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娱乐圈的黑幕与替身阴谋

首尔的六月,空气里裹着梅雨季节特有的潮闷,江南区某栋玻璃幕墙大厦的顶层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十足,却驱不散长桌尽头那个男人眼底的燥热。


金泰俊靠在真皮椅背上,矮胖的身躯把西装撑得有些走形,领带结被他扯松了一些,露出泛着油光的脖颈。他的视线穿过会议桌,落在对面正在翻阅剧本的女人身上——王珍珍今天穿了一件象牙白的衬衫式连身裙,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她翻页的动作很轻,指尖捏着纸角,像是不愿多碰一下。


“金总监,第三页第七场的台词逻辑有问题。”王珍珍抬起眼,目光平平地扫过来,没有多余的温度,“女主角为什么要在深夜独自去男二号的公寓?剧本里写她‘犹豫片刻便按了门铃’,前面没有任何铺垫。这不符合人物动机。”


金泰俊笑了一声,肥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珍珍啊,剧本嘛,可以改。关键是那场戏的氛围——灯光、镜头调度,还有你的表演。我们可以拍得很美,很暧昧……”他顿了顿,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观众就爱看这种东西。你穿那件真丝睡袍出镜,我保证收视率翻倍。”


会议室里还有两个编剧和一名制片主任,都低着头假装整理文件。王珍珍合上剧本,动作利落地站起来。


“金总监,我在签约时就明确过我的底线。不拍裸露戏,不拍情欲戏,剧本里所有涉及性暗示的场景必须删改。如果公司觉得这条款不合适,我们可以谈解约。”她说完,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给在场其他人打了招呼,转身就往门口走。


金泰俊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哎,珍珍,别急嘛——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晚上有个饭局,几个投资方的老板想见见你,你赏个脸,咱们边吃边聊……”


“我晚上有安排。”王珍珍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头也不回,“还有,金总监,请叫我王珍珍,或者王小姐。‘珍珍’这种称呼,从您嘴里说出来,我听着不舒服。”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而干脆的响。金泰俊盯着那扇门看了好几秒,嘴角的笑意慢慢冷下去,最后变成一道阴沉的弧线。他松了松领口,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领带,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两个编剧赶紧收拾东西溜了出去。


制片主任走在最后,被金泰俊叫住。“王珍珍的合约还有多久?”


“还有两年七个月,总监。”


“两年七个月……”金泰俊靠回椅子里,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够长了。够我做很多事了。”


制片主任没敢接话,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这不是金泰俊第一次在王珍珍那里碰钉子。过去大半年里,他借着谈剧本、看片花、安排宣传的名义,约过她单独吃饭不下十次,每一次都被她以各种理由推掉。有两次在公司的走廊里擦肩而过,他故意凑近了些,手臂蹭上她的腰侧,王珍珍当即侧身避开,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连表面客气都懒得维持。还有一次在摄影棚,他借着讲戏的机会把手搭上她的肩,她直接退后两步,当着十几个工作人员的面说:“金总监,请您保持距离。再有下次,我会向总公司提交正式投诉。”那天晚上金泰俊就接到了首尔总部的电话,语气客气但意思明确——王珍珍是公司的皇牌,她的合约里写明了自主选择工作内容的权利,让他“注意工作方式”。


警告归警告,金泰俊心里那把火却越烧越旺。王珍珍越是冷,他越是觉得心痒。那副高挑的身段,裹在素色裙子底下,腰细得一把就能掐住,上围却丰满得恰到好处,走路时微微起伏的弧度总让他忍不住多看几眼。更可恨的是她那个丈夫王斌,一个拍文艺片出身的导演,在圈里算不上什么大人物,偏偏娶了王珍珍这么个尤物,两个人还经常一起出席活动,十指紧扣,笑得刺眼。


金泰俊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圈,从酒柜里倒了杯威士忌,一口灌下去。他想起前几天在总公司走廊里遇见的那几个企业老板——现代集团的、SK的、还有两个做化妆品和免税店的——话里话外都在打听王珍珍。“金总监,你们公司那个王珍珍,能不能约出来吃个饭?”“听说她很难请啊,你帮帮忙,条件好说。”那些人的眼神金泰俊太熟悉了,跟他自己照镜子时一模一样。可王珍珍连他的面子都不给,更别说这些外人了。


他正烦躁着,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一个日本号码,他皱了皱眉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刻意放软的腔调,日语里夹着几个生硬的韩语词。


“金总监?我是北条麻妃。我现在在仁川机场,你有空来接我吗?”


金泰俊愣了一下。北条麻妃——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几年前他去东京谈合拍片的时候,在酒会上见过她一面。那时候她还算红,AV界的一线女优,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像三十岁,一张脸艳丽得很有攻击性,身材丰腴,穿一件金色亮片裙,在人群里格外扎眼。酒会散场后她主动凑过来挽他的胳膊,暗示得很明显。金泰俊当时嫌她年纪大了些,没接茬。后来听说她片子越拍越烂,新人一批批冒出来,观众早就不买她的账了。


“北条小姐?”金泰俊把酒杯放下,“你怎么突然来韩国了?”


“电话里说不方便嘛。”北条麻妃的声音里带着笑,又似乎有点急,“我在日本那边……出了点状况。金总监,我们见面谈好不好?我带了礼物给你。”


金泰俊想了想,反正下午也没什么事。“你在机场等着,我派人去接你。直接到我办公室来。”


一个半小时后,北条麻妃踩着高跟鞋走进了金泰俊的办公室。金泰俊靠在门框上打量她——四十八岁的女人了,脸上粉打得厚,眼线勾得浓,穿一件金银色交错的紧身连衣裙,料子反着光,裹得身上曲线毕露,底下是一双油光丝袜,脚踝处绷得紧紧的。她比几年前胖了些,腰间的肉被裙子勒出一点痕迹,但那股子风骚劲儿一点没减,一进门就冲他笑,眼尾的细纹在浓妆底下若隐若现。


“金总监,好久不见。”她张开手臂,像是要拥抱,金泰俊侧了侧身,只让她拍了拍肩膀。


“坐吧。”他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到对面,“说说,怎么回事?”


