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眼万事屋:临时妈妈委托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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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眼老板与免费鸡蛋
万事屋开在城南老纺织厂家属区外头那条半死不活的商业街上,左边是一家招牌褪色到只能认出“理”字的理发店,右边是卷帘门拉下一半的彩票站,夹在中间的两间门面倒被沈绯拾掇得格外扎眼。门头招牌是定做的,黑底漆字,“狐眼万事屋”五个字写得张牙舞爪,下面一行小字——“承接一切合法委托,不合法也行,加钱”。招牌边上挂着一串彩色小灯,大白天也亮着,跟这条灰扑扑的街面格格不入,像是一块黑缎子上硬钉了颗水钻。
开业头三天,沈绯搞了个“进店咨询送鸡蛋”的酬宾活动。鸡蛋是批发市场论箱搬回来的,一箱三百六十个,她一口气搬了四箱,码在门边那张折叠桌上,旁边竖一块瓦楞纸板,用马克笔写着:领蛋规则——进店登记姓名电话,每人限领六个,不买不卖不办卡,纯送。
头一天上午,消息就顺着菜市场和大槐树底下的棋摊传遍了半个城南。
“听说了吗?纺织厂门口那个新开的什么屋,进去就给鸡蛋,白给!”
“还有这种好事?不会是骗子吧?”
“骗你什么?人家说了,就登记个名字电话,连身份证都不看。”
“那去瞅瞅呗,六个鸡蛋也是三块多钱呢。”
于是到了第二天早上,沈绯刚把卷帘门推上去,门口已经乌泱泱站了一排人,大爷大妈们手里拎着各式各样的袋子,有的还自带小马扎,明显是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队伍从万事屋门口歪歪扭扭排到隔壁理发店招牌底下,理发店老板老周端着搪瓷缸出来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又缩回去了。
沈绯那天穿了一件浅灰色露腰毛线背心,背心的下摆刚好卡在肋骨最末一节上头,露出一截窄而紧实的腰腹,肚脐打了个小小的银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下身是一条黑色包臀短裙,裙摆堪堪遮住大腿根,再往下是黑色长筒丝袜,丝袜的边沿收进裙摆里头,什么也看不见,却偏偏让人忍不住去想那道界限在哪儿。脚上趿着一双毛绒拖鞋,脚趾涂了深红色的甲油,从丝袜里透出来,像五颗半融的糖。
她把乌黑的长发随手拢了拢,用一根黑色皮筋扎成高马尾,马尾甩到左肩后面,发尾扫着锁骨,她也不管,只把一箱鸡蛋拖到折叠桌边上,拿美工刀划开胶带,冲外头喊了一声:“排好队啊,一个一个来,挤着谁摔了,我这儿可不赔医药费。”
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尾音往上挑了一截,听着又懒又软。外头的大爷大妈们却齐刷刷安静了半拍。
排头的是一个穿灰色夹克的老大爷,手里攥着一张超市促销海报,明显是把海报背面当登记表用了。沈绯把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拍在桌上,翻开第一页,圆珠笔往大爷面前一推:“姓名,电话,写清楚。”
大爷颤巍巍写了名字,又报了手机号,沈绯低头一看,那字写得跟虫爬似的,她也不挑,数了六个鸡蛋搁进大爷自带的塑料袋里,顺手又往里头塞了一张万事屋的名片,粉红色的卡纸,印着一只眯缝着的狐狸眼。
“大爷,以后有活儿想着我啊,找猫找狗、通下水道、辅导作业,什么都能干。”
大爷拎着鸡蛋乐呵呵走了,嘴里念叨着“这闺女长得真俊”。后头的大妈往前挪了一步,眼睛却没看鸡蛋,直勾勾盯着沈绯那截露在外头的腰,又往下溜了一眼,嘴里啧啧两声:“姑娘,你这衣裳……不冷啊?”
“不冷,大妈,我这人火气旺。”沈绯冲她眨了下左眼,狐狸眼尾天然上挑,一眨就像在放电。大妈被她看得一愣,随即笑得满脸褶子:“哎哟,你这孩子,嘴真甜。”
一上午来了七八十号人,鸡蛋送出去四百多个。沈绯中途蹲在门口啃了个煎饼果子,加俩蛋,多放薄脆,吃得嘴边沾了酱,拿手背一抹就算完事。到了下午,人流渐渐稀了,她靠在办公椅上,两条长腿交叠着搁在桌沿,脚踝从丝袜里露出一小截,白得反光。手里一副扑克牌,也不打,就来回洗牌,抽出一张黑桃Q看看,又插回去,抽出一张红桃A看看,又插回去,翻来覆去地折腾,像在打发什么说不出口的闷劲儿。
开业酬宾结束之后,万事屋的生意就跟这条街上的路灯一样,亮是亮着,但亮得有气无力。
头一个星期接的委托,沈绯后来想起来都觉得牙碜。头一单是隔壁小区一个老太太找猫,橘猫,胖得跟猪似的,走丢了两天。沈绯蹲在小区花坛里翻了半小时灌木丛,最后在一辆报废面包车底盘下头把猫揪了出来。那猫正抱着半根火腿肠啃得忘乎所以,被她拎着后颈皮提溜起来的时候还蹬了两下后腿,一脸不服。老太太千恩万谢,掏出五十块钱往她手里塞。
“大妈,说好了三十。”沈绯把五十推回去,抽了三张十块的。
“多给你二十,买瓶水喝。”
“那不行,说多少是多少,下回有活儿再找我就成。”她把猫往老太太怀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猫毛,转身走了。老太太在后面喊“这闺女实诚”,她头也没回,只抬手摆了摆。
第二单是帮人修电脑。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抱着主机箱上门,说开机蓝屏,里头有孩子满月照,急得满头汗。沈绯把主机往桌上一搁,螺丝刀拧开后盖,拿毛刷扫了扫灰,又把内存条拔下来用橡皮擦了两下,重新插回去,开机,好了。前后不到十分钟。
“多少钱?”男人问。
“五十。”
“这么便宜?我去电脑店人家开口就一百五。”
“那你给一百五?”沈绯挑眉看他。
男人嘿嘿一笑,扫码付了五十,抱着主机千恩万谢地走了。沈绯看着手机上的到账提示,叹了口气,把螺丝刀往笔筒里一扔:“五十块钱,连我这丝袜的零头都不够。”
第三单倒是稍微有意思点,一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找上门,墨镜遮了半张脸,进门就压低声音:“你能查人吗?”
沈绯窝在椅子里,下巴搁在手背上,懒洋洋地看她:“查什么人?”
“我老公。我怀疑他外头有人。”
“有证据吗?”
“没有,就是感觉。他最近老加班,手机不离手,洗澡都带进去。”
沈绯把扑克牌往桌上一扣,站起身,一米七八的个头在女人面前杵着,短裙下的长腿从桌沿挪开,丝袜摩擦出极轻微的窸窣声。她拿过外套披上,说了句“走吧”,就跟着女人出了门。那单活儿她跟了三天,蹲过写字楼地下车库,翻过男人扔在垃圾桶里的咖啡小票,最后在一家连锁酒店的停车场把男人和另一个女人堵了个正着。她没出面,只把照片和视频发给雇主,收了八百块钱。
“就八百?”女人有点不满意,“人家私家侦探都收好几千。”
“那你找私家侦探去。”沈绯把手机揣回兜里,眼皮都没抬,“我这儿就这个价,嫌便宜你加钱,我不拦着。”
女人被她噎了一下,嘟囔着转了账。沈绯收了钱,转头去菜市场买了三斤排骨、一兜子青椒和两把蒜苗,回家做了一锅红烧排骨,自己吃了两碗米饭,剩下的搁冰箱里,第二天热了热当早饭。
那几天她接的活儿五花八门,帮人搬过家,替一个腿脚不好的老爷子去政务大厅排过队,还帮一个初中生改过作文——那孩子写“我的妈妈”,憋了俩小时凑出三百字,沈绯拿过来扫了一遍,大笔一挥给改成七百字,妈妈的形象从“勤劳朴实”升级成“温柔坚韧又不失幽默”,老师批了个“优”,孩子家长硬塞给她一箱牛奶。
“这活儿太碎了。”沈绯把牛奶拆开喝了一盒,靠在椅背上对着天花板发呆。万事屋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她懒得换,就那么让它闪着。“找猫找狗修电脑,抓小三改作文,我这一身本事就干这个?”
她翻了个身,从抽屉里摸出一本杂志,翻了两页又合上,扔回抽屉里。狐狸眼半阖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外头街上有人骑电动车经过,喇叭嘀了一声,她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这天下午刚过两点,万事屋门口的光线暗了一块。沈绯正趴在桌上拿扑克牌搭金字塔,搭到第三层,听见门口有人拿手指头敲卷帘门,敲得又急又重,铁皮哐哐响。
“谁啊?”她没抬头。
门帘一掀,进来三个人。打头的一个穿件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脖子上挂了条拇指粗的金链子,头发抹了半斤发胶,根根直立,脸上横肉挤着,嘴角往下撇,一进门就拿眼睛上下扫沈绯,从马尾扫到腰,从腰扫到丝袜,最后落在她翘在桌沿的脚踝上,咧开嘴笑了。
“你就是这儿的老板?”
沈绯把手里最后一张牌搁到金字塔尖上,这才慢慢抬起眼。狐狸眼眯着,眼尾挑上去,看着又媚又冷:“有事说事,没事出去,我这儿正忙着呢。”
“忙什么?搭牌玩?”花衬衫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嘎吱响。他身后还跟着俩人,一个瘦高个穿黑T恤,一个矮胖的穿花短裤,都歪着肩膀晃进来,一左一右堵在门口,把外头的日光挡了大半。“哥几个来跟你谈谈规矩。这条街上的买卖,都得交管理费,一个月一千五,不交的话——你这店怕是开不消停。”
沈绯把脚从桌上收回来,趿拉着拖鞋站起来。她比花衬衫高出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马尾一甩,发尾扫过花衬衫的鼻尖,花衬衫吸了口气,眼神更黏糊了。
“管理费?”沈绯歪了歪头,手指头绕着自己马尾的发梢玩,嘴角勾着,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大哥,我这店开业才几天,鸡蛋都送出去一千多个了,本钱还没回来呢,哪有钱交管理费?”
“没钱?”花衬衫往前凑了一步,鼻子都快贴上沈绯的锁骨了,“没钱你穿这么骚?露着腰给谁看呢?要不这样,你跟哥几个出去吃顿饭,管理费的事好商量。”
他身后那俩混混跟着笑,瘦高个拿手背蹭了下嘴角,矮胖的拿眼睛往沈绯裙摆底下瞟。
沈绯脸上的笑没变,手却从马尾上放下来了,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偏过头,往门外看了一眼——街对面电线杆上挂着个摄像头,角度正对着万事屋门口。她又看了看花衬衫身后那俩混混堵门的位置,卷帘门的拉绳就在右手边,伸手就能够着。
“吃饭啊?”她声音更软了,往前迈了小半步,胸口几乎要蹭上花衬衫的胳膊,狐狸眼里水汪汪的,“那多没意思。要不你们进来坐坐?我这儿后头还有间屋子,有沙发,咱们好好聊聊管理费的事儿。”
花衬衫被她这一下弄得骨头都酥了半边,回头冲俩跟班挤了挤眼,那意思明摆着:瞧见没,一吓唬就服软了。他搓了搓手,嘿嘿笑着往店里走:“还是老板懂事,走走走,里头聊。”
沈绯侧身让开路,等三个人都进了门,右手一拽拉绳,卷帘门哗啦啦落下来,铁皮砸在地上哐当一声,把外头的日光和摄像头一块儿挡了个严严实实。万事屋里头顿时暗了半截,只剩那根闪着的日光灯管还亮着,把三个混混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花衬衫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落下来的卷帘门,又转回来盯着沈绯,脸上的笑有点僵:“你关门干什么?”
“关门办事啊。”沈绯把拖鞋一甩,光脚踩在水泥地上,丝袜底沾了点灰,她也不在意,活动了两下手腕,脖子往左歪了歪,骨节咔地响了一声,“大哥,你刚才说谁骚?”
花衬衫还没反应过来,沈绯已经动了。她往前一欺身,左手抓住花衬衫伸过来推她的那只右手,往自己这边一带,同时右膝盖猛地顶上去,正撞在他小腹上。花衬衫“嗷”一声弯下腰去,嘴里早饭差点吐出来,沈绯顺势把他胳膊往背后一拧,反关节别住,往下一压,花衬衫整张脸直接拍在办公桌桌面上,鼻梁磕在扑克牌金字塔上,纸牌哗啦塌了一桌子。
“别动啊,动一下胳膊就断了。”沈绯一只手按着他,另一只手从桌上摸起那张黑桃Q,在花衬衫耳朵边上扇了扇,“管理费是吧?一千五是吧?”
瘦高个和矮胖的这才反应过来,瘦高个抄起门边的折叠椅就往沈绯身上抡。沈绯侧身一让,椅子擦着她肩膀砸在墙上,弹簧崩出来两根。她松开花衬衫,回手抓住椅子腿,往自己这边一扯,瘦高个被她拽得踉跄两步,沈绯抬脚踹在他膝盖侧面,瘦高个腿一软跪下去,沈绯拎着椅子背照他肩膀上又来了一下,瘦高个趴地上不吭声了。
矮胖的见势不妙想跑,卷帘门关着他没处去,只能往柜台后头钻。沈绯三步并两步追过去,伸手揪住他后领子,往旁边一甩,矮胖的撞翻了鸡蛋箱子——那箱是空的,就剩几个碎壳——自己摔了个四脚朝天,沈绯一脚踩住他胸口,低头冲他笑了笑:“跑什么?不是要跟我吃饭吗?”
矮胖的在她脚底下直哆嗦,两只手举起来:“姐、姐,我错了,我就是跟着来的,不关我事……”
“不关你事?”沈绯脚上加了点劲儿,“刚才谁拿眼睛往我裙子底下瞟的?”
矮胖的嘴张了张,没敢接话。
花衬衫这时候从桌上爬起来,捂着肚子,鼻血淌了一嘴,还嘴硬:“你他妈敢动手?你知道老子跟谁混的吗?你等着,老子叫人来砸了你这破店……”
沈绯回头看他,狐狸眼眯成一条缝,里头一点笑模样都没了。她走过去,花衬衫往后退,退到墙根没处退了,沈绯一把攥住他右胳膊,往反方向一拧,花衬衫的胳膊拧成麻花,疼得他嗷嗷叫,膝盖一软又跪下去了。
“我这人脾气好,一般不跟人动手。”沈绯拧着他胳膊,语气平平淡淡的,跟聊闲天似的,“但你刚才那话,什么骚不骚的,我听着不高兴。我穿什么衣裳关你屁事?我露腰是给我自己看的,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拿眼睛扒我?”
她说着手上又加了一分力,花衬衫听见自己胳膊肘那儿咔吧一声,疼得眼前一黑,杀猪似的嚎起来:“断了断了断了——姐!大姐!我错了我错了——”
“叫谁姐呢?我二十七,你看着比我老十岁。”沈绯松开手,花衬衫抱着胳膊在地上打滚。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扑克牌,一张一张收拢,嘴里数着:“黑桃Q,红桃A,梅花八……少一张,你们谁拿了?”
三个混混哪敢接话。瘦高个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直抽冷气,矮胖的还躺在地上装死。沈绯把牌收好往桌上一搁,抬脚踢了踢矮胖的小腿:“起来,滚蛋。”
矮胖的连滚带爬站起来,和瘦高个一左一右架起花衬衫。沈绯拉开卷帘门,日光哗地涌进来,照得三个混混睁不开眼。花衬衫右胳膊耷拉着,真断了,疼得满头汗,被架到门口还回头放狠话:“你等着……你给我等着……老子早晚找人弄死你……”
“行,我等着。”沈绯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马尾被穿堂风吹得晃了晃,“下回多带几个人,你这样的来三个不够我打的。”
矮胖的回头啐了一口:“你个臭娘们儿,穿成这样出来卖的吧……”
他话没说完,沈绯从门边鞋柜上摸起一只拖鞋甩过去,拖鞋底不偏不倚拍在矮胖的后脑勺上,啪的一声脆响。矮胖的往前一栽,差点把花衬衫带倒,三个人踉踉跄跄跑远了,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无非是“等着”“弄死你”“烧了你破店”那几句车轱辘话。
沈绯把另一只拖鞋也甩过去,没砸着,拖鞋落在马路牙子上,她趿拉着光脚走过去捡回来,拍了拍鞋底的灰,重新穿上。隔壁理发店的老周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又缩回去了。
沈绯拍了拍短裙上蹭的灰,丝袜大腿内侧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黑印子,她拿手蹭了两下没蹭掉,也懒得管了。转身回屋,把卷帘门重新拉下来一半,留了条缝透气,走到办公桌前,把塌了的扑克牌金字塔残骸扫到一边,坐下来,两条长腿又翘到桌面上,脚踝交叠,丝袜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摸出手机,翻了两下,又扔回桌上。狐狸眼半阖着,盯着天花板上那根闪个不停的灯管,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吐了口气。
“一千五的管理费……”她自言自语,声音又懒又散,“我打这一架,连五十块钱都没挣着。”
外头街上有人经过,电动车喇叭嘀了一声。沈绯耳朵动了动,没起身。日光灯管闪了两下,终于彻底灭了,万事屋里暗了一截,只剩门口那条缝漏进来的光,斜斜地铺在地上,照着她翘在桌沿的那截脚踝,白得有点晃眼。
她翻了个身,从抽屉里摸出那本杂志,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看了两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翻回去,把杂志塞回抽屉最里头,拿一摞名片压住。然后她拿起那副扑克牌,重新开始搭金字塔,搭到第二层的时候,门口的光缝里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瘦瘦的,校服领子歪着,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一双眼睛怯生生地往里瞅,瞅了一眼又缩回去,过了两秒又探出来,这回多瞅了一眼。
沈绯搭牌的手停住了,狐狸眼抬起来,冲门口那个小脑袋挑了挑眉:“小孩,领鸡蛋的活动结束了。”
临时妈妈的委托
沈绯把扑克牌往桌上一扣,牌面朝下,没再继续搭。她偏过头,狐狸眼半眯着打量门口那颗小脑袋。小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领口歪到一边,露出瘦伶伶的锁骨,书包带子滑到手肘弯,背带磨得起毛边,一看就是背了好几年的旧包。
“进来啊,”沈绯说,嗓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比刚才对小混混说话时软了不少,“门又没锁。”
小脑袋又缩回去了半寸,过了几秒才重新探出来,这回整个人跟着挤了进来,像一只被人踢过两脚又忍不住想凑近火炉的野猫。他个子矮,推门的动作都显得费劲,卷帘门底下的缝刚够他弯腰钻进来,书包在门框上磕了一下,他慌忙伸手去扶,怕弄出太大动静似的。
沈绯没动,还坐在椅子上,一条腿从桌沿放下来,另一条还翘着。她拿眼角的余光扫他:瘦,真瘦,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颧骨上有一小块淤青,颜色发黄,看着有些日子了。小孩站在门口那道光缝里没敢往里走,两只手绞着书包带子,眼睛盯着地上那摊扑克牌金字塔的残骸看,好像那堆牌能给他什么答案似的。
“你是来领鸡蛋的?”沈绯明知故问,伸手把桌上那摞名片往旁边推了推,“鸡蛋发完了,明天赶早。”
小孩摇头,摇得很急,脖子都跟着晃。
“那是来修东西的?通下水道?换灯泡?”沈绯掰着手指头数,语气里带点逗弄,“还是走丢了你家大人让你来借电话?”
“不、不是……”小孩终于开口,声音又细又轻,像蚊子哼哼,沈绯得竖起耳朵才听得清,“我看外面牌子上写的……有求必应。”
“哟,认字啊。”沈绯笑了一下,狐狸眼弯起来,眼尾往上挑,灯光底下那双眼珠子透出点琥珀色,“那你该看见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收费合理,概不赊账’。”
小孩不说话了,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运动鞋鞋头开胶,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袜子,大脚趾的位置磨得快要透光。他站那儿局促得不行,肩膀缩着,整个人往一块儿挤,好像想把自己缩成一个点从门缝里弹出去。
沈绯叹了口气,把另一条腿也从桌上放下来,趿拉着拖鞋站起身。她这一站起来,个头就把小孩罩了个严实,影子投在地上,小孩往后退了半步,仰起头看她,眼睛睁得溜圆。
“行了行了,别杵门口当门神了,”沈绯绕过办公桌,拖鞋啪嗒啪嗒响,走到小孩跟前弯下腰,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拍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这动作怎么跟拍小狗似的,“进来坐,喝口水再说。”
她把人往沙发那边领。所谓沙发,其实就是靠墙摆的一张旧双人布艺沙发,沙发套洗得发白,靠背中间塌下去一块,弹簧估计早就不行了。沈绯平时自己躺上面午睡,今天倒是头一回正经拿来待客。她顺手把沙发上那件搭着的开衫毛衣拎起来扔到扶手上,又拍了拍坐垫,扬起一小片灰。
“坐。”
小孩规规矩矩坐下去,屁股只沾了半个边,书包还背在身上没摘,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像在教室里被罚坐似的。沈绯看了他一眼,没吭声,转身去茶水柜那边翻找。万事屋的茶水柜其实就是个二手铁皮柜,上头摆着电热水壶、几个玻璃杯、一罐速溶咖啡、一盒不知道过期没有的茶包,还有半袋上次开业酬宾没发完的旺旺雪饼。
沈绯拆了雪饼袋子,抓了一把搁在盘子里,又倒了杯温水,端着走回来。她把盘子往茶几上一放,自己蹲下来,跟小孩平视。
“先吃。”
小孩看看雪饼,又看看她,没动。
“没下毒,”沈绯捏起一片自己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我这儿不兴客气,让你吃就吃。”
小孩这才伸手拿了一片,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沈绯蹲在那儿看他吃,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孩子脸颊凹进去一块,下巴尖得能戳人,校服袖口往上撸一截,小臂上青一条紫一条的,有的已经褪成黄褐色,有的还泛着新鲜的红紫。她眼神暗了一下,没作声,把盘子又往他那边推了推。
“再吃一片。”
这回小孩没犹豫,拿起来就咬,吃得比刚才急,噎了一下,沈绯赶紧把水杯递过去。他接过去灌了两大口,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滴到校服前襟上,他慌忙拿袖子去擦。
“慢点慢点,”沈绯伸手把杯子拿回来,抽了张纸巾往他下巴上按了按,“没人跟你抢。”
她蹲着,仰头看小孩,这个角度让她的脸显得格外小,下颌线条柔和,脖颈拉出一条长弧,毛线背心领口本来就低,这么一蹲,胸口那片雪白的皮肤挤出一道深沟,背心下摆往上缩,露出一截窄腰。她自己浑然不觉,只顾着给小孩擦下巴,可小孩的眼神明显慌了,本来低头看地板的,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往左看是她的胳膊,往右看是她的膝盖,往上看是她近在咫尺的脸和胸口,他索性把眼睛闭上了,睫毛抖得厉害。
“怎么还闭眼了,”沈绯乐了,把纸巾往茶几上一扔,“我长得有那么吓人?”
“不、不是……”小孩睁开眼,又赶紧把目光钉在自己膝盖上,耳朵尖红透了。
沈绯没细想,站起来坐到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一条腿撑着地,另一条搭在沙发边缘,丝袜包裹的小腿从短裙下摆伸出来,脚踝细细的。她把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歪头看他:“说吧,什么委托。”
小孩咽了口唾沫,手指绞着书包带子绞了半天,才磕磕巴巴往外挤:“我、我想请姐姐……假装我妈妈。”
沈绯正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指尖刚碰到杯壁,这句话一入耳,她手腕一抖,杯子差点翻了,水晃出来泼在她手背上。她呛了一口,准确说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了两声,扭过头瞪着他。
“你说什么?”
小孩被她瞪得又缩了一下,但话头既然开了,反而没那么结巴了,声音还是细,但一句接一句往外倒:“我们班主任说,这次期末班会,每个同学的家长都必须到,不来就……就在班里点名批评。我、我妈妈从来不去开班会,我爸又出远门了,一走就是一年多,电话都打不通。我实在没办法了,放学路上看见你们家招牌写着‘有求必应’,我就……”
他说到这儿,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把零钱,纸币硬币混在一起,皱巴巴的,最大面额是十块,还有几张一块的,硬币有一毛五毛的,他双手捧着往沈绯面前递:“我有钱的,我攒了两个月,一共四十三块六,要是不够……我、我以后每天放学来帮你干活抵账行吗?”
沈绯看着那把零钱,没接。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四十三块六,她刚才还在为了一千五的管理费发愁,这会儿一个小孩捧着一把毛票要雇她当妈,这落差让她一时不知道该摆什么脸色。
“你等会儿,”她抬手打断他,“你妈呢?开班会不去,平时也不管你?”
小孩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她晚上都很忙,要出门。”
“出门干嘛?”
“不知道。”小孩的嘴抿成一条线,手指头抠着硬币边缘,“反正她每天吃完晚饭就化妆换衣服出门,半夜才回来,有时候是第二天早上才回来,都是不同的叔叔送她,那些叔叔身上酒味好大,走路都打晃,送到门口还拉着我妈不让走,叽叽咕咕说半天话。”
沈绯的眉头越拧越紧。
小孩继续说,语速快起来,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出口:“她回来要是心情好就倒头睡觉,心情不好就骂我,说我爸没本事挣不着钱,说我拖累她。我考试考不好她打我,拿衣架打,有时候用拖鞋扇,上回我数学没及格,她把我从床上拽下来让我跪在客厅,跪到天亮。”
他撩起校服袖子给沈绯看胳膊上的淤青,又侧过身掀了掀衣服后摆,腰侧有一道已经结痂的细长疤痕,像是被什么硬物抽的。沈绯盯着那道疤,狐狸眼眯成一条缝,脸上懒散的表情褪干净了。
“你爸呢?”她声音沉下来。
“我爸在工地干活,跟着工程队到处跑,说是挣钱,一年到头见不着人。上回打电话是过年,说了五分钟就挂了,说工地信号不好。”小孩把零钱放在茶几上,一枚五毛硬币滚了两圈掉到地上,他赶紧弯腰去捡,捡起来吹了吹又放回去,“我有时候觉得……我妈巴不得我别在家碍她事。”
沈绯没接话。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日光灯管早灭了,只有从卷帘门缝里漏进来的街灯光,在墙上切出一道斜的亮条,亮条里浮着细小的灰尘,慢慢飘。小孩坐得端端正正,眼睛盯着茶几上那堆零钱,好像那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你叫什么?”沈绯问。
“林小宇。”
“几年级?”
“五年级。”
沈绯在心里飞快算了一下,五年级,十一二岁,这身上新新旧旧的伤,少说也挨了两三年打。她伸手把茶几上那堆零钱拢了拢,硬币和纸币归到一起,推回林小宇面前。
“钱收起来。”
林小宇抬起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抖了抖,硬撑着没掉眼泪:“姐姐,我、我可以加钱的,我放学去捡瓶子卖……”
“我说收起来,”沈绯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没说不接。”
林小宇愣住,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忘了掉。
沈绯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张空白委托单和一支圆珠笔,又走回来坐到他旁边,把单子铺在茶几上,笔帽咬开,刷刷刷填了几栏。
“委托人,林小宇。委托事项,临时母亲,期限……”她笔尖顿了顿,“先填一周,就到你班会那天。报酬——”她又停了一下,瞥了一眼那堆零钱,“四十三块六,收你四十,零头你拿回去买早饭。剩下的三十九块六记我账上,算你欠我的,以后再说。”
林小宇张了张嘴,沈绯拿笔杆子在他额头上轻轻一敲:“别废话,我说了算。还有,委托期间你得听我话,让你吃饭就吃饭,让你睡觉就睡觉,身上有伤不许瞒着,听见没?”
林小宇使劲点头,点得头发都甩起来了。
沈绯把笔往桌上一扔,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本来是想拍拍他肩膀表示“成交”,结果林小宇被她一带,整个人往前一栽,脸直接撞进她胸口。沈绯今天穿的那件毛线背心本来就低领,她弯腰的姿势让胸口的软肉被挤压得往上堆,林小宇的脸陷进去,鼻尖蹭到一片温热的皮肤,耳朵底下传来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林小宇整个人僵住了,脸从脖子根红到发际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挣了两下没挣开,沈绯的胳膊还圈着他后脑勺呢。
“哎哟,”沈绯反应过来,赶紧松手把他扶正,低头一看他满脸通红的样子,自己先乐了,“你脸红什么?”
“没、没、没……”林小宇连说了三个没,最后一个字咬到舌头,疼得嘶了一声。
沈绯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梁,力道很轻,刮完自己又觉得这动作太顺手了,愣了一下。她收回手,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正经面孔:“行了,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临时妈。改口叫妈妈,先练练。”
林小宇揉着鼻子,嘴唇动了半天,蚊子似的叫了一声:“妈、妈妈。”
“大点声。”
“妈妈。”
“这还差不多。”沈绯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肢拉出一条长弧,背心下摆跟着往上跑,露出一小截肚脐和细白的腰线。她没注意林小宇又赶紧把眼睛挪开了,自顾自走到窗边往外瞧了瞧。
天色暗透了,街灯亮起来,对面小饭馆的霓虹招牌红红绿绿地闪。沈绯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七点了。
“你晚上跟你妈说了不回家没?”
林小宇摇头:“她今天出门早,我放学回去的时候家里没人,我放下书包就出来了。”
“那你今晚住这儿,”沈绯拉开办公桌底下的柜子,从里头拽出一卷铺盖,是平时她自己午休用的薄褥子和一床旧毯子,“反正我这万事屋后面有个小隔间,原来是个储物室,收拾收拾能睡人。明天我送你上学,顺便去会会你们班主任。”
她抱着铺盖往后面走,林小宇跟在她屁股后头,小跑着才跟得上她的步幅。隔间确实小,堆了些纸箱和杂物,沈绯把东西往墙角一推,腾出一块空地,把褥子铺开,毯子叠好放一头。
“条件简陋,将就一晚。”她蹲下来把褥子四个角抻平,抬头看林小宇还背着书包傻站着,“书包放下,去洗把脸。厕所在走廊尽头,左手边。”
林小宇放下书包,走了两步又回头:“姐姐……”
“叫妈妈。”
“……妈妈,”他改口改得还有点别扭,“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绯蹲在地上仰头看他,狐狸眼在暗处显得格外亮。她想了想,说:“我这儿招牌上写的有求必应,你求了,我就应。就这么简单。”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四十块钱也是钱。”
林小宇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亮堂了,跟刚才怯生生的模样判若两人。他跑去走廊尽头洗脸,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水珠,额前的头发湿了,贴在脑门上。
沈绯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新毛巾扔给他:“擦干。我去做饭,你饿了吧?”
林小宇摸摸肚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沈绯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开了。万事屋后面这个厨房是原来房东搭的简易灶间,一个双眼煤气灶、一口铁锅、一个电饭煲,调料瓶排了一排。她从冰箱里翻出半棵白菜、两个鸡蛋、一根蔫了的胡萝卜和一小块冻肉,拿刀背把肉敲松了切片,白菜手撕成块,胡萝卜切丝,鸡蛋打散搅匀,动作利落得像干了几十年家务的人。
林小宇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看,下巴搁在膝盖上。沈绯往热锅里倒油,油热了把鸡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响,蛋液边缘迅速起泡卷边,她拿铲子划拉两下盛出来,又下肉片煸炒,肉色一变就把白菜胡萝卜丝全倒进去,大火翻锅,锅气腾起来,香味顺着走廊飘出去。
“好香。”林小宇吸了吸鼻子。
“那是,我做饭还没输过谁。”沈绯头也不回,拿铲子敲了敲锅沿,“去把碗筷摆上,茶几上吃。”
林小宇屁颠屁颠跑去摆碗筷,拿了两双筷子两个碗,摆好了又觉得不对,跑回来问:“妈妈你用哪个碗?”
“随便,你拿哪个我用哪个。”
等菜上了桌,一盘白菜炒肉片,一盘炒鸡蛋,电饭煲里焖的米饭也好了,沈绯盛了两碗,把多的那碗推到林小宇面前。林小宇端着碗,筷子捏在手里,看着桌上的菜,眼眶忽然又红了。
“又怎么了?”沈绯嘴里还嚼着饭,含含糊糊地问。
“我妈……她从来不做饭,都是给我钱让我自己买着吃,有时候忘了给钱,我就饿着。”林小宇低头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鼓的,眼泪掉进碗里,他拿手背胡乱一抹,“这个白菜比我妈做的好吃多了。”
沈绯嚼饭的动作慢下来,把嘴里的咽干净了,拿筷子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蛋:“那你多吃点,以后想吃了就来,我这儿别的没有,饭管够。”
林小宇闷头扒饭,吃得又快又急,沈绯伸手按住他碗沿:“慢点,噎着了我可懒得给你拍背。”
他放慢速度,但吃得还是很香,一碗见底又添了一碗。沈绯自己倒没吃多少,端着碗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吃,心里盘算着明天去学校的事。班主任要求家长必须到,她这个“临时妈妈”得露脸,还得问问林小宇平时在学校的情况,那孩子身上那些伤,学校老师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小宇,”她开口,“你们班主任姓什么?”
“姓周,周老师,女的,教数学。”林小宇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她挺凶的,但是……但是比别的老师好,她骂我是因为我不交作业,不是因为我笨。”
沈绯挑了下眉,没接这茬,又问:“你们班同学知道你妈不去开班会的事吗?”
林小宇筷子停了停,低声说:“他们都知道,每次开班会就我一个人没家长来,他们笑我,说我是没人要的。”
沈绯把碗往茶几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林小宇吓了一跳,抬头看她,她脸上表情倒还平静,就是嘴角绷得有点紧。
“明天我跟你去,”她说,语气不重但很稳,“我穿好看点,站你们班门口,我看谁敢笑。”
林小宇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高得离谱,坐在沙发上都比别人坐着高出一个头,肩膀打开,腰板挺直,围裙还没解,上头溅了两滴油点子,可整个人往那儿一杵,就是有种说不上来的踏实。他抿着嘴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扒饭。
吃完了饭,沈绯把碗筷收去洗,林小宇跟在后头要帮忙,被她撵回去:“你洗不干净,去把作业写了,写完早点睡。”
“我作业在学校写完了。”
“那就看会儿电视,遥控器在茶几底下,自己找。”
林小宇没看电视,他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课本、作业本、笔袋,整整齐齐码在沙发扶手上,又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通知单递给沈绯:“这个是班会通知,周老师让家长签字。”
沈绯擦干手接过来看,通知单上写着周五下午三点开家长会,要求家长准时到校,后面附了学生成绩条,林小宇的数学六十三,语文七十一,英语五十八。成绩条最底下有一行手写的红字:林小宇家长,孩子近期上课注意力不集中,作业多次未交,请务必到校面谈。周。
“英语五十八?”沈绯弹了弹成绩条。
林小宇缩了缩脖子:“英语单词记不住……”
“行吧,”沈绯把通知单折好揣进围裙兜里,“周五之前我帮你突击一下,五十八也太难看了,怎么也得混个及格。”
林小宇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可是我妈都不管我成绩的,考好考坏她都不看……”
“现在归我管了,”沈绯拿指头戳了戳他脑门,“我要求不高,及格就行,但作业得交,听见没?”
“听见了。”林小宇老老实实点头。
沈绯把厨房收拾干净,围裙解下来挂回墙上,又去隔间把毯子重新铺了铺,从自己衣柜里翻出一件旧T恤给林小宇当睡衣。那T恤对她来说算小的,穿在林小宇身上却跟罩了个帐篷似的,下摆拖到大腿中间。
“凑合一晚。”她把T恤扔给他,自己退出去带上门,“洗完澡换上,脏衣服扔洗衣机里,明天我一块儿洗。”
等林小宇洗漱完钻进毯子里,沈绯过来看了一眼,小孩裹着毯子缩成一团,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半睁半闭,困得不行还硬撑着。
“睡吧,”沈绯蹲在褥子边上,伸手把他额前的湿发拨开,“明天叫你起床。”
“妈妈。”林小宇迷迷糊糊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沈绯手停了一下,然后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拍:“少废话,睡觉。”
她关了隔间的灯,带上门出来,站在走廊里发了会儿呆。万事屋里静悄悄的,街上的车声远远传进来,闷闷的。她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把那摞名片挪开,底下压着的那本杂志还夹着书签,她看了一眼,又把抽屉关上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隔壁理发店老周发来的消息:刚才那小孩谁啊?你私生子?
沈绯翻了个白眼,回了一条:委托客户,明天送他上学。
老周秒回:你改行当保姆了?
沈绯没再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上椅背,盯着天花板那根不亮了的灯管看。看了一会儿,她伸手把灯管开关摁了两下,还是不亮,她嘟囔了一句“明天得换”,然后从抽屉里摸出那副扑克牌,重新开始搭金字塔。
这回她搭得慢,一张一张仔细摆,搭到第三层的时候,隔间里传来林小宇翻身的声音,毯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沈绯手上不停,嘴角却翘了一下。
“临时妈妈,”她低声念叨了一句,把最后一张牌立在塔尖上,牌塔稳稳当当没塌,“这委托可比我预想的麻烦多了。”
她伸手轻轻弹了一下最底下的牌,整座塔晃了晃,没倒。
浴室里的“妈妈”
那天晚上林小宇洗了很久。
浴室门关着,里面水声哗哗地响,偶尔传来洗发水瓶子碰在瓷砖上的闷响。沈绯坐在办公桌前翻一本旧杂志,翻了两页就看不进去,耳朵不由自主地竖着听那边的动静。水声断了,又响起来,又断了,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她放下杂志,起身走到走廊尽头,隔着磨砂玻璃门喊了一声:“小宇,水别开太烫,洗澡别超过二十分钟。”
里面传来闷闷的一声“知道了”,紧接着是慌慌张张拧水龙头的动静。
沈绯靠在走廊墙上,抱着胳膊想了想。这小孩从进门到现在都缩着肩膀,像只被人踢过两脚的流浪猫,连洗澡都洗得偷偷摸摸的。她想起他背上那些青紫的印子,想起他换下来的校服领口洗得发白,想起他吃那碗面的时候先把肉丝全挑出来堆在碗边,好像要留着下顿吃似的。她心里堵了一下,又觉得自己这情绪来得莫名其妙——才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小孩,犯得着吗?
水声停了。隔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林小宇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湿得贴在脑门上,脖子和肩膀都红通通的,也不知道是热水烫的还是自己搓的。他身上套着沈绯给的那件旧T恤,领口太大,一侧滑到了肩膀下面,他正用手往上拽。
“洗完了?”沈绯走过去。
“嗯。”林小宇低着头往隔间方向挪,脚底下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响,T恤下摆晃来晃去,露出两条细瘦的腿。
沈绯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什么,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把:“头发没擦干,你打算顶着水睡觉?”
“我擦了……”
“擦什么擦,你后脑勺还滴水呢。”沈绯拽着他胳膊把他拉回浴室门口,从架子上抽了条干毛巾,往他脑袋上一罩,两只手隔着毛巾胡乱揉了一通。林小宇被揉得东倒西歪,毛巾下面发出含含糊糊的抗议声,但也没真挣开。
沈绯揉够了,把毛巾揭开,面前的小孩头发炸成一个乱蓬蓬的鸟窝,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倒是亮了些,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灰蒙蒙的。她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行了,进去躺着吧。”
林小宇钻进隔间,沈绯站在门口看他裹着毯子躺下,毯子边角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她伸手关了灯,带上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万事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理发店老周在放评书,单田芳的嗓子从墙缝里钻过来,沙沙的,隔着一层什么似的听不真切。
她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拉开抽屉翻了翻。那本杂志还压在名片底下,书签夹在中间,她看了一眼就把抽屉推回去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老周发来消息问刚才那小孩是谁,她回了两句就扣了手机。搭了会儿牌,隔间里传来林小宇翻身的声音,毯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又安静了。她把最后一张牌立在塔尖上,牌塔晃了晃没倒,她伸手轻轻弹了一下最底下那张,整座塔抖了抖,居然还挺着。
“临时妈妈。”她念叨了一句,把牌收了,洗漱关灯睡觉。
第二天的事是后话了。单说林小宇洗澡那天晚上,沈绯其实在浴室门口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她本来已经回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刷手机,刷了没两分钟又翻身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隔间门口听了听。里面没动静,她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走,听见林小宇在里面咳嗽了两声,闷闷的,像是被什么呛着了。她抬手就要敲门,手指头都碰到门板了,又缩回来。
“洗个澡能出什么事。”她嘟囔了一句,回了房间。但躺下之后翻来覆去总觉得不踏实,脑子里一会儿是他背上那些淤青,一会儿是他吃面时挑肉丝的样儿。她干脆坐起来,把头发用发圈盘了个高髻,走到浴室门口,这回没犹豫,直接推开了门。
浴室里热气蒸腾,镜子蒙了一层白雾,淋浴区那边水还在哗哗地流。林小宇背对着门站在花洒下面,瘦瘦小小的身子被热水冲得皮肤发红,听见门响猛地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你进来干什么——”他两只手一下子捂到身前,整个人往墙角缩,后腰撞在瓷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绯没理他这一惊一乍,伸手在门边架子上抽了条浴巾往腰上一围,又把盘起来的头发紧了紧,抬脚就往里走。浴室不大,她走了两步就到了林小宇跟前。小孩仰着头看她,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看天花板一会儿看地漏,最后死死闭着眼把头低下去。
“手拿开。”沈绯说,声音不大,语气平常得像叫他吃饭。
“不、不用……我自己洗……”
“你自己洗得干净吗?后背你够得着?”沈绯在他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他。浴巾系在胸口下面一点,她蹲下的时候浴巾下摆微微敞开,她伸手按了一下。林小宇被迫和她平视,眼睛慌乱地闪了闪,又闭上了。
“妈妈帮儿子洗澡,天经地义。”沈绯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顿了一下,但面上一点没露出来,伸手把他捂在身前的手轻轻拨开,“有什么好害羞的,你才多大。”
林小宇的手被她拨开的时候抖了一下,但没再挣。沈绯站起来,把花洒的水温调了调,试了试手背,然后拉过墙角那张塑料小板凳按了按:“坐这儿。”
林小宇磨磨蹭蹭地坐下了,小板凳矮,他坐下去膝盖几乎顶到下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沈绯挤了一手掌心的沐浴露,搓了搓,从脖子后面开始给他打肥皂。她的手比林小宇见过的任何人的手都大,掌心热乎乎的,带着沐浴露滑腻的泡沫从后脖颈往下抹,过肩胛骨的时候她放轻了力道——那里有一块淤青,颜色浅了些,但还是能看出来。林小宇缩了一下。
“疼?”
“不疼。”
沈绯没再问,手指头绕着那块淤青的边打圈,把肥皂沫抹匀,然后顺着脊柱往下。林小宇整个人绷得像根弦,肩膀耸得高高的,后背的肌肉硬邦邦的。沈绯在他后背上拍了拍:“放松,我又不咬人。”
“我……我自己来前面……”林小宇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行,前面你自己来。”沈绯把花洒递给他,自己绕到他背后,靠着浴室的墙坐在地上,两条长腿伸出去,脚踝在瓷砖上叠着。她仰头看着天花板,听着水声和小孩搓洗的动静,忽然说了一句:“你后背那些伤,都是你妈打的?”
