她把旨意推到一边,铺了张新纸,拿左手歪歪扭扭地写:双魂灯。写完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陆无咎提过这灯,说净魂仪式前要防着移咒,移咒得用双魂灯。她当时没细问,怕问多了露马脚,这会儿想起来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灯在哪儿?”她拿笔杆子戳纸面,“老东西没说。太后那儿?还是陆无咎自己收着?”


她正琢磨着,外头更漏敲了三更。青禾的声音隔着门响起来:“殿下,该歇了,明早还要见霍副统领。”


阿荼赶紧把那张纸团了塞袖子里,扬声应道:“知道了。你去睡吧,本殿再看两页折子。”


脚步声远了,她把纸团摸出来,凑到烛火上烧了。火苗舔着纸边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小桃——那丫头要是知道她姐现在顶着圣子的壳子睡金床,准得把眼珠子瞪出来。


“小桃。”她对着火苗小声说,“姐找着钥匙了。你给姐守好那箱子,等姐回去。”


火苗灭了,纸灰落在砚台里,跟墨渣混成一片黑。


阿荼把砚台里的灰搅了搅,提笔蘸墨,在巡城旨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西市烂桃馆后巷,着人暗查。


写完她把笔一搁,往椅背上一靠,盯着殿顶的藻井出了会儿神。藻井正中雕着一条盘龙,龙嘴里衔着颗夜明珠,幽幽地亮着。


“十二天。”她数了数,“今晚上算一天,还有十一天。”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条缝。外头下城的方向黑沉沉的,连盏灯都看不见。可她知道烂桃馆那间柴房里,萧承稷正攥着半袋铜钱发抖,等着天亮。


“熬着吧。”她对着那片黑说,“老娘跟你换着熬。”


圣子的未婚妻

天还没亮透,青禾就端着铜盆进来了,盆里的水冒着白气,巾子搭在盆沿上,叠得方方正正。


阿荼正歪在榻上,被子只盖了半截,露出来的脚趾头蜷着。她其实醒了一夜,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双魂灯的事,到后半夜才迷糊了一阵。听见青禾的脚步声,她赶紧把眼睛闭上,装出刚醒的样儿。


“殿下,该起了。”青禾把铜盆搁在盆架上,又去开窗。窗扇一推,晨风灌进来,带着下城那边烧炭的呛味。阿荼在被窝里嗅了嗅——这味儿她熟,烂桃馆后巷每天清早都是这个味。圣殿建在半山腰,按理说闻不着,可风向一拐,什么脏气都往高处走。


“什么时辰了?”她哑着嗓子问。


“刚过卯。霍副统领在殿外候着,长公主那边也递了帖子,说辰时过来。”


阿荼一个翻身坐起来。长公主——姜月衡。她在圣殿卷宗里见过这名字,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圣子未婚妻,先帝亲封的月衡长公主,掌着宫外三成的禁军调令。卷宗里还夹着一幅小像,画的是个高挑女子,凤眼薄唇,穿月白朝服,腰里佩剑。阿荼当时看了一眼就翻过去了,心里骂了一句:这他娘的是娶媳妇还是娶个带刀侍卫?


“辰时?”她把脚往鞋里一塞,“这娘们儿起得倒早。”


青禾没接话,只把圣袍捧过来。阿荼站起来让她系腰带,嘴里还嘟囔:“你见过她没?真人跟画上像不像?”


“奴婢只远远瞧过一回。”青禾低着头系带扣,“长公主脾气大,去年宫宴上,有个女官倒茶洒了一滴在她袖口上,她当场叫人把那女官的手按在炭盆里。”


阿荼的脊背僵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圣子的手——修长白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连个倒刺都没有。这双手要是按进炭盆里,怕是连骨头都得酥了。


“行吧。”她咽了口唾沫,“那咱就好好伺候着。”


辰时刚到,殿门外就传来一阵环佩声响,不疾不徐,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拿尺子量过。阿荼坐在正殿主位上,手里攥着一卷折子装样子,耳朵早竖起来了。她听得出脚步——这步子稳,脚跟先着地,重心不偏不晃,不是练过骑射就是练过刀。烂桃馆里那些姑娘走路都是脚尖点地,扭着腰肢,生怕踩出响儿来。这位长公主的走法,分明是踩人的走法。


门帘一掀,姜月衡进来了。


真人比小像还高半个头,月白朝服上绣着金线云纹,腰里那把玉剑没摘,剑鞘的玉色跟她的肤色几乎一个色儿,白里透青。她进门先没看阿荼,目光扫了一圈殿内的陈设,从屏风到香炉到阿荼手边那卷折子,最后才落在阿荼脸上。


“殿下气色倒比上回见时好了。”姜月衡微微颔首,嘴角弯了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上回在朝会上,殿下脸色白得像纸,我还当是净魂仪式累着了。”


阿荼心里咯噔一下。上回朝会——那会儿这壳子里还是真圣子。她哪知道真圣子当时什么脸色?可脸上不能露怯,她把折子往桌上一搁,学着圣子平日那副冷冰冰的腔调:“劳长公主记挂。春寒料峭,殿里烧了地龙,气色自然好些。”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牙酸。圣子说话从不多带一个废字,她可倒好,“劳长公主记挂”这五个字一出口,跟烂桃馆姑娘迎客时那句“爷您可算来了”一个味儿。她赶紧把嘴抿上,端起茶盏挡脸。


姜月衡却没接这客套,径直在客位上坐了,自己动手倒了盏茶——这动作让阿荼眼皮一跳,长公主在圣殿里自己倒茶,要么是熟不拘礼,要么是压根没把自己当外人。姜月衡显然属于后者。


“婚期的事,太后催得紧。”姜月衡抿了口茶,凤眼从茶盏沿上挑过来,“钦天监挑了三个日子,二月十八、三月初七、三月廿二。殿下的意思呢?”


阿荼脑子里飞快地转。二月十八——那是十天后,她跟萧承稷约的换魂之期就在二月十七。要是婚期定在十八,她这边刚换回去,萧承稷就得替她拜堂成亲。那小子连女人手都没摸过,让他跟长公主拜天地?阿荼差点笑出来,赶紧拿茶盏压住嘴角。


“二月十八太赶。”她放下茶盏,拿捏着语气,“净魂仪式还没办完,仓促成礼,对长公主不敬。”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姜月衡的眼睛眯了一下。阿荼看得真切——这娘们儿在打量她。那目光跟九娘扒拉算盘珠子时一个样,一粒一粒地过,不放过任何一颗。


“殿下从前说话,不这样。”姜月衡搁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从前殿下跟我议事,三句话不离‘祖制’‘礼法’,今日倒说起‘敬不敬’来了。”


阿荼后背冒了一层薄汗。她不知道真圣子跟姜月衡私下怎么说话,卷宗里只记朝会,不记枕边风。可脸上不能慌,她索性把茶盏一搁,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拿眼风扫过去——这招她在烂桃馆用了二十年,越心虚越要拿大。


“长公主也说了,那是从前。”她慢条斯理地说,“净魂仪式办到第七日,人总要变一变。长公主若觉得本殿变得不好,大可以去找太后说。”


这话带刺,可姜月衡反倒笑了。那笑跟方才的客套不一样,嘴角翘得高了半寸,眼睛里有了点活气。


“殿下这话,倒比从前有意思。”姜月衡站起来,整了整袖口,“婚期的事不急,我回去再跟钦天监核一核。不过今日既然来了,殿下陪我去趟马场如何?我新得了一匹西凉贡马,性子烈,想请殿下试试。”


阿荼的魂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骑马?她这辈子骑过最高的东西是烂桃馆后院的柴火垛。有一回阿豹喝多了拿鞭子抽她,她蹿上柴垛躲了半宿,下来时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本殿今日——”她刚想找借口,姜月衡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扔下一句:“马备好了,就在殿外。”


阿荼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跟出去。殿外果然拴着两匹马,一匹枣红,一匹青白。枣红那匹高得吓人,马背快到她下巴了,青白那匹也不矮,但看着温顺些。姜月衡已经翻身上了枣红马,动作利落得像翻书页,裙摆一撩就跨过去了,稳稳当当坐在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阿荼。


阿荼站在青白马旁边,仰头看了看马镫。那镫子到她腰那么高,她得先抓住鞍子,再把脚塞进去,然后——然后怎么办?她见过阿豹骑马,那莽汉是抓着鬃毛硬蹿上去的,可圣子这么干像什么话?


正犯难,霍霆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银甲白氅,方脸绷得死紧,走到阿荼身边低声说了句:“殿下,这匹马左脚镫绳松了,换那匹吧。”说着牵过另一匹灰斑马来,这马矮了半截,背脊圆滚滚的,看着跟头驴差不多。


阿荼感激得差点拍霍霆肩膀,手伸到一半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圣子,硬生生改成整袖口的动作。她踩着马镫往上爬——爬,真是爬,一条腿跨了三次才跨过去,屁股落在鞍上时整个人晃了两晃,赶紧抓住鞍桥。霍霆不动声色地伸手扶了一把马肚子,稳住了。


姜月衡在枣红马上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没说话,只拿马鞭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靴筒,嘴角那点笑又浮上来了。


“殿下这骑术,”她策马走在前头,声音飘过来,“比上回秋猎时退步了。”


阿荼心里骂娘,嘴上却道:“净魂期间,不宜剧烈动作。长公主见谅。”


姜月衡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阿荼脸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开了。她没再追问,只催马快走。阿荼的灰斑马跟在后头小跑,颠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个儿,她死死攥着缰绳,两条腿夹得马肚子都快扁了。霍霆骑马跟在最后,始终保持三个马身的距离,阿荼余光瞥见他右手一直没离鞍侧的剑柄。


马场在后山,跑了一圈下来,阿荼觉得自己半条命没了。下马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霍霆抢上来扶,被她不动声色地推开了——当着姜月衡的面,圣子不能让人扶下马,丢不起这人。她自己扶着马脖子站定了,把两条抖得跟面条似的腿硬撑成直线。


姜月衡也下了马,把缰绳扔给马夫,走到阿荼面前。她比阿荼高了大半个头,这么一站,阿荼得仰着脖子看她。


“殿下。”姜月衡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方才上马时,先迈的左腿。”


阿荼一愣。她哪知道圣子上马先迈哪条腿?


“圣子上马,从来先迈右腿。”姜月衡嘴角的笑深了,“二十七年,没变过。”


阿荼的血凉了半截。她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圆,姜月衡已经退开一步,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腔调:“婚期的事,我再跟钦天监议。殿下好好歇着,改日再来讨教骑术。”说完翻身上马,带着随从走了。


阿荼站在原地,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殿墙拐角,才觉得后背的汗把里衣都溻透了。霍霆走过来,声音压得更低:“殿下,长公主她——”


“她看出来了。”阿荼咬着后槽牙,“这娘们儿眼睛毒。”


霍霆沉默了一瞬:“要不要——”


“不用。”阿荼抬手打断他。她想起姜月衡临走前那个笑——那笑里没有恶意,倒像在说“我等着看你要干什么”。这娘们儿不是太后的人,也不是陆无咎的人,她有自己的算盘。


“霍霆。”阿荼转过身,仰头看着这个高大的骑士,“长公主手里有多少兵?”


“宫外三成禁军调令,另外自己养了二百私兵。”


“她跟太后关系怎么样?”


霍霆顿了顿:“面上和睦。但长公主的母亲是废后,跟沈太后有旧怨。”


阿荼脑子里那本烂账又翻了一页。废后的女儿,手里有兵,跟太后有仇,还挂在圣子未婚妻的名分上——这他娘的不就是现成的靠山么?她原本只想熬过这十一天,换回身子,揣着银子跑路。可要是能拉上长公主这张虎皮,别说十一天,就是一百一十天她也敢熬。


“霍霆。”她忽然咧嘴笑了,笑得露出圣子那张脸上不该有的市井气,“你说,本殿要是跟长公主好生亲近亲近,太后那边会不会急得跳脚?”


霍霆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阿荼拍了拍他的银甲,拍得梆梆响:“放心,本殿心里有数。你给本殿办件事——去打听打听,长公主府上平日里都爱吃什么,用什么香,养什么花。打听得细些,回头本殿重重有赏。”


霍霆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只抱拳应了声“是”,转身走了。阿荼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嗓子:“别用圣殿的名义打听!就说是……本殿私人的意思!”


霍霆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抬了抬手表示听见了。


阿荼慢悠悠往内殿走,两条腿还打着颤。路过廊下那面铜镜时她停了一步,冲着镜子里那张冷峻的圣子脸龇了龇牙:“萧承稷啊萧承稷,你这未婚妻有点意思。你从前是不是光顾着念经,把人家晾着了?这么个带刺的玫瑰搁在一边,你他娘的真是暴殄天物。”


镜子里那张脸当然不会回话。


阿荼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把方才骑马弄歪的圣袍理正了,又想起姜月衡说的“先迈右腿”,心里骂了一句:什么破规矩,老娘明天开始先迈左脚,看你能怎么着。


可骂完了她又冷静下来。不能硬顶,得顺着毛捋。这娘们儿精明,硬顶只会让她更起疑。得让她觉得“圣子”虽然变了,但变得对她有利。


“糖要喂,刀子也得亮。”阿荼嘀咕着往书案走,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了个“姜”字,又画了个圈,圈旁边写了个“霍”字,拿箭头连起来。写完自己看了看,觉得像下城集市上卖的那什么……关系图。烂桃馆姑娘们私下传客人的底细,就是这么画的。


她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跟昨晚烧剩的纸灰味儿混在一块儿。


外头日头升起来了,照得殿前的金砖晃眼。阿荼眯着眼看了看天,离二月十七还有十天。十天里她得稳住姜月衡,防住陆无咎,还得想法子把双魂灯弄到手。


“十天。”她搓了搓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这双手太干净了,干净得她浑身不自在,“够用了。”


她转身进殿,冲着青禾喊了一嗓子:“青禾!给本殿找本讲骑术的书来!要带画的那种!”


青禾从耳房里探出头,一脸茫然:“殿下要学骑术?”


“学!”阿荼把袖子一捋,“本殿从明儿起天天去马场。长公主再来约,本殿不能老拿驴充数。”


青禾应了一声去翻书,阿荼坐下来,把袖子里那张关系图又摸出来看了一遍。烂桃馆后巷的暗查令已经发出去了,霍霆打探姜月衡底细的事也交代了,双魂灯还悬着——陆无咎那老东西肯定把灯藏在要紧地方,得想个法子套出来。


她拿笔杆子敲着桌面,忽然想起一件事:姜月衡说“二十七年没变过”。二十七年,那是圣子的年纪。这娘们儿连圣子上马先迈哪条腿都记得清清楚楚,要么是真上心,要么是盯得紧。


“盯得紧好啊。”阿荼咧嘴笑了,“盯得紧,说明她想要的东西多。想要东西的人,就有得谈。”


她把笔一搁,往椅背上一靠,冲着殿顶的盘龙藻井吹了声口哨。龙嘴里那颗夜明珠幽幽地亮着,跟烂桃馆柴房里那盏破油灯一个色儿。


“小桃。”她对着那颗珠子小声说,“姐找着个大靠山。等姐把这靠山稳住了,就回去接你。”


珠子当然不会应她。阿荼也不在意,起身去翻青禾找来的骑术书了。书上的马画得跟狗似的,她看了半天,只记住一条:上马先迈右腿。


“去他娘的右腿。”她把书往桌上一扣,“老娘明天先迈左脚,看那娘们儿能把我怎么着。”


话虽这么说,第二天天没亮她就爬起来,偷偷在院子里拿条板凳练跨腿——左跨一下,右跨一下,练到第三条板凳腿被她压折了,青禾听见响跑出来,看见圣子殿下正蹲在地上修板凳,满手木刺。


“殿下……”


“没事。”阿荼把板凳往花丛里一塞,“本殿练功呢。”


青禾张了张嘴,到底没问练的什么功。


烂桃馆的规矩

萧承稷是在第三天的清晨被拖去“学规矩”的。


天还没亮透,烂桃馆后院的井台边已经蹲着两个粗使婆子,一个提着木桶,一个攥着块发黑的丝瓜瓤。井水打上来,婆子拿手背试了试,嘴里嘟囔:“九娘说了,得洗透了,陈老爷最嫌味儿。”


萧承稷被按在一条矮脚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插在粪堆里的旗杆。他这具身子——阿荼的身子——灰褐粗布裙的领口被婆子一把扯开,露出底下松垮起皱的皮肉。冬天的井水兜头浇下来,他牙关猛地咬紧,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随即被他生生咽回去。


“哟,还端着。”婆子拿丝瓜瓤往他后颈上搓,手劲大得像在刮鱼鳞,“九娘说了,今儿这位陈老爷是头回点你,你要是再拿那套圣女似的冷脸对着人,仔细你的皮。”


萧承稷没吭声。水顺着花白稀疏的头发往下淌,滴进颈窝,又沿着脊沟滑下去。他闭着眼,脑子里飞快地转:陈老爷,户部仓司的主簿,从七品,管粮库的。阿荼的记忆碎片里翻不出这号人——大约是九娘新攀上的客。他得摸清这人什么来路,什么脾性,才好决定怎么应付。


婆子又浇了两桶水,拿粗布把他从头到脚擦了一遍,擦到左颊那块烫疤时手顿了顿,到底没敢用力。洗完,婆子从怀里摸出个粗瓷小盒,里头是半凝的玫瑰头油,拿指头抠了一坨往他头发上抹。那油一股哈喇味,混着井水的铁腥,熏得萧承稷胃里一阵翻涌。


“行了,换衣裳。”婆子把一条洗得发白的桃红布裙扔过来。萧承稷低头看了看那裙子,裙摆上有三四处补丁,腰头绳磨得起毛。他沉默片刻,伸手解了身上湿透的粗布裙,换上了那条桃红的。裙子短了一截,露出脚踝上干瘦的骨头。


小桃就是这时候从月亮门后头探出脑袋的。


她手里端着一碗稀粥,粥面上飘着两片腌萝卜,看见萧承稷换好了衣裳,怯怯地走过来,把碗往他手里一塞:“阿荼姐,你先吃。九娘说辰时末陈老爷就到,让你在堂屋等着。”


萧承稷接过碗,垂眼看了看粥。稀得能照见碗底的裂纹,米粒数得过来。他没急着吃,低声问:“这个陈老爷,以前来过?”


小桃摇摇头,又点点头:“来过两回,没点人,就坐在堂屋里喝茶看姑娘。九娘说他在粮库上捞了不少,手面阔,就是脾气不好,上回嫌茶凉了,把茶壶摔在阿豹脚面上。”她说着缩了缩脖子,“阿豹气得要揍他,九娘拦着不让,说这人后头有人。”


萧承稷把粥碗放在井台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后头有人——九娘嘴里的“后头有人”,多半是官面上的靠山。一个从七品的主簿敢在烂桃馆摔茶壶,靠的未必是品级,怕是手里攥着别人的把柄。他忽然想起阿荼记忆深处一个模糊的影子:有个姓赵的官员常来,九娘对他比对亲爹还恭敬。陈老爷……会不会跟赵大人是一条线上的?


“阿荼姐。”小桃见他半天不动,以为他害怕,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别怕。陈老爷要是打你,你就往柱子后头躲。上回他踢我,我往桌底下钻,他就没够着。”她说着,下意识摸了摸左腕上那道绳勒痕,那是被绑着吊在柴房里留下的。


萧承稷看了她一眼。十九岁的姑娘,瘦得颧骨支棱着,眼睛大得像两口井,里头盛的全是怯。他想起阿荼的记忆里,有一回小桃因为给客人倒茶时手抖洒了半盏,被九娘罚跪在碎瓷片上,跪了整整一夜。阿荼替她求情,九娘说“你替她跪”,阿荼就真跪了,膝盖上扎了七八片碎瓷,后来化了脓,烂了半个月。


“你挨过打?”萧承稷问。


小桃点头:“阿荼姐替我挨过鞭子。有一回我把客人衣裳洗串了色,九娘拿鞭子抽我,阿荼姐扑上来挡,背上被抽了三道,血把衣裳都洇透了。”她说着眼圈红了,“阿荼姐说,我皮薄,不禁打,她皮糙肉厚,多几道疤不算什么。”


萧承稷沉默了很久。井台上晾着他换下来的湿衣裳,灰褐色的一摊,像从什么东西身上蜕下来的皮。他忽然开口:“九娘最怕什么?”


小桃一愣:“怕……怕钱跑了?”


“除了钱。”


小桃咬着嘴唇想了半天:“怕官。怕比她大的官。有一回下城巡检司的什么大人来查,九娘塞了二十两银子才把人送走,那几天她连走路都踮着脚,生怕踩出响来。”


萧承稷嘴角动了动,极淡的一丝弧度,搁在阿荼那张蜡黄干瘦的脸上,显得格外古怪。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辰时末,陈老爷到了。


这位主簿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穿一件半旧的青绸袍子,腰间挂个鼓囊囊的钱袋,走路时一晃一晃地响。他进了堂屋先拿眼把四下一扫,见只有萧承稷一个“姑娘”在,眉头就拧起来了:“就你?九娘说今儿有个新来的——”


“陈老爷。”萧承稷从条凳上站起来,微微欠身。他这一欠身,脊背还是直的,只脖颈低了低,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回来的老树。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阿荼嗓子特有的沙哑,可那语气——四平八稳,不卑不亢——是圣殿里跟三省六部官员周旋出来的。


陈老爷愣了愣,在对面坐下来,上下打量他:“你多大了?”


“四十九。”


“四十九?”陈老爷嗤笑一声,“九娘拿个老娘们儿糊弄我?”


萧承稷没接这话,反倒问:“陈老爷是仓司的主簿,管着下城三仓的粮账,对么?”


陈老爷脸上笑意一僵:“你怎么知道?”


“上个月下城西仓走了水,烧了半仓陈米。仓司报了鼠耗,户部批了核销。”萧承稷不紧不慢地说,“可那批米是前年征的秋粮,入仓时就是霉的,烧了反倒省心。陈老爷核销的数目,比实际烧掉的多了三成。”


堂屋里静了一瞬。陈老爷的手在桌面上攥紧了又松开,指节发白:“你听谁说的?”


“烂桃馆里什么人都有。跑腿的、送菜的、倒夜香的,嘴碎话多。”萧承稷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眼白里透出一点冷光,跟他此刻丑陋的皮囊极不相称,“陈老爷放心,这些话出不了这间屋子。我只是想跟陈老爷商量个事。”


陈老爷喉结动了动:“什么事?”


“今儿这趟,陈老爷照付九娘的银子,人不用碰。”萧承稷说,“我在九娘跟前替你圆着,只说陈老爷尽兴了。往后陈老爷来烂桃馆,想点谁点谁,我替你兜着。陈老爷要觉得不划算,现在就可以去跟九娘说,换个姑娘来。”


陈老爷盯着他看了好一阵。他这辈子跟各种各样的人打过交道,泼皮无赖、奸商小吏,可一个五十岁的妓女拿仓粮账目跟他谈条件,这是头一遭。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发虚:“你倒有意思。行,银子我照付,人我不碰。不过——”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我核销多报了三成?”


“陈老爷的钱袋。”萧承稷眼皮都没抬,“鼓囊囊的,走起路来哗啦响。一个从七品主簿的俸禄,可养不出这么沉的钱袋。要么是刚收了例钱,要么是核销的银子刚到手。我猜是后者——上个月走水,这个月银子就该下来了。”


陈老爷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坐直身子,把钱袋往袍子里掖了掖,干咳一声:“行,你行。今儿这事儿,你知我知。”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叫什么?”


“阿荼。”


“阿荼……”陈老爷咂摸了一下这名字,推门走了。


萧承稷坐在条凳上没动。手心全是汗,黏腻腻地贴在裙面上。他刚才那番话是赌——赌陈老爷心虚,赌他不敢声张。阿荼的记忆里没有陈老爷的账目细节,但烂桃馆的姑娘们闲磕牙时提过西仓走水的事,他拼着这点碎片硬推出来的。推对了,陈老爷果然吃这套;推错了,今天这顿打跑不了。


他正想着,堂屋的门帘子被人一把掀开,九娘踩着厚底鞋噔噔噔走进来,铜算盘在手里晃得哗啦响,鬓边那朵蔫红绢花一颤一颤的。她拿眼把萧承稷从头扫到脚,见他衣裳整齐、头发也齐整,脸上却没什么笑模样,眉头先拧起来了。


“陈老爷走了?”


“走了。”


“银子呢?”


“他说照付,人没碰。”


九娘一双吊梢眉挑得老高:“没碰?你使了什么狐媚子手段——”


“我告诉他,我知道他西仓的账。”萧承稷平静地说,“他要是碰了我,那账本子明天就能出现在户部侍郎的案头。”


九娘的脸刷地白了,随即又涨成猪肝色,铜算盘往桌上一拍:“你个老娼妇!你疯了!陈老爷是什么人?他后头站着赵大人!你拿账目要挟他,他回头带人来砸了我的馆子,你拿什么赔——”


“他不会。”萧承稷说,“他比我们更怕这事见光。九娘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去追他,问他还要不要那三成粮银。”


九娘噎住了。她瞪着萧承稷,胸口一起一伏,忽然伸手揪住他耳朵,把人从条凳上拽起来:“你行啊阿荼,出去一趟长本事了?敢替老娘做主了?”她手上使劲,指甲掐进耳根肉里,“我告诉你,这烂桃馆的规矩——姑娘就是姑娘,客人要你笑你就得笑,要你跪你就得跪!你拿账目吓唬客人,今儿吓唬陈老爷,明儿是不是要吓唬赵大人?后儿是不是要骑到老娘头上来?”


萧承稷被她揪得歪着头,耳朵火辣辣地疼,可他没挣。他太清楚九娘的脾性了——你越挣她越来劲,你服软她反倒没意思了。他压着嗓子,做出阿荼惯常那种讨好的腔调:“九娘,我这不是替您稳住陈老爷么?他要是闹起来,赵大人那边您怎么交代?我拿话把他架住了,他往后还得来,来了就得点姑娘,银子不还是您的?”


九娘手上的劲松了些,可没撒开:“你少跟我耍嘴皮子。陈老爷那账的事,你从哪儿听来的?”


“后巷倒夜香的老刘头,他儿子在仓上做小工。”


九娘盯着他看了半晌,猛地一撒手,萧承稷踉跄了两步,扶住桌沿才站稳。九娘把铜算盘拨得噼啪响:“行,今儿这关算你过了。可规矩不能坏——你坏了规矩,别的姑娘跟着学,我这馆子还开不开了?”她冲外头喊了一嗓子,“阿豹!”


阿豹掀帘子进来,满脸横肉一抖:“九娘。”


“把阿荼带到后院井台边,跪着。跪到明儿天亮。”九娘拿算盘指了指萧承稷,“让他长长记性,知道这烂桃馆里谁说了算。”


阿豹一把攥住萧承稷的胳膊,跟拎小鸡似的把人拖了出去。


后院井台边积着一汪污水,是白天洗衣裳泼出来的,混着皂角沫子和烂菜叶。阿豹把萧承稷往水里一按:“跪好。敢起来,鞭子伺候。”他把腰间的皮鞭解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往井台边的石墩上一坐,摸出把瓜子嗑起来。


萧承稷跪在污水里。膝盖陷进烂泥,冰凉的脏水漫过小腿肚,一股馊味直往鼻子里钻。他挺着腰,双手搁在膝上,姿势还是圣殿里跪神案的那套——脊背笔直,肩头平齐。阿豹瞅了他一眼,嗤笑:“装什么蒜,跪窑子跟跪庙里能一样?”


萧承稷没理他。天渐渐黑了,后院墙上那盏破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光影在污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隔壁院子里传来动静——那是烂桃馆接客的厢房,木板墙薄,什么声响都挡不住。


先是女人的笑,又尖又亮,跟银铃铛似的,可仔细听,那笑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声接一声,不敢停。接着是男人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酒碗碰桌面的响。然后那笑就变了调,成了断断续续的喘,夹着木板床吱呀吱呀的晃。


萧承稷闭上眼。他告诉自己别听,可耳朵关不上。那喘声越来越急,忽然拔高成一声哭喊,又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大约是枕头,或者客人的手。哭声闷在喉咙里,变成呜呜的闷响,床板晃得更凶了。


他攥紧了膝上的裙布。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印。圣殿里那些年,他听过无数种声音:诵经声、钟磬声、朝臣的争辩声、太后的冷笑声。他以为自己什么都听过了。可这种声音——女人被压在身底下、连哭都得捂着嘴的声音——他头一回这么近地听。


隔壁的动静渐渐歇了。过了一会儿,响起窸窸窣窣穿衣裳的声,男人丢下几块碎银,骂骂咧咧地走了。门板一响,那女人趿拉着鞋出来倒水,经过井台边时看见了跪在污水里的萧承稷。她三十来岁,脸上扑着厚厚的粉,嘴唇红得发暗,眼下一片乌青。她拿眼瞟了瞟阿豹,见阿豹嗑瓜子嗑得正香,便弯下腰,压低声音:“阿荼,你又犯什么倔了?”


萧承稷没抬头。那女人叹了口气:“九娘那脾气你还不知道?你跟她拧着来,吃亏的是你自个儿。”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你替小桃挨鞭子那回,我就说你这人傻。这地方,谁替谁挨打啊?各人顾各人罢了。”


她说完就走了,鞋底啪嗒啪嗒响过游廊,消失在厢房拐角。


萧承稷在污水里跪了一整夜。


后半夜起了风,井台边的老槐树哗哗地掉叶子,枯叶落在水面上,贴着他的膝盖打转。阿豹早歪在石墩上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萧承稷的腿早就麻了,从膝盖往下像灌了铅,可他没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阿荼——那个他只在镜子里见过的、占着他如今这具身子的老妓女。


他想她跪在这里的时候会想什么。想赎身?想攒钱?想报复?还是什么都没想,就是咬着牙熬,熬到天亮,熬到下一个客人,熬到死。


天蒙蒙亮的时候,小桃偷偷溜出来,手里攥着半个冷馒头,塞进萧承稷手里:“阿荼姐,你快吃。九娘还没起,我偷的。”


萧承稷接过馒头。馒头硬邦邦的,表皮裂了口。他掰开,里头是粗麦面,掺了糠。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小桃。”他哑着嗓子问,“你阿荼姐……她平时挨了打,都怎么办?”


小桃蹲在井台边,拿树枝拨弄水里的落叶:“阿荼姐不哭。她就蹲在柴房里,拿草绳子编东西。编小筐、编草鞋,编好了拆,拆了再编。她说手里有活儿干,心里就不那么难受了。”


萧承稷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干瘦粗糙、指甲缝里刚被洗干净的脏手。他忽然觉得,这双手比他在圣殿里戴过的任何手套都沉。


天亮透了,九娘才趿着鞋出来,见萧承稷还跪着,脸色倒比昨晚好了些:“起来吧。回去洗洗,别把这副脏样子摆给客人看。”她走了两步又回头,“今儿晚上赵大人来,你好好伺候。再耍花样,可就不是跪一宿的事了。”


萧承稷扶着井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回去,小桃赶紧搀住他。他一瘸一拐地往柴房走,经过堂屋时听见九娘在里头跟阿豹算账:“……陈老爷那银子倒是实打实给了,还多给了二两,说下回再来。这老东西倒是因祸得福了……”


萧承稷没停步,嘴角极轻地抽动了一下。赵大人——陈老爷的后台。九娘昨儿还说“赵大人来”,今儿就定下了。这个赵大人,才是烂桃馆真正的规矩。


他推开柴房的门,在角落的草堆上坐下来。小桃端了盆热水来给他敷膝盖,他由着她弄,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赵大人这步棋该怎么走。阿荼的记忆里关于赵大人的碎片最多——户部官员,好色,圆滑,手里攥着国师和太后的黑账。九娘把他当财神供着,阿豹见了他比见亲爹还亲。


“赵大人……”萧承稷拿指头在膝盖上慢慢敲着,“他喜欢什么样的?”


小桃手一顿,脸白了白:“赵大人他……他喜欢姑娘哭。”


萧承稷的手指停住了。


国师的试探

那盆热水敷到第三回,膝盖上的青紫才从死黑转成紫红。小桃把布巾拧干搭在盆沿,欲言又止地看了萧承稷好几眼。萧承稷把裤腿放下来,哑着嗓子问:“赵大人喜欢姑娘哭——怎么个哭法?”


小桃蹲回灶膛前添了把柴,火光映得她那张瓜子脸忽明忽暗:“就是……不能干号,也不能嚎。赵大人说干号没滋味,嚎丧似的倒胃口。他喜欢那种——”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更低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活不肯掉下来的。他说那叫‘憋屈的泪’,金贵。”


萧承稷没说话,把这条记在心里。阿荼的记忆里确实有赵大人的影子: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子,蓄着两撇鼠须,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手却极不老实。他每回来烂桃馆都点最便宜的茶,却要最贵的姑娘,走的时候还要顺走半碟子点心。九娘背后骂他“铁公鸡身上刮铜锈”,当面却得跪着给他斟酒——因为赵大人管着下城商户的税银,烂桃馆的账本经不起他翻。


“还有呢?”萧承稷问。


小桃掰着指头:“赵大人不喜欢姑娘穿红。说红色显老。也不喜欢姑娘说话——嫌吵。他来了就是喝酒,喝到半醉就动手,动完手就哭,哭完了就走。有一回陈老爷带了赵大人来,赵大人把柳儿姐叫进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柳儿姐就出来了,脸上没伤,可眼睛肿了三天。”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柳儿姐说赵大人一边掐她脖子一边自己掉眼泪,掐完了又给她塞了块碎银子。”


萧承稷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吞了只苍蝇。他想起圣殿里那些跪在祭坛前求赎罪的贵族,一个个哭得涕泗横流,转身却把下城税赋再加三成。赵大人不过是把祭坛搬到了妓院的床上。


“赵大人和国师府有往来?”他问。


小桃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阿荼姐兴许知道,她记性好,谁跟谁喝过酒、谁给谁塞过钱,她脑子里都有一本账。”她忽然抬头,眼睛里有点慌,“阿荼姐,你不会想跑吧?九娘说了,赵大人要是伺候不好,就把人卖到矿上去。矿上死得快……”


“不跑。”萧承稷说。他伸手把小桃肩膀上沾的草屑拈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阿荼的身体记得怎么照顾这个小丫头。“你去给我找身干净衣裳,灰的就行,别太鲜亮。”


小桃应声去了。萧承稷扶着墙站起来,膝盖还打着颤,但比天亮时强多了。他走到柴房门口,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见空气里浮着的灰尘。他在想另一件事:赵大人既然是陈老爷的后台,那陈老爷昨儿挨了打却多给了二两银子,说明赵大人已经知道他“阿荼”这号人了。九娘嘴碎,定是把昨晚的事当笑话讲给了赵大人听。赵大人今晚来,十有八九是冲着看新鲜来的。


一个“因祸得福”的姑娘——赵大人最喜欢这种。


午饭后,九娘果然来叫人了。她换了件玫红的新褂子,鬓边的绢花也换了一朵水红的,看着比平时和气三分,但眼睛里的算计一点没少:“赵大人晌午后到,你先去后院井台边等着。记住了——赵大人问什么你答什么,别多嘴。他要是动手,你忍着。他要是哭,你递帕子。”


萧承稷低头应了一声。九娘又打量他两眼,忽然伸手把他衣领子扯正:“你今儿倒听话。怎么,跪了一宿把骨头跪软了?”她哼了一声,“软了就好。赵大人要是高兴了,赏钱分你三成。”


三成。萧承稷在心里算了算,按阿荼的记忆,赵大人最多给二两,三成就是六钱银子。够买二十个硬馒头。阿荼攒了半辈子也没攒够赎身的钱,六钱银子连九娘指甲缝都塞不满。


赵大人来得比说的早。日头刚偏西,前头就传来阿豹扯着嗓子喊“赵大人到”的声音,紧跟着是九娘迎出去的娇笑。萧承稷在后院井台边坐着,听见前堂杯盏响动,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阿豹才来传话:“赵大人叫你进去。把你那副丧气脸收收,笑一笑。”


萧承稷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他没笑,只是把眼皮垂下去,嘴角微微往上提了一点点——阿荼伺候客人的标准表情,看着像笑,其实什么情绪都没露。


堂屋里酒气熏人。赵大人坐在正对门的主位上,果然瘦,脸长,蓄着两撇细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绯色官袍,袖口磨出了毛边。桌上摆着四碟小菜,一壶酒温在热水里,九娘坐在下首陪着,见萧承稷进来就使眼色。


“这就是那个——”赵大人拿筷子点着萧承稷,眯眼看了看,“叫什么来着?”


“阿荼。”九娘赶紧接话,“昨儿陈老爷来过,夸她好呢。”


赵大人哦了一声,放下筷子,上下端详萧承稷。萧承稷垂手站着,任他看。阿荼这张脸他早就在铜镜里认熟了——蜡黄、干瘦、左颊一块烫疤,头发花白稀疏,实在没什么看头。但赵大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陈胖子那个老色鬼,什么香的臭的没尝过,能夸你?”赵大人端起酒盅抿了一口,“过来,坐。”


萧承稷走过去,在赵大人下首的凳子上坐了半个屁股。九娘要给他倒酒,赵大人摆摆手:“你出去。我跟她单独说说话。”


九娘脸上僵了一瞬,马上又堆起笑:“那您慢慢喝,有事叫阿豹。”她退出去时给萧承稷递了个眼刀子,意思很明白:伺候不好仔细你的皮。


门关上之后,赵大人反而安静了。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夹菜吃,偶尔抬眼看看萧承稷,像在掂量什么。萧承稷也不说话,低头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阿荼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虽然洗过还是嵌着黑泥,虎口有常年握草绳磨出的老茧。


“陈胖子说你打了他。”赵大人忽然开口,“拿酒壶砸的。砸哪儿了?”


“肩膀。”萧承稷说,声音粗哑,“没砸准,偏了。”


赵大人哈地笑出声:“你还想砸准?砸脑袋?”他笑得胡子直抖,笑完了忽然把酒盅往桌上一顿,“陈胖子跟我哭了一上午,说这辈子没挨过女人的打。我问他那女人什么样,他说又老又丑,可手劲儿不小。”他眯着眼凑近了些,“我寻思着,又老又丑还能把陈胖子打了,这倒新鲜。今儿一看——是挺丑。”


萧承稷没接话。赵大人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又笑了:“不哭?不闹?九娘说你会来事儿,我看你闷得像个锯嘴葫芦。”


“赵大人想听什么?”萧承稷抬眼,浑浊的眼白里映着赵大人那张精瘦的脸,“想听我哭,还是想听我骂陈老爷?”


赵大人一愣,随即拍了下桌子:“有点意思。”他给自己又倒了一盅酒,慢慢呷着,“陈胖子说你跪了一宿。九娘罚的?为什么?”


“因为打了陈老爷。”


“那你恨不恨九娘?”


萧承稷想了想。阿荼会怎么答?阿荼不会说恨,也不会说不恨。阿荼会说——“恨有什么用。九娘管饭。”


赵大人又笑了,这回笑得真心了些:“你倒实在。”他把酒壶往萧承稷面前推了推,“喝一盅。”


萧承稷给自己倒了一盅,酒是下城最贱的烧刀子,辣嗓子。他抿了一口就放下了。赵大人看着他的手——看他握酒盅的姿势,忽然说:“你以前在别处待过?这端杯子的架势不像下城土生土长的。”


萧承稷心里一紧。阿荼在烂桃馆待了半辈子,端酒盅向来是整只手攥着,像攥锄头。可他刚才下意识三指捏盅沿,那是圣殿里端祭酒练出来的。他马上把剩下的半盅一口闷了,故意呛了一下,咳得眼泪汪汪:“赵大人说笑。我打小就在下城,头一回有人夸我端杯子好看。”


赵大人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转而说起别的:“九娘说你想攒钱赎身?”


“哪个不想呢。”


“攒多少了?”


萧承稷低头算了算:“三钱七分。”


赵大人差点把酒喷出来:“半辈子攒三钱七?你攒钱干什么了,都买馒头吃了?”


萧承稷不说话了。阿荼的钱确实都买了吃的——她胃口好,又总怕饿,有点铜板就换成饼子揣怀里,隔夜馊了也舍不得扔。赵大人笑了一阵,忽然收了笑,往前倾了倾身子:“我给你指条路。你替我办件事,办好了,我帮你跟九娘说,赎身银子减半。”


萧承稷抬起头。赵大人的眼睛眯着,里头的光又尖又冷,跟刚才说笑时完全两个人。


“什么事?”


“国师府最近在找一样东西。”赵大人压低了声音,“一盏灯,铜的,双头,这么大——”他比了个尺寸,“陈胖子说他在陈府库房里见过差不多的,可后来没了。你替我在下城打听打听,谁见过这盏灯,谁手里有,报给我。”


双魂灯。萧承稷的指尖在袖子里猛地一缩。陆无咎的东西怎么会流到陈府库房?又怎么会没了?他面上不显,只问:“赵大人要那灯做什么?”


“你管我做什么。”赵大人往后一靠,“你就说办不办。”


“办。”萧承稷说,“可我在烂桃馆里出不去,打听不了。”


赵大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木牌,巴掌大,上头刻了个“赵”字:“拿着这个,下城东市随便走。九娘问起来就说我让你去东市给她买胭脂。”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今晚就到这儿。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明天东市走一趟。”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陈胖子说你砸他的时候眼睛都没眨。我挺喜欢。下回九娘再罚你跪,你报我的名字。”


赵大人走了。九娘进来收拾桌子,见萧承稷还坐着,桌上酒壶空了一半,脸色倒缓了:“赵大人没为难你?”


“没。让我明儿去东市给他买胭脂。”


九娘撇嘴:“他一个大老爷们买什么胭脂——准是又看上哪个姑娘了。”她数了数桌上的赏钱,抽出几个铜板扔给萧承稷,“拿着。明儿早去早回,别耽误了晚上的活儿。”


萧承稷攥着铜板回了柴房。小桃正在补一件旧衫,见他回来赶紧问:“赵大人打你了没?”


“没。”萧承稷在草堆上坐下,把那块木牌藏在草垫子底下,“小桃,你听说过国师府丢东西的事吗?”


小桃手一抖,针差点扎进指头:“国师府?那可不敢打听。上回阿豹喝多了说国师府丢了个什么宝贝,第二天就被九娘抽了十鞭子,说再敢胡吣就割舌头。”


萧承稷没再问。他在草堆上躺下来,闭着眼想事。赵大人替谁找双魂灯?陆无咎自己就是国师,他的东西丢了,不派自己人找,却托赵大人一个户部官在下城打听——要么是信不过府里的人,要么是这东西丢得见不得光。不管是哪种,赵大人这条线都能用。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一件事:赵大人说“陈府库房里见过差不多的,可后来没了”。陈老爷是烂桃馆常客,赵大人的钱袋子,那陈府库房里的东西跟国师府能扯上关系,说明陈老爷也不干净。九娘昨儿说“陈老爷那银子倒是实打实给了”——陈老爷挨了打还多给钱,恐怕不光是因祸得福,是在替赵大人试他阿荼的底。


一整个下城,从九娘到陈老爷到赵大人,底下盘着多少根须,阿荼在烂桃馆待了半辈子也未必摸得清。


天擦黑时,前头又来了客人。萧承稷在柴房里听见九娘招呼,这回是个生面孔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掐着嗓子说话。小桃出去端茶,回来时脸发白:“阿荼姐,来的是国师府的人。穿黑衣服,瘦高个儿,手上戴了好几个骨头戒指。”她比划着,“他说国师要祈福,叫你明儿一早去祭室。”


萧承稷坐起来。陆无咎。来得比预想的快。赵大人前脚走,国师府后脚就到——这是巧合,还是赵大人回去报的信?他想了想赵大人临走时那句“下回九娘再罚你跪,你报我的名字”,忽然明白过来:赵大人根本就是在替陆无咎试他。陈老爷挨打、赵大人来看新鲜、问灯的事、给木牌——一步一步,都是看他的反应。


“小桃,”他低声说,“明儿我要是晌午没回来,你就去东市找赵大人,说国师府的人把我留下了。”


小桃脸更白了:“阿荼姐……”


“别怕。你就这么说。赵大人会管。”


天刚亮,国师府的人果然来了。来的是个年轻男人,瘦高,穿一身黑,袖口绣着暗银的符纹,脸上没什么表情。九娘亲自送到门口,笑得比见赵大人还殷勤:“阿荼笨手笨脚的,您多担待。”


那人只嗯了一声,转身就走。萧承稷跟在后面,出了烂桃馆的门,头一回看见下城白天的街面。路是夯土路,坑坑洼洼积着隔夜的脏水,两边的铺子刚下板,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路上的人见他跟着个穿黑衣服的,都往两边让,没人多看一眼。


国师府在下城北边,跟烂桃馆隔了七八条街。走到半路,萧承稷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栽。那黑衣人回身一把捞住他胳膊,手劲儿大得吓人:“怎么了?”