北条麻妃坐下来,翘起腿,油光丝袜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腻亮的光。她从包里摸出一根细长的女士烟,金泰俊给她点了火,她吸了一口,才慢慢说起来。日本那边的AV市场这两年萎缩得厉害,她这个年纪的女优,片商给的价码一降再降,最近干脆连本子都不给了。她试着转型做综艺,上了几个节目,观众留言全是骂她“老女人”“脸垮了还出来吓人”。经纪公司跟她解了约,她欠了一笔钱,走投无路,想起金泰俊之前在酒会上说过“有事可以来韩国找我”,就买了张机票飞过来了。


“金总监,你在韩国人脉广,帮我找个出路嘛。”北条麻妃把烟灰弹进杯子里,身子往前倾了倾,领口开得低,白花花的胸脯晃眼,“我什么都能做。拍戏、上节目、陪酒——你让我陪谁我就陪谁。我在床上很厉害的,你知道的吧?”


金泰俊没接她的话,手指摩挲着下巴。他的视线在她脸上转了几圈,忽然问:“你刚才说你上综艺被骂?”


“是啊,说我老了,丑了。”


“你以前在AV里,是不是经常模仿别人?我看过你几部片子,有一部是模仿那个……那个韩国女团成员的吧?叫什么来着……”


北条麻妃笑了,有点得意。“你说那部啊。我模仿过好多人呢,女团成员、女演员、还有新闻主播。我学她们说话、走路、做表情,连床上的叫声都能学。片商就爱找我拍这种,说我模仿得像,观众看着刺激。”


金泰俊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盯着北条麻妃的脸看了很久,脑子里有个念头正在飞快地成形。王珍珍的脸、王珍珍的身材、王珍珍的声音——如果有个跟她一模一样的人,替他做那些王珍珍不肯做的事呢?那些投资方的老板不是想约王珍珍吗?如果“王珍珍”主动送上门去,那些老板会拒绝吗?不会的。他们只会高兴得发疯,然后乖乖把合同签了、把钱打过来。而真正的王珍珍还蒙在鼓里,继续当她清冷知性的皇牌女星,替他赚钱。


“北条小姐,”金泰俊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很低,“你想不想重新红起来?比你在日本最红的时候还红?”


北条麻妃挑了挑眉,烟夹在指间没动。“什么意思?”


“我手里有个计划。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变成另一个人的女人。”金泰俊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你不是擅长模仿吗?这回我要你模仿的,是韩国最红的女明星。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一模一样。”


北条麻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睛亮起来。“你是说……整容?”


“整容只是第一步。”金泰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脸、身材、声音、走路的样子、说话的语气——全部都要复制。我认识一个地下诊所的医生,技术很好,嘴也严。你只要配合,钱不是问题。等你变成了她,你就是韩国最红的王珍珍。那些以前看不起你的人,全都会跪在你脚底下求你。”


北条麻妃把烟按灭在杯子里,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油光丝袜蹭上他的西裤。“那……真正的王珍珍呢?”


金泰俊侧过头看她,笑得意味深长。“这个你不用操心。我自然有办法让她‘消失’一段时间。等她回来的时候,就算她说自己是王珍珍,也没人会信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北条麻妃盯着金泰俊的脸,忽然笑出了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金总监,你可真坏。”她伸手在他胸口戳了一下,“不过我喜欢。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金泰俊抓住她那根手指,捏了捏,“今晚你先住酒店,明天我带你去见医生。记住,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能漏出去。”


“放心啦。”北条麻妃抽回手,拎起包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冲他抛了个媚眼,“等我变成王珍珍,第一个便宜你。金总监,你可要说话算话哦。”


门关上之后,金泰俊在窗前站了很久。楼下是江南区川流不息的车灯,远处汉江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他想起王珍珍今天走出会议室时那个背影,清瘦挺拔,连头都没回一下。很快,那张脸就会对他笑了。他想让她笑成什么样,她就得笑成什么样。想让她穿什么,她就得穿什么。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是我。准备一下,明天有个日本女人过去。全身扫描,面部三维建模,声带也要取样。对,按我之前说的那个模板——王珍珍的资料我晚点发你。钱不是问题,但嘴巴要严。”


挂了电话,他又想起一件事,翻出通讯录里另一个号码,发了条短信过去:查一下王珍珍最近一个月的行程,还有她家的情况。她老公那边也查一查,越详细越好。


短信发出去之后,他回到沙发上坐下,重新倒了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慢慢化开,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嘴角那抹笑一直没消下去。楼下某间练习室里传来新人女团练舞的音乐声,鼓点一下一下震上来,闷闷的,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拱。金泰俊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先让北条麻妃把脸和身材做出来,然后安排她以“王珍珍”的身份出席几场不痛不痒的小活动,让圈里人习惯这个新版本的“王珍珍”。等真正的王珍珍被处理掉之后,北条麻妃就能无缝接管她所有的代言、片约、还有那些老板们的饭局。到那时候,他金泰俊手里攥着的就不只是一个女明星了,而是一棵摇钱树,一棵随他怎么摆弄都不会反抗的摇钱树。


至于王斌那边,一个拍文艺片的软性子男人,老婆出了“车祸”之后伤心还来不及,哪会想到去查什么整容记录和地下诊所。再买通个医生出份假诊断,说他老婆脑部受伤影响了性情,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金泰俊把酒喝完,杯子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望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那张浮肿的脸,忽然觉得今天的领带也没那么勒了。


情欲电影与昏迷扫描

第二天上午十点,金泰俊的秘书把一份新剧本送到了王珍珍的化妆间。封面上印着烫金片名,下面一行小字标注“艺术情欲巨制”,导演栏填的是韩国业内颇有几分名气的闵正浩,此人专拍大尺度文艺片,在海外影展拿过两个小奖,圈里人都知道他拍床戏从来不用替身。


王珍珍翻开第一页,脸色就沉了。


剧本讲的是朝鲜时代一个官妓的一生,从被卖入教坊到成为名动八道的名妓,中间大段大段的露骨描写,几乎每一场戏都在床上或者酒桌边展开。台词里充斥着低俗的挑逗,动作提示写得更加直白——“解开上衣,露出双乳”“跨坐于男人身上,缓慢起伏”“全裸入浴,背部全裸出镜”。她翻到第五页就合上了,手指按在封面上,指尖微微发白。


助理小赵在旁边瞄了一眼,小声说:“珍珍姐,这个……金总监说下午想跟你当面聊聊。”


“聊什么?”