水声停了。
“也不是……”林小宇的声音闷闷的,“有时候是我自己摔的。”
“摔能摔出那种印子?那是抽的。”
林小宇不说话了。沈绯也没追问,就那么坐着,等他把前面洗完,伸手把花洒拿回来:“转过去,冲后背。”
林小宇乖乖转过去,沈绯让他往后靠。小板凳没有靠背,他往后一仰,后背就贴上了沈绯的胸口。沈绯一只手扶着他肩膀,一只手拿花洒从上往下冲,热水顺着小孩的脊背流下去,把肥皂沫冲得干干净净。林小宇的后脑勺正好靠在她胸前,他一开始梗着脖子不肯往后靠,沈绯拿胳膊肘轻轻压了压他肩膀:“靠着,仰头,冲头发。”
他一点一点往后靠,后脑勺碰到她胸口的时候整个人又僵了一下,但沈绯没给他躲的机会,一只手托着他后脑勺,花洒对着他头顶冲。热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林小宇闭着眼,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抿成一条线。沈绯的手指头插进他头发里搓了搓,把泡沫冲干净,又挤了点洗发水给他洗第二遍。
“你头发太长了,前面都遮眼睛了。”沈绯一边搓一边说,“改天带你去剪。”
“嗯。”
“剪个精神点的,短一点,早上起来不用梳。”
“嗯。”
沈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孩。热水冲着,他整个人暖过来了,不像刚才那么僵,脑袋不自觉地往她手心里蹭,像只被摸顺了毛的猫。她手上顿了顿,然后继续搓。
冲干净了,沈绯关掉水,拿大毛巾把林小宇从头到脚裹起来,按在板凳上擦头发。林小宇被毛巾蒙着头,两只手抓着毛巾边,声音从毛巾底下传出来:“我自己擦……”
“别动。”
擦完了头发擦身子,沈绯动作利索,三下五除二把他擦干了,然后把那件旧T恤往他脑袋上一套:“自己穿。”
林小宇手忙脚乱地把T恤拽下来,领口太大,一侧滑到肩膀下面,他又往上拽。沈绯已经站起来把自己身上的水汽擦了擦,浴巾重新系好,拉开浴室门:“出来,我给你找件正经睡衣。”
她带着林小宇去了自己卧室。卧室不大,一张双人床占了半间屋子,床头堆着几个抱枕,窗帘是深灰色的,拉得严严实实。沈绯拉开衣柜翻了翻,从最底下抽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布睡衣,浅蓝色的,洗得软塌塌的,领口有一圈小花边。
“这我以前的,现在穿不下了。”她把睡衣抖开,在自己身上比了比,果然小了一大圈,“你穿应该差不多,长点就当睡裙。”
林小宇接过去换上,睡衣下摆垂到膝盖下面,袖子也长出一截,他卷了两道才露出指尖。沈绯坐在床沿看他穿好,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睡。”
林小宇站在床边没动:“我睡隔间就行……”
“隔间没空调,晚上降温,你感冒了明天怎么上学?”沈绯把被子掀开一角,“上来。”
林小宇磨蹭了一会儿,爬上了床,贴着床沿躺下,离沈绯隔了半臂远,整个人绷得直挺挺的。沈绯没管他,关了灯躺下,过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胳膊一伸把他捞了过来。林小宇“哎”了一声,人已经被按在沈绯怀里了,后脑勺搁在她胳膊弯里,脸贴着她肩膀。
“睡觉。”沈绯说。
林小宇在她怀里僵了大概有五分钟,然后一点一点软下来,呼吸慢慢匀了。沈绯闭着眼,感觉到怀里的小孩体温升上来,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暖炉。她想起他刚才在浴室里说的那句“有时候是我自己摔的”,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撒谎精。”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第二天早上沈绯醒得早。她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灰白色的光。怀里的小孩还在睡,脸埋在她肩窝里,一只手攥着她睡衣的领口,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沈绯轻轻把他手掰开,起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回头看了一眼。林小宇翻了个身,手在床上摸了两下没摸到人,眉头皱起来,但没醒。
沈绯轻手轻脚出了卧室,先去厨房把粥煮上,又煎了两个鸡蛋,切了一碟酱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响,抽油烟机轰轰地转,厨房里很快飘出葱花的香味。
林小宇是被这声音弄醒的。他睁开眼,面前是陌生的天花板,侧头一看,床另一边空了,被子掀开着,枕头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他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坐起来,光着脚跳下床,T恤睡衣下摆绊了他一下差点摔倒。他跌跌撞撞跑到卧室门口,客厅里没人,办公桌后面也没人,隔间门开着,里面毯子叠得整整齐齐。他的旧校服也不见了。
林小宇站在客厅中间,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他想起他妈有时候也这样,晚上还在家,早上起来人就没影了,连着好几天不回来,冰箱里只剩半盒过期的牛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浅蓝色的旧睡衣,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鼻子酸得厉害。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转身跑回卧室,手忙脚乱地把睡衣脱了,去翻自己的旧衣服——昨天洗澡前换下来的那套校服不在隔间,他找了一圈,最后在浴室门后的挂钩上找到了,洗过了,还带着洗衣液的味儿,叠得板板正正放在塑料袋里。他抖开校服往身上套,裤子拉链拉了一半,听见厨房那边传来锅铲碰铁锅的一声脆响,紧接着是油锅滋啦一下。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厨房里有人。
他光着一只脚踩在拖鞋上,另一只脚趿拉着,走到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看。沈绯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头发用一根筷子随便绾着,身上套了件宽大的旧T恤当围裙,正拿铲子翻锅里的煎蛋。抽油烟机轰轰响,她没听见脚步声,端着锅颠了一下,煎蛋翻了个面,稳稳落回去。
林小宇站在门口,攥着裤腰,忽然觉得腿有点软。他靠着门框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沈绯听见动静回头,看见门口蹲着个小孩,校服裤子提到一半歪歪扭扭的,上半身还光着,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她赶紧关了火,把锅往台面上一搁,走过来蹲下:“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林小宇抬起头,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上还有牙印,一看就是自己咬的。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沙沙的:“我以为你走了。”
沈绯愣了一下。
“我以为你跟……跟她们一样,早上起来就不见了。”林小宇说到一半自己把话咽回去了,低下头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沈绯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光溜溜的肩膀和瘦得能数出肋骨的后背,还有后背上那块还没褪干净的淤青。她没说话,伸手把他歪到一边的校服裤子拉正,又把拉链给他拉好,然后站起来去卧室拿了件干净T恤,回来套在他脑袋上:“先把衣服穿好,大清早光着膀子蹲地上,像什么话。”
林小宇闷头把T恤穿好,沈绯拉着他胳膊把他拽起来,按到餐桌前面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粥、煎蛋、酱菜,还有一碟子切好的咸鸭蛋,蛋黄流着油。沈绯把筷子塞他手里:“吃。”
林小宇端着碗,看了看桌上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沈绯。沈绯已经坐到对面,自己那份粥放在面前,手里拿着筷子,看他不动就抬了抬下巴:“愣着干什么,凉了。”
林小宇低头扒了一口粥。白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咽下去的时候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他又夹了一筷子咸鸭蛋,蛋黄沙沙的,咸得刚好。他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他拿袖子一抹,闷头继续吃。
沈绯就当没看见,自己吃自己的,偶尔拿筷子敲敲桌子:“咸鸭蛋别光挑蛋黄吃,蛋白也吃,不然太咸。”
“嗯。”
“粥喝完,锅里还有。”
“嗯。”
吃完了饭,沈绯收了碗筷去厨房洗。林小宇跟在她后面转,她洗碗他就在旁边站着,她擦灶台他就递抹布,不声不响的,但跟前跟后。沈绯被他跟得有点烦:“你去把书包收拾一下,看看作业本带没带。”
林小宇去收拾书包了,沈绯把厨房收拾利索,擦了手,回卧室换衣服。她站在衣柜前面挑了一会儿,翻出一件米白色的棉麻长袖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下面配了条深灰色的过膝长裙,裙摆有点厚度,垂下来规规矩矩的。她把头发散下来,在脑后低低地扎了个马尾,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太素了,又翻出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戴上。镜子里的人看着文静了不少,不像平时那个穿露腰背心和包臀裙的万事屋老板。
她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然后开门出去。
林小宇已经收拾好了,书包背在肩上,校服穿得歪歪扭扭的——T恤下摆一半塞在裤腰里一半耷拉在外面,裤子提得一边高一边低,红领巾系得跟麻绳似的拧着,鞋带也只系了一只,另一只拖在地上。他站在门口,看见沈绯出来就仰头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沈绯今天穿得跟平时完全两个样,林小宇大概没见过她这样,嘴巴微微张着,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看什么看,”沈绯走过去,“你衣服穿得跟被风刮过似的。”
她把手里的包放在鞋柜上,蹲下来,跟林小宇平视。裙子垂在地上沾了点灰,她没管,伸手先把他的T恤下摆从裤腰里拽出来重新塞进去,前后左右抻了抻,然后去解他脖子上那条拧成麻花的红领巾。
“这谁给你系的?”
“我自己……”
沈绯三两下把红领巾解开,重新给他系好,领结打得端端正正。然后去拉他的裤腰,把两边对齐了,拉链拉好,扣子扣上。林小宇乖乖站着不动,两只手垂在身侧,低头看着沈绯跪在他面前给他整理衣服。沈绯的头发垂下来一缕在脸侧,她抬手别到耳后,又去给他系鞋带。
“另一只脚。”
林小宇把另一只脚伸出来,沈绯给他把鞋带系好,两边拉紧,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然后把裤脚抻平,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
“行了。”她站起来,拎起包,伸手把门拉开,“走吧,上学去。”
林小宇站在门口没动。
沈绯回头看他:“又怎么了?”
林小宇低着头,手指头抠着书包带子,抠了两下,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脑门抵在沈绯腰上。他没伸手抱,就那么拿脑袋顶着,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明天还做饭吗?”
沈绯低头看着自己腰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做,你想吃什么提前说。”
林小宇在她腰上蹭了两下,退回去,仰起脸。沈绯看见他眼睛又红了,但嘴角是往上翘的,翘得有点傻气。
“走吧。”沈绯把门带上,锁好,钥匙揣进兜里,牵着他下楼。
楼道里光线暗,林小宇的手被她攥着,小小的,手指头凉凉的。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忽然拽了拽沈绯的手:“阿姨。”
“嗯?”
“你今天穿得跟我妈……跟她以前去开家长会的时候差不多。”
沈绯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他。林小宇仰着脸,表情很认真,不像在说反话。她哼了一声:“你妈去开过家长会?”
林小宇不说话了,低下头看台阶。
沈绯攥了攥他的手:“走吧,要迟到了。到了学校别跟人说我是你妈,就说……就说我是你姨。”
“为什么?”
“让你说你就说,哪那么多为什么。”沈绯拉着他下了楼,推开单元门,外面早晨的阳光哗地铺过来,晃得两个人同时眯了眯眼。街上已经有背着书包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往学校方向走了,煎饼摊前排着队,油条下锅滋啦一声响。
沈绯牵着林小宇往学校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包里摸出一包纸巾塞他兜里:“到了学校把脸擦擦,眼睛还红着呢。”
林小宇把纸巾揣好,仰头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沈绯别开脸,拽着他继续走,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林小宇没听清,问了一句“什么”,沈绯头也没回:“我说你笑得太傻了。”
林小宇也不恼,攥着她的手紧了紧,步子迈得比刚才大了些,跟在她旁边,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街边报亭的老头正往架子上摆报纸,看见他们俩走过去,多瞅了两眼。沈绯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林小宇偷偷冲报亭老头摆了摆手,老头愣了一下,也冲他摆了摆手。
走到学校门口那条街的拐角,沈绯松开他的手,蹲下来把他校服领子翻好,又抻了抻他书包带子:“进去吧,放学我在门口等你。”
“你不进去?”
“我进去干什么,我又不是真家长。”沈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放学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林小宇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沈绯冲他摆了摆手,他这才跑进校门,混进一群穿一样校服的小孩里头去了。沈绯站在拐角看了一会儿,等那个背旧书包的小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米白色棉麻,过膝,规规矩矩。她嗤笑了一声。
“临时妈妈当上瘾了还。”她把包往肩上一甩,高跟鞋踩得哒哒响,往万事屋方向去了。
家长会上的女神妈妈
沈绯回到万事屋的时候,门口已经蹲了一个人。是隔壁巷子卖煎饼的孙婶,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根油条一杯豆浆,见她回来立马站起来:“沈老板,你可算回来了,我这都等半天了。”
“孙婶,什么事这么急?”沈绯掏出钥匙开门,铁皮卷帘门哗啦啦往上推。
“听说你接了个带孩子的活儿?”孙婶把早饭往她手里一塞,“我寻思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早上多摊了两张饼,给小宇带的。那孩子瘦得跟豆芽菜似的,我看着都心疼。”
沈绯低头看了看塑料袋,油条炸得金黄,豆浆还冒着热气。她啧了一声:“您这消息够灵通的。”
“整条街谁不知道啊,你昨天领着他买菜,卖豆腐的老刘都看见了。”孙婶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不过我跟你说,今天学校开家长会,你知道吧?小宇他们班主任昨天在菜市场碰见我,还问起小宇家里最近有没有大人来。”
沈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班主任认识你?”
“我孙子跟小宇一个班嘛。”孙婶叹了口气,“那孩子也是可怜,每次家长会都没人去,班主任都问过我好几回了,说这孩子成绩不差,就是太闷,上课也不举手,下课也不跟人玩,老一个人趴在桌上。”
沈绯开了灯,把油条搁在柜台上:“家长会几点?”
“九点,就在他们班教室。”孙婶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去不去?你要去的话穿得正经点,别穿你平时那身,老师看了不像话。”
沈绯低头看了看自己——露腰毛线背心,包臀短裙,黑色长筒丝袜,高跟鞋。她翻了翻眼睛:“我这就去换。”
孙婶走后,沈绯上了二楼。万事屋的二楼是她的住处,一间卧室一间小客厅,靠墙一排铁皮柜子塞满了各种委托档案。她拉开衣柜翻了两下,手指从一排短裙和背心上划过去,最后停在最里头一件米白色棉麻连衣裙上。这裙子是去年帮一个服装店老板解决纠纷时人家送的,她从来没穿过,吊牌还在上面挂着。
换上裙子,对着穿衣镜左右照了照。裙子过膝,领口也不低,把该遮的都遮住了,但腰收得紧,往下一顺就是臀线,料子又软又薄,贴在身上反而比露脐装更扎眼。她试着把头发散下来,想了想又扎回马尾,从抽屉里翻出一支豆沙色的口红涂了,对着镜子抿了抿嘴。
“行吧。”她拍了拍自己的脸,“临时妈妈上岗。”
出门前她又折回去,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双裸色平底鞋换上。高跟鞋踩在教室地板上太响了,不合适。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确认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家长”了,才拎着包出门。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林小宇正蹲在传达室旁边的花坛沿上等着,书包搁在膝盖上,拿手指头抠书包带子上的线头。看见沈绯走过来,他先是愣了一下,眼睛从她脸上滑到裙子上又滑回来,嘴巴微微张开。
“看什么看,”沈绯在他面前站定,“不认识我了?”
“你……你今天好漂亮。”林小宇说完立马把嘴闭上了,耳朵尖红了一片。
沈绯抿住嘴角没笑出来,伸手把他从花坛上拎起来:“走了,教室在哪?”
林小宇带着她往教学楼走,一路上偷偷瞄了她好几眼。沈绯的裙子被风吹得微微贴着腿,马尾在背后一晃一晃,脚上那双平底鞋踩在水泥地上没什么声响。经过一楼走廊的时候,几个趴在窗口的男生齐刷刷扭过头来,其中一个嘴里“哇”了一声,被旁边的人捅了一肘子。
教室在三楼。林小宇在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进去。沈绯跟在后面,一进门就感觉到几十道目光同时扎过来。教室不大,课桌椅排得挤挤挨挨,后排已经坐了不少家长,一眼扫过去,绝大多数是男的,穿着夹克或者衬衫,有的还戴着工地上的安全帽没摘,显然是刚从工地上赶过来的。靠窗那边坐了两个女的,一个年纪挺大了,头发花白,另一个穿着超市的红色马甲,大概是调了班过来的。
沈绯往林小宇的座位走,那位置在第三排靠墙,桌面上用圆珠笔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她刚坐下,前排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就回过头来,假装看墙上的手抄报,眼珠子却往她这边斜。沈绯没理他,把包放在腿上,侧头看了看林小宇。林小宇坐在她旁边的过道加座上,腰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跟平时低着头缩着肩的样子完全两回事。
“你腰不酸?”沈绯低声问。
“不酸。”林小宇也压低声音,眼睛亮亮的,“老师还没来。”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高跟鞋踩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哒哒哒由远及近。一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推门进来,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盘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和几张奖状。她走到讲台前把东西放下,扫视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沈绯身上停了两秒,又看了看她旁边的林小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各位家长,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来参加今天的家长会。”女班主任翻开文件夹,“我是林小宇同学的班主任,姓陈,教语文。今天主要跟大家汇报一下期中考试的情况,然后说几个注意事项。”
沈绯把包往腿上正了正,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架势。陈老师开始念名单,表扬了几个成绩进步的同学,又点名说了几个作业完成得好的。念到林小宇的时候,陈老师停了一下:“林小宇同学这次语文考了九十二分,数学九十五,在班里排前五,进步很大。”
沈绯偏头看了林小宇一眼。林小宇低着头,嘴角往上翘着,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头绞在一起。后排有个家长“嚯”了一声,嘀咕了一句“那孩子成绩这么好”,旁边的人接话说“就是太闷了”。
陈老师接着往下说,语气渐渐沉下来:“但是呢,有些同学偏科严重,还有几个同学最近作业老是拖交。另外就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后排那几个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的男人,“有些家长,孩子都四年级了,一次家长会都没来过。我知道大家工作忙,但孩子的成长只有一次,钱什么时候都能挣,孩子的关键期过了就补不回来了。”
后排安静了几秒。那个戴安全帽的家长把帽子摘下来搁在膝盖上,搓了搓脸。
陈老师又讲了一些安全注意事项,防溺水、交通安全之类的,然后让家长们自由看看孩子抽屉里的作业本和试卷。教室里响起一片挪凳子的声音。沈绯翻开林小宇的抽屉,里头整整齐齐码着课本和练习册,最上面一本语文作业本,翻开一看,字写得一笔一划,虽然不算多好看,但每个字都规规矩矩落在格子里。再翻两页,有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妈妈》,开头第一句是“我的妈妈很漂亮,她有一双狐狸一样的眼睛”。
沈绯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林小宇在旁边伸手想抢回去,被她一巴掌按住了。她接着往下看,后面写的是“妈妈每天很晚才回家,有时候带叔叔回来,叔叔身上有酒味。妈妈不给我做饭,我泡方便面吃。有一次我考试没考好,妈妈用衣架打我,衣架断了”。最后一段写“我希望妈妈能来开一次家长会,别人的妈妈都来,就我妈妈不来”。
沈绯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里,什么也没说。林小宇低着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写得还行,”沈绯声音压得很低,“就是字太丑了。”
林小宇猛地抬头看她,沈绯已经扭过脸去看别处了。
家长会散场的时候,家长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好几个男的经过沈绯身边时脚步明显放慢了。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磨蹭到最后,假装弯腰系鞋带,眼睛往沈绯裙摆下面瞟。沈绯正要开口,陈老师在讲台上喊了一声:“林小宇家长,请留一下。”
沈绯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拍了拍林小宇的肩膀:“走。”
教室空了之后,陈老师把门带上,拉了一把椅子坐到沈绯对面。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表情比刚才在讲台上严肃得多。
“林小宇妈妈——”
“我是他姨。”沈绯说。
陈老师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行,姨也行。我就直说了,林小宇这个孩子,脑子不笨,成绩也跟得上,但是性格太孤僻了。我教了他两年,他课间从来不跟同学出去玩,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就一个人蹲在沙坑边上画圈。班里搞小组活动,没人愿意跟他一组,他也不主动找人。上次秋游,全班就他一个人没带零食,坐大巴上看着别人吃。”
沈绯没接话,手指头在包带上轻轻敲着。
陈老师叹了口气:“我当班主任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孩子都见过。林小宇这种情况,根子在家里。他妈妈——我是说他亲妈——以前一次家长会都没来过,我打电话过去要么不接,要么接了说‘知道了’就给挂了。有回我在校门口碰见她,跟她说孩子最近情绪不太好,她当着我的面跟旁边人说‘这孩子就是事儿多’。”陈老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看旁边低着头的林小宇,语气缓了缓,“我不是要翻旧账,我就是想跟您说,孩子现在正是需要人管的时候。您既然来了,不管是姨还是什么,多关心关心他。别光顾着上班挣钱,孩子心里想什么,您得多问。”
沈绯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以后家长会我都来。”
陈老师脸色好了一些,从文件夹底下抽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头装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花花绿绿的,印着几个衣不蔽体的女人。她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神情陡然严厉起来:“还有件事。这本东西是上周三课间我从林小宇书包里翻出来的。您看看,里头全是些不健康的内容。四年级的孩子,才十岁,看这种东西,家长得管。”
沈绯接过塑料袋,把那本册子抽出来。封面印得粗制滥造,翻开第一页就是一幅黑白插图,画的是一个女人被绳子捆在椅子上,双手反剪在背后,嘴里塞着布团,旁边配了一行字,写着什么“驯服的第一步”。再往后翻,全是类似的图,有绑在床柱上的,有吊在房梁上的,有戴着镣铐跪在地上的,每一幅都配着详细的文字说明,讲怎么绑、用什么绳、打什么结、怎么“调教”。文字写得露骨又琐碎,什么“先让她站不稳”“再让她求饶”“鞭子要选软皮的,抽不出血但疼得钻心”。
沈绯翻了两页,脸上表情没怎么变,但耳朵尖慢慢热了起来。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按理说这种东西出现在一个十岁小孩的书包里,她应该恼火才对。可她盯着那幅“绑在椅子上”的图看了好几秒,心里头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这什么东西”,而是“这个结打得不对,应该先绕手腕两圈再穿过去”。第二个念头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把自己代入了画里那个被绑的女人,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被绳子勒住手腕会是什么感觉。
她啪地把册子合上,塞回塑料袋里。动作有点大,陈老师看了她一眼。
“您别急,我也不是要追究什么,”陈老师以为她生气了,语气缓和下来,“就是提醒您注意,孩子到了这个年纪,对什么都好奇,网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多,当家长的得多看着点。”
“嗯,我回去说他。”沈绯把塑料袋放进自己包里,脸上挂出一副又尴尬又抱歉的笑,“这孩子也是,平时我工作忙,没怎么检查他书包,让老师费心了。回去我好好教育他,保证不再有下次。”
陈老师这才彻底松了脸色,站起来送她们:“那就好。林小宇,听见没有?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问老师,别自己瞎琢磨。”
林小宇把头埋得更低了,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嗯”。
出了教学楼,沈绯一路没说话。林小宇跟在她旁边,书包带子快被他拧成麻花了,走了十几步终于憋不住:“那个册子……是我在报亭买的,我给了老板五块钱,他就卖给我了。”
“五块钱?”沈绯脚步没停,“这印刷质量五块钱贵了。”
林小宇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沈绯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绷着,但好像……没有要骂他的意思。
“你不生气?”他试探着问。
沈绯在操场边的梧桐树底下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她比他高太多了,得弯下腰才能跟他平视。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看得林小宇又想低头,才开口:“我问你,你买这个干什么?”
林小宇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说实话。”
“……我想看看。”林小宇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班里男生传着看,说里头有那种东西。我想知道我妈……我想知道那些男的为什么老找我妈。”
沈绯沉默了一会儿,直起腰来。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晃来晃去。
“你妈的事是你妈的事,”她说,“跟你没关系。你才十岁,别老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那你为什么没骂我?”林小宇仰着脸问。
沈绯被噎了一下。她总不能说“因为我自己看着也有点来劲”。她清了清嗓子,板起脸来:“谁说我没骂你?回去再骂。先回家。”
她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以后别去那个报亭买东西了,那老头不地道,小孩的钱也挣。”
林小宇追上来,小手试探着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手。沈绯没甩开,他就大胆地攥住了她的手指头。两个人一大一小往校门口走,路过传达室的时候,看门的老大爷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小宇,你妈来开家长会啦?”
林小宇看了沈绯一眼,沈绯没纠正,也没承认。林小宇就冲老大爷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出了校门,沈绯把包往肩上一甩,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林小宇得小跑着才能跟上。走了一段,他忽然说:“你今天在教室里坐着的时候,后头好几个叔叔老看你。张浩他爸看得最凶,脖子都快扭过来了。”
“看就看呗,我又不掉块肉。”
“我觉得挺得意的。”林小宇说,声音比平时响了一点,“以前开家长会就我一个人坐那儿,旁边全是别人的爸爸妈妈。今天他们都在看你,我就想,那是我姨。”
沈绯低头看了他一眼。小孩仰着脸,表情认真得有点过分。她别过头去,哼了一声:“你姨我天生丽质,看两眼怎么了。”
“那你能不能以后都来开家长会?”
“看你表现。”
“我数学考了一百分。”
“下次考双百再说。”
林小宇嘿嘿笑了两声,攥着她的手又紧了一点。沈绯感觉到那只小手的温度从指缝里渗进来,暖烘烘的,有点黏,大概是刚才在教室里攥汗了。她想抽出来在裙子上蹭蹭,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动。
两个人走到万事屋门口,沈绯掏钥匙开门,林小宇忽然拽了拽她:“那个册子,你能不能别扔?”
沈绯手一顿,回头看他。
“我就是……想看看。”林小宇低下头,“我保证不带到学校去了。”
沈绯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卷帘门哗啦一声推上去。她站在门口想了想,从包里把那个塑料袋摸出来,在林小宇面前晃了晃:“放我这儿。等你十八岁再给你。”
“十八岁还有八年!”
“那就八年以后再说。”沈绯把塑料袋往柜台底下的抽屉里一塞,“现在上去写作业。我看看你那个作文本,字得练。”
林小宇撇了撇嘴,但还是乖乖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又探下头来:“沈绯姨——”
“叫姐姐。”
“姐姐,你今天真好看。”
沈绯抄起柜台上的鸡毛掸子作势要打,林小宇哈哈笑着蹿上楼去了。脚步声咚咚咚从楼梯上滚上去,然后传来书包拉链被拉开的声音。
沈绯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看了看抽屉。她拉开一条缝,那本册子露出花花绿绿的一角。她伸手进去把册子抽出来,翻开刚才看的那一页,盯着那幅“绑在椅子上”的图看了好一会儿。画得其实挺粗糙的,比例都不太对,但文字写得细——“先把手腕绑在扶手两侧,留出两指的松紧,再用一根长绳从背后绕到胸前,从腋下穿过,在背后交叉”——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跟着文字走了一遍,绳子勒在皮肤上的感觉从手腕一路爬到胸口,她打了个激灵,猛地把册子合上塞回抽屉里,用力推上。
“想什么呢沈绯。”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转身往楼上走,“你是来当临时妈妈的,不是来研究这个的。”
楼梯走到一半,她听见林小宇在上面喊:“姐姐,我作文本找不着了!”
“抽屉里翻翻!别喊!”
她嘴上凶着,脚步却加快了。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林小宇作文里那句话——“我希望妈妈能来开一次家长会”。她停了一下,手扶着栏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米白色棉麻裙子。裙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小块灰,她伸手拍了拍,没拍干净。
“算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继续往上走,“反正也不是真妈妈。”
可脚步到底比刚才轻快了些。
被扣下的册子
家长会散场的时候,走廊里还挤着不少家长,三三两两堵在教室门口聊天。沈绯没急着走,靠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等林小宇。那小子被女班主任单独留下来叮嘱了几句,出来的时候低着头,书包带子拖在胳膊肘上,一副蔫头耷脑的样子。
“挨训了?”沈绯问。
“没有。”林小宇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老师让我以后有家长会一定叫你。”
沈绯挑了挑眉,没接话。她伸手替他把书包带子理正,指头蹭过他肩膀的时候发现校服领子底下露出一小截淤青,颜色发黄,像是前几天留下的。她手指顿了顿,到底没掀开看,只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走吧,送你回去。”
从学校到林小宇家要穿过两条街。傍晚的天还亮着,街边的梧桐树投下大片影子,小饭馆把桌子支到人行道上,油烟混着饭菜香飘出来。林小宇走在她右手边,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半天憋出一句:“姐姐,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你付了钱的。”
“那不一样。”林小宇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我们班赵磊他爸开完家长会回去就带他吃肯德基去了。我妈……我妈从来没来过。”
沈绯低头看他。男孩的头顶心有个旋儿,头发软塌塌地贴在头皮上,走路的时候总习惯性地缩着脖子,好像随时准备挨打。她心里那点软乎乎的地方又被戳了一下,嘴上却不饶人:“所以你意思是我得请你吃肯德基?”
“不是!我没那个意思——”
“行了,前面有家包子铺,给你买俩肉包子,算是家长会表现良好的奖励。”沈绯从包里摸出钱包,“你作文本上那篇《我的妈妈》写得还行,虽然错别字多了点,但感情真。就冲这个,包子管够。”
林小宇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可是那篇作文……我写的是假的。”
“谁说是假的?”沈绯拉开包子铺的玻璃门,热气扑面而来,“你今天不是有家长来了吗?那就是真的。老板,四个肉包,两个素的。”
林小宇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直到沈绯把装着包子的纸袋塞进他手里,他才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低头咬了一大口,肉汁从嘴角淌下来,他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被沈绯一把按住:“用纸巾。你妈不管你这些,你自己得管。”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她管得着吗?委托到今天就算结束了,家长会开完了,册子也扣下了,按理说钱货两清,她跟这个小孩之间不该再有牵扯。
但林小宇显然不这么想。他一边啃包子一边跟在她旁边走,快到他家楼下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仰着脸看她:“姐姐,以后我还能不能找你委托?”
“委托什么?你还有别的妈要租?”沈绯抱着胳膊,狐狸眼眯起来。
“不是!”林小宇急得直摆手,“就是……就是以后万一还有家长会,或者学校要填什么家庭信息表,或者要家长签字……”
“你不是有妈吗?”
林小宇不说话了,低头盯着手里半个包子,嘴唇抿成一条线。沈绯看他这副样子,心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她想起那天在万事屋里,这个小孩坐在柜台前面,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说“我想租一个妈妈”的时候,声音抖得跟什么似的。
“行了行了。”她摆了摆手,语气故意弄得很不耐烦,“随时欢迎,给你打折。家长会一次算你八折,签字填表这种小活儿不收钱。不过——”她弯腰凑近他,狐狸眼里的光又狡黠又促狭,“你得先把字练好。你那个作文本我看了,狗爬似的,下次再让我看见错别字连篇,收费翻倍。”
林小宇被她凑近的脸弄得往后仰了仰,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知道了知道了”,转身就往楼道里跑。跑到二楼拐角又探出脑袋来:“姐姐,那个册子——”
“十八岁。”沈绯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八年以后再说。”
“可你刚才说随时欢迎——”
“册子除外!”
林小宇缩回去了,楼道里传来闷闷的笑声。沈绯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三楼那扇亮起灯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她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摸出那个塑料袋,隔着袋子捏了捏册子的硬壳封面,嘴角抽了一下,转身往万事屋走。
回去的路上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本册子。其实从那天在教室里翻开第一页起,那些画和文字就跟长了钩子似的挂在她脑子里。她本来以为自己只是一时好奇——毕竟万事屋开了快两年,什么稀奇古怪的委托都接过,SM册子算什么,她连跟踪偷拍的活儿都干过。但不一样。那些图她看一眼就记住了,晚上躺在床上闭着眼,画面自己就浮上来。画上那个女人被绑在椅子上,手腕勒着绳子,胸口绕了好几圈,文字写着“留出两指的松紧”——她脑子里自动把那个女人的脸替换成自己的,绳子勒在皮肤上的触感清晰得吓人。
她把这归咎于自己没谈过恋爱。
说起来也怪。沈绯照镜子的时候从来不觉得自己长得差,一米七八的个子,该凸的凸该翘的翘,脸就更不用说了,一双狐狸眼走大街上回头率从来没低过。但问题就出在这儿——好看得太过分了。从中学起,男生看她一眼就脸红,女生觉得她高不可攀,没人敢跟她搭话。她那时候也傲气,心说你们不理我我还不稀罕理你们呢,结果一路傲到大学毕业,连个牵过手的对象都没有。开万事屋之后更忙,每天应付各路牛鬼蛇神,谈恋爱的事彻底排到后脑勺去了。
结果倒好,一本小学生的破册子把她给勾住了。
沈绯推开万事屋的卷帘门,把包往柜台上一扔,开了灯。屋里还是上午出门时的样子,茶几上摊着半包薯片,沙发靠垫歪着,墙角堆着几箱没拆的矿泉水。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到柜台后面,拉开那个抽屉。
册子还在。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她把册子抽出来放在桌面上。封面是花花绿绿的,印着个穿紧身衣的女人,画风粗糙得一看就是盗版。她翻开第一页,又看了一遍那幅“绑在椅子上”的图。
这次看得比上次仔细。她注意到画上女人脚踝处也绑了绳子,脚趾头蜷着,旁边配了行小字:“脚腕处绳子留一掌宽,太紧会麻。”她无意识地蜷了蜷自己的脚趾,脚上还穿着出门时那双低跟单鞋,黑色丝袜裹着脚背。她忽然想起来那天在教室里翻这本册子的时候,林小宇就坐在旁边,她翻一页那小子偷看一眼,她翻一页他偷看一眼,被发现了就赶紧低头假装看作业本。那副又好奇又害怕的样子,活像偷油的老鼠。
“小屁孩。”沈绯嘟囔了一句,把册子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画的是“吊缚”,图比上一页复杂,绳子从天花板垂下来,女人被吊得脚尖离地。文字详细得过分,什么“单腿吊缚”“反手吊缚”,还画了绳结的打法示意图。沈绯盯着那个绳结看了半天,脑子里自动开始拆解步骤——先绕两圈,从下面穿过去,再拉紧,打一个半结固定。她手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跟着比划,比划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赶紧把手收回来。
“沈绯你清醒一点。”她站起来,把册子往抽屉里一塞,关上抽屉还上了锁。但坐回去之后,她眼睛老是往那个抽屉瞟。过了不到五分钟,她又把抽屉拉开了。
这次她直接翻到最后几页。前面那些还算“正经”的绑缚图看完了,后面画的东西就更露骨了,有几页她第一次翻的时候直接跳过去了,现在静下心来仔细看,脸上有点发烫。画上女人穿的衣服越来越少,最后几页干脆什么都没穿,绳子从两腿之间穿过去,旁边配的文字她扫了一眼就赶紧把册子合上了,耳朵根热得厉害。
但她心里清楚,自己湿了。
沈绯把册子锁回抽屉,起身去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她对着镜子看自己,狐狸眼水汪汪的,脸颊上两团红晕半天褪不下去。她把马尾拆了重新扎了一遍,头发丝还是有点乱,手抖的。
“至于吗。”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一本破册子。”
但那天晚上她到底没忍住。万事屋关了门,二楼卧室的灯关了,她躺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林小宇说“我想租一个妈妈”时候那个怯生生的眼神,一会儿是册子上绳子勒进皮肤的图画,一会儿又是文字里写的“留出两指的松紧”。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一根充电线,塑料外皮滑溜溜的,她攥在手里捏了捏,忽然觉得小腹一阵发紧。
沈绯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声。
第二天万事屋照常开门。上午来了个大姐找走丢的橘猫,沈绯拿着照片在附近转了两圈,最后在隔壁小区地下车库的通风管道里把猫掏出来了,大姐千恩万谢塞了两百块钱。下午来了两个小混混,说要收“治安管理费”,沈绯连柜台都没出,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甩棍在手里掂了掂,两个混混对视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傍晚来了个醉醺醺的男人,趴在柜台上问她“陪聊多少钱”,沈绯笑眯眯地递过去一杯水,等人喝完了一脚踹在他膝盖弯上,趁他弯腰的工夫拎着后领子把人扔出门外,那男的酒醒了一半,踉跄着跑了。
这些事儿放在平时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今天却总觉得心不在焉。找猫的时候路过一家五金店,她盯着人家门口挂着的尼龙绳看了好几秒;扔醉汉的时候手碰到对方皮带扣,脑子里忽然闪过册子上的图,差点没抓稳让人跑了。
晚上关了门,她坐在柜台后面,盯着那个上锁的抽屉。
“我就看一眼。”她跟自己说,“看一眼就放回去。”
抽屉拉开,册子拿出来,翻到中间那页“正面缚”。图上的女人坐在椅子上,手腕绑在扶手两侧,一根长绳从背后绕到胸前,腋下穿过,背后交叉。文字写着:“胸前的绳子要贴紧皮肤,不能隔着衣服,否则会滑。”
沈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露腰毛线背心,领口开得低,底下是一条包臀短裙。她鬼使神差地把背心往上撩了撩,露出腰腹,又赶紧放下来。
“疯了疯了。”她把册子塞回去锁好,上楼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脑子里自己就把那幅图补全了。绳子贴着皮肤,从手腕开始,绕过扶手,再从背后穿到胸前,贴着胸口绕两圈,腋下收紧,背后打个叉。她手撑在浴室瓷砖上,热水顺着背脊往下淌,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按在小腹上。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指头已经隔着内裤在动了。
沈绯在浴室里站了好一会儿,水汽蒸得镜子全花了。她出来的时候脸还是红的,头发湿漉漉地披着,坐在床边发愣。她想起册子第一页上那行字——“留出两指的松紧”——两指,大概三厘米。她用手指比了比自己的手腕,三厘米刚好勒住不会滑脱,又不会太疼。
“我是不是有病。”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闷气地骂了一句。
但第二天晚上她又把册子拿出来了。这次她翻到“吊缚”那页,把绳子怎么绕、怎么打结、怎么收紧,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两遍。看完之后她坐在椅子里,把两条腿并拢又松开,脚趾在拖鞋里蜷了蜷,觉得大腿根有点潮。
她想起自己十七八岁的时候,班里女生都在偷偷看言情小说,传阅那种写到接吻就翻页的段落。她那时候觉得无聊,现在想想,自己怕是错过了什么。再后来上了大学,追她的人倒是有,但她一个都看不上,总觉得差点意思。工作之后更别提了,万事屋接的委托五花八门,唯独跟感情沾边的一个没有。二十七了,恋爱经验为零,结果被一个小学生从报亭买来的盗版册子给开了窍。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她沈绯还做不做人了。
第三天上午,林小宇给她打了个电话。电话里支支吾吾半天,说学校让填家庭信息表,要监护人签字,他不想找他妈。沈绯拿着电话靠在柜台上,说:“行啊,拿过来吧,签字费不收你的。”
林小宇来了之后规规矩矩坐在柜台前面填表,填到“母亲姓名”那一栏笔尖顿住了,抬头看她。沈绯想了想,报了个名字:“苏晚。”这是上次家长会她用的假名,省得再编一个,回头学校老师对不上号。
林小宇低头把名字写上,写完又抬头看她:“姐姐,那个册子……你看了吗?”
“看了。”沈绯面不改色,“学习了一下。你从哪儿弄来的?”
“报亭。那个大爷说这是‘大人看的’,我给他十块钱他就卖了。”
“十块钱你就买这个?”沈绯拿笔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你那十块钱够买五本作文本了。以后有钱买书,买教辅,买漫画都行,别买这种。听见没?”
“那你看了吗?”
“我看了是为了批判。”沈绯把签好字的表格推给他,“行了,回去吧。有家长会再找我,记得提前预约。”
林小宇把表格收好,走到门口又回头:“姐姐,你真好看。”
“少来这套。”沈绯作势要扔他,林小宇笑嘻嘻地跑了。
等卷帘门落下来,沈绯坐回柜台后面,看着上锁的抽屉,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册子严格来说算是林小宇的财产,她扣下来的时候说的是“十八岁再给你”,但那时候委托还没结束,她好歹算半个监护人。现在委托结束了,她再扣着这本册子,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但她一点还回去的意思都没有。
“就当是委托期间的保管费了。”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理直气壮地把抽屉又拉开一条缝,确认册子好好躺在里面,然后锁上。
接下来的几天,万事屋的生意不咸不淡。沈绯白天该干嘛干嘛,找猫、找狗、抓小三、赶混混,晚上关了门就把册子拿出来翻。她翻得越来越仔细,有时候还拿手机把图拍下来,放大看绳结的细节。有一页画的是“龟甲缚”,绳子在背后交叉成菱形,从肩膀绕到腰再绕回来,她对着镜子比划了半天,拿自己的腰带在身上缠了两圈,又赶紧拆了。
“你真是没救了。”她把腰带扔回衣柜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翻了个白眼。
但晚上躺在床上,她开始不自觉地模仿册子上的姿势。有时候把两只手腕并在一起,用充电线松松地绕两圈,感受那种被束缚的触感;有时候把腿蜷起来,膝盖并拢,想象脚腕被绑在一起的样子。每次弄完她都觉得又羞耻又兴奋,内裤湿得厉害,非得冲个澡才能睡着。
她甚至开始留意街上卖绳子的店。五金店的尼龙绳太糙了,文具店的礼品绳太细,她逛超市的时候在工具区站了半天,最后买了一卷棉绳,说是“万事屋备用”,回家就塞在床头柜里。
有一回她拿棉绳在自己手腕上试绑,照着册子上的图打结,单手操作怎么都系不紧。她折腾了十几分钟,急得满头汗,最后把绳子一扔,气哼哼地说:“这玩意儿还得有人帮忙。”
说完自己先愣住了。帮忙?找谁帮忙?
她坐在床边想了半天,脑子里过了一圈认识的人——楼下的早餐铺老板娘,菜市场的鱼贩子,隔壁小区的保安,哪个都不像能帮这种忙的。最后画面莫名其妙定格在林小宇那张脸上,她赶紧甩了甩头,骂自己脑子有病。
那本册子被她翻得边角都起毛了。她本来想拿胶带粘一下,后来想想算了,反正也没打算还,粘不粘的无所谓。只是每次合上册子的时候,她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封面——那个穿紧身衣的女人被绳子绑着,旁边印着一行大字,她第一次看的时候没注意,现在仔细看,写的是“精品收藏版”。
“精品个屁。”她把册子扔回抽屉,“盗版都盗得这么糙。”
但第二天她又翻开了。
就这么过了快一个星期。这天下午,沈绯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卷帘门被人拍得哗哗响。她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戴头盔的外卖员,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沈绯女士吗?有人给你点了外卖。”
沈绯接过来一看,是一份肯德基全家桶,小票上打印着备注:“谢谢姐姐帮我签字。林小宇。”
她拎着全家桶站在门口愣了半天。这小子哪来的钱?她翻了翻小票,发现是到付,钱已经付过了,但送餐地址写的是万事屋,电话留的是她自己的号。她掏出手机给林小宇打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
“你哪来的钱?”
“……攒的。早饭钱省下来的。”
“你早饭不吃?”
“吃了。就是少吃一顿。”
沈绯深吸了一口气,把火往下压了压:“林小宇,我帮你签字不收钱,你攒钱买点肉吃行不行?你那个胳膊肘上的淤青还没消呢,省早饭钱买炸鸡,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姐姐你对我好,我也想对你好。”
沈绯握着手机站在柜台后面,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她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下不为例。炸鸡我收下了,你明天早上必须吃早饭,我回头去你家楼下早点摊给你付一个月的账,你敢不吃我就去学校找你班主任。”
“别别别!我吃!我肯定吃!”
挂了电话,沈绯把全家桶拆开,拿了个鸡翅啃了两口,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低头看了看抽屉,忽然想到一件事——她扣着人家十块钱买的册子,人家攒早饭钱给她买炸鸡。这买卖做的,怎么算都是她亏心。
但让她把册子还回去,她又不甘心。那册子上的内容她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快十遍,每一页画的是什么、文字写的什么,她闭着眼都能背出来。还回去?那她晚上干什么?
“要不……就说是保管到十八岁。”她咬着鸡翅含含糊糊地自言自语,“反正他也说了以后还要委托,这册子就当是委托期间的抵押品,等委托全部结束再还。”
她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借口,心安理得地把册子继续锁在抽屉里。
只是从那天起,她每次去超市都会在工具区多站一会儿,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绳子。棉绳太软,尼龙绳太硬,她在网上偷偷搜“练习用束缚绳”,浏览记录删得干干净净。有一回她差点下单了一套带锁扣的皮具,付款前最后一秒把手缩回来了,跟自己说“沈绯你清醒点,你是万事屋老板不是那种人”。
但晚上关了灯,她又把棉绳摸出来,在手腕上松松地缠了两圈,另一只手攥着绳头,想象有人从背后拉紧,留出两指的松紧。她闭着眼,呼吸慢慢变重,膝盖不自觉地蹭了蹭被子。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开门营业,马尾扎得高高的,露腰背心配包臀裙,长腿丝袜黑得发亮。来委托找狗的大叔多看了她两眼,被她一个眼刀瞪回去,讪讪地低头填表。沈绯靠在柜台后面修指甲,神态慵懒,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只有她自己知道,抽屉里那本册子的边角,已经被她翻得快要掉页了。
存钱罐与第二本册子
那几个星期过得像温吞水。
万事屋的生意说好不好,说坏也不至于饿死。沈绯每天照常开门,马尾扎得利落,露腰背心换着颜色穿,包臀裙的裙摆随着她走动的步子一摇一晃,长筒丝袜裹着两条笔直的腿,从巷口望过去,光看她店门口那块手写招牌就知道不是正经做小买卖的地方。可偏偏找上门来的都是些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事——三楼老太太的猫爬到树上下不来,她搬梯子上去拎下来,猫抓了她手背一道血印子;隔壁街修鞋的老周托她查一个老赖欠的八百块工钱,她打了三个电话就找着了人,老赖乖乖把钱转了过来;还有个年轻姑娘来哭诉男朋友劈腿,她听完了递纸巾,说这种男人你留着过年?姑娘走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但腰板直了。
钱没挣着几个,净当知心大姐了。
沈绯把这种日子叫“万事屋的旱季”。她靠在柜台后面修指甲,手机架在支架上刷短视频,刷两下就困了,索性把手机扣在桌上,拉开抽屉摸那本册子出来。
那本从林小宇手里扣下来的册子,边角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封面是劣质铜版纸,印刷偏色,图案糊得跟盗版碟封面似的,可里面的内容她闭着眼都能描出来。她翻到上次停下的那一页,画的是一个人被绳子捆在椅子上,双手反剪,脚踝绑在椅腿,嘴里塞着东西。旁边配的文字她倒背如流,什么“完全支配”“绝对服从”,字眼粗俗直白,一看就是地下小作坊印出来糊弄人的东西。但沈绯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停,喉咙不自觉地咽了一下。
她今天穿的是那条黑色包臀裙,裙摆短,坐下的时候得并着腿。这会儿店里没客人,她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靠着椅背,一只手翻册子,另一只手顺着大腿摸下去。丝袜的触感滑腻,她的指尖在裙摆边缘停了一瞬,然后往里探了进去。
没穿内裤。
早上出门急,洗完澡随手抓了条丝袜套上就出来了,内裤还晾在阳台。她本来想着反正也不会有人来,这破巷子下午三点之前连条野狗都不乐意路过。这会儿手指碰到自己的时候她轻轻吸了口气,眼睛还盯着册子上那幅画,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一些画面,绳子、锁扣、有人跪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
她翻了一页,呼吸开始不匀,另一只手把册子举近了些,整个人窝进椅子里,膝盖不自觉地并紧又松开。就在她刚找到一点感觉的时候——
“咚咚咚。”
敲门声。
沈绯整个人弹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她低头一看,册子还摊在手里,手指湿着,裙子皱着,脸上估计也红得不能看。她手忙脚乱地把册子往桌上一摞文件夹底下塞,文件夹歪了,册子露出一个角,她拿手按了两下没按进去,索性把整个文件夹翻了个面扣住。
“来了来了!”她一边喊一边扯了扯裙摆,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镜子是来不及照了,她把马尾重新捋了一把,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林小宇。
比上次见面瘦了点,校服还是那身校服,书包还是那个旧书包,脸上倒是干净,没添新伤。他仰着头看她,眼神还是怯生生的,手指绞着书包带子,嘴唇动了动,叫了声“姐姐”。
沈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自己身上扫了一眼——裙子没歪,背心没皱,应该看不出来。她挤出一个笑:“哟,是你啊。进来进来。”
她侧身让开门,林小宇从她胳膊底下钻进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目光低了一下。沈绯没留意,她正忙着把门口那堆快递纸箱往边上踢,好让这孩子走过去不绊脚。林小宇走到接待室那张旧沙发跟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了,耳朵尖有点红。
“坐坐坐,别站着。”沈绯从柜台后面绕出来,顺手把桌上那摞文件夹又往边上推了推,推的时候手指头碰着册子的硬壳封面,心里一哆嗦,面上不动声色。“喝什么?我这儿有可乐,还有……算了别喝可乐了,给你倒杯水。”
她转身往饮水机那边走,包臀裙的裙摆随着步子往上缩了一截,后腰露出一小段白生生的皮肤。林小宇坐在沙发上,目光本来跟着她走,忽然像被烫了一样收回来,盯着自己的膝盖。
沈绯倒了杯温水递给他,林小宇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没喝。沈绯在他对面坐下来,翘起腿,丝袜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说吧,什么事?又有人欺负你了?”