“饿。”萧承稷气若游丝,“昨儿一天没吃东西。”


黑衣人皱了皱眉,从腰间摸出半个干饼递过来。萧承稷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啃,啃了两口噎住了,弯着腰直咳。黑衣人只好停下来等他,等了一刻钟才重新上路。到国师府门口时,萧承稷又蹲下去系鞋带——他那双破布鞋根本没鞋带——蹲了半晌才起来。黑衣人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进了国师府,绕过前殿,穿过后廊,越走越偏。萧承稷一路走一路记:前殿供的是圣殿七祖像,后廊往左拐有个月亮门,门口挂着铜铃,再往里是一排灰砖房,最后头才是祭室。祭室的门是整块黑石凿的,推开来一股冷气扑面,里头点着十几盏长明灯,照得满壁符纹忽明忽暗。


陆无咎站在祭室正中的石台前,背对着门,灰白长发披散着没束,黑金祭司袍上沾着几点暗色的渍。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过身,深陷的眼窝里那双眼珠子灰蒙蒙的,看人时像蒙了层雾。


“来了。”他声音不高,带着一股懒洋洋的腔调,“跪下。”


萧承稷跪了。陆无咎从石台上拿起一根银针,针身刻着细密的血槽,槽里凝着暗红的旧血。“圣血针。”他拈着针在灯下转了转,“能试出一个人身上有没有圣殿的气运。昨儿满月,圣子殿下在净魂仪式上出了点岔子——气运散了不少。我寻思着,会不会散到别处去了。”


萧承稷心里一沉。陆无咎这是要试他是不是还带着萧承稷的气运。他面上不动,抬头憨憨地问:“国师大人,这针扎哪儿?”


“指尖。”陆无咎走过来,蹲下身,捉住他右手。银针抵上中指指腹,陆无咎正要刺,萧承稷忽然“哎哟”一声整个人往旁边歪,抱着右手直哆嗦:“疼!还没扎就疼!我打小晕针,见针就晕——”他翻着白眼往地上出溜,陆无咎一把没扶住,他脑袋磕在石台角上,咚的一声闷响。


陆无咎皱着眉把他拎起来。萧承稷半睁着眼,嘴里含含糊糊:“晕……头晕……”他拿后脑勺往石台上一靠,软绵绵地往下滑。陆无咎只好把他拖到墙边靠着,等他自己缓过来。


缓了一刻钟,萧承稷“醒”了,一睁眼就哭:“国师大人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头晕得厉害,眼前发黑——”他拿袖子抹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袖子,“我昨儿跪了一宿,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今儿又没吃饭,走了一路腿都是软的……”


陆无咎耐心等他哭完,又把银针拿出来:“手伸出来。”


萧承稷这回不晕了,改成撒泼。他把手往背后一藏,扯着嗓子喊:“扎针要死人的!九娘说了,我要是死在国师府,她得赔钱!国师大人您行行好,要试什么您拿别的试,别扎我——”


“闭嘴。”陆无咎脸色沉了沉。


萧承稷闭嘴了,但眼泪还在掉。他拿袖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小声嘟囔:“我从小到大没扎过针……上回陈老爷拿烟杆子烫我我都没哭……可针不行……”


陆无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阴恻恻的,像蛇吐信子:“行。不扎针。”他把银针收回袖里,“你把手伸出来,我看看手相。”


萧承稷抽抽搭搭地把右手伸出去。陆无咎捉住他手腕翻过来看掌纹,看了一会儿,又翻过去看手背,忽然说:“你握杯子给我看看。”


萧承稷心里咯噔一下。赵大人刚问过端酒盅的姿势,陆无咎又来。他不动声色地把手缩回来,拿袖口擤了把鼻涕:“握什么杯子?国师大人要喝茶?我给您倒——”


“不用。”陆无咎盯着他,“你昨儿跟赵大人喝酒,怎么端盅的?”


果然。赵大人是陆无咎的人。萧承稷脑子转得飞快,嘴上憨憨地说:“就那么端的呗。赵大人还笑我,说下城人端酒盅跟攥锄头似的。”他故意把右手五指一攥,做出阿荼惯用的握法。


陆无咎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转头从石台上拿起一只瓷杯,倒了半杯清水递过来:“端着。”


萧承稷接过来,五指攥着杯身,大拇指扣在杯口上——阿荼拿碗拿杯都是这个姿势,防着人下药。陆无咎盯着他拇指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把目光移开了。


“满月之夜,圣殿要送祭品上路。”陆无咎忽然说,语气轻飘飘的,“下城这边也得备一份。九娘那儿的账,赵大人跟我提过——你回去跟九娘说,这个月的份例加三成。”


萧承稷端着杯子,手指没动。送祭品上路——圣殿的祭品是死囚,下城的祭品是什么?阿荼的记忆里有过一回,去年秋天,烂桃馆后门抬出去一个姑娘,说是病死的,可阿荼半夜起来倒水时看见那姑娘脖子上有道紫印子。九娘第二天就让人把后门那间屋子刷了白灰,说晦气。


“国师大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粗又哑,“祭品……是活的?”


陆无咎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怕。”萧承稷说,“我怕九娘把我算进去。我昨儿刚挨了罚,九娘说再犯就把我卖矿上去。”


陆无咎笑了:“你倒不傻。”他拍了拍萧承稷的肩膀,手劲儿不轻,“放心,你还有用。赵大人说你机灵,让我留着。”他收回手,往祭室门口走,“回去吧。跟九娘说,份例加三成,满月前交齐。”


萧承稷站起来,腿是真的软了。他走到门口时,陆无咎又叫住他:“等等。”他回过头,陆无咎站在长明灯影里,灰蒙蒙的眼珠子盯着他,“你后脑勺磕的那下,流血了。回去拿盐水洗洗。”


萧承稷伸手一摸后脑勺,果然黏糊糊的。他点头应了,推开门出去。外头日头已经高了,照得他眯起眼。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月亮门时听见门后有人轻轻咳了一声。他偏头看了一眼,门后阴影里站着个黑影,细瘦,蒙着面,只露一双冷眼——影七。


萧承稷没停步,继续往前走。他知道影七在记什么——记他刚才在祭室里的一举一动。端杯的姿势、哭闹的分寸、问祭品时那句话。陆无咎疑心没消,这趟祈福从头到尾都是试他。


出了国师府大门,他拐进一条窄巷,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后脑勺的血已经凝住了,一摸一手暗红。他拿袖子蹭了蹭,又想起陆无咎那句“满月之夜送祭品上路”。满月——离今天还有十二天。十二天里他得找到双魂灯,还得摸清陆无咎的祭坛入口。


回烂桃馆的路上,他绕到东市走了一圈。东市比下城别处热闹,卖布的、卖药的、卖旧铜器的摆了一溜。他蹲在一个旧货摊前翻了翻,摊主是个豁牙老头,见他翻得仔细,凑过来低声说:“姑娘找什么?我这儿有前朝的古钱,有庙里开过光的铜佛——”


“有灯吗?”萧承稷问,“铜的,双头。”


老头脸色变了一瞬,马上又堆起笑:“灯没有。铜佛要不?便宜。”


萧承稷站起来走了。他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头正跟旁边摊子的人嘀咕,那人扔下摊子就往北边去了。北边,国师府的方向。


他加快脚步回了烂桃馆。小桃正在后门口张望,见他回来一把拽进去:“阿荼姐!九娘问了好几回——”


“去把青禾叫来。”萧承稷说,“就说我后脑勺磕破了,让她拿点药。”


青禾来得很快。她如今在圣殿当差,下城这边有事都是她跑腿传话。进了柴房,她见萧承稷后脑勺的伤,眼圈先红了:“怎么弄的?”


“陆无咎试我。”萧承稷把经过简略说了,说到赵大人和双魂灯那段,青禾脸色变了:“赵大人替国师找灯?那灯不是国师自己的东西吗?”


“所以这里头有鬼。”萧承稷压低声音,“陆无咎的东西丢了,他不派影七去找,托赵大人一个户部官在下城打听——要么灯不在他手里,要么他信不过府里的人。不管哪种,赵大人这条线能用。”他顿了顿,“你回圣殿查一件事:陆无咎的祭坛入口在哪儿。他方才提‘满月送祭品上路’,下城这边也要交人,说明祭坛就在下城附近。国师府后头那片灰砖房,我瞧着不对劲。”


青禾点头,又犹豫了一下:“圣子殿下——你后脑勺这伤,得拿药敷。我下回带点三七粉来。”


“先别管伤。”萧承稷说,“你回去查祭坛。还有,赵大人给了我块木牌,能进东市。你让霍霆派个人在东市旧货摊附近盯着,那个豁牙老头跟国师府有勾连。”


青禾应了,临走又回头:“殿下,您小心。陆无咎那人——影七今儿在祭室后头站着,我瞧见了。”


“我知道。”萧承稷说,“她记她的。我露给她的都是阿荼该有的样子。”


青禾走了之后,萧承稷在草堆上躺下来。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但他脑子里转得比疼还快。赵大人、豁牙老头、陆无咎、影七——下城这张网比他想的密。可网越密,线头就越多。赵大人要灯,陆无咎也要灯,那灯到底在谁手里?陈老爷说在陈府库房见过,后来没了——是被谁拿走了?


他翻了个身,忽然想起阿荼记忆里一个细节:去年冬天,九娘有阵子天天往国师府跑,回来就关着门打算盘。阿荼去送茶时瞥见账本上有一笔“灯油钱”,数目大得吓人。当时阿荼没在意,只当是九娘给国师府送的年礼。


灯油钱。双魂灯要烧什么油?


他坐起来,从草垫子底下摸出那块木牌。明天,明天他得再去东市一趟。豁牙老头认识那灯,至少知道点底细。可老头已经起了疑心,直接问肯定问不出来。得换个法子。


外头传来九娘的骂声:“阿荼!死哪儿去了?赵大人叫人送信来,说明儿还来!你赶紧给我滚出来准备——”


萧承稷把木牌藏好,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慢吞吞地往外走。经过堂屋时,他瞥见九娘桌上摊着个红封,封皮上印着国师府的暗纹。九娘正往里头塞银票,一边塞一边跟阿豹嘀咕:“……满月前凑齐,少一个子儿都不行。赵大人这回可把咱们坑苦了……”


萧承稷垂下眼皮,从堂屋门口走了过去。


暗巷

天还没亮透,烂桃馆后院的井台边就响起了木桶磕石沿的闷响。阿豹光着膀子,把最后一桶水泼进伙房的大缸里,嘴里骂骂咧咧,说这天杀的赵大人嘴刁,非要喝什么隔年的陈茶,害他天不亮就得起来烧水。萧承稷蹲在灶膛前往里塞柴,火光映着他那张属于阿荼的蜡黄脸,神情却是圣子式的淡漠。他往灶灰里埋了两块红薯,算着时辰——换水的时候后门不上闩,阿豹得一趟趟往井台跑,九娘在楼上盘账,这是每日里唯一一段没人盯着后门的空当。


前院传来铜盆落地的脆响,接着是小桃压着嗓子的惊呼,说水洒了。阿豹骂了一句,把扁担往墙上一靠就往前头跑。萧承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紧不慢地走到后门边。门板上的铁闩果然只搭了一半,他抽开闩,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外面巷子里的潮气裹着泔水味涌进来。他侧身挤出去,回手把门带上,没有跑——一个四十九岁的老妓女在巷子里跑起来才扎眼。他弓着腰,贴着墙根往东走,灰褐色的粗布裙在晨雾里像一截移动的枯树皮。


下城的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头顶晾衣竿横七竖八,滴着隔夜的露水。萧承稷拐过两个弯,钻进一条更窄的夹道,两边是高墙,墙根堆着烂菜叶和碎瓦。他记得阿荼的脚程,一个被使唤惯了的老妓女走路带着拖沓的碎步,他便也拖着步子走,只是脊背比平日里直了些——这具身体佝偻惯了,他得刻意压着,才不至于露出那副圣子才有的挺拔仪态。


夹道尽头连着东市后街,天光渐渐亮起来,已经有挑担的菜贩子占位置。萧承稷正要往豁牙老头的旧货摊方向拐,斜刺里一扇黑漆小门忽然开了,里头走出个人来,绯色官袍下摆掖在腰带上,显然是图方便走的这条近路。两人打了个照面,那人先是一愣,随即眯起眼来。


“哟,这不是烂桃馆的阿荼吗?”


赵大人四十来岁,清瘦的脸上蓄着两撇鼠须,眼珠子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他上下打量萧承稷,目光从花白头发移到灰布裙下露出的脚踝,嘴角慢慢翘起来。“天没亮就往东市跑,九娘如今管得这么松了?还是说——”他往前凑了一步,酒气混着脂粉味扑面而来,“你自个儿偷着出来揽私活?”


萧承稷心里一沉,面上却立刻堆出阿荼式的谄笑,嘴角往上一扯,露出缺了后牙的豁口:“赵大人说的哪里话,九娘打发我去东市买针线,说是要给姑娘们绣新帕子。”他故意把声音放得又哑又低,像嗓子眼里卡了口痰。


赵大人显然不信,伸手就攥住了他的手腕。那手劲大得不像文人,萧承稷挣了一下没挣开,心里暗骂自己大意——他挑的是阿豹往前院跑的时机,却没算到赵大人会从后街钻出来。赵大人拽着他往巷子深处拖,一边拖一边压低声音笑:“买针线?行啊,先陪本官去巷尾说说话。上回在馆里你躲得快,今儿可算逮着你了。”


巷尾是条死胡同,堆着废弃的箩筐和破缸,再过去就是国师府后墙的排水沟。萧承稷被拖得踉跄,灰布裙绊着脚,他索性顺着那股劲往前一扑,手撑在破缸沿上,回身时脸上已经换了副神色——还是阿荼的脸,但眼神沉下来,嘴角那点谄笑收得干干净净。


“赵大人,”他压着嗓子,语速不快不慢,“上月十八,您从陈老爷手里盘了城西三十亩水田,契书写的是您小舅子的名字。可那三十亩田的税银,报的是旱地三等,一亩少缴了四钱银子。户部的田册上,您那笔‘损耗核销’的批红,用的可是国师府的条子。”


赵大人的手僵在半空。


萧承稷不看他,自顾自往下说,声音像钝刀割肉:“还有,您在南城槐树胡同养的那户外室,儿子今年该六岁了吧?上回您夫人去庙里进香,您让那孩子管您叫舅舅——赵大人,您这舅舅当得可真周全,连孩子开蒙的束脩都是从陈老爷那笔‘灯油钱’里出的。”


巷子里安静得只剩远处菜贩子的吆喝声。赵大人的脸色从红转白再转青,手指头攥着又松开,攥着又松开。萧承稷这才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白里透出一种不属于阿荼的冷光,像结了薄冰的井水。


“您要在这儿跟我‘说话’,”他慢吞吞地说,“我就把这几桩事编成小曲儿,东市说书摊上花三个铜板能唱一整天。您说,沈太后听见了,是先查您的田,还是先查国师府的条子?”


赵大人腮帮子上的肉抖了两抖。他松开萧承稷的手腕,退后半步,拿袖子擦了擦额角,忽然换了副笑脸,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阿荼姑娘——不,阿荼姐姐,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浑话?本官可是清清白白的——”


“清白不清白,您心里有数。”萧承稷打断他,往前逼了一步,佝偻的腰板挺直了几分,“我要的不多。您身上带着出城的木牌,给我一块。再拿二十两银子,要碎银,不要银票。”


赵大人嘴角抽了抽:“二十两?你当本官开银号的——”


“您那外室儿子戴的长命锁,我记得是足金的,少说值十五两。”萧承稷说,“要不我改天去槐树胡同,当面跟那孩子聊聊他‘舅舅’的事?”


赵大人不说话了。他从腰间摸出块巴掌大的木牌,牌面上烙着户部的火印,又解下钱袋,倒出几块碎银在掌心里数了数,连袋子一块儿拍在萧承稷手上。他做这些事时手指头一直在抖,嘴里却不肯服软:“你给本官记着,今儿这账,日后慢慢算。”


“您慢慢算。”萧承稷把银子和木牌揣进怀里,脸上又浮起阿荼式的笑,“只是您算账之前,先想想那三十亩田的税银补不补得上。补不上,您那‘损耗核销’的批红可就成了铁证。”


赵大人脸都绿了,一甩袖子转身就走,绯色官袍的下摆从腰带上扯下来,扫过墙根烂菜叶也顾不上。他走得急,黑漆小门摔得砰一声响。


萧承稷靠在破缸上喘了口气。手腕上被攥出五个红指印,隐隐发疼,但他心里痛快——这种痛快是阿荼记忆里没有的,阿荼只会挨打、赔笑、攒铜板,不会拿官场阴私当刀子使。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碎银,正打算往东市走,身后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荼!你个老娼妇——”


阿豹追来了。他光着膀子,腰上别着皮鞭,满脸横肉跑得直颤,手里还攥着根扁担。萧承稷心里一紧,但脚下没动,反而把银子往地上一撒,碎银叮叮当当滚了满地。


“豹爷来得正好!”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又尖又哑,像受了天大委屈,“赵大人方才在这儿堵我,摸走我攒了半年的体己银子,您瞧——就剩这点儿撒地上的,您给评评理!”


阿豹脚下一顿,低头看见满地碎银,眼睛先亮了。他弯腰去捡,嘴里还问:“赵大人?他摸你银子?”


“可不是!”萧承稷拍着大腿,脸上做出阿荼惯有的哭丧相,“他说上回在馆里没尽兴,今儿非要拉我去巷尾,我不肯,他就抢我钱袋子!豹爷您看我这手腕——”他把红指印亮出来,“您要晚来一步,我人就给拖进死胡同了!”


阿豹捡完银子,往手心里掂了掂,又瞅了瞅巷尾那扇摔上的黑漆门。他贪财,但也不傻,赵大人是什么人他心里门清。可眼下银子在他手里,萧承稷又哭得跟真事儿似的,他犹豫了一瞬,把银子往自己腰兜里一揣,扁担往地上一杵:“行了行了,嚎什么嚎!赵大人那边我去说,你先回去——九娘那儿的活儿还没干完呢。”


“豹爷您行行好,”萧承稷拽住他胳膊,压低声音,“赵大人说明儿还来馆里,您可得替我跟九娘说一声,让她给我留个后门。我怕他再堵我。”


阿豹不耐烦地甩开他:“知道了知道了,赶紧滚回去烧水!”他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狐疑地看了萧承稷一眼,“你今儿胆子倒大,还敢跟赵大人顶嘴?”


萧承稷垂下眼皮,缩着肩膀:“我哪敢顶嘴,我就是跑得快,他没抓着。”他佝着腰往后退了两步,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岔道,等阿豹的脚步声远了,才直起腰来。


岔道尽头是小桃洗衣裳的后河沿。小桃正蹲在石阶上搓被单,抬头看见他,惊得搓衣板都掉了:“阿荼姐!你咋从这边来?九娘方才还问——”


“嘘。”萧承稷蹲下来,就着河水把脸上的灰抹了抹,“赵大人堵我,阿豹追我,我绕了一圈。你帮我个忙,把这块木牌藏你洗衣篮底下,带回馆里搁我草垫子下面。银子分你一半。”


小桃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木牌上的火印,又看了看萧承稷手腕上的红印子,嘴唇抿了抿,没多问,把木牌往湿被单一裹,塞进洗衣篮最底下,上头又压了两件脏衣裳。她做这些时手一直在抖,但动作利索。


“阿荼姐,”她小声说,“赵大人是不是又欺负你了?上回他拽我袖子,是你替我挡的。这回——”


“这回我没事。”萧承稷拍了拍她手背,“你回去就说我在东市碰见豁牙老头,多聊了两句,晚点回。九娘要是骂,让她骂我。”


小桃点点头,端起洗衣篮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姐,你手腕肿了,回去我给你拿井水敷敷。”


萧承稷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慢站起来。他把剩下的几块碎银贴身藏好,木牌让小桃带回去了,赵大人那块是户部的通行牌,虽然只能出下城东门,但够用了。他原本想亲自去东市找豁牙老头,可方才赵大人这一出让他改了主意——下城认识阿荼这张脸的人太多,白天走街串巷太扎眼。豁牙老头那边,得换个法子探。


他沿着河沿往西走,绕到烂桃馆后墙外。墙根底下有个狗洞,阿荼以前夜里偷着出去买酒就从这儿钻。他蹲下来比了比,这具身子干瘦,钻得过去。洞里黑黢黢的,他爬了两步,忽然听见墙里头九娘的声音:“……赵大人方才差人来说,明儿不来了,改后日。你瞧他那信上写的什么‘身子不适’——他那种人也会身子不适?别是又在哪儿吃了暗亏,拿咱们撒气。”


阿豹的声音闷闷的:“管他呢,来不来都得备着。满月前那笔银子凑不齐,国师府那边可不好交代。”


萧承稷趴在狗洞里没动。他听见九娘叹了口气,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还差多少?”


“连上赵大人这份,还差八十两。”


“八十两……”九娘的声音低下去,忽然又拔高,“阿荼呢?叫她来,东市那趟让她白跑了?针线呢?”


萧承稷从狗洞里退出来,绕回后门,故意把门板弄得吱呀响,进门时脸上已经挂好了阿荼式的疲惫相,手里攥着几根从路边捡的竹签子:“九娘,东市今儿没开张,针线铺子说货没到,我白跑一趟。”


九娘从堂屋探出半个身子,拿算盘指着他骂:“白跑?你两条腿是摆设?针线没到你就不会去布庄问问?一天天的就知道偷懒——”她骂到一半,忽然顿了顿,狐疑地打量萧承稷,“你衣裳上怎么蹭的灰?”


“巷子里摔了一跤。”萧承稷低头拍了拍裙摆,动作笨拙又自然,“赵大人今儿早上从后街过,我躲他躲得急,绊着箩筐了。”


九娘听见“赵大人”三个字,眼神闪了闪,没再追问,只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滚去灶上烧水!赵大人后日来,你到时候机灵点,别又惹他不痛快。”


萧承稷应了一声,佝着腰往灶房走。经过堂屋门口时,他瞥见九娘桌上那个红封还摊着,里头银票露出一角。九娘正跟阿豹嘀咕:“……国师府那边催得紧,说满月祭坛要用人,让咱们把该送去的送去。你盯着阿荼,这老东西最近眼神不对,别让她觉出什么来。”


阿豹哼了一声:“她能觉出什么?一个烧火的老娼妇。”


萧承稷在灶房门口停了停,弯腰把地上散落的柴火拢成一堆。他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满月祭坛要用人——下城这边要交人,圣殿那边陆无咎也在备祭品。两条线都往满月那一天收,收的是同一张网。赵大人、九娘、阿豹、豁牙老头,都是这张网上的结。可网中央那盏灯到底在谁手里?


他想起阿荼记忆里九娘账本上那笔“灯油钱”,数目大得够买下半个烂桃馆。灯油——双魂灯要烧的油。九娘往国师府送钱,国师府用这笔钱买灯油,那灯油又烧给谁看?


他把红薯从灶灰里扒出来,烫得两手倒换着吹气。小桃从后院进来,把洗衣篮往墙角一搁,冲他眨了眨眼。萧承稷知道木牌藏好了,心里踏实了半分,把一块红薯掰开递给她。


“吃。”他说,“吃完了帮我把后墙根那堆柴挪挪,我方才瞧见底下压着条蛇,别咬着人。”


小桃接过红薯,小声问:“姐,你方才真碰见赵大人了?”


萧承稷咬了口红薯,含糊地嗯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红印子,忽然想起萧承稷那双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从没被人攥出过指印。如今这双手长在阿荼身上,指甲缝里全是灶灰。


他把红薯咽下去,对小桃说:“后日赵大人来,你躲远点。他那个人,专挑软的捏。”


小桃点点头,又犹豫着说:“姐,我方才在后河沿洗衣裳,瞧见国师府后门出来个戴黑巾的,瘦高个儿,往东市那边去了。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影七?”


萧承稷把红薯皮往灶膛里一丢,火星子溅起来。“是她。”他说,“她往东市去,说明豁牙老头那边有人盯着。你下回洗衣裳别往那边靠。”


小桃应了,抱着红薯蹲到灶边吃。萧承稷靠在灶台旁,听着前院九娘又骂起别的姑娘来,骂声混着算盘响,和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搅在一块儿。他闭上眼,脑子里把赵大人的木牌、九娘的银票、豁牙老头的旧货摊、影七的黑巾一条条摆开,像摆一盘下到中局的棋。


满月还有十二天。十二天里他得弄清楚灯在谁手里,还得弄明白九娘要往祭坛送什么人。阿荼的记忆里没有答案——阿荼只记得去年冬天九娘往国师府跑得勤,回来就关着门打算盘,账本上那笔“灯油钱”底下压着一行小字,阿荼不识字,没看懂。可萧承稷识字。那行小字写的是“癸亥月癸亥日,双数”。


癸亥日,就是满月前一天。


他睁开眼,把灶上烧开的水舀进木盆里,端起来往前院走。经过堂屋时,九娘正把红封往抽屉里锁,见他过来,拿眼一横:“水放那儿,你去把西厢房收拾出来,后日赵大人来了要歇。”


萧承稷应了一声,把木盆放在桌上。他转身往外走时,忽然听见九娘在背后嘀咕了一句:“……这老东西这两天腿脚倒利索了。”


他没回头,佝着腰进了西厢房。屋里一股霉味,床板上铺着旧草席,角落里堆着几匹发黄的绸缎。他一边收拾一边想,等天黑了得去后墙根看看那条“蛇”——狗洞旁边他方才瞥见墙砖松了一块,兴许能掏个洞,把木牌和碎银藏进去。小桃的洗衣篮靠不住,九娘翻起来比阿豹还狠。


窗外传来前院姑娘们打水洗脸的嬉闹声,夹着九娘算盘珠子的脆响。萧承稷把旧绸缎抖开,灰尘在晨光里乱飞。他眯起眼,透过灰雾看见窗纸上映着个人影,瘦高,黑巾遮面,在院墙外头一晃就没了。


影七回来了。她往东市去了一趟,这会儿又绕回烂桃馆外头盯着。


萧承稷把绸缎叠好,嘴角微微动了动。盯吧。他露给影七看的都是阿荼该有的样子——烧火、挨骂、佝着腰走路。可影七不知道,阿荼今天早上干了什么。赵大人那块木牌在洗衣篮底下压着,碎银在狗洞旁边的墙砖缝里藏着,九娘的红封锁在抽屉里,而满月祭坛的入口,就在国师府后头那片灰砖房里。


他直起腰,把最后一匹绸缎码齐,听见九娘又在喊:“阿荼!水烧好了没有?赵大人后日来,你把这屋里被褥都拿出去晒晒——”


“来了来了。”萧承稷拖着嗓子应,佝着腰往外走。经过堂屋时,他往九娘抽屉的方向瞥了一眼。红封锁着,可锁是铜的,拿根发簪就能撬开。他记下了锁眼的位置,慢吞吞地往灶房去了。


权力初尝

圣殿内殿的晨光从十二扇高窗的琉璃格子里筛下来,落在白石地面上碎成一地冷金。阿荼坐在萧承稷那张紫檀嵌螺钿的圣座上,后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头——这是萧承稷的身子养出来的习惯,脊梁骨像被人从后头穿了一根铁条,弯不得。可她自己的魂儿在里头缩着,总觉得这椅子太宽,扶手太滑,脚底下悬空了两寸,坐不踏实。


她垂眼睨着殿门口跪着的赵大人。


赵大人是半个时辰前到的,递了牌子说有机密呈报。青禾把茶端上来时在阿荼耳边低声说了句“户部赵怀仁”,阿荼面上不动,心里那本烂账已经翻开了。赵怀仁,烂桃馆的常客,去年入冬交了九娘三回红封,每回都点名要“新来的雏儿”,九娘把最便宜的小桃推给他,他嫌不够嫩,摔了茶碗,最后还是阿荼自己进去陪了两壶酒才把人哄走。那夜赵大人醉得摸不清东西南北,搂着她脖子说漏了嘴,说什么“你们这馆子背后有靠山,国师府的灯油钱都走我这儿过账”——阿荼当时只当是酒话,如今想来,那笔灯油钱底下压的“癸亥月癸亥日,双数”,怕就是从赵大人这张嘴里漏出去的。


此刻赵大人跪在殿心,绯色官袍下摆铺开,像一摊凝固的血。他额头贴地,声音四平八稳:“臣户部侍郎赵怀仁,叩见圣子殿下。臣近日核查下城税册,发现几处蹊跷,特来禀报。”


阿荼没叫他起。她伸手去够案上的茶盏,指尖碰到杯沿,故意往外一拨。“哐”一声脆响,天青釉的茶盏摔在白石地上,碎成七八片。茶水泼出去,正溅在赵大人膝前。


赵大人身子一僵,没敢躲。


“捡起来。”阿荼说。


她用的是萧承稷的嗓子,清冷低沉,像冬天井水里泡过的玉石。可语气里那股子懒洋洋的刻薄劲儿是她自己的,尾音往下压,带着烂桃馆里调教姑娘时那种漫不经心的不耐。


赵大人抬起头,脸上掠过一丝错愕。他显然没料到圣子会来这一出。按规矩,内殿召见外臣,茶盏摔了自有侍从收拾,哪有让三品大员亲手捡碎瓷的道理。可他抬眼时对上阿荼的目光——萧承稷那双浅灰色的眼珠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右眼下方的金色神纹在晨光里微微发亮,面上没什么表情,唇角却挂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赵大人把话咽了回去,膝行两步,伸手去拾那些碎片。碎瓷锋利,他捡到第三片时指腹一滑,血珠子立刻冒了出来,滴在白石上格外扎眼。


“赵大人手不稳。”阿荼慢悠悠地说,“户部管着天下钱粮,手不稳可不行。”


赵大人把碎瓷拢在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咬着牙没吭声。阿荼看着他这副忍气吞声的模样,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痛快。在烂桃馆,赵大人拿银子砸九娘的脸,嫌酒温得不够热就把壶摔在阿荼脚边,骂她“老货手脚粗”。如今跪在这儿的是同一个人,手指头被碎瓷割得血淋淋,还得把碎片当宝贝似的捧着。


“放案上。”阿荼朝紫檀案抬了抬下巴,“赵大人方才说税册有蹊跷,说来听听。”


赵大人把碎瓷搁在案角,掏出一方帕子裹住手指,血很快洇透了白绢。他定了定神,从袖中抽出一卷薄册:“回殿下,下城东市有七间铺面,去岁报的是茶绸生意,可臣查了库银流水,这七间铺面每月都有大笔银钱走国师府的名头。臣不敢擅专,特来——”


“哪七间?”


“回殿下,是东市后巷的永昌号、聚源号、还有……”


“烂桃馆在不在里头?”


赵大人的声音卡了一下。他飞快地抬了抬眼皮,又垂下去:“殿下明鉴,烂桃馆……不在七间之内。那馆子是九娘私产,走的是暗账。”


阿荼心里冷笑。暗账。你赵大人亲自去暗账铺子里喝花酒,如今倒装得干净。她面上不显,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这是萧承稷想事情时的习惯,她在镜子里学过好几回,学得挺像。


“国师府的灯油钱,”阿荼说,“走的是哪本账?”


赵大人裹着帕子的手猛地一抖。他整个人伏下去,额头磕在地上闷闷响了一声:“殿下恕罪!臣……臣只是经手拨银,不知国师府作何用途。那笔银子名目上写的是‘祭坛灯油供奉’,每月初五由臣签字放款,走的是内库暗账,不入税册。”


“每月多少?”


“三百两。”


阿荼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三百两银子,够烂桃馆上下二十来号人吃用半年,九娘却把这笔钱叫“灯油钱”,还专门在账本上另起一行小字记日子。癸亥月癸亥日双数——满月前一天,双数。双数是什么?是人数,还是银两数?她拿不准,但赵大人既然管着拨银,多少该知道些内情。


“赵大人,”阿荼忽然换了副口气,声音软下来,甚至带了点笑意,“你方才说不敢擅专。那你来见我,国师知道不知道?”


赵大人趴在地上没动,后颈的汗却顺着衣领往下淌:“臣……臣未敢惊动国师。”


“那就是背着陆无咎来的。”阿荼点点头,像在夸他,“赵大人胆子不小。”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赵大人却听出了分量。他抬起头,额上红了一片,眼神又惊又惧:“殿下明鉴,臣对圣殿忠心耿耿,绝无二意!只是……只是国师府这些年手伸得太长,臣身为户部堂官,有些账实在做不平了。上月内库盘账,差了八千两对不上,国师府那边只递了张条子说‘暂借’,连个印都没盖。臣若再装聋作哑,将来事发,臣第一个掉脑袋。”


阿荼听明白了。赵大人这是两头害怕——怕国师府把他当替死鬼推出去,又怕圣殿追究他多年做假账。他今天来递投名状,是想拿国师府的把柄换自己一条命。


她往椅背上一靠,萧承稷这具身子立刻显出几分病弱的慵懒来。她学着萧承稷的腔调,把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赵大人,你方才捡碎瓷的时候,本座就在想一件事。你在烂桃馆喝过多少回酒?”


赵大人浑身一僵。


“九娘那本暗账,你经手过没有?”


“殿下!臣——”


“本座没问你有没有经手。”阿荼打断他,“本座问的是,你喝醉了在烂桃馆说过什么话。去年冬天,癸亥月之前,你跟九娘关着门打算盘,打完了去后院厢房歇脚,搂着个老妓说了半宿话。你说了什么?”


赵大人的脸色在晨光里一点点变白。他盯着阿荼的脸,像要从那张冷峻的圣子面容上找出什么破绽来。阿荼任他看。她知道赵大人此刻在想什么——圣子深居简出,连下城都没踏过几回,怎么会知道烂桃馆后院厢房里的事?可赵大人不敢问。他不敢问“殿下如何得知”,因为那等于承认自己确实在烂桃馆后院搂着老妓说过要命的话。


“臣……臣酒后失言,记不清了。”赵大人终于低下头,声音发虚。


“记不清就慢慢想。”阿荼抬手朝殿门外一指,“想清楚了再走。青禾——”


青禾从侧门转进来,垂手立着:“殿下。”


“赵大人手伤了,带他去偏殿包扎。包好了让他在偏殿候着,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时候来见本座。”


赵大人被青禾领出去时,腿明显软了。他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阿荼正端起青禾新换的茶盏,拿杯盖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连眼皮都没抬。等偏殿的门关上,她才把茶盏往案上一墩,长长吐出一口气。


痛快。


在烂桃馆,她连九娘抽屉里的红封都不敢多看一眼,如今一个三品大员跪在脚底下,她让他捡碎瓷他就得捡,让他候着他就得候着。这权力来得太容易,像饿极了的人忽然掉进米缸里,反倒叫她有点心慌。她捏了捏自己的手腕——萧承稷的手腕,骨节分明,皮肤白得透光,指甲修得干干净净。这双手从没洗过衣裳、没劈过柴、没被人拿铜算盘敲过指头。阿荼把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又攥紧,心里那点慌劲儿慢慢压下去了。


她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朝廊下值卫的霍霆招了招手。


霍霆大步过来,银白甲胄哗啦一响,抱拳行礼:“殿下。”


“有件事你去办。”阿荼压着嗓子,把声调调到萧承稷惯用的那种冷淡里,“下城烂桃馆有个老妓,叫阿荼。你去找她,别声张,带回来见我。”


霍霆抬起头,左眉那道断痕拧了一下。他沉默了两息才开口:“殿下说的,是烂桃馆里烧火打杂的那个老妇?”


“你认得?”


“臣不认得。只是上月追查下城流民时,路过那馆子后巷,见过一个老妇在井边洗衣。五十来岁,黑巾裹头,左脸有疤。”霍霆顿了顿,“殿下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人?”


阿荼早就想好了说辞。她微微侧过脸,让晨光正好照亮右眼下方的金色神纹,声音放得又低又缓:“昨夜神谕入梦,指了一条线索。祭坛的事,跟这个老妓有些干系。神谕说得含糊,本座只记得一个名字,一张脸。”


霍霆眉头没松。他是圣殿骑士,信神谕,可也长了脑子。圣子忽然关心一个下城老妓,这事怎么听怎么蹊跷。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把质疑说出口,只抱拳道:“臣领命。只是烂桃馆那一片归下城巡防营管,臣若明着去拿人,怕惊动国师府的眼线。”


“那就暗着去。”阿荼说,“你换身便服,夜里去。那老妓住在后院灶房旁边的偏厦里,后墙根有个狗洞,你从那儿递话进去。她要是问谁找她,你就说——”她差点脱口说出“你就说九娘要卖了她”,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你就说圣殿要问她几句话,问她癸亥月癸亥日双数是什么意思。她要是肯跟你走,你就带她从后巷绕到西华门,本座在那儿安排人接。”


霍霆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个圣殿骑士,深更半夜从狗洞往妓馆后院里递话,还要跟一个老妓对暗号——这事说出去都没人信。可他抬眼看了看阿荼的脸色,那张苍白冷峻的脸上没什么商量的余地,浅灰色的眼珠子定定地望着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臣……遵命。”霍霆把“遵命”两个字咬得很重,像要把满腹疑虑一起嚼碎了咽下去。


阿荼看着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叫住他:“霍霆。”


“殿下还有何吩咐?”


“那老妓……要是路上有人拦,你就说是圣殿提审,不必跟人客气。”


霍霆领命去了。阿荼站在廊下看他走远,银白甲胄在宫道尽头拐了个弯就不见了。她心里盘算着——霍霆去烂桃馆,九娘那关不好过。九娘是见钱眼开的主儿,阿荼在她手底下干了半辈子,忽然圣殿来要人,九娘准得先想“这老货是不是攀上高枝了”,再想“我能不能从中捞一笔”。不过霍霆是圣殿骑士,九娘再横也不敢跟圣殿硬顶。只要霍霆能把人带出来,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殿下。”青禾从偏殿那头快步过来,压低声音,“赵大人在偏殿坐着,手包好了,我让他在里头候着。他方才问我,殿下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我没接话。”


“问得好。”阿荼点点头,转身往殿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青禾,你说霍霆会不会起疑?”


青禾抿了抿嘴,杏眼转了两转:“霍统领方才那脸色,说不起疑是假的。可他这人认死理,殿下说是神谕,他就算心里犯嘀咕,该办的事一样会办。只是……殿下,您方才在殿上问赵大人那些话,问得太细了。烂桃馆后院厢房的事,圣子本不该知道。”


阿荼脚步一顿。她回头看了青禾一眼,小丫头垂着脑袋,手指头绞着衣带,话说得小心翼翼,可意思到了——你露馅了。


“我知道。”阿荼叹了口气,拿萧承稷那张冷脸做出个苦相,看着有点滑稽,“下回我悠着点。可赵大人这种人,你不往他肺管子上戳,他跟你打太极能打到明年开春。先唬住他,让他知道圣殿捏着他七寸,他才肯吐实话。”


青禾没再说什么。阿荼进了内殿,绕到紫檀案后头坐下,把赵大人方才搁在案角的碎瓷片拨拉到自己面前。天青釉的碎片在晨光里泛着水色,其中一片上沾着赵大人的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她拈起那片碎瓷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笑什么?”青禾问。


“我笑我自己。”阿荼把碎瓷片扔回案上,往后一靠,“在烂桃馆的时候,我天天想着怎么撬九娘的抽屉。如今真坐在这位子上了,倒觉得撬抽屉没意思了。赵大人这种人,你让他跪着,他跪得比谁都快,可你只要一松劲儿,他爬起来就能咬你一口。”


她顿了顿,目光从碎瓷片移到殿门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光里,声音低下去:“得让他一直跪着。”


赵大人在偏殿候了整整一个上午。阿荼没去见他。她坐在内殿里翻萧承稷的书案,把户部近三年的税册抽出来看。她不识字——阿荼不识字,可萧承稷识字。她翻一页,脑子里就自动跳出那些字的读音和意思,像有人在她耳朵边上念。这感觉怪得很,可她不排斥。她指着一行“内库支领”问青禾,青禾凑过来看了半天,摇头说看不懂。阿荼就自己琢磨,连蒙带猜,竟也把国师府那笔灯油钱的来龙去脉摸了个大概。


晌午过后,她叫人把赵大人带到内殿来。赵大人跪了一上午,膝盖早麻了,进门时踉跄了一下,自己咬牙撑住了。


“想清楚了?”阿荼问。


赵大人这回没再绕弯子。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发黄的纸条,双手举过头顶:“殿下,这是去年癸亥月初,国师府递到臣手里的条子。上头只写了一行字——‘癸亥夜,双数,灯油备足’。臣当时以为是祭坛点灯用油,可后来盘账时发现,那月国师府支了六百两,比往常多了一倍。臣多嘴问了一句,国师府的人说,多出来的那三百两是‘添灯’的银子。”


“添灯?”


“臣也是这般问的。那人说,祭坛上要添一盏灯,灯里烧的不是油,是活人的生气。”


阿荼捏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活人的生气——她想起阿豹有回喝醉了吹牛,说国师府后头那片灰砖房里关着人,整夜整夜地嚎,嚎累了就没了声。她当时当是阿豹吓唬小桃,没往心里去。如今赵大人这张纸条一对上,那灰砖房里关的是什么人,她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数。


“赵大人。”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今日说的话,出你口,入本座耳。国师那边,你继续做你的户部侍郎,该拨的银子照拨,该签的字照签。只是从今往后,国师府每递一张条子,你抄一份送到圣殿来。”


赵大人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了两下:“殿下……这是叫臣做细作?”


“本座叫你做忠臣。”阿荼冷着脸说,“你方才不是口口声声对圣殿忠心耿耿?如今本座给你个尽忠的机会。你要是不愿意——”


“臣愿意!”赵大人一头磕下去,磕得比哪回都响,“臣愿意!只是殿下千万替臣瞒住国师府那边……”


“本座心里有数。你回去吧,手伤就说在圣殿磕的,别露破绽。”


赵大人千恩万谢地退出去,绯色官袍的后摆拖在地上,一路小跑出了殿门。阿荼看他走远了,才把袖中那张纸条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她不认得字,可那行字她方才已经让青禾念过两遍,现在闭着眼都能描出笔画来。


“青禾,”她忽然开口,“你说,一个老妓,在烂桃馆里熬了半辈子,忽然有人跟她说,你手里攥着能扳倒国师的把柄。她信不信?”


青禾想了想:“得看是谁跟她说的。”


“要是圣子跟她说的呢?”