“说是剧本的事,还有片酬。”


王珍珍没吭声,把剧本往桌上一扣,站起来就往电梯走。小赵赶紧跟上,一路小跑着按了楼层。金泰俊的办公室在十二楼最里头,门半敞着,他正靠在皮椅上打电话,见她进来,笑呵呵地朝她招手,又对着话筒说了两句才挂断。


“来得正好,剧本看了吧?”金泰俊起身给她倒茶,动作殷勤得过分,“闵导演的戏,多少人挤破头想上。这片子冲着戛纳去的,你要是接了,明年红毯上走一圈,那就不只是国内一姐了。”


王珍珍没接茶杯,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抱臂,声音很稳:“金总监,我昨天在会议室已经说得很清楚。这种片子我不接,裸露的、情欲的、任何需要我脱衣服的戏,我都不接。你当时当着全组人的面答应过。”


“那不是……那不是当时情况特殊嘛。”金泰俊把茶杯搁在她面前,自己也坐下来,十指交叉搁在肚子上,“珍珍啊,你听我算笔账。你今年三十一了,女演员的黄金期就这几年。清纯路线你能走多久?再过两年,新人一茬一茬往上冒,到时候你想转型都没人给你本子。闵导演这部戏就是最好的跳板,脱一次,拿个奖,以后你就是实力派,谁还敢把你当花瓶?”


“所以你未经我同意,直接让秘书把剧本塞到我化妆间?”王珍珍的声音终于起了波澜,她弯腰把剧本从包里抽出来,啪地拍在他桌上,“你问过我一句吗?你跟我商量过一句吗?金泰俊,我进公司七年,哪一部戏不是我自己挑的本子?你什么时候开始替我签字了?”


金泰俊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只是眼底冷了几分:“我这不是替你考虑嘛。公司养着那么多人,你一个人占着七成营收,股东那边天天催着我出业绩。你倒好,这个不拍那个不接,去年推掉三部戏,今年又推了两部,你让我拿什么跟董事会交代?”


“那是你的事。”王珍珍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的合同里写明了,剧本需经我本人同意才能接。你要是觉得我不配合,行,解约。违约金我赔,赔不起我卖房子,总之我不奉陪了。”


“解约?”金泰俊笑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你签的是十年约,还剩三年。违约金三十亿,你赔得起?再说了,你走了,你那个拍文艺片的老公养你?他那点片酬够你买几个包?”


王珍珍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了一个号码:“喂,张律师吗?我王珍珍。麻烦你帮我准备一下解约函,对,金泰俊娱乐公司。违约金的事我们见面谈,我今天下午就有空。”


金泰俊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蹭地站起来,绕出办公桌,伸手想按她手机:“别别别,珍珍,有话好好说。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嘛,你不愿意就不愿意,我这就给闵导演回掉,行不行?剧本的事当我没提过。”


王珍珍挂了电话,冷冷地看着他。金泰俊比她矮半个头,此刻仰着脸赔笑,油腻的额头沁出一层细汗,领带歪到一边,整个人说不出的狼狈。他太清楚王珍珍的价值了——她手上捏着三个顶级代言,两部待播剧,还有数不清的商务活动。她要是真走了,公司股价明天就能跌停,董事会那帮老东西能把他生吞了。


“剧本拿走,以后我的工作安排,先过我助理那一关。”王珍珍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金总监,我敬你是前辈,但你别把我当傻子。这种事再有下一次,解约函就直接送到你桌上。”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响。金泰俊站在办公室中央,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垮下去,最后变成一片阴沉的铁青。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敲了足足有五分钟。然后他拉开抽屉,从最里头摸出一个小纸包,白色粉末,指尖捻了一点出来,在光下看了看。


“给脸不要脸。”他嘟囔了一句,把纸包重新塞回去,又拨了个电话:“闵导演那边先稳住,就说演员还在考虑。对,拖着,别回绝。我这边再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儿想了很久。办公室的百叶窗半阖着,阳光被切成一条一条,落在他那张浮肿的脸上。他想起王珍珍刚才那个眼神,清冷冷的,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看着他。七年了,他捧她上位,给她拉资源撕番位,她连个笑脸都吝啬给他。去年年会他喝多了拍了她一下肩膀,她当场甩脸走人,第二天还让助理来警告他“保持距离”。他金泰俊在圈里混了二十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他拉开抽屉,把那包粉末又摸了出来。


下午三点,王珍珍被叫到十二楼会议室,说是新剧的制片方过来谈合作细节。她推门进去,里头只坐了金泰俊一个人,桌上摆着两杯茶,热气袅袅的。


“制片方路上堵车,先坐。”金泰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上午的事,我态度不好,给你赔个不是。这杯茶算我认错。”


王珍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杯茶。茶汤清亮,飘着几片龙井叶子,闻着没什么异样。她没动那杯茶,只是坐下来,把包搁在膝盖上。


“珍珍,我是真心为你好。”金泰俊开始打感情牌,从七年前她刚入行讲起,讲他怎么从几百个新人里挑中她,怎么给她争取第一个角色,怎么替她挡酒挡应酬。他讲得声情并茂,眼眶甚至有点发红,时不时端起茶杯抿一口。


王珍珍听着,手指在包带上轻轻摩挲。她确实念旧情,金泰俊虽然好色贪财,但早年确实帮过她不少。她叹了口气,终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了,过去的事不提。剧本的事翻篇,以后——”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觉得舌根发麻。眼前金泰俊那张脸开始晃,变成两三个重影,会议室里的灯管嗡嗡响,声音越来越远。她撑着桌子想站起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