林小宇摇头。
“那是你妈又——”
“不是。”林小宇打断她,声音很小,但打断得很干脆。他低着头,书包带子被他绞得变了形,“姐姐,我……我想再请你帮个忙。”
沈绯挑了挑眉。她靠在沙发背上,胳膊搭着扶手,姿态懒散,脑子里却飞快地转了一下——上次的委托费是十块钱,这小子该不会又揣着十块钱来的吧。
“什么忙?”
林小宇没马上说话,他把书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搁在膝盖上,拉开拉链,手伸进去掏了半天。沈绯看着他的动作,发现他书包里塞了不少东西,课本、作业本、一个揉皱的塑料袋,还有半截铅笔从侧兜里戳出来。他掏了一会儿,终于摸出一样东西,双手捧到她面前。
一个存钱罐。
小猪形状,陶瓷的,粉红色,耳朵上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里面灰白的胎体。猪背上有条投币缝,底下塞着个橡胶塞子,沉甸甸的,晃一晃能听见硬币哗啦啦响。
“这是……”
“姐姐你再假扮一次我妈妈吧。”林小宇说。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去,“老师说要找家长谈话。我、我没别人可找。”
沈绯接过存钱罐,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少说也有几十上百个硬币,全是攒出来的。她晃了两下,硬币碰撞的声音闷闷的,里面还有几张纸币折叠的窸窣声。
“你攒了多久?”
林小宇抿着嘴,没答。
沈绯也没追问。她把存钱罐放在茶几上,胳膊肘撑着膝盖,凑近了些:“老师为什么找你家长?”
林小宇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他低着头,手指在书包拉链上来回拨弄,拉链头被他拨得嗒嗒响。沈绯等了十秒钟,换了个问法:“跟上次差不多?”
“嗯……”林小宇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头埋得更低了。
沈绯盯着他看了几秒。这孩子不擅长撒谎,耳朵红得能滴血,校服领口那一截脖子都涨成了粉色。她心里大概有了数——上次是册子,这次八成还是册子。但她没戳破,只是伸手把存钱罐拿起来,拔开底下的橡胶塞子,从里面摸出一枚一元硬币。
“这样,”她把硬币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抛起来接住,“这一块钱算这次的佣金。剩下的钱——”她把塞子塞回去,存钱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我先替你保管,就当押金。契约期间看你表现,表现好我原样还你,表现不好我就拿去吃炸鸡。”
林小宇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姐姐你答应了?”
“老师什么时候要见人?”
“今天下午。”
沈绯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一点四十。“那你还不早说!”她跳起来,把存钱罐往柜台抽屉里一塞,转身往里面的房间走,“你坐着等我,我换身衣服,马上走。”
她进了里屋,反手把门带上,但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林小宇坐在沙发上,听见里面传来衣柜开合的声响、衣架碰撞的动静,还有沈绯压低声音的自言自语:“家庭妇女……家庭妇女穿什么……这太艳了,这太短了,这还行……”
他规规矩矩坐着,目光不知道该往哪放,就在接待室里漫无目的地游走。沙发对面是办公桌,桌面上堆着文件夹、快递盒、半袋没吃完的薯片,还有一本翻开的时尚杂志。他的视线扫过去,又扫回来,忽然定住了。
办公桌靠墙那一摞文件夹底下,露出一个硬壳本子的角。深蓝色的封皮,烫金印着什么字,被文件夹压着看不全。那封皮的材质、颜色、那种地下印刷品特有的劣质光泽,跟他上次被沈绯扣下的那本几乎一模一样。
林小宇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盯着那个露出来的角,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上次那本被收走了,姐姐说是“保管”,他其实一直没敢问要回来。如果这本也是……那姐姐自己也在看?他想到这儿,脸一下子热了,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有块泥点子,他低头拿指甲去抠。
里屋的门响了,沈绯走出来。
换了身碎花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下面,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脚上蹬了双平底凉鞋,头发也重新盘过了,马尾拆开挽了个低髻,脸上还补了点粉,把平时那副狐狸精似的慵懒劲儿压下去大半,看着像个正经人家的小媳妇。就是那双狐狸眼实在藏不住,眼尾上挑的弧度配这一身贤惠打扮,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怪。
“怎么样?”她张开胳膊转了一圈,“像不像你妈?”
林小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像……像阿姨。”
“废话,我二十七,当你妈是大了点,将就吧。”沈绯拎起柜台上的帆布包,把手机钥匙往里一塞,“走,路上跟我说说,老师到底要谈什么。”
林小宇跟在她后面出了门。沈绯锁门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下面,视线正好对着她的背影,碎花裙的料子薄,太阳底下一照,隐约透出底下身体的轮廓。他赶紧把脸别开,盯着巷口那棵歪脖子树看。
路上沈绯又问了一遍,林小宇还是支支吾吾的,翻来覆去就一句“老师见了你就知道了”。沈绯斜了他一眼,没再逼,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到了学校门口,沈绯踩着平底凉鞋往里走,林小宇跟在她半步后面,一路上碰见几个同班同学,都拿好奇的目光打量沈绯。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拽了拽旁边男生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男生咧嘴笑,被林小宇瞪了一眼,两个人缩着脖子跑了。
班主任办公室在教学楼二楼最里头。沈绯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女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四十来岁,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穿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里头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她抬眼看见沈绯,目光先是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扫了一眼她身上的碎花裙,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您是林小宇的家长?”
“哎,是是是,我是他妈妈。”沈绯堆起笑脸,往前迈了一步,顺手把林小宇往自己身边揽了揽,“老师您好,这孩子给您添麻烦了。”
班主任没接她的笑脸,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往桌上一放。文件袋里装着一本册子,封皮跟沈绯抽屉里那本如出一辙,深蓝色硬壳,烫金字,印刷粗糙,边角还卷着。
“林小宇妈妈,您看看这个。”班主任把文件袋往前推了推,“这是上周三课间操的时候,从林小宇书包里翻出来的。当时班里好几个同学都看见了,影响很不好。”
沈绯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已经把林小宇骂了八百遍。她伸手把文件袋拿起来,装模作样地翻了两页,然后“啪”一声合上,脸上露出那种既尴尬又恼怒的表情——她对着镜子练过好几回,专用来应付这种场合。
“老师您说得对,这孩子太不像话了。”她扭头瞪了林小宇一眼,林小宇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我回去肯定好好管教。这册子……这册子我没收了啊,老师您放心,以后绝对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
班主任的表情缓和了一点,但话头没松:“林小宇妈妈,我跟您说句实在话。这孩子在学校本来就孤僻,跟同学没什么来往,成绩也一直上不去。上次家长会您没来,我本来想跟您当面聊聊的。这次又出这种事,您作为家长得重视起来。孩子这个年纪,正是好奇心重的时候,接触这些东西如果不及时引导,以后要出大问题的。”
“是是是,老师说得对,我回去一定重视。”沈绯点头如捣蒜,脸上赔着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回去怎么收拾那小子。
“还有,”班主任翻开桌上的记录本,“上周二的语文作业他没交,周三的数学小测也没做。我问过他,他就低着头不说话。您平时在家多关心关心他的学习,别光顾着挣钱。”
“一定一定,老师您费心了。”
从办公室出来,沈绯脸上还挂着笑,等拐过走廊拐角,笑容一收,低头看了林小宇一眼。林小宇缩着肩膀,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砖缝里。
“走。”沈绯就说了这一个字。
一路上两个人没说话。林小宇跟在她后面,头埋得低低的,只能看见她的碎花裙摆在前面一晃一晃。出租车里沈绯也沉默着,胳膊抱在胸前,脸朝着窗外。林小宇坐在她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掐着校服裤子。
回了万事屋,沈绯把包往柜台上一扔,转身指了指沙发:“坐下。”
林小宇乖乖坐好。
沈绯从包里把那本从老师那儿拿回来的册子掏出来,往茶几上一拍:“说吧。怎么回事。”
林小宇没吭声。
“你上次那本我还没跟你算账呢,这又弄一本。你是不是觉得姐姐这儿是册子寄存处?”
林小宇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头垂得更低了,下巴几乎抵着胸口。
沈绯等了半分钟,火气在胸口拱了拱,到底没发出来。她叹了口气,蹲下来,跟林小宇平视:“小宇,你跟姐姐说实话。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报亭。”林小宇的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报亭?哪个报亭卖这个?”
“就……学校后门那条街上,有个老头摆的报亭。我去买漫画的时候看见的,夹在一堆杂志底下。我、我就趁他不注意抽了一本,把钱压在底下了。”
沈绯揉了揉太阳穴。行吧,这不叫买,这叫偷着拿。但眼下这不是重点。
“你为什么喜欢看这种东西?”她尽量把声音放平,“你才多大啊,这种册子上的东西……你看得懂吗?”
林小宇沉默了很久。沈绯蹲得腿有点麻,换了个姿势,耐心等着。
“看得懂。”林小宇终于开口,声音又低又哑,“上面画的……我都看得懂。”
“那你喜欢什么?喜欢看人绑绳子?”
林小宇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像憋不住了似的,话从嘴里倒出来:“我、我想把我妈捆起来。像册子上那样,把她绑在椅子上,堵住嘴,让她动不了,让她也尝尝那种滋味。她每天晚上出去,早上才回来,喝得醉醺醺的,有时候还带男人回来。我考试考不好她就打我,拿扫帚打,拿拖鞋抽,我身上这些——”他撸起袖子,胳膊上还有几道没褪干净的青紫印子,“都是她打的。她从来不去家长会,从来没给我签过作业本。我恨她。”
最后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反而稳了,不像前面那样发抖。说完之后他好像被自己吓着了,缩着肩膀,等着沈绯骂他。
沈绯没骂他。她蹲在那儿,看着这孩子胳膊上的淤青,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把存钱罐拿出来,搁在茶几上。
“你恨你妈,所以你想把她捆起来折磨。”她把存钱罐转了个方向,小猪的脸朝着林小宇,“但你不敢真这么干,对吧?”
林小宇点头。
“所以你只能看册子,在脑子里想,越想越憋得慌,越憋得慌越要看。是不是?”
又点头。
沈绯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她翘起腿,碎花裙的裙摆滑下去一截,露出小腿。她没管,侧过身看着林小宇:“那你想不想真的试一次?”
林小宇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试……试什么?”
“你不是想捆人吗?你不是想折磨你妈吗?”沈绯指了指自己,“现在按契约,我就是你妈。你在我身上试。”
林小宇的脸“唰”地白了,紧接着又红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不行!姐姐你对我好,我不能——”
“你听我说完。”沈绯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你现在不敢对你妈动手,是因为你怕她。你怕她打你,怕她不要你,怕她把你赶出去。你越怕,她越欺负你。你信不信,你今天要是敢捆她一次,她以后见着你就绕道走。”
林小宇还是摇头。
沈绯啧了一声,换了个法子。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狐狸眼眯起来,嘴角挂着一丝挑衅的笑:“行啊林小宇,我看错你了。我还以为你是个男子汉,敢想敢干。结果呢?只敢在脑子里想想,真给你机会了你又怂了。你就一辈子活在你妈的阴影底下吧,以后她打你你就受着,她带男人回家你就躲屋里捂着耳朵。反正你也习惯了,对吧?”
林小宇的拳头攥紧了。
“我又没让你杀人放火,”沈绯的声音放软了一点,“就是拿绳子捆一捆,试试什么感觉。你连这个都不敢,以后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别来找我。”
激将法起了效。林小宇咬着嘴唇,腮帮子鼓了鼓,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那姐姐你不疼吗?”
“疼不疼的你别管,我让你试你就试。”沈绯见他松了口,趁热打铁,“不过话说前头,这不是白试的。每折磨我一次,我从你存钱罐里拿一块钱。你舍得吗?”
林小宇看了一眼存钱罐,又看了一眼沈绯。他深吸一口气,点了头。
沈绯没给他反悔的机会,转身进了里屋。过了几分钟她抱着一只帆布包出来,往茶几上一倒,哗啦啦掉出来一堆东西——几捆棉绳、两副皮扣、一条带链子的束带、几个金属扣环,全是她早年做雇佣兵时候留下的旧家伙,灰扑扑的,但结实得很。
“挑吧。”她把东西往林小宇面前一推,“想用哪个用哪个。”
林小宇盯着那堆东西,手指头都不知道往哪放了。他咽了口唾沫,指了一捆最细的棉绳。
“行。”沈绯把棉绳拿起来,抖开,递到他手里。然后她退后两步,把碎花裙的裙摆往上撩了撩,膝盖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林小宇面前的地板上。
林小宇吓得往后一缩,后背撞在沙发扶手上:“姐、姐姐你干嘛!”
“你不是要捆人吗?我跪好了,你捆吧。”沈绯把双手背到身后,挺直了腰,那副慵懒的劲头全收起来了,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先从手开始。绕三圈,打结,别太紧,我手麻了没法给你做饭。”
林小宇攥着棉绳,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他看看沈绯背在身后的手,又看看她跪在地板上的膝盖,再看看她仰起来的脸。碎花裙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可她跪着的姿势让裙摆绷紧了,腰身的曲线清清楚楚,跟平时那副慵懒模样判若两人。
“快点。”沈绯催了一句,“磨蹭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动手。”
林小宇深吸一口气,绕到她身后,蹲下来。棉绳搭上她手腕的时候,沈绯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绕紧点。”她说,“你当捆螃蟹呢?”
林小宇咬着牙,把绳子在她手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沈绯试了试,挣了两下,绳子没松。
“还行。”她点评了一句,然后转过脸看着他,“下一步想干什么?册子上怎么画的,你照着来。”
林小宇盯着她的脸,手里的绳头攥出了汗。
儿子主人的第一次调教
棉绳勒进手腕的力道让沈绯微微皱了皱眉,但她没吭声。林小宇绕到她身后蹲着,手指笨拙地打了个结,绳头留出长长一截拖在地板上。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盯着跪在地板上的沈绯看,像是在确认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叫一声听听。”林小宇的声音有点发虚,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绯的脸。
沈绯抬起头,那双狐狸眼微微眯了一下。她跪着的姿势让整个人矮了一大截,碎花裙的裙摆铺在地板上,黑丝袜裹着的膝盖压着瓷砖缝,腰背却挺得笔直。她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男孩,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儿子主人。”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林小宇整个人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手指头蜷了蜷又松开,嘴唇抿成一条线。沈绯看得分明,这孩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那种红不是要哭的红,更像是什么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从胸口往上涌,把整张脸都烧热了。他吸了一下鼻子,抬起手背蹭了蹭眼睛,动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见。
“再叫。”他说,这回声音稳多了,甚至带了点命令的腔调。
“儿子主人。”沈绯又叫了一声,这回她低下头说的,马尾辫从肩头滑下来搭在胸前。
林小宇盯着她低下去的头顶,忽然开口:“把裙子脱了。”
沈绯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被压下去的什么东西翻了上来。她没立刻动,跪在那儿看了林小宇两秒钟。
“你确定?”她问,“脱了可就没回头路了。”
“你是贱货还是我是贱货?”林小宇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把话接了下去,“主人让你脱你就脱,哪来那么多废话。”
沈绯的呼吸顿了一拍。她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男孩,校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子歪着,脖子上还有没消干净的淤青印子。可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扬着,眼神里头那股子狠劲是她之前没见过的,跟白天那个缩在沙发角上不敢抬头的孩子简直判若两人。
她抬起被捆住的手,够到裙子侧面的拉链。棉绳限制了手腕的活动,她只能用手肘和手指头配合着一点点往下拽拉链。金属齿一颗颗松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拉链到底的时候,她把手放下来,捏住裙摆两边,慢慢往下褪。
“慢点。”林小宇说。
沈绯停住了,抬眼看他。
“我说慢点。”林小宇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她正前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一件一件脱,脱一件停一下。我没让你快。”
沈绯咬了咬下嘴唇。她心里清楚这孩子是在故意拉长这个过程,让她一点一点把自己剥开,每一寸皮肤暴露在空气里之前都得先等上那么一会儿,等他的目光在她身上磨够了才行。这种被掌控节奏的感觉让她耳根有点发烫,可她没反驳,手指头捏着裙摆,一寸一寸往下拉。
碎花裙滑过肩膀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看林小宇。男孩没说话,就那么盯着。她又往下拉了半寸,露出锁骨和肩膀的皮肤,白得晃眼。客厅的日光灯打在她身上,肩头那一小片皮肤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继续。”
裙子褪到胸口的时候沈绯又停了。她里面穿的是件黑色无钢圈内衣,薄薄一层蕾丝裹着饱满的胸脯,沟壑从领口挤出来,皮肤上沁着一层薄汗。林小宇的目光在那道沟上停了两秒,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随即别开眼,像是被烫着了似的。
“谁让你停的?”他声音有点劈,清了清嗓子才接下去,“接着脱。”
沈绯把裙子从胸口拉下去,露出整片腰腹。她腰细,肚脐圆圆的,小腹平坦得能看见肌肉线条。裙子堆在胯上的时候她犹豫了一拍,手指头捏着布料没动。
“脱干净。”林小宇说,“留条裤衩算怎么回事。”
沈绯闭了一下眼睛。她松开手,裙子顺着腿滑下去堆在脚踝边。黑色蕾丝内裤裹着圆翘的臀部,两条长腿从裙堆里迈出来,黑丝袜从脚踝包到大腿根,袜口勒出一圈浅浅的肉痕。她上身只剩那件薄蕾丝内衣,下身只剩丝袜和内裤,跪在地板上的样子像是从什么画报里裁下来的。
林小宇绕到她身后,沈绯听见他的脚步声绕了半圈又绕回来。他蹲下来,手指头勾住她内衣的肩带,慢慢往下扯。肩带滑过肩膀的时候沈绯下意识缩了一下,林小宇立刻停手。
“别动。”他说,语气里带着点笨拙的严厉,“你动一下我加一块钱。”
沈绯没动。肩带被扯到胳膊弯,内衣松垮垮地挂在胸前,乳房半露出来,乳晕的边缘从蕾丝上沿探出来。林小宇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内衣整个拽下来,动作比他预想的粗鲁,沈绯的胸脯被扯得晃了一下。
“行了。”他站起来,退后两步打量她,“内裤也脱了。”
沈绯把内裤从丝袜外面褪下来,光溜溜的臀部贴着丝袜的网眼,私处被黑丝裹着,从外面能看见隐约的轮廓。她跪在那儿,全身上下只剩一双黑色长筒丝袜,马尾辫垂在背上,碎发贴在脸颊边,狐狸眼里头水光潋滟的,说不上是羞还是别的什么。
林小宇看着她这副模样,胸口那股子气反而更盛了。他想起自己那个亲妈,夜里被不同男人送回来,醉醺醺地往沙发上一瘫,裙子掀到大腿上也不管,嘴里还骂他碍事。眼前这个女人跪在地上,光着身子叫他主人,比那个亲妈听话一百倍,可他还是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趴下。”他说,“手背后面,脸贴地。”
沈绯看了他一眼,照做了。她趴在地板上,额头抵着瓷砖,屁股撅起来,丝袜裹着的臀尖朝上翘着。这个姿势让她的腰塌下去,后背拉出一条弧线,肩胛骨微微凸出来。
林小宇从茶几上拿起那捆棉绳,走到她身边蹲下。他先把她的手腕重新捆了一道,绳头从手腕绕到胳膊肘,在肘弯里打了个结,这样她的胳膊就弯在背后动不了了。然后他扯了扯剩下的绳头,从她腰上绕过去,在肚皮底下穿过来,绕到后背打了个十字扣,把她整个人从腰那儿勒紧了。
沈绯试着挣了一下,绳子吃进肉里,手腕和腰连在一块儿,上半身基本动不了。她偏过头,脸贴着地板看他:“你从哪儿学的?”
“闭嘴。”林小宇拍了一下她的屁股,手掌落在丝袜上发出闷响,“主人没让你说话你问什么问?区区一个贱货,还敢问主人问题?”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这些话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好像脑子里有个开关被人拧开了,那些在肚子里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脏话一股脑往外涌。他想起亲妈骂他的那些词,想起她喝醉了指着鼻子骂他“讨债鬼”“赔钱货”,想起她搂着陌生男人的胳膊笑他“小叫花子”。现在他对着地上这个女人说出来的话,跟那些词一模一样,可这回他是骂人的那个,地上趴着的是挨骂的那个。
沈绯的屁股上挨了那一下,整个人往前蹭了蹭。她偏着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可林小宇眼尖,看见她乳头硬了,贴着地板的胸脯压得扁扁的,乳尖却挺起来,蹭在瓷砖上,红艳艳的两颗。
“哟。”林小宇学着他见过的那些混混的腔调,弯腰凑近她耳朵,“骂你你还来劲了是吧?被骂贱货很爽是不是?奶头都硬成这样了,装什么装。”
沈绯的耳根烧得厉害。她想反驳,可一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什么可说的——乳头确实硬了,被自己雇来的小屁孩骂了两句就硬了,这事实摆在眼前,辩都没法辩。她只能把脸往地板上贴了贴,闷声说了句:“没有。”
“没有什么?”林小宇拽住她马尾辫的发根,把她的头往上提了提,“说清楚,没有硬?那这是什么?”他伸手弹了一下她挺起来的乳尖,沈绯整个人一哆嗦,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说话!”林小宇又弹了一下,“主人问你话呢,哑巴了?”
“硬了。”沈绯咬着牙说,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什么硬了?谁硬了?说完整。”
沈绯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贱货的奶头硬了。”
林小宇松开她头发,拍了拍她的脸,力道不重,但拍在脸上那一下的羞辱意味比什么都重。“行,还算老实。”他站起来,绕到她身后,拽着腰上那根绳头把她往办公桌那边拖。
沈绯被拖得踉踉跄跄,膝盖在地板上蹭着走,丝袜磨得沙沙响。林小宇个子小,拖她一个大人吃力得很,可他咬着牙没松手,一路把她拽到办公桌边上,让她跪在桌腿旁边。
他从抽屉里翻出那本册子——之前没完全藏好的那本,封面上印着些不堪入目的画面。他翻开册子,蹲在沈绯面前,用册子卷成的筒拍她的脸,啪、啪、啪,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看看这个。”他把册子摊开在她面前的地板上,“这个女的,像不像你?被捆着,撅着屁股,等人操。”他又翻了一页,“这个也像,嘴被堵着,奶子被夹着。你说你是不是天生就干这个的?”
沈绯垂着眼睛看册子上的画,又抬眼看他。她心里头翻涌着的东西太杂了,有羞耻,有荒谬,可底下还有一层她不太愿意承认的——兴奋。被捆着拖来拖去,被骂贱货,被册子拍脸,她下面湿了,丝袜裆部那一块颜色变深了,黏糊糊地贴在肉上。
“说话。”林小宇用册子边缘挑起她的下巴,“你那个亲妈,我那个亲妈,”他忽然把两个妈混在一块儿说,自己都没察觉,“是不是也这样?穿得骚里骚气出门,被男人送回来的时候裙子都掀到腰上。你呢?你比她强哪儿了?你不也光着屁股跪在这儿让我打?”
沈绯听他提到生母,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看着这孩子通红的眼睛,知道他这些话不全是冲她来的,可那股子恨意实实在在砸在她身上,砸得她胸口发紧。
“我比她强。”沈绯说。
“你强个屁!”林小宇突然拔高了嗓门,把册子往地上一摔,“你跟她一样!都是假清高的淫荡货色!白天装得人模狗样的,晚上脱了衣服让人捆着打!你以为你开个万事屋就了不起了?你跟她有什么区别?都是欠操的贱货!”
沈绯被这一通骂震住了。她跪在地上仰头看他,男孩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掉下来,胸口起伏得厉害。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反驳的话。她确实湿了,确实硬了,确实跪在这儿让一个小学年纪的男孩用册子拍脸——这些事实摆着,她拿什么反驳。
“说啊!”林小宇踹了一脚她的膝盖,力道不大,但沈绯跪不稳,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肩膀撞在桌腿上。
“我是贱货。”沈绯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哑,“我是淫荡的贱货,欠操的贱货。”
林小宇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胸口那股气慢慢平了些。他蹲下来,伸手拽了拽她裆部那根勒进肉里的绳子。绳子被淫水浸透了,拽出来的时候湿淋淋的,拉出一丝黏丝。他把湿掉的绳头凑到沈绯鼻子底下:“闻闻,你自己的骚水。贱不贱?”
沈绯别开脸,又被林小宇扳回来。“闻不闻?”
“闻。”沈绯吸了一下鼻子,那股子腥甜味冲进鼻腔,她自己的味道,混着丝袜的化纤味和地板上的灰。
“舔干净。”林小宇把绳头往她嘴边凑。
沈绯伸出舌头,把绳头上沾的淫水一点点舔掉。棉绳粗糙的纤维刮着舌面,她舔得很慢,林小宇就那么举着绳子看她舔,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站姿松垮垮的,下巴微微扬着,好像他天生就该这么站着让人跪着舔东西似的。
绳头舔干净了,林小宇把绳子往地上一扔,转身在办公桌上翻找。沈绯跪在桌边看着他,不知道他要找什么。万事屋的办公桌乱得很,左边堆着委托单和旧报纸,右边是沈绯平时修东西用的工具盒。
“你平时修东西的家伙呢?”林小宇头也不回地问。
“左边抽屉。”沈绯说,说完又补了一句,“主人。”
林小宇拉开抽屉,翻出钳子、螺丝刀、一卷电工胶带,又看见角落里搁着个晾衣架,铁丝拧的那种,他顺手也拿了出来。他把这些东西在地板上一字排开,蹲在沈绯面前,歪着头看她。
“你说我是先夹你奶头呢,还是先夹你下面?”
沈绯看着那排工具,晾衣架的铁丝在灯底下泛着冷光,老虎钳的钳口张着,电工胶带是蓝色的。她咽了口唾沫,嗓子眼有点发干:“随主人高兴。”
“那就都来。”林小宇把晾衣架拆开,把铁丝弯成两个夹子,弯得歪歪扭扭的,但能合上。他伸手捏住沈绯左边的乳尖,把铁丝夹子夹上去,铁丝咬住乳头的瞬间沈绯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前弓了一下。
“疼?”
“疼。”
“疼就对了。”林小宇把另一个夹子夹上她右边乳尖,两个铁丝夹子挂在乳头上,坠得那两颗肉粒往下扯。沈绯低头看见自己乳头上挂着两个歪扭的铁丝圈,又疼又滑稽,可偏偏下面更湿了。
林小宇又拿起老虎钳,把钳口张开,夹住她丝袜的裆部,咔嚓一下剪开一个口子。丝袜裂开,露出里面湿淋淋的阴部,阴唇微微张着,淫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林小宇用钳口碰了碰她的阴蒂,沈绯整个人弹了一下,绳子勒着胳膊和腰,她弹不起来,只能在原地绷紧了又松开。
“夹这儿怎么样?”林小宇把老虎钳的钳口对准阴蒂,没夹,就那么虚虚地卡着。
“主人想夹就夹。”沈绯说,声音有点抖。
林小宇没夹,他把钳子拿开,换了个晾衣架铁丝弯的小夹子,比刚才那两个小一号,夹在阴蒂上。沈绯闷哼了一声,腰往下塌了塌,额头抵着地板喘气。
“还有这个。”林小宇拿起订书机,咔嗒按了两下,订书钉弹出来落在手心里。他捏起一枚订书钉,把针脚掰开,弯成一个小U型,然后捏住沈绯被夹子夹着的乳尖,把订书钉从乳晕边缘穿进去。
沈绯疼得整个人一缩,铁丝夹子跟着扯了一下,双重疼痛让她叫出了声。针脚穿过皮肉的时候有轻微的噗嗤声,血珠子从针脚两头冒出来,顺着乳晕淌下去。
“别动。”林小宇按住她的肩膀,“还有一边。”
右边乳尖也穿了一枚订书钉,沈绯疼得眼泪都出来了,眼眶红通通的,可乳头硬得更厉害了,铁丝夹子都快夹不住。林小宇看了看自己的手艺,歪歪扭扭的两枚订书钉穿在乳头上,血珠子凝成小粒挂在针脚上,他觉得挺满意。
“水彩笔呢?”他在桌上翻了翻,找出一支黑色的水彩笔,拔开笔帽。他蹲在沈绯身后,用笔尖在她屁股上写字,写的是“贱货”两个大字,一笔一画写得认真,笔尖戳在丝袜上沙沙响。写完又绕到前面,在她小腹上写“淫荡”,在乳房上画了两个圈,圆圈里头打叉。
“自己看看。”他把办公桌上的小镜子拿下来,搁在地板上对着沈绯的脸。
沈绯低头看镜子里的自己——乳头上挂着铁丝夹子,夹子上穿着订书钉,血珠子挂在针脚上,乳房被水彩笔画了圈打了叉,小腹上写着“淫荡”,屁股上不用看也知道写着什么。她看着镜子里这副模样,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塌下去了一块,可同时又有另一块东西立起来了,立得又硬又胀,撑得她胸口发酸。
“像不像你那个亲妈?”林小宇蹲在她旁边,对着镜子里她的脸说,“你那个亲妈被男人搞的时候,身上是不是也这样?被画得乱七八糟,被夹得嗷嗷叫?”
沈绯看着镜子里林小宇的脸,男孩的眼睛亮得吓人,嘴角往上翘着,那种笑她之前在他脸上从来没见过。她忽然意识到,这孩子不是单纯在报复她,他是在报复那个他够不着的亲妈,把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恨意全倒在她身上,而她跪在这儿,光着身子,被夹着乳头穿着订书钉,竟然觉得这股恨意滚烫滚烫的,烫得她下面直流水。
“说话。”林小宇用笔杆敲了敲她后脑勺,“像不像?”
“像。”沈绯说,嗓子眼发紧。
“哪儿像?”
“都像。”沈绯吸了吸鼻子,“都是贱货,都被男人搞得乱七八糟。”
林小宇满意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从茶几上摸了个铁夹子——晾衣服用的那种弹簧夹,夹口带着塑料齿——走回来蹲下,把夹子夹在沈绯阴唇上,一边一片,把两片肉唇往两边扯开,露出里面湿红的穴口。
“这夹子夹过袜子内裤,”林小宇说,“今天夹你这儿,你比袜子内裤还脏。”
沈绯被夹得阴唇扯开,凉风灌进穴口,她缩了一下,淫水又涌出来一股,顺着会阴淌到丝袜上。林小宇用指头蘸了点淫水,抹在她嘴唇上:“尝尝,你自己的味儿。”
沈绯舔了舔嘴唇,咸腥的。
林小宇又拿起黄瓜——那是沈绯下午切了准备敷脸的,搁在茶几上的保鲜袋里——掰了一截,把断口那头对着沈绯的穴口,慢慢往里推。黄瓜表面带着小刺,虽然削过皮了但还留着点粗糙的棱,推进去的时候刮着穴壁,沈绯闷哼着弓起腰,黄瓜吞进去大半截,露在外面的那截被林小宇用橡皮筋绑住,橡皮筋另一头拴在晾衣架铁丝上,铁丝弯了个钩子挂在她腰间的绳子上。这样黄瓜就卡在里头出不来了,稍微动一下就被扯得往里顶。
“行了。”林小宇退后两步,打量着自己的作品。沈绯跪在地板上,胳膊被捆在背后,腰上勒着绳,乳头上挂着铁丝夹子和订书钉,阴唇被铁夹子扯开,穴里塞着半截黄瓜,屁股上写着贱货,小腹上写着淫荡,丝袜破了个大洞,淫水顺着黄瓜往下滴。她低着头,马尾辫散了一半,碎发贴在汗湿的脖子上,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今晚就这么待着。”林小宇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我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时候过来看看你。你要是敢把黄瓜挤出来,或者把夹子弄掉了,就再加一块钱。”
沈绯跪在地板上,听见沙发弹簧吱呀一声响,知道那孩子舒舒服服地窝进去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嗡嗡的响声和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她试着动了动胳膊,绳子勒得死紧,手腕已经有点发麻了。乳头上两枚订书钉随着呼吸一扯一扯地疼,穴里的黄瓜被橡皮筋牵着,稍微塌一下腰就往里顶一截。
她偏过头,从散乱的头发缝里看沙发上的林小宇。男孩窝在沙发角落里,两条腿盘着,手里拿着遥控器翻电视,翻到一个动画片停住了,津津有味地看起来。他脸上那股子狠劲退下去之后,又变回了那个瘦小的、缩在沙发角上的孩子,校服领子歪着,脚上的袜子一只黑一只蓝。
沈绯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穴里那股子胀痛和乳头上针扎似的疼都变得远了一层。这孩子在她身上泄了一通恨,泄完了就窝在那儿看动画片,好像刚才那些事跟他没关系似的。可她心里清楚,那些事跟他有关系,跟她也有关系,这根绳子捆上了就没那么容易解开。
电视里动画片放着,林小宇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要是疼得受不了就说话。”
沈绯愣了一下,随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来。这孩子,刚把她折腾成这样,转头又怕她疼。她动了动嘴唇,嗓子有点干:“不疼。主人捆得好。”
林小宇没回头,耳朵尖红了一层。他往沙发垫子里缩了缩,遥控器按了一下,动画片声音调大了两格。
性奴契约与深夜挂牌
客厅里的动画片放到片尾曲的时候,林小宇按了静音。遥控器往沙发垫上一扔,他从角落里出溜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沈绯跟前。沈绯垂着头,散开的马尾遮住了半边脸,只能从发丝缝隙里看见那双黑袜子配蓝袜子的小脚停在自己面前,脚趾头不安分地蜷了蜷。
“我刚才想了半天。”林小宇蹲下来,视线跟她平齐,语气比之前沉了些,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着了下嘴的地方,“你说你是我临时妈妈,那你得像个妈才行。可你刚才光知道疼,光知道哼唧,一句正经的都没跟我说。”
沈绯抬起头,汗湿的碎发黏在嘴角,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宇,我——”
“别叫我小宇。”男孩截断她的话,眉头拧着,“叫主人。你刚才自己叫的,现在想反悔?”
沈绯沉默了两秒,穴里那半截黄瓜被橡皮筋牵着,她稍微调整跪姿就顶得小腹一酸,乳头上两枚订书钉连着细铁丝,铁丝另一头拴在晾衣架的钩子上,她只要一低头,铁丝就扯着乳头往前拽。她吸了口气,声音放软:“主人。我……我刚才疼得脑子发昏,没顾上说话。”
“那现在说。”林小宇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盘着腿,仰头看她,那姿态像极了课堂上等着老师提问的小学生,可嘴里吐出来的话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你跟我说说,你哪儿错了。你当妈的,把自己儿子扔家里不管,自己跑出去浪,你错没错?”
沈绯的狐狸眼眯了眯。她跪了快一个钟头,膝盖骨硌得生疼,手腕上的麻绳勒进肉里,已经磨出一圈红痕。她心里清楚这孩子要听什么,可要她顺着这话往下编,喉咙里就跟堵了块棉花似的。她张了张嘴,含糊道:“我……我确实没照顾好你。我平时忙,回来得晚,你一个人在家……”
“放屁。”林小宇忽然提高了嗓门,伸手从旁边地板上捡起那根晾衣架——铁丝弯的,头上还挂着个塑料夹子——照着沈绯的大腿外侧就是一下。晾衣架抽在丝袜破洞露出的皮肉上,啪的一声脆响,沈绯整个人一哆嗦,腿肚子绷紧了,穴里的黄瓜跟着一缩,橡皮筋扯着阴唇往两边拽,疼得她闷哼出来。
“你忙?你忙什么?忙着跟野男人喝酒?忙着让人把你送回来?”林小宇越说越急,声音里带了哭腔,可手上没停,晾衣架又抽了一下,这回打在她另一条大腿内侧,离阴部就差两指宽。沈绯的腿本能地想并拢,可膝盖被绳子绑着,只能原地晃了晃,大腿内侧的嫩肉上浮起一道红印子。
“主人……主人我错了。”沈绯咬着下唇,把涌上来的那声痛呼咽回去。她心里明镜似的,这孩子嘴里说的“野男人”“喝酒”全是冲着他亲妈去的,可她这会儿顶着“临时妈妈”的名头,这些罪名就得她来扛。她试着把语气放软,带着点讨好的意思,“我不该……不该光顾着自己,把你一个人扔家里。我下回不敢了。”
“下回?”林小宇把晾衣架往地上一摔,站起身来绕到她背后。沈绯听见他脚步声转到身后,心里一紧,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紧接着后腰上挨了一脚——不重,男孩的力气有限,可踹的位置正对着她腰上勒的绳子,绳子一紧,前面乳头上的铁丝跟着往前一扯,两枚订书钉在乳头上撕了一下,沈绯“啊”地叫出声来,上半身往前一栽,额头差点磕在地板上。
“你还有下回?”林小宇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股子狠劲,“你这种女人,光嘴上认错管什么用?你得说清楚你错在哪儿,说清楚你是个什么东西。不然我凭什么信你?”
沈绯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铁丝扯着乳头,她不敢直腰,只能侧着脸贴着地板说话:“我说……我说。我不是个好女人,我……我不知廉耻,我下贱。”这些话从她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每蹦一个,脸上就烧一层。她做了二十七年人,开万事屋接委托,跟混混动手没怵过,可这会儿跪在一个小学生面前给自己扣屎盆子,这滋味比绳子勒肉还难受。
“还有呢?”林小宇不满意,从茶几上摸了他的旧书包过来,哗啦拉开拉链,把里头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沈绯侧着脸看见他掏出个铁皮文具盒,打开来里头有订书机、一盒订书钉、几根曲别针,还有一把手工课用的小老虎钳。男孩把这些东西在地板上排成一排,蹲下来挑挑拣拣,最后拿起那把小老虎钳,冰凉的铁把手贴了贴沈绯的脸颊。
“你说你下贱,那你跟我说说,你下贱在哪儿?”林小宇用钳子尖挑起沈绯下巴,逼她抬头看着自己。沈绯仰着脸,脖子上的筋绷着,乳头上的铁丝因为这个姿势扯得更紧,她眼眶里泛了点水光,可硬忍着没掉下来。
“我……我身子贱。”沈绯从牙缝里往外挤话,声音越来越低,“我这身子就是为了勾引男人长的,胸大屁股大,穿衣服露着腰露着腿,走街上让人看。我不知羞,我……我骚。”
林小宇的耳朵尖又红了,可嘴上不饶人:“你知道就好。那你以后还穿那些露肉的衣裳不?”
“不穿了。”沈绯顺着他话说。
“骗人。”林小宇把老虎钳往地上一磕,金属碰着木地板发出脆响,“你们这种女人最会骗人。嘴上说不穿,回头又套上短裙子出去浪。”他转身从晾衣架上扯下几个塑料夹子,又拿过订书机在手里掂了掂,“光说不行,我得给你留个记号,让你每回穿衣裳都能想起来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他蹲到沈绯侧面,伸手把她左乳上的铁丝夹子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拿起订书机,咔哒一声,第三枚订书钉钉在了乳晕边上。沈绯整个人弹了一下,绳子绑着胳膊使不上劲,只能拿膝盖蹭着地板往前挪了半步,嘴里嘶嘶地抽气。订书钉穿透表皮的那一下不算太疼,可金属卡在肉里的那种钝胀感顺着乳尖往心口窜,她低头看见自己乳头上三枚订书钉排成个小三角,银亮的金属头顶着红肿的乳头,说不出的狼狈。
“这就受不了了?”林小宇把订书机放下,又拿起曲别针,掰直了一个,尖端对着沈绯另一边完好的乳头比划,“这边还没记号呢。你说你骚,那我就让你更骚一点。”他把曲别针的尖头从乳头侧面慢慢扎进去,不深,就挑破一层皮,然后拿铁夹子夹住曲别针另一头,让针尖就那么卡在肉里。沈绯这回没忍住,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打着颤,带着哭腔。
“主人……主人我真的知道错了。”她额头抵着地板,马尾彻底散了,黑头发铺了一地,“我不该……不该不管孩子,不该出去喝酒,不该让男人送我回家。我下贱,我淫荡,我……我人尽可夫。”最后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可乳头上的针和夹子逼着她把话往外倒。
林小宇蹲在她面前,歪着头看她,那眼神里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解气,又像是还没解够。“人尽可夫?”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好像在品味,“那你跟我说说,你都怎么勾引男人的?你平时在家穿成什么样?”
沈绯闭了闭眼。她穴里还塞着黄瓜,阴唇被夹子扯着,淫水顺着黄瓜往下滴,大腿内侧湿了一片。她嗓子发干,可还是得说,不说这孩子就接着折腾。她舔了舔嘴唇,声音哑着:“我……我在家就穿个背心,短的,露肚脐。下面穿个裤衩,有时候……有时候不穿。”
“不穿裤衩?”林小宇眼睛瞪大了些,随即撇了撇嘴,“真不要脸。那你出门呢?”