青禾抿着嘴笑了:“那她更不信了。圣子是什么人,她是什么人?隔着十万八千里呢。她准得想,这里头有诈,是不是九娘又憋了什么坏水要收拾她。”


阿荼点点头。青禾说的没错。她太了解阿荼了——那个在烂桃馆灶房里烧了半辈子火的老货,你跟她说什么她都先往坏处想,往钱上想。圣子找她?她头一个念头准是“哪个杀千刀的拿我寻开心”,第二个念头就是“能换几个铜板”。


“所以得让霍霆去。”阿荼把纸条收好,“霍霆那张脸,一看就不会撒谎。阿荼信不过圣子,可她能信一个不会撒谎的武夫。”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日头已经偏西了,琉璃格子投下的光斑从白石地面爬到了墙根。她算了算时辰,霍霆这会儿该换完便服出发了。从圣殿到烂桃馆,快马小半个时辰,夜里动手,后半夜就能把人带回来。


“青禾,你去西华门等着。霍霆要是把人带来了,先别往内殿领,安置在后罩房,给她弄碗热汤面,多放油,别放辣。那老货胃不好,吃辣烧心。”


青禾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殿下怎么知道她胃不好?”


阿荼张了张嘴,把“我自己胃不好我能不知道”咽回去,改口道:“神谕里头说的。”


青禾“哦”了一声,半信半疑地走了。


阿荼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内殿里,忽然觉得这殿太大了,大得能装下十个烂桃馆。她走到萧承稷的铜镜前头照了照——镜子里一张苍白冷峻的脸,右眼下头金纹熠熠,嘴唇淡得没什么血色。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颊,镜子里那只手修长干净,摸到的地方光滑平整,没有疤,没有粗皮。


“阿荼啊阿荼,”她对着镜子低声说,“你可别露馅。”


镜子里的人冲她挑了挑嘴角,那笑容搁在萧承稷脸上说不出的怪,三分刻薄,三分狡黠,还有四分是底层老妓熬出来的天不怕地不怕。她对着镜子练了两回“神谕入梦”的表情,怎么看怎么假,索性不练了。


入夜之后,霍霆果然从后巷狗洞里递了话进去。阿荼在圣殿后罩房里等到后半夜,青禾跑来回话,说霍统领把人带来了,那老妓一路骂骂咧咧,说圣殿绑人连个茶水都不给,渴了一路。


“给她汤面了没有?”


“给了。她吃了两碗,第三碗我拦住了,怕撑坏。”


阿荼松了一口气。她正要起身去后罩房,忽然又站住了。她现在顶着萧承稷的脸,顶着萧承稷的身量,一个圣子半夜三更跑去看一个老妓,传出去像什么话?


“青禾,你去跟她说,圣子明日召见。今夜让她好好歇着,被褥换厚的,别拿后罩房那床旧棉絮糊弄。”


青禾应声去了。阿荼回内殿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着后罩房里那个老货,想着她骂骂咧咧的样子,想着她吃面时大概会把碗底舔干净——那是烂桃馆里养出来的习惯,一粒米都舍不得糟蹋。她想着想着,忽然鼻子一酸,拿被子蒙住头。


明天见着面,她该说什么?总不能说“我就是你”。那老货准得拿唾沫啐她。


被迫接客

天还没亮透,烂桃馆后院那口井边上就蹲着个人影。


萧承稷把两只手撑在井沿上,指节发白,脊背弓成一张拉满的旧弓。胃里翻涌的酸水一阵一阵往上顶,他咬紧牙关压了三次,第四次没压住,一口黄水混着半消化的汤饼渣吐进了井里。井水黑黢黢的,连个响都没听见。他拿袖子胡乱一抹嘴,袖口是阿荼那件灰褐粗布裙的袖口,粗麻磨得嘴唇生疼。


这副身子太老了。他从前在圣殿里熬夜斋戒,三天不进水米也不过是唇色更白些。如今不过是蹲了半炷香的工夫,膝盖就咯吱咯吱响,腰也酸得直不起来。更要命的是嘴里那股味——赵大人身上那股陈年酒糟混着汗馊的臭气,好像钻进了他鼻腔最深处,怎么吐都吐不干净。


“哟,阿荼姐,吐完了?”


阿豹靠在月亮门边上,光头被初升的日头照得发亮,手里那根皮鞭一圈一圈缠在腕子上,满脸横肉挤出一个笑来。那笑比哭还难看,牙缝里嵌着昨夜的韭菜叶。


“赵大人可满意得很呐,”阿豹凑近两步,拿鞭梢戳了戳萧承稷的肩膀,“一早走的时候还跟九娘说,下回还点你。我说阿荼姐,你这把年纪了还能把赵大人伺候得服服帖帖,是不是偷偷跟哪个小蹄子学了两手?”


萧承稷直起腰。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让自己露出嫌恶的表情——阿荼这张脸皱巴巴的,做嫌恶状只会显得更刻薄,可他实在装不出九娘想要的那种谄媚。他只能耷拉着眼皮,哑着嗓子说了句:“滚。”


阿豹不怒反笑,冲院里正扫地的两个小丫头挤眼睛:“瞧瞧,还端起架子来了。昨儿夜里那动静,半个院子都听见了,赵大人那嗓子嚎得跟杀猪似的。阿荼姐,你以前可没这么大本事,赵大人哪回不是骂骂咧咧出来的?”


萧承稷没再理他,扶着井沿站直了,两条腿还在打颤。他往自己住的偏房走,阿豹在身后啐了一口,骂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偏房里那股霉味混着廉价脂粉的甜腻扑面而来,他闭了闭眼。墙角木盆里还泡着昨夜换下来的中衣,水面浮着一层油花。他盯着那盆水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蹲下去,把衣服搓了。阿荼的手关节粗大,一沾冷水就疼,可他没法子,总不能叫小桃来洗——那丫头要是看见上面的东西,不定怎么想。


昨夜的事像一块馊透了的糕,堵在他喉咙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赵大人来的时候天刚擦黑。九娘在堂屋里招呼着,嗓子亮得能掀翻屋顶:“赵大人!您可有日子没来了!快里头坐,我给您烫壶好的!”萧承稷在偏房里听见那声“赵大人”,手里的木梳差点撅成两截。他对着那面铜锈斑斑的破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阿荼的脸,阿荼的身子,阿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出一个不属于她的冷厉神情。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个神情压下去,换上阿荼惯常那种半死不活的麻木。


九娘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歪在榻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九娘拿铜算盘在他胳膊上敲了一下:“别嗑了!赵大人点你,赶紧拾掇拾掇。”她顿了顿,吊梢眉拧起来,拿那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他,“阿荼,你最近有点不对劲。上回周员外那事我就想说了,你以前接客跟条死鱼似的,怎么最近……”


“最近怎么了?”萧承稷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掸,学阿荼那种懒洋洋的腔调,“最近想开了呗。反正都是卖,卖得高兴点,客人给钱也痛快。”


九娘将信将疑,但赵大人还在外头等着,她没工夫细琢磨,只丢下一句“你最好是真想开了”就扭着腰走了。


赵大人比周员外年轻些,四十来岁,清瘦,蓄着两撇鼠须,穿一身绯色官袍,袍角沾着泥点子。他坐在堂屋八仙桌边上,面前一碟花生米已经下去了半碟,酒壶也空了一只。看见萧承稷进来,他眯缝着眼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嘴角一撇:“九娘,你这儿的姑娘是越来越不经看了。阿荼,你上回给我倒酒的时候手还稳当,今儿怎么缩头缩脑的?”


萧承稷心里骂了句娘,脸上却堆出个笑来。阿荼这张脸笑起来褶子挤成一团,看着更丑,可赵大人好像就吃这一套,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行了行了,别笑了,跟个老倭瓜似的。过来坐。”


他依言坐过去,赵大人一只手就搭上了他的后腰,顺着脊梁沟往下摸。萧承稷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胃里一阵翻搅。他想起圣殿里那些净手用的香膏,想起自己每日晨起沐浴更衣的规矩,想起白袍上不能有一丝褶皱——如今他穿着阿荼这件不知道多少天没洗的粗布裙,裙腰上还沾着前夜的酒渍,赵大人的手正往他裤腰里探。


“赵大人,”他按住那只手,嗓子发紧,“先喝两盅?”


赵大人嘿嘿一笑,在他脸上拧了一把:“行,你先给我倒酒。倒好了,咱们慢慢聊。”


萧承稷给他斟酒,手确实稳当——阿荼这双手做粗活做惯了,倒酒比拿笔稳。赵大人喝了三盅,话就多起来了,从户部的俸禄骂到顶头上司,又从顶头上司骂到宫里的贵人。萧承稷垂着眼听,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他等的就是这些话。


“赵大人,您上回说国师府那位……”他故意把话说半截,拿酒壶给赵大人添满。


赵大人已经有了醉意,拿筷子头点着他鼻子:“你一个烂桃馆的老婊子,打听国师府的事做什么?”


“我这不是关心大人您嘛,”萧承稷把声音放软,阿荼的嗓子本来就哑,压低之后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您每回来都愁眉苦脸的,我瞧着心疼。”


这话肉麻得他自己都想吐。可赵大人受用得很,又灌了一盅,舌头开始大了:“心疼?你心疼有个屁用。我告诉你,这趟差事办不好,别说乌纱帽,脑袋都保不住。国师府那位要的东西,太后那边卡着不给,两边拿我当磨心,我他娘的……”


他忽然住了嘴,拿醉眼乜着萧承稷:“你问这个干什么?”


萧承稷心口一紧,面上却不显,伸手去解赵大人的腰带:“大人别恼,我不问了。我伺候大人歇着。”


赵大人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酒气喷在他脸上:“等等。你今儿倒是乖觉。以前老子碰你一下你恨不得缩到墙缝里去,今儿自己往上贴?九娘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哪有什么迷魂汤,”萧承稷忍着恶心把身子往赵大人怀里靠,阿荼身上那股陈年汗味混着脂粉味他自己闻着都呛,可赵大人好像闻不见,“就是想通了。大人是贵人,伺候好了大人,大人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够我吃半年的。”


赵大人哈哈大笑,肥瘦适中的身子往椅背上一仰,两条腿叉开:“行!你他娘的终于开窍了。跪下。”


萧承稷跪了下去。


烂桃馆的地砖又冷又硬,隔着一层薄布裙硌得膝盖生疼。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赵大人官袍下摆那团泥点上,脑子里飞快地转——他得让赵大人尽兴,尽兴了才会接着往下说。可赵大人那话头已经缩回去了,得再给他勾出来。


他伸手去解赵大人的裤带,手指头有点抖。阿荼这双手什么没摸过,可萧承稷的灵魂在里头,抖得跟个雏儿似的。他咬住后槽牙,把心一横,俯下身去。


那股味道冲上来的时候他差点当场呕出来。赵大人大概有日子没洗了,汗馊混着尿骚,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膻。他闭着眼,把嘴张到最大,尽量不让嘴唇碰到皮肉,可赵大人不满意,拿手按着他的后脑勺往下压:“躲什么躲?你他娘的以前不这样啊。好好伺候!”


萧承稷的眼泪都快下来了。他想起圣殿里那些侍女捧着的铜盆,盆里飘着花瓣,水温兑得刚刚好;想起自己每次沐浴后青禾拿细棉布替他擦头发,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他。如今他跪在一个满口黄牙的户部小官胯下,拿阿荼这张缺了两颗后牙的嘴干这种事,嘴角被撑得生疼,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阿荼那件灰布裙的前襟上。


赵大人舒服得直哼哼,手在他头发里乱抓,把裹头的黑巾都扯松了。萧承稷趁他哼得最响的时候,含含糊糊地问了句:“大人……国师府那位……到底要什么呀……”


“要什么?”赵大人正在兴头上,脑子早被酒和快活泡软了,“要圣子的血!要拿圣子的血去喂那盏破灯!太后不肯给,说圣子还有用,得留着跟长公主成亲。国师急得跳脚,上回在御书房跟太后吵了一架,我在外头听得真真儿的——国师说‘沈氏要是不给,别怪老夫翻脸’,太后摔了个茶盏,说‘你敢动圣子,哀家先砍了你的手’……”


萧承稷心里一沉。双魂灯——陆无咎果然要用他的血喂灯。可太后拦着,倒不是心疼他,是怕长公主的婚事黄了,沈家少一条控制圣殿的路子。这两边狗咬狗,咬得越凶,他越有机会。


赵大人忽然揪住他的头发往后扯:“你问这么细干什么?你他娘的不会是国师府派来的探子吧?”


萧承稷嘴里还含着东西,说不出话,只拿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往上翻,做出阿荼惯有的那种讨好的蠢相。赵大人看了他半天,大概觉得一个烂桃馆的老婊子不可能是探子,又把他脑袋按回去:“行了行了,别停。伺候好了,爷有赏。”


后头的事萧承稷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自己像个木偶似的由着赵大人摆弄,一会儿让跪一会儿让趴,赵大人那双手在他身上又掐又拧,嘴里翻来覆去说着车轱辘话,什么“国师府那老东西不是人”,什么“太后那娘们儿更不是人”,什么“等老子捞够了就辞官不干了”。萧承稷一边忍着恶心一边把这些话往脑子里记,记到后来实在撑不住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推开赵大人,趴到墙角干呕起来。


赵大人正在兴头上被推开,气得骂娘:“你他娘的怎么回事?”


萧承稷呕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还得回过头来赔笑:“大人恕罪……昨夜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胃里闹腾……”


赵大人骂骂咧咧地自己解决了,把几块碎银子扔在地上,临走撂了句“下回再这样老子砸了你这破馆子”。九娘在堂屋里赔了半天不是,回头就来踹萧承稷的门。


“阿荼!你给老娘滚出来!”


萧承稷扶着门框出去,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九娘叉着腰站在院子里,阿豹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热闹。


“你长本事了啊?赵大人你也敢往外推?你知道他一个月在咱们这儿花多少银子?”


“九娘,”萧承稷哑着嗓子开口,“我今儿是身子不舒服,下回……”


“下回?你还想有下回?”九娘拿铜算盘戳着他胸口,“我告诉你阿荼,你别以为你最近会来事儿了我就不敢动你。这烂桃馆里我说了算,让你接谁你就得接谁,就是周员外那样的再来,你也得给我笑着接!”


萧承稷垂着眼没吭声。他脑子里还在转赵大人那些醉话——陆无咎要圣子的血,太后拿长公主的婚事挡着。这两条消息比那几块碎银子值钱多了。


九娘骂了半天,见他闷葫芦似的不还嘴,反倒有点拿不准了。她眯起眼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老妓——还是那张皱巴巴的脸,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神情,可最近接客的做派确实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阿荼接客就跟上刑似的,一脸苦相,客人给钱都嫌晦气;如今虽然还是这张脸,可该软的时候软,该问的时候问,三言两语就能把客人哄得掏银子。


“你最近跟谁学的?”九娘忽然问。


萧承稷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九娘说什么?我这不是想开了嘛。”


“想开了?”九娘凑近两步,拿那双吊梢眼盯着他,“阿荼,你在我手底下十几年了,你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你以前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现在能哄着赵大人把国师府的事往外倒——你跟我说你是自己想开的?”


萧承稷背后冒了一层冷汗。九娘这个人精,果然不是阿豹那种蠢货能比的。


“九娘,”他抬起头,拿阿荼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直直看着她,“我要是说,我上回差点被周员外弄死,在榻上躺了三天,想明白了一件事——这烂桃馆里,光会哭没用,得会哄。哄得客人高兴了,九娘你赚银子,我也少挨两下打。这道理,我用了十几年才想明白,是不是太晚了?”


九娘盯了他半天,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算计,几分满意:“行,算你开窍了。以后赵大人这样的,你多哄几个,我亏待不了你。”她扭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下回赵大人再来,你提前跟我说一声,我给他多备两壶好酒。把他灌醉了,什么话套不出来?”


萧承稷应了一声,等九娘走远了,扶着墙慢慢蹲下去。阿豹还在旁边看热闹,拿鞭子梢拨拉他脑袋:“阿荼姐,你行啊,连九娘都让你糊弄过去了。不过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你他娘的越老越会伺候人了,赵大人那德性你都能忍,赶明儿我也试试?”


萧承稷猛地抬头,拿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瞪了他一眼。阿豹被他瞪得后脖颈子发凉,嘴上却不服软:“瞪什么瞪?你那张老脸有什么好看的?”嘴上这么说,脚底下却退了两步,骂骂咧咧地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萧承稷扶着墙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打颤。他慢慢走回偏房,经过那口井的时候又蹲下去干呕了两声,这回什么也没吐出来,只呕出一嘴苦水。


他拿袖子擦了嘴,忽然想起一件事——赵大人说陆无咎要圣子的血喂灯,这事得赶紧告诉霍霆。可他现在顶着阿荼的身子,怎么跟霍霆传话?总不能写张条子塞进圣殿狗洞里,霍霆看见“阿荼”的笔迹怕不是直接拿去烧了。


他坐在门槛上想了半天,忽然想起阿荼以前提过一嘴——小桃那丫头跟圣殿后门采买的小太监认识。他得想办法让小桃替他跑一趟。


可还没等他想出辙来,九娘又杀回来了,这回脸上带着真真切切的急色:“阿荼!赶紧换衣裳!前头来了贵客,点名要你!”


“谁?”


“宫里来的!穿便服,可那气派一看就不是一般人。你快着点,别让人等急了!”


萧承稷心里一沉。宫里来的——是沈太后的人,还是陆无咎的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皱巴巴的灰布裙,又摸了摸脸上那块烫疤,忽然觉得这身皮囊比圣子的白袍还要沉。


寻人

萧承稷跟着九娘往前头走的时候,两条腿灌了铅似的沉。他一边走一边拿眼梢瞟九娘的脸色,见她嘴角绷得紧、步子比平日快三分,心里就有数了——这回来的“贵客”,九娘也摸不准路数,否则以她的性子,早该眉开眼笑地算计着怎么抬价了。


“什么来头?”他压低嗓子问。


九娘头也不回:“说了宫里来的。四十上下,瘦高个儿,穿一身灰不溜秋的便服,可那料子你上手一摸就知道,普通绸缎庄织不出来。手上戴了枚白玉扳指,我瞄了一眼,那成色比赵大人腰里别的那块好出十条街去。身边跟了四个人,个个腰里鼓囊囊的,站得跟桩子似的,一看就是练家子。”


萧承稷脚步一顿。四十上下、瘦高、白玉扳指——他在萧承稷那具身体里待了这些天,圣殿里上上下下的人早把底细摸了个七八分。陆无咎四十有余,瘦高,平日手上戴的是骨戒不假,可出门办事的时候,必定要换上一枚白玉扳指遮人耳目。那是先帝赏的,圣殿里老人都认得。


“九娘,”他一把扯住她袖子,“那人是不是眼窝深、颧骨高,笑起来跟没笑一样?”


九娘一愣:“你认得?”


萧承稷没答她,心里已经翻了个个儿。陆无咎亲自到下城来,还点名要“阿荼”——这老东西在打什么算盘?赵大人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到,要么是赵大人回去的路上就被截住了,要么是陆无咎早就在烂桃馆附近布了眼线。不管是哪一样,都说明一件事:陆无咎在盯着这地方。


“我不见。”他松开九娘的袖子,往后退了一步。


九娘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见。”萧承稷把背往墙上一靠,拿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直愣愣地瞅着她,“九娘,你想想,赵大人前脚走他后脚来,还点名要我,这不明摆着是冲着赵大人来的?赵大人跟我说的那些话要是让他知道了,我这条命还要不要?你烂桃馆还想不想开?”


九娘脸上的肉抽了两抽。她精明归精明,可到底是个开窑子的,跟官面上的人打交道全凭银子铺路,真遇上陆无咎这种手里攥着刀把子的,她那点算计就不够看了。


“那、那怎么办?人都到前厅了,总不能晾着。”


萧承稷拿指甲抠着墙皮,脑子里飞快地转。陆无咎亲自来,他要是躲着不见,反倒显得心虚。这老东西疑心重,你越躲他越要查。可要是见了,万一他起了疑心要搜身搜屋子,那双魂灯的碎布条还在他枕头底下压着呢。


“你前头去招呼着,就说我身上不干净,正在洗弄,让他稍等片刻。”他直起腰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给我一炷香的工夫。”


九娘将信将疑地走了。萧承稷撒腿就往偏房跑,进门先掀枕头,把那几片碎布条摸出来揣进怀里。这玩意儿不能留在屋里,也不能带在身上去见陆无咎——那老东西的眼睛毒得很,你身上多根线头他都能瞧出来。他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想起小桃住的柴房后头有个老鼠洞,洞口拿半块砖堵着,是阿荼以前藏私房钱的地方。


他绕到柴房后头,蹲下去扒开砖头,把碎布条塞进洞里又拿砖堵严实了。刚站起来,就听见前头传来九娘拔高了嗓门:“哎哟这位爷,您别急呀,阿荼那丫头片子身上不干净,正拿皂角搓呢,您闻闻这味儿——”


萧承稷深吸一口气,把脸垮下来,换上一副老妓见了贵客时那种又谄媚又惶恐的神色,一步三晃地往前头去了。


前厅里坐着的人果然是陆无咎。他今天穿了一身半旧的青灰直裰,头发拿一根素木簪绾着,乍一看跟个乡下教书的穷秀才似的。可萧承稷一进门就注意到两件事:一是他右手拇指上那枚白玉扳指,二是他左手始终拢在袖子里没拿出来过。骨戒——那十二枚骨戒他一定戴着,只是藏起来了。


陆无咎身后站着四个随从,确实跟九娘说的一样,站得跟桩子似的,腰里鼓鼓囊囊。萧承稷一进来就闻见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在烂桃馆的劣质脂粉气里格外突兀。这老东西来之前还熏了香。


“这就是阿荼?”陆无咎抬起眼皮,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不咸不淡地笑了笑,“九娘说你病了,我瞧着气色倒还过得去。”


萧承稷赔着笑,把腰弯下去:“托爷的福,老毛病了,咳了半个月,怕过了病气给客人,不敢往前头来。”


“坐。”陆无咎抬了抬下巴。


萧承稷半边屁股挨着绣墩坐下,心里警觉得很。陆无咎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跑来找一个下城老妓。他要么是来探赵大人的口风,要么是来查阿荼的底细——毕竟阿荼这具身子在烂桃馆活了四十九年,从没跟圣殿的人沾过边,突然被赵大人“看中”,以陆无咎的性子,不查清楚才怪。


“听说赵大人昨儿来过了?”陆无咎端起茶盏,拿杯盖撇着浮沫,眼皮都没抬。


来了。萧承稷心里一紧,脸上却堆出笑来:“赵大人常来,我们这地方,赵大人是熟客。”


“他跟你说了什么?”


“能说什么呀,”萧承稷拿手背蹭了蹭鼻子,一副老妓说荤话的做派,“赵大人那人您也知道,喝了两杯酒就爱吹牛,说他家里有多少亩地、多少间铺子,又说他在京里认识多少大官。我们这号人哪懂这些,就听着呗,听完了哄他多喝两杯,多赏几个铜板。”


陆无咎放下茶盏,目光终于抬起来,直直地落在他脸上。那目光不重,可萧承稷只觉得像被针尖扎了一下——这老东西在看他眼睛,看他瞳孔有没有缩,看他鼻翼有没有翕动,看他手指头有没有发抖。圣殿里待了这么多年,陆无咎审人的本事他太清楚了。


“赵大人没提圣殿的事?”


“圣殿?”萧承稷拿手捂住嘴,做出个受惊的表情,“哎哟爷,我们这地方哪敢提圣殿呐?那不是折寿吗?赵大人倒是提了一嘴什么灯啊油啊的,我寻思他喝多了说胡话呢,也没往心里去。”


陆无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萧承稷注意到他叩的是中指和无名指——这是陆无咎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他在圣子身体里见过太多回了。这老东西在权衡。


“阿荼,”陆无咎忽然换了副口气,和缓了些,“你在下城待了多少年了?”


“打小就在这儿,四十九年了。”


“四十九年。”陆无咎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翘了翘,“那下城的事,没有你不知道的了?”


萧承稷心里警铃大作。这老东西在摸他的底——一个在下城活了四十九年的老妓,知道的事太多了。赵大人能拿黑账威胁陆无咎,那阿荼这个老东西会不会也知道些什么?陆无咎今天来,恐怕不光是探口风,更是来掂量他够不够分量、值不值得灭口。


“爷说笑了,”他赶紧把腰弯得更低,“我一个接客的,能知道什么呀?顶多知道哪家酒馆掺水、哪家药铺卖假药。正经事我们这号人哪沾得上边。”


陆无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行了,我也该走了。”


萧承稷心里刚松了半口气,就听陆无咎又补了一句:“对了,你那个小姐妹——叫小桃的,今儿怎么没见着?”


萧承稷后脊梁一凉。小桃今天一早就被九娘打发去街上买针线了,这会儿还没回来。陆无咎连小桃都摸清楚了,说明他早就派人盯了烂桃馆不止一天两天。


“那丫头野得很,成天在外头跑,我也管不住她。”他做出个无奈的样子。


陆无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带着人走了。萧承稷送到门口,看着那四个随从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


他转身往回走,刚到院子当中,就听见九娘在后头骂骂咧咧地追上来:“阿荼!你刚才跟他打什么哑谜?什么灯啊油啊的——赵大人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九娘,”萧承稷回头冲她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后牙的牙床,“赵大人喝多了说胡话,我顺着他的话说呗。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九娘狐疑地瞪了他两眼,到底没再追问,扭着腰走了。


萧承稷回到偏房,一屁股坐在床板上,手还在抖。陆无咎刚才那几句话,明着是问赵大人,暗着是在查——查赵大人到底把多少事漏给了“阿荼”。要是让他认定阿荼知道的太多,下一步就是灭口。


他得赶紧跟霍霆通上气。可怎么通?他正发愁,外头传来小桃的声音:“阿荼姐!我回来了——九娘让我买的针线,我给你也捎了根红头绳……”


萧承稷眼睛一亮。他推开门,小桃正站在院子里抖落裙摆上的灰,瘦小的身板让日头一照,显得更单薄了。


“小桃,”他把她拉进屋里,压低声音,“姐问你个事——圣殿后门采买的那个小太监,你认得不?”


小桃眨巴着大眼睛,怯怯地点了点头:“认、认得,他常来下城买干果,我帮他挑过两回。怎么了?”


“你替姐跑一趟,把这东西塞给他,让他转交给圣殿的霍霆霍骑士。”萧承稷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他从圣子身体里带出来的一枚玉扣,白底子上刻着圣殿的火焰纹,是萧承稷贴身戴的玩意儿。他拿袖子擦了擦,塞进小桃手心,“你就说,烂桃馆的阿荼捡到的,物归原主。旁的什么都别说。”


小桃攥着玉扣,手心里全是汗:“霍骑士……那可是大人物,他能见我吗?”


“你塞给那小太监就行,小太监认得这玩意儿,不敢不往上递。”萧承稷摸了摸她的脑袋,“快去快回,路上别跟人搭话。”


小桃应了一声,揣着玉扣一溜烟跑了。


——


圣殿这边,阿荼正坐在萧承稷的书房里,对着满案的文书发愁。她认字不多,那些折子上的字密密麻麻跟蚂蚁似的,看得她脑仁疼。青禾站在一旁替她念,念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阿荼拿指节敲了敲桌面。


青禾抬起头,脸色有些古怪:“殿下,霍骑士求见。说……说下城那边有消息了。”


阿荼心里咯噔一下。霍霆是她派去下城搜“阿荼”的——她得确认阿荼那具身子到底死没死,要是没死,她还能不能换回去?这念头她谁也没告诉,连青禾都蒙在鼓里。


“让他进来。”


霍霆大步走进来,银白甲胄上沾着泥点子,显然是从下城直接赶回来的。他单膝跪地行了个礼,阿荼摆了摆手:“起来说话,找着人了吗?”


“回殿下,下城烂桃馆搜过了。老鸨九娘说阿荼半个月前就病死了,尸首扔在乱葬岗。”霍霆顿了一下,“可属下派人去乱葬岗翻了,近半个月扔上去的尸首里,没有一个是四五十岁的妇人。倒是有几具年轻女子的,都对不上。”


阿荼搁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了。没找着尸体——那老东西还活着?她心里翻腾得厉害,脸上却不敢露出来,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还有一事,”霍霆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双手呈上来,“属下在烂桃馆门口捡到这个。”


阿荼接过来一看,是一小片烧焦的粗布条,靛蓝色的底子,上头隐约有金线绣的云纹。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觉得后脑勺发麻——这料子她认得。萧承稷那件贴身的中衣,领口袖口就衬的这种料子。双魂灯烧起来那天,萧承稷穿的就是那件中衣。


“在哪捡的?”她声音有点紧。


“烂桃馆柴房门口,拿半块砖头压着,像是故意让人瞧见的。”


阿荼攥着布条没说话。她太了解烂桃馆了——那地方的人藏东西都来不及,谁会故意把一片烧过的布头丢在门口?除非是有人想让人捡到。谁捡?霍霆。谁放的?只能是那个顶着萧承稷身子、住在烂桃馆里的老东西。


“殿下?”霍霆见她半天不吭声,试探着叫了一声。


阿荼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她赶紧把布条往案上一丢,做出副嫌弃的样子:“烧过的破布也往我跟前递,霍霆,你越活越回去了。”


霍霆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头认错。阿荼嘴上骂着,眼睛却忍不住又瞟了那布条一眼。老东西在烂桃馆里,还惦记着往外递消息——递什么消息?给谁递?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老东西在求救。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阿荼这辈子没求过人,也没人求过她。烂桃馆里的小桃倒是常拿那种怯生生的眼神看她,可那跟求救不一样。小桃是怕,阿荼是——她说不清楚。那老东西在萧承稷那具身子里头待了这些天,天天对着九娘阿豹赵大人那些货色,还得赔笑脸接客,怕是比死还难受。


她忽然想起小桃。那丫头胆小,陆无咎要是真派人去烂桃馆查,小桃扛得住吗?


“霍霆,”她叫住正要退出去的骑士,“你再去一趟下城,别声张,暗里护着点烂桃馆那个叫小桃的丫头。”


霍霆愣了一下。圣子殿下什么时候关心过一个下城窑姐儿了?


阿荼也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赶紧补了一句:“那丫头是九娘的人,万一陆无咎在下城安了眼线,九娘那边有个风吹草动,咱们也好早做提防。”


霍霆将信将疑地领命去了。阿荼等门关上,扭头看见青禾正盯着自己看,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看什么?”


“殿下,”青禾斟酌着开口,“您方才……眼圈红了。”


阿荼一愣,抬手往脸上抹了一把。还真是——指头上湿漉漉的。她什么时候哭的?她一个在烂桃馆底层滚了半辈子的老妓,挨打不哭、挨骂不哭、被客人作践也不哭,这会儿为个窑姐儿掉眼泪?


“风吹的。”她把脸别过去。


青禾没再问,可阿荼知道这丫头不信。风吹的——圣殿书房里哪来的风?


——


霍霆第二趟从下城回来,天已经擦黑了。他这回带回来的消息更让阿荼坐不住。


“属下在烂桃馆附近蹲了半日,确实有人盯着那地方。两个,换着班吃饭,一看就是练家子。属下跟了一段,那两人最后进了陆祭司府上的角门。”


阿荼手里的茶盏“哐”一声磕在案上。


“还有,”霍霆犹豫了一下,“属下打听到,陆祭司今儿上午亲自去了烂桃馆,见了那个叫阿荼的。九娘说阿荼病着没见客,可属下的线人说,陆祭司走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


阿荼猛地站起来。陆无咎亲自去了——那老东西还活着,还跟陆无咎照了面。陆无咎那双眼多毒啊,要是让他瞧出什么破绽……


“你——”她一把抓住霍霆的手腕,指甲都掐进他甲胄的缝隙里,“你见着那老……见着那个阿荼了没有?她人怎么样?”


霍霆被她抓得一愣。圣子殿下什么时候这么失态过?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抓在自己腕上的手,指节发白,微微发抖。


阿荼顺着他的目光一看,猛地松了手,退后半步,把脸板起来:“我是说——那阿荼既然是赵大人的线人,万一被陆无咎灭了口,赵大人那边咱们就断了线。你明儿再去一趟,务必把人给我看住了。”


霍霆应了一声,退出去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圣子殿下站在烛火底下,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圈又泛了红。


阿荼等他走远了,一屁股坐回椅子里。青禾端了盏热茶过来,轻声说:“殿下,您要是担心那个阿荼,奴婢替您跑一趟下城。”


“谁担心她了?”阿荼接过茶盏,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溜嘴,“我就是……我就是觉得,那老东西要是死在陆无咎手里,太便宜她了。”


青禾没接话,只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阿荼喝了两口茶,忽然又冒出一句:“青禾,你说——一个人要是换了副皮囊,她原来那些本事还在不在?比如……比如哄人高兴、察言观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青禾想了想:“应该还在吧。皮囊换了,脑子又没换。”


阿荼“哦”了一声,低头喝茶,不说话了。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那老东西顶着萧承稷那张冷冰冰的脸,要是还拿烂桃馆那套去哄人,不知道要吓坏多少人。可转念一想,那老东西精得很,在圣殿里待了这些天,怕是早摸出门道来了。


她忽然有点想笑。四十九岁的老妓,套着二十七岁圣子的壳子,天天对着青禾霍霆这些人精装模作样——那画面想起来就滑稽。可笑完了,她又觉得喉咙发紧。那老东西在烂桃馆里替她挨打、替她接客、替她受赵大人那种人的作践,她倒好,坐在圣殿里喝茶看折子。


“青禾,”她把茶盏往案上一墩,“去,把我那件旧的灰鼠皮褂子找出来,拿包袱皮裹上,明儿让霍霆捎给那个阿荼。就说……就说圣殿赏的,给赵大人的线人压惊。”


青禾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殿下,那褂子您去年冬天还穿呢,就这么赏人了?”


“赏了就赏了,哪那么多废话。”


青禾抿着嘴走了。阿荼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烛火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长长一条。她盯着自己的手——萧承稷的手,修长白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忽然想起阿荼那双手,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泥垢,关节粗大,手背上全是皴裂的口子。


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那老东西,可别死在陆无咎手里。


宫门外的老妇

天还没亮透,烂桃馆后巷的泔水桶就被人踢翻了。


萧承稷蜷在柴房里,从门板的裂缝往外看,瞧见三个穿官衣的差役正拿铁尺敲着廊柱,九娘披着衣裳从正堂跑出来,鬓边的蔫红绢花歪到耳朵根,铜算盘抱在怀里,脸上堆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领头那个差役萧承稷认得,是京兆府捕班里的赵老六,以前跟着赵大人来喝过花酒,专爱掐姑娘们的胳膊根儿,掐得青一块紫一块才高兴。


“九娘,上头有令,烂桃馆窝藏逃犯,里里外外给我搜!”赵老六把铁尺往石阶上一拍,“尤其是那间柴房,有人递了话,说见过生面孔往里头钻。”


萧承稷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这副身子——阿荼的身子——又老又丑,藏在柴堆后头原本不显眼,可要是官差真一间间翻过去,他连跑都跑不利索。阿荼的腿脚有旧伤,膝盖逢阴天就疼,此刻蹲在柴房里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两条腿已经麻得跟木头桩子似的。


外头传来小桃的哭声,还有阿豹骂骂咧咧的嚷嚷:“官爷,官爷,咱这儿真没什么逃犯,都是做皮肉生意的苦命人,您高抬贵手——”


“滚开!”赵老六一脚踹在阿豹肚子上,阿豹“嗷”一嗓子滚到墙根,半天爬不起来。


九娘赶紧凑上去,从袖子里摸出个荷包往赵老六手里塞:“赵爷,赵爷,您看这大清早的,姑娘们还没起呢,您这一搜,往后生意可怎么做?要不您先上屋里喝口热茶,我让翠儿来陪您——”


赵老六捏了捏荷包,脸色缓了些,可还是拿铁尺指着柴房的方向:“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上头的命令,我要是办砸了,我这身皮也得扒。柴房,先搜柴房!”


萧承稷听见脚步声朝这边过来,心口咚咚跳得跟擂鼓似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阿荼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节粗大,手背上横七竖八全是旧伤。这双手在烂桃馆里洗了半辈子衣裳、倒了半辈子泔水、挨了半辈子打。可这双手也掏过周员外的口袋,摸过赵大人的印信匣子,还从九娘的铜算盘底下偷过三枚银锞子。


他忽然想起阿荼在圣殿里跟他说的那些话。那老东西坐在他的身体里,翘着二郎腿嗑瓜子,一边嗑一边说:“你小子别瞧不起我,我阿荼能活到四十九,靠的就是一样——见着窟窿就钻,见着墙头就翻,见着好人就哭穷,见着坏人就装孙子。你呀,脸皮太薄,活该挨欺负。”


柴房的门被一脚踹开的时候,萧承稷已经摸到了后墙根底下那块松动的砖。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力气,拿肩膀头子往砖墙上一顶,三块码得整整齐齐的土坯哗啦塌下来,露出一个半人高的窟窿——那是阿荼以前偷运客人的私酒时掏出来的暗道,出口在后巷的臭水沟沿上。


“跑了!人跑了!”赵老六在后头喊。


萧承稷连滚带爬钻出窟窿,臭水沟的淤泥糊了他一裤腿,阿荼的粗布裙子吸饱了脏水,沉得跟灌了铅似的。他咬着牙往前爬,后头传来差役翻墙的动静,还有小桃尖着嗓子喊:“着火了!柴房着火了!”——那丫头倒是机灵,不知真点了火还是假诈唬,反正把几个官差绊住了脚。


萧承稷爬出臭水沟,顺着巷子往北跑。烂桃馆在下城最脏的洼地里头,往北走半里地是牲口市,再往北过两条街就是皇城根底下的御道。他记得阿荼以前说过,皇城根底下巡防的禁军最横,下城的人靠近百步之内就要挨鞭子,可正因为横,反而没人敢在下城和御道之间设卡——都嫌晦气。


他跑得肺管子生疼,阿荼这身子骨实在不中用,才跑了两条街就岔了气,扶着墙根儿干呕了半天。天渐渐亮起来,牲口市上有了人声,驴叫马嘶混着贩子的吆喝,倒给他打了掩护。他把裙摆上的泥拧了拧,拿袖子抹了把脸,混进赶早市的人流里,一步一步往北蹭。


等看见皇城西角门那两排明晃晃的甲胄时,日头已经爬上了城楼。萧承稷缩在街角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后头,拿草帘子挡着半张脸,眼睛死死盯着御道。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这儿跑——阿荼在圣殿里,顶着圣子的脸,坐着圣子的车驾,他一个又老又丑的老婆子凑上去能干什么?可他就是想看一眼。看一眼那老东西到底把他的身子糟蹋成什么样了。


辰时三刻,御道上传来净鞭三响,一队白甲禁军开道,后头跟着八匹白马拉的鎏金车驾。萧承稷认得那车——那是圣子出行用的云纹辇,车帘是银线绣的日月纹,车轱辘包着铜皮,碾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响。车驾两侧跟着骑马的侍卫,打头那个银白骑士甲、左眉一道断痕的,正是霍霆。


萧承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冷峻的脸。黑发束在白玉冠里,眉眼跟刀裁的似的,右眼下方那道金色神纹在晨光里微微发亮。是萧承稷自己的脸。可帘子后头那人伸出一只手来,手指头在车辕上敲了两下,又缩回去了——萧承稷看得真切,那只手敲车辕的架势,跟阿荼在烂桃馆里敲桌子催九娘上酒一模一样,食指先敲,中指跟上,无名指再落,三下一停,跟打拍子似的。


车驾在宫门前缓缓停下,内侍搬了脚踏过来。帘子完全掀开,里头那人弯腰钻出来,白金色圣袍的衣摆拖在地上,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一副圣洁不可侵犯的派头。可萧承稷看见他下脚踏的时候,先拿脚尖在脚踏上点了点,试探了两下才踩实——那是阿荼的习惯,她左膝盖有伤,踩高踩低总要先试一下。


萧承稷的喉咙忽然堵得厉害。那老东西把他的身子撑得倒像模像样,头发一丝不乱,袍子一个褶子没有,连袖口的银线滚边都拿熨斗熨得服服帖帖。可那副圣子的皮囊底下,分明是烂桃馆里那个往脸上扑劣质香粉、拿唾沫星子啐人的老妓。


车驾旁边还跟着一乘小轿,青禾从轿子里钻出来,手里捧着个包袱皮,快步走到车驾跟前,踮着脚递上去。萧承稷看见阿荼——顶着圣子脸的阿荼——接过包袱皮,捏了捏里头的东西,低头跟青禾说了句什么,青禾抿嘴笑了,阿荼自己也咧了下嘴,随即大概想起自己顶着圣子的脸,赶紧把嘴角绷回去,换上一副端庄神色。


就这一咧嘴的工夫,萧承稷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他太熟悉那个笑了——那是阿荼占了便宜之后的笑,嘴角先往一边歪,再赶紧收回来,跟偷了油的老鼠似的。


他从草帘子后头冲了出来。


“阿荼!”


这一嗓子喊出去,御道两边的禁军齐刷刷扭头。萧承稷跌跌撞撞往前跑,灰褐色的粗布裙子绊着脚,他一边跑一边喊:“阿荼!是我!我在这儿!你别上车——”


霍霆最先反应过来,一夹马腹冲上来,银白甲胄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花。他勒住马,长枪一横,枪尖离萧承稷的喉咙不到三寸:“站住!什么人!”


萧承稷被枪尖逼得往后一仰,差点摔个屁股墩。他拿手扒着枪杆子,扯着嗓子朝车驾那边喊:“阿荼!你听我说!陆无咎要对你下手!他那个双魂灯——”


“堵嘴!”霍霆一声令下,两个禁军扑上来把萧承稷按在地上。萧承稷的脸贴在石板路上,蹭了一脸灰,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喊:“你左膝盖——你左膝盖阴天疼——你让青禾给你缝个护膝——用旧棉絮——”


车驾那边忽然静了一瞬。


萧承稷被人反剪着胳膊拎起来,正好跟车驾上的人对了个眼。阿荼站在脚踏上,一只手还扶着车辕,脸上那副端庄神色裂了一道缝——嘴角抽了抽,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在萧承稷那张老脸上转了两圈,又转了两圈。萧承稷看见她另一只手攥紧了包袱皮,指关节都攥白了。


“殿下,”霍霆勒马回头,“此人形迹可疑,在宫门前冲撞车驾,还直呼殿下名讳,按律当——”


“慢着。”阿荼的声音从车驾上飘下来,拿腔拿调的,可尾音有点发颤,“你……你刚才说什么?护膝?”


萧承稷被人按着脑袋,使劲往上抬了抬:“旧棉絮!你左膝盖阴天疼,拿旧棉絮絮个护膝,别拿新棉花,新棉花太软,不顶事——”


阿荼的脚在脚踏上崴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了歪,青禾眼疾手快扶住她胳膊。萧承稷看见她咽了口唾沫,喉结在圣子那截白净的脖子上滚了滚,然后她站直了身子,拿圣子那双修长白净的手整了整袖口,声音稳下来,还端出了几分圣殿里训话的腔调:“此人……此人言语疯癫,先带回去,单独关押,本座要亲自审。”


霍霆迟疑了一下:“殿下,这种下城刁民,交给京兆府就是了——”


“我说单独关押!”阿荼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随即大概自己觉得失态,又压下去,拿手帕掩着嘴咳了两声,“此人在宫门前胡言乱语,万一牵扯到……牵扯到圣殿机密,交给京兆府,不妥。带回去,关在圣殿西苑那间空屋子里,你亲自看着,不许任何人接近。”


霍霆领命,一挥手,禁军把萧承稷从地上提溜起来。萧承稷被人架着从车驾旁边过,他偏过头,拿阿荼那张老脸挤出一个笑——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笑在别人眼里什么样,大概又丑又狰狞。可他看见阿荼站在脚踏上,拿圣子的脸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萧承稷看懂了那个口型。


“放心。”


萧承稷被人塞进一辆蒙着黑布的马车里,车帘子一放,外头的日光全没了。他靠在车壁上,浑身的力气一下子泄了个干净,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阿荼的粗布裙子湿了半截,臭水沟的味儿混着汗酸味直往鼻子里钻,他自己闻着都嫌恶心。


可他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笑出了声。那老东西,刚才在宫门前崴那一下脚,跟他自己崴脚的姿势一模一样——先往左边歪,再拿右脚去够平衡,跟烂桃馆后院里踩了鸡屎的反应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圣殿里那些内侍宫女大概这辈子没见过圣子殿下这么走路。


马车辘辘地走,萧承稷拿袖子擦了把脸,忽然想起一件事——阿荼刚才接过青禾那个包袱皮,捏了捏,那包袱皮的大小、形状,跟他让青禾找出来的那件灰鼠皮褂子差不多。那老东西把褂子揣到圣殿来了?她打算干什么?穿在圣袍里头?