金泰俊稳稳地扶住了她,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无数遍。他把她的包从膝盖上拿开,手机抽出来关机,然后架着她从会议室侧门出去。侧门连着货梯,这个点没有人。电梯一路下到地下车库,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那儿,司机见他出来,立刻拉开后车门。


“去老地方。”金泰俊把王珍珍塞进后座,自己也跟上去,拉上门。车子驶出地库,汇入车流。王珍珍歪在座椅上,长发散了一脸,呼吸又轻又浅。金泰俊伸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笑。


“你说你犟什么?”他自言自语似的念叨,“好好配合不就完了,非得闹。”


车开了将近四十分钟,出了首尔市区,拐进一条偏僻的岔路。路边是一栋不起眼的四层小楼,外墙贴着旧瓷砖,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但地下别有洞天,金泰俊事先打过招呼,电梯直接通到负二层。走廊里灯光明晃晃的,消毒水味刺鼻,两个穿白大褂的人已经等在门口,推着一张带轮子的检查床。


“多久?”金泰俊问。


“扫描加取样,快的话两个小时。”其中一个白大褂接过王珍珍,把她平放在床上。金泰俊跟到扫描室门口,隔着玻璃看里头那台巨大的环形机器。王珍珍被推进去,白大褂在她手指上夹了血氧夹,又在太阳穴贴了电极片。环形机器缓缓转动,蓝白色的光从头到脚扫过一遍,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数据。


“指纹采集完成。牙齿咬模完成。毛发取样完成。体味腺体定位完成。”白大褂一个接一个报着,另一个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敲键盘,把数据分门别类存进加密硬盘。金泰俊靠在门框上看着,忽然问:“声音呢?”


“声带振动频率已经录了,等会儿再让她说几句话,补个样本。”


“行,弄完了叫我。”金泰俊转身去走廊尽头抽烟。烟抽到一半,白大褂出来说好了。他掐了烟回去,王珍珍还昏着,被人从检查床上扶起来,往她嘴里塞了颗解药似的含片。金泰俊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脸:“珍珍?珍珍?”


王珍珍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缝,看见金泰俊那张脸,眉头立刻皱起来:“……我怎么在这儿?”


“你在我办公室晕倒了,低血糖。”金泰俊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吓我一跳,赶紧让司机把你送回家。你这身体得注意啊,早饭又不吃。”


王珍珍撑着额头坐起来,脑子还是木木的,像塞了一团棉花。她隐约觉得哪儿不对劲,但一时想不起来。金泰俊已经扶着她往外走了,一路絮絮叨叨地嘱咐她多休息,明天不用来公司。车把她送到公寓楼下,金泰俊还亲自给她开了车门,目送她进大堂才走。


王珍珍回到家,王斌正在厨房煮面,听见门响探出头来:“今天这么早?”


“嗯,有点不舒服,金泰俊让我回来休息。”她换了拖鞋,往沙发上一倒,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


王斌端着面出来,坐她旁边:“那个老东西又作什么妖?”


“没什么,吵了一架,剧本的事。”王珍珍没提晕倒的事,她自己也没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不想让王斌瞎担心。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闷闷地说,“我想解约。”


王斌筷子停在半空:“违约金多少?”


“三十亿。”


王斌沉默了一会儿,把面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先吃饭。钱的事……咱们慢慢想办法。”


王珍珍嗯了一声,爬起来接过筷子。面汤热气扑在脸上,她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特别累。王斌在旁边看着她吃,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窗外天色暗下来,对面楼亮起一格一格的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那栋偏僻小楼的地下室里,她的全部身体数据正在被压缩、加密,传往另一个加密服务器。而金泰俊正坐在回公司的车上,给北条麻妃发了一条信息,只有四个字:可以开始了。


北条麻妃的完美改造

北条麻妃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东京的公寓里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金泰俊那边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她只需要带上自己这副身体——这副即将被彻底拆解重组的身体。四十八岁,在业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是要变成另一个人,变成一个真正被万千人捧在手心里的国民女神。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起身去酒柜倒了杯威士忌。冰块撞在杯壁上叮当响,她端着杯子走到落地窗前。东京的夜景铺在脚下,密密麻麻的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北条麻妃抿了一口酒,舌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三十亿韩元的合同,外加事成之后按比例分成,金泰俊那个老东西虽然长得叫人倒胃口,出手倒是大方。更重要的是——她咧开嘴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王珍珍那张脸,她见过照片,也看过几部片子,清冷知性的气质,丰满高挑的身材,正是男人们最吃的那一套。自己这张脸在圈子里混了二十多年,再怎么保养也拼不过三十出头的女人了。换一张脸,换一个身份,重新站到聚光灯底下,让那些年轻时候没够着的目光全黏过来,想想就让人浑身发痒。


她一口把剩下的酒干了,拎起早就收好的箱子出了门。成田机场的航班准点起飞,三个小时后降落在首尔。金泰俊派来的人举着牌子等在出口,她踩着高跟鞋走过去,墨镜都没摘。来接她的人是个矮个子男人,西装皱巴巴的,话不多,接过她的箱子就领她往停车场走。车子在市区里绕了几圈,最后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停在一栋没有招牌的小楼后面。


北条麻妃跟着那人从后门进去,穿过一条窄走廊,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走廊尽头是向下的楼梯,越往下走灯光越白,白得刺眼。地下二层推开一扇厚重的铁门,里面是一间手术室模样的房间,无影灯亮着,器械台铺着蓝布,旁边立着一台她叫不上名字的大机器,圆环形的扫描舱口像一张张开的嘴。


金泰俊已经等在里头了,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肥短的白胳膊。他看见北条麻妃进来,脸上的肉堆起来笑:“北条女士,一路辛苦。”


“少废话。”北条麻妃把墨镜一摘,往椅子上一坐,翘起腿,“数据都弄好了?”


金泰俊朝旁边站着的白大褂抬了抬下巴。那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平板,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三维骨骼模型、面部肌肉运动轨迹、皮肤纹理采样、声带振动频率曲线,甚至还有虹膜色号和毛发毛囊密度分布。北条麻妃凑过去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够详细的啊,你们把她扒得底裤都不剩了吧。”


“要的就是这个精度。”金泰俊搓着手,眼睛在她脸上溜了一圈,“北条女士,咱们说好的,从脸到身子,从声音到走路姿势,连她笑起来嘴角往哪边歪都得一模一样。你做得到?”