“出门穿裙子,短的,到大腿根。上面……上面领口开得低。”沈绯说到这儿顿了顿,因为她感觉到穴里那根黄瓜被自己的动作挤得往外滑了一截,橡皮筋扯着阴唇往回拽,她得夹紧了才能不让它掉出来。
林小宇显然也看见了,他伸手扯了扯那根橡皮筋,黄瓜又往里滑了一截,沈绯闷哼一声,腰塌下去。“接着说,别停。”
“我……我穿高跟鞋,丝袜,露脚背的那种。”沈绯一边说一边得拿捏着腰腹的劲,不让黄瓜滑出来,“走路的时候……屁股扭。”她说完这句,脸上烧得厉害,可心里居然冒出一丝诡异的轻松——好像把那些平时藏着掖着的事说出来,反倒卸了点什么东西。
林小宇听完了,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地板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沈绯感觉到他蹲下来,手指头扯住橡皮筋往后拽,黄瓜从穴里被慢慢抽出来一截,沾着亮晶晶的淫水,然后他手一松,橡皮筋弹回去,黄瓜噗嗤一声又塞回去,顶得沈绯往前一耸,嘴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呻吟。
“你屁股上写的什么,自己知道吗?”林小宇用指甲刮了刮她屁股上那两个字。
“贱……贱货。”沈绯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大点声。”
“贱货。”沈绯提高了音量,嗓子劈了一下。
“这还差不多。”林小宇又蹲回她面前,手里拿着水彩笔,拔开笔帽,在她小腹上那两个字旁边添了几笔。沈绯低头看,他在“淫荡”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她阴部,箭头尾巴上写了“随便用”三个字。男孩的字歪歪扭扭,可笔画清楚得很。
“行了。”林小宇把水彩笔往书包里一塞,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沈绯以为他要给自己解绳子了,可男孩只是绕到她背后,把晾衣架上的铁丝又紧了紧,让乳头上的订书钉和曲别针被扯得更直,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今晚就这么待着。我困了,去里屋睡。你要是敢把黄瓜挤出来,或者把夹子弄掉了,明天加两块。”
他说完真就打着哈欠往卧室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绯一眼。沈绯跪在地板上,浑身是绳子勒出来的红印子,乳头上银亮的金属反着客厅的灯光,穴里插着半截黄瓜,屁股上小腹上写满了字,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男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客厅灯关了,留了走廊一盏小夜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黄线。
“主人……”沈绯在黑暗里叫了一声。
卧室门关上了。
沈绯跪在原地没动,听着里屋传来床板吱呀一声,然后是男孩翻身的动静。她等了一会儿,确认林小宇真躺下了,才慢慢吐出一口长气。胳膊被捆在背后一个多钟头,肩膀酸得跟要掉下来似的,手腕上的麻绳磨得火辣辣地疼。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头,指尖发麻,血液循环不畅。
“我脑子抽什么风。”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楚。她跪得膝盖发木,得换个姿势。沈绯拿膝盖蹭着地板慢慢转了个方向,面朝办公桌那边,然后踮起脚,把被捆在背后的手往桌面上够。指尖摸到桌沿,再往上摸,碰到笔筒,她把笔筒往边上推了推,摸到里头插着的一把裁纸刀。塑料壳的,刀片能伸缩那种。
她费了好大劲把裁纸刀从笔筒里抽出来,刀片推出来一截,然后背着手,凭感觉把刀刃对准手腕之间的麻绳,一下一下地蹭。裁纸刀不快,蹭了十几下才割断一股,麻绳散开的时候她手腕上已经勒出一道紫红的印子,碰一下都疼。两只手都解放了,她赶紧把胳膊绕回身前,活动了两下肩膀,骨节咔吧咔吧响。
接下来是身上的绳子。腰上那圈勒得最紧,她低头解了半天,指头哆嗦着把绳结抠开,绳子一松,小腹上“淫荡”两个字被绳子压出两道红痕。然后是乳头上的铁丝夹子,她捏着夹子尾巴轻轻取下来,订书钉还卡在肉里,她拿指甲抠着钉脚,一枚一枚往外拔。每拔一枚,乳头就猛地一缩,疼得她嘶嘶抽气。曲别针那个更麻烦,针尖扎进去容易,往外抽的时候得顺着角度,她歪着头弄了半天才弄出来,乳头上留了个小红点。
阴唇上的铁夹子取下来的时候,她忍不住哼了一声,夹子咬了两个钟头,皮都夹出印子了。她把穴里的黄瓜抽出来,橡皮筋还挂在上面,黄瓜上沾满了淫水,亮晶晶的。她拿着黄瓜进了卫生间,简单冲洗了一下下身,又拿湿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汗和字——水彩笔写的,擦不太干净,小腹上还留着淡蓝色的印子。
从卫生间出来,沈绯站在客厅中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横七竖八全是绳痕,手腕脚腕有勒出来的红印,乳头上三个订书钉眼儿,大腿内侧晾衣架抽的红道子,整个人跟刚从什么刑具房里爬出来似的。她本来想进里屋找件衣服穿,可手都搭上门把手了,又缩回来。
“我现在算是个性奴了吧。”她靠在门框上,自言自语。性奴这个词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她居然没觉得多难堪,反倒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踏实。性奴就该有个性奴的样子,穿衣服那是正常人干的事。她这么一想,就不进里屋了,光着身子走到沙发跟前,一屁股坐下去,连个毯子都没扯。沙发皮面贴着光屁股,凉丝丝的。
躺了一会儿,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这孩子折腾了她一晚上,又是绳子又是订书钉,可她心里那股子气居然没往林小宇身上去。她想起男孩蹲在地板上问她“你错没错”时候那眼神,跟平时在学校里缩着脖子的样子完全两码事。那眼神里憋着的东西太多了,憋了不知道多少年,逮着她这么个自愿送上门的“妈”,可不得往死里倒。
“得。”沈绯一个翻身坐起来,“性奴还有个卖身契呢。光嘴上说当性奴,没个文书,回头这孩子又觉得我糊弄他。”
她光脚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沓打印纸,又找了支签字笔,坐下来开始写。写了划,划了写,折腾了快半个钟头,总算弄出一份像样的东西。她把纸折好放在一边,又拉开抽屉,把自己的银行卡、钱包、身份证,还有万事屋的钥匙,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桌面上。
“这个也给他。”她从抽屉最里头摸出一副铁手镣和脚镣——万事屋接的委托五花八门,这副东西是之前一个跑路的委托人落下的,一直扔在抽屉里没动过。铁镣是旧式的,铆钉铆死的,没法用钥匙开,只能从铆口那儿想办法。她把脚镣往脚腕上一扣,咔嗒一声,铁环咬合,中间连着半尺长的铁链。手镣也扣上,两只手腕被铁链牵在一块儿。
戴好了她站起来走了两步,铁链哗啦哗啦响,步子迈不大,脚腕上凉飕飕沉甸甸的。她对着玻璃门照了照——光身子,铁链子,头发散着,乳头上还有没消的红点。她咧了咧嘴:“真够贱的。”
忙完这些,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既然要当性奴,这万事屋还开不开了?总不能一边当性奴一边接委托给人找猫吧。她得把闭店的牌子挂出去。可看看自己身上——光着,戴着镣铐——穿衣服是没法穿了,手镣扣着,胳膊抬起来都费劲,套衣服得折腾半天。
“赌一把。”沈绯咬了咬牙,从桌上摸到那块写着“今日休息”的木牌子,拎着铁链走到门口。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外面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过一辆车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一条缝,侧身挤出去。
深夜的巷子黑漆漆的,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光线被梧桐树挡得七零八落。沈绯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脚底板硌得慌,铁链子哗啦哗啦响。她踮着脚走到门边墙上的钉子跟前,把木牌子挂上去,手镣限制着动作,她歪着身子够了好几下才挂稳。
就在这时候,巷子口拐进来一束车灯。沈绯浑身一激灵,扭头看见一辆外卖电动车慢悠悠骑过来,骑手戴着头盔,正低头看手机。她来不及回屋了,只能贴着墙根站直了,铁链子攥在手里不让它响。电动车从巷口骑过去,骑手全程盯着手机屏幕,压根没往这边扭头。车灯扫过巷子,在沈绯脚边晃了一下就远了。
沈绯靠在墙上,心跳得跟擂鼓似的,胸口起伏得厉害,乳头蹭着粗糙的墙面,又疼又痒。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大腿根湿了一小片——就刚才那一下,她居然出水了。她暗骂了自己一声,赶紧侧身挤回屋里,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沈绯啊沈绯,你可真行。”她喘着气,脸埋在膝盖里,铁链子压在腿上冰凉。缓了好一会儿,她才站起来,拿湿毛巾胡乱擦了擦下身,然后走回沙发那儿,往上一躺,铁链子垂在沙发沿上,叮叮当当响了两声。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巷子里车灯扫过来的那一瞬。外面黑,她光着,铁链子响,那种随时可能被人看见的紧张感让她现在心还怦怦跳。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闷地骂了一句:“贱骨头。”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冰箱嗡嗡响着,走廊小夜灯的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沙发上,沈绯光着身子蜷成一团,手腕脚腕上戴着铁镣,手边茶几上摆着银行卡、钱包、身份证、万事屋钥匙,还有那张折好的纸。里屋传来林小宇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一响,然后又没动静了。
沈绯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里屋门开了一条缝。她没睁眼,只听见男孩的脚步声在地板上蹭了蹭,停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门轻轻合上。
她嘴角弯了弯,把脸更深地埋进靠垫里,铁链子随着呼吸轻轻响着,像一串不太体面的风铃。
裸体围裙与协议书
天还没亮透,沈绯就醒了。
沙发上蜷了一夜,铁链子缠在腰上,硌得她后背发麻。她坐起来揉了揉后腰,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圈皮铐留下的红印子,昨晚戴着睡觉没摘,勒出浅浅一道印。客厅里灰蒙蒙的,窗帘缝透进来的光泛着青白色,估摸着也就五点半。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铁链子哗啦响了一声,赶紧又攥住。里屋没动静,林小宇应该还睡着。沈绯轻手轻脚走到厨房,从橱柜底下翻出昨晚藏好的东西,一条挂脖式围裙,深灰色帆布的,前面带个大口袋,是她万事屋干活时穿的。她把围裙往脖子上一挂,带子在光裸的后背交叉绕到前面,在腰后系了个死结。围裙前片刚好挡住胸口到膝盖那一段,可是侧面和后面全空着,光溜溜的脊背和臀肉就那么晾在空气里,厨房窗户虽然拉了帘子,但帘子薄,外面天一亮就能透进光来。
她想了想,又踮着脚走回客厅,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副黑色皮铐,之前委托里没收的道具,铐圈内衬海绵,外面包着软皮,用搭扣调节松紧。她先拿起左脚的铐环,咔嗒一声扣在脚腕上,调紧了两格,皮面贴着皮肤有点凉。右脚同样。然后蹲下来把手铐也戴好,铐链不长,两只手腕之间大概一拳的距离。
沈绯直起身试了试,手腕活动范围受限,但做饭勉强够用。她回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鸡蛋、小葱和昨晚剩的米饭,开火倒油。铁链子在她脚腕上晃荡,每走一步都轻轻响一下,她尽量放慢脚步,可厨房就那么大,转个身就碰着灶台边沿。
煎蛋在锅里滋啦响的时候,里屋门开了。
林小宇揉着眼睛走出来,校服还没换,身上那件旧T恤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下面一小块淤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他走到客厅中间站住了,盯着厨房里沈绯的背影看了好几秒。从后面看,沈绯就系着一条围裙,后背全裸,肩胛骨随着翻锅的动作一耸一耸的,腰窝深陷下去,再往下是圆翘的臀,围裙带子勒在腰上,把两侧的肉微微挤出来一点。腿又长又白,脚腕上那圈黑皮铐格外扎眼。
“醒了?”沈绯没回头,语气跟平常一样,带着点懒洋洋的鼻音,“先去洗脸刷牙,饭马上好。”
林小宇没动。
沈绯这才侧过身,围裙前片挡住正面,可脖子和肩膀露着,锁骨下面那道沟若隐若现。她看着林小宇,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复杂,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之后反而松快了的模样。
“儿子主人,”她开口,声音低下去,像是把每个字都咬清楚了才吐出来,“先洗漱,奴婢把早饭端上桌。”
林小宇愣在那儿,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都没管。“你叫我什么?”
“儿子主人。”沈绯重复了一遍,没躲他的眼神,手里铲子翻了个面,煎蛋边缘焦黄,“从今天起,奴婢就这么叫您。您要是觉得别扭,奴婢改。”
林小宇喉结动了一下,他还没长开,脖子细细的,喉结不明显,但沈绯看见他咽了口唾沫。他没说话,转身进了卫生间,门关上了,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沈绯把煎蛋盛出来,又炒了个葱花饭,盛了两碗。铁链子在她脚腕上叮叮当当地响,她端着碗往餐桌走的时候,围裙下摆掀了一下,露出大腿根,她没管。
林小宇从卫生间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两碗饭、一盘煎蛋、一碟酱菜。沈绯把筷子递给他,自己没坐。
“你也坐。”林小宇说。
沈绯摇了摇头。“奴婢不坐。”
“为什么?”
沈绯没回答,她往后退了一步,膝盖一弯,直接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闷响,铁链子哗啦堆在脚边。她跪直了上身,围裙带子在背后绷紧,前片垂下来遮住膝盖,但两侧的臀肉从围裙边缘挤出来,贴在脚后跟上。她抬头看着林小宇,那双狐狸眼从下往上看的时候弧度格外明显,眼尾上挑,瞳仁黑亮亮的。
“儿子主人吃饭的时候,奴婢跪着伺候。”
林小宇捏着筷子,手指头攥得发白。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眼睛又抬起来看沈绯。她就那么跪着,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握放在大腿上,手腕上的皮铐链子垂在围裙前片外面,黑皮衬着白皮肤,对比扎眼。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点笑意,可林小宇注意到她脚趾头在往地砖上抠,一下一下的,脚背绷得紧紧的。
“你……”林小宇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你身上还戴了什么?”
沈绯歪了一下头。“儿子主人看出来了?”
“脖子下面有印子。”林小宇用筷子指了指她胸口围裙上沿,那地方露出一点皮肤,上面隐约有根细银链子勒过的痕迹。
沈绯没说话,抬手把围裙从脖子上摘下来,带子从脑后解开,前片往下一掉,整副身体就那么晾在林小宇面前。客厅里一下子安静得只剩冰箱嗡嗡响。
她乳头上夹着一对银色乳夹,夹口带齿,咬得乳晕周围一圈发红,两个夹子之间连着一条细银链,链子垂下来,贴着肚子往下走,一直延伸到腿间。沈绯微微分开膝盖,围裙掉在膝盖两边,林小宇看见那条银链的末端连着另一只夹子,夹在阴蒂上,夹口同样带齿,周围的皮肤被扯得发亮。阴唇之间塞着一根黑色硅胶震动棒,只露出底部的圆环,一根细绳从圆环穿过,绕过胯骨系在腰后,把震动棒固定在体内。绳子勒进臀缝,在腰侧打了两个结,绳头垂在屁股后面。
震动棒没开,但沈绯的腿在抖。大腿内侧的肌肉一抽一抽地跳,膝盖并拢又分开,分开又并拢,脚趾头蜷起来又松开。她两只手腕上的铐链垂在身前,手指交握着,指节攥得泛白,指甲掐进手背肉里。可她脸上还在笑,嘴角弯着,眼睛弯着,连呼吸都刻意放平了。
“儿子主人,”她说,“奴婢戴着这些东西给您做饭,您看还行吗?”
林小宇嘴里的饭嚼了一半停了。他盯着那条银链子看,从乳房看到腿间,从腿间又看回乳房,筷子悬在半空,煎蛋上的油滴到桌面上都没管。
“你……你自己戴的?”
“奴婢自己戴的。”沈绯点头,“昨晚想了一夜,觉得光戴镣铐不够。儿子主人要玩,就玩得认真点。奴婢把东西都准备好了。”
林小宇把筷子放下了。他站起来,绕到桌子这边,走到沈绯侧面。从侧面看,银链子垂得更明显,从乳夹到阴蒂夹,中间那段悬空着,随着沈绯呼吸轻轻晃。他蹲下来,跟沈绯平视。
“疼吗?”
“夹子有点紧。”沈绯实话实说,“但能忍。儿子主人要是觉得不够紧,可以自己调。”
林小宇伸出手,手指头悬在乳夹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捏住夹子根部的调节螺丝,顺时针拧了半圈。沈绯的呼吸猛地一顿,胸口往上提了一下,乳头被夹得更紧,乳晕的皮肤皱起来。她咬着下唇没出声,过了两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样呢?”林小宇问。
“紧……紧了。”沈绯声音有点发虚,“儿子主人手真重。”
林小宇嘴角翘了一下。他又去拧另一边的夹子,同样拧紧半圈。沈绯这次没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膝盖往中间收了一下,银链子被扯得晃荡,阴蒂上的夹子跟着拽了一下,她整个人一哆嗦。
“别动。”林小宇按住她肩膀,“我还没调完。”
他伸手去够链子末端那个阴蒂夹,手指头碰到沈绯腿间的时候,她大腿肌肉猛地绷紧,又强迫自己松开。林小宇捏住夹子两边的调节片,没拧,只是往外扯了一下,夹口松开一点又弹回去,沈绯“嘶”了一声,腰往前塌了半寸。
“儿子主人……”她声音有点哑,“您先吃饭,饭凉了。”
“你管我吃没吃饭。”林小宇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她,“你刚才说,让我想怎么玩都行?”
“奴婢说的。”
“那我现在想玩。”
沈绯抬头看他。男孩站在她面前,校服裤子松松垮垮挂在腰上,T恤下摆卷着,露出肚脐。他瘦,肋骨一根一根的,可眼神不一样了,昨晚之前他看沈绯还带着躲闪,现在直勾勾盯着她,眼珠子黑沉沉的,嘴角那点笑意带着一股子狠劲。
“行。”沈绯说,“儿子主人想怎么玩,奴婢都受着。不过——”她偏了一下头,往餐桌上努了努嘴,“您先把这碗饭吃完。奴婢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您吃完了,奴婢才有力气陪您玩。”
林小宇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坐回椅子上,端起碗大口扒饭。煎蛋两口就没了,葱花饭扒得米粒掉在桌上。沈绯还跪在原地,围裙堆在膝盖上,银链子垂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乳头被夹得发紫,乳晕周围一圈牙印似的齿痕。她轻轻吸了口气,把围裙重新挂回脖子上,带子在脑后系好,前片挡住身体。
林小宇吃完最后一口,碗往桌上一推。“吃完了。”
沈绯站起来,膝盖跪得有点发麻,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她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开着哗哗冲碗,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等她从厨房出来,林小宇已经坐在沙发上了,两条腿岔开,手肘撑在膝盖上,等着她。
沈绯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她没坐,也没跪,就站着低头看他。
“儿子主人,奴婢有件事跟您说。”
“说。”
“奴婢把万事屋关了。”沈绯语气平平的,“门口挂了歇业的牌子,歇一个星期。”
林小宇皱起眉。“为什么?”
“因为奴婢要在家伺候您。”沈绯说,“这一个星期,奴婢不出门,不接委托,不联系任何人。儿子主人想怎么玩奴婢,就怎么玩,不用顾忌时间,不用顾忌外面的事。奴婢整个人,这一个星期都是您的。”
林小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他原本以为沈绯就是嘴上说说,或者顶多玩个一天两天,没想到她直接把万事屋关了。
“你认真的?”
“奴婢什么时候跟儿子主人开过玩笑?”沈绯歪了一下头,狐狸眼眯起来,那表情有点像她平时接委托时盘算价码的样子,只不过这次盘算的是她自己,“不过奴婢有个条件——也不能算条件,就是奴婢把规矩定清楚。儿子主人答应了,奴婢就把东西都交给您。”
“什么东西?”
沈绯转身去了卧室,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个小布袋。她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先打开布袋,哗啦倒出来一堆——银行卡、钱包、身份证、万事屋的钥匙,还有两把小钥匙,一把开手铐,一把开脚铐。
“这些,全交给儿子主人。”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摆得整整齐齐,“银行卡密码是奴婢生日,钱包里有现金三百多,身份证您收着,万事屋钥匙您拿着。这两把小钥匙是奴婢身上镣铐的,也给您。从今天起,奴婢身上戴的东西,什么时候摘,儿子主人说了算。奴婢自己没钥匙,想摘也摘不了。”
林小宇盯着茶几上那堆东西,手指头蜷了蜷。他伸手把两把小钥匙捏起来,攥在手心里,金属齿硌着掌纹。
“还有这个。”沈绯拿起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折好的纸,展开来,是一份手写的协议书,字迹工整,蓝黑墨水,写了满满两页。她把协议书递到林小宇面前。
“奴婢昨晚写的。儿子主人看看,有不满意的地方,奴婢改。”
林小宇接过来,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他识字不算多,但沈绯写得清楚,一条一条列着:
“自愿放弃人权与人格尊严协议书。甲方:沈绯,女,二十七岁。乙方:林小宇,男,小学在读。甲方自愿将自身完全交付乙方支配,具体条款如下——”
他往下看,越看越慢,嘴唇抿成一条线。
“第一条,甲方自愿放弃全部人格尊严与人身自由,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甲方不再享有任何作为人的基本权利,包括但不限于拒绝权、申诉权、休息权、隐私权、身体完整权。甲方的一切行动、言语、穿着、饮食、排泄、睡眠时间,均由乙方全权决定。”
“第二条,甲方自愿接受乙方任何形式的调教与惩罚,包括但不限于体罚、拘禁、羞辱、言语贬损、性使用。乙方无需事先征得甲方同意,无需设置安全词,无需在甲方哀求、痛苦或哭泣时停止或减轻任何行为。甲方的痛苦表现不构成乙方暂停或终止调教的理由。”
“第三条,甲方不得拒绝乙方任何要求,无论该要求是否合理、是否卫生、是否超出甲方身体承受能力。甲方不得对乙方的要求提出异议、抱怨或消极抵抗。甲方每抱怨一次,乙方有权追加惩罚,惩罚内容由乙方决定,甲方必须自行执行,不得推诿。”
“第四条,甲方必须主动完成乙方布置的每一项任务。若甲方未能完成,即使乙方不予追究,甲方也必须自行实施惩罚,惩罚强度不得低于任务本身的难度。甲方无权以任何理由为自己开脱。”
“第五条,甲方必须时刻以奴婢自称,称呼乙方为主人。甲方不得直呼乙方姓名,不得对乙方使用任何平等称谓。甲方在乙方及其客人面前必须保持跪姿,除非乙方特别允许站立或坐下。”
“第六条,甲方无权拥有任何私人物品。甲方的衣物、饰品、化妆品、通讯工具、财务,全部归乙方所有,由乙方决定是否发还。甲方不得私自与外界联系,不得私自出门,不得私自使用任何电子设备。”
“第七条,甲方必须无条件服从乙方的性要求。乙方可随时使用甲方的身体任何部位进行性行为,甲方不得拒绝,不得表现出不情愿。甲方的高潮与否则完全取决于乙方意愿,乙方无需顾及甲方的生理反应。甲方在调教过程中的任何生理反应——包括但不限于分泌、颤抖、痉挛——均视为对乙方的臣服与感谢,甲方不得以此为理由要求乙方减轻行为强度。”
“第八条,本协议不设有效期。自签字之时起生效,至乙方单方面宣布终止时失效。甲方无权提出终止,无权撤回,无权反悔。甲方签字即视为永久放弃一切追诉权利。”
林小宇把两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有些字他不认识,但意思他看明白了。他抬起头,沈绯还站在他面前,双手交握在身前,手腕上的铐链垂着,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等他验收一份普通的委托合同。
“你……”林小宇嗓子发干,“你写这个的时候,脑子清醒吗?”
“清醒得很。”沈绯说,“奴婢写了一个多小时,改了三四遍。儿子主人要是不信,奴婢现在就可以背给您听。”
“你为什么要这样?”
沈绯沉默了几秒。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皮铐,又抬眼看林小宇。男孩坐在沙发上,瘦巴巴的,校服裤子膝盖那儿磨得发白,脚上拖鞋大了一号,脚趾头蜷在鞋里。他攥着那两页纸的手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兴奋的,嘴唇抿得发白,眼睛却亮得吓人。
“因为奴婢欠儿子主人的。”沈绯说,“儿子主人从小没人疼,没人管,亲妈不管您,亲爸不回家,您在学校被人欺负,回家还得自己做饭。奴婢虽然是个假妈,但既然接了这个委托,就得把欠您的补上。儿子主人心里有气,有恨,有火,没处撒。撒在奴婢身上,总比撒在别人身上强。”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再说,奴婢自己也愿意。儿子主人别觉得奴婢是委屈自己——奴婢昨晚戴着镣铐在巷子里站那一下,底下湿了一片。奴婢嘴上骂自己贱骨头,可心里头……是舒坦的。儿子主人懂奴婢意思吗?”
林小宇脸腾地红了,从耳朵根红到脖子。他低头看协议书,纸边被他攥皱了。
“那……那我要是真签了,你真什么都听我的?”
“奴婢签字画押,白纸黑字。”沈绯说,“儿子主人要是不放心,可以加条款。奴婢说了,不满意的地方,奴婢改。”
林小宇把协议书往茶几上一拍。“我要加一条。”
“您说。”
“你……你每天必须自己检查身上的东西,松了紧了都得跟我说。不许自己偷偷摘。”
“行。”沈绯点头,“加在第四条后面。”
“还有,”林小宇舔了一下嘴唇,声音低下去,语速快起来,“我让你跪着的时候,你不许找借口偷懒,膝盖疼也得跪着。我让你张嘴你就张嘴,让你含着你就含着,敢吐出来我就……”
他卡住了,不知道该说“我就怎么样”。沈绯等了两秒,看他憋得脸通红,轻声接了一句:“儿子主人想怎么罚都行。奴婢受着。”
林小宇把那两页纸抓起来,跑到书桌前翻出铅笔,在第四条下面歪歪扭扭加了一行字:“甲方每天自己检查身上东西,松紧必须报告。乙方让跪着不许偷懒,让张嘴不许吐。”字写得大,挤在行间距里,铅笔印子黑乎乎的。
他把协议书拿回来往沈绯面前一递。“签。”
沈绯接过纸,蹲下来趴在茶几上,从笔筒里抽了支签字笔。她在甲方后面签了“沈绯”两个字,一笔一划写得郑重,又在下面按了个手印——没有印泥,她拿签字笔在拇指肚上涂黑了按的。然后她把笔递给林小宇。
“乙方签这儿。”
林小宇接过笔,在乙方后面写了自己的名字,字迹稚嫩,“宇”字的宝盖头写得歪到一边去了。他也按了个手印,蓝色墨水糊了一拇指。
沈绯把协议书拿起来,吹了吹没干的墨迹,折好,放回牛皮纸信封里,然后双手捧着信封递给林小宇。
“主人收好。”
林小宇接过来,信封上还带着沈绯手心的温度。他攥着信封,抬头看沈绯。她跪在茶几旁边,围裙带子松了一边,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半边乳房和上面夹着的银夹子,链子垂在茶几腿边上,叮的一声轻响。
“主人,”沈绯说,“东西都交接完了。您看,现在想从哪儿开始?”
林小宇把信封往沙发垫子底下一塞,站起来。他走到沈绯面前,低头看她。男孩个子还没沈绯跪着高,但他站着,沈绯跪着,他得往下看才能对上她的眼睛。
“你先……”他想了想,“你先爬一圈我看看。”
“爬一圈?”
“围着客厅爬。爬慢点。”林小宇说,“我看看你屁股。”
沈绯没说话,双手撑在地上,膝盖挪动,铁链子拖在地砖上哗啦哗啦响。她围着客厅慢慢爬,围裙垂下来挡住前面,可后面全露着,腰塌下去,臀翘起来,绳裤勒着臀缝,震动棒底部的圆环在屁股后面晃。林小宇跟在她侧后方,盯着她屁股看,看她膝盖一下一下磕在地砖上,脚腕上皮铐的链子拖出细碎的响声。
爬了半圈,沈绯停了一下,膝盖在茶几角旁边磕了一下,她“啧”了一声。
“继续爬。”林小宇说,“谁让你停了?”
“奴婢膝盖磕着了。”沈绯抬头看他,“主人准奴婢缓一下?”
“不准。”林小宇把手里的钥匙串晃了晃,“你刚才自己说的,抱怨一次罚一次。这是第一次,我记着。等会儿一起算。”
沈绯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爬。嘴角弯了一下,林小宇没看见。
爬完一圈回到沙发跟前,沈绯膝盖红了一片,地砖上留了两道淡淡的灰印子。她跪直了喘气,围裙前片歪到一边,露出半边肚子和绳裤的腰绳。
林小宇坐到沙发上,两腿岔开,拍了拍自己膝盖。“过来,趴这儿。”
沈绯愣了一下。“主人要打奴婢?”
“你抱怨了一次,磕了一下还停了一次,算两次。”林小宇说,“趴上来,屁股撅起来。”
沈绯看了他两秒,然后慢慢挪过去,上半身趴在他大腿上,屁股撅起来,围裙掀到腰上,露出光裸的臀。她脸侧贴着沙发垫子,看不见林小宇的表情,只听见他呼吸有点急。
“主人轻点。”她说,“奴婢皮薄。”
“你刚才写协议书的时候怎么不说轻点?”林小宇声音绷着,“你自己写的,我不用管你哭不哭。”
他抬手一巴掌扇下去,啪的一声脆响,沈绯屁股上浮起一个红印子。她没出声,脚趾头蜷了一下。
第二下,第三下,林小宇打得越来越顺,巴掌落下去的位置从屁股蛋挪到大腿根,又挪回来,打得沈绯臀肉一颤一颤的。打到第七八下的时候,沈绯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闷闷地哼了一声,腰扭了一下。
“别动。”林小宇按住她后腰,“还有三下。”
最后三下他打得格外重,每一下都等前一下的红印子浮起来再落手。沈绯脚腕上的链子哗啦哗啦跟着响,膝盖在沙发边上蹭来蹭去,等打完了,她趴在那儿喘气,屁股红通通一片,绳裤的绳子勒进肉里,在红印子中间压出一道白痕。
“起来。”林小宇说。
沈绯撑着沙发慢慢直起身,膝盖一软差点又跪回去,扶着茶几才站稳。她伸手摸了一下屁股,烫手。
“主人手劲真大。”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屁股,又转过来看林小宇,狐狸眼水汪汪的,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奴婢屁股都肿了。”
“肿了活该。”林小宇嘴上硬,耳朵尖红着,“你……你去把厨房收拾了,碗还没洗完。”
沈绯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铁链子叮叮当当响。走了两步,林小宇又叫住她。
“等等。”
沈绯站住,回头。
“围裙摘了。”林小宇说,“在家里不许穿衣服。以后我让你穿你才能穿。”
沈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围裙,伸手从脑后解开带子,围裙滑下来堆在脚边。她光着身子站在客厅里,银链子垂在胸前,绳裤勒在胯上,手腕脚腕上黑皮铐,屁股上红印子还没消。厨房窗户的薄帘子透进来早晨的光,在她肩膀上镀了一层白。
“这样行吗,主人?”
林小宇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喉结又动了一下。“行。去洗碗。”
沈绯光着身子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林小宇坐在沙发上,从垫子底下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把协议书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到自己歪歪扭扭的签名和黑乎乎的指印,嘴角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
厨房里传来沈绯的声音,混着水声:“主人,奴婢问一句——中午想吃什么?奴婢提前备出来。”
林小宇把协议书折好塞回信封,清了清嗓子。“随便。”
“随便可不好做。”沈绯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光溜溜的肩膀和胸口,银链子晃了晃,“主人点一个,奴婢想办法做。”
“那就……红烧肉。”
“行。奴婢看看冰箱里有没有五花肉。”沈绯缩回厨房,铁链子又响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林小宇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沈绯切菜的声响,刀碰砧板,笃笃笃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刚才打她屁股打的那只手,掌心还热着。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指头上沾了点皮铐的黑色染料,在指缝里灰扑扑的。
客厅里阳光慢慢爬进来,照在茶几上那堆东西——银行卡、钱包、身份证、钥匙——反射出亮晃晃的光斑。林小宇把脚翘到茶几上,拖鞋掉了一只,他盯着天花板,嘴角的笑压不住了,干脆不压了,咧开来,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
厨房里沈绯哼着歌,调子不成章法,铁链子偶尔跟着节奏响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点促狭:“主人,奴婢想起来个事儿——协议书最后一条,奴婢写了‘本协议不设有效期’,主人还记得吧?”
“记得。”
“那主人可得把奴婢看好了。”沈绯笑了一下,狐狸眼弯成月牙,“奴婢这人,嘴硬心软,万一哪天心软了想反悔,主人得拿鞭子抽着奴婢往前走。”
林小宇从沙发上坐直了。“你反悔?”
“不反悔。”沈绯把脑袋缩回去,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就是提醒主人一句——奴婢把退路都堵死了,主人可别心软。”
林小宇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两把小钥匙,捏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金属齿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他把钥匙揣进校服裤兜里,拉上拉链,拍了拍。
厨房里沈绯把切好的五花肉码进碗里,倒料酒腌上,手在围裙——哦,围裙摘了,她在自己光溜溜的大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油。低头看见银链子垂在灶台边上,她伸手把阴蒂夹的螺丝松了半圈,喘了口气,又拧回去。
“贱骨头。”她小声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提高声音,“主人,红烧肉得炖一个钟头,您要是等不及,奴婢先给您下碗面垫垫?”
“不用。”林小宇的声音从客厅传来,闷闷的,“我等着。”
沈绯把肉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油烟腾起来,她偏头躲了一下,铁链子跟着晃。客厅里林小宇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吱呀一响,然后安静了,只有厨房的油锅还在热闹地响着。
契约第一天:老虎凳与悬吊
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酱色的汤汁冒着细密的泡,八角桂皮香叶在汤面上打着旋。沈绯拿铲子翻了两下肉块,又盖上锅盖,把火拧小,擦了把手。
铁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她端着两碗米饭从厨房出来,一碗搁在林小宇面前,一碗搁在自己这边。桌上摆了一盘清炒油菜,一碟子腌萝卜。红烧肉还得等,沈绯先坐下来,把筷子摆正,手搁在膝盖上,腰挺得直直的,等着。
林小宇从沙发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桌前,看了看碗里的米饭,又看了看沈绯。沈绯的狐狸眼低垂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了层浅浅的影,光溜溜的胳膊搁在桌沿上,银链子从手腕垂下来,坠着两个小铁球,碰着桌腿叮的一声。
“你吃啊。”林小宇拿起筷子,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看我干什么。”
“奴婢等主人先动筷。”沈绯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尾音有点往上飘,像是自己也觉得别扭。
林小宇嚼了两口,皱眉:“以后没外人的时候别奴婢奴婢的,听着怪怪的。”
沈绯抬起眼,嘴角弯了一下:“那叫什么?叫妈?”
林小宇筷子顿住了,嘴里那口饭嚼了一半停在牙关那儿。他盯着沈绯看了好几秒,眼神里翻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有恼,有窘,还有点说不明白的酸。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先吃饭,吃完再说。”
沈绯没再吭声,低头扒饭。油菜炒得脆生生的,腌萝卜酸甜适口,林小宇吃了两碗饭,红烧肉上桌的时候他夹了三四块,吃得嘴角油汪汪的。沈绯只夹了一块,细嚼慢咽的,看林小宇吃得香,她眉眼松下来,又赶紧收回去,怕被看出来。
吃完收拾了碗筷,沈绯把厨房擦干净,铁链子缠在手腕上免得磕着碰着。林小宇坐在沙发上剔牙,忽然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步子越走越快,最后停在沈绯面前。
“你跟我来。”
沈绯正在擦灶台,手停了一下:“去哪儿?”
“后面那间屋子。”林小宇拽了拽校服下摆,声音有点发紧,“我昨天收拾出来了。”
万事屋后面原本是间杂物房,堆着旧纸箱、拖把水桶和几把坏了的折叠椅。沈绯租下这间铺面的时候就没动过,门一直锁着。林小宇昨天趁沈绯出去买菜,从她钥匙串上偷偷卸了那把钥匙,进去拾掇了一下午。沈绯其实知道,钥匙串上少了一把,她没问。
她跟着林小宇穿过走廊,到了杂物房门口。林小宇掏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侧身让沈绯先进。
屋子不大,也就七八个平方,窗户被旧报纸糊上了,只从边角漏进来几缕光。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条凳,四条腿粗壮结实,凳面是厚木板,旁边地上码着几摞红砖,还有一捆麻绳,粗的细的都有,另外搁着一根竹竿,晾衣杆那种,横在墙角。靠墙还立着个旧凳子,凳面上搁着一条黑色的鞭子,手柄缠着胶带,鞭身细长,是那种赶马车用的牛皮鞭梢。
沈绯扫了一眼,心里门儿清。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后背靠着门框,狐狸眼眯了眯:“主人这是早有准备啊。”
“少废话,进去。”林小宇推了她一把,力气不大,但沈绯顺着他的劲儿迈了进去。链子拖在地上,她走到长条凳旁边站定,回头看林小宇。
林小宇把门关上,插了插销,转身靠着门板,两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来,努力做出威严的样子。可他到底是个小学生,个子还没沈绯肩膀高,这么一靠一抱,架势有了,底气却从眼睛里漏出来,亮晶晶的,有紧张,也有压不住的兴奋。
“把衣服脱了。”他说。
沈绯今天穿的那件露腰毛线背心,底下是条包臀短裙,长筒丝袜到大腿根。她抬手把背心从下往上卷起来,从脑袋上脱掉,露出里面黑色的蕾丝文胸,包裹着饱满的胸脯,沟壑深深。然后她弯腰把短裙褪下来,丝袜也卷着脱了,浑身上下只剩文胸和内裤,脚上还穿着拖鞋。铁链子贴在她大腿内侧,银光衬着白肉,晃眼。
林小宇喉结动了动。他咽了口唾沫,走到那摞红砖旁边,弯腰搬了两块,码在长条凳一头。“坐上去。”他指了指凳子。
沈绯走过去,背对凳子坐下去,屁股搁在凳面上,两条长腿伸出去。林小宇蹲下来,拿麻绳把她两个脚踝分别绑在凳子两条前腿上,绳头绕了好几圈,打了个死结。然后他搬起砖块,一块一块垫在她脚底下。第一块垫上去,沈绯的脚掌悬空,脚跟踩在砖面上,膝盖微微弯曲;第二块加上去,腿弯的角度紧了,大腿后侧的肌肉绷起来;第三块垫进去,沈绯的膝盖被顶得往上抬,脚踝被绳子往下拽着,整个人像坐了个极矮的板凳,大腿根和膝盖窝的筋被扯得生疼。
“唔——”沈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腰不自觉地往后仰,手撑在凳子面上。林小宇又搬了块砖,垫在第四层。这一下沈绯的膝盖几乎和胯平齐了,脚踝被死死固定在凳腿上,砖块顶住脚底,整个下半身被卡得动弹不得。大腿内侧的肌肉突突地跳,膝盖窝的筋扯得发酸发胀,像有人拿手硬掰着她的腿往直里压。
“疼不疼?”林小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绯吸了口气,把腰直起来,脸上还挂着笑:“还行,主人手艺不错,这老虎凳做得挺地道。”
“别笑。”林小宇皱眉,“我问你疼不疼。”
“疼。”沈绯收了笑,老老实实地说。
林小宇绕到她侧面,看着她被砖块顶起来的膝盖,看着她脚踝上缠得紧紧的麻绳,看着她大腿根被牵拉出来的肌肉线条,忽然伸手在她大腿内侧拧了一把。沈绯猝不及防,腿一抽,被绳子拽住动不了,疼得倒吸一口气。
“主人——”
“你听好了。”林小宇打断她,站在她面前,两手叉腰,校服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细瘦的小臂,“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听见没有?”
“听见了。”沈绯点点头。
“大点声。”
“听见了,主人。”
林小宇满意了,绕到凳子后面,从地上捡起那根细麻绳,把沈绯两个手腕绑在一起,绳头往上提,系在窗户框上钉的一颗铁钉上。沈绯的胳膊被拉起来,肩膀往上耸,上半身被扯得挺直,胸脯往前送,文胸绷得紧紧的,两团白肉从罩杯边缘挤出来。这个姿势让她的腰不得不往后弓,膝盖上的压力更大了,大腿根的筋扯得她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现在我问你话。”林小宇走回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你是什么人?”
沈绯垂着眼看他,嘴唇动了动:“奴婢是……主人的人。”
“放屁。”林小宇忽然骂了一句,声音又尖又脆,在狭小的屋子里格外响,“你是什么人你自己心里没数?你长得跟天仙似的,走大街上多少男的看你?你开万事屋,什么活儿都接,跟多少人打过交道?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绯愣了一下。
“你就是个假清高。”林小宇站起来,声音拔高了,“表面上端着架子,狐狸眼一挑好像谁都看不上,实际上呢?实际上你骚得很!你穿成这样,露腰露腿的,不就是给男人看的?你接委托,男客户来了你笑成那样,你以为我没看见?”
沈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小宇一脚踢在她脚踝旁边的砖块上,砖块晃了晃,她疼得腿一哆嗦。
“我让你说话了吗?”
“……没有。”
“那你闭嘴听着!”林小宇喘了口气,继续骂,“你就是个人尽可夫的贱货,谁给钱你都能跟谁走,你开万事屋接委托,什么委托都接,找猫找狗你接,修水管换灯泡你也接,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多认识几个男人!你这种女人我见多了,表面上装得清高,背地里骚得流水——”
沈绯听着,一开始脸上还挂着那点惯常的慵懒笑意,听到“人尽可夫”的时候,笑意僵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被砖块顶出来的红印子,嘴唇抿成一条线。林小宇骂得难听,骂得脏,有些词她甚至觉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小孩能说出来的。可他说得越凶,她心里反而越清楚——这些话他憋了多久?从他妈夜里被不同男人送回家那天起,从他挨了打缩在被窝里听门响那天起,这些话就在他肚子里沤着,沤烂了,今天全倒在她身上。
她闭上眼,吸了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神软下来。
“主人说得对。”她声音放得很轻,“奴婢就是……就是贱。表面上装模作样,其实骨子里骚得很。主人骂得没错,奴婢该骂。”
林小宇停下来,看着她。
沈绯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把嘴角往上提了提,做出个讨好的笑:“主人接着骂吧,奴婢听着。奴婢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不用主人提醒,奴婢自己心里有数。奴婢就是个……淫荡的贱货,谁都能上的那种,主人想怎么骂都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胸口闷得发紧,嗓子眼发酸,可她把每个字都咬清楚了说出来。她想起林小宇说的那些话——他妈夜里出门,被陌生男人送回来,醉醺醺的,不管他。她不是他妈,可她现在要替那个位置挨这些骂。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活该,你答应了的。另一个声音更小,藏在更深的地方,在她被骂“人尽可夫”的时候,后腰蹿上来一股热流,她赶紧把那个感觉压下去,骂自己贱骨头。
林小宇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别过头去,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他转回来的时候,脸上那点犹豫没了,眼神硬邦邦的。
“行,你承认就行。”他走到墙边,把那根牛皮鞭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现在起来,到那边去。”
沈绯看了看脚上的砖块和绳子:“主人,奴婢起不来。”
林小宇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蹲下去把砖块一块一块抽掉,又解开脚踝上的麻绳。沈绯的腿放下来的时候酸得她龇牙,膝盖窝的筋抽着疼,她扶着凳子站了两秒才站稳。手腕上的绳子还绑着,林小宇没解,牵着她走到屋子中间,把绳头往房梁上甩过去。房梁是根老木头,横在屋顶,离地两米出头。林小宇踮着脚够不着,搬了把凳子踩上去,把绳头绕过房梁,再跳下来,攥着绳头往下拽。沈绯的胳膊被拉起来,举过头顶,脚尖勉强够着地。
“脚尖踮着,不许放下来。”林小宇把绳头在墙角的暖气管子上缠了两圈,系死。
沈绯踮着脚站在屋子中间,两条胳膊被吊得笔直,文胸的肩带勒进肩膀的肉里,整个人被拉长了,腰绷得细细的,肚脐眼被扯得往上提。她脚趾头点着地,稍微一松劲儿,手腕就被绳子勒得生疼。
林小宇绕到她身后,把鞭子抖开。牛皮鞭梢细长,在空中甩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
“我打你,你得说话。”林小宇说,“我说一句,你跟一句。听见没有?”
“听见了,主人。”
第一鞭落下来,抽在沈绯左边肩胛骨下缘,斜着往下,鞭梢扫过背脊,雪白的皮肤上立刻浮起一道红痕。沈绯整个人往前一冲,手腕被绳子拽住,又弹回来,疼得她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闷哼。
“说——我下贱。”
“我……下贱。”沈绯咬着牙说。
第二鞭落在右边肩胛骨对称的位置,力道重了些,鞭梢带起一道白印子,随即渗出血珠子,细细密密的,像针尖扎出来的。沈绯的背一抽,脚尖在地板上蹭了一下,胳膊上的绳子咯吱响。
“我该打。”
“我该打。”沈绯的声音抖了。
第三鞭横着抽在后腰上,鞭梢拐了个弯,扫到腰侧,沈绯的腰猛地一拧,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荡了半圈,手腕上的绳子绞紧了,勒得她直吸气。
“我离不开……离不开儿子主人的惩罚。”
“我离不开——啊——”第四鞭落在臀尖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内裤,鞭梢抽在肉最厚的地方,疼得钻心,沈绯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离不开儿子主人的惩罚!”
林小宇停了一下,看着她背上的鞭痕。三道红的,一道渗了血,横七竖八地铺在雪白的皮肤上,衬着银链子和黑文胸,看着刺眼。他攥着鞭子的手有点发软,可沈绯喘着气回过头来,脸上挂着泪,嘴里却说:“主人,接着打,奴婢还没说完呢。奴婢下贱、该打、离不开主人——还有呢?”
林小宇咽了口唾沫,把鞭子又举起来。
“你……你以前怎么对儿子的?你管过他吗?你夜里出去鬼混,他一个人在家怕得要死,你知不知道?”
沈绯听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板上。她把脚踮稳了,声音放得又软又颤:“妈妈以前没有好好照顾你……是妈妈该死。”
这句话一出口,林小宇的鞭子抽得更急了,噼里啪啦连着三四下,落在她大腿根、腿弯、屁股上,鞭梢扫过的地方起了一道道红棱子,有的地方破了皮,血珠子连成线往下淌。他打一下骂一句,骂一句打一下,语速快得跟连珠炮似的:“你该死!你不管我!你天天晚上出去!你喝醉了回来就睡!你连家长会都不去!你——”
沈绯在鞭子底下哆嗦着,脚尖几次要踩实了又赶紧踮起来,胳膊被吊得发麻,从手指尖一直麻到肩膀。她嘴里不停地认错:“妈妈错了……妈妈以后改……妈妈天天陪着你……妈妈哪儿也不去了……你打吧,打完了妈妈给你做饭……”
林小宇忽然停了。
鞭子垂下来,他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的,校服领口歪到一边去了。他盯着沈绯的后背看了好一会儿,那些鞭痕交错着,有的地方渗血,有的地方只是红,沈绯的肩胛骨在胳膊被吊起来的时候突出来,骨头的形状清清楚楚。她还在小声念叨:“妈妈不好……妈妈该打……”
“别说了。”林小宇把鞭子扔在地上,声音闷闷的。
沈绯停下来,踮着脚转不了身,只能偏过头用眼角看他。
林小宇走过去,站在她侧面,仰头看着她被吊起来的胳膊,看着她脸上没干的泪痕,忽然伸手把她腰侧那条被鞭梢抽歪了的内裤边拽正了。动作有点笨,手指头在她胯骨上蹭了一下,赶紧缩回来。
“疼不疼?”他问,声音低下去。
沈绯吸了吸鼻子,笑了一下:“疼。不过主人问这一句,奴婢就不那么疼了。”
“你别老奴婢奴婢的。”林小宇皱眉,“刚才不是说了吗,没外人的时候——”
“那叫什么?”沈绯歪头看他,“叫妈?还是叫姐姐?”
林小宇不吭声,蹲下去解暖气管子上的绳头。绳子一松,沈绯的胳膊放下来,她整个人往下一出溜,膝盖一软差点坐地上,赶紧扶住旁边的凳子。手腕上两道红印子,勒得发紫。林小宇站在旁边,手插在校服兜里,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砖块。
“今天就到这儿。”他说。
沈绯揉着手腕,看了看地上的鞭子,又看了看林小宇的侧脸。小孩的下颌线还软乎乎的,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可嘴角绷着,装大人的样子。她没再多说什么,弯腰把鞭子捡起来,卷好搁回凳子上。
“主人,晚上想吃什么?”她问。
林小宇抬头看她,愣了一下:“你……你还做饭?”
“奴婢——我,”沈绯改了口,“我又没残废,做个饭怎么了。红烧肉还剩半锅,给你下碗面拌着吃?”
林小宇的嘴角动了动,想绷住,没绷住,咧开一点:“加个荷包蛋。”
“行,加俩。”沈绯把文胸肩带往上提了提,拉开门往外走,铁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啦响。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轻飘飘的:“主人,明天还打吗?”
林小宇在她身后闷声说:“明天再说。”
沈绯笑了一声,狐狸眼弯了弯,拖着链子往厨房去了。林小宇一个人在杂物房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又看了看地上那几块砖,忽然蹲下去把砖块整整齐齐码回墙角,把绳子一圈一圈缠好挂起来。收拾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门带上,追着厨房的香味跑过去了。
蜡滴、针刺与放置
第二天傍晚,林小宇放学回来得比平时早。
书包往沙发上一扔,他没像往常那样先去翻冰箱找吃的,而是径直走到杂物房门口,推开一条缝往里看。沈绯正蹲在地上整理那堆绳子,听到门响抬起头,狐狸眼里映着走廊透进来的光,嘴角弯了弯。
“回来了?饿不饿,我蒸了鸡蛋羹。”
林小宇没接话,目光在她手腕上那两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痕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他走进杂物房,从兜里掏出一卷黑色的东西,扔在沈绯面前的地上。沈绯低头一看,是一条黑色的布带子,宽约两指,比她平时扎头发的发圈厚实得多。
“把这个戴上。”林小宇用脚尖点了点那条布带。
沈绯捡起来,在手里翻了翻:“这什么?”