他越想越觉得好笑,又越想越觉得心酸。那件灰鼠皮褂子是他去年冬天见阿荼冻得嘴唇发紫,让青禾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物,毛都磨秃了半边,可里头的皮板子还是好的。阿荼当时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嘴里嘟囔“这破玩意儿也值当赏人”,可第二天萧承稷就看见她穿在粗布裙子底下,领子露出来一小截灰毛,她还拿黑巾裹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穿。


马车忽然停了。外头有人敲车壁,霍霆的声音闷闷地传进来:“到了,下来。”


萧承稷被人拽下车,脚一沾地就打了个趔趄。眼前是圣殿西苑的偏院子,三间青砖房,院墙砌得高,墙头上还嵌着碎瓷片。霍霆把他往最里头那间屋子一推,哐当落了锁,隔着门板说:“老实待着,殿下说要亲自审你,你要是敢跑——”


“不跑不跑,”萧承稷一屁股坐在地上,拿手捶着膝盖,“跑不动了,腿都抽筋了。”


霍霆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大概觉得这老妇确实不像能翻墙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萧承稷靠在墙上,听见外头有鸟叫,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圣殿正殿方向传来的钟磬声——大概是午课的时候到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刚才宫门前那一幕。阿荼站在脚踏上冲他点的那一下头,那老东西从来不对人点头的,在烂桃馆里她只会拿下巴颏指人,或者拿眼白翻人。可刚才她点头了,点得郑重其事,跟圣子殿下在朝会上冲大臣颔首似的。


萧承稷拿手背蹭了蹭鼻子,蹭了一手背灰。他低头看了看这双手——阿荼的手,粗皮糙肉,指甲缝里的泥垢被臭水沟的泥糊得更厚了。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见虎口那块老茧——那是拿铜盆端水端出来的,烂桃馆里一天要端几十盆洗脚水,阿荼端了二十年。


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老东西,”他对着空屋子嘟囔,“你可别露馅。”


门外忽然传来钥匙开锁的动静。萧承稷一骨碌爬起来,门开了条缝,青禾侧着身子挤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另一只手还攥着那个包袱皮。她看见萧承稷坐在地上,愣了一下,随即把食盒往地上一墩,包袱皮也扔过来:“殿下让我送来的,说……说让你先吃口热乎的,褂子也给你,夜里凉。”


萧承稷接过包袱皮,打开一看,那件灰鼠皮褂子叠得整整齐齐,领口的灰毛洗过了,拿梳子梳得顺顺的。他抬头看青禾,青禾别过脸去,耳朵尖有点红:“殿下还说——还说让你别拿手抓饭吃,食盒底下有筷子。”


萧承稷打开食盒,里头是一碗热汤面,卧了个荷包蛋,还搁了几片酱肉。他拿起筷子,手有点抖,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可又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青禾,你们殿下……你们殿下今天早朝的时候什么模样?”


青禾抿着嘴想笑,又使劲憋住:“殿下今天早朝把户部赵大人骂了一顿,说赵大人递上来的折子‘狗屁不通’,把满朝文武都震住了。后来退朝的时候,殿下在偏殿里来回走了十几圈,一边走一边念叨‘完了完了,那老东西肯定听见了’——”


“听见什么?”


青禾不说了,拿手捂了下嘴:“奴婢什么也没说。”


萧承稷把面碗放下,忽然正色道:“青禾,你回去告诉你们殿下——就说烂桃馆被查了,是赵大人递的话,九娘塞了银子才没把馆子封死。还有,陆无咎昨天夜里去过烂桃馆后巷,跟一个戴斗笠的人说了半天话,我躲在柴堆后头听见一句半句,说什么‘双魂灯还差一味引子,圣子的血取不到,老妇的血也行’。”


青禾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萧承稷把筷子往食盒上一搁,拿袖子抹了抹嘴:“你赶紧回去,别耽误。我这儿有吃有喝,关两天死不了。”


青禾提着空食盒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犹豫了一下:“那……那您真是……真是阿荼?”


萧承稷盘腿坐在地上,仰头冲她咧嘴一笑——那笑在他这张老脸上显得格外滑稽,缺了两颗后牙的牙床露出来,眼白浑浊,可眼神亮得吓人:“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烂桃馆阿荼,四十九岁,左膝盖有伤,右边倒数第二颗后槽牙是虫牙,阴天下雨就疼。”


青禾“噗”一声笑出来,随即大概觉得不该笑,赶紧绷住脸,锁上门跑了。


萧承稷听着脚步声远了,把灰鼠皮褂子抖开披在肩上,毛秃的那半边搭在后背,好的那半边裹着前胸。他端起面碗把汤喝了个底朝天,然后靠在墙上,透过窗纸看外头的日影一点点往西偏。


他得等。等那老东西腾出手来见他。在那之前,他得把陆无咎的事再捋一遍——双魂灯、引子、血。那老东西在圣殿里顶着圣子的脸,陆无咎肯定盯着她呢。赵大人递话查烂桃馆,十有八九是陆无咎在背后使的绊子,想把他这个“逃犯”逼出来。可陆无咎大概做梦也想不到,逃出来的这个“阿荼”壳子里装的是圣子本尊,而圣殿里那个“圣子”壳子里装的才是真阿荼。


萧承稷想到这儿,忽然拿手拍了下大腿。他想起阿荼以前在烂桃馆里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最危险的地界儿最安全,最显眼的人最不招人疑。”那老东西把这句话用得炉火纯青,她坐在圣殿里,天天在陆无咎眼皮子底下晃,陆无咎反而不敢轻易动手,因为圣子要是出了事,第一个被查的就是他国师。


可如今他跑出来了,陆无咎要是知道“阿荼”不在烂桃馆了,说不定要狗急跳墙。


萧承稷把褂子裹紧了些,听着外头暮鼓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西苑偏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刮着墙头碎瓷片呜呜地响。


他忽然有点想那老东西了。想她坐在圣殿书房里嗑瓜子,想她拿圣子的手抠脚丫子被青禾撞见时的窘样,想她半夜饿了摸到御膳房偷点心,回来还分他半块枣泥糕——那时候他们还换着身子,阿荼半夜爬起来,顶着萧承稷的脸去偷吃的,回来把枣泥糕掰两半,一半塞给顶着阿荼壳子的萧承稷,嘴里还说:“吃吧吃吧,反正圣殿的厨子不敢把圣子怎么着。”


萧承稷把脸埋进灰鼠皮褂子的领子里,那上头还沾着点皂角味,大概是青禾新洗过的。他闷闷地想,那老东西现在肯定在圣殿里急得转圈,可她不能明着来,她得端着圣子的架子,得等天黑,得找个由头——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串脚步声,比青禾的急,比霍霆的碎。有人拿钥匙捅开了院门的锁,又捅开了屋门的锁。门一开,外头站着个穿白袍戴高冠的人,脸绷得跟鼓皮似的,可那双眼睛一看见萧承稷,立刻往下弯了弯,眼角挤出几道笑纹。


“本座来审你,”阿荼顶着圣子的脸,一本正经地说,然后回头冲霍霆摆摆手,“你在外头守着,本座要单独问话。”


霍霆退出去,门一关,阿荼立刻垮下肩膀,拿手拍着胸口:“我的祖宗哎,你可吓死我了!宫门前那一嗓子,我差点从车驾上出溜下去——”


萧承稷盘腿坐在地上,仰头看她:“你崴脚那下,跟我崴得一模一样。”


“废话,那就是你的脚!”阿荼一屁股坐到他对面,圣袍的衣摆拖在灰地上她也顾不上,盘起腿来跟萧承稷面对面,“你跑出来干什么?烂桃馆被查了你就往城外跑啊,你往宫门前跑什么?你知不知道赵老六回去一禀报,陆无咎立马就能猜出来——”


“我猜他要拿你的血当引子。”萧承稷打断她。


阿荼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拿圣子的手指头掏了掏耳朵,这是她自己的习惯动作,在萧承稷的身体里做出来格外诡异:“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的。昨天夜里陆无咎在烂桃馆后巷跟人说话,说双魂灯还差一味引子,圣子的血取不到,老妇的血也行。我当时没想明白,后来在宫门前看见你——看见我自己那张脸——我才琢磨过来。陆无咎要的是圣子的血,可圣子的血不好取,他就退而求其次,要阿荼的血。反正双魂灯认的是魂,不是身子。”


阿荼沉默了一会儿,拿圣子的手拍了拍膝盖:“那老东西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可他不知道,如今圣子的壳子里是我,阿荼的壳子里是你。他要是逮了你放血,放出来的是圣子的魂血,照样管用。”


萧承稷点点头:“所以你得把我藏好了,别让陆无咎找着。”


“藏好了藏好了,”阿荼不耐烦地摆手,“西苑偏院是圣殿最偏的地界儿,霍霆亲自看着,陆无咎手再长也伸不到这儿来。你就踏实待着,吃好喝好,别给我惹事。”


她说着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包扔给萧承稷:“喏,你那个破褂子我穿了好几天,还给你了。这里头是青禾给你絮的护膝,旧棉絮的,你试试合不合腿。”


萧承稷接过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对灰布护膝,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青禾的手艺——那丫头绣花绣得好,缝护膝倒缝得跟蜈蚣爬似的。他把护膝往膝盖上一比,大小正合适。


“还有,”阿荼站在门口,拿圣子的脸做出一个挤眉弄眼的表情,“你刚才在宫门前喊的那句‘旧棉絮’,满宫的人都听见了。回头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你就说你是圣殿库房的老嬷嬷,知道圣子殿下的旧疾,特来献护膝的。”


萧承稷把护膝往腿上一绑,仰头冲她乐:“行,老嬷嬷就老嬷嬷。那老嬷嬷告退了,圣子殿下赶紧回吧,别在偏院待太久,回头霍霆该起疑了。”


阿荼“嗯”了一声,拉开门,外头的霍霆果然凑上来:“殿下,问出什么了?”


阿荼清了清嗓子,拿圣子的腔调说:“一个疯婆子,问不出什么有用的。先关着吧,明日再审。”


她抬脚要走,萧承稷在屋里忽然喊了一嗓子:“殿下!您那护膝别忘了戴!阴天要变天!”


阿荼脚下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瞪眼的架势,拿圣子的脸做出来简直惊心动魄,霍霆都往后退了半步。可萧承稷看见她嘴角抽了抽,到底没绷住,赶紧拿手帕掩着嘴走了。


霍霆锁上门,隔着门板嘟囔了一句:“这老妇怎么知道殿下膝盖有旧疾?”


萧承稷靠在墙上,把灰鼠皮褂子裹紧了,美滋滋地闭上眼。外头暮鼓敲了第三声,天彻底暗下来了。他听着霍霆的脚步声在院门外来回踱了两趟,然后安静下来。


他摸了摸膝盖上那对歪歪扭扭的护膝,忽然想起阿荼以前在烂桃馆里给他缝袜子——那时候他们刚换身子,萧承稷不会穿阿荼那种绑带子的粗布袜,阿荼一边骂他笨一边拿针线给他改袜口,针脚也是这么歪歪扭扭的。


他把脸埋进褂子里,闷闷地笑了。


明天还得接着装疯婆子呢。


自己看见自己

偏院墙根下的青苔在夜露里泛着潮气,阿荼蹲在阴影里已经有一炷香的工夫了。她拿圣子的手拨开爬在墙砖缝里的枯藤,指尖碰到一块松动的砖,轻轻一抽便露出个巴掌大的洞。这洞还是她前两日巡夜时无意发现的,从偏院墙根直通外头夹道,窄得连条狗都钻不过去,但递个东西、说句话倒刚好够用。


她把脸贴在洞口,拿气声往里送:“喂,老东西,还活着没?”


里头静了片刻,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老鼠在刨土。萧承稷的声音从洞那头传过来,闷闷的,带着她听惯了的冷腔调:“你才老东西。”


阿荼咧了咧嘴。圣子那张脸做出这种笑来其实挺好看的,可惜对面看不见。“护膝合腿不?青禾那丫头缝得跟蜈蚣爬似的,你别嫌弃,她做针线就这手艺。”


“比你在烂桃馆缝的袜子强。”萧承稷说,“至少没把两只袜筒缝成一只。”


“放你娘的屁。”阿荼压低嗓子骂了一句,“我那是赶工夫,你催命似的催,我能缝上就不错了。”


洞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笑,带着鼻音。阿荼蹲得腿麻,换了个姿势,圣子的膝盖骨硌在硬地上生疼——这副身子看着清瘦,其实骨架子大,蹲久了哪哪都别扭。她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根,拿圣子的白袍袖口胡乱蹭了蹭手心的泥。


“行了,说正经的。”她收了嬉笑,“你那边什么动静?霍霆没起疑吧?”


“暂时没有。”萧承稷的声音低下去,“他问我怎么知道圣子膝盖有旧疾,我说是库房老嬷嬷从前伺候过圣子,听老宫人传的闲话。他没再追问,但走之前把我窗子从外头拴上了。”


阿荼骂了一声:“那狗东西倒是仔细。”


“他忠于职守。”萧承稷淡淡道,“换了你在他那个位置,你比他还仔细。”


“我呸。”阿荼拿指头抠着墙砖缝里的泥,“我要是他,早把你这个冒牌货拎出去剁了喂狗,省得留着祸害圣殿的名声。”


洞里安静了一息,然后萧承稷说:“你今晚来就是说这个?”


阿荼不吭声了。她歪着头,把圣子那张冷峻的脸靠在粗粝的砖墙上,夜风从墙头刮过来,带着宫里那种不知从哪儿飘来的龙涎香混着脂粉气的味道。她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这副身子闻什么都清楚得过分——以前在烂桃馆,她鼻子早就被劣质脂粉和男人的酒臭熏钝了,如今换了圣子的皮囊,连墙根底下蚂蚁搬食的土腥味都能闻出来。


“我来跟你说,”她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双魂灯在陆无咎手里。我今儿下午在东暖阁外头听了一耳朵,他跟沈太后的人嘀咕了几句,说什么‘灯油快见底了’,‘三日后是个好日子’。我没敢靠太近,怕影七那丫头片子蹿出来给我一刀。”


萧承稷那头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坐直了身子。“三日后?什么日子?”


“我哪知道。”阿荼翻了个白眼,翻完想起来对面看不见,又补了一句,“我要是能掐会算,早给自己算个不愁吃穿的好命了。不过——”她顿了顿,“我打听出来一件事。陆无咎每回用双魂灯之前,都要去圣殿底下的地宫里取灯油。那地宫入口在太庙西配殿后头的枯井里,井口有禁制,只有国师印能开。”


“国师印在陆无咎手上。”


“对。但地宫不止一个入口。”阿荼拿指甲在砖缝里划了一道,“我上回在圣殿库房翻旧档,看见一卷前朝工匠留下的手札,说地宫当初修了两条道,一条明道走太庙枯井,一条暗道通后山祭坛底下的石龛。暗道口封了三百多年,但封石是普通青石,不是禁制石。”


萧承稷沉默了一会儿。阿荼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用她那副老肺喘出来的气,比圣子原本的呼吸粗粝得多,带着点沙沙的杂音,像风穿过破风箱。她忽然有点不自在,拿圣子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赶紧放下。


“你确定那手札可信?”萧承稷问。


“不确定。”阿荼干脆道,“所以得去探。但探之前,你得先把身子换回来——你那副圣子身板太扎眼了,我走哪儿都有人跪,烦都烦死。你去探暗道,我替你打掩护。”


洞里忽然静了。阿荼等了两息,没听见回话,拿指头敲了敲墙砖:“喂?聋了?”


“阿荼。”萧承稷的声音从洞口传过来,比方才沉了几分,带着她熟悉的那种圣子说一不二的腔调,“你方才说‘享受够权力’——你今晚来,到底是来商量正事的,还是来告诉我你不打算换回去?”


阿荼的背一下子绷直了。她拿圣子的脸做出个龇牙的表情,幸好隔着墙看不见。“你少给我扣帽子。我什么时候说——”


“你方才在墙外头跟霍霆说‘明日再审’,那腔调拿捏得跟真的似的。”萧承稷打断她,“你享受得很。你巴不得多当几天圣子,好把那些从前踩过你的人一个个踩回去。”


阿荼不说话了。夜风把墙头的枯草吹得簌簌响,远处传来巡夜禁军的甲片碰撞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把圣子的白袍下摆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是。”她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硬,“我是享受。你知道我从前在烂桃馆过的什么日子?九娘拿算盘珠子砸我脑袋的时候,周员外那老肥猪拿脚踩我手指头的时候,赵大人喝醉了拿酒壶砸我后背的时候——我那时候就想,有朝一日我要是能站在高处,我一个个全给他们踩回去。如今我站上来了,你让我下去?你凭什么?”


洞那头传来萧承稷起身的动静,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墙根另一侧。他的声音从洞口传过来,近得像是贴着她的耳朵:“凭这副身子是我的。凭圣殿还需要萧承稷。凭你那个烂桃馆里还有个叫小桃的丫头等着你回去赎她。”


阿荼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今晚来,不光是说双魂灯的事。”萧承稷的声音放缓了些,“你是来告诉我,你怕。你怕换回去之后,又变回那个谁都能踩一脚的老娼妇。你怕权力尝过了就忘不掉。你怕自己舍不得。”


阿荼拿圣子的手狠狠捶了一下墙砖,指关节传来尖锐的疼——圣子这身子皮薄肉嫩,一磕就红。她疼得倒吸一口气,咬着牙没出声。


“你少在那儿装圣人。”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换到我那副身子里头,你试试让周员外那种货色按在身底下,你试试被九娘拿算盘砸、被阿豹拿鞭子抽、被赵大人那种狗官拿酒壶砸——你试试,再来跟我讲什么‘舍不得’。”


墙那头沉默了很久。阿荼以为他走了,拿袖子蹭了蹭眼睛,正要起身,忽然听见洞口传来萧承稷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带着一种她很少从他嘴里听到的涩意:“我试过了。”


阿荼愣住。


“我换进你那副身子头一天,”萧承稷说,“周员外就来了。九娘收了银子,阿豹把我推进屋里,门从外头锁上。我那时候还想着摆圣子的架子,叫周员外滚出去——结果他拿腰带抽了我一顿,说‘臭婊子还当自己是什么金贵东西’。”


阿荼的喉咙发紧。这些事她其实知道,青禾后来零零碎碎跟她提过,但她从没听萧承稷亲口说过。她一直以为他这种高高在上的圣子,吃了亏也只会咬碎了牙往肚里咽,绝不会跟人提。


“所以你说你享受权力,我信。”萧承稷继续道,声音恢复了那种冷而平的调子,但比方才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薄冰底下有暗流在动,“但你得明白一件事——你现在拿的是我的脸,我拿的是你的脸。你踩回去的那些人,他们记恨的是萧承稷,不是我。等换回来那天,你拍拍屁股走了,烂摊子全是我的。陆无咎要杀的是我,沈太后要除的是我,你踩过的那些官儿要报复的也是我。你倒是说说,我凭什么让你拿我的脸去爽?”


阿荼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圣子那张嘴皮子薄,平时她拿来说刻薄话利索得很,这会儿却跟含了块热豆腐似的。


“那你说怎么办?”她闷声道。


“换回来。然后一起去探暗道。”萧承稷说,“你拿回你那副身子,我拿回我这副身子。你那些仇人——周员外、赵大人、九娘——等双魂灯到手、噬魂咒解了,我替你收拾。圣殿的权柄不能落在一个老鸨手里,但圣殿的刀可以替你砍人。”


阿荼拿圣子的脸做出个复杂的表情——嘴角往上扯了扯,又压下去,眉头拧着又松开。“你这话说得倒好听。我凭什么信你?”


“你今晚来跟我商量,不就是因为你信我?”萧承稷淡淡道,“你要是不信我,早拿圣子的身份把我这副身子拖出去砍了,一了百了。”


阿荼不吭声了。她拿圣子的手指头在泥地上画圈,画了两圈又拿脚蹭掉。夜风又刮过来一阵,这回带着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


“行。”她终于说,“换回来。但得等我把明天那场戏演完。陆无咎三日后要动手,我得先摸清他地宫入口的布置。你拿我这副身子在偏院里再窝两天,别给我惹事。”


“我拿你这副身子能惹什么事?”萧承稷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无奈,“霍霆把我窗子都拴上了,我连院子都出不去。”


“那就老实待着。”阿荼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拿圣子的手整了整白袍下摆,“对了,你那褂子——灰鼠皮的——我穿了好几天,袖口蹭了块油,你回头自己拿皂角搓搓。”


萧承稷在墙那头笑了一声,闷闷的,用的是她阿荼那副沙哑嗓子:“知道了。老嬷嬷。”


“滚。”阿荼骂了一句,拿脚踢了踢墙根,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折回来,蹲下身子对着洞口压低声音:“还有——你拿我那副身子的时候,别让周员外再近身。他要是再来,你就说得了脏病,浑身烂疮,吓也吓死他。”


萧承稷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你当我是你?我头一天就拿簪子扎了他手背,他骂骂咧咧走了,九娘赔了半吊钱才把人哄住。后来再没来过。”


阿荼愣住,随即拿圣子的脸露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又像笑又像骂人。“行啊圣子殿下,”她轻声道,“拿我的身子扎人,你倒学得快。”


“跟你学的。”萧承稷说。


阿荼站起来,这回真走了。她拿圣子的脚步走出偏院夹道,拐上回廊时迎面撞见个提灯的小太监,小太监慌慌张张跪下磕头,她拿圣子的腔调“嗯”了一声,摆摆手让人起来。走出老远才听见小太监跟同伴嘀咕:“圣子殿下今夜脸色怎么这么……凶?”


阿荼没回头,拿圣子的手摸了摸自己那张冷脸,心想:凶就对了。三日后陆无咎要动手,她得赶在那之前把暗道摸清楚,还得把圣子这副身子囫囵个儿地还回去。至于换回去之后——她低头看了看圣子修长苍白的手指,那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跟她从前那副抠都抠不净泥的手完全两样。


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老东西。”她对着夜色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在骂谁,“你最好说话算话。”


回廊尽头的宫灯被夜风吹得晃了晃,灯影里她拿圣子的脸做出一个极不相称的鬼脸,然后整了整表情,端着圣子该有的仪态,往寝殿方向去了。身后偏院的方向,萧承稷大概正拿她那副老骨头窝在硬板床上,对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数那对歪歪扭扭的护膝上的针脚。


三日后地宫见。


夺灯

阿荼回到寝殿时已过子时,偏殿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咚咚响,像一串碎骨头在铁盘里滚。她没叫青禾,自己摸黑把圣子那身白袍脱了,里衣的系带解了三回才解开——圣子的手指又长又直,可指甲修得太短,捏不住细带子,她拿指腹搓了半天,搓出一脑门子细汗。


“妈的,这爪子好看不好使。”她低声骂了一句,把白袍往架子上一搭,又想起萧承稷交代过这袍子得拿香熏过才能叠,不然明日早朝沾了烂桃馆的味儿,陆无咎那老东西的鼻子比狗还灵。她只好又爬起来,从柜底摸出半截檀香,拿火折子点了,把袍子架在香头上慢慢转着熏。


熏到一半,窗外传来两声夜枭叫。阿荼手一停,侧耳听了听——三长两短,是她在烂桃馆后巷跟小桃约好的暗号。她推开窗,院墙根底下蹲着个瘦小的黑影,正是小桃,怀里抱着一包东西,仰着脸冲她招手。


阿荼拿圣子的脸做出个“你找死”的口型,小桃缩了缩脖子,却还是没走。阿荼没法子,踩着软底鞋溜到院墙边,压着嗓子问:“你疯了?这地方夜里全是暗哨,你一个烂桃馆的丫头往圣殿内苑钻,叫人拿住先打二十板子再问话。”


“九娘今晚喝多了酒,抱着算盘睡死了。”小桃从墙头缝里把包袱塞过来,手指头冻得通红,“阿荼姐让我给你带的——她说你明日要出门子,没双像样的鞋不行。”


阿荼接过包袱一摸,里头是一双厚底黑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鞋面拿皂角水刷得发白,针脚粗粗拉拉,一看就是小桃自己的手艺。她愣了愣,把鞋翻过来看鞋底——左脚那只,鞋跟里侧拿刀尖刻了个歪歪扭扭的“荼”字。


“她让你带的?”阿荼问。


小桃点头:“阿荼姐说,圣子殿下的脚金贵,穿不惯咱们的粗鞋,可明日要走远路,那双云纹靴子太扎眼,换上这个不惹人注意。她还说——”小桃咽了口唾沫,学着阿荼那副沙哑嗓子,“‘你告诉那老东西,鞋里没藏针,让他放心穿。’”


阿荼拿圣子的脸笑了一声,笑得眼尾那道金色神纹都皱起来,看着怪模怪样。“行,你回去告诉她,鞋我收了。再告诉她——”她蹲下来,隔着墙头凑近小桃耳朵,“明日申时之前,让她想办法把九娘那串钥匙上的第三把铜的、第五把铁的拓个模子出来,拿面糊按在烂桃馆后厨灶王爷神像底下。这事办成了,我保你俩下个月吃上肉包子。”


小桃眼睛一亮,又怯怯地问:“阿荼姐说……圣子殿下说话算话吗?”


“算。”阿荼站起来,拿圣子的手拍了拍墙头灰,“她信我,你就信我。”


小桃跑走之后,阿荼抱着包袱回屋,把那双布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鞋底纳得厚,踩上去软中带硬,走长路不硌脚。她把鞋塞到床板底下,又把那半截檀香点完,白袍熏得一股子庙里供桌的味儿,这才躺下。


可她睡不着。圣子的身子骨太干净了,往床上一躺,后背贴着的锦褥软得像云,枕头上还带着什么花草熏过的甜香。她翻了个身,拿手去摸床板底下那双布鞋,摸到鞋跟里那个“荼”字,心里才踏实些。


第二日一早,阿荼顶着圣子的脸去给陆无咎请安。陆无咎住在圣殿北角的观星阁,阁顶嵌着块磨盘大的水晶镜,说是能照见星轨,阿荼瞅着那就是块大玻璃疙瘩,照出来的星星比烂桃馆后厨灶膛里的火星子还假。


陆无咎正坐在阁中煮茶,十二枚骨戒在晨光里泛着黄白的光,像十二颗死人牙。见阿荼进来,他眼皮一掀,笑得温温吞吞:“圣子殿下今日气色倒好,昨夜歇得早?”


“月例到了,身子乏,早睡了。”阿荼拿圣子的腔调回话,眼睛往他茶案上扫了一圈——案角压着张黄纸,上头画着地宫舆图的边角,墨迹还没干透。她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撩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陆无咎把黄纸往袖子里一拢,笑问:“三日后地宫祭仪,殿下可准备妥当了?”


“妥了。”阿荼放下茶盏,拿圣子那双冷眼看着他,“就是有一桩——我这几日总觉得后头有人跟着,夜里睡觉窗纸响。国师大人手底下的暗卫,能不能借我使两天?把寝殿外头那些个不长眼的耗子清一清。”


陆无咎端茶的手顿了顿。他手底下影七那帮人确实在圣子寝殿外布了眼线,阿荼这话等于当面挑明了,他还不好不认。“殿下说笑了,那是殿前司的巡夜卫,并非老夫的人。”他放下茶盏,骨戒在案上磕出清脆一声,“不过殿下既然开了口,老夫让影七去查查便是。”


“那就有劳国师了。”阿荼站起来,拿圣子的仪态拱了拱手,“对了,烂桃馆那边——我前几日交代九娘办的事,国师没插手吧?”


陆无咎眼皮一跳,笑容淡了三分:“殿下吩咐的事,老夫怎会插手。”


“那就好。”阿荼笑了笑,拿圣子的脸笑出个温良恭俭的样子,“我就是怕国师太操心,回头累着了,地宫祭仪那天没法给本殿捧场。”


她说完就走,也不看陆无咎的脸色。出了观星阁,拐过回廊角,她才拿圣子的手按了按胸口——里头那颗心咚咚跳得跟擂鼓似的。她刚才是拿话试他,陆无咎那老东西果然把烂桃馆也盯上了。三日后地宫动手,他肯定要把双魂灯先弄到手,九娘那馆子里里外外怕是都安了他的眼。


得提前。


阿荼回到寝殿,把青禾叫进来,让她去太医院领了两包驱蛇药粉,又让她去烂桃馆传话,说是圣子殿下体恤下情,特赐九娘两匹宫缎——缎子里头裹着阿荼拿眉黛写的纸条:今夜子时,后厨灶王爷底下取东西,有人接应。


青禾领命去了,阿荼在屋里转了三圈,又把那双布鞋从床底下摸出来,拿剪子把鞋跟拆开一道口子,往里塞了根细铜丝——那是她前几日从圣殿库房废锁上拆下来的,铜丝头上弯了个小钩,捅锁眼一捅一个准。


入夜之后,阿荼换了身深灰短打,拿黑巾把圣子的脸蒙了,只露一双眼睛。她从寝殿后窗翻出去,沿着墙根阴影往烂桃馆方向摸。圣殿内苑到烂桃馆隔着两条街,她走的是圣殿底下排水暗渠——这暗渠还是她前几日跟萧承稷隔墙说话时问出来的,那老东西在墙那头拿石子画了半天地图,画得歪歪扭扭,她愣是记了个大概。


暗渠里水不深,刚没脚踝,可那股子泔水味儿熏得她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她捂着鼻子走了约莫两刻钟,从烂桃馆后厨的泔水桶底下钻出来,满头满脸的烂菜叶子。


后厨灶王爷神像底下,面糊已经干成一块硬壳,她拿铜丝一挑,里头裹着两枚蜡模——一枚铜钥匙,一枚铁钥匙。阿荼把蜡模揣进怀里,正要原路退回去,忽然听见前厅传来九娘拔高的嗓门:“哎哟喂——这不是陆国师府上的管事嘛!大半夜的来我这烂地方,可别脏了您的鞋!”


阿荼一缩脖子,贴着后厨门板往外瞅。前厅灯笼底下站着个瘦高男人,穿青灰直裰,腰上挂陆府的牙牌,脸被灯笼照得半明半暗,正是陆无咎身边那个姓吴的管事。九娘拿铜算盘挡在胸前,笑得一脸褶子,可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九娘别慌,”吴管事笑吟吟地往条凳上一坐,“国师大人让我来取件东西——听说圣子殿下前几日把一柄旧铜锁寄放在你这儿了?”


九娘眼珠子转了转:“哎哟,吴管事说笑了,圣子殿下哪会往我这脏地方寄东西?要有也是底下丫头们从外头捡的破烂,不值当您跑一趟。”


“不值当?”吴管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抖开来是张当票,“上月初八,圣子殿下的内侍官拿一柄铜锁在你这里当了十两银子,当票上盖着圣殿内库的印。九娘,你当我不认得字?”


阿荼在后厨门板后头攥紧了拳头。那铜锁是她让萧承稷从圣子寝殿暗格里翻出来的,锁里头藏着一卷薄绢,绢上画着双魂灯的藏处——她本打算今晚取了蜡模就去跟萧承稷碰头,明晚一起动手,没想到陆无咎下手比她快。


九娘还在前头打哈哈,阿荼已经从后厨侧门溜了出去,贴着墙根往偏院跑。偏院矮墙底下那个洞还在,她蹲下去拿石子敲了三下墙根,墙那头立刻传来萧承稷压着嗓子的回应:“拿到了?”


“拿到了。可陆无咎的人也到了,姓吴的正跟九娘在前头磨牙。”阿荼把蜡模从墙洞塞过去,“钥匙模子你拿着,铜的那把开圣殿密道第三道门,铁的那把开你脚底下那块活动地砖——双魂灯就在砖底下暗格里。你现在就去取,我拖住姓吴的。”


墙那头沉默了一息,萧承稷拿阿荼那副沙哑嗓子问:“你怎么拖?拿圣子的脸去跟姓吴的喝茶?”


“你管我怎么拖。”阿荼站起来,“你把灯拿到手,直接去圣殿密道等我。密道口在观星阁底下第三级台阶的左侧,拿脚踹三下就开——那地方陆无咎不知道,我前几日从圣殿工部旧档里翻出来的。”


她说完就走,没给萧承稷再问的机会。回到前厅时,吴管事正站起来要往里头闯,九娘拿身子拦着,两人推推搡搡,铜算盘都掉地上了。阿荼整了整黑巾,拿圣子的身量从暗处走出来,咳嗽一声。


“吴管事。”她拿圣子的腔调,不紧不慢,“大半夜的,国师府的人在我圣殿辖下的馆子里翻箱倒柜,这是国师的意思,还是你自个儿的主意?”


吴管事一愣,随即堆起笑来:“圣子殿下误会了,小的是奉国师之命来取回圣殿失物——”


“失物?”阿荼拿圣子的手从怀里摸出那张当票——她刚才趁乱从吴管事袖口顺出来的——抖了抖,“这张当票上写的是‘铜锁一柄,当银十两’,底下盖的却是你国师府的私印,不是圣殿内库的印。吴管事,你拿国师府的印冒充圣殿内库,这罪过——是你担还是陆无咎担?”


吴管事脸色变了。那张当票确实是陆无咎让他拿私印拓的,本想糊弄九娘,没想到被当面戳穿。他张了张嘴,阿荼已经往前逼了一步,拿圣子的冷眼盯着他:“回去告诉陆无咎,烂桃馆是圣殿下辖的捐税户,不是他国师府的后库。他要查账,让他明日朝会上当着百官的面查。”


吴管事灰溜溜走了。九娘捡起算盘,拍着胸脯直喘气:“哎哟我的圣子殿下,您可算来了——那姓吴的带了四个人,后巷还蹲着俩,我这小破馆子差点让人拆了。”


“少废话。”阿荼一把攥住九娘手腕,把她拽到后厨,“小桃呢?”


“后头柴房里锁着呢——姓吴的来的时候把她关进去了。”


阿荼三步并两步冲到柴房,拿铜丝捅开门锁,小桃缩在柴堆里,脸上两道泪痕,见门开了哇一声哭出来:“阿荼姐——他们抢了灶王爷底下的东西——”


“我知道,我拿回来了。”阿荼蹲下来拍了拍小桃脑袋,又转头对九娘说,“今晚你这馆子不能待了。陆无咎没拿到东西,回头肯定还要来。你带着小桃去城南土地庙后头那间空铺子躲两日,铺子契在我手里,没人敢撵。”


九娘眼珠子一转:“圣子殿下,我这馆子里的姑娘——”


“都带走。房契地契你揣好,回头我拿双倍银子赎你半年的捐税。”阿荼站起来,拿圣子的脸做出个不耐烦的表情,“赶紧的,天亮之前必须走干净。”


九娘还想讨价还价,阿荼已经转身出了后厨。她得赶去圣殿密道跟萧承稷碰头——那老东西拿她那副老骨头去翻暗格,万一陆无咎留了后手,他跑都跑不动。


阿荼抄近路从烂桃馆后墙翻出去,沿着巷子往圣殿方向跑。跑出半条街,忽然听见前头暗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是影七的哨子。她脚步一顿,贴着墙根往前摸了两步,借着月光看见巷子尽头站着三个人,当先一个细瘦黑影,黑巾遮面,腰插双短刃,正是影七。影七身后两个人拿麻绳捆着个灰布裙的老妇人,正是萧承稷——不,是阿荼那副身子。萧承稷拿阿荼的脸绷得死紧,嘴角一道血口子,怀里死死抱着个油布包。


“圣子殿下,”影七的声音又冷又平,“国师有令,请您把东西交出来。”


阿荼从墙根后头走出来,拿圣子的脸沉下来:“影七,你拿刀对着本殿的人,是陆无咎教你的规矩?”


影七没动,腰间的短刃已经抽了一把出来:“殿下恕罪。国师说,那包东西是圣殿禁物,不能流出地宫。”


“禁物?”阿荼往前走了两步,拿圣子的手指着影七,“那包里装的是本殿的私印和几卷旧账,你国师要查本殿的私账,让他明日朝会上当着百官的面查。你一个暗卫,半夜劫持本殿的侍从,按圣殿律例——该当何罪?”


影七握刀的手紧了紧,却没退。她身后一个黑衣人已经伸手去拽萧承稷怀里的油布包,萧承稷拿阿荼那副老骨头猛地一挣,低头咬在那人手腕上,那人嗷一声松了手,萧承稷趁机往阿荼这边跑了两步,可影七的刀比他的腿快——短刃横着一划,正划在萧承稷左臂上,灰布裙袖子顿时洇开一片暗红。


“操你娘的!”阿荼骂出声来,也顾不上拿圣子的腔调了。她冲上去一把攥住影七持刀的手腕,拿圣子的身量硬生生把影七往后推了两步——圣子这身子骨虽然清瘦,可个头摆在那儿,影七细瘦,被她一推竟踉跄了半步。阿荼趁机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着了往油布包上一凑:“影七你再动一下试试?这包里除了账册还有一沓火油浸过的引火纸,我一把火点了,你回去跟陆无咎交差?交一包灰?”


影七的刀停在半空。她盯着阿荼手里那簇火苗看了两息,忽然收了刀,退后一步:“殿下好手段。不过国师说了——地宫祭仪那日,还请殿下准时赴约。”她说完一挥手,带着两个黑衣人退进暗处,转眼没了踪影。


阿荼等脚步声远了,才拿手去扶萧承稷。萧承稷拿阿荼那副老骨头靠在她胳膊上,左臂的血顺着灰布裙往下滴,滴在阿荼脚面上,热乎乎的。他怀里油布包没撒手,抬头拿阿荼那张蜡黄老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还是圣子的眼神,冷冷的,可嘴角那道血口子一抽,疼得他嘶了一声。


“你拿火油浸引火纸?”萧承稷拿阿荼的哑嗓子问,“你什么时候浸的?”


“刚才顺嘴胡扯的。”阿荼把他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拿圣子的白净肩膀头子扛着阿荼那一身老骨头,又沉又硌,可她没撒手,“那包里就几卷破账册,火折子一凑就穿帮。影七那丫头片子就是太听话,陆无咎让她截东西她就截东西,也不想想圣子真烧了包,她回去怎么交差。”


萧承稷拿阿荼的脸笑了一声,笑得伤口又抽了一下:“你倒是会诈人。”


“跟你学的。”阿荼架着他往圣殿方向走,走了两步又想起来,“你拿到灯了?”


萧承稷拿阿荼的手拍了拍油布包:“灯在包里。暗格底下还有一卷帛书,上头写着噬魂咒的解法——要拿双魂灯在换魂者原身面前点燃,灯焰照过两人的脸,咒就解了。”


“原身面前?”阿荼脚步一顿,“就是说——得咱俩换回来之后,拿灯照着咱俩原来的身子再烧一回?”


“是。”萧承稷拿阿荼的脸皱了皱眉——那副老脸皱起眉来,褶子叠了三层,“可帛书上还有一行小字,我没看明白——‘灯燃三息,魂归其位;灯灭之前,不可对视’。”


“不可对视?”阿荼拿圣子的眼睛瞪他,“什么意思?换回来的时候不能看对方的脸?”


“大概是。”萧承稷拿阿荼的哑嗓子说,“我还没参透。”


阿荼没再问,架着他钻进圣殿后墙的排水暗渠。暗渠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拿火折子照着路,走了约莫半刻钟,从观星阁底下第三级台阶左侧的暗门钻出来,进了圣殿地底那条废密道。密道里潮气重,墙砖上长满青苔,阿荼把萧承稷扶到墙角坐下,从怀里摸出白天从太医院领的驱蛇药粉旁边顺的一小包金疮药——她原本是备着自己用的,没想到先用在了自己那副旧身子上。


“把袖子撸上去。”她蹲下来,拿圣子的手去扯萧承稷左臂的灰布袖。萧承稷拿阿荼的脸别过去,哑嗓子闷闷地说:“我自己来。”


“你来个屁。你那左手都抬不起来了。”阿荼一把扯开袖子,伤口从肘弯拉到手腕,不深但长,血珠子直往外渗。她拿药粉往上撒,撒到一半想起来,“疼不疼?”


萧承稷拿阿荼的脸扭过来看她,眼神冷冷的:“你拿我的身子挨刀子的时候,问过疼不疼?”


阿荼手一抖,药粉撒多了,呛得萧承稷拿阿荼的嗓子咳了两声。她低下头继续缠布条,缠得歪歪扭扭,打了个死结。“行了。”她站起来,拿圣子的手在灰布裙上蹭了蹭药粉,“包扎完了。你那帛书呢?拿出来我看看。”


萧承稷从油布包里摸出那卷帛书递给她。阿荼就着火折子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拿圣子的眉头拧成个疙瘩:“‘灯灭之前,不可对视’——这他娘的不是说换回来的时候不能看对方吗?可换魂的时候要是不看对方,怎么知道换没换回来?”


“所以我说没参透。”萧承稷拿阿荼的哑嗓子说,靠在青苔墙上闭了眼,“先别想了。三日后地宫祭仪,陆无咎肯定设了套等咱们钻。灯在咱们手里,他比咱们急。这两日你把圣子该做的事做了,别露马脚。至于换魂——等进了地宫再见机行事。”


阿荼把帛书卷好塞回油布包,拿脚踢了踢萧承稷的鞋尖——那是她自己的旧布鞋,鞋头磨得发白。“哎,老东西。”


萧承稷拿阿荼的眼皮掀了掀。


“你拿我那身子挨刀子的时候——”阿荼蹲下来,拿圣子的脸凑近阿荼那张蜡黄老脸,“疼不疼?”


萧承稷拿阿荼的嘴角扯了扯,那道血口子又渗出血珠子来:“疼。你那身子骨太瘦,刀划上去跟划柴火棍似的,一点肉都挡不住。”


阿荼拿圣子的脸笑了一声,这回是真笑,笑得眼尾神纹都弯了。“行,回头我给你炖锅肉补补。”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青苔,“现在——咱俩换回来待一会儿?我得回寝殿应付青禾,你拿我这老骨头回偏院窝着,别乱跑。”


萧承稷拿阿荼的手从油布包里摸出双魂灯——那灯巴掌大,铜铸的灯盏里并排两根灯芯,一根粗一根细,灯油是暗红色的,闻着有股子铁锈味儿。他拿火折子点了粗的那根,灯焰跳了两跳,忽然蹿高半寸,把两人裹进一团暖黄的光里。


阿荼只觉得脚下一轻,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已经缩回了自己那副老骨头里,左臂疼得她龇牙咧嘴。对面萧承稷拿圣子的身子站起来,白袍下摆沾了青苔和血,可那张冷脸上总算有了点活人气儿。


“三日。”萧承稷拿圣子的手整了整袍袖,低头看她,“三日后地宫,你拿我这身子去赴宴,我拿你那身子在外头接应。灯你带着,别离身。”


阿荼拿自己的手摸了摸左臂的伤,嘶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她站起来,拿自己的老腿往密道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那双鞋,小桃纳的,鞋跟里我塞了铜丝。你拿我那身子穿的时候小心点,别扎着脚。”


萧承稷拿圣子的脸点了点头,忽然又叫住她:“阿荼。”


“嗯?”