“我做了二十多年这行,什么角色没演过。”北条麻妃把平板往桌上一扔,站起来开始解衬衫扣子,“来吧,从哪儿开始?”


白大褂领她到扫描舱前,让她躺进去。圆环开始旋转,蓝白色的光带从头扫到脚,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北条麻妃闭着眼,感觉那光像水一样漫过皮肤,凉飕飕的。扫描做了将近四十分钟,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骼的弧度都被记录成数据点,再和之前从王珍珍身上采到的数据做比对。白大褂盯着屏幕上的匹配度,时不时敲几下键盘调整参数。


“面部骨骼结构差异比较大,”白大褂头也不抬地说,“颧骨要削,下颌角要磨,鼻梁高度和鼻尖角度都得重做。体型方面,肩宽差两公分,腰围差三公分,臀围……差得更多一些。”


“那就抽脂加填充。”金泰俊在旁边插嘴,“她不是要丰满吗?往丰满了弄。”


北条麻妃从扫描舱里坐起来,拿毛巾擦了擦身上的耦合剂:“胸呢?她那个上围,我起码得大两个罩杯。”


“硅胶植入,和脂肪填充配合做,手感更自然。”白大褂面无表情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手术分三期做。第一期先动骨头,颧骨内推、下颌角截骨、鼻综合重塑。北条麻妃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剂从静脉推进去,数到七就没了意识。醒来的时候整张脸裹着纱布,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疼得她直抽冷气。白大褂给她开了止痛药,嘱咐她别乱动。她在病床上躺了三天,靠流食和营养液撑着,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可心里那股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


第二期是身体塑形。腰腹环吸、臀部脂肪填充、大腿内侧吸脂,外加胸部硅胶植入。又是全麻,又是醒来一身的塑身衣勒得喘不过气。她在镜子里看自己——腰细了,胯宽了,胸挺了,轮廓已经朝着王珍珍的方向靠了一大截。白大褂说恢复期要穿塑身衣至少一个月,她咬着牙忍了,每天在病房里来回走,怕血栓,也怕脂肪液化。


第三期最磨人,是面部精修和皮肤处理。要把整容留下的切口藏进发际线和耳后,要把肤色调整到和王珍珍的冷白皮一致,要祛掉她身上所有属于四十八岁女人的痕迹——颈纹、手背的斑点、膝盖上那点暗沉。一台激光仪在她脸上手上打了一遍又一遍,皮肤蜕了一层又一层,新长出来的确实细嫩了不少。


这期间金泰俊也没闲着。他手底下的人摸进了王珍珍的公寓,趁王斌上班、王珍珍去公司的空档。他们复制了王珍珍的日记本,每一页都用便携扫描仪扫下来;翻拍了她的生活录像,连手机里随手拍的片段都没放过;记下了她化妆台上所有瓶瓶罐罐的品牌、色号、摆放顺序;衣橱里每一件衣服的款式、面料、尺码、甚至穿着频率都被登记造册。一个手下在王珍珍的梳妆台抽屉里找到一本手写的护肤笔记,密密麻麻记着每天早晚的步骤和用量,也一并拍了照。这些东西被分门别类地送进金泰俊的秘密设施,整理成一份厚得能砸死人的《王珍珍生活全档案》。


北条麻妃拆了脸上的线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看这份档案。她盘腿坐在资料室的地板上,面前摊着王珍珍的日记复印件,旁边立着平板循环播放王珍珍的各种视频——采访片段、颁奖礼上的致辞、片场花絮、甚至有几段是偷拍的日常走路和吃饭。她一边看一边学,学王珍珍说话时下巴微微收着的角度,学她笑的时候先抿一下嘴唇再弯眼睛,学她走路时肩膀不怎么晃、步子迈得不大、手自然垂在身侧微微内扣。


“不对,不对。”金泰俊有天来检查进度,看她练了一段,摇头,“王珍珍跟人说话的时候眼神是平的,你老爱抬下巴。她那种清冷劲儿是骨子里带的,你得从里头往外演,别光做表面功夫。”


北条麻妃翻了个白眼:“你懂什么,老娘演了二十多年戏。”


“那你演一段我看看。”金泰俊拖了把椅子坐下。


北条麻妃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她把自己想象成王珍珍——一个不爱搭理人的女明星,被公司逼着来应酬,心里烦得要死但面上还得端着。她微微垂下眼皮,下巴收了一点点,嘴唇轻轻抿着,声音放平放轻:“金总,剧本的事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接。”


金泰俊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拍了下大腿:“像!真他娘的像!就这个劲儿,再冷一点,眼睛别看我,往旁边飘。”


北条麻妃把脸别开,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一下。她在心里骂了句脏话,面上还得维持着那副清冷模样。这活儿比她想的累,装淑女比脱衣服难多了。


声音也是个大工程。王珍珍的声带振动频率已经录了样本,白大褂那边给她做了声带注射调整,让她的音色往王珍珍那种偏中低、带一点沙沙尾音的方向靠。注射完头几天她说话像鸭子叫,练了半个月才慢慢稳下来。她每天对着录音笔念王珍珍的台词,念完放出来跟原声比对,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王珍珍说话有个习惯,句尾喜欢轻轻往上挑一下再落回去,尾音收得干净利落。北条麻妃练了上千遍,练到舌头都快打结,总算把那个调调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一个月期满那天,白大褂给她做了最后一次全面扫描比对。数据跳出来的时候,满屋子人都围在屏幕前头。面部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点三,体型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点八,声纹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六点五。剩下的百分之二点几,白大褂说属于自然波动范围,真人自己隔几天量还有出入呢。


金泰俊站在北条麻妃面前,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足足五分钟。面前这个女人,脸是王珍珍的脸,头发是王珍珍那种黑长直,身上穿着一件从王珍珍衣橱里照样定做的白色棉质连身裙,连站姿都学了个十足十——肩膀微收,下巴略低,目光平平淡淡地看过来,带着点不耐烦又带着点疏离。


“说句话。”金泰俊说。


北条麻妃——不,现在这张脸开口了,声音平缓,尾音轻轻一挑:“金总,还有什么事吗?”