“眼罩。”林小宇说,声音比昨天沉了些,不像前天那样带着试探的颤抖,反而多了一种沈绯说不清是刻意还是自然的笃定,“从今天开始,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许问,不许磨蹭。问一句加罚十下。”
沈绯捏着那条黑布带,抬头看他。男孩站在杂物房门口,校服拉链拉到胸口一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旧T恤领子。他今天把头发自己剪短了些,额前的碎毛茬子不太齐整,衬得那张小脸更瘦了。眼睛还是那双怯生生的眼睛,可这会儿里头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像水底下的石头,面上看不出波澜,底下却坠着分量。
“听见没有?”林小宇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声音拔高了一点。
沈绯垂下眼皮,把布带子往眼睛上比了比:“听见了,主人。”
“自己绑上,绑紧,不许偷看。”
沈绯把黑布带覆在眼睛上,绕到脑后系了个结。布带子宽,贴上去之后眼前漆黑一片,连模糊的光感都被遮得干干净净。她只能听见林小宇的脚步声在杂物房里来回走动,鞋底蹭着水泥地,沙沙的,一会儿近一会儿远。接着是绳子被从钉子上取下来的声音,粗麻绳摩擦墙面,发出粗糙的窸窣声。
“站起来。”林小宇说。
沈绯扶着墙站起来,赤着的脚踩在有些凉的水泥地上。她今天穿的是件宽松的旧T恤,下面一条棉质短裤,没穿内衣。这是早上林小宇出门前交代的,说回来要检查,她照做了。
“把衣服脱了。”
沈绯的手指捏住T恤下摆,往上掀。布料滑过肩膀,滑过胸脯,她听见林小宇的呼吸变了一下,很轻,但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杂物房里格外扎耳朵。短裤褪下来,她光着脚站在那儿,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黑色眼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尖以下的部分,嘴唇微微抿着。
“转过去,手背到后面。”
沈绯照做。林小宇走上来,绳子搭上她的手腕,开始捆。他今天的手法比之前熟练了,虽然还是有点生涩,但至少不会像头一回那样绕错方向。他把她的两只手腕交叉叠在背后,用麻绳绕了七八圈,每圈都勒得挺紧,然后从手腕中间穿过去,分两股向上,绕过她的腰,在腰侧打了个结。沈绯感觉到他的手指在结扣上拽了拽,确认不会松脱,接着绳子继续往下,从腰侧绕到前面小腹,再分向两侧,从胯下穿过去。
“腿分开。”林小宇拍了一下她的大腿外侧。
沈绯把腿分到与肩同宽。绳子从前面小腹往下,穿过腿间,贴着阴部勒过去,再绕到臀缝里,往上提。沈绯的呼吸重了一下,绳子的粗糙纹路陷进肉缝里,磨着最敏感的那条线。林小宇在后面拽着绳头,把胯下那股绳子往上收紧,沈绯踮了踮脚,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闷响。
“站直了。”林小宇绕回她面前,虽然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刮过去。他又拿了一根绳子,把她的大腿中段捆了两圈,和腰侧的绳子连在一起,这样她的腿没法完全合拢,也没法迈大步。最后他把一根短绳系在她脖子和手腕之间的空隙里,让她没法把胳膊往前甩,只能保持反剪的姿势。
“走两步我看看。”
沈绯试着迈步,腿间的绳子随着动作来回蹭,粗麻纤维刮着阴唇内侧,她走一步就得停下来缓一下,大腿内侧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林小宇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她屁股上推了一把:“走快点。”
沈绯踉跄了两步,绳子猛地勒进肉里,她咬着下唇把一声闷哼咽回去,继续往前走。林小宇跟在后面,时不时推她一下,或者用脚尖踢她脚后跟,催她快走。等绕了杂物房两圈,沈绯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腿根被绳子磨得发红发烫。
“行了,别在屋里待着了。”林小宇说,“去接待室。”
沈绯被他推着走出杂物房,赤脚踩在走廊的瓷砖地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她不知道现在几点,也不知道外面天黑了没有,眼罩把一切光线都隔绝了,她只能通过脚下的触感和耳边的声音判断位置。走廊尽头是接待室的门,林小宇在她身后伸手把门推开,又推了她一把。
“进去,站到屋子中间。”
沈绯摸索着往前走。接待室中间有块空地,她之前打扫的时候知道,脚下是木地板,踩上去和走廊的瓷砖声音不一样。她站定了,听见林小宇在身后把门关上,然后是他的脚步声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好像在检查窗帘拉没拉好。
“手举起来。”林小宇走回来,把她手腕上的绳头解开,重新往高处吊。沈绯看不见他把绳子系在哪里,只觉得手腕被往上拽,一直拽到胳膊完全伸直,脚尖勉强能踩到地面。她的身体被拉成一条直线,胸脯挺着,腿间那根绳子因为胳膊上举的动作被扯得更紧,深深嵌进肉缝里。
林小宇退开几步,沈绯听见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的声音。
“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吗?”他的声音从前方偏左的位置传过来,带着一种沈绯没听过的腔调,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光着身子,绑得跟粽子似的,眼睛也看不见,站都站不稳。我要是不管你,你就得在这儿站一晚上。”
沈绯没吭声。
“说话。”林小宇的声音忽然尖了一下,随即又压回去,“我让你说话。”
“是,主人。”沈绯说,嗓子有点干,“奴婢现在光着身子,被主人绑着,看不见东西,站不稳。”
“还有呢?”
沈绯顿了一下,不知道他想听什么。眼罩下面她的眉毛微微蹙着,嘴唇动了动,试探着说:“奴婢……是主人的东西,主人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林小宇从椅子上站起来了。脚步声靠近,沈绯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自己胸口,热乎乎的,带着点小孩特有的奶腥气。他的手指戳了一下她的肚子,不重,但沈绯的腹肌本能地绷紧了。
“你以前也这样跟别人说过这种话?”林小宇问。
“没有。”
“骗人。”他的手指往下滑,戳在她大腿根上,“你长这样,肯定有不少男人想操你。你是不是也让他们绑起来,也跟他们说你是他们的东西?”
沈绯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主人,奴婢真的没有——”
“撒谎。”林小宇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这种女人我见多了。我妈就是,穿那么少出去,半夜让不同的男人送回来,还当我不知道。你们都一样,长着张脸就是给人看的,身子就是给人摸的。你开这个万事屋,真以为我不知道你靠什么拉生意?”
沈绯的眼罩下面,睫毛颤了颤。她听出林小宇话里那股火气不只是冲她来的,可那些话扎在耳朵里,还是让她胸口堵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但林小宇没给她机会。
“别说话。我问你答,多一个字都不行。”他走回椅子那边坐下来,“你是不是骚货?”
沈绯沉默了两秒。
“是。”她说。
“你是不是看见男人就流水?”
“……是。”
“你是不是就喜欢被绑起来让人玩?”
沈绯的喉咙动了动:“是,主人。”
林小宇从椅子上出溜下来,脚步声又靠近了。他在她面前站定,沈绯能感觉到他仰着头看她,视线落在她脸上,然后往下,扫过她的胸脯、肚子、腿间那根绷紧的绳子。
“那你求我。”他说,“求我玩你。”
沈绯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响,眼罩底下的黑暗让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感觉到面前这个小孩身上散发出来的热度。她想起他第一天来万事屋的样子,背着旧书包,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低着头不敢看人。现在这个小孩站在她面前,让她求他玩她。
“求主人……”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细得像根线,“求主人玩奴婢。奴婢是骚货,奴婢的身子就是给主人玩的。”
林小宇的呼吸明显重了。他伸出手,按在她小腹上,掌心贴着她肚脐下方那块软肉,按了按。沈绯的腹肌本能地收缩,他的手掌被弹了一下。他好像觉得有意思,又按了两下,然后手指往下,勾住那根勒在腿间的绳子,往外拽了拽。
沈绯倒吸了一口气,绳子从肉缝里被扯出来的时候磨着阴蒂,又疼又麻。林小宇拽着绳子来回扯了两下,看着她的腰跟着扭,腿根绷出两条细细的筋。
“湿了。”他把手指伸到她面前,虽然她看不见,但他还是举着那根沾了透明黏液的手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似的得意,“绳子都湿了。你就这么欠操?”
沈绯的嘴唇抖了抖:“是,奴婢欠操。”
“大点声。”
“奴婢欠操!”沈绯喊出来,声音在空荡荡的接待室里撞了一下,又弹回来。她喊完之后胸口起伏得厉害,脸热得发烫,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表情——牙咬着下唇,眉头拧着,又羞又臊,可腿间那股湿意不但没退,反而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了一点点。
林小宇满意了。他松开绳子,走到旁边那张茶几上翻东西。沈绯听见打火机“咔嚓”响了一声,接着是蜡烛被点燃后轻微的噼啪声。她记得茶几抽屉里有一包以前做手工剩的生日蜡烛,细细长长的,红色和黄色混在一起。
“知道这是什么吗?”林小宇举着蜡烛走过来,火苗的热度靠近沈绯的皮肤。
“蜡烛。”
“对。我今天要拿这个烫你。”他把蜡烛举高,让融化的蜡油在火焰旁边积成一小汪,“你要是躲,就加罚。你要是叫出声,也加罚。听见没有?”
“听见了。”
第一滴蜡落下来的时候,沈绯没防备,正正滴在锁骨下面的凹陷里。蜡油刚离火的时候温度很高,落在皮肤上“滋”的一声,沈绯整个人一激灵,脚趾头蜷起来,牙咬得咯咯响,硬是把那声叫唤咽了回去。蜡油在皮肤上迅速冷却,凝成一小片不规则的红色硬壳。
林小宇歪着头看那片蜡壳,好像在看什么好玩的东西。第二滴他滴在了她左边胸脯的上缘,第三滴在右边,第四滴顺着乳沟往下,落在胃部。每滴一下沈绯的身体就绷紧一次,从喉咙里漏出极轻极细的抽气声,但她一直咬着牙没叫出来。
“可以啊。”林小宇说,语气里带着点意外,“挺能忍。”
他蹲下去,把蜡烛凑到她大腿内侧。那里皮肤薄,神经多,蜡油滴上去的时候沈绯的腿猛地一抽,绳子勒进肉里,她“嘶”了一声,很短促,立刻闭上了嘴。
“叫了。”林小宇站起来,“加罚十下。”
“奴婢……”
“不许说话。趴下。”
沈绯的手腕被从高处解下来,但没全解,林小宇把绳子放长了些,让她能弯腰。他踢了踢她的脚踝,让她跪趴在地上,屁股撅起来,胳膊还被反绑着,脸几乎贴到地板。这个姿势让她的阴部完全暴露出来,绳子还勒在那儿,湿得一塌糊涂。
林小宇从茶几上拿了个什么东西过来,沈绯听见金属相碰的细碎声响。然后她的乳头被捏住了,两根手指捻着,搓了两下,乳头硬起来,接着一个冰凉的东西夹了上去。是晾衣服用的那种塑料夹子,弹簧还挺紧,夹上去的瞬间沈绯的肩胛骨都耸起来了。
“一个。”林小宇数着,又拿了一个夹在另一边乳头上,“两个。”
他退后看了看,觉得不够,又从抽屉里翻出两个夹子,夹在她乳房下缘的皮肤上,拎起来一点肉,夹住。四个夹子坠在胸脯上,沈绯稍微动一下就能感觉到它们跟着晃,每晃一下乳头就被扯得生疼。
“现在说,你是什么?”
“奴婢是骚货。”沈绯趴在地上说,声音闷闷的。
“骚货长这对奶子干什么用的?”
“给主人玩的。”
“还有呢?”
“勾引男人用的。”
“怎么勾引?”
沈绯闭了闭眼睛,眼罩底下一片漆黑,她只能凭感觉把话说下去:“露出来给男人看,让男人摸,让男人……捏。”
林小宇伸手弹了一下其中一个夹子,沈绯整个人一抖,夹子连着乳头被弹得颤了好几下,疼得她膝盖在地上蹭了一下。
“说清楚,让男人干什么?”
“让男人捏奶头,让男人操。”沈绯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奴婢的奶子就是给男人玩的,奴婢这个人就是给男人操的。”
“那你现在撅着屁股等什么?”
“等主人操。”
林小宇没操她。他从茶几上拿了根什么东西,沈绯感觉那东西细长细长的,凉凉的,抵在她腿间。她一开始以为是手指,但触感不对,太硬了,也太细了。那东西顺着阴唇的缝上下滑动,沾了黏液之后变得滑溜,然后抵在阴蒂上,轻轻戳了一下。
沈绯的腰猛地塌下去,屁股撅得更高。
“这是什么?”林小宇问。
“不知道……”
“是筷子。”林小宇说,用筷子尖拨了拨阴蒂外面那层皮,“我吃饭用的筷子,现在拿来戳你的骚逼。你嫌不嫌脏?”
“不嫌。”
“为什么?”
“因为奴婢比筷子脏。”
林小宇好像被这句话取悦了,筷子往下移,抵着穴口转了一圈,沾了更多水,然后往里送了一小截。筷子细,进去得容易,但那种硬邦邦的异物感和手指完全不一样。沈绯的穴口缩了一下,又松开,把筷子含住了。
“夹紧了,掉出来加罚。”
沈绯用力缩着穴口,那根细细的筷子就插在她身体里,露了一截在外面。林小宇站起来,绕到她身后,看着这个画面——女人跪趴在地上,胳膊反绑着,胸脯上夹着四个晾衣夹,腿间插着一根筷子,穴口还在一下一下地收缩。
“真贱。”他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同学他妈也穿短裙,也化妆,但没你这么贱。你是最贱的那个。”
沈绯把脸贴在地板上,木地板的纹路硌着脸颊,她没说话。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奴婢是最贱的。”
林小宇蹲下来,把筷子抽出来,沈绯的穴口追着筷子缩了一下。他拿着那根湿淋淋的筷子看了看,然后站起来又去翻抽屉。这回他拿了个更细的东西,沈绯不知道是什么,只觉得那东西的尖头抵在她乳头上,轻轻刺了一下,不疼,但刺得准,正正扎在乳头最中间那个小孔的位置。
“这是针。”林小宇说,“我妈缝衣服的针。我拿了一根。”
沈绯的身体僵了一下。针尖抵着乳头,她能感觉到那个细细的金属尖头压着皮肤,只要多用一点力就能扎进去。
“别怕,我不往深了扎。”林小宇说,语气忽然软了一点,但马上又硬回去,“就扎破皮,让你长个记性。每扎一下,你说一句你犯的错。”
针尖刺进乳头表皮的时候,沈绯“嗯”了一声,很短,像被蚊子叮了一口。针尖只进了不到一毫米,拔出来的时候带了一颗极小的血珠。
“奴婢不该装正经。”沈绯说。
第二针扎在另一边乳头上。
“奴婢不该穿那么少出门。”
第三针扎在乳房下缘,夹子旁边那块皮肤上。
“奴婢不该让男人盯着看。”
第四针在肚脐旁边。
“奴婢不该以为自己能当个好妈妈。”
林小宇的手停了一下。针尖悬在她小腹上方,没落下去。沈绯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然后针尖落下来,扎在肚脐下方一点的位置。
“接着说。”他的声音有点闷。
“奴婢不配当妈。”沈绯说,嗓子发紧,“奴婢只配当条母狗,让主人随便玩。奴婢的奶子、奴婢的逼,都是主人的,主人想扎就扎,想烫就烫。”
林小宇把针拔出来,往茶几上一扔。金属针落在玻璃台面上,叮的一声弹了两下。他走过去把沈绯手腕上的绳子解开,但没全解,留了一截把她两只手腕绑在一起,系在茶几腿上。这样她只能跪坐在那儿,胳膊够不到眼罩,也够不到腿间的绳子。
“你就这么待着。”林小宇说,“我出去一趟,回来之前你要是把眼罩蹭掉了,或者把绳子解开了,明天加十倍。”
沈绯跪坐在地上,听见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下来。
“我回来之前,你想想自己是什么东西。想好了等我回来告诉我。”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然后是万事屋大门开关的声音。沈绯一个人跪在黑暗里,胳膊被绑在茶几腿上,胸脯上的夹子还坠着,腿间的绳子还勒着,阴蒂被磨得又烫又肿。她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屋里没有别人,才慢慢把额头抵在茶几边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眼罩底下的黑暗是纯粹的、绝对的。没有光感,没有形状,连茶几边沿的轮廓都只能靠触觉。她试着动了动腿,绳子跟着磨了一下,穴口又缩了缩,有东西顺着大腿内侧淌下来,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林小宇刚才说的那些话。“你是最贱的那个。”小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可越是平平的,越像刀子磨快了之后轻轻划一下,不见血,但疼得久。她知道自己不该往心里去,小孩的话,气头上来什么说不出口。可那些话偏偏扎在她最软的地方,因为她自己也说不清——她到底是在演戏,还是真的有点……喜欢这样。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绯立刻把腰挺直了。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不疾不徐的,不像林小宇平时那种带点蹦跳的步子。她竖起耳朵听,那脚步声走到接待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往杂物房那边去了。是林小宇。他刚才出去转了一圈,可能只是去院子里透了口气。
门又开了。
“想好了没有?”林小宇走进来,把什么东西放在茶几上,发出纸袋的窸窣声。
“想好了。”
“说。”
沈绯舔了舔嘴唇:“奴婢是主人的贱货。奴婢不要脸,就喜欢光着身子让主人绑起来玩。奴婢的奶子、奴婢的逼都是给主人准备的,主人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奴婢越被弄越湿。”
林小宇沉默了一会儿。沈绯听见他拆纸袋的声音,然后一股甜腻的香味飘过来——是巷口那家面包店的红豆包。
“张嘴。”林小宇说。
沈绯张开嘴,一块软乎乎的面包塞进来,红豆馅蹭在她嘴角。她嚼了两下咽了,林小宇又塞了一块。就这么喂了三四块,他把剩下的纸袋往茶几上一搁。
“饿不饿?”
“饿。”
“那再等会儿。”林小宇说,“我把作业写完再给你松绑。”
他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翻开书包,铅笔盒哗啦一响。沈绯跪在茶几旁边,嘴里还留着红豆的甜味,胳膊被绑在茶几腿上,站不起来也躺不下去,只能这么跪着。她听见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写,偶尔橡皮擦两下,林小宇写一会儿就停下来,不知道是在想题还是在看她。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林小宇忽然开口:“喂。”
“主人。”
“你刚才说你不配当妈。”他的声音从作业本后面传过来,闷闷的,“那我妈也不配。她连你都不如。你至少还给我做饭,还让我绑着玩。她呢,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沈绯没接话。她听出小孩话里的委屈,那股委屈比刚才那些羞辱的话都重,压得她胸口发酸。
“你以后别说什么不配当妈的话了。”林小宇把铅笔往桌上一拍,“你配不配我说了算。我说你配你就配。”
“是,主人。”
“别老主人主人的。没外人的时候叫……叫阿姨。”他说完自己先别扭上了,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算了,随便你叫什么都行。反正别叫奴婢了,听着烦。”
沈绯的眼罩底下,嘴角弯了一下。
林小宇又写了会儿作业,然后把本子合上,从椅子上跳下来。他走到沈绯身边蹲下,把她手腕上的绳子解开,又把她眼睛上的黑布带摘了。接待室的灯亮着,沈绯眯了好一会儿眼睛才适应,抬头看见林小宇蹲在她面前,手里还攥着那根黑布带,脸上表情有点复杂,像是不好意思又不想让人看出来。
“今天就这样。”他把布带往兜里一塞,“明天……明天再说。”
沈绯活动着手腕,看了看自己胸脯上还没摘的夹子,又看了看林小宇。小孩别过脸去,耳朵尖有点红。
“主人明天要上学吧?”她问。
“嗯。”
“那奴婢明天白天把万事屋收拾一下,晚上等主人回来。”
林小宇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把那夹子摘了,别夹一晚上,该坏了。”
“坏了就坏了,反正也是给主人玩的。”
“我说摘了就摘了!”林小宇瞪她一眼,耳朵更红了。
沈绯笑着把夹子一个个摘下来,乳头被夹了半天,松开的时候又麻又涨,她揉了揉,套上T恤。林小宇已经走到门口了,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头也不回地说:“明天我放学回来之前,你把那个……把那个册子再看一遍。第三页那个绑法我还没试过。”
“行。”沈绯应了一声,看着小孩快步溜走的背影,笑意从狐狸眼里漫出来,又慢慢收回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红印子,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天傍晚,林小宇放学回来的时候,万事屋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接待室里空荡荡的,沈绯不在。他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正要喊,听见厨房那边有动静。走过去一看,沈绯正站在灶台前面切菜,穿着那件露腰毛线背心和包臀短裙,黑丝长筒袜裹着两条长腿,头发扎成马尾甩在背后,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狐狸眼弯了弯。
“回来了?饭还得等会儿,你先去把书包放了。”
林小宇站在厨房门口没动。沈绯放下菜刀,擦了擦手,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下巴微微抬起来。
“主人今天想怎么玩?”
林小宇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沈绯笑了一声,转回去继续切菜。林小宇在厨房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他走到杂物房门口,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绳子整整齐齐挂在墙上,蜡烛和针收在抽屉里,茶几上摆着那本SM册子,翻到第三页,上面用铅笔在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
他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比昨天亮了一点。
水刑、灌肠与疲劳审讯
那天晚上林小宇没提册子的事。沈绯做了三菜一汤,小孩闷头吃完,把碗一推就钻进自己屋里写作业,门关得严严实实。沈绯收拾了碗筷,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听见那屋传来铅笔划纸的沙沙声,偶尔停一停,又响起来。她擦干净灶台,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经过林小宇房间时脚步放轻了些,没敲门。
第二天早上她送小孩到巷口,林小宇背着旧书包走了几步又回头,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说出什么,转身跑了。沈绯倚在电线杆上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拐过街角,马尾被晨风吹得晃了晃,她抬手按了按胸口,觉得那里有点闷。
白天她把万事屋上下打扫了一遍,把杂物房里的绳子解下来重新理好,按长短粗细分开挂。那本册子她翻到第三页,上面画着一条长凳的草图,凳面两端有固定用的铁环,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水刑”两个字,底下画了个小人被绑在凳子上,脸朝上,口鼻位置画了几道水波纹。沈绯盯着那几道歪扭的线条看了很久,指尖在纸面上来回摩挲,最后把册子合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一口灌下去。
傍晚林小宇回来得比前一天早,书包往沙发上一丢,径直往杂物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沈绯一眼。她正坐在接待台后面修指甲,狐狸眼从睫毛底下抬起来。
“主人今天想好了?”
“想好了。”林小宇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把什么压在喉咙底下,“你进来。”
沈绯放下指甲锉,跟着他进了杂物房。林小宇已经把册子翻到第三页摊在茶几上,指着那条长凳的草图:“这个,你会弄吗?”
“会。”沈绯弯腰看了看,“万事屋后面杂物间有张旧条凳,我去搬。”
她搬来一条榆木长凳,凳面被岁月磨得发亮,两头各有两道铁箍。林小宇让她把凳子横在屋子中间,又按册子上的图样指挥她把绳子从铁箍里穿过去。沈绯蹲在地上穿绳的时候,包臀短裙绷紧了,黑色丝袜从裙摆底下露出一截,林小宇站在旁边看着,忽然伸手在她后腰上按了一下,沈绯手一抖,绳头从铁箍里滑了出来。
“专心点。”小孩的声音有点哑。
“是,主人。”她低下头重新穿绳,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绳子穿好之后林小宇让她躺到长凳上去。沈绯仰面躺下,后背贴着冰凉的凳面,林小宇把她的两只手腕分别绑在头顶两侧的铁环里,又蹲下去绑脚踝。他绑得很慢,每绕一圈都要拉一拉松紧,沈绯的脚腕被绳子勒进去半寸,丝袜表面勒出一道凹痕。绑完脚踝他站起来看了看整体效果,沈绯整个人被拉成一条直线躺在凳子上,腰背悬空了一截,全靠手腕和脚腕的绳子吊着。
“腰底下空着。”林小宇嘟囔了一句,从墙边扯了条毛巾卷起来塞到她后腰底下。沈绯的腰被垫高,胸脯就显得更挺,那件露腰背心本来就短,这么一躺直接从肋下缩到胸口,小腹和腰侧全露在外面,白晃晃一片。
林小宇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她头顶的位置。他膝盖上搭着一条叠好的干毛巾,手边放着一只搪瓷盆,盆里盛着大半盆凉水。沈绯偏过头去看了一眼那盆水,喉头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册子上写的,湿布盖脸浇水。”林小宇把干毛巾拿起来抖开,“你要是受不了就……就动动手指。”
沈绯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泡,点了点头。
第一下毛巾盖上来的时候是干的,带着棉布粗糙的触感压住她的口鼻。沈绯还能透过毛巾的经纬缝隙看见灯泡的光,然后水浇下来了。凉水浸透毛巾的瞬间,所有的光都被掐灭了,鼻腔里灌进一股铁锈味的凉意,她本能地屏住呼吸,胸腔里那口气越憋越紧,横膈膜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林小宇浇了整整一瓢才停手,沈绯拼命摇头,湿毛巾从脸上滑到一边,她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绑在头顶的手腕把绳子绷得咯咯响。
“这才第一下。”林小宇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第二下毛巾盖得更严实,两边的角被林小宇按在她脸颊上,一点缝都没留。水浇下来的时候沈绯呛了一口,凉水直接灌进鼻腔后部,火烧火燎地疼,她猛地弓起腰,后腰底下那卷毛巾被顶得滚到地上,整个人靠手腕和脚腕的绳子吊在半空,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呛咳声。林小宇按着毛巾没松手,又浇了半瓢才把毛巾掀开,沈绯歪过头剧烈地咳嗽,水从鼻子和嘴角一起淌出来,顺着下巴滴到凳面上。
“你错哪儿了?”林小宇问。
沈绯还在咳,嗓子眼像塞了把碎玻璃。她勉强压住咳嗽,声音嘶哑:“我不该……不该不管孩子。”
“还有呢?”
“不该夜不归宿。”她喘了一口气,“不该把气撒在孩子身上。”
林小宇没说话。毛巾又盖了上来。
这一次他浇得更慢,水是一点一点淋下去的,毛巾吸饱了水变得沉甸甸地压在脸上,沈绯能清晰地感觉到水从额头的位置渗进毛巾,慢慢洇到口鼻的位置,像有人用一块湿透的布一点一点闷死她。她开始挣扎,臀部在凳面上扭动,丝袜裹着的两条腿把绳子绷紧又松开,脚踝处的绳结越勒越深。林小宇一只手按着毛巾,另一只手把水瓢搁下来,空出来的手伸到她腰侧,在她裸露的腰肉上拧了一把。
沈绯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腰猛地一弹,毛巾底下喷出一小股水汽。林小宇拧完那一下手没拿开,掌心贴着她腰侧被拧红的皮肤,手指慢慢揉了两下。
“说,你是贱货。”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小学男生。
沈绯被毛巾闷着说不出话,只能摇头。林小宇又浇了半瓢水,等她把水咳出来之后把毛巾掀开一条缝,刚好露出她的嘴。
“说。”
沈绯嘴唇上全是水,嘴角还挂着咳出来的粘液。她喘了两口气,声音又低又哑:“我是……贱货。”
“大点声。”
“我是贱货。”她闭上眼睛,“我是不要脸的贱货。”
林小宇把毛巾整个掀开丢到地上,沈绯贪婪地吸了两口空气,肺里火辣辣地疼。她偏过头看见小孩蹲在旁边盯着她,手里攥着那只空水瓢,指节发白。
“翻过来。”他说。
沈绯手腕和脚腕还被绑着,翻不了身。林小宇蹲下去先把脚腕的绳子解开,把她的腿从凳面上搬下来,又绕到头顶解手腕。沈绯的胳膊被吊了半天,放下来的时候又酸又麻,她撑着凳面想坐起来,林小宇按着她的肩膀把她翻了个面,脸朝下按在凳面上。
“跪好。”
沈绯从凳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丝袜太薄,硌得生疼。林小宇把她的手腕重新绑在凳子前面的横档上,这样她整个人跪着趴在凳子边上,臀部高高翘起来,包臀短裙缩到腰上,丝袜裹着的臀部和大腿完全暴露出来。
林小宇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细长的软管和一只灌肠用的球囊。沈绯偏过头看见他手里那些东西,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把脸埋进胳膊弯里。
“册子上写的,灌肠。”林小宇把软管一头接在球囊上,另一头抹了点凡士林,“你自己把裤子脱了。”
沈绯的手被绑着,只能用被绑在一起的两只手去够裙子的腰头,笨拙地把短裙往下褪。林小宇嫌她慢,伸手一把把裙子扯到膝盖弯里,又拽住丝袜和底裤的边缘一起拉下来。沈绯光裸的臀部暴露在凉空气里,她下意识夹紧腿,林小宇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夹什么夹,又不是没看过。”
他把软管慢慢推进去,沈绯闷哼了一声,额头抵在凳面上,指甲抠着凳腿的木纹。球囊里的温水被一点点挤进去,小腹里胀起来的感觉越来越重,她忍不住扭了一下腰,林小宇按住她的后腰:“别动,漏出来我重新灌。”
第一管灌完,沈绯的肚子已经鼓起来一个弧度。林小宇把软管抽出来,用一只木塞堵住,拍了拍她的屁股:“忍着。什么时候把该说的都说明白了,什么时候让你拉。”
沈绯跪在地上,小腹里一阵阵绞痛,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林小宇绕到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开,露出那张汗湿的脸。
“说,你配不配当妈?”
“不配。”沈绯咬着牙,肚子里绞得她说话都带颤音。
“你是什么?”
“我是脏东西。是贱货。”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每说一句小腹就抽一下,“我只配……只配被儿子主人罚。”
“还有呢?”
“我下贱,我不要脸,我人尽可夫——”她说到这里忽然哽了一下,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地上,但嘴上没停,“我这种人就不配被好好对待,只配跪在地上给主人当尿壶。”
林小宇看着她哭,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尖却又红了。他站起来绕到她身后,把木塞拔了,沈绯几乎是立刻瘫软下来,额头抵着凳面直喘气。没等她缓过来,林小宇又拿起了球囊。
“再来一次。”
灌到第三管的时候沈绯已经跪不住了,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全靠手腕绑在凳子上才没瘫倒。林小宇把木塞堵好,绕回来蹲在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我问你,你夜不归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孩子在家饿着肚子?”
沈绯的眼泪糊了满脸,嘴唇哆嗦着:“想过……我不该……我明知道他在家等我,我还是出去喝酒……”
“你跟谁喝的?”
“跟……跟男人。”她闭上眼睛,把林小宇生母的做派往自己身上套,“不同的男人,他们送我回家,我让他们摸我——”
“啪!”
林小宇一巴掌扇在她左脸上。沈绯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嘴角磕在凳沿上破了皮。小孩的力气不大,但这一下用了全力,她半边脸火辣辣地烧起来。
“你还要不要脸?”林小宇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尖利,“你在外面跟野男人鬼混的时候,你儿子在学校被人笑没妈管!你知不知道他们怎么说我?他们说我是没人要的野种!”
他一边说一边又扇了一巴掌,这次打在右脸。沈绯的两颊都红起来,眼泪混着嘴角的血丝往下淌。她跪在那里听着小孩骂,那些话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涌上来的,带着积攒了很久的怨气。
“你儿子被人堵在厕所里要钱的时候你在哪?你儿子发烧四十度自己爬起来倒水的时候你在哪?你儿子考了满分拿回来给你看,你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你只知道骂我废物!”
林小宇说到后面嗓子劈了,他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抬起脚在沈绯大腿上踹了一脚。沈绯跪不稳往前扑倒,肚子压在地上,灌进去的水差点漏出来,她咬着牙把身体撑回去。
“主人……主人说得对。”她喘着气把话接上,“都是我的错。我该在家守着他,该给他做饭,该去开家长会。我不该让他在学校被人欺负,不该让他一个人发烧,不该看都不看他考满分的卷子——”
“你闭嘴!”林小宇吼了一声,眼眶红了,“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没用。”沈绯把额头贴在地上,“所以我该罚。主人怎么罚我都行。”
林小宇站在她身后,胸口起伏了好一阵。他抹了一把脸,走回墙边把挂着的皮拍取下来。那是一只短柄的宽面皮拍,打在肉上声音闷响。他走回来站在沈绯侧后方,第一下抽在她臀峰上,沈绯整个人往前一冲,绑在凳子上的手腕扯得生疼。
“报数。”
“一。”沈绯把脸埋在胳膊里,“谢谢主人罚我。”
第二下抽在大腿根,第三下抽在另一侧臀峰,林小宇打得不算重,但皮拍面宽,每一下都带起一片红印。打到第十下的时候沈绯的臀部和大腿已经红成一片,有些地方叠着抽了两遍,颜色发紫。她报数的声音越来越哑,但每一下都老老实实报出来,末尾还要加一句“谢谢主人”。
“行了。”林小宇把皮拍丢到一边,蹲下来把她腿上的丝袜和底裤拉回去,又把裙子拽下来盖住。沈绯以为结束了,刚想松口气,林小宇把木塞拔了,拉着她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没完。站起来,把肚子里的东西拉干净,然后去洗个澡。出来之后到接待室来。”
沈绯扶着墙进了卫生间,蹲下去的时候小腹里绞得她直冒冷汗。等她收拾干净冲了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换了件干净的背心和短裤。林小宇坐在接待室的沙发上,茶几上摆着那本册子和一杯温水。
“过来坐。”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沈绯走过去坐下,林小宇把温水推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两口,嗓子里的灼烧感才压下去一点。
“我问你,”林小宇翻开册子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个人跪在地上,脖子上套着项圈,项圈上连着一根链子,链子另一头牵在站着的人手里,“这个,你愿意吗?”
沈绯看了看图,又看了看小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试探,有不安,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期待。
“愿意。”她把杯子放下,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地毯上,仰头看着他,“主人想牵就牵。”
林小宇从茶几底下摸出一条早就准备好的尼龙项圈,扣在她脖子上,链子攥在手心里。他拉着链子让她在屋里爬了两圈,沈绯膝盖在地毯上磨得发红,但爬得很稳,腰塌下去,臀部随着爬行的动作左右轻摆。林小宇牵着链子走在前面,耳朵尖红透了,嘴角却绷不住往上翘。
“明天,”他清了清嗓子,“明天放学回来,你把册子从头到尾再看一遍。我还没想好先玩哪个。”
“是,主人。”沈绯跪坐在地上,项圈上的链子垂在胸前,狐狸眼里映着小孩故作镇定的脸,弯了弯。
审讯记录与电击测试
第四天下午,林小宇放学回来得比平时早。沈绯正在厨房里切菜,听见门响探出头看了一眼,围裙系在腰上,露出的后腰白晃晃的。林小宇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没像往常那样先凑到厨房门口闻味儿,径直上了二楼。
沈绯切菜的手顿了顿。二楼是她卧室和储藏室,平时小孩不上去。她把菜刀放下,擦了擦手,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上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
“小宇?”她仰头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过了几秒,林小宇从她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的棉线被他扯断了,纸袋鼓鼓囊囊,边角磨得发毛。他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绯,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
“这是什么?”他把档案袋举起来晃了晃。
沈绯看清那东西的瞬间,后背一紧。那是她三年前接的一单活儿,替一个雇主从某个组织手里撬情报,事后她把审讯流程整理成册留了底,本来打算销毁,后来一忙就忘了。档案袋里除了流程记录,还有她当时手写的操作笔记和几张示意图,内容详细到每一个步骤的时长、力度和预期反应。
“工作资料。”沈绯往上走了两步,“给我,那个不能随便翻。”
“我翻了两页。”林小宇把档案袋往怀里收了收,退后一步,“上面写的那些,你都会?”
沈绯沉默了片刻。她太清楚那里面写的是什么了,每一页她都亲手写过,每一条流程她都实操过。电击、夹压、感官剥夺、高潮控制,所有手段都经过精心设计,确保不会留下永久损伤,但过程足够让人把知道的全吐出来。
“那是以前的事。”她说,“跟咱们现在没关系。”
“有关系。”林小宇把档案袋口朝下抖了抖,里面的纸页哗啦啦散在楼梯台阶上。他蹲下去捡起其中一张,念出声:“电击测试,电极贴于大腿内侧根部,电流由弱渐强,观察肌肉收缩反应,受试者须报数并陈述感受。”他抬头看沈绯,“报数。陈述感受。跟你让我做的差不多嘛。”
沈绯的狐狸眼眯了起来。她清楚那些测试是什么滋味,电流穿过肌肉时那种不受控制的抽搐,明明大脑想躲但身体被固定得死死的,连蜷缩都做不到。她当年用这套流程对付过七个人,有人撑到第三轮就哭了,有人第一轮就尿了裤子。
“小宇,那个不一样。”她尽量让语气平缓,“那是针对敌人的。”
“我现在就是你的敌人吗?”林小宇站起来,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又捡起另外几张,“你让我当主人,自己什么都不用受?哪有这么好的事。”他把剩下的纸页拢成一摞,抱着往楼下走,经过沈绯身边时停了一步,“去接待室。把自己绑好。用椅子上那套皮带。”
沈绯站在楼梯上没动。林小宇已经走到了一楼,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你要是不绑,我就自己动手。反正你教过我打结。”
接待室的椅子是带扶手的木椅,沈绯平时给委托人坐的。椅子扶手和椅腿上钉着皮带扣,是她之前为了方便绑人临时装的。她把皮带一条条扣上手腕、小臂、大腿和小腿,最后一条横过腰腹,把自己固定在椅面上。绑完之后她试着挣了挣,皮带扣咬得很紧,手腕勒出浅浅的印子。
林小宇搬了把小板凳坐在她对面,膝盖上摊着那摞审讯记录,旁边茶几上摆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盒子侧面伸出两根带鳄鱼夹的电线,连着一个旋钮。沈绯认得那东西,是便携式电击器,她当年用的那款型号。她不知道小孩什么时候翻出来的,大概是把储藏室角落的杂物箱整个倒出来了。
“第一条,”林小宇用手指点着纸面,“电极贴大腿内侧根部。你自己把腿分开。”
沈绯的呼吸重了一拍。她看着小孩手里的电击器,鳄鱼夹的金属齿在灯下泛着冷光。电流通过肌肉的感觉她太熟悉了,大腿内侧的神经密集,稍微给一点电流整条腿都会不受控制地弹跳。她开始挣皮带,手腕在扣环里拧了两圈,木椅腿在地板上蹭出闷响。
“别动。”林小宇站起来,把电击器放在她膝盖上,伸手按住她的大腿,“你越挣我越不好贴。贴歪了电到别的地方我可不管。”
沈绯的挣扎停了一瞬。她低头看着小孩把她的短裙往上推,露出大腿根部内侧的皮肤。他撕了两片电极贴片,照着记录上写的,一片贴在她左腿内侧靠近腿根的位置,一片贴右侧对称的地方,然后把鳄鱼夹咬在贴片边缘的金属扣上。
“报数。”林小宇坐回板凳上,手搭在旋钮上,“从一数起。每数一个数说一句‘谢谢儿子主人调教’。”
“小宇——”沈绯刚开口,旋钮咔地转了一格,电流窜进大腿内侧的肌肉,整条腿猛地绷直,膝盖撞在椅子扶手上。疼倒不是很疼,但那种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感让她头皮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乱钻。
“一。”她咬着牙报数,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谢谢儿子主人调教。”
林小宇把旋钮又拧了一格。电流强了一点,沈绯的腿开始发抖,从腿根到膝盖的肌肉一跳一跳地抽,她不得不把脚趾用力踩住地面才能稳住身体。
“二。谢谢儿子主人调教。”
“你当年给别人用这个的时候,”林小宇一边转旋钮一边问,语气跟平时问她晚上吃什么差不多,“他们是不是也这样数数?”
沈绯的注意力全在腿上,电流已经强到让她小腹跟着抽紧了。她吸了口气才回答:“是。三。谢谢儿子主人调教。”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
“麻。”沈绯的额头沁出薄汗,大腿内侧的皮肤泛起细密的红点,那是电极贴片反复刺激后的反应,“肌肉不听使唤。四。谢谢儿子主人调教。”
林小宇又拧了一格,这次沈绯的整条腿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膝盖撞上茶几边沿,茶杯晃了晃洒出半杯水。她闷哼一声,脚趾蜷成一团,小腿肚的肌肉绷得硬邦邦的,隔着丝袜都能看见筋络凸起。
“五。”她的声音哑了,“谢谢儿子主人调教。”
“记录上写,电流再往上加会让人失禁。”林小宇低头看了一眼纸页,“要试试吗?”
“不要。”沈绯几乎是立刻回答,速度之快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咽了口唾沫,放缓语气,“小宇,那个没必要。前面五档已经够了。”
林小宇看了她一会儿,把旋钮慢慢拧回去,关掉了电源。沈绯的腿还在微微抽搐,肌肉的余震一波接一波,她靠在椅背上喘气,大腿内侧的皮肤红了一大片。
“行,电击先到这儿。”林小宇把电击器收进盒子,从档案袋里抽出另一张纸,“第二条,手指脚趾疼痛测试。用夹压和细具制造尖锐痛感。”他抬头看了看沈绯,“细具是什么?”
“指甲缝里插针。”沈绯说,“还有手指夹、脚趾夹,都是小东西,夹上去不会留伤,但疼得钻心。”
林小宇从储藏室翻出一盒晾衣夹,又找了几个文件夹上的长尾夹。他蹲在沈绯脚边,把她脚上那双黑色长筒丝袜从脚趾处卷下来,露出十个脚趾。沈绯的脚生得好看,脚背白净,脚趾修长,指甲修得圆润干净。
“先试脚。”林小宇拿起一个晾衣夹,夹在她左脚大脚趾的趾腹上。夹子咬合的瞬间沈绯的脚趾猛地一缩,指甲盖都泛了白。
“疼吗?”
“疼。”沈绯咬着下唇,“尖锐的疼,跟电击不一样。”
林小宇又拿起一个夹子,夹在第二根脚趾上,然后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五个晾衣夹整整齐齐排在左脚脚趾上,每个夹子咬合的位置都在趾腹最软的地方。沈绯的脚开始发抖,脚趾不由自主地蜷曲,但夹子卡在关节处,蜷也蜷不拢,只能直挺挺地翘着。
“说话。”林小宇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说说你当妈哪儿没当好。”
沈绯愣了一瞬。脚趾上的疼痛一跳一跳地往心里钻,她吸了口气,声音有些发颤:“我……我不该一开始骗你。不该假装是你妈,又不肯好好当。”
“还有呢?”
“不该让你一个人待着。”沈绯的脚趾又抽了一下,夹子跟着晃动,疼得她嘶了一声,“你放学回来我应该在门口等着,不该只顾着收拾屋子。”
林小宇没说话,拿起一个长尾夹夹在她右脚大脚趾上。长尾夹的咬合力比晾衣夹大得多,沈绯的脚猛地一蹬,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说具体点。”林小宇又夹了一个,“别糊弄。”
沈绯疼得额角冒汗。脚趾上的夹子一共七个了,左右脚都夹着,她连动一下都疼得钻心。她努力把注意力从脚上挪开,想自己这些天到底哪儿做得不对。
“你作业写到十一点,我该在旁边陪着,不该自己先睡。”她说,“你早上起来校服皱巴巴的,我该提前熨好。你说想吃红烧肉,我拖了两天才做。”脚趾上的疼痛让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你身上那些伤,我看见了,但没问。我怕问了你就知道我假扮你妈的事,我该问的。”
“还有,”林小宇又拿起一个夹子,在她右脚小脚趾上比了比,“你说你是我妈,那你对我爸什么态度?你对他上不上心?”
沈绯张了张嘴。她根本没见过林小宇的爸,连照片都没有。但小孩现在问的是“你对我爸上不上心”,他还在把她当成那个缺席的生母来质问。
“我……”她看着林小宇手里的夹子,脚趾上的疼已经连成一片,分不清是哪个趾头在疼了,“我对他不上心。我光顾着自己,没想过你爸在外面一年到头不回来,家里就你一个人。”
林小宇把最后一个夹子夹上去,八个夹子把沈绯的脚趾夹得密密麻麻。她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脚趾拼命想蜷,夹子互相挤着发出塑料摩擦的声响。
“疼就记住。”林小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以前拿这些对付别人,现在自己尝尝。什么滋味?”
“钻心。”沈绯喘着气说,眼眶有点发红,“每根脚趾都在跳着疼,连成一片,躲都没法躲。”
“以后还骗我吗?”