“你刚才拿我的身子去挡影七的刀——”他顿了顿,拿圣子的眼睛看着她,“下次别挡。你那身子骨经不起第二刀。”


阿荼拿自己的老脸愣了愣,随即摆了摆手,拿自己的哑嗓子笑骂:“少废话。你拿我那身子少挨两刀比什么都强。”


她钻出密道口,拿自己的老骨头爬回寝殿后窗,翻窗进去时青禾正端着醒酒汤在门口打盹,听见响动一激灵:“殿下?您怎么从窗子——”


“屋里闷,出去走了走。”阿荼拿圣子的腔调摆了摆手,又想起来自己现在该是萧承稷拿她的身子——不对,她又换回来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褐色的粗布裙,拍了拍裙摆上的青苔,“青禾,明日你去趟烂桃馆,看看九娘她们搬干净没有。要是搬干净了,把后厨灶王爷神像底下那块砖起出来,里头有个油纸包,给我拿回来。”


青禾应了声,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殿下,您今晚说话怎么……”


“怎么?”


“怎么跟阿荼嬷嬷似的。”


阿荼拿自己的老脸咧了咧嘴,缺了两颗后牙的嘴黑洞洞的:“我本来就是阿荼。”她说完钻进屋里,把门板拍上,留青禾在外头端着醒酒汤发愣。


门板后头,阿荼拿自己的手摸了摸左臂的伤,又摸了摸怀里那盏双魂灯。灯还温着,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烤红薯。


三日后地宫见。这回她得把灯攥紧了,谁抢跟谁拼命。


第一次换回

寝殿里还飘着醒酒汤的酸甜气,阿荼拿自己的手把门闩插好,又拿自己的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青禾的脚步声顺着廊下去了,才一屁股坐到床沿上。


这一坐,左胳膊上的刀伤扯得她整条膀子都麻了,嘴里嘶嘶抽了两口凉气。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粗大关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虎口上还有一道旧年让客人拿酒杯砸出来的疤。是她自己的手,没错。她又摸了摸脸,左颊那块烫疤糙得像块老树皮,缺了后牙的牙床漏风。


换回来了。


可这心里头怎么空落落的。


阿荼把那盏双魂灯从怀里掏出来搁在膝头上。灯是铜胎的,巴掌大小,灯壁錾着密密麻麻的缠枝纹,纹路缝里沁着暗沉沉的光,像干涸的血渗进了铜锈里。方才在密道里,这灯还烫得跟刚出灶的烤红薯似的,这会儿却温吞吞的,火苗缩成豆大一点青白,颤巍巍地晃。


她拿拇指搓了搓灯壁上的纹路,忽然想起方才密道里那一遭来。


密道是前朝留下的旧工事,青砖券顶,半人高的地方结着白毛霜,两壁渗水渗得厉害,脚底下滑得站不住人。萧承稷拿她那副老身子走在头里,弓着腰,一手扶墙,一手攥着灯,走得又慢又稳,跟她平日里走路的架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男人拿她的身子才走了不到两个时辰,连她走路时左脚比右脚轻三分的毛病都学去了。


阿荼跟在后头,拿圣子那副长腿长脚的身子,一步就能跨两级台阶,可萧承稷不许她走快,说密道里埋着旧年的翻板,踩错一块连人带砖都得陷下去。她只好耐着性子,把白袍下摆提起来掖在腰带上,露出里头中衣的素白裤腿,一脚一脚跟着他的脚印走。


走到密道中段一处岔口,萧承稷停住了,拿她那副老嗓子说话,声音粗哑,语气却平平稳稳的:“到了。把灯拿出来。”


阿荼把灯从圣子怀里摸出来——这灯方才在寝殿里是萧承稷拿她那身子揣着的,换回来的时候忘了交接,还在她这儿。她递过去,萧承稷拿她那关节粗大的手接住,两副身子的手在灯壁上碰了一下。阿荼拿圣子的手,指头又长又白,指甲修得干干净净,碰上去的时候萧承稷明显缩了一下,拿她那副老脸皱了皱眉。


“别碰我。”


“谁爱碰你。”阿荼拿圣子的嘴回了一句,把灯往他手里一塞,“快弄。这密道里冷得跟冰窖似的,我这身子骨——哦,你这身子骨,冻出毛病来我可不赔。”


萧承稷没理她,拿她的手把灯举到岔口正中间。那地方顶上嵌着一块八棱铜镜,镜面锈得发黑,可灯一凑近,镜面上竟浮出一圈一圈的金色纹路来,跟萧承稷右眼下那道神纹一个走势。灯壁上的缠枝纹也跟着亮了,青白火苗蹿高了三寸,照得密道里明晃晃的,砖缝里的白毛霜都映成了淡金色。


“站过来。”萧承稷说,“手搭在我肩上。”


阿荼拿圣子的手搭上她那副老肩膀。这感觉怪得很——她自己的肩膀,又窄又硬,肩胛骨硌手,她搭上去的时候心里头没来由地一酸。这肩膀扛了四十多年的担子,头一回有人从外头扶着它。


“闭眼。”萧承稷又说,“听见什么响动都别睁眼,别松手。”


阿荼闭上眼。


起初什么也没有,就听见密道里滴水的声音,嘀嗒,嘀嗒,一滴一滴砸在砖地上。她鼻子里闻着密道里的土腥气,还有萧承稷身上那股子冷香——不对,是她的身子沾了圣殿衣裳的冷香。这香味她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从外头闻见自己身上的味儿,原来这么淡,这么薄,风一吹就散。


然后灯焰猛地一跳。


阿荼只觉得后脑勺被人拿钩子钩住了,一股大力往上提,魂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粗布,被人攥着两头往死里拧。她眼前黑了一瞬,又亮了一瞬,看见密道顶上的八棱铜镜里映出两团光——一团白金色,一团灰扑扑的暗黄色,两团光绞在一起,绞得她脑仁生疼。


“别松手。”萧承稷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被。


阿荼咬着牙,拿圣子的牙咬得咯吱响。她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在往圣子的天灵盖里钻,又感觉到萧承稷的魂魄在往她那副老骨头里挤,两下里一错,骨头缝里都发出咯咔咯咔的响动。她拿圣子的手死死攥住她那副老肩膀,指甲都掐进肉里去了。


再一瞬,灯焰“噗”地灭了。


那股大力猛地一松,阿荼一屁股坐在地上,拿圣子的屁股坐在密道的湿砖上,凉得她一个激灵。她睁眼一看,眼前还是萧承稷拿她那副老身子蹲在她面前,灰褐色的粗布裙摆拖在湿地上,花白头发从黑巾里散出来几缕,搭在蜡黄的脸颊上。


没换成。


阿荼拿圣子的脸骂了一声:“操。”


萧承稷拿她那副老脸看着她,缺了后牙的嘴抿得紧紧的,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方才是不是分心了。”


“我分什么心!”


“灯灭之前,你那头忽然轻了一瞬。”萧承稷拿她的手把灯翻过来,灯底刻着一行小字,方才没注意,这会儿拿袖子擦干净了铜锈才看清——字是古体,阿荼认不全,萧承稷拿她那浑浊的老眼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心不甘者,灯不渡;惜物者,以珍易之。”


“什么意思?”


萧承稷拿她那副老脸抬起眼来,眼神冷得跟方才灯焰没灭的时候一个样:“意思就是,换魂要两个人都是心甘情愿。你方才舍不得什么,灯就灭了。”


阿荼拿圣子的脸一僵。


她舍不得什么?她方才在灯焰里看见圣子的身子里头那点东西——那身白袍,那枚圣印,那满殿跪拜的荣光,还有那双修长干净的手能握住的东西。她活了四十九年,头一回尝到拿圣子的身子走路是什么滋味,腰杆挺直了走路,没人敢拿正眼瞪她,连青禾那样的丫头都跪着给她端汤。她舍不得。


“你倒说说我舍不得什么!”阿荼拿圣子的手一拍砖地,拍得掌心发麻,“我有什么好舍不得的?你这身子金贵是金贵,可里头装着我的魂,走路我都嫌步子迈不大!”


萧承稷拿她那副老脸冷笑了一声,缺牙的嘴咧开来,露出黑黢黢的牙床,可那笑法却是圣子的笑法,嘴角只挑一边,冷冰冰的:“你方才在灯焰里想什么,你自己知道。你想的是——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阿荼拿圣子的脸涨红了。圣子的脸皮薄,一红就红到耳朵根,她拿手背蹭了一把,蹭得耳垂更烫。


“那你呢!”她拿圣子的手指头戳到萧承稷拿她的鼻子尖上,“你又舍不得什么?你方才不也没换成?灯说了要两个人都甘心,你甘心了吗?你甘心拿我这副老骨头出去见人?你甘心拿我这双粗手去摸你那柄圣剑?”


萧承稷拿她那副老脸别过头去,花白头发从黑巾里又滑出来一绺,他拿她的手指头把那绺头发塞回去,动作又轻又稳,跟他平日里整袍袖一个架势。塞完了才说:“我没什么舍不得的。”


“放屁。”


“阿荼——”


“你方才灯灭之前,你那头也重了一瞬。”阿荼拿圣子的眼睛盯着他,“你别以为我没感觉到。你那头往我这老骨头里挤的时候,挤到一半忽然往回缩了一下。你缩什么?”


萧承稷拿她那副老脸不说话了。密道里滴水的声音又响起来,嘀嗒,嘀嗒,比方才慢了许多。


阿荼拿圣子的手撑地站起来,白袍下摆拖了一地的湿泥,她也不管了,拿圣子的脚踢了踢地上的灯:“我替你说。你舍不得你这张脸。你萧承稷当了二十七年的圣子,帝国上下谁见了你不跪?你方才往我这老骨头里挤的时候,你想到往后要拿我这副模样去见人,你怕了。你宁可当圣子也不肯认这个怕。”


萧承稷拿她那副老身子猛地站起来,灰褐色的粗布裙在湿地上拖出一道水痕,他拿她的手指头指着阿荼拿圣子的鼻子:“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怕了。”阿荼拿圣子的嘴咧开来笑,那笑法跟她平日里在烂桃馆骂街一个样,粗野得很,挂在圣子那张冷峻的脸上,说不出的怪,“你萧圣子天不怕地不怕,怕拿我这副老脸出去丢人。你宁可在密道里再冻两个时辰,也不肯认这个怂。”


萧承稷拿她那副老脸气得发白——蜡黄的皮本来就没什么血色,这一气倒显出青来。他拿她的手指头攥了攥,攥得关节咔咔响,到底没打出去。他拿她那副老嗓子,一字一字地说:“阿荼,你贪权忘形。你方才在灯焰里想的,是拿我的身子去赴三日后地宫那场宴,拿我的身子去接圣殿的印,拿我的身子去坐那把椅子。你根本就没打算换回来。”


“我本来就没打算长占你的身子!”阿荼拿圣子的嗓子也拔高了,圣子的声线清越,拔高了在密道里撞出回音来,嗡嗡的,“我就是要拿你这身子去办几件事,办完了自然还你。可你倒好,你连三个时辰都忍不了,你嫌我这身子脏,嫌我这身子老,嫌我这身子配不上你那圣洁的魂——”


“我没这么说。”


“你脸上写着呢。”


萧承稷拿她那副老脸闭了闭眼。阿荼看见自己那张脸上的皱纹全挤到一块儿去了,眉心那道竖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她平日里照水缸看自己都没这么清楚过,这会儿从外头看自己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真是老得不成样子了,老得她自己都不想多看。


“三日。”萧承稷拿她的嗓子哑哑地说,“三日后地宫,必须换回来。你拿我的身子去赴宴,我拿你的身子在外头接应。灯你带着,别离身。”


阿荼拿圣子的手把灯从地上捡起来,铜胎上沾了泥,她拿白袍袖子擦了擦,揣进怀里。圣子的怀里干净,揣着灯不硌人,不像她自己那副老骨头,胸口肋骨凸出来,揣什么都硌得慌。


“知道了知道了。”她拿圣子的嗓子应了一声,又拿圣子的眼睛看了萧承稷一眼,“你也别光说我。你方才灯灭之前往回缩的那一下,你自己心里有数。三日后要是还这样,咱俩就等着陆无咎拿双魂灯把咱俩一块儿炖了吧。”


萧承稷拿她那副老脸没接话,转身往密道另一头走。阿荼跟在后头,拿圣子的长腿走了两步就追上了,又想起什么来,伸手拽住他那灰褐色粗布裙的后领:“等等。你方才说献珍——献什么珍?”


萧承稷拿她的手把裙领从阿荼手里拽回来,整了整,才说:“灯上刻的‘惜物者,以珍易之’,意思是换魂的时候,两个人各自要献出一样最珍视的东西。你方才舍不得的,就是你要献的。我方才——”他顿了顿,拿她那副老脸的皱纹又挤到一块儿去了,“我方才舍不得的,就是我要献的。”


阿荼拿圣子的脑子转得快,一下子就想明白了:“你舍不得你那圣子的位子。”


“你舍不得你方才尝到的那点权。”萧承稷拿她的嗓子回了一句,不轻不重,可每个字都像拿针尖挑着扎过来的。


阿荼拿圣子的嘴张了张,到底没骂出来。她拿圣子的手摸了摸怀里那盏灯,灯壁温温的,像揣了块半凉的烤红薯。


“行吧。”她拿圣子的嗓子叹了口气,“三日后再说。你先回你该待的地方去,别拿我这身子在密道里冻出病来。我这身子骨经不起第二回折腾了。”


萧承稷拿她那副老脸点了点头,转身往密道另一头走了。阿荼站在原地看他拿自己的身子走远,灰褐色的粗布裙在黑暗里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黑巾裹着的花白头发晃了晃,拐过弯不见了。


她拿圣子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圣子的脸,光滑的,冷的,右眼下那道神纹摸上去微微发烫。


方才在灯焰里,她确实舍不得。可她舍不得的不光是权。她舍不得的是拿圣子的腰杆挺直了走路的时候,街上那些人的眼神——那些眼神里头有怕,有敬,还有一种她活到四十九岁头一回尝到的东西:没人敢拿正眼瞪她。


这滋味比钱好。


阿荼拿圣子的手攥了攥,把灯又往怀里揣深了些,转身往密道另一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拿圣子的耳朵听了听密道里的动静——滴水声,风声,还有她自己拿圣子的脚踩在砖地上的脚步声,又轻又稳,跟她平日里拖沓的步子完全两样。


这身子她用着顺手。


阿荼拿圣子的嘴咧了咧,缺牙的嘴笑法挂在圣子的脸上,怪得很。可密道里没人看见。


她钻出密道口的时候,外头天已经擦黑了。寝殿后窗正对着御花园的假山,她拿圣子的手攀着假山石翻进去,白袍下摆沾了一身的青苔和泥,她拿手拍了拍,拍不干净,索性不管了,拿圣子的腿几步跨到寝殿门口。


青禾正端着醒酒汤在门口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听见响动一激灵:“殿下?您怎么从窗子——”


“屋里闷,出去走了走。”阿荼拿圣子的腔调摆了摆手,又想起来自己现在该是萧承稷拿她的身子——不对,她又换回来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褐色的粗布裙,拍了拍裙摆上的青苔,“青禾,明日你去趟烂桃馆,看看九娘她们搬干净没有。要是搬干净了,把后厨灶王爷神像底下那块砖起出来,里头有个油纸包,给我拿回来。”


青禾应了声,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殿下,您今晚说话怎么……”


“怎么?”


“怎么跟阿荼嬷嬷似的。”


阿荼拿自己的老脸咧了咧嘴,缺了两颗后牙的嘴黑洞洞的:“我本来就是阿荼。”她说完钻进屋里,把门板拍上,留青禾在外头端着醒酒汤发愣。


门板后头,阿荼拿自己的手摸了摸左臂的伤,又摸了摸怀里那盏双魂灯。灯还温着,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烤红薯。


她把灯搁在桌上,拿自己的老眼凑近了看灯底那行小字,一个字一个字认:“心不甘者,灯不渡;惜物者,以珍易之。”


她拿粗手指头搓了搓那行字,搓得铜锈簌簌往下掉。


三日后地宫见。这回她得把灯攥紧了,谁抢跟谁拼命。可那个“珍”字——她拿自己的老眼盯着,盯了半天,忽然拿手背蹭了蹭眼角。


她最珍视的东西?她活了四十九年,攒下的那点碎银子藏在灶王爷神像底下,小桃的卖身契她揣在怀里,九娘的把柄她记在脑子里。可灯要的不是这些。


灯要的是方才她在灯焰里攥着圣子的身子不肯撒手的那股劲儿。


阿荼把灯往桌上一扣,拿自己的老手拍了拍脑门:“阿荼啊阿荼,你可真是穷命。头一回摸着权把子,连魂都舍不得换回来了。”


窗外头青禾的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是往廊下去了,大概是去传话。阿荼拿自己的老耳朵听着那脚步声远了,才把灯重新揣回怀里,吹了灯,摸黑躺到床上。


床是圣子的床,软得不像话,她拿自己的老骨头躺上去,陷进去半个身子,翻个身都费劲。她拿自己的手摸了摸身下的锦缎褥子,又摸了摸自己左臂上的伤,忽然想起萧承稷拿她那副老身子在密道里说的话来——“下次别挡。你那身子骨经不起第二刀。”


她拿自己的老嘴咧了咧,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这圣子倒也不是全然没良心。”


可良心归良心,三日后那场宴,她得拿圣子的身子去。陆无咎那双眼睛毒得很,她要是露了怯,别说圣子的位子,连她这副老骨头都得交代在地宫里。


阿荼拿自己的手把怀里的灯攥紧了,闭眼之前又睁开,拿自己的老嗓子对着房梁说了一句:“灶王爷保佑,三日后换回来的时候,可别再灭了。”


房梁上什么也没有,就一只蜘蛛慢悠悠地爬过去,往床帐顶上结网去了。


诅咒发作

阿荼是被疼醒的。


那疼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钎子从她心口窝捅进去,顺着肋骨缝往上撬。她拿自己的老手一摸胸口,隔着中衣都能觉出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爬,一道一道的,又烫又麻,跟蚯蚓似的往脖颈上拱。她猛地坐起来,锦缎褥子从肩头滑下去,露出圣子那副白生生的身子。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照见她左胸到锁骨那一片浮起了密密麻麻的黑纹,细如蛛丝,密如蛛网,正一寸一寸地往脖子上爬。


“操你娘的——”阿荼骂了半句,后半截被一口气噎了回去。那黑纹爬到喉咙口的时候带起一阵痉挛,她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又重重摔回去,脊梁骨磕在床板上,震得她眼前发黑。圣子的身子比她原来那副老骨头长得多,蜷起来费劲,她拿自己的手去够脚踝,想把自己团成一个不那么疼的姿势,可手伸到一半就抖得抓不住东西,指甲在床单上刮出几道白印子。


疼。是真他娘的疼。她活了四十九年,挨过九娘的铜算盘,挨过阿豹的皮鞭,挨过周员外拿酒壶砸脑门,可那些疼都是皮外的,疼过了就过了。这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像有人拿圣子这身皮囊当锅,把她阿荼的魂搁里头干煸。


她拿自己的牙咬住圣子的下嘴唇,咬得嘴里泛起铁锈味。黑纹已经爬到下巴了,她能觉出那东西在往耳根子底下钻,每钻一寸,心口就抽一下,抽得她拿手去抓床柱,五根指头抠进雕花缝里,木头屑子嵌进指甲缝也顾不上。


“青禾——”她拿自己的嗓子喊了一声,声音从圣子那副清冽的喉咙里出来,却带着她阿荼的粗粝尾音,听着像有人拿砂纸磨玉磬。“青禾!死丫头——”


廊下的脚步声果然响了,先是慢了两拍,接着急促起来,噔噔噔地往这边跑。门被推开的时候青禾连外衫都没披,就穿着中衣,头发散着,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米糕。


“圣子殿下——”青禾一脚踏进来,看见床上蜷着的人形,后半截话噎在嗓子里。阿荼正拿圣子的手死死掐着自己脖子,仿佛要把那往上爬的黑纹摁回去,月光底下那张苍白的脸涨得发青,脖颈上的黑纹已经连成一片,像有人拿墨汁在皮肉底下画了张蛛网。


“去请太医……”阿荼从牙缝里挤话,圣子的嘴唇被咬破了,血珠子挂在嘴角,“就说……噬魂咒发了……快!”


青禾手里的米糕掉在地上,滚到床脚边。她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柜子里扯了条毯子往阿荼身上一裹,手抖得系不上带子,干脆拿胳膊一夹,把阿荼连人带毯子往床里侧推了推。“殿下别抓脖子,抓坏了没法交代——”她说到一半自己先住了嘴,咬了咬嘴唇,扭头跑了。


阿荼拿自己的手扒着床沿,把圣子的身子翻成侧躺。黑纹爬到耳后了,她能觉出左边的耳朵开始发烫,像有人拿火折子烤她的耳垂。她拿手背蹭了蹭耳朵,蹭下来一手心的冷汗。圣子这身子平时摸着凉丝丝的,这会儿烫得跟炭盆似的,可她自己又冷得打摆子,上下牙磕得咯咯响。


“萧承稷——”她拿自己的老嗓子对着空屋子喊了一声,喊完了才想起来那人的魂这会儿在她那副老身子里头,住在下城的烂桃馆,隔着大半个皇城。“你他娘的……倒是清闲……”


话没说完,心口又是一阵猛抽。这回抽得她拿圣子的脑袋去撞枕头,撞了两三下才缓过劲来。她拿自己的手去摸怀里的灯,双魂灯还揣在圣子的衣襟里,隔着中衣都能觉出那铜壳子发烫。她把灯掏出来搁在枕边,灯焰在铜罩子里头晃得厉害,像被风吹的,可屋里没风。


门又响了。这回进来的是两个人,前头是青禾,后头跟着个挎药箱的老者,六十来岁,白头发白胡子,驼着背,跑得直喘,官袍下摆都卷起来了,露出里头一条旧棉裤。


“陈太医,您快着——”青禾把门扇推到最大,侧身让老者进来。


陈太医一看见床上的人就倒抽了口气。他行医四十来年,太医院里什么怪症都见过,可没见过来得这么凶的。圣子殿下那张脸他认得,白得像纸,脖颈上的黑纹已经爬到下巴颏底下了,再往上就是脸面。他拿袖子擦了把汗,从药箱里摸出个青瓷瓶,倒出两颗朱砂色的丸药,又取出一包银针。


“殿下——殿下听得见老朽说话么?”陈太医凑近了,拿手背探了探阿荼的额头,烫得缩回手来。“噬魂咒发作,先得镇住心脉,老朽要行针,殿下忍一忍。”


阿荼拿自己的老眼从睫毛缝里看他。这老头子手抖得跟她那副老身子有一拼,可下针倒是稳当,三根银针扎进胸口膻中穴周围,针尾颤得嗡嗡响。扎到第四根的时候阿荼疼得拿自己的牙咬住了被角,圣子的牙关打颤,把锦被咬出一排牙印。


“疼就喊出来,殿下。”陈太医头也不抬,又摸出一根针。


“喊……喊你娘……”阿荼从被角里挤出几个字。陈太医手一顿,抬头看了青禾一眼,青禾赶紧打岔:“陈太医,您这针得行多久?”


“半个时辰。黑纹退到心口以下才算稳。”陈太医把最后几根针扎完,直起腰来拿袖子抹汗,“老朽开个方子,青禾姑娘照着抓,三碗水煎一碗,两个时辰喂一次。今夜不能离人。”


青禾点头如捣蒜,接了方子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陈太医的药箱往桌上一搁:“您先守着,我抓药去。”这回是真跑了,脚步声一路响到廊子尽头。


屋里静下来,就剩阿荼拿圣子的粗气声和陈太医收拾银针的窸窣声。阿荼拿自己的手摸了摸胸口,银针扎着的地方热烘烘的,像贴了块姜片,心口那股抽劲儿确实缓了些。她拿圣子的眼皮抬了抬,看见陈太医正弯腰收拾药箱,后脖颈子露在外头,一层老年斑,跟她原先那副老身子一样。


“老头子。”她拿自己的嗓子叫了一声。


陈太医直起腰:“殿下有何吩咐?”


“你方才……看见那黑纹,不怕?”


陈太医拿袖子擦了擦药箱盖子,慢腾腾地说:“怕。可老朽是太医,怕也得扎针。”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殿下这症候,老朽在太医院待了四十年头回见。从前只在医书上瞧过,说是噬魂咒,咒发时黑纹缠身,七日不退则魂飞魄散。”他看了阿荼一眼,“殿下这咒,是打娘胎里带的?”


阿荼拿自己的老嘴咧了咧,没接话。娘胎?她娘胎在烂桃馆后巷的阴沟边上,生她的时候连块干净布都没有。可这话不能跟个老太医说,她就拿圣子的脸摆了副高深莫测的样儿,看得陈太医自己先低了头。


青禾抓药回来的时候阿荼已经疼过第二阵了。这回黑纹没往上爬,可心口抽得比方才还凶,她拿圣子的手把床单抓出了十几个窟窿,指甲缝里全是丝线。青禾端着药碗进来,看见这情形差点把碗摔了,三步并两步凑到床前,拿勺子舀了药往阿荼嘴边送。


“殿下张嘴——”


阿荼拿自己的嘴抿了一口,烫得直吐舌头。“你他娘的要烫死我——吹吹!”


青禾愣了一下。圣子殿下从来不说“烫死我”这种话,可这会儿也顾不上琢磨,赶紧低头吹了两口,又拿嘴唇碰了碰勺沿试温,才重新递过去。阿荼就着她的手喝了半碗,苦得拿圣子的脸皱成一团,青禾从袖子里摸出块蜜饯塞进她嘴里,阿荼含着蜜饯含含糊糊地骂:“打个巴掌给个甜枣,你倒会伺候人。”


药喝下去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阿荼就觉出眼皮发沉。陈太医在边上说这是药劲上来了,让她睡一觉。阿荼拿自己的老手攥着青禾的袖子不肯松,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别走……那黑东西还爬呢……”


青荷拿自己的手覆上她的手背,一下一下地拍:“不走,奴婢就在这儿守着。”


阿荼这才松了劲儿,圣子的脑袋往枕头里一陷,眼皮合上了。


她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弄醒的。屋里点着盏小油灯,光晕昏黄,照见床边趴着个人。阿荼拿自己的老眼凑近了看——灰褐色的粗布衣裳,花白稀疏的头发拿黑巾裹着,左颊一块烫疤在灯影里格外显眼。是她自己那副老身子。萧承稷正拿她那副老身子趴在床沿上,一只手还搭在她盖着的被面上,手指头粗大,指甲缝里没洗干净的黑泥在灯底下看得分明。


阿荼没动,先拿自己的老眼把屋里扫了一圈。陈太医不在了,药碗搁在床头小几上,碗底剩着点药渣。窗纸外头透出灰白的天光,快亮了。她拿自己的手摸了摸脖子,黑纹退到锁骨底下了,摸上去只剩浅浅的印子,像陈年的旧疤。


萧承稷大概是累狠了,拿她那副老身子趴着睡,呼噜打得比阿荼自己打的时候还响。阿荼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觉出点好笑来——这人拿她的身子趴着睡,脊梁骨弓得跟虾米似的,跟她自己平时趴柜台打盹的姿势一模一样。可见魂换了,骨子里的毛病改不了。


“喂。”她拿圣子的嗓子叫了一声。


萧承稷没醒,拿她的老手在脸上蹭了蹭,蹭完又趴回去,嘴里嘟囔了句什么,阿荼没听清。


“喂!”她又叫了一声,这回拿圣子的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萧承稷猛地抬起头来,拿她那双浑浊的老眼对上圣子的脸,先是一愣,随即那双老眼里头的神气变了,从迷蒙变成清亮,像有人拿水把窗户纸捅了个窟窿。他拿她的老手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子,脊梁骨抻得笔直——拿她那副老身子抻出这么个端端正正的坐姿,阿荼看着都替他腰疼。


“你醒了。”萧承稷拿她的老嗓子说话,声音粗粝,可语气平平稳稳的,还带着点圣子惯有的克制,“黑纹退到锁骨了。陈太医说再喝两剂药就能压住。青禾去煎第三碗了。”


阿荼拿自己的老眼看着他。这人拿她的老脸摆出一副端肃神色,可她那左颊的烫疤在灯底下皱巴巴的,怎么看怎么滑稽。“你昨晚一直在这儿?”


“嗯。”萧承稷拿她的老手把被角往她肩头掖了掖,动作笨拙得很,掖完了被角又去够药碗,粗手指头捏着碗沿,差点把碗打翻。“药凉了,我去热热。”


“搁着吧。”阿荼拿圣子的手按住他的老手腕,“大半夜的你拿我这身子跑来跑去,不嫌折腾?”


萧承稷没接话,拿她的老嘴抿了抿,抿完了才说:“你昨夜疼得叫唤。我在下城听见了。”


阿荼拿圣子的眉毛挑起来:“听见了?隔着大半个皇城你听得见?”


“灯。”萧承稷拿她的老手指了指枕边那盏双魂灯,“灯焰晃得厉害。我拿你这身子在灶王爷神像底下坐着,灯搁在膝盖上,焰子往一个方向倒,我就知道是你那边出了事。跟九娘借了匹马跑来的。”


阿荼低头看了看那盏灯。铜壳子还温着,灯焰这会儿稳稳当当的,黄澄澄的火苗子一动不动。她拿自己的手摸了摸灯壳,忽然想起来:“你拿我这身子骑马?你会骑马?”


萧承稷拿她的老脸扭到一边去,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会。马跑起来我拿你这身子差点颠下去,抱了马脖子才没摔。”


阿荼愣了一息,然后拿圣子的嘴笑出了声。那笑声从圣子的喉咙里滚出来,清亮亮的,可里头裹着她阿荼那股子粗粝劲儿,听着又像笑又像咳。“你抱马脖子?拿我这老胳膊老腿抱马脖子?萧承稷啊萧承稷,你可真是——”


她没往下说,因为萧承稷拿她的老眼瞪了她一眼。那一眼瞪得极有圣子风范,眼白浑浊归浑浊,可里头的冷傲一点没打折。


“你笑够了就喝药。”他把药碗往她跟前推了推。


阿荼拿圣子的手接过碗,低头一看,碗底沉着没化开的药渣子。她拿自己的老嘴撇了撇,没说什么,仰脖灌了下去。苦得她拿圣子的脸皱成一团,萧承稷从袖子里摸出块蜜饯递过来——阿荼认得那蜜饯,是她自己平时揣在烂桃馆床头柜里的那种便宜货,外头裹着层粗糖粒子。


“你翻我柜子了?”


“青禾说你睡前爱吃甜的。”萧承稷拿她的老手把蜜饯往她嘴边送了送,“吃。”


阿荼含着蜜饯,拿自己的老眼打量他。这人拿她的老身子坐在床边,脊梁骨还抻着,可眼皮底下一片青黑,老脸上透着乏。她想起昨夜半梦半醒的时候有人拿湿帕子擦她脑门,擦得不利索,水珠子顺着鬓角淌进脖领子里,她当时拿自己的嘴骂了句“手笨”,那人也没还嘴,只把帕子翻了个面接着擦。


“你昨夜给我擦汗了?”她问。


萧承稷拿她的老手把药碗收走,搁到小几上,背对着她应了一声:“嗯。”


“拿我这老手擦的?”


“嗯。”


“擦得我脖领子都湿了。”


萧承稷拿她的老身子转过来,老脸上居然浮起一层赧色——阿荼认得出那颜色,她自己那副老脸皮厚得跟鞋底似的,能泛出红来不容易。“我……没伺候过人。”


阿荼拿圣子的嘴又咧开了。她本来想刺他两句,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下回拧干了再擦。水珠子滴脖子里,凉。”


萧承稷拿她的老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可那老眼里头的神气软和下来,像冻了一冬的河面底下开始淌水。他拿她的老手把被角又掖了掖,这回掖得比方才利索些,掖完了坐在床边没动,两只粗手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的黑泥在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阿荼拿自己的眼盯着他那双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回去歇着吧。天快亮了,青禾一会儿就回来。”


萧承稷拿她的老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末了只点了下头,站起来的时候拿她那副老骨头晃了一下,扶住床柱才站稳。阿荼看着他把门轻轻带上,听着那脚步声顺着廊子往远处去——拿她那副老身子走路,步子迈得比她自己小,落脚也轻,可还是能听出点圣子惯有的板正劲儿。


她拿圣子的手摸了摸枕边那盏灯。灯焰稳稳地亮着,黄澄澄的火苗子照在铜壳子上,把“心不甘者,灯不渡”那行小字映得清清楚楚。阿荼拿自己的老眼盯着那个“渡”字看了半天,忽然拿手背蹭了蹭眼角,把灯往被窝里一揣,翻身朝里睡了。


青禾端着第三碗药回来的时候,看见圣子殿下蜷在床上睡得正沉,怀里鼓鼓囊囊揣着那盏双魂灯,一只手还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她轻手轻脚把药碗搁下,退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帐子里那张睡脸——圣子那张冷峻的脸上这会儿什么防备都没有,嘴角还沾着一点蜜饯的糖渍,拿袖子一抹就能掉。


青禾没抹。她把门带上,蹲在廊子底下拿小扇子扇药炉子,扇了两下又停住,拿自己的手摸了摸袖子里那块揣了一夜的米糕,早凉透了,硬得跟石头似的。


天边泛了白,下城方向传来头遍鸡叫。青禾拿扇子柄敲了敲自己的脑门,低声念叨了一句:“灶王爷保佑,三日后可别再出岔子了。”


圣子的雷霆

天刚亮透,阿荼就醒了。她拿圣子的身子睡了一夜,醒来头一件事是往怀里摸——双魂灯还在,铜壳子被体温暖得热乎乎的,灯焰比夜里矮了些,可还稳稳地亮着。她把灯举到眼前,拿自己的老眼凑近了看那行小字,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翻身坐起来,圣子那副腰背挺得笔直,倒省了她费劲。


青禾端着热水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圣子殿下已经把白金色外袍披上了,正拿手巾胡乱擦脸,擦得耳根子后头还挂着水珠,头发也没好好束,松松垮垮搭在肩上。青禾赶紧搁下铜盆:“殿下,我来——”


“不用。”阿荼拿圣子的嘴说得干脆利落,手巾往盆里一扔,水花溅出来几滴,“你去把霍霆叫来。再把圣殿里头管车马的人给我寻一个,要快。”


青禾愣了一下:“殿下要出门?”


阿荼拿圣子的眼睛瞟了她一眼。那眼神青禾认得——是阿荼看人的眼神,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掂量,跟圣子惯常那种冷冰冰的俯视不一样,里头掺着股菜市场挑萝卜的算计劲儿。“去烂桃馆,”阿荼说,“趁热。”


青禾手里的铜壶差点没端住。她张了张嘴,压低了声:“殿下,那地方……您昨儿才从里头出来,今儿又去,旁人看着——”


“旁人看着才好。”阿荼拿圣子的手指头弹了弹袍袖上沾的灰,弹了两下没弹干净,索性拿手背蹭了蹭,“我如今顶着这张脸,不趁热去,等他们把那点脏东西都收拾利索了再去,还查个屁。”


青禾还想说什么,阿荼已经走到门口了。圣子那副身量高,跨门槛的时候她没留神,脚尖磕在门槛上,趔趄了一下,青禾赶紧上去扶。阿荼稳住身子,嘴里骂了句粗的,骂完了自己也觉得不妥,拿圣子的薄嘴唇抿了抿,到底没忍住,又补了一句:“这破门槛,修得跟烂桃馆后门那个一样高。”


霍霆来得快。银白骑士甲穿得整整齐齐,左眉那道断痕在晨光里看得分明。他站在廊下听完阿荼的话,那双寡言惯了的眼睛里头明显沉了一下。“殿下要查封烂桃馆?”他问,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圣殿向来不插手市井营生。上城那些眼睛都盯着您,您头一天上朝就动下城的妓馆,传出去,御史台那帮人能参您一本。”


阿荼拿圣子的手整了整袖口。她昨晚琢磨了一宿,这会儿话说得顺溜:“圣殿不插手市井营生,这话没错。可烂桃馆里头有人借秽气养咒,这算不算市井营生?”她拿眼梢瞥霍霆,“我昨儿夜里在里头待了半宿,闻到味儿了。你要是不信,跟我走一趟,自己闻。”


霍霆的眉头拧得更紧。他当然知道圣子昨夜去了烂桃馆,可那是为了查双魂灯的来路,怎么过了一夜就成了查封?他拿眼去看青禾,青禾低着头摆弄腰上的汗巾子,一声不吭。


“殿下,”霍霆往前跟了半步,压着嗓子,“您若是要查,我带一队骑士便衣去,暗里查。您亲自出面,动静太大了。”


“我就是要动静大。”阿荼拿圣子的下巴颏一抬,那姿态她练了小半个月,学了个七八成,“你想想,那帮人敢在圣殿眼皮子底下养咒,是仗着谁?仗着没人查。我今儿就大张旗鼓去查,把烂桃馆的底掀给全下城的人看,看往后谁还敢在那地方动手脚。”


霍霆的嘴抿成一条线。他总觉得圣子这话说得太直、太糙,像下城那些蹲在墙根底下骂街的泼皮,可句句又扣着理。他犹豫的工夫,阿荼已经迈步往外走了,圣子那副长腿迈得急,袍角带起一阵风。


“霍霆,”阿荼头也不回,“你是骑士,我是圣子。我让你跟着,你跟着就是。”


这话说得硬。霍霆在原地站了一息,到底跟了上去。青禾小跑着追出来,手里攥着圣子的披风,一边跑一边往阿荼肩上搭。


圣殿的车驾从白石大道下来,过三道城门,进了下城。下城的石板路坑坑洼洼,车轮碾过去颠得人骨头架子都散。阿荼拿圣子的手攥着车辕,心里头想的却是自个儿那副老骨头——坐这种路,颠上两趟,脊梁骨都得颠折了。她掀开车帘往外看,街两边已经有早起摆摊的,卖豆腐脑的、炸油果子的、补锅锔碗的,一个个看见圣殿的白马车过来,先是愣,接着呼啦啦跪了一片。阿荼看见一个卖菜的老婆子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龇牙,可头都不敢抬。


她放下帘子,拿圣子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敲。从前她走这条街,是缩在墙根底下给人让道的那一个,如今倒过来了,心里头没觉着多痛快,反倒有点说不出的堵。


烂桃馆的门脸还是那个门脸,两扇黑漆木门,门板上贴的对子褪了色,上联只剩“春宵”俩字,下联剩个“值”。门口蹲着两个打盹的龟奴,听见马蹄声抬头一看,圣殿的白氅子晃得他俩眼珠子都不会转了,连滚带爬往里头跑,一边跑一边喊:“九娘!九娘!来人了——是圣殿的人!”


阿荼下车的时候没让人扶,自己踩着脚踏跳下来的,落地的时候脚脖子崴了一下,她拿圣子的脸皮绷住了没吭声,心里头把九娘骂了八百遍——这破门槛修这么高,早晚给你拆了。


九娘迎出来的时候头上那朵蔫红绢花还歪着,显然也是刚起。她一眼看见圣子站在门廊底下,身后跟着银甲骑士和一溜白袍侍从,脸上的笑僵了半截,可到底是见过世面的,马上又堆上来,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三寸:“哎哟,圣子殿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里头坐,里头坐——阿豹!死哪去了,沏茶!”


阿荼没往里走。她拿圣子的眼睛扫了一圈堂屋,昨儿夜里她拿老身子在这儿挨的那顿折腾,桌椅板凳全换了位置,地上还留着没擦净的水渍,可墙角那根拴人的铁环还在,铁环底下磨得发亮的木板还在。她盯着那铁环看了一眼,霍霆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眉头跳了跳。


“九娘,”阿荼开口,拿圣子的嗓子说话,声音不高,可堂屋里里外外十来号人全听见了,“你馆子里有多少姑娘?卖身契在哪儿?”


九娘的笑僵在脸上。她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殿下这话问的……我们这儿都是正经营生,姑娘们都是自愿——”


“我问你卖身契在哪儿。”阿荼打断她,拿圣子的脚往前走了一步,那步子迈得稳,踩在堂屋正中的方砖上,“你要是不说,我让霍骑士自己搜。搜出来一张,你这馆子就多一条私蓄人口的罪。”


九娘的脸白了。她拿眼去瞟霍霆,霍霆手按在剑柄上没动,可那身银甲往那儿一站就是话。九娘又去看阿荼,圣子那张冷脸上什么表情都读不出来,可那双眼睛里头的劲头她认得——那是下城人看下城人的眼神,你肚子里有几两坏水,人家一眼能掂出来。


“在……在我屋里柜子底下。”九娘的声音矮下去。


阿荼朝霍霆偏了偏头。霍霆带着两个侍从进去,不多时捧出一只铁匣子来,匣盖一掀,里头一沓子泛黄的纸,每张上头都按着红手印。阿荼接过来一张张翻,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停住了——小桃的名字,按的手印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那是小桃不识字,画了押又怕不牢靠,自己添的。


“这张,”阿荼把那张纸抽出来,“作废。”她拿圣子的手把纸往堂屋正中的火盆里一扔,火苗蹿起来,黄纸卷了边,红手印在火里头慢慢变黑。九娘“哎”了一声,往前扑了半步又不敢扑,两只手绞着围裙,嘴角直抽。


“别的先不烧,”阿荼把剩下的卖身契往霍霆手里一递,“带回去,一张张查。有自愿画押的,叫本人来认;说不出自愿的,全按私蓄人口办。”


堂屋里头鸦雀无声。门口围了一层看热闹的,都是下城早起讨生活的,有挑担子的货郎,有挎篮子的婆子,一个个抻着脖子往里瞅。阿荼拿圣子的眼睛扫过去,看见人堆里有个瘦小的影子——小桃挤在最前头,身上还是那件洗旧的桃红布裙,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想喊又不敢喊。


阿荼朝她招了招手。小桃愣着没动,旁边一个婆子推了她一把,她才踉跄着挤进来,到阿荼跟前又不敢靠太近,拿手绞着裙带子,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你叫小桃?”阿荼问,拿圣子的声音放软了些,可那软法还是硬邦邦的,像冻土上浇了勺热水,化是化了一点,底下还是硬的,“你的卖身契烧了。往后你愿意上哪儿上哪儿去。”


小桃“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磕在砖地上响得脆。“殿下……”她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下来了,“我……我没地方去。”


阿荼看着她那张瘦得脱了相的小脸,心里头那点堵又涌上来了。她想起自己十九岁的时候,头一回被客人打得爬不起来,缩在柴房里想,要是有人把我那卖身契烧了,我该往哪儿跑?想了半宿没想出来,第二天照样起来接客。


“没地方去就先跟着青禾。”阿荼说,拿圣子的手在小桃头顶上虚虚按了一下,算是摸了,“圣殿里缺杂役,管吃管住,月钱不多,可没人打你。”


小桃抬头看她,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动了半天,憋出一句:“殿下……您怎么知道有人打我?”