金泰俊愣了两秒,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好,好,好极了。”


他绕着北条麻妃转了一圈,忽然伸手去掀她的裙摆。北条麻妃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金泰俊嗷了一声。她随即松开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清冷表情,声音却压低了从牙缝里挤出来:“老东西,合同里写的是配合你办事,没写让你占便宜。手放规矩点。”


金泰俊揉着手腕,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嘴里嘟囔着“开个玩笑嘛”,退后两步。他心里其实有点犯嘀咕——这女人明明骨子里骚得要命,怎么换上这张脸之后连脾气都跟着变了。不过他很快就想通了,这样也好,越像真的越不容易露馅。


“行了,”金泰俊清了清嗓子,“明天开始实战演练。你那口日语口音还得再压一压,王珍珍说韩语的时候偶尔会带出一点中文腔,你得把日语腔全给我盖住。另外,从今天起你吃饭睡觉走路说话,全按档案里王珍珍的作息来。她的助理那边我安排好了,明天会过来跟你对一遍日常流程。”


北条麻妃——现在该叫她假王珍珍了——点了点头,转身往休息室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侧过脸问了一句:“我什么时候能见王斌?”


金泰俊正在翻合同,头也没抬:“急什么,先把你这张脸养稳了再说。整容恢复期至少还得半个月,到时候脸上的肿全消了,皮肤状态也稳定了,再安排你回去。你老公那边——王珍珍已经跟他提过要出差半个月,正好对上。”


假王珍珍嗯了一声,推门进了休息室。门一关上,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很久。镜子里那张脸素净清丽,皮肤透白,鼻梁挺秀,嘴唇薄薄的抿着。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的触感确实比从前细腻了不少。然后她慢慢咧开嘴,露出一个跟这张脸完全不搭的、张扬又得意的笑。


“王珍珍,”她对着镜子轻声说,声音还是那个清冷的调子,“你这张脸我用定了。你的男人,你的名气,你的钱——往后都是我的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真王珍珍正坐在公寓的阳台上翻剧本,手边放着一杯凉了的茶。王斌下班回来推开门喊了声“我回来了”,她抬头应了一声,眉头还锁着剧本里那段让她不舒服的情欲戏。她完全不知道,就在她皱眉的这会儿工夫,一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正在地下室里对着镜子练习她皱眉的弧度。


庆功宴上的第一次顶替

庆功宴设在江南区一家顶级酒店的顶层宴会厅,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灯光碎成无数片落在香槟塔上,晃得人眼花。王珍珍到得不算早,剧组的人已经三三两两聚在长桌旁,导演端着杯子笑得满脸褶子,几个投资方的代表站在落地窗前低声交谈,目光却时不时往入口处瞟。


她穿了一身珍珠白色的连身长裙,剪裁极贴身,从锁骨到腰线再到胯骨,曲线一路收束又放开,胸口的布料堆叠出柔和的褶皱,把原本就丰满的上围衬得愈发显眼。裙摆开衩不高,可每走一步,笔直的小腿就从那道缝隙里若隐若现地露出来,再配上她一贯清冷的表情和那根随意挽起的长发,整个宴会厅的空气都像是变稠了几分。


“王小姐,这边这边——”导演远远地冲她招手,旁边站着的几个赞助商立刻齐刷刷转过头来。王珍珍微微颔首,端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走过去,裙摆拂过地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寒暄了一圈,无非是恭喜杀青、期待上映之类的场面话。王珍珍应付得得体,可就在她侧身去拿香槟杯的时候,一只手从背后贴上了她的腰。


她脊背一僵。


崔士雄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她身后,衣冠楚楚,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那种酒桌上常见的、过分热络的笑。他比王珍珍矮半个头,手却搭得极自然,掌心贴在她后腰最凹进去的地方,指头还轻轻动了动。


“王小姐这部戏拍得辛苦,我看了片花,真是……赏心悦目。”他说着,目光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在领口那道若隐若现的沟壑里,停了两秒才挪开。


王珍珍往旁边让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把他的手甩脱,语气还算客气:“崔总过奖了,都是分内的事。”


崔士雄像是完全没察觉她的疏离,又跟了一步,这回手直接搭上了她的上臂,隔着薄薄的衣料捏了捏:“分内的事也分谁做。王小姐这样的条件,拍戏太委屈了,改天我组个局,介绍几个品牌方给你认识——”


他边说边往她耳边凑,酒气喷在她耳廓上,另一只手顺着她的后背往下滑,指尖几乎要碰到腰窝以下的弧度。


王珍珍猛地转过身,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含着冰碴子:“崔总,请您自重。”


崔士雄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那种“女人都这样”的笑,手居然又抬起来往她肩上搭:“哎呀,开个玩笑嘛,王小姐这么不给面子——”


“失陪了。”


王珍珍没等他把话说完,转身就走。裙摆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她穿过人群往宴会厅侧门走,脚步快而稳,下巴微微抬着,脊背绷得笔直。金泰俊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拦在她面前,满脸堆笑地张开手臂:“哎哎哎,王小姐,这才刚开始呢,崔总那边还有几个合作要谈——”


“金社长,”王珍珍站定,侧过脸看他,眼神冷得让金泰俊后半截话噎了回去,“我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有什么事明天公司再说。”


金泰俊还想说什么,手都伸出来了,王珍珍已经绕过他,头也不回地推开了侧门。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宴会厅里嘈杂的乐声和人声,走廊里一下子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


化妆间在走廊尽头,助理已经等在里面了。见她推门进来脸色不对,助理没多问,只是把准备好的便装从衣架上取下来。王珍珍站在镜子前解拉链,手指有点抖,拉了两下才拉开。长裙顺着肩膀滑下去,堆在脚边,露出底下白色的内衣和光裸的背。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微微发红的耳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