“不骗了。”沈绯摇头,脚趾上的夹子跟着晃,疼得她倒吸凉气,“真不骗了。”
林小宇把夹子一个一个取下来。每取一个,沈绯的脚趾就松快一分,取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整个人瘫在椅背上,脚趾还在微微痉挛,趾腹上留着一圈圈红印。
“最后一项。”林小宇翻到记录最后一页,“高潮管理和放置。这个不用道具。”他把纸页放下,看着沈绯,“记录上写,让人到快高潮的时候停下来,然后绑着不管。反复几次。这个我知道怎么做。”
沈绯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听到这句话,小腹不自觉地收紧了。她太清楚高潮管理的滋味了,身体被撩到临界点又被硬生生掐断,反复几次之后人会进入一种近乎癫狂的状态,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当年用这招对付过一个硬骨头,那人撑到第四轮就哭着求她给个痛快。
“小宇,这个跟前面不一样。”她试着说服他,“前面那些疼是疼,忍过去就完了。这个会让人脑子不清醒。”
“你脑子不清醒正好。”林小宇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副眼罩和一对耳塞,“记录上写了,感官剥夺能加强效果。”他把眼罩给沈绯戴上,又把耳塞塞进她耳朵里。沈绯的世界瞬间黑了下来,声音也变得闷闷的,只能听见自己心跳和呼吸。
她感觉到林小宇的手贴上了她的小腹,隔着背心的布料慢慢往上推,掌心带着小孩特有的温热。手指捻住她胸口的凸起,轻轻搓了两下。沈绯的呼吸立刻乱了,腰不自觉地往前送。
“别急。”林小宇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记录上写要慢慢来。”
他确实很慢。手指隔着背心揉捏,力道时轻时重,有时候故意停下来等她呼吸平稳了再动。沈绯的背心很快被推到锁骨上面,皮肤直接暴露在空气里,空调的凉风拂过让她的乳头硬得更快。林小宇的手指换成指甲,轻轻刮过顶端,沈绯的腰猛地一弹,大腿在皮带上挣了两下。
然后他停了。
沈绯等了几秒,没等到下一步动作。她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林小宇好像站起来了。她偏过头想听清楚,但耳塞堵着什么都听不见。小腹里那股热意被硬生生晾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她扭了扭腰,大腿根在椅面上蹭了一下,完全不够。
“小宇?”她喊了一声,声音被耳塞闷住,自己听着都小。
没有回应。过了大概两分钟——或者更长,她分不清——一只手重新贴上她的小腹。这次直接伸进了短裤里,指腹按在最敏感的地方,不紧不慢地揉。沈绯的腰立刻弓起来,脚趾在丝袜里蜷紧,喘气声越来越急。快到了,差一点,就差——
手又停了。
“别停。”沈绯脱口而出,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咬着嘴唇把脸别到一边,但眼罩挡着,别到哪儿都一样黑。
“记录上写,停三次之后受试者会主动求。”林小宇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带着一点笑意,“你才第一次就求了。”
沈绯的耳朵烧得厉害。她确实求了,而且几乎是条件反射。这些年她一个人过惯了,身体的事自己解决,从来没在别人手里这样失控过。小孩的手指再贴上来的时候她下意识绷紧了腰,想忍,但手指一碰到那个地方她的腰自己就动了,往前送,追着手指跑。
第二次停下来的时候沈绯没说话,但呼吸粗得厉害,胸口起伏的幅度把背心都撑得鼓起来。她感觉到林小宇的手离开了她的身体,然后是脚步声,走远了。椅子上的皮带勒着她,她动不了,只能坐着等。黑暗和寂静把身体里的燥热放大了十倍,小腹里像揣了团火,烧得她坐立不安,腿根在椅面上来回蹭,蹭出来的那点摩擦根本不够。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可能更长。她开始在心里数数,数到三百多的时候听见脚步声回来了。
“想好了吗?”林小宇问。
“想好什么?”沈绯的声音有点哑。
“以后听不听话。”
沈绯沉默了两秒。她心里清楚小孩要的是什么答案,但她喉咙里堵着东西,那句“听话”卡在舌头上说不出来。她二十七了,被一个小孩绑在椅子上,用她自己写的审讯流程逼着认错。这算什么事。
“不听话就接着放。”林小宇的手又贴上她小腹,“记录上写,有人撑到第六轮就什么都肯说了。”
“听话。”沈绯闭着眼说出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说完她整个人泄了气,靠在椅背上,大腿还在微微发抖。
“大点声。”
“听话。”沈绯提高了音量,嗓子发紧,“我听话。”
林小宇的手又动了。这次没停。沈绯的腰弓起来又落下,脚趾蜷紧又松开,皮带上上下下地挣,木椅在地板上蹭得咯吱响。到顶点的时候她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喉咙里滚出一声闷闷的呜咽,大腿肌肉绷得像石头,好一会儿才慢慢软下来。
眼罩被摘了,灯光刺得她眯起眼。林小宇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攥着耳塞,脸上红扑扑的,额角有汗。他把耳塞往茶几上一扔,弯腰开始解她身上的皮带扣。
“今天先到这儿。”他说,声音有点哑,“明天……”他顿了顿,把最后一个皮带扣解开,“明天再说。”
沈绯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坐在地板上,手脚都麻了,脚趾上的红印还没消。她仰头看着林小宇,小孩站在她面前,校服领口歪了,头发也乱了,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里面有得意,有满足,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册子给我。”沈绯伸出手。
林小宇把档案袋往身后藏了藏:“我还没看完。”
“那是我以前的东西,你不能——”
“我是主人。”林小宇打断她,把档案袋抱在胸前,“我说了算。明天放学回来我要检查,你把册子从头到尾背一遍。背错了……”他想了想,“背错了就再试一项。”
沈绯跪坐在地上看着他,狐狸眼里映着小孩故作凶狠的脸。她该生气的,该把档案袋抢回来撕了,该告诉小孩这些事不是闹着玩的。但她看着林小宇抱着档案袋往楼上走,脚步比平时轻快,后脑勺的头发翘着一撮,到楼梯拐角还回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跟上来抢。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又叹了口长气。脚趾上的红印还没褪,大腿内侧的电极贴片痕迹也还在,小腹里那股酸软劲儿没散干净。她撑着茶几站起来,把椅子上的皮带一条条解下来收好,走进厨房继续切菜。
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比平时慢了几分。
圈养、裸体打扫与精神摧残
第五天早上,沈绯是被拍门声吵醒的。
她蜷在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储物间的气垫床上,手脚还带着昨晚没完全消下去的勒痕。储物间被林小宇清空了大半,堆在角落的纸箱上落着薄灰,空气里有樟脑丸和旧报纸混在一起的味道。气垫床旁边放着一只塑料水碗和半包压缩饼干,是林小宇昨晚临睡前扔进来的,像喂一只被关禁闭的猫。
“起来。”林小宇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进来,“五分钟,到客厅来。”
沈绯撑着气垫床坐起来,腰背酸得厉害。昨晚那六轮折腾之后林小宇没再碰她,但也没让她回自己房间睡,只丢了一句“你睡这儿”就把储物间的门带上了。她当时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裹着一条薄毯就躺下了。现在薄毯滑到腰际,露出肩头和锁骨上还没完全消退的浅红印子。
她套上昨晚那件露腰毛线背心,包臀短裙的拉链有点涩,拉了两下才拉上去。长筒丝袜昨晚被林小宇拽破了一个洞,在大腿内侧,她翻过来穿,把破口转到后面。推开储物间门的时候走廊里飘着煎蛋的香味,她愣了一下,顺着楼梯下去,看见林小宇站在厨房里,踩着个小板凳,正用锅铲笨手笨脚地翻鸡蛋。灶台上溅了好几滴油,抽油烟机没开,烟雾报警器在头顶闪红灯。
沈绯走过去把抽油烟机按开,顺手把火关小。林小宇回头看她一眼,没说话,把煎得有点焦的鸡蛋铲到盘子里,又去够橱柜里的面包。
“你坐下吃。”沈绯说。
“我不吃。”林小宇把盘子往她面前一推,“你吃。吃完了——”他顿了顿,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个档案袋,在手里掂了掂,“吃完了干活。”
沈绯看了眼盘子里两只煎蛋,边缘焦脆,蛋黄倒是完整的。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林小宇就站在对面看着她吃,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也没去扶。
“你今天不上学?”
“下午有课。”林小宇说,“上午请假了。我跟老师说我妈病了,要在家照顾。”
沈绯的筷子停在半空。林小宇嘴角翘了一下,那表情既像得意又像试探:“怎么,你不想当我妈?”
“我没说不想。”
“那就好好吃。”林小宇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手指头在袋口那根绕了两圈的棉线上来回拨弄,“吃完我把今天的规矩跟你说一遍。”
沈绯低头吃蛋。蛋黄是溏心的,沾在筷尖上亮晶晶的,她舔掉了。林小宇盯着她舔筷子的动作看了两秒,别过脸去,耳朵尖有点红。
吃完早饭沈绯把盘子洗了,擦干手转过身,林小宇已经把茶几挪到墙边,客厅中间空出一片地板。他从楼上扛下来一个纸箱,里面叮叮当当响。沈绯看着他把纸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摆在茶几上:皮手铐、脚镣、一根带铃铛的项圈、一条细铁链、几个不同形状的硅胶塞子、一卷医用胶带、一个口枷,还有昨晚那对连着电线的电极贴片。最后掏出来的是一个不锈钢狗盆,盆底刻着“乖儿子”三个字,边缘有被啃咬过的划痕。
“这些都是你买的?”沈绯问。
“网上买的。”林小宇把狗盆正过来放在地板中央,“用你给我的零花钱。你说过零花钱我自己支配。”
沈绯确实说过这话。第一天假扮他妈去开家长会之前,她为了让林小宇配合,给了他二百块钱当零花,说“想买什么买什么”。现在那二百块变成了这一地东西。
“今天上午就两件事。”林小宇从纸箱里最后掏出一卷软尺和一个小本子,翻开本子,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还有涂改的痕迹,“第一,你把这个戴上。”他指了指项圈,“链子我牵着。你只能跪着爬,不能站起来。第二,你把客厅地板擦干净,用抹布擦,擦完我检查。检查不过关就重来。”
沈绯看了一眼那块地板,大概二十来个平方,平时拖把两分钟过一遍的事。
“用手擦?”
“用抹布擦。”林小宇纠正她,“抹布我准备了。”他从纸箱底抽出一条剪成方块的旧毛巾,丢进狗盆里,又去厨房接了半盆水端过来放在盆边,“你爬过来的时候顺便把水盆叼着走,别洒出来。”
沈绯深吸一口气。项圈是黑色人造革的,内圈衬了一层绒布,铃铛是铜的,一晃就响。她蹲下来让林小宇把项圈扣在她脖子上,锁扣咔嗒一声,铃铛跟着响了一串。林小宇又拿起皮手铐把她两只手腕铐在身前,链条留了大概一尺长的活动量,够她撑地爬行,但站直了手够不到脸。脚镣是两环中间连着一根短链,迈步只能迈半步。
“行了。”林小宇牵起铁链的另一头,往后拽了拽,沈绯脖子被带得往前一倾,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林小宇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又有点紧张,好像他自己也没完全习惯这种场面,“狗盆叼上,过来。”
沈绯弯下腰用牙咬住狗盆边沿,盆里有水有抹布,她得用嘴唇和牙齿配合着才能端平。爬了两步水晃出来一些,顺着盆沿滴在地板上。林小宇没管,牵着链子走到客厅中间,用脚尖点了点地板。
“从这儿开始擦。擦到墙根,再擦回来。”
沈绯松开狗盆,把抹布从水里捞出来拧了个半干,跪趴在地上开始擦。手腕铐着,她只能用两只手肘撑着往前挪,抹布按在地上一推一拉,膝盖在地上磨得发红。林小宇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她的小腿。
“屁股撅这么高干什么?擦地还是勾引人?”
沈绯的腰确实塌着,包臀裙本来就短,跪趴的姿势让裙摆缩到腰窝,丝袜包着的大腿和臀部完全露在外面。她咬着嘴唇没接话,把抹布往前推了一截。
“说话。”林小宇又踢了一下,这次力道重了点,“我让你擦地,没让你摆姿势。你是不是习惯在男人面前撅屁股?”
“我没有。”沈绯的声音闷在地板和胳膊之间。
“那你把屁股收回去。”
沈绯试着把腰往下压,可手腕被铐着,膝盖又跪着,这个姿势怎么调整都还是撅着。林小宇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蹲下来,从茶几上拿起一个硅胶塞子,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猜这个干什么用的?”
沈绯看了一眼,又别开视线:“小宇,擦地就擦地——”
“我问你话呢。”林小宇把塞子在她后腰上蹭了蹭,“你猜它干什么用的?”
“……塞后面的。”
“塞哪?”林小宇不放过她。
“塞……肛门。”
“谁肛门?”
沈绯闭了一下眼。铃铛在她下巴底下响了一声。“我肛门。”
“你肛门怎么了?”林小宇把塞子按在她后腰上,没往里推,就那么抵着,“说清楚。”
“我肛门……用来塞东西的。”沈绯的耳朵烧得厉害,声音越说越低。
“大点声。塞什么东西?塞给谁看?”
沈绯攥紧了手里的抹布,水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地板上。“塞给……主人看。我肛门用来给主人塞东西的。”
林小宇满意了,把塞子往她后腰的裙腰里一别,站起来用脚尖点了点面前的地板:“接着擦。擦到那头,然后爬回来。”
沈绯继续擦。抹布在地板上蹭出细碎的水声,膝盖磨得发烫。她擦到电视柜底下的时候林小宇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拿着那个电极贴片,蹲下来贴在她大腿内侧,左右各一片,用医用胶带固定好。电线从他手里的遥控器延伸出来,他按了一下,沈绯大腿肌肉猛地一抽,整个人往前一趴,狗盆被胳膊肘撞翻,半盆水全洒在地板上。
“哎呀。”林小宇看着满地的水,语气里一点惊讶都没有,“洒了。你说怎么办?”
沈绯跪在水里,大腿还在突突地跳。她看着漫开的水渍淌到茶几腿和沙发底下,咬了咬下唇:“我擦干净。”
“你刚才擦过的地方又脏了。”林小宇蹲下来,把遥控器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擦个地都擦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林小宇打断她,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你就是想让我看着你在地上爬,看你这副骚样子。你以前在别的男人面前也这样吧?撅着屁股擦地,让人在后面看着你?”
“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林小宇站起来,绕到她身后,用脚尖把她裙摆往上挑了挑,“裙子穿这么短,丝袜破了个洞,你出门给人送外卖的时候也这么穿?嗯?你那些男客户看见你这样,没少占你便宜吧?”
沈绯跪在水里,水渗进丝袜贴在膝盖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林小宇的话像小石子一颗一颗砸在她后背上,不重,但每一颗都砸在同一个地方。她想起万事屋刚开业那几天,确实有男客户借着谈委托的事多看她两眼,递名片的时候手指蹭她手背,她当没感觉到。那时候她只觉得烦,现在被林小宇这么一说,那些细枝末节全被翻出来重新标了价。
“说话。”林小宇又按了一下遥控器,这次只按了半秒,沈绯腰一软差点脸朝下栽进水里。
“有……有男客户……”她撑着手肘稳住身体,“看我的时候眼神不太对。”
“眼神不对你就让人看?”林小宇的声音又高了一点,“你不会躲?不会骂回去?你就那么贱,让人看两眼就美得不行?”
“我没美——”
“那你为什么不躲?”林小宇蹲下来,脸凑到她旁边,呼出来的气打在她耳廓上,“你就是喜欢被人看。你穿成这样开门做生意,不就是让人看的吗?你那些委托,有几个是正经事?找猫找狗用得着穿露腰背心?你就是拿这个招揽生意。”
沈绯张了张嘴,想反驳说找猫的委托人根本没注意她穿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林小宇现在要的不是解释,他要的是她认。认了这事才能过去。
“我……我以后注意。”
“注意什么?”
“注意穿着。不穿这么短。”
“还有呢?”
“不让人盯着看。”
“人家盯着看你怎么办?”
“我……躲开。”
“躲不开呢?”
沈绯顿了一下。林小宇把遥控器贴在她大腿上,没按,就那么贴着。“躲不开呢?”他又问了一遍。
“躲不开……就骂回去。”
“骂什么?”
沈绯闭了闭眼:“骂他不要脸。”
“行。”林小宇把遥控器拿开,站起来,“接着擦。这回再洒水,你就把塞子塞上擦。”
沈绯把抹布重新捞起来拧干,从洒水的地方重新开始擦。这次她擦得格外小心,手肘撑着往前挪一步,抹布推一截,再挪一步。林小宇跟在她后面走,铁链拖在地板上哗啦哗啦响,铃铛随着她爬行的节奏叮叮当当地晃。他时不时用脚尖点一下她没擦到的地方,她就得退回去重新蹭一遍。
擦到沙发旁边的时候林小宇忽然叫停。他从茶几上拿起那个口枷,蹲下来掰开沈绯的嘴,把口枷的圆环卡在她牙齿后面,皮带绕到脑后扣紧。沈绯的嘴被撑开,口水很快积在环口边缘,亮晶晶地往下滴。
“含着。”林小宇把狗盆端起来,往盆里又加了点水,端到她下巴底下,“滴进去。滴够半盆你才能吐。”
沈绯含着口枷跪在地上,口水一滴一滴落在狗盆里,半天才积了个盆底。林小宇坐在沙发上看她,手里翻着那本小册子,翻到某一页就停下来,照着上面的字念:“用口枷限制说话能力,配合狗盆饮水,强化动物化认知。”他念完抬头看了沈绯一眼,“你这册子写得还挺细。你自己写的?”
沈绯没法说话,只能点头。口水又滴了一串。
“你写这个的时候想什么呢?”林小宇把册子举起来,“想让人这么对你?还是你想这么对别人?”
沈绯用舌头顶着口枷环,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林小宇没听清,把册子往沙发上一扔:“算了,反正你现在是让我这么对你。你写的这些,一样一样来。”
口水积到小半盆的时候林小宇把口枷解了。沈绯的下巴和脖子湿了一片,她用胳膊蹭了蹭,林小宇把狗盆端起来递到她嘴边:“喝了。”
沈绯看着盆里的口水,犹豫了一瞬。
“嫌弃?”林小宇把盆往前送了送,“你自己嘴里出来的东西你嫌弃?你亲男人的时候怎么不嫌弃?喝。”
沈绯低下头,就着林小宇的手把盆里的水喝了。味道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温水,但她喝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刚才口水滴进去的画面,胃里一阵翻搅。林小宇等她喝完把盆往地上一放,用脚推到墙角。
“继续擦。擦完这遍还有第二遍。”
“第二遍?”
“第一遍是擦地。”林小宇重新坐回沙发,翘起二郎腿,脚上还穿着校服配套的黑皮鞋,鞋尖对着沈绯的方向一点一点,“第二遍擦完了,你把今天犯的错说一遍。说清楚了今天就算完。”
沈绯把第一遍擦完的时候膝盖已经磨得没知觉了。她把抹布拧干放回狗盆里,跪直了等林小宇检查。林小宇从沙发上下来,光着脚在地板上走了一圈,脚底板蹭了蹭几个边角,没蹭到灰,才点了点头。
“行。第二遍开始之前,先把今天犯的错说了。”
“洒了水。”
“还有呢?”
“擦地的时候……姿势不对。”
“什么姿势不对?”
“屁股撅太高。”
“撅太高怎么了?”
“像……勾引人。”
“你本来就是在勾引人。”林小宇打断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擦地的时候故意把裙子往上缩,让我看你大腿。你丝袜破了个洞,露着肉,不就是想让我看?”
沈绯的嘴唇动了动。那洞是昨晚他拽破的,裙子也是他让穿的,但她没说。她只是点头。
“还有呢?”林小宇又问。
“还有……以前开万事屋的时候,穿得太短,让男客户看了。”
“看了你怎么办?”
“躲开。躲不开就骂。”
“骂完呢?”
“骂完……回来跟主人说。”
林小宇愣了一下,这显然不在他预先设计的问答里。他抿了抿嘴,把这个答案咽下去了,接着问:“还有呢?”
“还有……”沈绯想了想,“早上煎蛋的时候火开太大,差点糊了。”
“这算什么错?我说的是你犯的贱。”
“我犯的贱……”沈绯跪在地上,手腕上的铐子硌着膝盖,她慢慢地说,“我犯的贱是……假装体面。在万事屋端着架子,其实什么委托都接,什么钱都挣。穿得正经,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底下穿的是破丝袜。”
“破丝袜怎么了?”
“破丝袜就是让人看的。”沈绯的声音低下去,“让人看见我露着肉,知道我底下没什么好东西。”
林小宇的呼吸重了一点。他站在沈绯面前,校服裤子的裆部鼓了一小块。沈绯看见了,没抬头。林小宇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脸涨红了,往后退了一步。
“你看什么看?”
“没看。”
“你看了。”林小宇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茶几边沿,“你他妈……你故意说这些话让我……你贱不贱?”
“贱。”沈绯说。
林小宇噎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沈绯会这么干脆地认。他站在茶几前面,手攥着校服下摆绞了两圈,裤裆那块的鼓包还没消下去。沈绯跪在原地没动,膝盖压着抹布,水从抹布边沿渗出来洇湿了地板。
“你……”林小宇憋了半天,“你去把水盆端过来。爬过去。”
沈绯爬过去把狗盆叼回来放在林小宇脚边。林小宇低头看着盆里的水,忽然抬脚把盆踢翻了,水泼了一地,漫过沈绯的膝盖和手腕。
“擦。”他说,声音有点发抖,“用身体擦。不许用抹布。”
沈绯趴下去,用胸口和胳膊肘压着地面蹭水。毛线背心很快湿透了贴在身上,包臀裙吸水之后沉甸甸地往下坠。她蹭到林小宇脚边的时候小孩把脚挪开了,她又蹭回来,用肩膀和侧脸贴着地板把水往墙角推。林小宇站在旁边看着,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裆部的鼓包慢慢消下去了。
“行了。”他等地板蹭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起来。”
沈绯跪直了。湿衣服贴在身上,头发也散了几缕粘在脸上。林小宇从茶几上拿起那个硅胶塞子,又拿了小半管润滑剂。
“转过去。”
沈绯转过身跪好,把裙摆撩到腰上。林小宇在她身后蹲下来,凉丝丝的润滑剂挤在指头上,往她后面抹。塞子推进去的时候她闷哼了一声,异物感让她肠子绞了一下。塞子末端的底座卡在外面,林小宇用手指弹了一下,沈绯整个人往前一耸。
“夹好了。掉出来一次,加塞一个。”
沈绯夹着塞子把第二遍地擦完了。这回林小宇没再折腾她,坐在沙发上翻册子,偶尔抬头看一眼。沈绯擦到他脚边的时候他抬了抬脚,让她把沙发底下也蹭了一遍。擦完最后一块地板,沈绯跪在墙角把抹布放回狗盆里,林小宇走过来解了她脖子上的项圈和手腕上的铐子,脚镣也开了。
“去洗个澡。”他说,“洗完到储物间去。今天剩下的时间你待那儿。”
“储物间?”
“嗯。”林小宇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纸箱里,背对着她,“你就在里头待着。门我不锁,但你不许出来。水我给你放门口,中午饭也在门口。你出来一次,晚上加一轮。”
沈绯揉了揉手腕上的红印。储物间不到四平米,除了那张气垫床就是一个旧书架和几个纸箱,连窗户都没有,关了门就是黑的。
“小宇——”
“你答应过的。”林小宇回过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还是红的,“你说听话。”
沈绯看着他的脸。小孩站在客厅中间,校服皱巴巴的,头发也乱着,脚上还穿着出门的皮鞋,鞋尖上沾了擦地溅出来的水渍。他抿着嘴等她回答,手指头在纸箱边沿上来回抠。
“我听话。”沈绯说。
林小宇的嘴角动了动,很快又压下去了。他抱着纸箱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回头看了她一眼:“洗完澡把头发擦干。储物间没暖气。”
沈绯站在客厅里,湿衣服贴着皮肤,后面还夹着塞子。她低头看了看地板,擦得确实干净,光脚踩上去涩涩的,一点灰都没有。狗盆搁在墙角,盆底“乖儿子”三个字朝上,被水泡得锃亮。
她上楼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一件旧T恤和运动短裤,都是林小宇从他自己衣柜里翻出来扔给她的,T恤胸口印着个卡通恐龙,短裤松紧带有点松。她把头发擦到半干,推开储物间的门进去。气垫床上的薄毯还在,水碗旁边多了半瓶矿泉水和一包苏打饼干。门在她身后虚掩上,走廊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细线。
沈绯坐在气垫床上,膝盖和手肘的酸疼一起涌上来。她把塞子取出来用湿巾擦了擦放在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储物间的天花板是斜的,靠门那侧高,靠里那侧低,角落里挂着蜘蛛网。楼上传来林小宇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床板吱呀响了一下,大概是坐下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一下,站起来了。脚步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了。又走回去。
沈绯听着头顶的动静,忽然想笑。小孩大概在犹豫要不要下来看看她。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薄毯里,毯子上有洗衣液的味儿,还有一点小孩身上那种汗津津的奶腥气。
走廊那头传来开门声,脚步声顺着楼梯下来,经过储物间门口的时候慢了一下。沈绯没动。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两秒,又往前走了几步进了厨房,冰箱门开了又关上,然后脚步折回来,经过门口的时候又慢了一下,这回没停,直接上楼了。
沈绯把脸从毯子里抬起来,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下午三点多林小宇出门上学之前往门缝底下塞了张纸条。沈绯捡起来看,上面用铅笔写着:晚上六点回来。你把册子第三页到第七页背了。我回来抽查。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潦草,像是犹豫了半天才加上去的:饼干吃完了吗。
沈绯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那行小字,又翻回去看正面。她摸了摸脖子,项圈勒出来的红印已经消了,但手指头蹭上去的时候皮肤还记得那个位置。
她把纸条折好压在气垫床枕头底下,拿起那本册子翻到第三页。林小宇用铅笔在页脚画了个对勾,旁边写着“已试”。第四页是打叉的,第五页画了半勾。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铅笔印,把册子举到门缝透进来的光底下,一页一页地背。
六点差十分的时候楼上传来开门声,脚步咚咚咚地顺着楼梯下来,在储物间门口停住了。沈绯把册子合上放在膝盖上,跪坐好。
门推开了。林小宇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校服领口歪着,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盒饭。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看了看沈绯又看了看气垫床上的水碗和饼干袋,饼干吃了半包。
“背了吗?”
“背了。”
“第五页。”
沈绯背了一遍。林小宇站在门口听完,点了点头,把塑料袋递进来:“吃饭。吃完今天就算了。”
沈绯接过塑料袋,林小宇转身要走,走到楼梯口又折回来,手插在口袋里,脚尖蹭了蹭走廊地板。
“那个……明天还继续吗?”
沈绯抬头看他。小孩站在走廊里,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脸上有点红,不知道是跑回来的还是不好意思。
“你说继续就继续。”沈绯说。
林小宇抿着嘴想了一会儿。“那继续。”他说完转身就跑上楼了,拖鞋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响,跑到一半又停下来,扒着楼梯扶手探出半个脑袋,“你晚上别开灯。储物间没窗户,开灯外面看得见。”
“行。”
脑袋缩回去了,拖鞋声又响起来,这回一直响到楼上房间,门关上了。
沈绯坐在储物间地板上打开盒饭,红烧肉和炒青菜,米饭上浇了肉汤。她吃了一口,听着楼上林小宇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偶尔踢到什么东西骂一句小声的脏话。她嚼着饭把册子翻到第五页,页脚那个半勾旁边,小孩用铅笔补了一行小字:明天试完。
她把盒饭盖子盖上,靠在书架边上,忽然觉得膝盖和手肘也没那么疼了。门缝底下那条光带里走过一双拖鞋,停在门口,又走过去了。
更深的屈服与忏悔
第六天早上沈绯是被冻醒的。储物间没窗户,冷气从门缝底下钻进来,贴着水泥地铺开一层薄薄的凉。她蜷在气垫床上,膝盖和手肘的旧伤还没好利索,夜里翻身压到了,这会儿一弯胳膊就扯着疼。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盯着门缝底下那条灰白色的光带看了一会儿,听见楼上拖鞋啪嗒啪嗒响了两趟,然后是林小宇含含糊糊骂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找不着校服裤子了。
沈绯坐起来把头发重新扎紧,跪坐好,把册子翻到第五页。页脚那个半勾旁边“明天试完”四个铅笔字被蹭得有点模糊了,她伸手用拇指抹了一下,把那道印子抹得更花。水碗里剩下的水她喝了两口,饼干袋子系好放在书架底下。
门推开的时候林小宇还没完全醒透,眼皮肿着,头发翘起来一撮,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另一根拖在地上。他站在门口看了沈绯一眼,没说话,把塑料袋搁在门边,转身走了。沈绯听见他上楼的声音比平时慢,中间还停了一会儿,大概是在楼梯上发了个呆。
中午他没回来。沈绯把盒饭留到一点多才吃,米饭有点硬了,肉汤凝在饭粒上结成一层浅褐色的膜。她把册子又背了一遍,从第一页到第五页,背到第五页最后一行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比平时重,鞋底拖在地上蹭着走。林小宇推开门,书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靠上门框,眼睛底下青了一圈,嘴唇抿成一条线。
“今天在学校有人问我了。”他说,声音闷闷的,眼睛不看她,看储物间角落那摞纸箱子。
“问你什么?”
“问我家长会那个女的是谁。”林小宇用脚尖踢了踢门框底下的漆皮,“我说是我妈。他们不信。说我妈从来不来开家长会,怎么突然来了。”
沈绯没接话。林小宇又踢了一脚门框,漆皮掉了一小片下来,他弯腰捡起来捏在手里搓成碎末。
“我就说,我妈改好了,不行啊。”他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脸上是硬的,“他们笑。说我妈是改好了还是换人了。”
沈绯看着他攥着漆皮碎末的手指头,指节发白,指甲缝里还有昨天写作业蹭的铅笔灰。她开口想说点什么,林小宇突然把手里碎末往地上一摔,冲过来一把揪住她头发把她从气垫床上扯下来。沈绯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倒抽一口气,但没出声,顺着他的力气跪直了。
“你笑什么?”林小宇声音劈了,手还揪着她头发不松。
“我没笑。”
“你刚才嘴角动了。”
“我嘴干,抿了一下。”
林小宇盯着她看了几秒,手上松了劲,但没放开,改成攥着她后脑勺的头发把她脑袋往后扯。沈绯被迫仰起脸,脖子拉成一条直线,喉结那块皮肤绷得薄薄的。林小宇另一只手伸进书包里掏,掏了半天掏出一卷麻绳和一根黑色的鞭子,鞭柄上缠着胶带,是上次那根。
“今天我要绑你。”他说,语气比之前硬,但尾音还是有点抖,“绑紧。你跑不了的那种。”
沈绯仰着脸看他,小孩的下巴绷着,嘴角往下压,眼睛里头除了那股狠劲还有别的东西,像是怕她说不。她把两只手背到身后,手腕并拢。
“绑吧。”
林小宇让她跪到气垫床上去,把麻绳从她手腕开始缠,一圈一圈绕到小臂中段,绕了四五圈才打结,勒得她胳膊上的肉从绳缝里挤出来。他又从书包里掏出一根更长的绳子,从她胸口绕过去,在胳膊肘那儿交叉绑了一道,把她两条胳膊固定在身侧,绳结打在背后。沈绯试着动了动肩膀,胳膊肘被绑得死死的,只能小幅度晃。
“腿。”林小宇拿鞭子指了指她膝盖。
沈绯把两条腿并拢跪好。林小宇蹲下来把她脚踝绑在一起,绳子绕过脚腕两圈,把两只脚捆得并排放着,然后从脚踝往小腿上绕,绕到膝盖下面打结。沈绯整个人跪在气垫床上,从膝盖往下绑成一整条,从胳膊肘往背后绑成一整块,只剩腰和脖子能活动。
“吊起来。”林小宇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这话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他舔了舔嘴唇,从书包里翻出那根带挂钩的绳子,踩着椅子把挂钩挂到天花板通风管道的铁架子上,绳子垂下来,钩子正好悬在沈绯头顶上方。
他跳下椅子,把沈绯胸口那道绳子的交叉点挂到钩子上,摇着椅子把绳子往上收。沈绯膝盖离开气垫床面的时候,全身的重量都坠到胸口那几道绳子上,肺里的气被勒出去半口,她张着嘴吸了两下才吸满。脚尖离床面还有一掌宽,整个人悬在半空,随着绳子的晃动轻轻转。
林小宇往后退了两步,歪着头看她。沈绯悬在那儿,头发从肩膀滑下去垂着,露腰背心被绳子勒得往上卷,露出一截腰腹,上面还有前几天没消的旧印子。他攥着鞭子柄,指头在胶带上蹭了蹭。
“报数。”
“一。”
鞭子抽在她大腿外侧,啪的一声脆响,沈绯整个人往旁边荡了半圈,又被绳子拽回来。大腿上浮起一道粉红的棱子,她咬着下唇等疼劲过去。
“二。”林小宇自己数了,鞭子又抽下来,这回抽在另一条腿的同一位置。
“我报数。”沈绯喘着说,“你让我报数的。”
林小宇顿了一下。“那你报。”
“二。”
第三鞭抽在她腰侧,绳子勒得紧,那地方皮肉薄,鞭梢扫过去立刻肿起一条。沈绯腰往反方向拧了一下,悬在空中扭了半圈,脚踝绑在一起没法分开,整个人像个钟摆似的晃。
“三。”她声音还稳,但喘得比刚才急了。
第四鞭、第五鞭抽在她后背,她看不见落点,只能凭疼的位置猜。林小宇抽得没什么章法,东一下西一下,力道也忽轻忽重,有时候鞭梢只扫过皮肤留一道红印,有时候整根鞭子拍上去,闷闷地响一声。沈绯数到第八下的时候开始主动报理由。
“八,我不该在小孩面前嘴硬。”
林小宇鞭子停在半空。“谁让你说这个的?”
“你让我报数。我报数,也报我该挨的理由。”
林小宇抿着嘴想了一会儿,鞭子放下来垂在腿边。“那你继续说。”
“九,我不该假装他妈去开家长会,结果让他在同学面前丢脸。”沈绯悬在空中喘着气说,胸口被绳子勒得说话断断续续,“十,我不该光嘴上说改好了,实际什么都没做。”
林小宇的鞭子抽下来,抽在她屁股上,隔着短裙布料声音发闷。沈绯整个人往上弹了一下,绳钩嘎吱响了一声。
“十一,我不配当妈。”她自己接上了,声音低下去,“连当都当不像。”
林小宇攥着鞭子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他走到沈绯侧面,拿鞭柄把她下巴挑起来。“你说你不配当妈,那你配当什么?”
沈绯看着他。小孩眼睛里那层硬壳裂了条缝,底下是红的,湿的,被他使劲眨了两下眨回去。
“说话。”他把鞭柄往她下巴上顶了顶。
“配挨打。”沈绯说。
“还有呢?”
“配被你管教。”
林小宇把鞭子扔到气垫床上,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是半盒红蜡烛和几根缝衣针。他把蜡烛掰成两截,拿打火机点上,蜡油开始往铁盒盖子里滴。沈绯看着那截蜡烛越烧越短,蜡油在盖子里积了一小汪,红得发暗。
“我今天要试第六页。”林小宇端着铁盒走过来,“册子上画了。滴蜡,还有针。”
沈绯把册子第六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页画的是胸和腿根的位置,旁边有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小字:烫完再扎。
“试吧。”她说。
林小宇把铁盒放在气垫床上,拿蜡烛往沈绯胸口凑。沈绯悬着,胸口被绳子勒得往前挺,背心领口松,他伸手把领口往下拽了拽,露出左边胸口上半截。蜡油滴下来的时候沈绯嘶了一声,那滴蜡油落在锁骨下方,烫得她整个肩膀缩了一下,但绳子绑着缩不到哪去,蜡油在皮肤上凝成一颗小红珠子。
第二滴落在乳沟上方,第三滴落在右边胸口。林小宇滴得慢,每滴之前把蜡烛举高一点,让蜡油在半空凉一凉,落在皮肤上没那么烫,但还是灼得沈绯一下一下抽气。蜡油顺着胸口的弧度往下淌,在皮肤上拉出细红线,凝住了变成不规则的硬片。
“烫不烫?”林小宇问。
“烫。”
“该不该烫?”
“该。”
他把蜡烛放下,拿起一根缝衣针。针是普通缝衣服的针,细长,针尖在光底下闪了一下。林小宇捏着针蹲下来,对着沈绯大腿内侧那一片红痕看了半天,选了一处没被鞭子抽过的地方。
“这儿。”他说,针尖抵上去。
沈绯低头看着针尖压进皮肤,一开始只是一个小凹坑,然后针尖刺破表皮,一小颗血珠冒出来。疼是那种尖锐的、集中的疼,跟鞭子的钝痛和蜡油的灼痛都不一样,像有人拿指甲尖掐着那一小点肉往上提。她吸了口气,膝盖不自觉地想并拢,但脚踝绑着,只能大腿内侧的肌肉绷紧。
“报数。”
“十二。”
第二针刺在另一条腿的对称位置。第三针扎在左边乳晕边上,沈绯整个人往上蹿了一下,绳子绷紧又弹回来。第四针扎在右边乳晕外侧。林小宇扎完一针停一会儿,看看沈绯的反应再扎下一针,像是在做实验。沈绯的呼吸越来越碎,胸口起伏得厉害,蜡油凝成的硬片随着呼吸裂开几道纹。
“说。”林小宇拔掉第五根针,针眼上冒出一颗血珠,他用指头抹掉了,“说你是什么。”
沈绯喘着气,脑子里转得飞快。她知道他想听什么,前几天的经验告诉她,这时候顺着他说比顶着来好过。但她开口的时候还是顿了一下,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我是……”她舔了舔嘴唇,“我是个不合格的妈。”
“不合格的妈该怎么样?”
“该被儿子管教。”
林小宇拿针尖在她大腿上划了一下,没扎进去,只是划出一道白印子。“还有呢?你光不合格?你干的事呢?”
沈绯闭了闭眼。气垫床的塑料味、蜡油的焦味、小孩身上校服的洗衣粉味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她听见自己说:“我下贱。”
“下贱怎么样?”
“下贱就该挨打。”
“还有呢?”林小宇声音拔高了一点,针尖又划了一道,“你装我妈的时候不是挺能说吗?家长会上跟老师说话那个劲呢?你那时候怎么不觉得下贱?”
“我那时候不知道。”沈绯声音低下去,“我那时候以为装装样子就行了。我不知道……不知道你受的是什么。”
林小宇的针尖停在她大腿上,没动。过了几秒他问:“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恨她。”沈绯抬起眼看他,小孩蹲在她腿边,针捏在手里,脸上那层凶劲底下是空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知道你恨她不管你,恨她让别人来开家长会,恨她夜里出去白天睡觉,恨她喝醉了让陌生男人送回来。”
林小宇攥着针的手抖了一下。“谁让你说这些的?”
“你让我说的。”
“我没让你说这些!”他站起来,针往地上一摔,声音突然高了,“我让你说你下贱!说你淫荡!说你欠操!你扯我妈干什么!”
沈绯看着他,小孩站在那儿胸口起伏得比她还厉害,眼圈红透了,嘴唇抖着,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她忽然明白了,他要听的不是道理,也不是分析,他要听她把自己踩进泥里,踩得比他对生母的恨还低,低到他能俯视她、践踏她、把那些年攒下来的所有委屈和难堪都倒在她身上。
“我下贱。”沈绯开口,声音稳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我淫荡。我穿着露腰背心包臀裙在万事屋里晃,让来领鸡蛋的老头子盯着我腰看。我欠操。我跪在这儿让你绑着打,打完了还硬了。你妈夜里出门好歹是去挣钱,我连钱都不挣,我就乐意跪着让你抽。”
林小宇的拳头松了松。
“你抽我,我腿根湿了。”沈绯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平,像在念一段背熟的课文,“你扎我,我乳头硬了。你骂我,我下面流水。我不是合格的妈,我是条发情的母狗,你拿鞭子抽我我才老实。你妈好歹还知道出门,我连门都不用出,你把我拴储物间里我就自己流水。”
林小宇盯着她看了很久。储物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上水管里咕噜咕噜的流水声。然后他走过来,伸手扇了沈绯一个耳光。不重,但脆,沈绯脸偏到一边,嘴角磕在绳子上。
“你连当母狗都不配。”他说,声音哑着,“母狗还知道看家。你就会跪着挨操。”
“对。”沈绯把脸转回来,“我不配。”
“你连我妈都不如。”林小宇又扇了一下,这回重了点,沈绯耳朵里嗡了一声,“我妈好歹生了我。你算什么?你是我花钱雇的。我拿零花钱雇的。你连我妈都不如。”
“我不如。”沈绯说,嘴里有铁锈味,大概是嘴角磕破了,“我不如你妈。你妈生了你,我连生都没生,我就拿钱办事,办得还不好,让你在学校丢人。”
林小宇的巴掌停在半空,没落下来。他站在那儿喘了几口气,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两下,没出声。沈绯悬在绳子上看着他,小孩蜷成一团蹲在地上,校服裤子膝盖那块磨得发白,后颈露出一小截,细得能看见骨头。
“你妈不要你,是她瞎。”沈绯说。
林小宇没抬头,闷闷地说:“你闭嘴。”
“我闭嘴。”沈绯闭上嘴。
过了大概一分钟,林小宇抬起头来,脸上没泪,但鼻尖红着。他站起来走到沈绯面前,伸手把她嘴角的血丝抹掉,动作比刚才轻得多。
“还没完。”他说。
“没完。”
“你刚才说的那些,再说一遍。我让你停你再停。”
“行。”
林小宇把鞭子捡起来,又点了半截新蜡烛。这回他滴蜡滴得慢,一边滴一边听沈绯说。沈绯说一句他滴一滴,蜡油落在胸口、小腹、大腿根,烫得她说话断断续续,但没停。她说自己下贱,说自己在万事屋里接委托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被人捆起来抽,说晚上一个人睡气垫床的时候手伸到下面去摸,说挨完打跪着吃盒饭比坐桌子上吃香。她说自己是条发情的母狗,说儿子主人抽得对,说抽完了还想要。
林小宇听到“儿子主人”四个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蜡油滴歪了,落在沈绯大腿外侧。他清了清嗓子:“谁让你叫主人的?”
“我自己想叫的。”沈绯说,“你抽我,你就是我主人。”
“我没让你叫。”
“那我收回。”
“别收。”林小宇声音低下去,鞭子垂在腿边,“叫都叫了。”
沈绯看着他,小孩别过脸去,耳朵尖红着。她把额头抵在绳子上蹭了蹭汗,说:“主人,还有几鞭?”
林小宇转回来,抿着嘴数了数沈绯身上的新印子。“还差……十七鞭。你数着。”
“十七。”
鞭子抽下来,沈绯数一声,报一句自己该挨的理由。数到二十五的时候她嗓子哑了,数到三十的时候她开始哭,眼泪顺着下巴滴到胸口蜡油上,蜡油凝成的硬片被眼泪泡得发白。林小宇抽到后面力道明显收了,鞭梢落在身上只是红印,但沈绯还是数,还是说,说到后来词都乱了,把“我不该嘴硬”和“我欠操”混在一块说,说完了自己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听。
林小宇把鞭子扔了。“行了。”
沈绯还在说:“……我不该让领鸡蛋的大爷盯着我腰看,我该把背心撩起来让他看……”
“我说行了!”林小宇喊了一声。
沈绯停下来,喘着气看他。小孩站在气垫床边上,手里什么都没拿,两只手垂着,脸上那层凶劲彻底没了,剩下一张小孩的脸,眼睛红红的,嘴角往下撇着,像要哭又使劲憋着。
“你哭什么?”他问。
“疼。”沈绯说。
“骗人。你刚才笑来着。”
“疼笑了。”
林小宇走过来,踩着椅子把绳子往下放。沈绯膝盖落到气垫床上,整个人软下来,胳膊还被绑着,脸朝下趴着。林小宇蹲在旁边给她解脚踝上的绳子,解了半天解不开那个死结,急得拿牙咬。绳子松开的时候沈绯脚腕上两道深红的勒痕,皮都磨破了,她蜷着腿缓了一会儿。
“手。”林小宇说。
沈绯把背过去的手往他那边送了送。林小宇把她胳膊上的绳子一圈一圈解下来,解到最里面那圈的时候绳子被汗浸透了,贴着皮肤不好扯,他拿指甲一点一点抠。沈绯胳膊上全是绳印子,横一道竖一道,像被什么东西在身上画了张网。
绳子全解开之后沈绯趴着没动。林小宇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臂宽。储物间里安静下来,楼上水管不响了,走廊里也没声音。
“你今天说的那些……”林小宇开口,又停住。
“哪些?”
“就是那些。下贱什么的。”他抠着气垫床的塑料面,“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我逼你说的?”
沈绯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小孩低着头,后脑勺对着她,头发翘着那撮还没压下去。
“一半一半。”她说,“你让我说,我才说得出口。但话是我自己编的。你让我报数,我报着报着就自己往下接了。”
林小宇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真觉得你下贱?”
“不觉得。”沈绯说,“但你觉得我下贱,我就下贱给你看。你让我当母狗,我就当母狗。你让我不如你妈,我就不如你妈。”
“为什么?”
沈绯看着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铁架子还在那儿吊着,挂钩空着晃来晃去。“因为你妈欠你的债,总得有人还。她跑了,我接了这单委托,我就得还。你恨她恨了这么多年,总得有个地方倒。倒我身上比倒你自己身上强。”
林小宇把脸埋进胳膊弯里,闷声说:“我没恨她。”
“那你今天在学校跟人吵什么?”
“他们笑我。”
“笑你什么?”
“笑我妈是假的。”林小宇抬起头,眼圈又红了,“他们说你长得跟电视上的人似的,我妈不可能长这样。说你肯定是花钱雇的。我说不是。他们就笑。我就跟他们打了一架。”
沈绯这才注意到他校服袖口蹭了一块灰,手背上还有一道抓痕,刚才光顾着挨打没细看。
“打赢了?”
“没。”林小宇瘪了瘪嘴,“他们人多。”
沈绯笑了一声,嘴角扯着伤口疼,嘶了一下。林小宇看了她一眼,也跟着笑了一下,很快收住了。
“明天还继续吗?”他问,跟昨天问的一模一样。
“你说继续就继续。”
林小宇想了一会儿。“那继续。不过明天不绑这么紧了。你胳膊都勒紫了。”
“行。”
他站起来把书包收拾了,鞭子卷好塞回去,蜡烛和针收进铁盒。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创可贴放在气垫床上。“嘴角贴一下。别让老师看见。”
“你老师看见你手背上的抓痕怎么办?”
林小宇低头看了看手背,把袖子往下拽了拽。“就说猫抓的。”
“你家没猫。”
“那就说狗抓的。”
“你家也没狗。”
林小宇瞪了她一眼,沈绯闭上嘴。他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那个……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别跟别人说。”
“我跟谁说去?我连门都出不了。”
“也是。”他缩回脑袋,拖鞋啪嗒啪嗒上楼了。
沈绯躺在气垫床上听着他上楼、开门、关门。过了一会儿楼上传来翻书包的声音,然后是铅笔在纸上划拉的动静,划拉一阵停一阵,大概是在写作业。她翻了个身趴着,把创可贴撕开贴在嘴角,胶布粘在破口上有点刺。
她伸手把册子够过来翻到第六页。页脚那个半勾旁边,林小宇今天用圆珠笔补了一行字:已试完。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像是后来又加上的:明天第七页。
沈绯把册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下巴搁在胳膊上。胳膊上的绳印子火辣辣地疼,胸口蜡油凝成的硬片还粘在皮肤上,她拿指甲一点一点抠,抠下来一小片放在手心里看。红色的,半透明,边缘不规则,像一小块碎掉的糖片。
楼上铅笔声停了。林小宇在楼上喊了一声:“水碗里还有水吗?”