阿荼没接这话。她转过身,冲着九娘去了。九娘这会儿已经软了半截,可嘴还没全软,拿手扶着柜台,干笑着说:“殿下,您烧了一张两张的,我认。可我这馆子养着几十号人,都放走了,她们吃什么?殿下您慈悲,可慈悲也不能断了人的活路——”


“活路?”阿荼拿圣子的脚踢了踢墙角那根铁环,铁环撞在木板上“哐”一声,“你这叫活路?我昨儿夜里在你馆子里待了半宿,听了一耳朵哭爹喊娘。你这活路,是拿鞭子抽出来的。”


九娘的脸色变了。她拿眼往阿荼脸上瞅,瞅了半天,忽然压低嗓子凑上来:“殿下,您这话说的……昨儿夜里您可没来我这儿。您要是缺钱使,柜上还有——”


阿荼没等她说完,抬手把柜台上那只铜算盘抄起来往地上一掼。算盘珠子滚了满堂,噼里啪啦跟下雨似的。九娘“嗷”一嗓子往后跳,阿荼拿圣子的手指着她鼻尖:“你再拿钱堵我的嘴试试?你柜上那点银子,干净不干净你自己心里有数。霍霆——”


霍霆应声上前。阿荼拿圣子的下巴颏朝柜台后头那扇暗门一扬:“里头那个钱箱子,搬出来。烂桃馆这些年偷税漏税、私蓄人口、纵容伤人,按律该罚没家产。箱子充公,回头交下城市署入账。”


九娘这下真跪了。她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砸在滚了满地的算盘珠子上,硌得她“嘶”了一声,可还是爬了两步去抱阿荼的腿——抱的是圣子的腿。阿荼低头看她,九娘那朵蔫红绢花终于从鬓边掉下来了,滚在灰地里,被她自己跪上去压扁了。


“殿下!殿下您高抬贵手!这箱子是我半辈子攒的——”九娘的声音带了哭腔,可那哭腔里还夹着算计,阿荼听得出来。她拿圣子的腿往后退了一步,九娘扑了个空,趴在地上仰着脸看她,吊梢眉耷拉下来,厚嘴唇哆嗦着,“您要罚,罚我一人便是,这馆子里几十口人要吃饭呐——”


“你馆子里几十口人,有几个是自愿留下的?”阿荼问。九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阿荼朝门口看热闹的人群抬了抬下巴,“你问问外头这些人,你九娘在这条街上什么名声。你拿鞭子抽姑娘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们也要吃饭?”


门口人堆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九娘上月打死个姑娘扔乱葬岗了!”紧接着又有人喊:“我亲眼见的!拿席子卷出去的!”九娘的脸一下子灰了,趴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利索了,只拿手拍着地砖,拍得啪啪响。


阿豹是这时候从后头蹿出来的。他大概在后院听见动静不对,抄了根顶门杠子冲进来,满脸横肉绷得死紧,嘴里骂骂咧咧:“谁他妈敢在烂桃馆撒野——”话没说完,霍霆已经迎上去了,侧身一让,伸手叼住阿豹的手腕子往下一拧,顶门杠子“咣当”掉在地上,阿豹整个人被按得跪下去,脸贴在滚了满地的算盘珠子上,疼得直抽气。


“锁了。”霍霆说,声音不大,可压得阿豹连挣都不敢挣。


阿荼拿圣子的眼睛看着阿豹那张贴在砖地上的脸。昨儿夜里这双手拿鞭子抽过“她”——抽的是萧承稷待的那副老身子,可疼是疼在阿荼自个儿身上的。她走过去,蹲下来,拿圣子的手拍了拍阿豹光溜溜的后脑勺,拍得阿豹一哆嗦。


“鞭子呢?”阿荼问。


阿豹呜呜地拿手指后腰。霍霆从他腰上把皮鞭解下来递到阿荼手里。阿荼接过鞭子,在手里掂了掂,那鞭子柄上缠着布条,布条被汗浸得发黑。她拿圣子的手把鞭子举起来,堂屋里外的人都屏住气,九娘趴在地上拿手捂住了脸。


阿荼把鞭子往火盆里一扔。皮鞭子压在烧了一半的卖身契上,滋啦一声冒起一股黑烟,焦臭味漫开来。


“圣殿不兴私刑。”阿荼站起来,拿圣子的手拍了拍掌心里沾的灰,“可你这根鞭子,往后别让我再看见。霍霆,把阿豹带回去,按伤人律办。九娘——”


九娘从指头缝里露出半只眼。


“你馆子封三天,里头姑娘全带去圣殿偏院安置,有家的送回家,没家的先住着。三天后下城市署来人查账,该罚该补,你自己掂量。”阿荼说完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来,拿圣子的眼睛把九娘从头看到脚,“你那朵花,以后别戴红的了。下城人看见红绢花,想起你来,膈应。”


门口人堆里轰地笑开了。九娘趴在地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也不知是哭是气。


阿荼出了烂桃馆的门,日头已经升到街面上了。她站在门廊底下,拿圣子的手遮了遮眼,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殿下!”回头一看,小桃追出来,手里攥着个布包,跑到跟前又不敢往前了,把布包往青禾手里一塞,红着脸说:“这是我攒的……两块碎银子,给殿下买糖吃。殿下昨儿夜里……嘴里苦。”


阿荼拿圣子的嘴咧了咧。她想说两块碎银子够买什么糖,可话到嘴边拐了弯:“留着自个儿花。圣殿管饭,饿不着你。”


小桃使劲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这回是笑着掉的。


马车往回走的时候,霍霆骑着马跟在车边,走了一段忽然凑近车窗,压着嗓子说:“殿下今日行事,不像圣殿的章法,倒像——”


“像什么?”阿荼掀开帘子。


霍霆斟酌了一下:“像下城人报仇。”


阿荼拿圣子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霍霆那张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左眉那道断痕微微跳着,说明他心里在翻腾。


“霍霆,”阿荼说,“你见过神谕长什么样吗?”


霍霆一愣。


“我昨夜在烂桃馆得了神谕,”阿荼把帘子放下来,声音从车里闷闷地传出来,“神说,烂桃馆秽气冲了圣殿的根基,须得肃清。你要是不信,下回神再跟我说话,我叫上你一块儿听。”


车里安静了一息,然后传来阿荼拿圣子的嗓子哼小调的声音——哼的是下城窑子里常唱的《十八摸》,调子跑得没边没沿。霍霆在马背上僵了僵,到底没再问。


青禾坐在车辕上,拿袖子掩着嘴偷笑。小桃缩在车厢角落里,抱着阿荼扔给她的一件旧披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圣子殿下”拿手指头在膝盖上打拍子,嘴唇一张一合地哼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词儿。


马车碾过下城的石板路,往白石大道上去。阿荼哼着哼着忽然停了,拿圣子的手摸了摸怀里那盏双魂灯。灯壳子还温着,灯焰隔着一层铜壁稳稳地亮。她掀开帘子往烂桃馆方向看了一眼,远远的还能看见门口聚着没散的人,有人拿手指着这边,嘴巴一张一合,隔得太远听不见说什么,可那手势她认得——下城人谢人的手势,抱拳在胸口比三下。


阿荼把帘子放下了。她拿圣子的手指头在灯壳子上敲了敲,低声嘟囔了一句:“老东西,你瞧见没有。你那套圣殿的规矩,有时候还不如一根烧火棍好使。”


双魂灯里没人应她。可灯焰跳了一下,跳得比方才高了些,黄澄澄的光从铜壳子缝里透出来,照在阿荼拿圣子的手背上,把那些原本该是修长干净的手指头映得暖融融的。


青禾在外头敲了敲车壁:“殿下,回殿里先喝药。陈太医昨儿留的方子,说您这身子骨得连喝七天。”


阿荼拿圣子的脸垮下来:“那药苦得跟黄连似的——”


“陈太医说了,不喝药,下回神谕来了您连听的劲儿都没有。”


阿荼拿圣子的嘴张了张,到底没骂出来。她把双魂灯往怀里揣严实了,拿圣子的手揉了揉眉心,嘴里嘀咕:“行行行,喝喝喝。回头你跟陈太医说,让他往里头搁两勺蜂蜜。不搁我不喝。”


马车上了白石大道,轮子碾在平整的石板上稳当多了。阿荼靠着车壁闭上眼,拿圣子的身子打了个盹儿。梦里她看见烂桃馆那扇黑漆门板整个儿塌下来,压扁了九娘那朵蔫红绢花,小桃穿着干净的青布衣裳从门里头跑出来,跑得辫子都飞起来了,一边跑一边喊:“阿荼姐姐!我出来了!”


她在梦里拿自己那张老脸笑了。笑着笑着觉得脸上发紧,伸手一摸——摸到的却是圣子那张光洁的脸皮。她醒了,拿圣子的眼睛盯着车顶棚看了一会儿,外头青禾还在跟小桃交代圣殿里的规矩,什么卯时起、亥时睡、吃饭不许吧唧嘴。


阿荼拿圣子的手摸了摸怀里的灯,灯焰稳稳的,比方才又亮了些。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披风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三日后下城市署查账,我得盯着。九娘那老货,一准儿做假账。”


车外霍霆应了一声:“属下会派人盯。”


阿荼在披风里哼了一声,算是应了。马车拐上圣殿的白石长阶,轮子碾过第一道门槛的时候颠了一下,她拿圣子的手攥紧了灯壳子,心里头盘算着三日后怎么把九娘那本烂账翻个底朝天。


国师的条件

阿荼回到寝殿时天已经擦黑。青禾早备好了药,黑黢黢一碗搁在案上,旁边摆着两勺蜂蜜,小碟子里盛着,像供奉似的。阿荼拿圣子的眼睛斜了那碟蜂蜜一眼,嘴角撇了撇,到底没再说什么,端起碗来一口闷了,苦得拿圣子的脸皱成一团,赶紧挖了满满一勺蜜塞嘴里。


“明儿让陈太医把方子里的黄连减半。”她拿圣子的舌头舔着上颚,含糊道。


青禾一边收拾碗碟一边应:“陈太医说了,黄连减了,药性就压不住您夜里咳的那口血。”


阿荼不吭声了。她拿圣子的手摸了摸胸口,这几日确实咳得少了,也不知是药管用还是里头那个魂被压住了——自打双魂灯点起来,萧承稷的动静就一天比一天小。她有时候对着灯喊两声“老东西”,灯焰跳归跳,却再没出过声。她心里犯嘀咕,可也没太往深里想,横竖圣子这身子她用着顺手,朝堂上下都认这张脸,霍霆忠心,青禾嘴严,连太后那头都暂时没找茬。


她正琢磨着明儿早朝该用什么说辞把下城市署的账拖一拖,外头有小太监通传,说国师陆无咎求见。


阿荼拿圣子的脊背一僵。


她跟陆无咎打过照面,知道这老东西眼毒心深,每回见他都绷着弦。上回在偏殿议事,陆无咎那双深眼窝盯着她看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看得她后脊梁冒冷汗,最后还是霍霆挡在前头说了句“殿下身子不适”,才算揭过去。今儿他单独求见,青禾不在跟前,小桃又不懂事,霍霆轮值去了外城——


“请进来。”阿荼把双魂灯往袖子里一塞,坐正了身子,拿圣子的脸摆出那副冷冰冰的架势。


陆无咎进来时带着一股子药味,比陈太医那方子还冲。他穿黑金祭司袍,十二枚骨戒在灯下泛着油润的光,灰白长发束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惯常那副清癯淡笑。阿荼拿圣子的眼睛盯着他,注意到他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换了个位置——原先戴中指,今儿挪到无名指上,骨环内侧似乎刻了新纹。


“殿下气色好些了。”陆无咎在案前站定,也不坐,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桌上的药碗,“陈太医的方子果然管用。”


阿荼拿圣子的手抬了抬:“国师坐。大晚上的,什么事劳您亲自跑一趟?”


陆无咎没坐。他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案上推过来——是一只拇指大的瓷瓶,白釉,塞着红布塞,瓶身上什么纹样也没有。


“殿下先看看这个。”


阿荼拿圣子的手捏起瓷瓶,拔了塞子凑近闻。一股子甜腥气直冲脑门,她鼻子一痒,赶紧偏开头。这味道她太熟了——烂桃馆后巷的野猫吃了九娘撒的耗子药,死前吐的沫子就是这个味儿,甜里带腥,闻多了脑仁疼。


“国师这是什么意思?”她把塞子按回去,拿圣子的脸沉下来。


陆无咎微微一笑。他撩袍在对面坐了,十二枚骨戒挨个儿转了一圈,慢条斯理地开口:“殿下不必装。这瓶子里是噬魂散,专克寄居魂体——对圣子殿下原本的魂,是毒药;对如今住在里头的那个魂,也是毒药。只是剂量不同罢了。”


阿荼拿圣子的手一抖,瓷瓶差点摔了。她攥紧了,拿圣子的指节发白。


“国师这话我听不懂。”


“听得懂。”陆无咎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阿荼,烂桃馆的老婊子,四十九岁,左脸烫疤,缺两颗后牙。三月前双魂灯移位,你和萧承稷的魂换了——你占了他的身子,他占了你的。我说得可对?”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阿荼拿圣子的后槽牙咬紧了,腮帮子绷出两道棱。她脑子里转得飞快——这老东西知道多少?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影七那帮暗卫盯了她多久?霍霆和小桃有没有被牵连?


“你想怎样?”她不装了,拿圣子的声音沉下来,粗粝的底色从嗓子眼往外冒,“告到太后那儿去?还是直接把我绑了烧死?”


陆无咎笑了。他笑起来眼窝更深,像两口枯井。


“我要告,早告了。殿下——我还是称你殿下吧——你想想,双魂灯是谁点的?噬魂咒是谁下的?我若想拆穿你,何必等到今时今日?”


阿荼拿圣子的眼睛眯起来。她最烦这种拐弯抹角的话,在烂桃馆跟九娘掰扯铜板时她就知道,凡是先跟你算人情账的,后头要的价码准得翻倍。


“说人话。”


“痛快。”陆无咎从袖中又摸出一张折好的纸笺,展开铺在案上。上头画着两具人形,一具标注“圣子”,一具标注“阿荼”,中间连着双魂灯的图样,底下密密麻麻写了七八行小字。阿荼认不全,只认得“魂迁”“体换”“七七”几个词。


“双魂灯一旦点着,换魂就不可逆。七七四十九日之内,两魂各归其位,灯灭魂定。过了四十九日,灯焰不熄,两魂就锁死在对方身子里,再也换不回来。”


阿荼拿圣子的心口猛跳了一下。她面上不显,拿圣子的手指头在案上敲了敲:“今儿第几天?”


“第四十六天。”陆无咎盯着她,一字一字道,“还有三天。”


阿荼拿圣子的手指头停了。


三天。三天之后,她就永远是这个圣子了。萧承稷永远困在烂桃馆那具老皮囊里,被九娘使唤、被阿豹抽鞭子、被周员外那样的肥猪压——


她本该高兴的。她占了圣子的身子,圣殿的权柄在她手里,霍霆听她调遣,青禾替她遮掩,连太后一时半会儿都动她不得。可不知怎的,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双魂灯里那簇黄澄澄的火苗,还有萧承稷在里头闷声闷气说的那句“药得喝”。那老东西,咳了血还惦记着让她喝药。


“国师的意思是,让我别换回去?”她把瓷瓶在指间转了个圈,拿圣子的嘴角扯出个笑,“可您给我这瓶东西,不像是要帮我坐稳圣子位子。”


陆无咎站起身,绕到阿荼身后,俯身在她耳边说:“我要萧承稷的魂彻底散掉。这瓶噬魂散,掺进双魂灯里,灯焰一灭,他的魂就化了。你永远当你的圣子,我拿我该拿的东西——两不相欠。”


阿荼拿圣子的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偏开头躲了躲陆无咎呼出来的热气,脑子里把前因后果捋了一遍。陆无咎要的是圣子气运,萧承稷活着他拿不到;萧承稷的魂散了,这身子里的魂就剩她一个,陆无咎再想夺气运,就得从她身上下手——这老东西后头肯定还有招。可眼下他递来的橄榄枝,确实是根实心木头。


“我凭什么信你?”她问。


“你不用信我。”陆无咎退开两步,从袖中取出第三样东西——一枚铜钥匙,齿口复杂,柄上刻着烂桃馆的桃花纹。“这是九娘后院库房的钥匙。库房最里头那口樟木箱子里,有萧承稷这三个月写的所有东西——他拿你的手写的,一笔一划,全是骂你的话,还有他自己记的换魂细节。你把那些东西烧了,圣殿里就再没人能证明你不是萧承稷。”


阿荼拿圣子的手接过钥匙,铜齿冰凉,硌着掌心。她太清楚九娘那间库房了,霉味呛鼻,墙角结蛛网,樟木箱子底下还压着她当年攒的第一串铜钱——九娘扣下的赎身钱,她记了半辈子。


“影七在你殿外候着。”陆无咎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她听你调遣三天。三天之后,我要看到双魂灯灭。”


他走了。药味散了好一阵才淡下去。


阿荼坐在案前,面前摆着瓷瓶和铜钥匙,拿圣子的手撑着下巴,半天没动弹。青禾进来添茶时瞅见她这模样,轻声问:“殿下,国师说什么了?”


“说了一堆屁话。”阿荼把瓷瓶和钥匙一股脑扫进袖子里,“你去把妆匣最底下那层腾出来,搁我床头。”


青禾应声去了。阿荼拿圣子的眼睛盯着妆匣里那面铜镜,镜子里映着圣子那张脸——冷峻、苍白、右眼下金纹如旧。她伸手摸了摸那金纹,指腹底下滑腻腻的。这脸她用了四十六天,比烂桃馆那具老皮囊体面一万倍。三天之后,这脸就彻底是她的了。圣殿、权柄、霍霆的忠心、青禾的伺候——全是她的。


她把瓷瓶从袖子里摸出来,对着灯看了又看。甜腥味从红布塞缝里往外渗,她拿圣子的鼻子凑近了闻,胃里一阵翻腾。这玩意儿掺进双魂灯里,萧承稷就没了。那老东西在灯里闷声闷气地让她喝药,让她往药里搁蜂蜜——她要是把毒药倒进去,灯焰一灭,就再没人知道她是个烂桃馆出来的老婊子,再没人能把她换回去。


她把瓷瓶搁进妆匣最底层,拿几盒胭脂压严实了。铜钥匙揣进枕头底下,跟双魂灯挨着。灯焰在铜壳子里跳了两跳,黄澄澄的光从缝里漏出来,照在她拿圣子的手背上。


外头更鼓敲了三下。阿荼躺下来,拿圣子的眼睛盯着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另一桩事——陆无咎说萧承稷在烂桃馆库房箱子里写了三个月的东西。那老东西拿她的糙手、她的缺牙、她的疤脸,一笔一划写了三个月。写的什么?骂她的话?换魂细节?她忽然想起上回在马车里,萧承稷闷声闷气说的那句“药得喝”,那语气跟骂人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老东西,你写我什么坏话呢。”


枕头底下,双魂灯的灯焰又跳了一下。


老妓的权谋

阿荼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弄醒的。她没睁眼,先摸枕头底下的铜钥匙,指头触到冰凉的灯壳才松了半口气。圣子这具身子觉浅,稍有响动就醒,比烂桃馆那间漏风阁楼还难睡踏实。她侧耳听了片刻,是青禾在帘子外头轻手轻脚地扫洒,铜盆碰着木架,叮的一声闷响。


“进来吧。”阿荼拿圣子的嗓子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透的沙哑。


青禾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温茶,双髻梳得齐整,眼下却有些青。阿荼接过茶抿了一口,拿圣子的眼睛上下打量她:“昨夜没睡?谁欺负你了?”


“没有。”青禾摇头,把茶盏搁下,又去叠昨夜摊在案上的几卷文书,“就是外头值夜的侍卫说,国师府的人后半夜来过一趟,在殿门外头转了两圈就走了。”


阿荼搁下茶盏。陆无咎的人半夜来踩点,明面上说是影七听她调遣,暗里怕是盯着她有没有动那瓶药。她面上不显,只把袖子一拢:“影七呢?”


“在殿外廊下站着,从后半夜站到这会儿,没挪窝。”


“让她站着。”阿荼起身让青禾伺候梳洗,圣子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她拿梳子胡乱通了两下就搁了,“你去给我找身不打眼的衣裳,灰的褐的都行,别带圣殿纹章。再把上回赵大人递的那张拜帖翻出来。”


青禾手上顿了顿,没多问,应声去了。


阿荼坐在镜前,拿圣子的脸对着铜镜出神。这脸冷惯了,不笑的时候像庙里泥塑的神像,她学不来萧承稷那种端着架子的冷淡,索性不学。她拿指节敲了敲镜面,心里盘算:赵大人那本黑账,她只扫过两页,记的是户部拨给下城赈灾的粮款,七拐八绕进了国师府的私库。这种账册搁在谁手里都是催命符,赵大人肯递拜帖来,说明他心虚。心虚就好办。


巳时刚过,赵大人果然到了。他今日没穿官袍,换了身半旧的靛蓝直裰,腰带都没系正,显然来得匆忙。阿荼让青禾把人领进偏殿,自己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串檀木珠子慢慢捻——这串珠子是从圣子书案抽屉里翻出来的,她不知道原本做什么用,只觉得攥在手里能压住脾气。


赵大人进来就躬身,腰弯得比上回深:“殿下召下官来,不知有何吩咐?”


“坐。”阿荼拿下巴点了点对面的绣墩,语气不咸不淡,“赵大人上回递的账册,我看了。”


赵大人屁股刚沾着墩面又弹起来,额角渗出细汗:“殿下明鉴,那册子下官只是随手记了些流水,不成体统——”


“流水记得好。”阿荼打断他,把檀木珠子往桌上一搁,珠子磕着桌面响了一声脆的,“下城赈粮的流水,一笔一笔记得清楚。赵大人管户部仓场,经手多少粮、发往哪里、谁签收的,你心里都有数。我要你把这些数,原样再写一份给我。不要你经手的那部分,我要你经手之前、之后,粮去了哪里。”


赵大人脸上肉跳了跳。他抬眼偷觑阿荼,见“圣子”面色平平,右眼下那道金纹在窗光里泛着冷意,看不出喜怒。他咽了口唾沫:“殿下,有些粮是太后娘娘懿旨拨的,下官只管照章办事,至于拨到何处……”


“拨到何处你不管,可你记了。”阿荼往前倾了倾身,拿圣子那双冷眼盯着他,“你记了,就是管了。赵大人,你在这位子上坐了八年,下城多少户人家等着那点粮活命,你比我会算。粮没到他们嘴里,去了别处,你账上抹得平,可太后和国师那边未必领你的情。哪天账册落到旁人手里,头一个掉脑袋的是你,第二个才轮到我。”


赵大人膝盖一软,这回是真坐不住了,噗通跪下来:“殿下这话从何说起!下官对圣殿忠心耿耿——”


“忠心不忠心的,我不爱听。”阿荼摆摆手,像在烂桃馆打发一个赖账的嫖客,“我要你办的事简单。往后每旬把下城粮货进出的底账抄一份,夹在寻常公文里递到我殿上。你递了,我保你平安。你不递——”她顿了顿,拿圣子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上回你在烂桃馆喝花酒,叫了三个姑娘陪席,最后只给了半吊钱,还让阿豹拿鞭子抽了其中一个。这事我替你记着呢,赵大人。”


赵大人脸色煞白。他在烂桃馆那点事,圣子如何知道得这般清楚?他哪晓得眼前这位“圣子”半年前还在烂桃馆后院刷马桶,哪个嫖客赖账、哪个打手抽人,阿荼记得比账房还明白。


“下官……下官照办。”赵大人从怀里摸出帕子擦汗,又试探着问,“只是殿下要这些底账,是要查什么?下官也好有个准备。”


“查什么你不用知道。”阿荼把檀木珠子重新拿起来,“你只管递。递的时候别叫人瞧见,走你府上后巷那扇小门,我让人去取。”


赵大人连声应下,告退时腿还发软,在门槛上绊了一跤。阿荼等他走远了,才从窗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圣子僵直的肩背。青禾从屏风后头绕出来,手里攥着个荷包:“殿下,赵大人出门时塞给守门侍卫的,说是给殿下买茶喝。”


阿荼接过荷包掂了掂,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二两金。她嗤笑一声,把荷包丢给青禾:“收着,回头换成碎银,给殿里值夜的侍卫一人分点。赵大人这钱不拿白不拿,拿了才好叫他安心。”


青禾抿嘴笑了,又敛了笑问:“殿下真信他会递账?”


“他不敢不递。”阿荼把檀木珠子揣进袖里,“这种人,你攥着他一根小辫子,他怕你;你攥着他一摞小辫子,他就得替你办事。不过光靠赵大人还不够,下城那些粮货走哪条路、哪天出城,赵大人未必全知道。得再找个人。”


她说的这个人是九娘。


午后阿荼换了青禾找来的灰褐布衫,把圣子的长发拿黑巾裹了,从圣殿侧门出去。影七果然在廊下站着,黑巾遮面,只露一双冷眼,见阿荼出来也不行礼,只微微侧了侧身。阿荼没理她,径直往马厩走,牵了匹不起眼的枣骝马。影七跟上来,阿荼回头瞥她一眼:“你跟着可以,别出声,别挡道。”


影七点了下头。


烂桃馆后巷的日头被两边高墙夹成一条窄缝,地上湿漉漉的,烂菜叶和煤渣混在一处。阿荼没走正门,绕到后头库房那扇破板门前,拿指节敲了三长两短。里头窸窣一阵,门开了一条缝,露出阿豹那张横肉脸。他见是个裹黑巾的瘦高男人,先愣了一下,等看清那双眼睛——圣子的眼,冷得跟井水似的——他手就抖了,门缝又开大了些。


“别嚷嚷。”阿荼压着嗓子,拿圣子的声音低低地说,“叫九娘出来,后巷茶摊上说话。”


阿豹喉头滚了滚,扭头就跑,光头在暗处一晃一晃的。


半盏茶工夫,九娘从后门扭出来,鬓边那朵蔫红绢花歪着,暗红紧身裙的腰封系得比平日松,显然来得急。她一见阿荼坐在茶摊条凳上,先堆出笑来:“哟,什么风把您吹到这腌臜地方来了——”


“坐。”阿荼拿茶碗推过去,“九娘,我上回跟你说的那桩事,你想好了没有?”


九娘的笑僵了半截。上回阿荼来烂桃馆,是拿“圣子”的身份压她,让她把库房里萧承稷写的那只箱子交出来。九娘当时推三阻四,说箱子早烧了。阿荼没跟她磨,只撂下一句“你替国师府往城外送祭品的事,我手里有单子”,九娘的脸就绿了。


“殿下,”九娘在对面坐下来,拿铜算盘无意识地拨了两下,“那箱子真烧了,我哪敢骗您。不过您要问祭品的事,我倒是能给您递个话。”


“说。”


九娘往左右瞅了瞅,压着嗓子:“国师府每月逢五派车来,从我这后门拉走三五个姑娘,说是送去城外庵堂做杂役。可送出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过。我起先只当是姑娘们攀了高枝不愿回来,后来有一回,车夫多喝了酒,漏了句嘴,说车根本没出城,绕到下城西边的旧仓房就卸了人。”


阿荼端茶碗的手没动,心里却把“旧仓房”三个字记牢了。她面上不动声色:“车夫叫什么?哪的人?”


“叫刘三,住下城西水沟胡同,光棍一条,好两口酒。”九娘说着,拿眼觑阿荼,“殿下,我把这事捅给您,国师府那边要是知道了……”


“你不说,我不说,国师府怎么会知道?”阿荼把茶碗搁下,从袖里摸出赵大人那二两金里匀出的一小块碎银,推到九娘面前,“往后刘三再来拉人,你提前递个信给我。我不白要你的信。”


九娘盯着那块碎银,又抬头看阿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忍住:“殿下,我多嘴问一句——您一个圣子,怎么管起下城这些烂事了?”


阿荼站起来,拿圣子的身高俯视着九娘,黑巾底下那双眼睛冷冰冰的:“你管好你的烂桃馆,少问。”


她转身就走,影七无声地跟上。九娘在后头攥着碎银,半天没动弹。阿豹凑过来小声问:“娘,这圣子咋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位,眼珠子都不往咱这地界搁。”


“闭嘴。”九娘把碎银揣进怀里,铜算盘拨得哗啦响,“往后他让递信就递信,别多话。这位……比国师还难缠。”


阿荼走出后巷,翻身上马时忽然勒住缰绳,回头问影七:“旧仓房在哪?”


影七沉默了一息,答道:“下城西,靠旧城墙根,原是户部存粮的仓。三年前拨给国师府做净魂仪式的杂物库。”


阿荼点点头。三年前,正是萧承稷接手圣殿、开始主持净魂仪式的时候。国师府拿烂桃馆的姑娘往旧仓房送,跟净魂仪式脱不了干系。她心里那团乱麻又缠紧了一圈,面上只催马快走。


回到圣殿已是掌灯时分。青禾备了晚膳,阿荼拿圣子的手抓着筷子扒了两口就搁下了。她让青禾把下城的地图铺在案上,拿炭笔在旧仓房的位置画了个圈,又顺着仓房往城外画了一条线,笔尖停在半道:“青禾,你看出什么了?”


青禾凑过来瞧了瞧:“这条道……不是官道。官道从城门往东绕,这条是旧运粮的土路,走的人少。”


“人少才好办事。”阿荼拿炭笔点了点仓房,“国师府把姑娘从烂桃馆拉出来,走这条土路进仓房,卸了人再往北拐。北边是什么地方?”


青禾想了想:“北边是皇陵的祭田,再过去就是太后娘娘的汤泉行宫。”


阿荼把炭笔一丢。太后和国师,一个管着皇陵祭田,一个管着净魂仪式,中间拿烂桃馆的姑娘填缝。她虽然还没把整条线摸透,但至少知道该往哪儿挖了。


“去把霍霆叫来。”


青禾应声去了。不多时霍霆披甲进来,左眉那道断痕在灯下更显眼,他抱拳行礼:“殿下。”


“你手下有多少人靠得住?不要多,要嘴严。”


霍霆想了想:“亲卫营里能用的,十来个。”


“挑五个,明晚跟我走一趟旧仓房。”阿荼拿圣子的手指敲着地图,“不穿甲,不带圣殿徽记,扮成下城脚夫。影七也去。”


霍霆目光微动,看了影七一眼,没多问,只沉声应下。


等霍霆走了,阿荼把地图卷起来塞进妆匣底层,跟那只瓷瓶并排放着。她躺下来时,双魂灯在枕头底下闷闷地跳,灯焰把枕面映出一小片暖黄。她拿圣子的手按在灯壳上,低声嘀咕:“老东西,你写的那箱子东西,九娘说烧了。我估摸着是糊弄我的。你要真写了三个月,总得留个后手吧?你要留了,就给我透个气。你要没留……”


她顿了顿,把灯往枕头里塞了塞:“没留也行。我自己挖。”


灯焰跳了两跳,没出声。


阿荼翻了个身,闭眼睡了。外头更鼓敲过四下,影七在殿外廊下换了个站姿,没挪地方。


长公主的床

阿荼是被一阵细碎的环佩声弄醒的。


那声音从殿门外一路响进来,不紧不慢,像有人拿银匙一下下敲着瓷盏。她睁开眼,枕下的双魂灯还温着,殿里已透进青灰色的晨光。青禾的脚步声急急迎出去,压着嗓子叫了声“殿下”,随即被另一个声音截断了。


“圣子还没起?那正好,本宫也没打算在外头等。”


阿荼一骨碌翻身坐起来,圣子这具身子骨倒是利索,就是腰背太直,睡一宿硬板床便酸得厉害。她刚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殿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姜月衡站在门口,月白朝服换成了藕荷色的家常窄袖衫,外罩一件薄氅,头发只松松绾着,插了根素玉簪,可那通身的气派比穿朝服时还压人。她身后跟着两个宫装侍女,手里捧着锦盒和铜盆,再后头是四个带刀侍卫,齐刷刷停在殿门外。


“长公主殿下——”青禾急得脸都红了,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姜月衡抬了抬下巴,那两个侍女便绕过青禾把锦盒铜盆搁在案上,退出去时还顺手把殿门带上了。殿里只剩阿荼、青禾和姜月衡三个人。姜月衡这才把目光落到床上,从阿荼散着的黑发看到半敞的寝衣领口,又往下扫了一眼裹在被子里的腰腿,嘴角一挑:“圣子这睡相,倒比白日里那副端方模样有意思。”


阿荼心里骂了一声,面上却不敢露。她现在是萧承稷的脸,冷眉冷眼的,稍微龇牙咧嘴就不对劲。她清了清嗓子,拿圣子那把低沉的嗓子开口:“长公主大清早闯寝殿,不合规矩。”


“规矩?”姜月衡在案边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盏茶,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我是你未婚妻,太后亲口定的,满朝都知道。未婚妻来看看未婚夫夜里睡得好不好,哪条规矩管得着?”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还是说,圣子心里有别人,怕我看见什么?”


阿荼眼皮一跳。这女人不好糊弄,她得把话头岔开。她学萧承稷平日的样子,把被角往身上一拢,脊背挺直,下巴微收,眼神沉下来:“长公主多虑了。我昨夜看地图看得晚,起得迟了些。”


“看地图?”姜月衡果然接了话,身子往前倾了倾,“什么地图?”


“下城的地图。净魂仪式要清点旧仓房一带的住户,我得心里有数。”


姜月衡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不长不短,刚刚好卡在“看穿你”和“不戳破你”之间。“圣子,”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床边来,“你以前跟我说话,从不敢看我的眼睛。今天倒是敢了,可你看我的样子——”她弯下腰,凑近阿荼耳边,声气放得又轻又软,“像个老鸨在估姑娘的价。”


阿荼后脊梁一麻。这长公主的眼睛也太毒了。她脑子里飞快转着,面上却定住不动,只把眉头一拧:“长公主这话,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听不懂吧。”姜月衡直起身,拍了拍手,“我来是有正事。昨夜宫里递了消息出来,太后打算让国师府的人插手净魂仪式的账目。一旦让他们碰了账,旧仓房那几条路怎么走、谁在走,就全捏在国师手里了。圣子,”她偏过头,似笑非笑,“你这位置坐得稳不稳,就看这半个月了。我是你未婚妻,你倒了,我脸上也不好看。所以——”


“所以长公主要帮我。”


“帮你?”姜月衡拿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唇,“我帮你,你拿什么谢我?”


阿荼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她太熟悉这种话了。烂桃馆里九娘跟客人谈价钱,也是这么个调调。她盯着姜月衡看,长公主站在晨光里,明艳得像一把出鞘的刀,偏偏眼角眉梢都带着钩子。阿荼心里飞快算了一笔账:这女人要的是权,是圣殿的权,是往后太后也压不住她的权。可她要先拿到“圣子”这个人,才肯下注。


“长公主要什么谢礼?”阿荼问。


姜月衡没答话,只拿眼风扫了扫床铺。青禾在后头倒抽一口凉气,阿荼心里骂得更凶了。这女人是来试货的,试萧承稷这具身子到底肯不肯给她。若不肯,她抬脚就走,转头就能把“圣子有异”的消息递到太后跟前。


阿荼垂下眼,拿圣子的手把被子往旁边一掀。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萧承稷那双修长苍白的手上,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干净净。她抬起眼,拿圣子那张冷脸做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长公主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


姜月衡微微一怔。她大概没料到“圣子”会这么接话,凤眼眯了眯,却没退:“圣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阿荼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寝衣带子松松垮垮挂着。她拿萧承稷这具身子的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看着姜月衡,手一伸,把长公主腰间的玉剑扣轻轻一拨,“长公主要帮我,我总得让长公主放心。只是——青禾,你出去守着,任何人来都不许进。”


青禾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红,低头退出去时差点绊在门槛上。殿门一合,姜月衡反倒往后撤了半步,抬手按住阿荼的手腕:“圣子今日倒是爽快。只是我听说——你前些日子还在为净魂仪式斋戒,碰都不让人碰。”


“斋戒完了。”阿荼面不改色,心里把萧承稷骂了个透。这身子斋戒不斋戒她不知道,但姜月衡既然敢来,就说明她早打听清楚了。她得抢在前头把主动权攥手里。她反手扣住姜月衡的手腕,拿圣子那副清瘦却有力的指头往上一捋,把长公主的窄袖推到肘弯,露出白生生一截小臂,“长公主既来了,就别拿话试我。我这个人——不喜欢被人试。”


姜月衡的呼吸变了一拍。阿荼看得真切。长公主是金枝玉叶,平日跟人打交道全是话里藏刀,刀刀不见血。可阿荼在烂桃馆混了半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把话里的刀拔出来,换成肉碰肉。她低下头,拿萧承稷的嘴唇往姜月衡耳根上贴,气声压得又低又哑:“长公主想验货,总得让我先验验长公主的诚意。”


姜月衡没躲。她侧过脸,凤眼半阖,嘴唇擦过阿荼的下颌,笑了一声:“圣子这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阿荼没给她琢磨的工夫。她拿萧承稷的手从姜月衡后腰往上一带,把人半推半抱地弄到床沿坐下,自己单膝跪在踏板上,仰头看姜月衡。这个角度是烂桃馆里最讨巧的——既显得恭顺,又把对方的腿拢在自己两臂之间。她拿圣子那双冷冰冰的眉眼做出热切的样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应:“话多不如做多。”


姜月衡被她按在床沿上,腰后是叠好的锦被,身前是“圣子”那张端方冷峻的脸。她低头看了阿荼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阿荼头上束发的玉冠摘了,黑发哗地散下来,落在阿荼肩头和姜月衡膝上。“我倒要看看,”姜月衡拿指尖卷了一缕黑发在手里绕,“圣子这斋戒了二十几年的身子,能做出什么来。”


阿荼心里冷笑。斋戒二十几年?她十五岁就被九娘开了苞,接过的客比姜月衡吃过的席还多。可萧承稷这具身子确实是童子身,她得装得像那么回事。她拿手去解姜月衡的衣带,指头故意抖了两下,又停住,抬眼看姜月衡:“长公主,我若做得不好,你别恼。”


姜月衡被她这副“又想要又不敢”的样子逗得弯了嘴角,伸手把衣带自己扯开了,藕荷色的外衫滑下来,里头是月白抹胸,锁骨上挂着一串细珠链,珠子滚进衣料褶皱里。“圣子这手抖得——倒像真没碰过女人。”她拿膝盖碰了碰阿荼的腰侧,“快些,我辰时还要回宫点卯。”


阿荼得了准话,手就不抖了。她拿萧承稷那双干净修长的手把姜月衡的抹胸推上去,嘴唇贴住长公主的颈侧,从耳根一路往下,力道拿捏得刚刚好——不轻不重,不疾不徐,每一下都落在姜月衡呼吸变粗的当口。这是烂桃馆里练出来的本事,客人喘气快了她就慢,客人喘气慢了她就快,把人吊在半空里上不去下不来,最后只能自己求她。姜月衡起先还端着架子,拿手推阿荼的肩,嘴里说“慢些”,可推了两下手指头就蜷起来,抓在阿荼散着的黑发里,越攥越紧。


阿荼拿膝盖把姜月衡的腿分开,手从裙腰探进去,隔着薄薄一层里裤摸到湿意,心里有了数。她指头不急着往里走,只在外面打转,拿萧承稷低沉的嗓子在姜月衡耳边问:“长公主,这样行不行?”姜月衡咬住下唇不吭声,阿荼就停住不动,只拿鼻尖蹭她耳垂。等了几个呼吸,姜月衡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倒是动啊”,阿荼才把指头送进去,一进一出都带着巧劲,拇指压在外头揉着,把姜月衡弄得腰背弓起来,锦被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圣子——”姜月衡仰起脖子,喉咙里滚出半截呻吟又咽回去,拿手背堵住嘴。阿荼腾出另一只手把她手背拉开:“别堵,这殿里没外人。”姜月衡瞪她一眼,可眼里水光潋滟的,瞪人也像勾人。阿荼低头亲她嘴角,手上加了力道,把长公主那声没咽住的叫唤全堵在两人唇间。


等姜月衡腰腹绷紧了又松开,阿荼才把手抽出来,指头上亮晶晶的。她拿床头的帕子擦了手,又去擦姜月衡的腿根,姜月衡软在锦被里,拿脚踢了踢她膝盖:“你——你这叫斋戒?”


“斋戒完了。”阿荼面不改色地把帕子丢进铜盆,又补了一句,“长公主若觉得不好,下回我改。”


姜月衡撑起身子,头发散了一肩,脸上红晕还没褪干净,可眼神已经恢复了七八分清明。她盯着阿荼看了半晌:“萧承稷,你以前连我手都不肯碰,说男女大防。今日怎么——”


“今日我想明白了。”阿荼拿圣子的手把散开的寝衣拢好,系带子时故意系得松松的,“长公主要的是圣殿的权,我要的是国师府倒台。咱俩各取所需,比空口白话的盟约牢靠。”她顿了顿,拿萧承稷那副冷脸做出一个近乎温存的表情,“再说,长公主又不难看。”


姜月衡被她这句大实话噎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行,萧承稷,你行。”她起身自己穿衣裳,手还有点抖,系了两次才把抹胸带子系好,“国师府在旧仓房的账,我让户部的人给你抄一份底子。太后那边我去拖,但拖不了多久——半个月,你把仓房那条线挖清楚,我保你在朝会上说话有人应。”


“够了。”阿荼点头。


姜月衡走到殿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圣子,你今日这做派——倒让我觉得以前那个萧承稷是装的。”她没等阿荼答话,推门出去了,外头青禾的脚步声急急跟上去,环佩声一路响远了。


殿门合上,阿荼站在原地没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萧承稷的手,指节干净,指甲齐整,方才还在姜月衡身上又揉又按。她走到铜盆边,拿皂角把两只手从指尖搓到手腕,搓了三遍,皂角沫子都变清了才罢。水凉得刺手,她也不兑热水,就那么搓着,心里那股腻歪劲怎么也下不去。


她拿圣子的身子跟长公主睡了,睡完了换回来一句“各取所需”。这话她在烂桃馆说了半辈子,跟客人说,跟九娘说,跟自己说。她原以为换了圣子的皮囊就能从这泥潭里拔出来,可方才她跪在踏板上的时候,膝盖底下是长公主的裙摆,头顶上是长公主的鼻息,她做的跟从前在烂桃馆做的没什么两样——只不过从前她收铜板,如今她收朝堂上的筹码。


“阿荼。”她拿圣子的嗓子低低骂了自己一声,“你也就是个换个地方卖的。”


双魂灯在枕头底下闷闷跳了一下。阿荼把手上水渍擦干,走过去把灯摸出来,灯焰跳得比平日急,黄光一闪一闪的。她拿指头弹了弹灯壳:“老东西,你急什么?你未婚妻自己送上门的,我不接,她转头就去太后跟前卖我。你行你上啊。”


灯焰不跳了。


阿荼把灯塞回枕下,坐到案前把姜月衡留下的锦盒打开。里头是一卷薄纸,户部抄来的旧仓房账目底子,墨迹还新。她摊开来一行行看下去,看到第三页上“北仓耗米三百石”一行时,拿炭笔在“北仓”旁边画了个圈。北仓往北就是皇陵祭田,太后汤泉行宫就在祭田边上。国师府拿烂桃馆的姑娘填北仓的窟窿,太后拿祭田的粮填国师府的窟窿。这条线上谁都不是干净的。


她正拿炭笔往下勾,青禾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脸上还带着方才被赶出去的窘迫:“殿下,长公主走的时候留了话,说下月初五宫里设宴,让您务必到场,她给您引见户部的人。”


“初五?”阿荼算了算日子,还有十来天,“行。你回头把初五那日旁的安排都推了。”


青禾应了声,把粥搁在案角,眼睛却往床上瞟了一眼。锦被皱得不成样子,帕子还搭在铜盆沿上,她脸又红了,低头退出去时阿荼叫住她:“青禾。”


“殿下?”


“去弄碗避子汤来。”


青禾脚下一绊,扶住门框才站稳:“殿、殿下,长公主她——”


“不是给她喝。”阿荼拿炭笔敲了敲桌面,“给我。我不放心。”


青禾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脸从红转白,低头应了声“是”就快步出去了。阿荼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心里盘算着:萧承稷这身子要是真被姜月衡弄出个好歹来,她这冒牌圣子就彻底完了。避子汤是幌子,她得找机会让青禾去太医院摸清楚这身子到底有没有暗疾——陈太医那老东西怕事,但给钱就张嘴。


她把账目底子重新卷好塞进妆匣底层,跟地图并排放着。外头日头升起来了,殿里亮堂堂的,铜盆里的水映着窗格子,晃得人眼晕。阿荼对着那盆水看了会儿自己——萧承稷的脸,冷眉冷眼的,可她知道底下藏着个四十九岁的老妓女,缺牙、疤脸、指头粗大。她拿圣子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低声嘀咕:“老东西,你最好真有后手。你要没留,我就得靠自己在这泥潭里打滚了。滚就滚吧,反正滚了半辈子了。”


她起身把案上的粥喝了,又拿圣子的手把炭笔捡起来,在旧仓房那条土路尽头画了个叉。叉旁边写了两个字:祭田。


笔迹歪歪扭扭的,跟萧承稷平日那手漂亮的馆阁体全不一样。阿荼看了两眼,把纸翻了个面,拿袖子蹭了蹭,重新拿正楷描了一遍。描完了自己笑了一声:“装得还挺像。”


殿外更鼓敲过五下,影七在廊下换了个站姿,往殿里递了句话:“殿下,霍霆派人来问,今夜还去不去旧仓房?”