“姐,喝口水。”助理递来一瓶拧开的矿泉水。


王珍珍接过来灌了两口,然后迅速套上宽松的针织衫和牛仔裤,把长发从衣领里拨出来,用一根黑色发圈随意扎成低马尾。她弯腰把长裙捡起来搭在椅背上,又把自己的耳环摘了放进首饰盒,动作利落得像在完成一套流程。


“走吧。”她拿起包,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助理跟在她身后出了化妆间,两人从酒店后门的员工通道离开。王珍珍上了助理叫好的车,靠在后座闭着眼,手指按着太阳穴。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声说:“姐,金社长打了三个电话了,我没接。”


“别接。”王珍珍眼睛没睁,“明天我亲自跟他说。”


车汇入主路车流,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红痕。她不知道的是,她前脚刚走,金泰俊后脚就在宴会厅后门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压得又低又急:“人走了,你现在马上过来,从员工通道进化妆间,衣服还热着,动作快点。”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酒店员工通道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珍珠白的连身长裙,同色系的高跟鞋,长发披散,脸上妆容精致,连耳垂上那对细小的珍珠耳钉都跟王珍珍今晚戴的一模一样。她走路的姿态也像,微微收着下巴,肩背挺直,步幅不大不小,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荡。


假王珍珍进了化妆间,先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她伸手摸了摸椅背上那条长裙,指尖传来布料残留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体温。她慢慢勾起嘴角,解开自己身上那件用来打掩护的黑色外套,把它扔到一边,然后拎起长裙,从下往上套进去。


拉链拉到一半,她侧过身照了照镜子。裙子在腰侧收得恰到好处,胸口的布料被撑得满满当当,比王珍珍穿的时候还要紧一些——她这几天故意多吃了几口,腰上多了小半寸,反倒把裙子撑出了另一种丰腴的弧度。她对着镜子左右扭了扭胯,满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臀侧,然后拿起梳妆台上王珍珍用过的香水,对着耳后和手腕各喷了一下,最后又往胸口衣领里补了一下。


香味漫开,是王珍珍惯用的那款柑橘调。假王珍珍闭上眼睛吸了一口,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换成了那副清冷知性的调子。她拿起梳子把长发理顺,照着手机里王珍珍今晚的发型照片,把两侧的头发往耳后别了别,留出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一切就绪。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把唇膏晕开,然后推开了化妆间的门。


回到宴会厅的时候,乐队正在奏一首慢拍的爵士曲。假王珍珍从侧门进来,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精准地锁定了崔士雄的位置——他站在吧台旁边,正跟人说着什么,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大概是刚才被王珍珍甩了面子,觉得下不来台。


她端起一杯香槟,踩着高跟鞋走过去,步子比真王珍珍要软一些,腰胯摆动的幅度也大了一点点。走到崔士雄身边时,她故意让鞋跟在地毯边缘绊了一下,整个人往他那边歪过去,香槟洒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哎呀——”她低呼一声,顺势扶住了他的小臂,抬起脸来,眼神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和窘迫,“崔总,对不起对不起。”


崔士雄低头看见是她,脸上的不悦先是一愣,随即被惊喜取代:“王小姐?你、你不是走了吗?”


假王珍珍咬了咬下唇,垂下眼睫,声音又轻又软:“刚才是我不好,拍了一天戏脑子有点晕,说话冲了。金社长跟我说了,崔总一直很照顾我们剧组,我不该那样——”她说到这里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崔总不会跟我计较吧?”


崔士雄被她这一眼看得骨头都轻了二两,赶紧摆手:“不计较不计较,王小姐肯回来就是给我面子。”他说着,手已经自然而然地搭上了她的后腰,这回比之前更放肆,掌心直接贴在她腰侧的曲线上,还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假王珍珍不但没躲,反而顺着他的力道往他身上靠了靠,胸口几乎贴上他的手臂。她仰起脸笑了一下,那笑容跟王珍珍平时那种礼貌疏离的笑完全不同,眼尾弯着,嘴角翘得又甜又媚:“崔总大人有大量。那我敬您一杯,算是赔罪。”


她把手里的香槟递到崔士雄嘴边,崔士雄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眼睛却盯着她领口里那片白腻的皮肤。假王珍珍像是完全没察觉,又或者是察觉了也不在意,反而微微侧了侧身,让领口敞得更开些。


“崔总,我听说您最近在谈那个珠宝品牌的代言?”她一边说,一边把空杯子放到旁边侍者的托盘上,手收回来的时候“不经意”地覆在崔士雄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上,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崔士雄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王小姐有兴趣?那好说,好说——”


“崔总真爽快。”假王珍珍笑盈盈地往他身上又贴了贴,这回整个侧面都靠了上去,胸口的柔软压在他的上臂,她像是毫无所觉似的继续说,“那改天我请崔总吃饭,细聊?”


崔士雄的手已经从她腰侧滑到了后腰以下,掌心覆在她臀部的弧线上,手指收拢捏了一把。假王珍珍只当没感觉,脸上笑容不变,甚至还往他手心里送了送。


“吃饭好,吃饭好。”崔士雄连连点头,手没挪开,“王小姐定时间,我随时有空。”


假王珍珍又陪他喝了两杯,期间崔士雄的手就没从她身上下来过,先是腰,再是背,后来干脆从侧面伸过去,隔着裙子揉她的胸侧。假王珍珍被他揉得微微眯起眼,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嘴里却只软绵绵地说:“崔总,这儿人多……”


崔士雄立刻会意:“那咱们换个地方?我送你回去?”