“有半碗。”
“那你喝了。明天我给你带瓶矿泉水。”
拖鞋声又响了两下,然后彻底安静了。沈绯把蜡片扔进垃圾桶,端起水碗喝了两口,靠在书架边上。嘴角的创可贴被水沾湿了边角,她按了按,听见楼上传来很轻的一声叹气,隔着一层楼板闷闷的,听不出是小孩的还是这栋老房子自己发出来的。
重口味终局调教
第七天的早晨来得比前六天都沉。
沈绯是被楼上的闹钟吵醒的,六点四十,林小宇上学起床的时间。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手腕,昨晚松了绑,但绳印子过了一夜反而更显,紫红色的两道箍在小臂中段,碰一下又麻又胀。她撑着气垫床坐起来,后背的蜡油昨晚抠了大半,还剩几片贴在肩胛骨缝里,被体温捂软了,黏糊糊地蹭在背心上。
楼上传来刷牙的水声,书包拉链拉开又合上的声音,拖鞋从卧室走到厨房,停了一下,又走回来。过了大概十分钟,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比平时慢,也比平时重,每一级都踩得很实。
林小宇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沈绯注意到他校服袖口往下拽了又拽,手背上的抓痕被遮得严严实实。书包鼓鼓囊囊的,比平时多塞了不少东西。
“今天第七页。”他把书包放在地上,蹲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掏东西的动作很慢,先是一卷新绳子,比之前那根棉绳粗,也长,深灰色的尼龙绳,两头用胶带缠了防止散股;然后是那本册子,翻到第七页折了角;最后从书包最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他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气垫床旁边的地板上。
沈绯坐在床上看着他摆。一个矿泉水瓶,瓶盖扎了个眼,里面灌了大半瓶水;一条干毛巾;一个透明的小塑料管,一头连着个红色的挤压球,像是冲洗球那种东西;还有两节电池和一小捆电线,电线两头剥了皮,露出铜丝,中间缠着绝缘胶布,做工粗糙但看得出花了心思。
“你做的?”沈绯问。
“嗯。昨晚上做的。”林小宇把电线递给她看,“电池是旧的,遥控车拆的,电不死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汇报作业。
沈绯接过来看了看,铜丝裸露的部分缠了胶布只留出尖头,接上电池能通电,但电流很小,最多麻一下。她把电线放下,看着他把册子翻开立在矿泉水瓶旁边。
第七页的图比前几页都复杂。左上角画的是一个人被绑成跪姿,手腕在背后交叉捆紧,脚踝和大腿绑在一起,整个人折叠着跪在地上。旁边标注了几行小字,沈绯凑近看了一眼,写的是“先灌水再通电,中间可以问话”。右下角还画了个简单的电路示意,电池接电线,一头贴皮肤,一头悬空,间歇接触。
“看得懂吗?”林小宇问。
“看得懂。”
“那开始。先脱衣服。”
沈绯站起来把背心脱了,短裙也褪下来,只剩一条黑色内裤。林小宇指了指内裤,她犹豫了半秒,还是脱了。赤脚站在水泥地上,早晨的凉气从脚底往上钻。林小宇把新绳子拿起来,在手里捋了捋,尼龙绳比棉绳硬,也更涩,不容易松脱。
“跪好。”
沈绯跪下去,膝盖碰到水泥地,凉得她一缩。林小宇绕到她背后,先把她的手腕拧到背后交叉,尼龙绳从腕根开始缠,一圈压一圈,每绕一圈就用力勒一下,绳子咬进肉里,把之前的旧印子又压出一道新的。沈绯吸了口气,肩膀不自觉地往前缩。
“别动。”林小宇用膝盖顶住她的后背,把绳子从手腕往上引,绕过小臂中段再缠两圈,然后拉下来从腰后绕过去,在腰上固定。接着他蹲下来处理腿,把她的脚踝折向大腿,小腿贴大腿后侧,绳子从脚踝绕到大腿根,缠了三圈打结,两条腿都绑成折叠的跪姿,膝盖着地,脚掌朝上翻着。
“这样跪不稳。”沈绯说。
“要的就是不稳。”
林小宇从塑料袋里拿出那个冲洗球,捏了捏,球体发出噗噗的空响。他把塑料管的一头插进矿泉水瓶,挤压球把水吸上来,管子里灌满了,他捏着管子走到沈绯侧面。
“册子上说灌水的时候要问话。我问你答,答错就灌。”
“问什么?”
“问你是什么东西。”
沈绯没说话。林小宇把管子前端抵在她后腰上,冰凉的塑料碰到皮肤,她腰腹的肌肉猛地绷紧。管子没有插进去,只是贴着皮肤往下滑,滑到尾椎的位置停住。
“说。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林小宇的临时妈妈。”
挤压球捏了一下,一小股水滋在尾椎上,顺着股沟往下淌,凉得沈绯往前一挺。
“不对。再说。”
“我是沈绯,万事屋的老板。”
又捏了一下,这次水更多,沿着大腿内侧淌下去,滴在脚踝的绳子上,把尼龙绳浸湿了,颜色变深。
“不对。”林小宇的声音开始发紧,“你是我花钱雇的。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是什么东西?”
沈绯闭上眼。后腰的水已经流到膝盖窝,积在绑腿的绳结里。她听见林小宇的呼吸在加快,挤压球被他攥得吱嘎响。
“我是……你雇来的贱货。”
“再说一遍。”
“我是你雇来的贱货。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林小宇没有捏球。他把管子从她后腰拿开,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正常,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册子上还有一句。说你是自愿的。”
“我是自愿的。”
“自愿什么?”
“自愿当你的贱货。自愿让你绑、让你灌水、让你电。”
林小宇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管子重新抵在她后腰上,这次往下压了压,塑料管前端挤进臀缝之间,冰凉的触感让沈绯整个人一抖。
“册子上说灌肠要用温水。我没温水,只有凉水。你忍着。”
挤压球被一下一下捏紧,凉水从管口涌出来,顺着臀缝往里渗。水不多,但凉得刺骨,沈绯跪着的腿开始发抖,膝盖在水泥地上磨得发疼。林小宇捏了七八下才停,把管子抽出来,拿干毛巾胡乱擦了一把她后腰和大腿上的水。
“现在通电。”他把电池和电线拿过来,电线一头用胶带贴在她大腿内侧的皮肤上,另一头悬着。“电一下问一句。你要是喊得大声,我就多电一会儿。”
第一下电流很弱,铜丝尖碰到大腿内侧的时候像被蚂蚁咬了一口,沈绯的腿猛地一抽,绑着的脚踝扯得绳子嘎吱响。林小宇把铜丝拿开,等她喘了口气,又碰上去。这次时间长了两秒,电流顺着皮肤往肉里钻,大腿肌肉不受控制地跳。
“说。你是什么?”
“贱货。我是贱货。”
铜丝又碰上来,这次贴在另一条腿的内侧,沈绯咬住下唇,喉咙里闷出一声哼。林小宇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拿着电线,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看着我说。你淫荡不淫荡?”
“淫荡。”
“下贱不下贱?”
“下贱。”
“人尽可夫是不是?”
沈绯顿了一下。林小宇把铜丝按在她小腹上,电流窜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弓,绳子勒进手腕和脚踝,她张着嘴叫了一声,口水从嘴角溢出来,滴在胸口。
“是不是?”
“是。我是人尽可夫的贱货。”
林小宇把电线扔在地上,站起来喘了几口气。他走到沈绯背后,蹲下来把她的头按低,额头几乎碰到膝盖,这个姿势让她的背弓得更紧,腰上的绳子陷进肉里,胸被压在大腿上,挤得变形。林小宇从书包里摸出那本册子翻到第七页下半部分,那里画着一个头被按进水里的人,旁边写着“憋气三十秒,问一句,再按”。
“水刑。”林小宇把矿泉水瓶拿过来,拧开盖子,瓶口对着沈绯低垂的脸,“头抬起来,嘴张开。”
沈绯把头抬起来。林小宇把瓶口凑到她嘴边,凉水灌进来,她咽了两口,第三口没来得及咽,水从嘴角两边流下去,淌到下巴和脖子上。林小宇灌了小半瓶就停了,把剩下的水放在旁边。
“憋气。我数三十下,数完之前你要是憋不住,就重来。”
沈绯深吸一口气,林小宇把她的头按进膝盖窝里,脸埋在腿间,鼻尖贴着水泥地。她听见林小宇开始数,声音很慢,一下一下的,数到十五的时候她肺里开始发胀,数到二十她忍不住抬了一下头,林小宇的手按在她后脑勺上又压回去。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
沈绯的胸口剧烈起伏,被绳子绑着的胳膊挣了一下,绳子没松,反而把肩膀扯得更疼。数到三十的时候林小宇松开手,她猛地抬起头大口喘气,眼前发白,嘴里全是水泥地的灰味。
“重来。刚才动了。”
第二次按下去的时候沈绯学乖了,把脸侧过来贴在膝盖上,让鼻尖露出一点缝。林小宇数到三十松开手,她喘得没那么厉害,但眼泪被憋出来了,顺着眼角往下淌。
“册子上说,憋气的时候要骂。你刚才没骂。”林小宇蹲下来看着她,“骂你自己。”
“我是贱货。我是淫荡下贱的贱货。”
“大点声。”
“我是淫荡下贱的贱货!我人尽可夫!我自愿当儿子的性奴!”
喊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嗓子劈了,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撞了一下,弹回来。林小宇站在她面前,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校服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圈。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脚,用鞋尖踢了踢她的小腿。
“趴下。脸贴地。”
沈绯把上半身放低,脸侧贴在水泥地上,后背的绳子绷紧了,腰塌下去,屁股被迫撅起来。林小宇从书包里又掏出一个东西,沈绯看不到,只听见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然后一个凉凉的、细细的东西抵在她身后。
“这个也是遥控车上拆的。”林小宇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马达上带个小偏心轮,转起来会震。册子上说叫高潮管理。”
那个东西被塞进来的时候沈绯整个人往前耸了一下,凉,硬,带着塑料的毛边。林小宇把电池接上,马达开始嗡嗡地转,偏心轮抖得没有规律,时快时慢,震感顺着身体往里传。沈绯的腰不受控制地往下塌,绳子勒得小腹生疼。
“不许高潮。”林小宇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根从扫帚上拆下来的细竹条,“我数到五十,你要是高潮了,我就抽你十下。抽完重新数。”
马达嗡嗡地响,偏心轮抖得沈绯脚趾蜷起来,膝盖在水泥地上蹭着往前挪了半步。林小宇开始数,数到二十的时候她感觉小腹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咬住嘴唇把那股劲往下压。数到三十五她实在忍不住了,腰猛地弓起来,腿间的肌肉一阵痉挛,整个人趴在水泥地上抖了好几下。
“高潮了。”林小宇的声音很平,“十下。”
竹条抽在大腿后侧的时候声音很脆,第一下就浮起一道红印子。沈绯咬着嘴唇没叫,第二下第三下连着抽在同一个位置,红印子叠成紫的。抽到第七下她忍不住叫出来,声音又尖又哑,在房间里撞了好几个来回。第十下抽完,林小宇把竹条扔在地上,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腿。
“红了。”
“嗯。”
“还能继续吗?”
沈绯把脸从地上抬起来,嘴角的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掉了,破口又渗了点血。她看着林小宇,小孩的额头上全是汗,校服前胸湿了一大片,手里攥着竹条,指节发白。
“能。”
林小宇把马达重新打开,这次他把频率调快了,偏心轮转得更急,嗡嗡声连成一片。沈绯的腰又开始往下塌,他数到四十的时候她再次高潮,这次没憋住,整个人趴在地上抽了好一会儿,口水从嘴角流到水泥地上,积了一小滩。
“十下。”林小宇又拿起竹条,这次抽在另一边大腿上。抽到第五下沈绯哭了,眼泪混着汗往下淌,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别抽了……我错了……”
“错哪了?”
“我不该高潮……我是贱货……我不配高潮……”
“再说。”
“我是儿子的贱货……我自愿的……我不配……”
林小宇又抽了五下,把竹条放下。他站在沈绯面前喘气,喘得很重,校服裤子膝盖处磨得发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被竹条硌出一道红印。
“册子上还有一段。”他蹲下来把册子翻开,第七页最底下有一行小字,被折角挡住了一半,他翻了翻才看清,“说要把你的脸按在地上,问你服不服。不服就再灌水。”
沈绯的脸已经被按在地上了,侧脸贴着凉水泥,颧骨硌得疼。林小宇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嘴掰开。
“服不服?”
“服。”
“大声说。你服了。你认输。你自愿当儿子的性奴。你自愿放弃人权。”
“我服了。我认输。我自愿当儿子的性奴。我自愿放弃人权。”
“再说你是贱货。你是人尽可夫的淫荡贱货。你只配给儿子当玩具。”
沈绯的嗓子已经哑了,每说一句都像砂纸在喉咙里磨。她一句一句跟着念,念到“只配给儿子当玩具”的时候林小宇的手在她后脑勺上按得更紧了,指甲掐进头皮。
“再说。你求我。”
“我求你。”
“求我什么?”
“求你……继续调教我。求你别停。”
林小宇松开手,站起来退了两步,后背撞到书架上,书架晃了一下。他靠着书架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膝盖曲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头低着。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沈绯粗重的喘气声和马达还在嗡嗡转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林小宇伸手把马达的电池拔了,嗡嗡声停了。他坐在地上没动,头还是低着,肩膀一抽一抽的,沈绯分不清他是在喘气还是在哭。
她跪在地上,手腕和脚踝都绑着,挪不了大步,只能一点一点往前蹭,膝盖在地上磨得生疼。蹭到林小宇面前的时候她停下来,把上半身尽量放低,额头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
“妈妈在这里。”她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林小宇没有抬头,也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立刻命令她滚开。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大概半分钟,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搭在她胸口,手指陷进被绳子勒得发胀的乳肉里,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另一只手伸过来,拇指和食指撬开她的嘴,探进去两根手指,在她口腔里搅了一圈,指腹压着舌根往里顶。
沈绯的喉咙猛地一缩,干呕了一下。林小宇没管她,手指继续往里探,压着舌面来回蹭,指节弯起来刮过上颚。沈绯的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他校服裤子上,洇开一片深色。
“我妈也这样。”林小宇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含含糊糊的,“我小时候发烧,半夜吐在床上,她一边收拾一边骂,骂完了把我搂在怀里,我吐在她身上她也没推开。”
他的手指又往里顶了顶,沈绯的喉咙一阵一阵地缩,眼泪被逼出来挂在睫毛上。
“后来她就不管了。夜里出去,早上回来,身上一股酒味,我问她去哪了她就扇我。考试不及格也扇我。老师打电话她也不接。家长会从来不去。”
他抽出手指,在沈绯胸口蹭了蹭,把口水抹在她乳头上。然后他又把手指伸进去,这次两根手指并在一起往里插,插到指根,沈绯的舌根被压得往上翻,干呕得更厉害,整个上半身都在抖。
“我就想,等她老了,动不了了,我也这样对她。把她绑起来,往她嘴里塞东西,让她吐,吐完了我再骂她。骂她贱,骂她不管我。”
他的手指抽出来,又插进去,来回好几次,沈绯的眼泪和口水混在一起滴在地上,积了一小片。林小宇自顾自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混。
“册子是我在报亭买的。十块钱。老板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就卖给我了。我拿回家藏在床板底下,每天晚上翻。翻到第五页的时候我就想,要是我妈能这样跪在我面前就好了。”
他把手指从沈绯嘴里抽出来,湿淋淋地在她脸上擦了两把,然后重新捏住她的乳肉,这次用了力,五指陷进去,乳肉从指缝里鼓出来。沈绯疼得吸了口气,但没躲。
“你跟我妈不一样。我妈不会说‘妈妈在这里’。她只会说‘别烦我’。”
林小宇松开手,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他的眼睛红了一圈,鼻尖也红,但没哭出来。他看着沈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嘴角的口水擦掉,动作很轻,跟刚才判若两人。
“明天是第八页。”他说,“第八页画的是骑马。你当马,我骑你。在屋里爬一圈就行。”
“行。”
“今天不绑了。你歇着。”他站起来,把地上的绳子卷起来收进书包,电线电池也收好,册子塞回最底下。走到楼梯口他又停下来,没回头,手扶着门框。
“刚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些话?”
“骂你的那些。”他的声音很小,“我就是……想骂。骂完了舒服点。”
“我知道。”
林小宇上楼去了。拖鞋啪嗒啪嗒响到一半,又折回来,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脑袋:“创可贴在你枕头底下,还剩两张。你自己贴。”
“嗯。”
脑袋缩回去了,拖鞋声一路响到楼上,开门,关门。过了一会儿楼上又传来铅笔划拉的动静,这次划拉得很快,没停过,像是在赶作业。
沈绯趴在气垫床上,自己把腿上的绳子解了,手腕上的绳结用牙咬开的。她去卫生间冲了个澡,热水浇在大腿后侧的竹条印子上,疼得她嘶嘶抽气。洗完出来对着镜子看了看,大腿后面横着十几道红紫的棱子,屁股上也有几道,腰上被尼龙绳勒出一圈深印,胸口蜡油抠干净了但皮肤还红着。
她把最后两张创可贴贴在嘴角和颧骨磨破的地方,躺回气垫床上,把册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翻到第八页。画上的人四肢着地跪趴着,背上骑着一个人,手里拽着一条拴在脖子上的绳子。旁边写着“爬行训练,每次十圈,中途停下加罚五圈”。
沈绯把册子合上,翻了个身趴着。楼上铅笔声停了,传来拉书包拉链的声音,然后是很轻的一句自言自语,隔着楼板听不太清,像是“明天带根长点的绳子”。
她闭上眼,嘴角的创可贴粘在破口上有点紧,但比昨天好多了。大腿后面的竹条印子一跳一跳地疼,她把手伸下去摸了摸,烫的。明天还得当马,爬十圈,背上驮着一个小学男生,膝盖和手掌都得磨。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裂过来的细缝。楼上传来关灯的声音,然后是很轻的脚步声走到床边,停了一下,又走回去,大概是躺下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楼上传来闷闷的一声:“晚安。”
沈绯愣了一下,这是七天来林小宇第一次跟她说晚安。她对着天花板回了一句:“晚安。”
楼上没再出声。她把手垫在脑后,听着这栋老房子各处发出的细碎动静,水管里咕噜咕噜响了一阵,窗户被风吹得轻轻磕了一下框。大腿上的竹条印子还在疼,但疼得没那么尖锐了,变成一种闷闷的、发散的热。
她想着明天要爬的那十圈,想着背上驮着林小宇在水泥地上磨膝盖,想着他手里那条拴在脖子上的绳子。想着想着,嘴角的创可贴被口水洇湿了一角,她伸舌头舔了舔,胶布有点咸。
最后一天的逐项尝试
天刚蒙蒙亮,沈绯就醒了。大腿后侧的竹条印子经过一夜发酵,变成了一片深紫色的淤痕,从臀线一直蔓延到膝弯上方,皮肤绷得发亮,碰一下就像有根烧红的针从肉里往外挑。她侧躺着把被子掀开看了看,心里估算了一下:今天要是真按册子上爬十圈,膝盖和掌心估计得磨出血泡来。
楼上传来闹钟响的声音,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跑去关闹钟的动静。过了一会儿楼梯上响起脚步声,比平时慢,也比平时重,像是每一步都在给自己打气。
林小宇出现在楼梯口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沓纸。那沓纸用回形针别着,边角卷翘,有些页面上沾着深褐色的污渍,看起来像是从什么旧档案里撕下来的。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短袖,肩膀瘦削得撑不起肩线,但下巴扬着,眼神比前几天硬气了不少,里头有种憋了太久终于要全部倒出来的狠劲。
“起来了。”他说,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把手里那沓纸往茶几上一拍,“最后一天了,东西还不少。”
沈绯从气垫床上坐起来,头发散着没扎,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衬得一张脸更白,嘴角和颧骨上的创可贴经过一夜有点翘边。她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露腰毛线背心,包臀短裙在睡觉时卷到了大腿根,黑色长筒丝袜的袜口勒着大腿中段,勒出一道浅浅的肉痕。
“我先说好,”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狐狸眼半睁着看向林小宇,“你要玩可以,别弄出要送医院的事。”
林小宇没接这话,低头把回形针一个个拆开,把那沓纸按顺序铺在茶几上。沈绯探头看了一眼,那些纸有打印的也有手写的,有些页面上还贴着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被绑在椅子上或者吊在梁上,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批注。她看清楚了标题栏上的字——“审讯参考·非致命手段汇编”,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内部资料·严禁外传”。
“你从哪儿弄来的?”沈绯问。
“网上买的。”林小宇头也不抬,手指在纸面上划拉,像在数今天要做的项目,“花了我攒的零用钱,那卖家说这是退役的人整理出来的,保证不会真的弄死人。”
沈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行,你说怎么弄。”
林小宇把第一张纸抽出来,上面画着一个人被绑在椅子上的简图,手脚的绑法用箭头标了走向,旁边写着“手腕固定于扶手,脚踝固定于椅腿,腰部加一道,确保躯干无法前倾”。
“先绑。”林小宇从书包里掏出一捆东西,沈绯看了一眼,是昨天从五金店买回来的尼龙绳,白色,小指粗细,一大捆足有二十米,旁边还塞着一卷宽的透明胶带和一把剪刀。
“椅子上坐好。”林小宇指了指餐桌边的木椅。
沈绯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走过去,丝袜底已经磨得有点起毛了。她坐到椅子上,后背靠上椅背,双手自然地搁在扶手上。林小宇先剪了一段绳子,把她的右手腕绕了两圈绑在扶手上,拉紧的时候沈绯“嘶”了一声,他就松了松,打了个活结,把绳头穿过扶手底下的横档再拉回来系死。
“紧不紧?”
“还行。”
他照同样的方法绑了左手,然后蹲下去绑脚踝。沈绯的脚踝细,踝骨凸出来,尼龙绳绕上去的时候她明显缩了一下。林小宇从茶几上拿了块毛巾垫在她脚踝内侧,又把绳子多绕了一圈,这才拉紧打结。最后一道腰绳从椅背后面绕过来,在她腰上缠了两圈,把她的腰和椅背紧紧贴在一起。沈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处境,手脚都被固定在椅子上,腰动不了,整个人像被焊在了这张木椅上。
林小宇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她裙摆往下拉了拉,盖住大腿根。“这样行。”
他把那张审讯记录的纸举到沈绯眼前:“第一项,水刑变体。不用毛巾捂脸,拿喷壶往脸上滋,一边滋一边问话,回答慢了就多滋五下。”
沈绯眉头皱起来:“你从哪儿学的?”
“网上买的资料里写的,原版是往脸上盖毛巾倒水,但那个容易呛死人,卖家改良了,说用喷壶比较安全。”林小宇从书包侧兜掏出一个蓝色塑料喷壶,就是浇花那种,手压式的,壶嘴上还贴着价签没撕,“我试过了,能喷两米远。”
沈绯看着那个喷壶,嘴角抽了一下。“行,你滋。”
林小宇把喷壶灌满自来水,站在沈绯面前一米远的地方,左手拿着那张纸,右手举着喷壶。“我问你答,答不上来或者我数三下还没开口,就滋五下。”
“知道了。”
“第一个问题——你假扮我妈的时候,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说实话。”
沈绯愣了一下,这问题不在她预想的范围内。她以为他会问“你服不服”或者“你错没错”这类,没想到问得这么具体。
“我一开始就是接了个委托,拿钱办事。”她说。
林小宇数:“一、二——”
“但是,”沈绯加快语速,“后来不一样了。你真把我当妈的时候,我……有点慌,也有点高兴。你靠过来的时候我没推开,一半是因为答应了要演到底,另一半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你靠过来的时候,我心里头有个地方软了。”她说完就把嘴闭上了,狐狸眼看向别处。
林小宇盯着她看了几秒,把喷壶放下了。“这个不算错,不滋。下一个问题——你知道我妈从来不管我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觉得你可怜。”沈绯这次答得很快,“第一天看见你身上那些伤我就觉得你可怜,但我不想承认,因为承认了我就得管,管了就是麻烦。我万事屋开的价钱不低,你那些零用钱根本不够,我接你这单是亏本的。”
“那你为什么接?”
“因为你的眼神。”沈绯说,“你看我的时候像条被踢过的狗,还摇尾巴。我受不了这个。”
林小宇嘴唇抿了一下,喷壶举起来又放下,反复两次。“这个也不滋。下一个——你跟我待了这些天,有没有一瞬间真把我当你儿子?”
沈绯沉默的时间长了一点,林小宇开始数数:“一——二——”
“有。”她在他数到“二”的时候打断他,“昨天你跟我说晚安的时候,我回你晚安的时候,那会儿有。还有前天你写作业写到一半下楼来问我一道数学题,你站我旁边,我闻到你头发上那股旧书包的味儿,那会儿也有。”
林小宇把喷壶往茶几上一搁,壶底磕在玻璃面上“咚”一声响。“那你说,你为什么拿那个册子的时候偷偷翻?”
沈绯的耳尖红了。这是她最不想被问到的问题。
“说话。”林小宇把那张纸在手里抖了抖,“这上面写了,不回答就滋五下。”
“因为我看了之后……身体有反应。”沈绯的声音低下去,“我不是因为想当妈才翻那个册子,我是因为看了上面画的那些……我发现自己有点喜欢被绑起来的感觉。你第一次拿绳子绑我手的时候我骂你,但我心里其实不全是气的。”
“所以你一边装我妈一边发骚?”林小宇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小孩装大人说话的生硬,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嘴上说照顾我,实际上你自己想被绑?”
沈绯没说话,点了点头。
林小宇把喷壶举起来,对着沈绯的脸滋了五下。水柱打在她额头、鼻梁、脸颊和下巴上,水珠顺着脖子流进毛线背心的领口里,打湿了一片。
“贱。”林小宇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稳,“你跟我妈一个样——嘴上说为了孩子,实际上自己那点破事最要紧。她天天夜里出去喝酒,回来说是为了赚钱养我,其实就是为了跟那些男人鬼混。你比她强不到哪去,你拿我当借口,其实就是自己发骚想被绑。”
沈绯闭着眼让水从脸上淌下去,睫毛上挂着水珠,嘴角的创可贴被水泡得翘起来一半。她没反驳。
“说话。”林小宇用喷壶嘴戳了戳她的肩膀,“我说你贱,你认不认?”
“……认。”
“认什么?说全了。”
沈绯睁开眼,水珠从睫毛上滴下来,她看着林小宇,这个瘦小的男孩站在她面前,校服领口歪着,露出锁骨上一道旧疤,眼睛里全是这些天攒下来的东西——被亲妈扔在家里的怨,被同学孤立的气,被老师点名批评的羞,全在这会儿找到了出口。
“我贱。”沈绯说,“我拿照顾你当幌子,实际上自己心里头想的是被绑被弄。我跟你妈差不多,都是嘴上说为了孩子,底下干的都是自己的事。”
林小宇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喷壶放下,从茶几上拿起第二张纸。“第二项,鞭打问供。用皮带抽大腿和屁股,抽一下问一句,答得不对再抽。资料上说了,不能抽后背和腰,不能抽关节,只能抽肉厚的地方。”
他从书包里又掏出一条皮带,黑色的,帆布材质,对折起来有半指厚,一头是金属扣。“这条是我在楼下杂物间翻出来的,不知道谁的,有点旧。”
沈绯看了一眼那条皮带,帆布面上有陈年的汗渍和磨损的痕迹,金属扣上的镀层磨掉了一半。“你从哪翻的?”
“一楼楼梯下面那个纸箱子,里头还有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手铐什么的。”林小宇把皮带在手里掂了掂,“你趴地上还是趴椅子上?”
“椅子上吧,趴着腰太拧了。”
林小宇把椅子上的绳子解开,让沈绯翻了个身跪趴在椅面上,胸口搁在椅背上沿,脸侧贴着椅面,手臂垂在椅子前面,他把她的手腕拉到椅子腿旁边重新绑好,脚踝还在原来的位置。这样她腰塌下去,臀部和腿后面完全暴露出来。
“裙子掀上去。”
沈绯自己伸手把包臀裙往上推到腰上面,黑色丝袜还穿着,从大腿到臀部裹着一层半透明的黑色。
“丝袜脱了,不然看不清楚打哪儿。”
沈绯犹豫了一秒,手被绑着没法自己脱,林小宇直接上手把丝袜从腰上往下扒,扒到膝盖弯卡住了,他索性用剪刀把丝袜剪开,从裆部一直豁到裤脚,整条丝袜变成两片破布挂在腿上。
“好了。”他把皮带对折握在手里,甩了一下试了试,皮带梢打在空气里发出“呼”的一声,“第一个问题——你假扮我妈去开家长会的时候,心里有没有觉得自己在骗人?”
“有。”沈绯答得很快。
皮带抽在她右边臀肉上,“啪”的一声脆响,白花花的皮肉上立刻浮起一道红印子。
“我没问有没有,我问你心里怎么想的。”林小宇说。
“我觉得自己在骗人,但我觉得这个骗人是对的。”沈绯把脸贴在椅面上,声音闷闷的,“你那个班主任看我的眼神跟看贼似的,我要是说实话她肯定当场报警,所以我只能演。演的时候我还挺来劲的,觉得这么多人看我,我比他们都强。”
第二下抽在左边臀肉上,力道比第一下重,沈绯的腿肚子绷了一下。
“所以你还是为了自己出风头。”林小宇说,“跟我妈一个德行,开家长会穿得花枝招展的,让别的家长看她。”
“是。”沈绯认了,“我就是想出风头,我那天穿的是你指定的那套,但我自己挑了丝袜的颜色,我本来可以穿肉色的,我穿了黑色,因为黑色显腿长。”
“骚。”林小宇骂了一句,皮带又抽下去,这次抽在右边大腿后面,竹条印子还没消的地方,沈绯嗷了一声,膝盖在椅面上蹭了一下。
“第三个问题——你晚上睡觉之前想什么?”
“想第二天怎么应付你。”沈绯喘着气说,“头两天想怎么蒙混过去,后来想怎么让你别那么生气。”
“想没想过我?”
“想了。”沈绯把脸埋进胳膊弯里,“昨天你跟我说晚安的时候我愣了一下,我没想到你会跟我说晚安。我躺在那儿想了一会儿你,想你在楼上干什么,想你有没有好好盖被子。”
皮带这次没抽下来。林小宇站在她身后,手举着皮带停住了。
“这个不抽。”他把皮带搁在椅背上,“但你得把话说清楚——你想我的时候,是当妈的想儿子,还是当女人想男人?”
沈绯沉默了。
“说话。”
“我不知道。”她声音闷在胳膊里,“我没生过孩子,我不知道当妈的想儿子是什么感觉。我就是……想你了,想你在楼上好不好。你说我当女人想男人也行,反正我脑子里也乱。”
“乱就对了。”林小宇把皮带拿起来,“你连自己想什么都不知道,还装我妈。接着——第四个问题,你跟我妈比,谁更贱?”
沈绯的后背绷直了一瞬。
“说。”
“我比你妈贱。”沈绯说这话的时候牙齿咬着下嘴唇,“你妈好歹是你亲妈,她不管你你还能骂她。我跟你八竿子打不着,我为了那点钱和那点……那点破癖好,跑来给你当妈,让你绑,让你抽,我比她贱多了。”
皮带连续抽了三下,左右臀肉各一下,大腿后面一下。沈绯的背弓起来又塌下去,嘴里咬着椅面上的布套,没叫出声。
“行了,这项过了。”林小宇把皮带扔到茶几上,自己喘了两口气,额头上有了一层薄汗。他拿起第三张纸看了看,眉头皱起来,“这项……这项要脱衣服。”
“什么项目?”
“滴蜡跟针扎,资料上写的是用低温蜡烛滴背和屁股,然后用大头针扎手指甲缝和脚趾甲缝,不扎深,扎进去一两毫米就行。”他顿了顿,“蜡烛得脱了衣服滴,不然烫坏衣服。”
沈绯侧过脸看他:“你家有蜡烛?”
“我昨天买了。”林小宇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红蜡烛,最普通的那种细长红烛,一块钱一根的那种,还买了一盒大头针和一只打火机。
沈绯看着那包蜡烛和那盒大头针,深吸了口气。“行,脱吧。但是针扎之前你得答应我,指甲缝里扎了容易感染,扎完你得给我拿酒精棉擦。”
“我买了碘伏。”林小宇从书包最底下摸出一个小药瓶,“卖家说扎完用这个擦。”
“你准备得还挺全。”沈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林小宇把她从椅子上解下来,让她趴到气垫床上,重新把她的手腕绑在床头的横杆上,脚踝绑在床尾。然后他把她的毛线背心从下往上卷,卷到腋窝下面,露出整个后背和腰。裙子已经堆在腰上了,他把裙子也往上推了推,让她从肩膀到膝盖弯以上全部露出来。
“翻身之前先滴背。”他点了两根蜡烛,让蜡油滴在一个小铁碟子里试温度,滴了几滴上去用手指碰了碰,“不烫,温的。”
他把铁碟子搁在床头柜上,举着蜡烛凑到沈绯后背上空。“疼就说,我停。”
第一滴蜡落在她肩胛骨中间,沈绯“嗯”了一声,蜡油在皮肤上迅速凝成一小片红色半透明的薄膜,边缘烫得她肌肉一跳。第二滴落在脊柱旁边,第三滴、第四滴,沿着脊柱往下排,每滴之间隔两寸左右。沈绯把脸埋在枕头里,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闷哼,手指攥着床头的横杆,指节发白。
林小宇一边滴一边问:“第五个问题——你以后还装不装别人妈了?”
“不装了。”沈绯的声音从枕头里透出来,闷闷的,“再也不装了,这活儿太遭罪。”
“还有呢?”
“还有……我以后接委托之前先问清楚,不接这种要当人妈的活儿。”
蜡油滴到她腰窝里,积了一小汪,沈绯的腰猛地一拧。“烫!”
林小宇把蜡烛移开,拿纸巾把那一汪蜡油吸掉,“这块皮薄,不滴了。”他把两根蜡烛都吹灭,让她翻了个面仰躺着,把毛线背心整个脱下来,裙子也脱了,只留一条内裤。这次蜡油滴在胸口和肚子上,他避开了乳头,只往周围和下方滴,肚脐眼里也积了一滴,沈绯的腹肌绷得一块一块的,嘴里咬着枕角。
“第六个问题——你以后还骚不骚了?”
“骚。”沈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林小宇手里的蜡烛停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骚。”沈绯睁开眼看他,狐狸眼被眼泪蒙了一层水光,“你让我认我就认,我确实骚,我穿成这样来你家第一天就是故意的,我知道自己长得什么样,我知道你爸那些家长会上的男人看我,我故意穿紧的。”
林小宇把蜡烛往床头柜上一搁,没再滴了。“你承认就好。”他拿起那盒大头针,抽出一根捏在手里,“手伸出来。”
沈绯把手从床头横杆上解下来,伸到他面前,手指张开。林小宇捏着针蹲在床边,对着她右手食指的指甲缝比了比,针尖抵着甲床和指甲之间的细缝。
“疼就喊停。”
针尖刺进去一毫米左右,沈绯的手指猛地往回一缩,林小宇松手让她缩回去,针掉在床上。她攥着手指吸了口气,指甲缝里渗出一小颗血珠。
“再来。”她把手指又伸出去。
这次扎的是中指,扎完换无名指,每扎一根林小宇都问一句:“你错没错?”
“错了。”
“错哪儿了?”
“错在不该拿你当幌子满足自己。”
左手也扎了三根手指,脚趾扎了两根,每个甲缝里渗出来的血珠都被林小宇拿碘伏棉签擦掉。扎完最后一根,沈绯十根手指有八根裹着碘伏的黄褐色,脚趾上两片黄。
“第七个问题。”林小宇把针和碘伏收好,站在床边看着仰躺着的沈绯,她身上到处是红印子、蜡油残渣和碘伏的黄渍,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你觉得自己配当妈吗?”
“不配。”沈绯说。
“那你配当什么?”
沈绯想了想。“配当条狗。”
林小宇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最后一张了。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把那沓纸整整齐齐摞好搁在茶几上。
“最后一项。”他说,“资料上写的是‘心理施压,摧毁受审者自尊’。具体怎么做我自己想。”
他走到沈绯旁边坐下来,床垫塌下去一块。沈绯侧过脸看他,这个男孩坐得离她很近,膝盖碰着她的胳膊,校服短袖的袖口毛了边,胳膊上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淤青。
“你听着。”林小宇说话的时候没看她,眼睛盯着对面墙上那面裂了缝的镜子,“我这些天一直在想,我妈为什么不要我。她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连门都没关严。我追出去看见她上了那个男人的车,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看路边的石头一样。”
沈绯没插话。
“你跟她长得不像,你比她好看多了,但你跟她有一个地方一模一样——你们都觉得我是个累赘。”林小宇的声音开始抖了,他使劲压着,“你接了这单活儿,心里肯定也觉得我是个累赘。你嘴上说觉得我可怜,心里头肯定烦死我了。”
“我没——”
“你让我说完!”林小宇猛地转头看她,眼睛红了,鼻尖也红了,“你让我把话说完!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放学回家屋里都是黑的,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我得自己烧水泡面,作业写完了没人签字,第二天老师问我为什么没签字,我说我妈忘了,其实她根本没回过家!你来了之后我有人做饭有人签字了,可你也是拿钱办事的,你到第七天就不干了,你走了之后我还是一个人!”
他最后一句是喊出来的,声音在空屋子里撞来撞去。喊完之后他喘着气,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他拿袖子一抹,抹得满脸都是。
沈绯躺在那儿,手脚都绑着动不了,她看着林小宇哭,心里有个地方被狠狠攥了一把。这些天她一直在琢磨怎么应付这个男孩,怎么把契约熬完拿钱走人,她没认真想过契约结束之后这个男孩怎么办。
“你说得对。”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一开始确实是拿钱办事,我也确实觉得你是个累赘。我开万事屋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做慈善。”
林小宇的嘴唇抖了一下。
“但是,”沈绯接着说,“我后来不这么想了。你昨天跟我说晚安的时候,我回你晚安的时候,我没想钱的事。我躺在那儿想的是明天早上给你做什么早饭,你冰箱里那几个鸡蛋再不吃就坏了。”
林小宇拿袖子使劲擦脸,擦得颧骨都红了。“你骗人。”
“我没骗你。我要是骗你,我现在就说‘我特别爱你我舍不得走’这种话,但我不会说。我跟你待了七天,前五天我天天盼着契约结束,第六天我开始想结束之后你怎么办。你那个妈不回来,你爸也不在,你一个人怎么弄?”
林小宇没说话,眼泪还在往下淌,但没刚才那么凶了。
“所以你听好了。”沈绯把语气放平,像平时说话那样,“契约是契约,今天最后一天我随你折腾,你把这七天攒的气全撒我身上,完了之后你要是还想找个人给你签字做饭,你拿你那点零用钱再来找我,我给你打折。”
“真的?”
“真的。但我有个条件——你以后别买那些乱七八糟的册子了,那玩意儿害人。你要想玩绑人的,你来找我,我教你怎么绑不伤人。”
林小宇盯着她看了好半天,拿袖子把脸彻底擦干净了,鼻头还是红的。“那你现在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哪句?”
“你配当条狗那句。”
沈绯嘴角抽了一下。“我配当条狗。”
“还有呢?”
“还有什么?”
“你自己想。”林小宇把胳膊抱在胸前,下巴又扬起来了,但眼睛底下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沈绯叹了口气,她知道这男孩要什么——他要她把那些最难听的话自己说出来,说全了,说透了,他才能把心里那口憋了不知多久的气彻底吐出来。
“我沈绯,”她看着林小宇的眼睛说,“就是个拿钱办事的贱货,嘴上说照顾孩子实际上自己发骚想被绑。我假扮你妈的时候穿得跟站街的一样去开家长会,让那些男人看我,我心里还美。我被你绑着抽着的时候底下湿了,我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你。我比你那个不管你的妈强不到哪去,她好歹没拿你钱,我还拿你钱了。”
她说完把嘴闭上,胸口起伏了两下。
林小宇听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尾把脚踝上的绳子解了,又走回床头把手腕上的绳子解了。沈绯的手脚恢复自由,但她没动,还仰面躺着,胳膊搁在身体两侧。
“你可以起来了。”林小宇说。
沈绯没起,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膝盖往胸口收了收,蜷在气垫床上。“你累不累?”
林小宇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后背贴着墙,两条腿伸直了搁在水泥地上。他确实累了,从早上折腾到现在快中午了,他一个小学男生,体力撑不住这么长时间的折腾。
“累。”他说。
“那歇会儿。”沈绯伸手把被子扯过来盖在身上,被子盖到肩膀,她露在外面的胳膊上还有蜡油渣和红印子,“歇完了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林小宇坐在地上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契约今天结束。”
“嗯。”
“明天你就走了。”
“嗯。”
“我明天放学回来屋里又是黑的。”
沈绯没接话。她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听着林小宇坐在墙根底下呼吸的声音,心里盘算着万事屋那边还有多少活儿压着,盘算着这单亏了多少钱,盘算着明天之后这个男孩怎么办。
“你明天放学要是没地方去,”她开口的时候自己都有点意外,“来万事屋找我。我那儿晚上开得晚,你可以在店里写作业。”
林小宇抬起头看她。
“别误会,不是免费的。”沈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你帮我扫扫地擦擦桌子抵账。”
林小宇没说话,但他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很浅,马上又压回去了。
“起来吧。”沈绯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红一道紫一道的印子,“你那个册子上还有没有别的项目?”
“没了,就这些。”
“那好。”沈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去和他平视,“最后一天我配合完了,契约就算履行完毕。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林小宇想了想。“你那个创可贴该换了,都翘边了。”
沈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狐狸眼弯起来,嘴角的创可贴彻底翘开一半。“行,我一会儿换。你先去把衣服穿上,别着凉。”
林小宇从地上爬起来,把校服短袖下摆拽了拽,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没回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就是当狗那些,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我逼你说的?”
“一半一半。”沈绯把被子叠起来,“有些话我自己心里也想过,你逼着我往外说,我就说了。”
林小宇点了点头,上楼去了。拖鞋声一路响到二楼,开门,关门,然后是很轻的一声“操”,带着鼻音,像在骂自己刚才哭得太丢人。
沈绯站在客厅里,身上到处是印子和蜡油渣,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她走到茶几边把那沓审讯记录拿起来翻了翻,最后一页背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刚才没注意到——“以上手段均不会造成永久性伤害,但请确保受审者事后补充水分和糖分,避免低血糖。”
“这卖家还挺专业。”她把纸放下,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又往里头搁了两勺白糖,搅了搅一口气灌下去。
楼上传来铅笔盒掉地上的声音,然后是林小宇的骂声:“烦死了——”
沈绯端着杯子走到楼梯口往上喊:“又怎么了?”
“铅笔芯全断了!”
“拿下来我给你削。”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这次比早上轻快多了。沈绯靠在厨房门框上等着,杯子里的糖水还剩一半,她想了想,又往里头加了一勺糖。
几枚硬币与送别
林小宇下楼的时候,手里除了那个铁皮铅笔盒,还抱着那只沉甸甸的小猪存钱罐。存钱罐是陶瓷的,粉白色,耳朵缺了一小块,用透明胶带草草粘着,一看就有些年头了。他把两样东西搁在茶几上,铅笔盒哐当一声,存钱罐闷闷地一响,然后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插进裤兜,一会儿又抽出来揪校服下摆。
沈绯把削好的几支铅笔递过去,笔尖削得又尖又匀,木屑在垃圾桶里卷成一小堆。林小宇接过去一支一支码回铅笔盒,动作很慢,像是在数数。
“你那个存钱罐,带过来干什么?”沈绯问。
林小宇没抬头,把铅笔盒的盖子扣上,咔嗒一声。“委托费。”他说,“你说了不免费。”
沈绯靠在沙发扶手上,腰还有点酸,大腿内侧的绳痕被短裙边蹭着,一阵一阵地发痒发疼。她本来想说“几枚硬币能顶什么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林小宇说这话的时候耳根是红的,跟早上那个哭完骂自己的声音完全两样。
“行,那你打开,我看看够不够。”
林小宇把存钱罐抱到膝盖上,拧开底下的橡胶塞,硬币哗啦倒在茶几玻璃面上,滚得到处都是。一毛的、五毛的、一块的,还有几个旧版的黄铜色五角,混着几枚游戏机代币和一颗不知道哪来的玻璃弹珠。他低头扒拉着,把代币和弹珠拣出来,又把皱巴巴的纸币——一张五块、三张一块——抹平了码在旁边。
“我就这些。”他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半。
沈绯蹲下来,和他视线平齐。茶几上那堆零钱加起来大概十一二块,她伸手拨了拨,从里面挑出三枚一块的硬币,捏在指尖。
“够了。”她把硬币往自己围裙兜里一揣,铜板撞着布料闷响一声,“剩下的拿回去,存着买本子买笔,别乱花。”
林小宇抬头看她,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很快垂下去。“你不嫌少?”
“嫌少。”沈绯站起来,揉了揉后腰,“但你是我接的委托里最省心的一个,没让我出去跟人打架,也没让我爬高上低找猫找狗。就挨了几下打、绑了几根绳,这价钱公道。”
她故意说得轻描淡写,语气跟菜市场砍完价似的。林小宇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也没再低着头。他把剩下的钱重新塞回存钱罐,那张五块的纸币折了两折才塞进窄口,晃了晃听响,表情有点舍不得,又有点松了一口气。
“那……我走了。”他站起来把存钱罐往书包里塞,书包侧兜的网破了,陶瓷猪耳朵从破洞里支棱出来。
沈绯看了一眼那个破洞。“等一下。”
她走进里屋,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帆布手提袋,是之前哪个委托人落下的,洗得发白但结实。她把袋子递给林小宇:“装里面,省得路上磕碎了。”
林小宇接过去,把存钱罐放进去,帆布袋的带子在他手腕上绕了两圈。他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换鞋,鞋带系到一半又停住了。
“沈绯。”
“嗯?”