“去。”阿荼把炭笔一搁,“跟他说,多带两根撬棍。仓房那锁,怕是不好开。”


杀人

下城的天亮得比上城晚。


高墙把晨光挡了大半,等日头翻过圣殿的琉璃顶,漏到下城石板路上时,已经是脏兮兮的灰白色了。巷子里的积水结了薄冰,又被人踩碎,黑泥混着烂菜叶糊了满地。阿荼那具旧身——灰褐粗布裙,花白头发用黑巾胡乱裹着,脸颊上的烫疤在冷风里泛着紫——正缩在旧仓房后头的柴垛边上。


萧承稷占着这具身子已经有几日了。他始终没能习惯这具躯壳的沉重和酸痛:膝盖里像塞了碎瓷片,走路时腰直不起来,左手小指伸不直,那是早年断过没接好的旧伤。更难受的是气味——馊水、霉灰、烂菜、还有自己身上那股洗不净的酸腐味。他每吸一口气,胃里都要翻一翻。


可他不能动,也不能出声。天蒙蒙亮时他就摸到了这里,怀里揣着阿荼昨夜托青禾偷偷递出来的短刀——一把巴掌长的剔骨刀,刀柄缠着麻布,是青禾从御膳房偷拿的。阿荼在纸条上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藏好,杀人。


萧承稷当时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一生没亲手杀过人,净魂仪式里斩的都是咒灵虚影,刀落下去化成黑烟就散了,没有血,没有重量。但这把刀在怀里沉甸甸的,铁腥味透过麻布往鼻子里钻。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踩碎了薄冰,咯吱咯吱地响。萧承稷绷紧了脊背,从柴垛缝隙往外看。


来的是周员外。


五十多岁的人,肥硕得走路都喘,酒糟鼻在冷天里更红了,像颗烂透的草莓。他穿着件酱色绸袍,外头罩了件不合身的羊皮褂子,身后跟着两个短打汉子,一个提棍,一个捏着麻绳。周员外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臭婊子,敢跑?老子钱都付了九娘,你跑到天边也是老子的人!”


萧承稷慢慢把短刀从怀里抽出来,刀柄攥在掌心。阿荼的手粗短,指节僵硬,攥刀时使不上全力。他试着换了个握法,把刀柄抵在腕根,刀尖朝下——这是从前看侍卫练刀时记下的反手刺法。


周员外走到柴垛前,抽了抽鼻子:“什么味儿……老东西,出来!九娘说你偷了她的银锞子跑路,老子不信。你跑不出下城,这片地界全是老子眼线。”


萧承稷没动。他在等——等那两个人离得再近些。阿荼教过他,下城打架没有招式,谁先动手谁吃亏,得等对方把手伸过来再动刀。他当时听着觉得粗俗,现在蹲在柴垛后头,膝盖打颤,手心冒汗,才明白这话有多实在。


周员外等得不耐烦了,伸手就往柴垛里掏。那只肥手刚探进来,萧承稷猛地攥住他手腕,往柴垛上一带。周员外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扑,酒糟鼻撞在木柴棱角上,鼻血顿时涌出来。


“哎哟——!”


萧承稷没给他喊第二声的机会。反手一刀扎进他脖颈侧面,刀尖从喉结旁边斜着进去,扎穿了气管,又往前送了半寸。周员外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水壶烧开了没人提,两只肥手在空中乱抓。萧承稷死死按住他肩膀,把刀拧了半圈拔出来,血喷了他满脸。


热得烫人。腥得发甜。


萧承稷僵住了。他低头看着周员外在地上抽搐,喉咙里往外冒血泡,两条腿蹬了几下就不动了。那两个短打汉子愣了一瞬,随即一个抡棍砸过来,另一个撒腿就跑,边跑边喊:“杀人啦——老婊子杀人啦——!”


萧承稷侧身躲棍,肩膀还是挨了一下,整个人撞在柴垛上。他顺势把刀往那汉子小腿上划了一道,趁对方弯腰抱腿的工夫,爬起来就跑。跑出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员外仰面朝天躺在烂泥里,酱色绸袍浸透了血,变作黑紫色,肥肚子鼓着,酒糟鼻上的血还没干。


他跑了半条街,两条腿就开始发软。阿荼这身子肺不好,跑急了胸口疼,眼前一阵阵发黑。拐进一条窄巷时他扶着墙喘了半天气,才把刀塞回袖子里。脸上身上的血没法擦——下城到处都是眼线,满脸血的生面孔比什么都扎眼。


果然,还没走出下城地界,两个巡街的官差就堵住了巷子口。


“站住!”前头那个矮胖官差拿刀鞘指着他,“有人报你杀了周员外,跟我们走一趟!”


萧承稷慢慢直起腰。他脸上血糊糊的,头发从黑巾里散出来几缕,花白地贴在烫疤上,模样实在狼狈。可他一开口,声音却平得不像个刚杀了人的老妓女:“周员外要强抢民女,民女不从,他先动的手。官爷明鉴。”


矮胖官差嗤笑一声:“你?民女?烂桃馆的婊子也配叫民女?”另一个高瘦的已经抖开麻绳往他脖子上套了。


萧承稷没反抗。他只是在被拖走时,把袖子里那把剔骨刀悄悄丢进了路边沟渠里。


审堂设在下城兵马司的偏厅里,青砖地,灰瓦顶,案桌后头坐着个从五品的主事,姓吴,四十来岁,蓄着两撇鼠须,眼睛本来就小,眯起来更找不着了。周员外的尸首停在堂外廊下,盖了张草席,露出来的脚脖子上还挂着泥。


萧承稷那具旧身跪在堂中,膝盖硌在砖地上,疼得他额角直跳。堂外围了几十个看热闹的下城百姓,挤得门口水泄不通,有人喊“老婊子杀人偿命”,也有人嘀咕“周员外那狗东西早该有人收拾”。


吴主事一拍惊堂木:“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阿荼,烂桃馆的……杂役。”萧承稷低着头,声音闷在嗓子眼里。他刻意把话说得粗哑些,学阿荼平日的腔调。


“杂役?”吴主事翻着九娘递上来的契书,“九娘说你偷了银锞子跑路,可有此事?”


“没有。”萧承稷抬起头,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痂,“周员外昨晚要带我出馆,我不肯,他追到下城来。那两个人是他带的打手,棍子和绳子还在巷子里,主事大人派人去看便知。”


吴主事脸上显出难色。周员外在下城经营多年,跟兵马司的几位主事都有往来,逢年过节送炭敬冰敬从不落下。可周员外好色刻薄也是出了名的,下城百姓背地里骂他断子绝孙的不少。这案子要是判重了,周家那边交代不过去;判轻了,外头几十双眼睛看着,他也不好收场。


正犹豫着,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圣子殿下到——”


吴主事手一抖,惊堂木差点掉地上。他慌忙起身整衣迎出去,堂外围观的百姓也呼啦啦跪了一片。萧承稷跪在堂中没动,只听见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鞋底踩在青砖上,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阿荼来了。


她顶着萧承稷那张脸,白金色圣袍洗得干干净净,黑发用银冠束着,右眼下方的金色神纹在偏厅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身后跟着霍霆和四个圣殿骑士,银甲白氅,站了两排。青禾捧着一卷文书跟在最后头,眼睛往堂中扫了一圈,看到跪在地上的“阿荼”满脸是血,嘴唇抿了一下。


吴主事迎上去要跪拜,阿荼抬手止住了:“吴主事不必多礼。本座路过兵马司,听闻下城出了人命案子,顺道来听一听。”她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满堂喧哗,“圣殿掌天下刑狱复核,本座既撞上了,便不好装看不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萧承稷在心里叹了口气——阿荼学他说话的语气已经学得很像了,连“本座”两个字咬的轻重都分毫不差。只是她站在堂上,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敲着腰间玉带,那是她自己的习惯——老妓女在烂桃馆跟人讨价还价时,手指头就不老实。


吴主事额上冒了汗:“殿下,这案子下官正在审,案情尚不明朗……”


“那就现在明朗。”阿荼已经走到案桌后头,也没坐吴主事的椅子,只把青禾手里的文书拿过来翻了翻,“周员外强占民女,下城百姓都知道。昨夜他要带人出馆,人证物证俱在。本座再问你——他一个下城商户,带两个持棍打手强抢民女,按律当如何?”


“这……当杖八十,徒三年。”


“可他死了。”阿荼把文书往案上一搁,“死了就一了百了。民女反抗,杀了他,按律当如何?”


吴主事咽了口唾沫:“按律……妇人拒奸杀夫,杖九十,徒两年半。但周员外毕竟未遂,这……”


“未遂?”阿荼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堂上堂下都静了一静。她转过身,拿圣子的眼睛扫过堂外围观的人群,“本座倒想问问下城的百姓——周员外‘未遂’过吗?他这些年强占过的民女,有一个是自己愿意的?”


堂外沉默了一瞬,随即有个老婆子喊了一嗓子:“没有!我闺女就是被他糟蹋了上吊死的!”人群炸了锅,七嘴八舌骂起周员外来,有说周家逼债打死人的,有说周员外把丫鬟肚子搞大丢井里的。吴主事脸都白了,连拍惊堂木:“肃静!肃静!”


阿荼等喧闹声小了些,才慢悠悠开口:“吴主事,本座看这案子不用再问了。周员外强占民女在前,持械追抢在后,民女走投无路反杀,是自招杀身之祸。”她拿起案上的朱笔,在判词上划了几笔,“杖九十免了,徒两年半也免了——这民女本座带回圣殿,罚入偏院做苦役抵罪。周家那边,你去说,就说圣子判的,有不服的,来找本座。”


吴主事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驳。圣殿在帝国地位超然,圣子亲口判的案子,别说他一个从五品主事,就是兵马司正使来了也不敢翻。他乖乖在判词上用了印,又叫人把“阿荼”从地上拉起来,解了麻绳。


霍霆一直站在阿荼侧后方,此时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殿下,这判得……是不是太巧了些?”


阿荼没回头,拿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巧什么巧。周员外那种货色,死一个下城少一个祸害。本座这是替天行道。”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再说了,圣殿偏院缺个倒夜香的,我看这老货正合适。”


霍霆嘴角抽了一下,到底没再说什么。


萧承稷被两个骑士一左一右架着出了兵马司偏厅。他满脸是血,腿又软,走起来拖拖沓沓的,真像个被打惨了的老妓女。路过阿荼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瞬,抬起头来,用阿荼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自己”一眼。


阿荼也正低头看他。圣子的脸冷冰冰的,可那双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东西——萧承稷认出来了,那是阿荼在老妓女躯壳里时惯有的神情,刀尖上舔血的人才有的警觉和算计。她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别死。”


萧承稷喉头堵了一下,没应声,被骑士架着走了。


圣殿偏院在下城和上城交界处,是个荒废多年的小院,三间瓦房围着一口枯井,院墙塌了一截,拿木栅栏胡乱堵着。青禾提前派人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床铺是旧门板搭的,铺了层干草和粗布褥子,比烂桃馆强些,但也有限。


萧承稷被推进屋里时,天已经擦黑了。他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这才觉得浑身都在疼——肩膀挨那一棍的地方肿了起来,膝盖跪得青紫,脸上干了的血痂绷得皮肤发紧。他伸手摸了摸脸,摸到阿荼那粗糙的皮肤和缺牙的豁口,心里涌上一种古怪的错位感:这明明不是他的身体,可疼是他的疼,累是他的累。


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阿荼一个人进来了,没带青禾也没带霍霆。她反手把门闩插上,蹲到萧承稷面前,拿袖子蘸了水盆里的凉水给他擦脸上的血。


“周员外那刀扎得够狠。”她一边擦一边说,语气平平的,“喉管都断了,救不回来。你第一次杀人?”


萧承稷闭着眼任她擦,半晌才嗯了一声。


“手抖了没?”


“抖了。”萧承稷睁开眼,拿阿荼那张老脸对着阿荼的圣子脸,“扎进去的时候没抖,拔出来的时候抖了。血喷上来,烫得我差点松手。”


阿荼笑了一声,拿指头弹了他脑门一下:“行,没傻。知道拧半圈再拔,谁教你的?”


“看侍卫练刀记的。”


“啧。”阿荼把血布丢进水盆里,水立刻红了,“读书人就是麻烦,杀个人还得先看别人怎么杀。”她蹲累了,索性盘腿坐到地上,跟萧承稷面对面。两个灵魂装在对方的身子里,一个圣子脸老妓女心,一个老妓女脸圣子心,蹲在偏院漏风的破屋里,谁看谁都觉得荒唐。


“你方才在堂上判得倒是利索。”萧承稷说,“吴主事脸都绿了。”


“他绿他的。”阿荼拿手指头抠着砖缝里的泥,“周员外那种人,活着就是祸害。我早想弄死他了,就是没胆子。你倒好,一刀下去干净利落。”她顿了顿,忽然正色,“不过下回别在下城动手。下城眼线多,你跑不利索。要杀人,引到上城来,圣殿地界上死个把人,本座压得住。”


萧承稷看着她,忽然问:“你方才说‘别死’,是怕我死了你回不去这身子?”


阿荼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缺牙的豁口露出来,丑得很:“一半一半吧。你要死了,我上哪儿再找一个会写馆阁体的圣子去?再说了——”她伸手把萧承稷散出来的花白头发往黑巾里塞了塞,“你这老东西虽然讨人嫌,但命硬。我半辈子没遇着几个命硬的,死了可惜。”


萧承稷没接话。他低头看着阿荼那只粗短的手在自己脸侧忙活,指头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泥——那是他自己的身体,被阿荼的灵魂用了这些天,手指头都变糙了。他心里翻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又恶心又暖和,像冬天喝了碗放凉了的油汤。


“偏院这边我给你留了个人。”阿荼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头的灰,“小桃,你认得。她明儿过来给你送饭洗衣,顺便盯着外头。霍霆那边我交代过了,只说你是圣殿要犯,罚来做苦役,别的没提。”


“霍霆信了?”


“信不信由他。”阿荼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要是连这点事都琢磨不明白,这圣殿骑士团长也白当了。不过你放心,他就算琢磨明白了,也不会往外说。他那个人,认死理,认了圣殿就一条道走到黑。”她拔开门闩,又补了一句,“你夜里睡觉警醒些。偏院墙矮,周家那边要是买人来报复,翻墙就进来了。”


“你方才在堂上不是说,有不服的来找你?”


“我说我的,他们听不听是他们的事。”阿荼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银冠上的穗子晃了晃,“你手里没刀了,明儿我让青禾再给你弄一把。这回藏好,别再丢了。”


萧承稷靠在门板上看她走出去。圣子的白金色背影在暮色里格外扎眼,可那走路的架势还是老妓女的——步子不急不慢,腰微微塌着,脑袋左右晃着看路,像随时准备跟人讨价还价。


院门关上后,他慢慢爬到门板床上躺下来。干草扎脖子,粗布褥子硬得硌骨头,可他实在累狠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半梦半醒间他听见外头有猫叫,又听见小桃细声细气地跟谁说话,然后是院门开合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阿荼身上的酸腐味从褥子里往上蒸,他闻了几天,居然有点习惯了。这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堂堂圣子,闻惯了老妓女身上的馊味,说出去谁信?


可不信也得信。他摸了摸自己这具身子的喉咙——阿荼的喉咙,皮松肉垮,咽口唾沫都费劲。方才在堂上,阿荼顶着圣子的脸判案时,他跪在底下仰头看,忽然觉得那场景熟悉得很:从前他坐在高台上审人,底下跪着的百姓也是这么仰头看他。如今倒了个个儿,他在底下跪着,阿荼在上头坐着,拿他的脸他的嘴他的声音,替他判了一桩他这辈子都不会判的案子。


“老东西。”他拿阿荼的嗓子低声骂了一句,自己也不知道在骂谁。


偏院外头传来更鼓声,敲过七下。萧承稷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周员外喉咙里冒血泡的声响。他攥了攥阿荼那根伸不直的左手小指,心想:明日得让青禾弄把好刀来。阿荼说得对,下回得把人引到上城再杀。


两具身体的争吵

偏殿的炭盆快灭了,剩几块暗红的炭核子有气无力地冒着青烟。阿荼裹着那身白金色圣袍推门进来时,萧承稷正蹲在炭盆边上拿火钳拨灰,动作笨拙,因为阿荼那双手指头伸不直,火钳在手里打滑,拨了两下就把一块炭核子捅碎了,火星子溅出来,落在裙摆上,烫出一个小洞。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洞,又抬头看了看走进来的阿荼,眉头拧成一团。


“你走路能不能别晃。”他站起来,把火钳靠回墙角,“圣子的仪态,你当是逛菜市?腰塌着,脑袋左右甩,朝堂上那些老东西眼睛毒得很。”


阿荼没理他,径直走到案边坐下,伸手去够茶壶。壶是凉的,她也不嫌弃,对着壶嘴灌了两口,拿袖子一抹嘴——那袖子是圣袍的宽袖,白锦缎上立刻洇出一片茶渍。萧承稷看得太阳穴突突跳。


“你——”


“我怎么了?”阿荼把茶壶往桌上一墩,“我今日替你判了六桩案,见了三拨朝臣,还打发了一封太后的手谕。你那好未婚妻姜月衡在偏厅等了我半个时辰,我陪她说了会儿话,人家走的时候脸都是绿的。你倒好,蹲这儿烤火。”


“姜月衡?”萧承稷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子冷意,“你跟她说了什么?”


“能说什么?她说要商议婚期,我说缓一缓,圣殿最近事多。她说要调一队禁军来守圣殿外围,我说不必,霍霆的人够用。她问我是不是信不过她,我说我信得过圣殿的规矩。”阿荼从碟子里捏了块蜜饯丢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她临走的时候问我,圣子殿下最近是不是身体不适,怎么说话口气跟从前不大一样。”


萧承稷脸色变了:“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最近在研读下城民生卷宗,见了些污糟事,心气不顺,口气冲了些,让她多担待。”阿荼嚼完蜜饯,拍了拍手上的糖渍,“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没再问,走了。你那未婚妻不是省油的灯,她迟早看出来。”


“看出来也是你露的马脚。”萧承稷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圣子的脸配上阿荼的坐姿——歪着身子,一条腿盘在椅子面上,另一条腿垂着晃荡——怎么看怎么别扭。他忍不住伸手把她那条盘着的腿拍下去,“坐正。”


阿荼斜了他一眼,把腿又盘了回去。


“你少跟我摆圣子的谱。你这具身子我住了快半个月了,什么脾性我不比你清楚?你当圣子就非得坐得跟牌位似的?我今日在堂上端了一天,腰都快断了。回了这偏殿还不许我松快松快?”


“你松快可以,别拿我的身子去跟姜月衡闲扯。”萧承稷的声音冷下来,右眼下那道金色神纹在昏暗里微微发亮,“婚期的事,禁军的事,哪一件是你该做主的?你一个——”


他顿住了。


阿荼替他把话接完:“我一个烂桃馆的老婊子,不配拿圣子的嘴说话,是吧?”她把蜜饯碟子往他那边一推,碟底在桌面上刮出刺耳的一声,“那你倒是换回来啊。你换回来,你自己去跟姜月衡商议婚期,自己去调禁军,自己去应付太后。我回烂桃馆接客去,你爱怎么圣洁怎么圣洁。”


萧承稷没接话。


换回来。这三个字像块烧红的铁,谁碰谁烫手。第一次换魂是陆无咎那盏双魂灯搞的鬼,换得不明不白,连个章程都没有。这半个月他顶着阿荼的身子窝在这偏殿里,白天装病,夜里翻来覆去地想怎么换回去,想到现在也没想出个法子。阿荼倒是问过青禾,青禾偷偷去翻过太医院的老档,只翻到一句“双魂易位,七日为返,逾期则根深”,再往下那页被人撕了。


七日。早过了。


“换不回去。”萧承稷说,声音干巴巴的,“你比我清楚。”


“我清楚个屁。”阿荼把茶壶又拎起来,晃了晃,空了,气得往桌上一摔,“我清楚的是,你今日在堂上差点露馅。周员外那事,你跪在底下仰头看我那眼神——你当底下那些衙役是瞎子?圣殿骑士团长跪在一个老妓女面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要不是霍霆挡着,明日下城就得传遍。”


“你杀周员外之前跟我通过气?”


“通什么气?我哪知道你要杀他?”阿荼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回去,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尖又哑,“你拿我这身子去杀人,杀完了让我顶着圣子的脸去判案。你知不知道我在堂上说什么?我说‘此人该死,依律当斩’。我他娘的连律条都没背全,全靠底下人递话。你倒好,杀完了往偏殿一缩,烂摊子全扔给我。”


“他该死。”萧承稷说,语气平得没有起伏,“他当着你——当着这具身子的面,说了那些话,做了那些事。他该死。”


阿荼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哟,圣子殿下替我出气呢?周员外睡过这身子多少回,你数过没有?你杀他一个,烂桃馆里还有十个八个排着队。你杀得过来?”


“所以我说要换回去。”萧承稷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虽然他现在用的是阿荼那具一米五八的矮身子,仰着头才能跟坐着的阿荼对上视线,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气势硬是没减半分,“换回去之后,烂桃馆的事我来处置。九娘手里的把柄,周员外那些常客的名单,我自有办法。”


“你有个屁的办法。”阿荼仰头看着他,蜡黄的圣子脸上露出老妓女那种刻薄的笑,“你连杀个人都得偷偷摸摸趁黑下手,你拿什么处置九娘?你知不知道九娘手里攥着多少官员的把柄?赵大人的,钱侍郎的,还有你们圣殿自己人的。你动她一根手指头,那些账本子就能把圣殿掀了。”


萧承稷沉默了一瞬。


阿荼说得对。他从前坐在圣子的位子上,看下城那些污糟事只觉得是癣疥之疾,一道谕令下去,底下人自会料理。如今他窝在阿荼这具身子里,才晓得下城的水有多深——九娘那样的老鸨能稳稳当当开二十年妓馆,背后盘着的根须比他想象的深得多。周员外不过是明面上最蠢的一个,杀了他,后面还有一窝。


“所以你要权。”萧承稷慢慢说,“你今日在堂上判案,判得那么利索,不只是为了替我收拾烂摊子。”


阿荼没否认。


“圣子的权位在你手里,你才好动九娘,才好把烂桃馆连根拔了。”萧承稷盯着她,“你要我帮你保住圣子权位。”


“说对了。”阿荼站起来,圣袍下摆扫过他的膝盖,“你帮我保住这位置,我帮你把身子养好。第二次换魂仪式不是小事,你这旧身——我这身子——底子太差,得养。你当我想天天顶着你这张冷脸到处晃?我巴不得早点换回去,回烂桃馆数我的银子去。”


“数银子?”萧承稷冷笑,“你方才不是说,要报复践踏过你的人?”


阿荼的脸色变了变。


“你跟我提过。”萧承稷往前逼了半步,两人之间只剩一拳的距离,“在堂上你说要报复。你当我没听见?你要报复谁?九娘?周员外已经死了。赵大人?还是那些睡过你的恩客?”


“关你屁事。”


“你现在用着我的身子,就关我的事。”萧承稷伸手去抓她手腕——抓的是阿荼那具身子的手腕,细得一把攥住还有余。阿荼没挣,反而顺着他的力道往前一倾,整个人贴上来,仰起脸,鼻尖几乎蹭到他的下巴。


“圣子殿下,”她换了副腔调,嗓子眼里挤出烂桃馆里接客时那种黏糊糊的软声,“你这旧身我也摸过。你猜我摸的时候在想什么?”


萧承稷僵住了。


阿荼贴在他耳边,热气喷在他耳廓上:“我在想,圣子的身子骨这么金贵,摸一把得多少银子?周员外那种货色都出得起价,我阿荼攒了半辈子钱,够不够摸你一回?”


她说完就往后撤。


但萧承稷没松手。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反而紧了,阿荼那截细伶伶的手腕在他掌心里硌得慌,皮包骨,青筋凸着,他拇指按下去的地方能摸到脉搏跳得又急又乱。两人同时退了半步,又同时停住。


偏殿里静得只剩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子噼啪响。


阿荼先开口,腔调恢复了平时的粗哑:“行了,别端着了。你抓着我手腕子不放,外头青禾要是进来送茶,看见圣子跟一个老妓女拉拉扯扯,你猜她先疯还是先晕?”


萧承稷松开手,退到桌边,背过身去。


他听见身后阿荼揉着手腕嘟囔:“劲儿还挺大,这身子骨细,回头给我捏青了。”然后是椅子拖地的声音,阿荼又坐回去了。


“说正事。”萧承稷没回头,“换魂仪式,你打算怎么弄?青禾翻到的老档说七日为期,逾期根深。现在过了快半个月,得另找法子。”


“法子我有。”阿荼说,“烂桃馆后巷有个神婆,姓孙,早年给人换过命——不是真换魂,是拿生辰八字做替身法事那种。她欠我人情,我救过她闺女。换魂的事我跟她透过一点口风,她说双魂灯那种邪物做下的局,得用同样的邪物来破。陆无咎手里那盏灯,得弄到手。”


“陆无咎?”萧承稷转过身,眉头紧锁,“他是国师,那盏灯是他命根子。怎么弄?”


“这就是你的事了。”阿荼摊了摊手,蜡黄的圣子脸上露出无赖的笑,“你当圣子的时候,陆无咎见你不得行礼?你找个由头召他进宫,让青禾在茶里下点药,把灯偷出来,用完再还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下药?偷?”萧承稷的脸黑了一半,“圣殿没有这种规矩。”


“圣殿还没有换魂呢,不也换了?”阿荼翻了个白眼,“你清高,你了不起。那你慢慢想法子,我不急。反正这身子女的皮囊我用着也顺手,就是每个月来癸水的时候麻烦些,你那旧身——”


“够了。”萧承稷打断她,耳根有点发红。


阿荼乐了:“哟,圣子殿下害臊了?你猜我头一回用你这身子小解的时候什么感觉?站着尿,尿完抖两下,真他娘的方便。就是头两天没抖干净,滴在裤裆上了——”


“阿荼!”


“行行行,不说了。”阿荼摆摆手,脸上笑意没散,但眼神正了正,“说正事。你答应帮我保住权位,我帮你弄灯。但丑话说前头——我保你的位子,用的是圣子的身份。这期间我要做什么,你不许拦。九娘那边我迟早要动,赵大人那边我也要敲打。你要是半道上又端出圣子的架子来跟我讲仁义道德,咱俩就一拍两散,你回你的偏殿当病秧子,我回烂桃馆接我的客。”


萧承稷盯着她看了很久。


阿荼被他盯得有点发毛,摸了摸自己的脸——圣子的脸,光滑,冷白,鼻梁高挺——“怎么,我脸上有脏?”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萧承稷慢吞吞地开口,“摸我身子那些话,是故意气我,还是真话?”


阿荼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灭了,偏殿暗下来,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暮光,把两人中间那截空气照得灰蒙蒙的。


“半真半假。”她最后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这身子我确实摸过。换魂头一晚,我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白玉床上,身上盖着锦被,手腕子上一点茧子都没有。我摸了一遍,从脸摸到脚,心想这他娘的才是人过的日子。至于银子——”她嗤笑一声,“我要真有银子摸圣子,我早赎身了,还接什么客。”


萧承稷没再追问。


他走回门板床边坐下来,干草窸窸窣窣响。阿荼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


“灯的事我来想法子。你这些天别出门,就在偏殿待着。青禾会送饭。霍霆那边我让他盯着陆无咎的动静,他虽不知道换魂的事,但查案子的由头现成——就说周员外死得蹊跷,要查背后主使。”


“霍霆查陆无咎?”萧承稷皱眉,“霍霆是骑士团长,陆无咎是国师,品级差着一截——”


“所以我给他加了把火。”阿荼回过头,暮光里圣子的脸显得格外苍白,但那双眼睛——萧承稷认出来,那是阿荼的眼睛,浑浊,精明,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我跟霍霆说,周员外死前供出一个人名,那人跟国师府有往来。霍霆那性子你也知道,认死理,有线索他就咬。陆无咎要是心里没鬼,让他查去;要是有鬼——”


“他就会露出马脚。”萧承稷接完她的话,心里忽然打了个突。阿荼这一手玩得狠,拿霍霆当刀使,自己躲在圣子的位子上看戏。可这戏一旦开锣,霍霆查出来的东西未必只冲着陆无咎——阿荼杀周员外的事,经不起细查。


“你就不怕霍霆查到你头上?”


“查到我头上,也是查到圣子头上。”阿荼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银冠穗子乱晃,“你当圣殿骑士团长敢查圣子?他查到一半就得自己停下。顶多来问我一句,殿下,这事您知道吗?我说不知道,他就得信。”


她迈出门槛,又补了一句:“夜里把门闩好。偏院墙矮,我方才进来的时候瞧见墙根底下有新鲜脚印,不是青禾的。你睡觉灵醒些,刀我给你搁枕头底下了。”


萧承稷等她走远了才去摸枕头——果然摸到一把短刀,刀鞘上还带着阿荼身上的酸腐味。他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刃口磨得发亮,刀柄缠着粗麻布,是下城铁匠铺的粗货。


他把刀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头顶的房梁。


阿荼方才凑到他耳边说话时那股子热气好像还留在耳廓上,痒得很。他抬手蹭了蹭耳朵,蹭了两下又觉得这动作太娘们气,把手放下了。


“老东西。”他对着房梁骂了一句。


房梁上掉下来一小撮灰,迷了他的眼。他拿袖子揉眼睛,揉完了又骂了一句。


院外头传来小桃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跑过去,然后是院门开合的声音。萧承稷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阿荼身上的酸腐味从褥子里往上蒸,他闻了半个月,早习惯了。这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可荒唐归荒唐,他方才被阿荼贴着耳朵说话的时候,心跳确实快了两拍。


圣子的心跳快了两拍。因为一个老妓女凑在耳边说骚话。


他拿阿荼那根伸不直的左手小指头戳了戳自己的心口,低声说:“你争点气。换回去之前,别被她牵着鼻子走。”


心口又跳了两下,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偏殿外头更鼓敲过八下,天彻底黑了。萧承稷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阿荼那句话——“你这旧身我也摸过”。他翻了个身,把干草褥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半边脸。


明日得跟青禾说,让她弄点皂角来。这褥子上的味儿,再闻下去真要命。


太后的毒

次日晌午,青禾便从尚衣局抱回一包皂角,另添了半块粗盐。萧承稷坐在偏殿门槛上,看那丫头蹲在井台边搓洗褥子,袖口挽得高高的,手腕上那道烫伤旧痕被日头晒得发红。


“多搁些皂角。”他拿阿荼那副破锣嗓子吩咐,“这褥子沤了半个月,怕是虱子都养出三代同堂了。”


青禾回头瞪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忍住:“您自个儿不会洗?”


萧承稷把眼皮一掀,露出阿荼那张蜡黄脸上惯有的无赖相:“我如今这手——”他伸出左手,小指歪着,关节肿得像蒜头,“搓得动褥子?你当我是圣子那会儿,十指不沾阳春水?”


青禾气得把皂角往盆里一摔,溅了一裙子碱水。可她到底没走,蹲回去继续搓,嘴里嘟囔:“您如今说话越发没遮拦,叫旁人听见,还以为圣子中了邪。”


“听见就听见。”萧承稷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你家圣子如今这张脸,比中邪好使。谁见了不绕道走?”


他这话说得糙,可理不糙。自打换了魂,偏殿里除了青禾,再没旁人敢来送茶送水。连日常请安的宫人都只把食盒搁在院门口,敲三下门板便跑,跟躲瘟神似的。阿荼倒乐得清静,说正好不装模作样。萧承稷心里却堵着一口气——圣殿上下几百号人,平日里磕头喊殿下喊得震天响,真出了事,连个探病的都没有。


青禾把褥子翻了个面,忽然压低嗓子:“殿下,今早奴婢去领月例,听见尚食局的小太监嚼舌头,说太后娘娘要设宴,庆贺净魂仪式将成。”


萧承稷眉梢一动。他如今顶着阿荼的脸,眉梢动起来牵动左颊那块烫疤,瞧着格外狰狞。青禾被他看得手一抖,皂角水泼出来半盆。


“设宴?”他问,“请了谁?”


“说是请圣子殿下。还有国师大人。”


萧承稷没吭声。他抬头望了望天,日头偏西,云层薄得透光,是个晴好的日子。可太后这宴摆得蹊跷——净魂仪式还没个影儿,庆的哪门子贺?他想起阿荼上回夜里翻墙进来,裤脚沾着下城的烂泥,嘴里骂骂咧咧说陆无咎又在偏殿周围转悠。那老东西鼻子灵得很,怕是闻出什么味儿了。


“你去打听清楚,宴摆在哪儿,什么时辰,席面谁张罗的。”萧承稷把声音压到阿荼惯用的那种含混腔调里,“再问问霍霆去不去。”


青禾把褥子拧干,搭在竹竿上,水珠子滴滴答答往下落。“奴婢方才回来时,正碰见霍统领往太后宫里递牌子。想来是要去的。”


萧承稷心里有了数。太后设宴,国师在侧,霍霆作陪——这阵仗摆明了是冲他来的。可他现在顶着阿荼的壳子,太后请的是“圣子”,他若不去,反倒落人口实。他搓了搓阿荼那双粗手,指缝里还有洗褥子沾的皂角沫子,滑腻腻的。


“你去回太后宫里的人,”他吩咐青禾,“就说圣子殿下身子乏,晚宴恐怕——”


“恐怕什么?”


院门口忽然插进来一道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瓷碗底。萧承稷抬头一看,是个面生的太监,穿深紫袍子,腰上悬着太后宫里的赤金腰牌,下巴扬得比眉毛还高,身后还跟了两个小黄门,手里捧着托盘,盘上盖着明黄锦缎。


“太后娘娘说了,圣子殿下这些日子闭门养病,她老人家心里记挂得很。今晚这席面就是专为殿下摆的,殿下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那太监拿眼角扫了萧承稷一眼,明显是把他当成了阿荼——圣子殿里的粗使婆子,“你替殿下把话带进去。就说太后娘娘原话,殿下若是不来,她老人家明儿一早就亲自来偏殿探望。”


萧承稷心里骂了一声老狐狸。太后亲自来探望?那还了得。偏殿里阿荼的酸腐味还没散干净,墙上挂着阿荼从下城带回来的破布包袱,枕头底下还压着那把粗铁短刀——太后一进门,满眼都是破绽。


“知道了。”他粗声粗气地应,“我这就去回殿下。”


那太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哼了一声,把托盘往青禾怀里一塞:“太后娘娘赏的,给殿下补身子。”说罢甩袖便走,小黄门踢踢踏踏跟在后头,连个礼都没行全。


青禾掀开锦缎一看,盘里搁着一只青瓷盅,盅里是燕窝粥,炖得浓稠,热气早散了,凉冰冰的搁在盘底。旁边还压着一枚玉牌,上头刻着个“沈”字。


“殿下,这粥——”青禾抬头看他。


“倒了。”萧承稷说。


“可这是太后赏的……”


“我说倒了。”他拿阿荼的破锣嗓子又重复一遍,“你闻闻那味儿,燕窝里掺了东西。我虽不是什么正经太医,烂桃馆里什么下作药没见过?这粥里搁了宁神散,吃下去不出一炷香就得犯困。太后老东西想让我迷迷糊糊去赴宴,好拿捏。”


青禾凑近闻了闻,果然在甜腻的燕窝味底下辨出一丝苦杏仁气。她脸色发白,把托盘搁在井台边,手抖得差点把青瓷盅摔了。


“那……那殿下去不去?”


萧承稷蹲下来,把阿荼那根伸不直的左手小指头掰了掰,掰得骨节咔咔响。他想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露出阿荼缺了两颗后牙的牙床:“去。怎么不去?太后摆席,国师作陪,霍霆当护卫——这出戏缺了主角可唱不成。你去找一身干净衣裳来,别太破,也别太好。就那种……”


他比划了一下:“那种下城婆子进城吃席的打扮。”


青禾愣了半天:“殿下这是要……”


“你家殿下如今这张脸,穿得再体面也是白搭。倒不如糙到底,反倒叫他们摸不着深浅。”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去预备。我再琢磨琢磨,席上怎么给那两位添点堵。”


傍晚时分,萧承稷换了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阿荼那截枯瘦的手腕。青禾给他挽了个下城妇人常梳的圆髻,拿黑布条扎紧了,插了根铜簪——是阿荼自己包袱里带来的,簪头上磨得锃亮,一看就是常年拿手盘出来的。


“殿下,您真不用奴婢跟着?”青禾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块太后赏的玉牌,跟攥着块烧红的炭似的。


“你跟着反倒扎眼。”萧承稷迈出院门,回头瞥了她一眼,“你就在偏殿待着,把门闩好。若是我过了亥时还没回来——你去找霍霆。就说圣子殿下在太后席上犯了旧疾,请他派人来抬。”


青禾眼圈一红,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太后设宴的地点在长秋殿。这殿名起得文雅,地方却偏,靠着一片荒废的梅林,平日里除了洒扫宫人,连个鬼影都见不着。萧承稷跟着引路的小太监七拐八绕,走到殿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殿里点着几十盏琉璃灯,照得满室通明,可那光色发青,照在人脸上跟照死人似的。


沈太后坐在主位上,赤金凤冠压着乌黑的鬓发,深紫宫装上绣着百鸟朝凤的纹样,指甲染成暗红,正拿银签子戳一颗蜜渍梅子。她见萧承稷进来,先是一愣——大约是没料到“圣子”会穿成这副模样——随即堆起满脸慈爱的笑,把银签子往梅子上一插,招手道:“稷儿来了?快过来,坐到哀家身边来。”


萧承稷心里冷笑。稷儿?叫得倒亲热。上回见面还是三个月前,这老东西当着他的面把圣殿的粮饷拨了三成给沈氏宗亲,连个招呼都没打。如今换了魂,她倒想起“稷儿”了。


“太后娘娘安好。”他拿阿荼的粗嗓子请了个安,腰弯得潦草,膝盖都没打弯。太后身边的嬷嬷眉头一皱,正要呵斥,太后却摆了摆手,笑得越发和蔼:“这孩子,病了些日子,怎么连礼数都忘了?罢了罢了,坐。”


萧承稷在下首坐了,屁股只搭了半边椅子。他余光扫了一圈——陆无咎坐在太后右手边,黑金祭司袍穿得一丝不苟,十二枚骨戒在琉璃灯下泛着冷森森的光,正拿一双深陷的眼窝盯着他看,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霍霆坐在末席,银白骑士甲没卸,白氅搭在椅背上,面前酒樽纹丝没动,人坐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


“稷儿这些日子身子可大好了?”太后拿银签子挑了颗梅子递过来,“哀家听说你连院门都不出,可是底下人伺候得不经心?”


萧承稷接过梅子,没往嘴里搁,顺手搁在碟子边沿上。“回太后,身子倒还成,就是夜里睡不踏实。偏院墙矮,耗子多,闹得慌。”


太后眼皮一跳。偏院墙矮——这话听着像随口抱怨,可太后心里有鬼。上回阿荼夜里翻墙,踩碎了两片瓦,第二天太后宫里就派人来问,说是“听闻圣子殿下院里闹贼”。如今萧承稷拿这话堵她,明摆着是点她:我知道你盯着我。


陆无咎适时接过话头,声音又轻又缓,像蛇信子舔过耳膜:“殿下身子不适,臣这些日子一直挂心。净魂仪式在即,殿下可万万不能倒下。臣特意配了一剂安神汤,最是宁心养气,殿下不妨饮上一盏。”


他抬手一招,身后侍立的道童便捧上一只白玉盏。盏中药汤呈琥珀色,热气袅袅,闻着竟有股清甜的桂花香。萧承稷接过来,凑到鼻尖嗅了嗅,心里咯噔一声——桂花香底下压着的那股子腥甜,他太熟了。烂桃馆里九娘给不听话的姑娘灌药,就是这个味儿。噬魂咒的引子,掺在安神汤里,喝下去不会立刻发作,可一旦咒纹被催动,就是穿肠烂肺的疼。


“国师费心了。”他端着药盏,迟迟不往嘴边送,“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吃药得就着蜜饯。干喝药汤子,嗓子眼儿发紧。”


太后忙道:“有有有,哀家这儿什么蜜饯都有。”一叠声地叫人端果盘来。


萧承稷趁这空档,把药盏往桌沿上一搁,盏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一声响。他拿袖子一拂,药汤泼出来小半盏,顺着桌沿滴到他衣摆上,洇湿了一大片靛蓝布。


“哎哟。”他拿阿荼的粗嗓子叫了一声,“手滑了手滑了。”


陆无咎眼底寒光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无妨,臣再叫人换一盏。”


“不用不用。”萧承稷把剩下的半盏端起来,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真就一小口,嘴唇沾了沾药汤就挪开了,“国师的药,喝一口就顶事。”


他抿这一口的时候,舌尖卷着药汤在嘴里转了一圈,尝出里头除了噬魂咒引子,还掺了曼陀罗花汁。曼陀罗致幻,喝多了能叫人看见鬼。陆无咎这是打算让他当着太后的面发疯,坐实“圣子被邪祟附体”的罪名。


药汤咽下去不到三息,萧承稷就觉得胸口一紧。阿荼这具身子本来就破败,胃气弱,那口药汤下去,像吞了块烧红的铁。他咬牙忍着,额头上沁出冷汗,拿袖子一抹,故意抹得满脸都是,嘴里含含糊糊道:“这药……劲儿真大。”


太后凑过来看,满脸关切:“稷儿?稷儿你怎么了?”


萧承稷心说来了。他猛地弓起腰,一口黑血喷在桌面上,溅了太后一袖子。那血黑得发亮,落在地上竟不渗,凝成珠子似的滚了两圈。紧接着他左臂上青筋暴起,皮肤底下浮出蛛网般的黑纹,从手腕往上爬,眨眼间蹿到肘弯。


“噬魂咒!”霍霆一拍桌子站起来,银甲哗啦一响,“国师,这是怎么回事!”


陆无咎不慌不忙起身,从袖中摸出一只乌木小瓶:“殿下这是旧咒发作,臣早有预备——”他拔开瓶塞,一股浓烈的药味冲出来,“快,把这碗药灌下去,能压住咒纹。”


他身后道童立刻端上一碗新药,颜色比方才那盏深得多,黑里透着绿。萧承稷闻着那味儿就想骂娘——这里头搁了催咒的引子,喝下去咒纹能直接蹿到心口。


“慢着。”霍霆一步跨过来,伸手拦住道童,“国师这药,验过了吗?”


陆无咎眼皮一垂:“霍统领这是信不过臣?”


“军中医官验药是规矩。”霍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铁板里,“圣子殿下入口的东西,更要验。国师若问心无愧,不妨让臣试一口。”


陆无咎还没答话,青禾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块太后赏的玉牌,跑得发髻都散了,冲上来一把打翻道童手里的药碗。黑绿药汤泼了一地,瓷碗碎成八瓣,惊得满殿人齐齐后退。


“不能喝!”青禾扑通跪在萧承稷脚边,声音打着颤,“奴婢方才在偏殿试了太后赏的燕窝粥,里头有宁神散!这药里指不定掺了什么——”


太后脸色骤变:“放肆!你个下贱婢子,敢污蔑哀家?”


霍霆没理太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瓷,拿指尖蘸了蘸残存的药汤,凑到鼻尖一闻,脸色铁青。他转身朝太后抱拳,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太后娘娘,臣斗胆请您离席。这药里掺了噬魂咒的催引,臣职责所在,得查。”


太后拍案而起:“霍霆!你查谁?哀家是太后!”


“臣查的是药。”霍霆半步不让,“太后若问心无愧,请移驾偏殿稍候。待臣验完席上酒水菜蔬,再请太后回来。”


陆无咎阴恻恻开口:“霍统领好大的威风。太后娘娘的席面,你说查就查?”


“国师若觉得不妥,”霍霆转头看他,左眉那道断痕拧成一条直线,“那就请国师先试药。国师配的药,国师自己喝一口,不过分吧?”


满殿寂静。琉璃灯的青光晃了晃,把陆无咎那张清癯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十二枚骨戒在袖口底下转了半圈,到底没伸手去接碎瓷片。


萧承稷伏在桌上,嘴里还往外渗黑血,心里却乐开了花。霍霆这杆枪,果然好使。他拿阿荼那副破嗓子哼哼唧唧:“霍统领……我难受……先抬我回去……”


霍霆立刻转身,单膝跪地,银甲磕在金砖地上咣当一声:“殿下,臣送您回偏殿。”


萧承稷伸手搭住霍霆的胳膊,借力站起来,走过陆无咎身边时故意脚下一软,往那老东西身上歪了歪,蹭了他一袖子黑血。“国师对不住,”他含含糊糊说,“回头赔你件新袍子。”


陆无咎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吭声。


出了长秋殿,夜风一吹,萧承稷才觉出后怕。他方才喝的那一口药汤,虽然只沾了沾嘴唇,可噬魂咒的引子已经顺着口腔黏膜渗进去了。这会儿左臂上的黑纹虽然没再往上爬,可一阵一阵地跳着疼,跟有人拿针尖顺着血管扎似的。


霍霆扶着他往偏殿走,一路没说话。快到院门口时,霍霆忽然开口:“殿下,那碗燕窝粥,您让青禾倒了?”


萧承稷脚步一顿。


“臣方才在席上瞧见青禾手里那块玉牌。”霍霆声音压得很低,“太后赏的东西,殿下让倒了,是早知道里头有鬼?”


萧承稷心里飞快转了一圈。霍霆这人太直,直得叫人没法糊弄。他索性把阿荼那副无赖相摆出来:“霍统领,我跟你交个底。我这些日子病得蹊跷,吃什么吐什么,喝什么拉什么。太后忽然赏粥,我哪敢入口?烂桃馆……咳,我从前在下城混过,下三滥的招数见多了。”


霍霆沉默片刻:“殿下往后入口的东西,先叫青禾送一份到臣营里。臣叫人验过再吃。”


“那敢情好。”萧承稷咧嘴一笑,“霍统领肯帮忙,我求之不得。”


霍霆把他送到偏殿门口,转身要走,萧承稷又叫住他:“霍统领,今晚这事,你查到哪一步为止?”


霍霆站定,背影在月光底下拉得又长又直。“臣只查到药为止。”他说,“药是谁配的,谁送进宫的,谁经手过——这些臣会查清楚。至于旁的……”


他回过头,左眉那道断痕在月光底下格外分明:“殿下心里有数就好。臣是圣殿的刀,刀不砍执刀的人。”


萧承稷看着他走远,把院门闩上,背靠着门板长出了一口气。青禾从耳房里探出脑袋,眼睛哭得跟桃似的。


“别哭了。”萧承稷拿袖子给她擦了把脸,“去烧壶热水,你家殿下得把嘴里那口药吐干净。”


他蹲在井台边抠嗓子眼催吐的时候,脑子里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太后下药,陆无咎催咒,两人配合得严丝合缝,要说没串通,鬼都不信。可霍霆的反应有意思——他明面上查药,暗地里把线头往陆无咎身上引。那句“刀不砍执刀的人”,听着像表忠心,其实是递话:我知道谁在背后搞鬼,但我不能明着动他。


“离间。”萧承稷把嘴里的苦水吐干净,拿袖子一抹嘴,“得让太后和陆无咎互相咬起来。”


他想起阿荼上回提过一嘴,说赵大人手里攥着国师和太后的黑账。赵大人是户部的,管钱粮。太后拨给沈氏宗亲那三成粮饷,经手人是谁?陆无咎的祭司殿每年领的香火钱,账目走的是哪条线?


“青禾。”他直起腰,把湿漉漉的袖子往上一撸,“你明儿去找阿荼。就说——圣子殿下要赵大人手里那本账。”


青禾把热水壶往井台上一搁,圆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却亮了:“殿下要查粮饷?”


“查什么粮饷。”萧承稷往屋里走,阿荼那副干瘦身子裹在湿了半截的靛蓝布衫里,瞧着格外狼狈,可他说这话时嗓门压得低,透着一股子烂桃馆里练出来的狠劲,“我要那本账上,太后和国师的名字。哪怕只沾一个边,我就能叫他们互相咬下一嘴毛来。”


他迈进门槛,又回头补了一句:“顺便跟阿荼说,今晚这出戏,霍霆演得比咱们预想的还好。叫她别老拿人家当刀使,偶尔也给刀上点油。”


青禾“嗯”了一声,抱着热水壶跟进去,又想起来什么:“殿下,那太后那边——”


“太后那边先晾着。”萧承稷往床板上一坐,干草褥子嘎吱一响,“她今晚丢了脸,明儿准得派人来探口风。你只管哭,就说殿下病得厉害,吐了半盆黑血。她越心虚,越不敢逼。”


他躺下来,盯着房梁,忽然想起萧承稷上回在偏殿里骂的那句“老东西”。如今他顶着阿荼的壳子,倒觉得骂得挺对。


“老东西。”他对着房梁嘀咕,“跟国师斗了半辈子,连人家往她席上安插催咒药都瞧不出来。就这脑子,还想拿捏圣殿?”


房梁上又掉下来一小撮灰,正落在他嘴里。他呸呸吐了两口,翻了个身,把干草褥子往头上一蒙。


明日还有得忙。


老妇的密信

天还没亮透,烂桃馆后院的鸡刚叫了头遍,阿荼就醒了。


她醒得早,这是几十年的习惯。从前在馆子里接客,天不亮就得起来烧水、扫院子、给九娘倒夜壶,晚一步就要挨骂。如今她顶着萧承稷那副金贵身子躺在圣殿的锦缎被褥里,按理说能睡到日上三竿,可骨头里的钟还是准时把她叫醒。她睁眼盯着头顶的纱帐发了会儿呆,翻身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打了个哆嗦。


圣殿后殿这间寝居,干净得不像话。地砖缝里抠不出一点泥,铜炉里燃着安神的沉水香,窗纸上连个破洞都没有。阿荼每次醒过来都觉得不自在,像穿了别人的衣裳,哪儿哪儿都硌得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得齐整,指腹上一点茧子都没有。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泥垢,冬天裂口子夏天起倒刺。可如今这双手捏着锦被,白白净净的,连个倒刺都不长。


“娘的。”她嘀咕了一声,这是她每天早上的固定节目,骂一句,心里才踏实。


她掀被子下床,先没急着穿衣裳,走到墙角那面铜镜前头照了照。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冷峻的脸,眉眼生得极好,就是唇色淡了些,带点病气。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她又试着把眉毛拧起来,这回像了三分——像萧承稷生气时候的样子。


“行。”阿荼满意地点点头,“就这么办。”


她穿好白金色圣袍,对着镜子把衣带系了三遍才系正。这劳什子衣裳穿起来麻烦得要命,层层叠叠的,领口袖口都有讲究,她到现在也没弄明白那些暗扣到底怎么使。好在青禾每天会来帮她收拾,那丫头手巧,人也机灵,阿荼顶着她主子的壳子使唤起来倒没什么心理负担。


天光大亮的时候,青禾端着早膳推门进来,一抬头就看见“圣子”蹲在窗台底下,拿个小瓷瓶往窗缝里灌水。


“殿下?”青禾把托盘往桌上一搁,赶紧跑过去,“您这是干什么?”


“堵蚂蚁。”阿荼头也不抬,拿手指头把瓷瓶里的水往窗缝里抹匀,“昨晚趴了一窗台,顺着缝往屋里钻,烦死个人。”


青禾哭笑不得:“您叫我来弄就是了。”


“等你来,它们都爬我床上了。”阿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桌前掀开托盘盖子看了一眼——一碗百合粥,两碟小菜,一碟子茯苓糕。她皱起眉头:“又是这些?嘴里淡出鸟来。”


“太医说了,您身子虚,得吃清淡的。”


“清淡个屁。”阿荼一屁股坐下,拿筷子戳了戳茯苓糕,到底还是往嘴里塞了一块。她嚼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叫你办的事呢?”


青禾左右看了一眼,凑近了压低声音:“信我写好了。按您说的,上回您教我认的那几个星纹符号,我照着描了三遍,描废了两张纸,第三张才描出个样子来。小桃今儿一早就从后角门溜出去了,信揣在贴身的兜肚夹层里,外头裹了层油纸,就算掉进水里也湿不了。”


阿荼点点头,又往嘴里塞了块糕。那星纹符号是萧承稷留在她脑子里的东西——也不能这么说,是她占了萧承稷的身子之后,偶尔翻他旧日记忆翻出来的。圣殿有一套密不外传的星纹暗语,只有圣子和几个心腹知道怎么读。她虽然不会写,但硬记了几个符号的样子,叫青禾照着描,描出来的是“亥时三刻,下城土地庙,独来”几个字。


“路上安全?”阿荼问。


“小桃走的是运泔水的板车,阿豹赶的车。我跟阿豹说了,多给他十个铜板,叫他到了下城西街口停一停,让小桃下去倒泔水,顺脚就能把信塞给街口卖炊饼的老周。老周认得霍统领手底下的人,转一道手就递进去了。”


阿荼听完,拿筷子头点了点青禾的方向:“你办事,比你主子利索。”


青禾脸一红,没接话。她心里清楚,“你主子”三个字从阿荼嘴里说出来,指的可不就是眼前这位顶着圣子壳子的老妓。这话要是搁半个月前,她听了准要吓得跪下,可如今听多了,竟然也觉出几分实在来。阿荼这人不跟你绕弯子,好就是好,赖就是赖,比圣殿里那些说话留三分的体面人好伺候。


“还有,”阿荼放下筷子,“你今儿去前头打听打听,太后那边有什么动静。别直接问,找洒扫的小宫女闲磕牙,问一句半句的就行。”


“奴婢省得。”


“还有霍霆。”阿荼顿了顿,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要是来了,直接领到后殿来。别叫旁人瞧见。”


青禾应了声,收了碗碟退出去。阿荼一个人在屋里转了两圈,把昨晚萧承稷在偏殿里说的那些话又过了遍脑子。她对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原本不熟,在烂桃馆里学的都是怎么从客人兜里多抠两个铜板、怎么在九娘眼皮子底下藏私房钱,可这些日子顶着圣子的身份跟太后、国师那帮人周旋,她慢慢咂摸出点味道来了。


太后下药,国师催咒,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配合得跟左手帮右手似的。霍霆查药查到国师头上,却不敢明着动——这里头的水深得很。萧承稷那小子想叫太后和国师互相咬,这主意听着不错,可光凭赵大人那本账,够不够分量?太后老奸巨猾,国师更是阴得能滴出水来的人,两下里一碰,万一没咬起来,反倒合力来掐圣殿的脖子呢?


阿荼坐到榻上,盘起腿。她想着想着,忽然乐了——要是萧承稷那小子知道她现在坐在这儿替他操心朝堂上的事,准得气得从她那张老脸上翻白眼。堂堂圣子,沦落到靠一个老妓女替他动脑子,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日头偏西的时候,霍霆来了。


青禾领他走的是后殿西侧的夹道,避开了前头洒扫的宫人和轮值的殿卫。霍霆今日没穿那身银白骑士甲,换了件半旧的灰蓝直裰,腰间连佩刀都没挂,瞧着像个寻常的武馆教习。他进门时微微躬着身,步子放得轻,可那副宽肩窄腰的架子藏不住,往门框里一杵,半间屋子都显得窄了。


阿荼正坐在桌边翻一本圣殿的礼仪册子装样子,见他进来,把册子一合,抬了抬下巴:“坐。”


霍霆没坐。他站在三步开外,垂着眼,沉默了片刻,忽然一撩衣摆,双膝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行了个十足十的叩拜大礼。


阿荼愣住了。


她见过霍霆跪萧承稷。上回在偏殿里,霍霆领罪请罚的时候跪过一回,那时她坐在旁边看着,觉得理所当然——圣子嘛,膝盖底下垫着整个圣殿的体面,跪他的人排着队能从殿门口排到下城去。可这会儿她自己坐在这把椅子上,顶着这张不属于自己的脸,被霍霆这么一跪,心里头忽然不是滋味了。


“起来。”她说,嗓子有点紧,“地上凉。”


霍霆没动:“臣有罪。昨夜偏殿之事,臣护驾不力,致使殿下受辱——”


“我叫你起来。”阿荼提高了声,拿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你跪的是这张脸,又不是我。起来说话。”


霍霆身子一僵。他慢慢抬起头,目光在阿荼脸上停了一瞬。那张苍白的、冷峻的、带着金色神纹的圣子面容,配的却是一双浑浊的、带着底层老妓特有警觉的眼睛。这种错位感他到现在也没完全习惯,可正是这双眼睛,让他确认了昨晚递出去的那句话被听进去了。


他站起来,垂手立着。


“信收到了?”阿荼问。


“收到了。”霍霆从怀里摸出一小片揉皱的油纸,“小桃姑娘塞给老周的时候,臣手底下的人正好在街口盯梢。老周把信递过来,臣看了星纹,知道是殿下亲笔。”


阿荼心里骂了句娘——她哪会写什么星纹,那都是青禾照着描的。嘴上却道:“知道我叫你来干什么?”


“殿下要查太后拨给沈氏宗亲的粮饷。”


“还有国师那边香火钱的账。”阿荼从袖子里摸出个布包,往桌上一搁,打开来是几块碎瓷片和一小撮黑褐色的粉末,“这是昨晚偏殿香炉里刮出来的。萧——咳,我从前在底下混的时候,闻过这东西。烂桃馆里有客人抽过类似的,劲儿大,能叫人昏沉失态。你拿去比对,看是不是太后宫里头流出来的。”


霍霆接过布包,凑近闻了闻,眉头拧起来:“臣昨日查了太医院,太后宫里领的安神香跟这个对不上。太医院那头推得干净,说是按例拨的,每旬多少两都有账可查。”


“账是死的,人是活的。”阿荼往后靠了靠,把萧承稷那副清瘦的脊背靠在椅背上,姿态说不上多体面,可胜在稳当,“你查账,查不出毛病,那就查人。太后宫里管香料的宫女叫什么?她家里人干什么的?每月领的月钱够不够她往娘家捎?宫里这些弯弯绕,你比我清楚。”


霍霆沉默了一阵,忽然道:“殿下昨日说,刀不砍执刀的人。”


“嗯。”


“臣想了一夜。”霍霆抬起眼,那双寡言的、忠勇的眼睛里透出股沉甸甸的东西来,“臣这把刀,殿下想往哪儿砍,臣就往哪儿砍。可有一节——臣得知道执刀的是谁。”


阿荼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萧承稷昨晚为什么说“偶尔也给刀上点油”。这汉子不傻,他心里明镜似的。他跪的是圣子的脸,可他递话、查案、应约前来,冲的是这壳子里头住着的那个老妓女。他得确认自己帮的是个什么人。


“执刀的是我。”阿荼没躲,直直看着他,“脸是萧承稷的,脑子是我的。你嫌我粗、嫌我脏、嫌我不配坐这把椅子,都行,你心里怎么想我管不着。可你要问我想干什么——我想活。我想叫底下那些跟我一样在烂泥里打滚的人也能活。太后拿我当弃子,国师拿我当炉鼎,他们谁把我当人看过?我把话搁这儿,你爱信不信。”


霍霆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然后他做了个出乎阿荼意料的动作——他解下腰间一块巴掌大的铜牌,搁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臣的令牌。下城土地庙往东第三间铺面,是个卖香烛的,掌柜姓孙,是臣旧部。殿下往后有什么事,遣人把信送到香烛铺,报臣的名字就行。”


阿荼把铜牌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牌面上刻着个虎头纹,背面是个“霍”字。她掂了掂分量,揣进袖子里。


“圣殿跟下城之间,得有条暗线。”她压低声音,“不能走官道,不能过城门盘查。你手底下有没有信得过的人,能在两边跑腿传话的?”


“有。孙掌柜手底下有两个伙计,从前是臣帐下的斥候,腿脚利索,嘴也严。”


“成。”阿荼点头,“我这边青禾管着内务,小桃跑外勤。你那边孙掌柜管接头。往后传话,星纹密信走小桃,口信走孙掌柜,两下里不交叉。万一一边出了事,另一边还能保住。”


霍霆应了一声,忽然又问:“殿下灵魂之事,青禾姑娘知道多少?”


“全知道。”阿荼没瞒他,“那丫头替我把屎把尿地瞒着,我还能防她?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霍霆垂下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殿外有风吹过廊下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再开口时,他声音压得很低:“臣昨夜想了一宿。若此刻揭破,太后和国师正好借机发难,圣殿群龙无首,下城那帮人第一个遭殃。臣是圣殿的骑士统领,护的是圣殿的秩序。等殿下把眼前的局解了,臣再请殿下给个交代。”


“什么交代?”


“真圣子的下落。”霍霆抬眼,目光里带着某种沉痛的东西,“他还在。臣感觉得到。殿下如今占了他的身子,他的魂去了哪里,臣得知道。”


阿荼没接这话。她不知道萧承稷的魂去了哪儿,可她记得那小子在她身子里头骂“老东西”时候的腔调,中气十足,不像要死的样子。这念头她没跟任何人说过,现在也不打算说。她只是点了点头:“成。等这阵子忙完了,我给你个交代。”


霍霆不再追问,抱拳行了个礼,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背对着她说了句:“殿下昨日在偏殿里骂太后那句话,臣听见了。”


阿荼心里一紧。


“骂得好。”霍霆说完,推门走了。


阿荼在椅子上坐了半天,忽然“噗”地笑出声来。她想起萧承稷昨晚对着房梁嘀咕“老东西”那劲儿,又想起霍霆方才那句一本正经的“骂得好”,越琢磨越可乐。这世道真是变了——圣殿的骑士统领夸一个老妓女骂太后骂得好,这话传出去,整个皇城都得翻个儿。


她笑完了,把铜牌从袖子里摸出来又看了一眼,揣好。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早上堵窗缝的瓷瓶收起来,顺手拿抹布把窗台擦了。


天边起了晚霞,红彤彤地烧了半边天。底下院子里,青禾正端着一盆水往廊下走,抬头看见她站在窗前,冲她比了个手势——那是她们约好的暗号,意思是“前头有动静”。


阿荼眯起眼。太后那边来探口风的人,怕是到了。


她整了整衣领,把萧承稷那副冷脸重新挂起来。老妇的密信已经递出去了,霍霆那把刀也上了油,接下来该等着看太后和国师怎么咬这一嘴毛了。她深吸一口气,把圣子该有的仪态端足了,转身朝前殿走去。


脚底下这双云纹锦靴她还没穿惯,走得快了有点趿拉。她放慢步子,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见了太后的人,该哭还是该咳,该示弱还是该摆谱。这其中的分寸,她得拿捏准了。


烂桃馆里练出来的察言观色,如今倒派上了大用场。


圣浴

消息是掌灯时分到的。


青禾端着晚膳进来时,脸上绷得紧,把食盒搁在桌上,布菜的手比平日重了三分。阿荼正歪在榻上看那卷《圣殿仪轨》,眼角扫见她指节发白,便知前头出了事。


“说。”


青禾把银箸摆正,压着声:“陆祭司遣人传话,说净魂大典前夜照例要行圣浴礼,请殿下今夜戌时往圣泉殿去。来传话的是他身边那个戴骨戒的执事,说话时眼睛一直往殿里头瞟,像是要数清楚咱们这儿有几口人。”


阿荼把书卷往膝上一搁。圣浴礼——她翻过这节,白纸黑字写得冠冕堂皇:大典前夜,圣子须入圣泉殿沐浴斋戒,由三位高阶祭司在旁诵经护法,涤除凡尘浊气,以洁净之身奉神。说白了就是脱光了让人看。她当时读到这段还啐了一口,心说这圣殿里头的规矩比烂桃馆的花样还不要脸,只不过人家用“礼”字裱起来了。


“陆无咎亲自来?”


“那倒没有,只来了执事。”青禾顿了顿,“可执事说,陆祭司今夜会亲自主持圣浴。”


阿荼的手指在书脊上叩了两下。陆无咎这人她打过几回照面,每回都像条蛇盘在暗处,说话慢条斯理,眼睛却毒得很。他挑大典前夜来这么一手,明面上是循旧例,暗地里怕是要借祭司的眼验她身上那道咒纹。萧承稷那小子跟她换魂之前,后肩就叫陆无咎种了噬魂咒,纹路从肩胛往下蔓,平日里被圣袍遮得严严实实。圣浴礼一脱衣裳,三位祭司六只眼,什么纹都藏不住。


“知道了。”阿荼站起来,把书往青禾怀里一塞,“去把左厢那面铜镜搬来,再把上回陆无咎送的那匣子圣香找出来。”


青禾愣了愣:“殿下要香做什么?”


“熏衣裳。”阿荼扯了扯身上那件白金色圣袍的领口,“圣子身上不能有汗馊味,可也不能太干净——太干净了不像活人。你去办就是。”


青禾应声去了。阿荼独自在屋里转了两圈,先摸了摸后肩。隔着衣料,那片咒纹摸不出异样,可她心里清楚,那东西纹路深得很,萧承稷在时就用圣力压着,如今换了她的魂进去,圣力还剩多少她拿不准。要是陆无咎当众看出咒纹完整无缺,那就坐实了“圣子仍是原先那个圣子”的推断——噬魂咒是陆无咎亲手种的,纹路什么样他最清楚。可反过来想,要是纹路残缺不全,那更糟,说明圣子体内换了魂,咒力跟着散了。


她站定,忽然笑了一声。这局看着是死棋,其实还有一条路:她不藏。


戌时差一刻,阿荼到了圣泉殿。


这殿比正殿小些,穹顶却更高,四壁嵌着夜明珠,照得满殿幽幽发蓝。殿中央凿出一方泉池,池底铺白玉,泉水从池壁的兽口里涌出来,冒着热气。池边立着三座铜烛台,蜡烛粗如儿臂,火苗纹丝不动——殿里没风。


陆无咎已经到了,立在池东侧,黑金祭司袍在珠光下泛着冷色,十二枚骨戒在指节上磕出细响。他身后还站着两个祭司,都是生面孔,一个高瘦如竹竿,一个矮胖如酒瓮,两人手里各捧一卷经,眼观鼻鼻观心。


“殿下。”陆无咎微微躬身,唇边挂着一丝笑,“圣浴礼乃大典前要务,老朽亲自主持,殿下尽可安心。”


阿荼没理他,先扫了一圈殿内。池边另设了一架檀木屏风,屏风后头搁着干净的白麻布巾和一套备换的里衣。她走过去,伸手在屏风上敲了敲,又弯腰看了看屏风底下的缝隙——能塞进一只手。然后她直起身,冲陆无咎抬了抬下巴:“屏风搁这么远,我脱了衣裳怎么过去?光着身子绕半圈?”


陆无咎面上笑容不变:“按例,圣浴前须在池边除衣,以示坦荡无私。”


“坦荡?”阿荼嗤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在空旷殿里格外清楚,“陆祭司,我今年二十七,不是七岁。你让三个大男人站池子边上看我脱衣裳,这叫坦荡?这叫没规矩。”


矮胖祭司脸皮抽了抽,高瘦那个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陆无咎倒是不慌不忙:“殿下说笑了,祭司护法乃神职所在,眼中只有圣光,不存杂念。”


“你存不存杂念我管不着,”阿荼把腰一叉,圣袍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苍白手腕,“可我不自在。这样——屏风挪到池边来,我脱了直接下水。你们该诵经诵经,该护法护法,隔着水看,反正池子又不深,淹不死我。”


陆无咎沉默了一瞬。他本意是要在圣子除衣时近距离查看后肩咒纹,屏风挪到池边,中间隔着水汽和池沿,确实远了些。可若坚持不让,倒显得他别有用心。他思忖片刻,点了点头:“殿下所言也有理。只是池边湿滑,屏风须得固定稳妥。”


“那是自然。”


两个执事上来搬屏风。阿荼趁这空当走到池边,弯腰试了试水温,烫得手指一缩。她直起身时,余光扫见陆无咎的视线正钉在她后肩上——隔着衣裳,他什么也看不出来,可他那个盯法,像要把布料烧穿。


她心里有了数。


屏风安置妥当,阿荼绕到后头,开始解腰带。她解得不紧不慢,一边解一边扬声说话,好让殿里所有人都听得见:“陆祭司,我听说圣浴礼上诵的经是《净身咒》?那咒文里有一句‘涤我旧垢,焕尔新颜’——是这么念的吧?”


陆无咎的声音从屏风那头传来,慢悠悠的:“殿下记得不错。”


“那‘旧垢’指的是什么?皮上的泥,还是肉里的病?”阿荼把外袍褪下来搭在屏风沿上,里衣的系带扯开一半,“我身上可没什么病,太医前儿才请过脉。倒是陆祭司那几枚骨戒,我瞅着缝里积了不少灰,算不算旧垢?”


矮胖祭司的诵经声断了一拍。陆无咎没接话,过了两息才淡淡道:“殿下说笑了。”


阿荼把里衣也脱了,赤脚踩在冰凉的白玉砖上,扯过麻布巾往肩上一搭,遮住半边后背。然后她绕过屏风,光着脚走到池边,步子不急,肩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那是萧承稷惯常的仪态,拿鼻孔看人的架势。她没裹严实,麻布巾松松垮垮搭在肩上,前胸半遮半露,可那姿态愣是像穿着全套朝服。


三个祭司同时垂下眼。高瘦那个手里的经卷抖了一下,矮胖那个喉咙里咕噜一声,连陆无咎都侧了侧脸。


阿荼在心里冷笑。烂桃馆里那些嫖客,越是想看越要端架子,你越坦荡他越不敢盯。这帮祭司拿“圣洁”当遮羞布,真见了光屁股的,比谁都怂。


“诵经啊。”她站在池沿上,回头扫了三人一眼,“不是护法么?闭着眼护什么法?”


陆无咎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向她肩头。阿荼故意把麻布巾往下一扯,露出整条右臂和半边前胸,然后一抬腿跨进池子,热水漫过腰腹,水汽腾起来,模糊了池边人的视线。她慢慢往池中央走,水没过胸口,热得她脚趾头都蜷起来,可脸上不显,反而眯了眯眼,像是很受用。


“这水不错。”她拿手撩了一把,水花溅出去,落在陆无咎袍角上,“陆祭司要不要也下来泡泡?你那骨戒缝里的灰,这水怕是洗不掉。”


陆无咎没理这茬。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池边俯视她,目光从她脸移到她右肩,又从右肩移到后颈,然后定住了。


阿荼知道他在看什么。她后肩的咒纹在水汽里显出来了——热水一泡,皮肤泛红,纹路比平日深,像青黑色的藤蔓从肩胛骨往下爬。她没刻意藏,也藏不住,索性大大方方侧了侧身,把后肩亮给他看。


陆无咎的瞳孔缩了缩。他看见了——完整的纹路,从肩胛中段一直贯到脊椎旁,一处不缺,一处不断。噬魂咒的纹样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此刻水面以下的部分虽然模糊,可水面上露出的那截,与他当年种咒时一模一样。


“殿下。”陆无咎的声音沉下来,“你后肩的纹——”


“圣痕。”阿荼打断他,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神赐的。大典前自己显出来了,我正愁不知该怎么跟祭司们说呢。”


陆无咎盯着她:“圣痕?”


“对啊。”阿荼转过身,正对着他,后肩的纹路在水汽里若隐若现,“前日夜里祈神,忽然觉得后肩发烫,照镜子一看多了这道纹。青禾说是吉兆,我想着圣浴礼上正好请陆祭司验一验,看是不是真圣痕。你方才盯着看了半天,是还是不是?”


陆无咎没立刻答话。他手指捻着骨戒,一枚一枚转过去,转得极慢。矮胖祭司偷偷抬眼看了看阿荼的后肩,又看了看陆无咎的脸色,嘴张了张没敢出声。


“这纹路……”陆无咎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朽在圣殿四十余年,未曾见过此等圣痕。”


“那你今日见着了。”阿荼往池壁上一靠,双臂搭在池沿上,仰头看他,“怎么,陆祭司是觉得我诓你?要不你下来摸摸,看是画上去的还是长在肉里的。”


陆无咎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当然不能下去摸——圣浴礼上祭司触碰圣子身体是大忌,传出去他这张老脸就别要了。阿荼算准了这一点,才敢说这话。


就在陆无咎沉吟的当口,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鞋底敲在石砖上清脆得很,一听就是宫里头养出来的步子。殿门被推开,一个穿月白绣金朝服的女子跨进来,凤眼一扫殿内,薄唇勾了勾。


“陆祭司。”姜月衡站在门槛处,手里还捏着一封没拆的火漆信,“大晚上的把圣子叫来泡澡,也不跟本宫说一声?本宫好歹是他未婚妻,圣浴礼这种场合,按例该有女官在旁监礼。”


陆无咎脸色微变。圣浴礼旧例确实有女官监礼一条,只是这些年圣殿独大,早把这规矩废了。姜月衡挑这时候来,摆明了是得了信儿来搅局的。


阿荼在池子里冲她抬了抬下巴:“长公主来得正好。陆祭司非说我这后肩的纹路来路不明,你给瞧瞧,这是不是神赐圣痕?”


姜月衡走到池边,低头看了看阿荼的后肩,又看了看陆无咎。她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可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陆祭司,圣殿的典籍里写得明白——圣子体表显圣纹,乃神力充盈之兆,当于大典上昭示万民。你倒好,关起门来盘问,怎么,怕圣子抢了你护法的功劳?”


陆无咎面皮绷紧,十二枚骨戒同时一停。他盯着姜月衡看了两息,又转回阿荼脸上,最终慢慢弯下腰去:“老朽不敢。既是圣痕,自当禀明太后,于大典上昭告。”


“那就这么定了。”阿荼从池子里站起来,水哗啦啦往下淌,她不紧不慢扯过麻布巾裹住身子,“陆祭司,下回再要验什么,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这人脾气不好,最烦被人盯着看。”


她绕过屏风去穿衣裳,听见身后姜月衡跟陆无咎低声说了句什么,陆无咎没接话,只听见骨戒碰骨戒的细响,然后脚步声往殿门去了。


青禾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屏风后头,手里捧着干布巾,眼睛亮得跟见了鱼的猫似的:“殿下,长公主来得可真巧。”


阿荼一边系里衣带子一边哼了一声:“巧什么巧,我让霍霆递的信。太后那边的人还在前殿坐着呢,长公主不来,陆无咎能把我堵在这池子里问到天亮。”


她把外袍往身上一披,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青禾:“你方才在外头,听见陆无咎说什么没有?”


青禾凑近了,声音压得极低:“听见一句。他跟长公主说,‘圣痕之事,老朽自会禀明太后,不劳长公主费心’。长公主回他,‘你禀你的,我费我的,看太后听谁的’。”


阿荼把腰带一紧,笑了。好嘛,这局棋算是摆开了。陆无咎要拿咒纹做文章,她就给他一个“圣痕”;姜月衡要借圣子压圣殿,她就递个梯子。太后那头且看着吧,看是信她亲侄女的嘴,还是信陆无咎那十二枚骨戒。


她走出屏风,姜月衡正站在殿门口等她,月白朝服上沾了水汽,凤眼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


“殿下这澡洗得热闹。”姜月衡说。


“长公主来得也热闹。”阿荼回她。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再多说。姜月衡转身走了,阿荼往自己寝殿走,夜风一吹,湿头发贴在脖子上凉飕飕的。她忽然想起萧承稷那小子有回在身子里头嘟囔,说圣殿这些破规矩就该一把火烧了。她当时还骂他矫情,如今自己走了一遭,倒觉得那小子说得在理。


回到寝殿,她往榻上一倒,翻了个身趴着,让青禾拿干布巾给她绞头发。青禾绞着绞着,忽然小声说:“殿下,方才陆祭司走的时候,脸色可难看了。他会不会在大典上使绊子?”


阿荼闭着眼,嘴角动了动:“他使他的,我接我的。你去把霍霆叫来,就说我有话问他——问问他那把刀磨好了没有。”


青禾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出去了。阿荼趴在榻上,听着外头更鼓敲过三响,心里把今夜的局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圣浴礼上她赌了两把:一把赌陆无咎不敢当众碰她,一把赌姜月衡会来。两把都赢了,可赢是赢了,后肩那片咒纹也彻底露了底。陆无咎嘴上说“禀明太后”,心里头怕是已经在琢磨别的法子来验。


她翻了个身,盯着帐顶的团花纹,忽然低声嘟囔了一句:“小子,你那咒到底怎么解?给个准话啊。”


帐子里安安静静的,没人应她。


潜入者

青禾走后,阿荼趴了没多一会儿就坐了起来。她心里搁着事,躺不住。霍霆的刀磨没磨好另说,她方才在浴池里糊弄陆无咎那套话,撑得过今夜,撑不过明日。那老东西眼毒,十二枚骨戒里不知藏着多少阴损法子,光靠一张嘴皮子挡不住。她得知道陆无咎到底想怎么验她,更得知道这圣殿里头还有没有别的路可走。


她趿上鞋,自己倒了盏冷茶灌下去,忽然听见窗外有响动。那响动极轻,像猫踩瓦,若不是她在烂桃馆后巷听了半辈子墙根,根本辨不出来。她一口吹熄了灯,摸到墙边,顺手抄起铜烛台。


窗棂被人从外头拨开,一道灰扑扑的人影翻进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脚踏上,闷哼一声。阿荼抡起烛台就要砸,那人却压着嗓子急急开口:“别砸,是我。”


声音又哑又粗,活像破风箱拉气,可那咬字的腔调阿荼太熟了。她手悬在半空,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一照,地上蹲着个穿灰褐粗布裙的老妇,头发花白,黑巾歪到一边,露出大半张蜡黄起皱的脸。左颊上那块烫疤在暗里泛着亮,像块揉皱的旧蜡。


阿荼把烛台往桌上一搁,压着声骂:“萧承稷?你疯了?这身子你使得动?”


萧承稷扶着桌腿站起来,膝盖还在打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指甲缝里嵌着泥垢,指节粗大如老树根,手背上青筋虬结。他皱了下眉,那表情搁在阿荼这张脸上说不出的古怪,像老鸨嫌客人给的钱少。


“使不动也得使。”他扯了扯粗布裙的领口,显然极不习惯这身衣裳的粗粝,“青禾给我递的信,说今夜圣浴礼后陆无咎必有动作。我若不来,你连档案室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阿荼上下打量他。他套着阿荼平日那身灰褐色粗布裙,腰身空荡荡的,裙摆拖在地上,脚上蹬了双破草鞋,露出来的脚背干瘦皲裂。他走路时微驼着背,步态又慢又重,是阿荼平日在烂桃馆提水劈柴磨出来的走法。这小子学得倒像,就是那双眼,浑浊眼白里透出来的冷傲,跟这具身子怎么也合不上。


“你怎么进的宫?”阿荼问。


“南角门运泔水的车。”萧承稷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腰牌,铜的,上头刻着“杂役”二字,边角磨得发亮,“青禾前日塞给烂桃馆的。九娘收了银子,给我派了这趟差。”


阿荼把腰牌接过来翻看,又抬眼瞅他:“九娘肯放你进宫?她不怕你跑了?”


“我把她柜里那本暗账的藏处告诉了阿豹。”萧承稷淡淡道,“她若不放人,阿豹明日就会把账本送到户部赵大人手上。”


阿荼笑了一声,那笑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短又干:“行啊小子,学会拿人短处了。”


萧承稷没接这话,转身往门口走:“把青禾叫回来。档案室在圣殿西翼第三层地下,今夜轮值的是陆无咎的人,丑时换班,我们只有半刻钟的空当。”


阿荼没动。她靠在桌沿上,抱着胳膊看他:“你先说清楚,档案室里有什么?”


萧承稷停住脚,背对着她站了片刻。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把他那身灰布裙照得发白。他转过身,浑浊的眼珠里映着一点冷光:“移魂祭卷。当年我和你的魂是怎么换的,卷上一定有记载。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像是极不愿意承认什么,“卷上若写了换回去的法子,也一定写了代价。我总得知道,我欠了你多大一笔。”


阿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活到四十九岁,跟人打交道从来只信银子和刀,可这小子说“欠”字的时候,那张老脸上拧出来的表情,倒让她想起头一回接客时自己对着铜镜练笑的模样,生硬,但没掺假。


“走吧。”她把烛台放下,从枕下摸出把巴掌长的剔骨刀掖进袖口,“青禾在廊下候着,我方才让她去叫霍霆,这会儿怕是正撞上你。”


果然,两人摸出门没走几步,就看见青禾提着盏羊角灯从拐角转过来,身后跟着霍霆。霍霆银甲未卸,腰刀在鞘,大步流星走在前头,一眼瞅见阿荼身边多了个灰扑扑的老妇,手立刻按上刀柄。青禾却比他快,羊角灯往萧承稷脸上一照,脱口就喊:“圣——”


那字刚冒出来半个,她自己先捂了嘴,杏眼瞪得溜圆,灯盏晃得火苗乱跳。她左右一看廊下无人,才压着嗓子改口:“……圣殿的杂役?怎么走到内殿来了?”


萧承稷冲她点了下头,那点头的幅度又轻又稳,跟阿荼平日歪脖子缩肩的做派截然不同。霍霆眉头拧成个疙瘩,看看萧承稷又看看阿荼,低声问:“殿下,这是……”


“先别问。”阿荼一摆手,“霍霆,你守西翼楼梯口,有人来就咳一声。青禾带路,去档案室。”


霍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多话。他守了萧承稷这些年,认得出那双眼睛。哪怕嵌在一张老妓的脸上,那目光一抬一落间的规矩,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他把刀鞘往腰后一别,大步先往西翼去了。


青禾走在最前头,羊角灯用青布罩了半面,只漏出一线光贴着地皮照路。圣殿西翼比前殿旧得多,廊柱上的金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黑木纹,越往深处走霉味越重。阿荼跟在萧承稷身后,看他提着裙摆下台阶,脚底下虚浮,下到一半忽然停住,扶住墙喘了两口气。


“这身子肺不好。”他低声说了句,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阿荼从他身边挤过去,顺手在他后腰托了一把。那腰细得硌手,隔着粗布都能摸到脊梁骨一节一节顶出来。“你当老妓是那么好当的?上楼喘下坡软,膝盖里头跟塞了碎瓷片似的。”她嘴上刻薄,手却没松,一直把他搀到楼梯底下才放开。


档案室的门是铁皮包的,锁眼里塞着蜡。青禾从发髻里抽出一根细铜簪,捅了两下,里头咔嗒一响。她推开门,一股陈年纸灰味扑面而来。屋里没窗,四面墙从地到顶码着铁皮柜,柜门上贴着褪色的封条。青禾把灯盏往桌上一搁,压低声音说:“陆祭司的柜子在最里头那排,从上往下数第三格。钥匙他随身带着,这锁我开不了。”


萧承稷走到那排柜子前,伸手摸柜门上的封条。封条上盖着圣殿的印,日期是二十七年前。他指甲在封条边缘刮了两下,忽然回头问青禾:“你上回说,陆无咎每月初一十五亲自来查柜?”


青禾点头:“是,从不让人跟。”


萧承稷把封条轻轻揭开一角,露出底下的锁孔。那锁孔比寻常锁眼粗一圈,孔沿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他每月来两次,每次开锁关锁,锁孔边蹭出的痕迹不会这么细。”他凑近看了看,“这是新近磨的,不超过十天。他在这柜子里添了东西。”


阿荼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出名堂,但她信这小子的眼力。圣殿养出来的人,看锁眼跟看奏章一样,里头差一个字都瞒不过去。


“让开。”她从袖口摸出那把剔骨刀,刀尖插进锁孔试了试,太粗,进不去。她啧了一声,扭头看青禾:“你头上簪子。”


青禾拔下铜簪递过去。阿荼把簪头在鞋底上磨了磨,磨出个扁尖,重新捅进锁孔,手腕贴着柜门一寸一寸地转。她开锁的手艺是在烂桃馆学的,九娘把姑娘们锁在柴房里不给饭吃,她拿筷子捅过锁,拿发卡捅过锁,最绝的一回从醉鬼客人头上拔了根银簪捅开了银柜。铜簪在锁孔里转了七八圈,里头簧片咔嗒一响,柜门弹开一条缝。


“你还有这手。”萧承稷在旁边看着,语气里听不出是夸是贬。


“烂桃馆里学不着好。”阿荼把柜门拉开,“翻吧,找祭卷。”


柜子里码着十几卷羊皮册,每卷用细麻绳扎着,绳结上坠了木牌。萧承稷一卷一卷抽出来看木牌上的字,翻到第六卷时停住了手。木牌上刻着“移魂”二字,墨迹比旁的新,显然常被翻动。他把麻绳解开,羊皮卷展开在桌上,青禾把灯盏挪近,三个人六只眼凑上去。


卷上字不多,密密麻麻的小楷挤在羊皮两头,中间画着幅图,画的是两具人形相对而立,胸口各点一盏灯,灯焰之间有细线相连。萧承稷先看图,再看字,越看眉头拧得越紧。阿荼不认字,急得拿指头戳他胳膊:“念啊。”


萧承稷把卷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指着图下方一行小字:“换魂需双魂灯为引,以血为契,以身为器。然器有定数,三换则器裂。若欲归魂原位,需于满月之夜,将两器并置祭坛,以双魂灯同时焚之——”


他停住了。


阿荼催他:“同时焚之,然后呢?”


萧承稷把卷子翻了个面,背面还有两行字,墨色比正面淡得多,像是后来补上去的。他看了半晌,嗓子忽然哑了:“然后两魂同炼,一魂归位,一魂散于灯焰。归位者得全魂,散者……”


青禾凑过去看,那两行字她认得,小声念了出来:“散者魂飞魄散,永绝轮回。”


屋里静了一瞬。灯盏里的火苗噼啪跳了一下。


阿荼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嗤笑一声:“也就是说,这破仪式压根没有安全换回去的法子。要么你散,要么我散,要么咱俩一块儿散。”


萧承稷没说话。他把羊皮卷重新卷起来,手指在“同时焚之”四个字上按了按,指节发白。


青禾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唇哆嗦了两下:“那、那怎么办?不换了?”


“换不了。”萧承稷把卷子塞回柜里,锁上柜门,“祭卷上写得明白,双魂灯焚器的时候,容器和魂是一块儿炼的。陆无咎让我办净魂仪式,嘴上说是解咒,实际是想借满月那夜把我和阿荼的魂一块儿炼进双魂灯里。灯归他,圣子气运也归他。”


阿荼把铜簪还给青禾,靠在铁皮柜上,拿指头一下一下敲柜门:“所以满月之前,你得把那破灯毁了。”


萧承稷转头看她,浑浊的老眼里透出点意外:“你信我?”


“信你?”阿荼哼了一声,“我信你欠我一条命,你还不上就得跟我一块儿死。这买卖不亏。”


萧承稷看了她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搁在阿荼那张老脸上,嘴角一扯,烫疤跟着皱起来,难看得很,但青禾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圣子殿下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篇幅过长,此处仅展示部分正文,请在官网查看全文。

Comments

No comments found for this po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