“你那个创可贴,”他指了指自己嘴角的位置,“还没换。”
沈绯摸了摸嘴角,早上那块翘边的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剩下一点胶痕巴在皮肤上。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没压着,狐狸眼弯得很自然。“行,等你走了我就换。”
林小宇把鞋带系完,站起来拉开门。门外是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太阳斜斜地照进来,在门槛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线。他迈出去一只脚,又回头看了沈绯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在嗓子眼里滚了两圈,最后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句含混的“走了”,就抱着帆布袋往巷子口去了。
沈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校服短袖洗得发白,肩胛骨那儿皱巴巴的,书包一边带子长一边带子短,走起路来晃。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要回头,但最终没回,一拐弯就不见了。
沈绯又站了一会儿,巷子里有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踱出来,看了她一眼,又钻回去了。她把门关上,咔嗒落了锁,然后背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去之后整个人都松了,肩膀塌下来,脑袋往后仰,后脑勺抵着木门,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操。”她学林小宇的口气骂了一句,然后自己笑了,笑得腰上那些绳痕一抽一抽地疼。
她在地上坐了好几分钟,直到屁股被玄关的瓷砖硌得发麻才撑着门板站起来。身上到处黏糊糊的,汗、蜡油渣、还有不知道什么蹭上去的灰,短裙底下的丝袜勾了好几道丝,从大腿一直裂到膝盖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样子,臭着脸往浴室走。
浴室的镜子上还留着早上的水汽印子。她把毛线背心脱了扔进洗衣篮,包臀裙的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低头一看,是腰侧一道绳痕肿起来把拉链齿撑歪了。她骂骂咧咧地把裙子从头上拽下来,然后解开内衣,胸脯上两道平行的紫红印子横贯过去,正好压在乳根的位置,是绳子勒久了留下的。再往下,小腹上几块蜡油凝固成淡黄色的硬壳,她用手指甲一点一点抠下来,底下皮肤红了一片,没破,就是烫得发紧。
丝袜脱下来的时候已经彻底废了,从大腿根到脚踝裂成几片渔网状。她团了团扔进垃圾桶,光脚站到花洒底下,拧开热水。水流冲下来烫得她一哆嗦,但冲了一会儿就舒服了,绳痕被热水一泡,又痒又麻,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皮肤底下爬。她仰着头让水浇在脸上,把头发全打湿了,手指插进发根里搓,搓下来一手泡沫。
洗到一半她突然想起来什么,关了小半的水,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巷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铛响了两声,除此之外安安静静的。她这才重新把水开大,闭着眼把洗发水冲干净。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她裹着浴巾,头发用另一条毛巾包着,光脚踩过客厅地板。茶几上还留着林小宇倒硬币时滚到角落的一枚五毛,她弯腰捡起来,和围裙兜里那三枚一块的放在一起,攥在手心里。四枚硬币,总共三块五。
她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拉开抽屉,里头有个铁盒子,原来装曲奇饼干的,现在放着各种零碎:客户名片、收据底联、备用钥匙、创可贴、一板吃了一半的止痛片。她把四枚硬币叮叮当当丢进去,想了想,又把那三枚一块的捡出来,只留了五毛在盒子里。
“三块五,”她自言自语,“够买一瓶酱油。”
她把三枚硬币在桌面上排成一排,用食指挨个拨着转。硬币转起来嗡嗡响,转了几圈倒在桌面上,再拨,再转。她盯着旋转的硬币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林小宇早上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的脸,一会儿是那本SM册子上歪歪扭扭的手写字,一会儿又是自己跪在地上说那些话时嗓子眼发紧的感觉。
说实话,早上那会儿她是真觉得屈辱。膝盖跪在地板上硌得生疼,手被绳子绑在背后,肩膀扯得快要脱臼,林小宇拿着那本破册子一条一条念的时候,她恨不得把牙咬碎了。可是念到后来,她发现那孩子其实根本不会——他连怎么系绳结都搞不明白,勒是勒得够紧,但每回她哼一声他就松手,蜡油滴下来之前还要先问一句“烫不烫”。与其说他在折磨她,不如说他在笨手笨脚地模仿册子上的图,模仿一个他根本不理解的权力关系。
而她自己呢?她嘴上说“你逼我的”,心里却清楚,有好几次那些话是她自己顺出来的。比如“主人想让狗做什么”那句,林小宇根本没教她,是她看见册子上写着“命令受审者自称”,顺嘴就说了。说出口的时候脸上烧得厉害,可同时小腹底下又酸又胀,那种感觉她不想承认,但确实有。
沈绯把硬币一把攥住,不转了。
“想什么呢。”她拍了拍自己的脸,站起来去换衣服。
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宽松的短袖和棉布短裤,头发吹到半干散在肩上。她把客厅收拾了一遍,绳子卷起来,镣铐擦干净,乳夹和震动棒用酒精棉片仔细抹过,和协议书一起放进一个带锁的收纳箱里,塞到柜子最底下。那本SM册子她犹豫了一下,最终也扔进了箱子,锁扣咔嗒扣上。
收拾完她直起腰,环顾了一圈万事屋。茶几归位了,沙发靠垫拍松了,地板上林小宇掉的铅笔屑扫干净了。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电流声。她走到门口把“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背面写着“休息中”,但她翻到一半又停住了,手指捏着牌子边沿,站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挂回了“休息中”那面。
暂时不想接活。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累,不是身上那种累,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掏出来翻了一遍又塞回去,塞得不太平整,需要缓一缓。
她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把那三枚一块的硬币又摸出来,在指缝间来回翻。太阳慢慢偏西了,光线从窗户斜进来,照得硬币边缘发亮。她想起林小宇抱着存钱罐出门的样子,那个帆布袋在他手腕上绕了两圈,走起来一晃一晃的,像拎着一兜子宝贝。十一二块钱对大人来说不算什么,对小孩来说可能是攒了大半年的零花。他肯全拿出来,是当真把这次委托当回事,也是当真把她当回事。
沈绯把硬币收进围裙兜里,没放回铁盒。她打算明天去买瓶酱油,剩下的钱如果够,再买包创可贴。
正想着,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林小宇的号码发来的一条短信,就一行字:“到家了。存钱罐没碎。”
沈绯对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字回过去:“知道了。作业写完没?”
过了半分钟,回过来:“写了一半。数学最后一道不会。”
“拍过来我看看。”
又过了一会儿,一张照片发过来,练习册的页面拍得歪歪扭扭,手指头挡了半个角。沈绯放大看了看那道应用题,是追及问题,甲车乙车那种。她扯了张便签纸,把解题步骤一步一步写清楚,拍回去,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步骤抄下来,别只抄答案。”
林小宇回了个“嗯”的表情,一个黄豆小人点着头。
沈绯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两只脚翘到桌沿,脚趾头动了动。窗外巷子里有人家在炒菜,油锅滋啦一声响,飘进来一股葱花味。她吸了吸鼻子,肚子跟着咕噜叫了一声。中午光顾着收拾没吃饭,这会儿才觉出饿来。
她起身去厨房翻了翻冰箱,还有半棵白菜、几个鸡蛋、一包没开封的火腿肠。她把白菜切了,鸡蛋打了三个,火腿肠滚刀切块,起锅烧油,先炒鸡蛋盛出来,再下白菜帮子翻炒,加火腿肠和白菜叶,最后把鸡蛋倒回去,淋了一圈酱油。香味窜起来的时候她盛了一大碗,坐在办公桌前一边吃一边翻手机。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来什么,拉开抽屉把那份协议书又抽出来看了一遍。最后一页底下有两行小字,她之前没仔细看,现在凑近了读:“本协议仅供角色扮演使用,双方应在自愿、平等、安全、知情的前提下进行。如有不适请立即中止。协议终止后,双方关系恢复为普通委托人与受托人,互不承担额外义务。”
沈绯嚼着饭,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拿起笔在协议末尾签了名,日期填了今天,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已履行完毕,双方无异议。”
她把协议书折好放回抽屉,继续扒饭。
天擦黑的时候,她下楼去扔垃圾,顺便把门口的脚垫抖了抖。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正坐在门口择韭菜,看见她出来就喊:“小沈,今天没开门啊?上午有个男的来问修不修水管。”
“明天开。”沈绯把垃圾袋扔进桶里,“今天有事。”
“你嘴角怎么了?上火啊?”
沈绯摸了摸嘴角,这才想起来创可贴还没换。她冲老板娘摆摆手:“没事,磕了一下。”
回屋之后她对着镜子换了张新创可贴,贴得平平整整的,又拿梳子把头发重新扎了个高马尾。镜子里的人看着精神多了,就是脖子侧面还有一道浅红的绳印,被马尾的碎发遮了大半,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狐狸眼眯成两条缝,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脸:“行了沈绯,明天还得开门挣钱。”
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集电视剧,又刷了会儿手机,十点多的时候收到林小宇一条短信:“作业写完了。”
“检查了吗?”
“检查了。”
“那睡觉去。”
“你明天开门吗?”
沈绯想了想,打字:“开。你放学要是没事过来,帮我把门口那摞纸箱子搬后头去,抵今天那三块五的债。”
过了一会儿,那边回过来一个黄豆小人敬礼的表情。
沈绯笑了一声,把手机扔在枕头边,关了灯。黑暗里头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上那道最深的绳痕,已经不肿了,剩一道浅浅的红印子,估计明天就消了。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林小宇抱着帆布袋在巷子拐角停住脚步的样子,没回头,但停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那孩子停那一下是在想什么,可能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再见,也可能只是鞋带松了。但不管怎样,明天他还会来,纸箱子还等着他搬。
万事屋重开
歇了整整三天,沈绯才把万事屋的卷帘门重新拉起来。
头一天她起了个大早,把屋里屋外扫了一遍。灰尘在晨光里翻飞,她拿湿抹布擦柜台的时候,擦到抽屉把手顿了一下,指腹在冰凉的金属上停了两秒,才把抹布往下挪。地板拖了两遍,垃圾袋换了新的,门口那块“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用袖口蹭掉上面落的灰。隔壁杂货铺老板娘又探出半个身子来瞅,说小沈你这是要娶媳妇啊收拾这么干净。沈绯回嘴说娶媳妇也得先挣钱,顺手把门口那摞纸箱子踢到墙根底下,等林小宇放学来搬。
结果当天下午来了三拨人,修水管的、问能不能代写简历的、还有个拎着两兜子菜的大妈非要打听她有没有对象,沈绯一边给人修水管一边跟大妈打太极,等把人都打发走了才想起来纸箱子还在墙根底下杵着。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消息。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消息。她把手机扣在柜台上,转身去给自己煮了碗面,面端上来又觉得不饿,扒了两口就搁那儿了。
第二天她干脆把门口那摞纸箱子自己搬后头去了,搬完出了一层薄汗,回屋换了件干净的露腰毛线背心,对着镜子把马尾扎得高高的,又拿粉扑在脸上按了两下。镜子里的人看着和三天前没什么两样,狐狸眼还是那个狐狸眼,腰还是那个腰,长筒丝袜拉到大腿根,包臀短裙的褶子熨得服服帖帖。她侧过身看了看自己的腰,那道最深的绳痕已经彻底没了,皮肤光洁如初,好像那一个星期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开张第三天上午来了个找猫的委托人,四十来岁的胖大姐,抱着个猫的照片,一进门就急得直抹眼泪,说家里那只橘猫丢了三天了,小区里贴了告示也没人打电话。沈绯让她坐下慢慢说,给倒了杯水。大姐说猫叫“元宝”,是闺女考上大学那年抱回来的,养了快六年了,从来没出过门,这回不知道怎么就从阳台窗户缝里挤出去了。说着说着又哭,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沈绯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问清楚小区名字和猫的特征,又让她把照片留下。大姐临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姑娘你可得上心啊,我出双倍的钱都行。沈绯说不用双倍,找回来再说钱的事,找不回来不收你的。
大姐千恩万谢地走了。沈绯把照片拿起来看了看,一只肥硕的橘猫,脖子上系着个红色铃铛项圈,趴在沙发上翻肚皮,眼睛半眯着,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傻样。她翻到背面,大姐用圆珠笔写了小区名和门牌号,字迹歪歪扭扭的。沈绯把照片夹进柜台上的委托登记簿里,顺手翻了一页,发现上一页的日期还停在十几天前,登记的是个修水管的活儿,字迹是她自己潦草的连笔。
她盯着那页看了两秒,合上本子,拿笔在新的一页写下“元宝,橘猫,走失地点……”写完了把笔往笔筒里一丢,笔弹了两下才稳住。
中午她出去吃了碗馄饨,回来的时候看见万事屋门口蹲着个人,走近了才认出是之前那个醉酒男客人,还是那身皱巴巴的衬衫,头发油得打绺,蹲在台阶上抽烟,脚边扔了仨烟头。看见沈绯过来,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嘴里喷着隔夜的酒气:“妹子,哥想你了,今天陪哥喝两杯呗。”
沈绯把手里打包的馄饨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裙兜里,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人伸手就要来拉她胳膊,沈绯往旁边让了半步,那只手抓了个空。他又往前凑,嘴里开始不干不净起来,说什么“你这小腰真他妈带劲”“跟哥走,亏不了你”。
沈绯没跟他废话,左手拎着馄饨没动,右手从裙兜里抽出来,五指张开往那人脸上一按,顺势往旁边一推。那人本来就没站稳,被这一下推得踉跄出去三四步,一屁股坐进了门口的花坛里,压折了两棵月季。他“哎哟”一声想爬起来,沈绯已经走到他跟前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狐狸眼眯起来,语气懒懒的:“大哥,上次是不是没长记性?”
那人抬头看她,正午的太阳从她背后照过来,马尾辫的影子在肩膀上晃,逆光看不清表情,就那双眼睛亮得瘆人。他咽了口唾沫,酒醒了一半,自己从花坛里爬出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了句什么,转身走了,走出一截还回头看了一眼,见沈绯还站在原地没动,赶紧加快脚步拐过了街角。
沈绯看他走远了,弯腰把花坛里压折的月季枝扶了扶,扶不起来,干脆折断了扔进垃圾桶。隔壁老板娘隔着窗户喊:“小沈,又有人闹事啊?要不要我喊我家那口子来?”沈绯摆摆手:“不用,喝多了犯迷糊,走了。”
她开门进屋,把馄饨搁在柜台上,手伸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刚才推人那一下,手掌按在那张油腻腻的脸上,触感还留在指腹上,她下意识地在裙子上蹭了蹭。蹭完了又觉得这个动作有点熟悉,好像前几天她每天都要做类似的事,只不过那时候蹭的是手腕。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腕内侧白白净净的,什么印子都没有。可她还是又蹭了一下,然后才去拆馄饨的打包盒。
下午没什么活儿,她把登记簿翻出来,照着大姐留的小区地址查了查地图。小区离万事屋不远,走路二十分钟,旁边有个小公园,绿化带挺多。她换了双平底鞋,把长筒丝袜脱了,套了条牛仔裤,出门前对着镜子犹豫了一下,又把马尾拆了重新扎紧,拿了顶棒球帽戴上。找猫这种事,穿得太扎眼反而不方便,猫没找着先惹一堆人看她。
在小区里转悠了一个多小时,问了几个遛弯的大爷大妈,都说没见过什么橘猫。她又去物业调了监控,画面糊得跟马赛克似的,只看见一团橘色的影子从三号楼后头的围墙上蹿过去,之后就没影了。沈绯把监控截图拍下来,跟大姐发了个消息说有点线索了,别着急。
往回走的时候经过那个小公园,她鬼使神差地拐进去转了一圈。公园不大,几棵老槐树,一片健身器材,角落里有个沙坑,几个小孩在里头拿铲子挖土。沈绯站在沙坑边上看了看,没看见猫,倒是看见沙坑边沿有个小孩拿树枝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猫头,旁边写着“元宝回家”。她愣了一下,蹲下来看了看,那字迹一看就是小学生写的,笔画稚嫩,猫头画得跟个土豆似的,还加了胡子。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站起来四下看了看。沙坑旁边有个长椅,椅子上坐着个老太太在织毛衣。沈绯走过去问:“阿姨,您知道这画是谁画的吗?就沙坑边上那个。”
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哦,那个啊,昨天有个小男孩在这儿蹲了半天,拿树枝画的。瘦瘦小小的,穿个蓝校服,书包搁在旁边。”
沈绯心里动了一下:“您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就一般小孩样呗,不怎么说话,画完了就走了。”老太太想了想,“哦对了,他书包上挂了个小黄鸭的挂件,一晃一晃的。”
沈绯跟老太太道了谢,又在公园里转了一圈,没再发现什么。往回走的路上她步子比来时慢,脑子里转着那个蓝校服和小黄鸭。她掏出手机翻了翻短信记录,最后一条还是三天前那句“作业写完了”,她回了个“那睡觉去”,之后就没再联系过。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揣兜里。
接下来两天她每天下午都去那个小区附近转一圈,在公园里蹲了俩小时,喂了自己三瓶水,猫毛都没见着一根。倒是碰见那个织毛衣的老太太又来了,老太太主动跟她搭话,说昨天那个小男孩又来了,还在沙坑边上画,这回画了条鱼。
“他是不是住这附近啊?”沈绯剥了根火腿肠递给老太太,自己也咬了一根。
“不知道,不过昨天他走的时候往东边去了,那边就一个小学。”老太太嚼着火腿肠指了指方向。
沈绯把这话记在心里,但没去小学门口堵人。她跟自己说,人家不想来就不来,她上赶着去找算怎么回事。可晚上回了家,洗完澡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的时候,她又点开短信界面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对话框,上一条还是她发的。
她把手机往沙发垫子缝里一塞,起身去开抽屉找指甲刀。抽屉拉开,指甲刀没找着,先看见压在底下的那个牛皮纸信封。她手指头在信封上停了一下,还是抽出来了。里面两张纸,一张是那本小册子,封面折了个角,另一张是她自己写的协议,末尾签着名,日期填的是那天,后面还加了“已履行完毕,双方无异议”一行字。
她盘腿坐在地板上,把协议展开又看了一遍。字是她自己写的,当时写得飞快,笔画连得潦草,但每个字都认得出来。她看到“双方关系恢复为普通委托人与受托人”那一句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也不知道算笑还是算别的什么。
她把协议折好塞回去,又拿起那本小册子翻了翻。翻了没两页就合上了,耳朵尖有点发烫。她深吸一口气,把信封塞回抽屉最里头,拿一本旧杂志压在上面,然后“啪”一声把抽屉推上。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里林小宇坐在她家沙发上抱着那个小猪存钱罐,把里头的硬币一个一个往外掏,掏一个数一个,数到第三块五毛钱的时候抬头看她,说沈姐姐我钱够了,纸箱子我自己搬了。她张嘴想说什么,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被子被她蹬到了脚底下,身上有点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拽回来,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伸手摸过手机,点开林小宇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纸箱……”又删了,改成“最近作业多不多”,看了半天觉得太像没话找话,最后把手机又扔回去了。
起床之后她把屋里彻底打扫了一遍,擦到沙发底下的时候扫出来一枚五毛钱硬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进去的。她捏着硬币在手里掂了掂,拉开抽屉把小猪存钱罐抱出来。那罐子还是沉甸甸的,她摇了摇,里头哗啦哗啦响,听着比三块五多得多。她把五毛钱塞进投币口,罐子晃了两下,硬币落进去的声音脆生生的。
她把存钱罐放回抽屉,顺手又把信封往里推了推。
万事屋恢复营业的第五天,找猫的委托有了着落。沈绯在小区东边那个小学后墙的夹道里发现了元宝,那肥猫卡在两堵墙中间的缝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嗷嗷叫了两天,被沈绯拿火腿肠引出来的时候脏得跟个泥猴似的,红铃铛项圈都黑了。沈绯把它拎回万事屋洗了个澡,吹干了一看,还是照片上那只肥橘,就是瘦了一圈,肚子上的肉塌下去一块。
大姐来接猫的时候哭得比丢猫那天还凶,抱着元宝不撒手,非要塞给沈绯五百块钱。沈绯只收了说好的三百,剩下的推回去,说你这猫得补补,拿去买罐头吧。大姐千恩万谢地走了,元宝趴在她怀里,隔着玻璃门冲沈绯喵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谢她还是骂她。
送走大姐之后沈绯坐在柜台后面算这个月的账,水电房租刨掉,剩的钱刚够她吃饭。她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按到最后叹了口气,把账本合上。隔壁老板娘探头进来问她要不要拼单买菜,沈绯说拼,给我来二斤土豆。
傍晚她正蹲在门口削土豆皮,街角拐过来一个蓝校服的身影,背着那个旧书包,书包带子一边长一边短,走两步就往上颠一下。沈绯手上没停,削皮刀在土豆上转了一圈,头也没抬:“纸箱子我搬后头去了,你要搬的话去后头搬,搬完了正好把这袋土豆拎厨房去。”
林小宇在她跟前站定了,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土豆,又看了看她,从兜里掏出三块五毛钱放在台阶上,硬币摞成一摞,最上面那个五毛的还带着体温。
“我自己搬的。”他说。
沈绯抬头看了他一眼。几天没见,这孩子还是瘦,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印子倒是淡了些,就是眼睛底下有点发青,像是没睡好。她把削好的土豆扔进水盆里,拿起台阶上那摞硬币掂了掂,然后站起来,把硬币塞回他校服口袋里。
“那三块五我收过了,搬箱子的钱另算。”她拍了拍手上的泥,“进来吧,帮我把土豆皮扫了,扫完了给你煮面。”
林小宇跟着她进了屋,书包搁在门口地上,拿起扫帚开始扫土豆皮。沈绯在灶台前开火倒油,葱花丢进锅里滋啦一声响,香味立刻就窜出来了。她一边翻锅铲一边问:“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检查了?”
“检查了。”
“这几天怎么没过来?”
林小宇扫地的动作停了一下,扫帚尖在土豆皮上戳了戳:“我……我画了张画。”
“什么画?”
“猫。”他低着头继续扫,“画在公园沙坑边上,画了两天,被环卫大爷骂了一顿,说我把地弄脏了。”
沈绯往锅里下面条的手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没让他看见:“画得怎么样?”
“还行。”林小宇把土豆皮扫进簸箕里,倒进垃圾桶,“就是画得不像,猫头画得太圆了,像土豆。”
“那下回画个方的。”
“猫哪有方的。”
“你画的那个橘猫就挺方的。”
林小宇笑了一声,很短,跟咳嗽似的,笑完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端着簸箕去倒垃圾了。沈绯把面条捞出来过了凉水,浇上刚炸的葱油,又煎了两个荷包蛋,一个搁自己碗里,一个扣在他碗里。
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吃面,林小宇吃得呼噜呼噜响,嘴角沾了酱油也不知道擦。沈绯拿筷子敲了敲他碗沿:“慢点,又没人抢。”
“好吃。”他嘴里塞满了面含含糊糊地说。
沈绯看着他吃,自己碗里的面半天没动几根。她突然开口:“找猫那个活儿,是你画的画帮了忙,我在公园看见你画的猫头才找到的线索。”
林小宇抬起头来,嘴边还挂着半截面条:“真的?”
“真的。所以这碗面算谢你的,抵你画画的工钱。”
“那纸箱子呢?”
“纸箱子另算,你还得帮我搬十次。”
林小宇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又低头呼噜面条去了。沈绯看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抬起手想揉一把,举到一半又放下了,改成端自己的碗喝汤。
吃完面林小宇主动去洗碗,沈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踩着小板凳够水龙头,袖子卷得老高还是湿了半截。她转身去抽屉里翻了翻,把小猪存钱罐抱出来,从里头倒出几个硬币,数了数,又塞回去了。
“存钱罐里还有多少?”她问。
林小宇甩了甩手上的水:“没数过,反正比三块五多。”
“那你攒着干嘛用?”
他想了想:“不知道,先攒着呗。”
沈绯把存钱罐放回抽屉,顺手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往里推了推,让旧杂志压得更严实些。林小宇洗完碗擦干净手,背起书包要回家,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跟上次在巷子拐角停的那一下差不多,没说话,就是站了两秒。
“明天还来吗?”沈绯问。
“来。”他说,“还有十次纸箱子呢。”
沈绯靠在门框上冲他摆摆手,看他背着那个一边长一边短的书包走远了,走到街角拐弯的地方又往上颠了一下书包带。她回屋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坐在柜台后面把今天的账记了,然后打开抽屉拿出那本小册子翻了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停,用指尖在那页的折痕上按了按,又合上塞回去了。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侧的衣摆往上跑了一截,露出来的皮肤光光滑滑的,什么印子都没留。她把衣摆拽了拽,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彻底拉下来锁好,关了灯上楼。
楼梯上到一半手机响了一声,她掏出来看,林小宇发来的:“到家了。”
她回了个“早点睡”,把手机揣兜里继续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手腕,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就是普通的皮肤和骨头。她把手放下来,继续往上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地灭下去。
第二天万事屋照常开门,隔壁老板娘来拼了二斤土豆的钱,顺便问她昨天那小孩是不是她亲戚。沈绯说不是,是客户。老板娘一脸不信,客户还帮你洗碗啊?沈绯说客户还帮我搬纸箱子呢,你有活儿也可以拿来。老板娘撇撇嘴走了。
下午来了个修拉链的,晚上来了个问能不能代养三天仓鼠的,沈绯都给接了。仓鼠笼子搁在柜台上,那只胖仓鼠在滚轮里跑得吭哧吭哧的,沈绯趴在柜台边上看它跑,看着看着就想起元宝那个肥肚子,笑了一声。
笑完了她掏出手机,给林小宇发了条消息:“明天放学过来的时候帮我带瓶酱油,钱从纸箱子工钱里扣。”
过了两分钟那边回过来:“几块的?”
“八块的就行。”
“收到。”
沈绯把手机放下,继续看仓鼠跑滚轮。跑了一会儿那仓鼠停下来啃了两口瓜子,又接着跑。她伸手戳了戳笼子铁丝,仓鼠抬头看了她一眼,黑豆眼亮晶晶的,然后继续跑。
她靠在椅背上,把腿跷到柜台上,黑色长筒丝袜从包臀短裙底下延伸出去,脚踝搭在仓鼠笼子旁边。狐狸眼半眯着看窗外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下班的、买菜的、遛狗的,都是平常日子平常人。万事屋的招牌在风里晃了晃,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抽屉里那个牛皮纸信封安安静静地压在旧杂志底下,小猪存钱罐里多了几个硬币,明天还会再多几个。沈绯打了个哈欠,从柜台上摸了个橘子剥着吃,橘子皮扔进垃圾桶的时候准头差了点,滚到地上去了。她懒得弯腰捡,用脚尖踢到墙根底下,打算明天扫地的时候再说。
街对面的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她起身把门口的牌子翻到“营业中”,然后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把仓鼠笼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继续看那只胖东西跑滚轮。
重归平静
沈绯把仓鼠笼子挪到柜台左边,腾出右手边一块空地,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滑轨有点涩,她使了点劲才拽开,里面塞着旧杂志、过期传单、半盒没拆封的图钉,还有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压在最底下,她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儿,手指头蹭了一层灰。
她盯着信封看了几秒,没拆开,直接把它推到抽屉最深处,又翻出几本厚杂志压在上面。那本SM册子也在里头,封面朝下扣着,她没去翻正面。契约纸叠得整整齐齐,跟册子摞在一块儿,上面还压着一根黑色细绳——是之前绑手腕用的那根,她当时随手扔在桌上,后来收拾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收进来了。沈绯把抽屉往里一推,铁皮碰铁皮发出一声闷响,她顺手拧了拧锁,钥匙拔出来扔进笔筒里,跟一堆签字笔混在一起,找都不好找。
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把门口的营业牌翻了个面。牌子是木头的,上头用红漆写着“营业中”三个字,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原木色。她拿抹布蹭了蹭牌面上的灰,挂回门把手上,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有点歪,又上前扶正了。
回到办公桌前她往椅子里一坐,椅子嘎吱响了一声。这张老板椅是开业时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真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她用黑色胶带粘了粘,坐上去还是能感觉到底下弹簧硌屁股。她把腿跷到桌面上,黑色长筒丝袜从包臀短裙底下伸出来,脚踝搭在桌沿,高跟鞋挂在脚尖上晃荡,一晃一晃的,鞋跟敲着桌板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抽屉里那副扑克牌是她昨天从隔壁小超市买的,三块钱一副,纸质一般,洗了几次就有点起毛边。她抽出来拆了封,把大小王挑出来扔进笔筒,剩下的五十二张在手里过了一遍。一个人玩不了斗地主,她也没打算玩正经的,就是无聊,把牌一张一张翻过来看,红桃A、黑桃七、方块三,翻一张念叨一句,翻到梅花二的时候她停了停,想起林小宇那天在柜台边上写作业,铅笔断了,她拿美工刀给他削,削完他接过去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她把梅花二插回牌堆里,重新洗了一遍,这回码成四摞,每摞十三张,整整齐齐排在桌面上。码完了又觉得没意思,拿手指头一弹,牌哗啦散了一桌面。她也不收,就让它散着,自己往椅背上一靠,狐狸眼半阖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搬进来第一天就看见了,到现在也没补,看习惯了倒觉得像地图上一条河。
门口有人敲门,笃笃笃三下,节奏挺急。沈绯没起身,喊了声“进来”,门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个脑袋,是隔壁水果店的老板娘,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苹果,表皮磕得坑坑洼洼的。
“小沈啊,帮我看会儿店成不?我去趟银行,排号得半天。”
沈绯把脚从桌上放下来,趿拉着高跟鞋走到门口接过塑料袋:“多久?”
“顶多俩钟头,有人买水果你帮我称一下,钱搁抽屉里就行。”
“行,你走吧。”
老板娘走了没两步又折回来:“对了,你昨天那小孩,今儿还来不来?”
“客户,”沈绯靠在门框上纠正她,“人家有名字,叫林小宇。”
“好好好,林小宇,他今天来不来?我儿子有几本旧漫画,不要了,他要是喜欢看拿去。”
沈绯想了想,说:“他放学过来,你到时候自己给他。”
老板娘应了一声走了,脚步匆匆地往街口银行方向去。沈绯把苹果搁在柜台上,顺手拿了一个去后头水池洗了洗,咬了一口,脆是脆,就是有点酸。她嚼着苹果走回柜台,从水果店那边拎了把椅子过来,往门口一坐,一边吃苹果一边看街。
这条街不宽,两边铺面挨着铺面,她左手边是水果店,右手边是家裁缝铺,裁缝铺再过去是修鞋的,修鞋的再过去是家卤味店,卤味店门口天天排小队。对面是家五金店和一家小饭馆,饭馆老板养了条黄狗,天天拴在门口,见人就摇尾巴。沈绯坐那儿啃苹果的工夫,黄狗跑过来蹲在她脚边吐舌头,她掰了一小块苹果丢过去,狗闻了闻没吃,又吐着舌头看她。
“挑食。”沈绯评价了一句,把剩下的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这回准头不错,空心入桶。
水果店没人来买货,她索性把柜台上的扑克牌收拢了,拿橡皮筋一扎,扔回抽屉里。散在桌上的牌她一张张捡,捡到红桃Q的时候又想起林小宇那天在家长会上,坐在她旁边,后排那些爹们偷瞄她,林小宇腰板挺得笔直,小胸脯挺着,那表情又别扭又得意,好像她真是他妈似的。她把红桃Q弹进牌堆里,橡皮筋一箍,塞进抽屉。
正收拾着,街口晃过来三个人。打头那个穿件花衬衫,敞着怀,里头是件白背心,脖子上挂条粗链子,黄澄澄的也不知道是铜是金。后头跟着俩,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仨人走路都带晃的,胳膊甩得老开,恨不得把整条街都占了。
沈绯眯了眯眼,认出来了。花衬衫就是上回上门收保护费那个小混混头目,胳膊上打着石膏,白绷带从袖口露出来一截,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隔远了看不清。瘦高个和矮胖子跟在他后头,一人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着像来买东西的,但眼神不对,贼溜溜地往两边铺面上瞟。
沈绯没动,还坐在水果店那把椅子上,翘着腿,高跟鞋挂在脚尖上晃。花衬衫走到万事屋门口站定了,抬头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沈绯,嘴角一歪:“哟,还开着呢?”
“开着呢,”沈绯咬了口苹果,这回是第二个,她刚才顺手又洗了一个,“有事说事。”
花衬衫拿那只没打石膏的手拍了拍门框:“上回的事儿还没完呢,你把我胳膊弄折了,医药费总得给吧?”
沈绯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你上回带人来我这儿收保护费,我正当防卫,派出所都没找我麻烦,你还敢来?”
“派出所管得着这个?”花衬衫往前凑了一步,石膏胳膊往柜台上一搁,“我这是轻伤,够你赔几千的。你要是不给,我天天来,你这生意别想做了。”
他后头那两个跟着帮腔,瘦高个说“对,赔钱”,矮胖子说“不赔就砸店”。声音不小,隔壁裁缝铺的老板娘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水果店门口的黄狗汪汪叫了两声,沈绯拿脚轻轻踢了踢狗屁股,狗不叫了,摇着尾巴绕到她椅子后头趴着。
沈绯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这回没进,弹到桶沿上滚到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捡,抬起脸来对着花衬衫笑了笑。她那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着,看着特别和气,但花衬衫明显往后缩了半步,上回她也是这么笑着把他胳膊卸下来的。
“你那只胳膊,”沈绯拿手指头点了点他石膏,“上回是脱臼,我给你接回去了,没骨折。你要是不信,咱现在去派出所,让民警看看你石膏上写的什么。”
花衬衫低头看了看自己石膏,那上头歪歪扭扭写着“沈绯赔钱”四个字,是拿圆珠笔写的,旁边还画了个歪嘴笑脸。他脸一红,把石膏往身后藏了藏。
“你他妈少废话——”
“我话还没说完呢,”沈绯从椅子上站起来,她个子高,一站起来比花衬衫高半个头,加上高跟鞋,俯视他,“你上回带人来我这儿闹事,监控拍得清清楚楚,我备份了三份,一份在本地,一份在网盘,还有一份在我朋友那儿。你要是想进去蹲几天,我现在就打110。”
花衬衫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矮胖子在后头小声嘀咕:“大哥,要不咱走吧……”
“走什么走!”花衬衫回头骂了一句,又转过来瞪着沈绯,但气势已经矮了半截,“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沈绯重新坐回椅子上,把第二个苹果核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这回进了。“行,我等着。不过你下回来之前先打个电话,我看看我有没有空接待你。”
花衬衫嘴里骂骂咧咧地带着俩跟班走了,走几步还回头瞪一眼。沈绯冲他摆了摆手,跟送客似的。黄狗从椅子后头钻出来,冲着他们背影汪汪叫了两声,沈绯拍了拍狗脑袋:“行了,人都走了。”
水果店老板娘回来的时候听说了这事,拍着胸脯说吓死了吓死了,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不怕呀。沈绯说怕什么,他石膏上写着我名字呢,他比我还怕。老板娘愣了愣,反应过来之后笑得直不起腰。
下午四点多,林小宇来了。书包比上回看着干净了点,校服领子也翻得整齐,头发像是刚剪过,鬓角推上去一截,露出白生生的耳朵。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手里拎着瓶酱油,玻璃瓶的,标签上写着八块。
“进来呀,”沈绯从柜台后头探出脑袋,“站门口当门神呢?”
林小宇把酱油搁在柜台上,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块的五毛的,还有两个一毛的钢镚儿,排了一溜在桌上数。数完了推过来:“扣完酱油钱还剩三块二。”
沈绯没接那钱,从柜台底下摸出个铁盒子,打开来里头是零零碎碎的票子,她拿了两张一块的推回去:“工钱另算,这是你上回搬纸箱子的,酱油钱从里头扣,剩的归你。”
林小宇犹豫了一下,把两块钱收起来揣进兜里,又把那三块二也拢回自己那边,拿个塑料袋装好了塞书包侧兜。动作挺利索,不像以前那么磨叽了。
“作业写了没?”沈绯问。
“在学校写了一半。”
“那剩下一半搁这儿写,写完再回去。”她拿脚把旁边那张小凳子勾过来,“老位置。”
林小宇坐下来,从书包里掏作业本和文具盒。文具盒是铁的,上头印着变形金刚,边角磕掉好几块漆。他摊开本子写了一会儿,忽然抬头:“沈姐,那个……我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沈绯正在翻手机看有没有新委托,听他这么说抬了抬眼皮:“说什么了?”
“问我考试考了多少,我说语文八十二数学七十八,她骂了我一顿,说我不争气。”林小宇低着头写字,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后来又说下个月给我打点钱,让我自己买吃的。”
“那你爸呢?”
“我爸在深圳,说年底回来。”林小宇顿了一下,“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沈绯没接话,把手机放下,从抽屉里摸出块巧克力——是昨天修拉链那顾客硬塞给她的,说自家孩子买的太多吃不完——掰了一半递给林小宇。林小宇接过去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说了句谢谢。
“你妈再打电话来,你就说考了九十多,反正她也不看卷子。”沈绯自己也掰了块巧克力嚼着,“你爸那边,他爱回不回,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林小宇嚼着巧克力没说话,但嘴角往上翘了翘。
写到五点半,天还没黑透,街对面路灯刚亮。林小宇作业写完了,把本子收进书包,站起来把凳子推回原位。沈绯从柜台后头拎出个塑料袋,里头装着老板娘上午拿来的那几个苹果,还有两本她儿子不要了的漫画书。
“苹果是隔壁阿姨给的,漫画也是,你拿回去看。”
林小宇接过来,翻了翻漫画,是《七龙珠》,书脊都翻得起毛了,但里头内容全乎。他眼睛亮了一下,又压下去,把袋子抱在怀里:“那我走了。”
“路上慢点,别走小路。”
“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沈绯一眼。沈绯正低头翻手机,马尾辫垂在肩膀前头,侧脸被柜台上的小台灯照得暖融融的。林小宇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一拉门出去了。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沈绯抬头看了一眼,人已经跑下台阶了,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她把手机放下,发了会儿愣。窗户外头有小孩在巷子里追着跑,尖着嗓子喊“你抓不着我”,笑声一串一串的。沈绯听着听着就走了神,手搁在柜台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敲了十几下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收回来揣进兜里。
晚上七点多,万事屋来了个醉汉。这人上次也来过一回,喝得走路画龙,这回比上回还邪乎,一进门就撞在门框上,额头磕出个红印子,自己还浑然不觉,扶着柜台直往沈绯跟前凑。
“美女……再喝一杯呗……”舌头都大了,酒气喷出来隔老远都能闻见。
沈绯往后退了一步,拿手扇了扇风:“大哥,我这儿是万事屋,不是酒吧。”
“什么屋都行……”醉汉伸手要够她胳膊,“陪哥聊会儿……”
沈绯侧身一让,顺手抄起柜台上的鸡毛掸子——这掸子还是上回林小宇帮她绑的,竹竿头上缠了一圈黄布条——拿掸子把儿顶住醉汉胸口:“出门右转,街口有家小饭馆,那儿能喝。再不走我报警了。”
醉汉还不死心,嘟囔着“别这么小气”,手又要往前伸。沈绯把掸子一横,往他手背上不轻不重敲了一下。醉汉哎哟一声,酒醒了一半,抬头看见沈绯那张脸冷下来,狐狸眼眯着,嘴角压着,跟白天冲小混混笑的时候完全两个样。
“我数三下,”沈绯说,“一——”
醉汉自己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凶什么凶”,转身歪歪斜斜地走了。沈绯跟到门口看他下了台阶,往街口方向去了,才把掸子放回柜台。
她回到桌后坐下,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林小宇”三个字,点开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下午他发的“收到”。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最后发过去一句:“到家没?”
过了两分钟回过来:“到了,在吃苹果。”
“吃完刷牙。”
“知道了。”
沈绯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把门口的牌子翻到“打烊”那面,但灯没关。她开始收拾柜台,把散着的笔插回笔筒,把仓鼠笼子拎到后头去——那只胖仓鼠还在跑滚轮,跑得欢实,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伸手从笼子缝里塞了颗瓜子进去,仓鼠停下来抱着瓜子啃,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吃吧吃吧,明儿你主人就来接你了。”沈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她走到柜台最里头那个抽屉前,手搭在锁上停了一下,到底没打开。钥匙在笔筒里躺着呢,她没去拿。她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那个小猪存钱罐,挺沉,摇一摇哗啦响。她把底下的橡胶塞拔了,把里头的钱全倒在柜台上——硬币居多,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她没数,就看了一眼,又把钱一把一把塞回去,塞完了把橡胶塞摁紧,搁回柜台底下。
街对面那家小饭馆的灯灭了,老板牵着黄狗往家走,狗脖子上挂的铃铛叮叮响。沈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门关上,锁了两道,拉下卷帘门。卷帘门哗啦啦响了一通,到底了,她拿脚踩了踩锁扣确认锁好了。
她站在卷帘门前头理了理马尾辫,把碎头发别到耳朵后头。街灯把她影子拉得老长,高跟鞋的细跟戳在地面上,鞋影子像两根钉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右手腕上那圈皮肤干干净净的,什么印子都没留下。她把袖口往下拽了拽,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万事屋。招牌在风里晃了晃,上头的字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她看了两秒,扭回头继续走,乌黑的马尾辫在背后轻轻一甩,脚步没停。
巷子口有个报亭还开着,摊主正收拾东西准备收摊。沈绯走过去买了瓶水,摊主找钱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说:“姑娘,你长得真俊。”
沈绯接过零钱揣兜里,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谢谢,您这报亭开到几点?”
“十点。”
“那您赶紧收吧,到点了。”
摊主笑呵呵地应了,沈绯拎着水瓶往巷子深处走。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自家窗户,黑着灯。她掏钥匙上楼,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走到二楼拐角她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右手腕,还是什么感觉都没有,就是普通的皮肤和骨头。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门,进屋开灯,换鞋,把水瓶搁在桌上,然后往沙发上一坐,掏出手机给林小宇发了条消息:“明天来的时候带包盐,家里没了。”
发完她把手机往沙发垫子上一扔,仰头靠着沙发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灯罩里积了不少小飞虫的尸体,黑乎乎一片。她看了一会儿,伸手够着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电视里在放综艺节目,一帮人嘻嘻哈哈做游戏,沈绯没看,拿遥控器换到音乐频道,里头在放老歌,旋律慢悠悠的。
她往沙发里缩了缩,把腿蜷起来,包臀短裙往上跑了一截,她也没拽,就那么歪着。手机在沙发垫子缝里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林小宇回了个“好”,又跟了一条:“沈姐,明天我能带同学来吗?他说想看看你那个仓鼠。”
沈绯打字:“仓鼠明天就还回去了,要看今天来。”
“那算了。”
“你同学想看仓鼠还是想看你姐?”
那边半天没回。沈绯笑了一声,把手机扔到茶几上,电视里老歌唱完了,换了个年轻歌手在唱新歌,她听了几句没听进去,起身去厨房烧了壶水,灌进暖瓶里搁好。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瞥了一眼电视柜底下那个抽屉,里头锁着的东西安安静静躺着,她没去开。
水烧开了壶盖噗噗响,她关火,把厨房灯关了,走回客厅把电视也关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沙沙的。她站在客厅中间想了想,走到门口把门链挂上,然后回卧室换了身睡衣,棉布的,宽宽大大的,上头印着小熊图案。
躺到床上她翻了翻手机,万事屋的委托群里有人问明天能不能修伞,她回了个“能,带过来”。又翻了两下,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关了床头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什么也看不见,就是一片黑。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右手腕在被窝里蹭了蹭床单,还是什么感觉都没有。她把手缩回来,搁在胸口上,掌心底下是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当得很。
窗外巷子里传来猫叫,一声长一声短,叫了一会儿没声了。沈绯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匀了。
第二天万事屋照常开门。卷帘门哗啦拉上去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招牌上,“万事屋”三个字亮堂堂的。沈绯把门口的牌子翻到“营业中”,把仓鼠笼子拎出来搁在柜台上,等它主人来接。那只胖仓鼠在滚轮里跑得正欢,沈绯趴在柜台边上看了两眼,从兜里摸出瓜子扔进去。
九点多钟仓鼠主人来了,一个看着像大学生的姑娘,连声道谢把笼子抱走了。沈绯收了代养费,在账本上划了一笔。上午来了个修伞的,伞骨让风刮折了两根,她拿铁丝给缠上了,收了五块钱。中午隔壁老板娘端了碗炸酱面过来,说是谢她昨天看店,沈绯蹲在柜台后头呼噜呼噜吃了,吃完把碗洗了送回去。
下午林小宇放学过来,手里拎着包盐,还有一兜子橘子,说是水果店阿姨给的。他坐下来写作业,沈绯在旁边给一个修拉链的顾客换拉头。两个人各干各的,偶尔搭两句话。
“沈姐,你昨天发的那个‘你同学想看仓鼠还是想看你姐’,我同学说他想看你。”
“看我干什么?”
“他说你长得好看。”
沈绯拿钳子拧拉链头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林小宇一眼。林小宇低着头写作业,耳朵尖红红的。
“你同学多大了?”
“跟我一个班。”
“那不行,太小了。”沈绯把拉链头拧紧,拿布擦了擦递还给顾客,收了钱送出门,回来接着跟林小宇说,“你回去告诉他,好看的人多了,让他好好写作业。”
林小宇嘿嘿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写。
写到五点半他收拾书包要走,沈绯叫住他,从抽屉里摸出个东西递过去——是个钥匙扣,塑料的,上头挂着个小狐狸,红毛白肚子,尾巴翘着。是上回网上买啥东西送的小赠品,搁抽屉里一直没用。
“给你挂书包上。”
林小宇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挂到书包拉链头上,拎起来晃了晃,小狐狸一荡一荡的。“谢谢沈姐。”
“行了走吧,明天把数学卷子带来我看看。”
“知道了。”
他背着书包跑出去,书包上的小狐狸跟着一颠一颠的。沈绯站在门口看他跑远了,转回身收拾柜台。太阳快落山了,光线从门口斜进来,把柜台照成暖黄色。她拿抹布擦了擦桌面,把笔归拢好,仓鼠笼子留下的印子也擦了。
抽屉里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压在杂志底下,契约和册子安安静静躺着,上头的灰擦干净了,下回再打开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把抽屉推回去,锁上,钥匙扔进笔筒。
门口有小孩跑过去,嘻嘻哈哈的,笑声响亮。沈绯手上擦桌子的动作慢了一拍,抬头往门口看,小孩已经跑远了,就剩个背影。她低头继续擦桌子,把抹布洗了晾好,然后坐到椅子上,把腿跷到柜台上,高跟鞋挂在脚尖上晃。
街对面的路灯亮起来,饭馆老板把黄狗牵出来拴门口,狗趴在地上吐舌头。万事屋的招牌在风里吱呀响了一声,沈绯从兜里摸出最后那枚一块钱硬币——是存钱罐里倒出来的,她早上出门顺手揣了一枚——在手指头上翻了个面,看了看正面,又翻过来看反面。看了两眼她笑了一声,把硬币往柜台上一弹,硬币转了几圈倒下来,菊花面朝上。
她把硬币收起来扔进存钱罐里,没再去数里头还有多少钱。天色暗下来,她把门口的牌子翻到“打烊”,关了灯,锁了门。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招牌,然后转身走进巷子,马尾辫在背后晃了晃,高跟鞋敲着地面嗒嗒响,一直响到巷子深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