假王珍珍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声音已经带上了醉意:“那……麻烦崔总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顺势就倒进了崔士雄怀里,脸埋在他肩窝,一只手软软地搭在他胸口。崔士雄搂着她的腰往外走,一路跟人点头示意,脸上写满了得意。


金泰俊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忍住,低头骂了句脏话。这女人浪起来真是收都收不住,好在今晚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崔士雄手里攥着两部大制作的资金盘子,把他伺候舒服了,后面的事都好说。


商务车的后座很宽敞,崔士雄扶着假王珍珍上了车,自己跟着坐进去。车门一关,假王珍珍就从“醉得不省人事”里醒了过来,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缠上去,手臂勾住崔士雄的脖子,脸凑到他耳边,嘴唇擦着他的耳廓:“崔总……”


崔士雄被她这一声叫得半边身子都麻了,手忙脚乱地去搂她,假王珍珍却主动仰起脸吻了上去。她的吻又急又热,舌尖撬开他的牙关就往里钻,一只手从他胸口摸下去,隔着西装裤按了按,崔士雄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靠进座椅里。


“王小姐你——”他喘着气想说话,假王珍珍已经跨坐到他腿上,裙摆堆在腰际,露出大腿根部那一截白嫩的皮肤。她低下头又吻他,这回吻得更深,舌尖缠着他的舌头打转,手也没闲着,把他衬衫从裤腰里扯出来,掌心贴着他的肚皮往上摸。


“崔总,”她在接吻的间隙含含糊糊地说,“你不是喜欢我吗?”


崔士雄被她撩得理智全无,手从她裙摆下面伸进去,沿着大腿往上摸。假王珍珍不但没拦,反而挺了挺腰,在他耳边喘了一声,那声音又软又腻,跟王珍珍平时清冷的嗓音判若两人,可崔士雄这会儿哪还分得清这些,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女人太要命了。


车在夜色里往崔士雄的公寓方向开,后座上的两个人缠成一团,车窗玻璃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真王珍珍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穿着旧T恤和棉短裤,盘腿坐在沙发上翻明天要试镜的剧本。王斌从厨房端了杯热牛奶过来放在茶几上,顺手揉了揉她的湿头发:“今天庆功宴怎么样?”


“别提了。”王珍珍翻过一页剧本,语气淡淡的,“有个赞助商手脚不干净,我先回来了。”


王斌手一顿:“谁?你怎么没跟我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又不能去揍他。”王珍珍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行了,我自己处理。金社长那边明天我去说。”


她低头继续看剧本,王斌在她旁边坐下来,手搭在她肩上,欲言又止。他总觉得妻子今晚有点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明明就坐在他身边,头发上还是那款柑橘味的洗发水香,侧脸在落地灯的光里清丽如常。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给妻子热牛奶的这十几分钟里,另一个女人正用着他妻子的脸、他妻子的身体,在另一辆车的后座上被人揉着胸脯,发出他从未听过的、放浪的呻吟。


假王珍珍在崔士雄的手探进她裙底更深的地方时,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无声地笑了一下。香水味混着男人的汗味钻进鼻腔,她眯着眼想,王珍珍啊王珍珍,你端着架子不肯陪的人,我替你陪。你嫌脏的钱,我替你赚。你这张脸——往后就归我用了。


颁奖典礼与夏威夷蜜月

王斌把那份休假申请在手里捏了三天,边角都起了毛。


他坐在书房那张旧转椅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人事系统页面,光标停在“提交”按钮上,迟迟按不下去。窗外是首尔初秋的傍晚,天色暗得比夏天早了,楼下小区里有孩子在追跑,笑声隐隐约约地飘上来。他扭头看了一眼客厅方向,王珍珍正窝在沙发里看剧本,膝盖上摊着厚厚一沓纸,手里捏着支铅笔,时不时在页边空白处写两笔。她今天没出门,头发松松地拿个夹子夹在脑后,碎发垂在耳侧,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素面朝天的样子,可王斌觉得她比任何女明星都好看。


他转回去,又把申请看了一遍。婚假,补休,十五天。理由栏里他写了删、删了写,最后留了句干巴巴的“因工作原因未休婚假,现申请补休”。其实哪是什么工作原因——三年前他们结婚那会儿,王珍珍刚签下那部后来大火的历史剧,剧组一天都耽误不起,婚礼第二天她就进了组。蜜月旅行订好的夏威夷机票和酒店,全退了。王斌嘴上说没事,心里一直记着这笔账。上个月他无意间刷到夏威夷的旅游推广视频,碧海蓝天,棕榈树在风里摇,他鬼使神差地截了个图存手机里,隔三差五翻出来看看。


“你干嘛呢?在书房窝半天了。”王珍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门口,手里端着杯水,歪头看他。


王斌下意识想关页面,又觉得没必要,干脆把显示器转过去给她看:“我想跟金社长提个申请,把婚假补了。你看行不行?”


王珍珍凑过来扫了一眼屏幕,眉毛挑了一下。她把水杯放在桌角,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语气里带着点认真:“你想去?”


“想。”王斌点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现在走不开,那就算了。我就是问问。”


“谁说走不开了。”王珍珍拿过鼠标,把页面往下拉了拉,看休假细则,“下个月颁奖典礼完了我正好空档,新戏要年底才开。你那边能请下假来?”


“我年假攒了快二十天了。”


“那行啊。”她转头看他,嘴角弯起来,眼里有光,“跟金社长说一声。不过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八成要啰嗦几句。”


王斌心里一松,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咧嘴笑了:“啰嗦就啰嗦,我脸皮厚。”


第二天王斌真去找了金泰俊。社长办公室在顶楼拐角,金泰俊坐在那张过分宽大的皮椅里,听完王斌的话,没马上吭声,先从抽屉里摸出根雪茄,剪了头,拿火机慢慢转着烤。那套动作做得极慢,慢得王斌心里开始打鼓。


“补度蜜月?”金泰俊终于开口,把雪茄叼在嘴里,眯眼看他,“王珍珍下个月行程排了不少啊。广告拍摄、品牌活动、还有几个杂志专访——”


“颁奖典礼之后就没什么大事了。”王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急,“珍珍说新戏要年底才进组,中间这两个月档期还算松。我就是想着趁这个机会……”


金泰俊吐了口烟,肥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那双眼睛在王斌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回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堆满肉的脸上显得格外油腻:“行啊,我批。不过你让珍珍亲自来跟我确认一下时间。有些活动能推,有些推不了,得她自己点头。”


王斌心里咯噔了一下。金泰俊看王珍珍的眼神他一直不喜欢,可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他也不好当面驳回去,只能点头:“成,我让她来找您。”


金泰俊摆摆手,王斌转身往外走,快出门时听见背后传来一句:“好好玩啊,王斌。蜜月嘛,一辈子就一次。”


那语气听着怎么都不像单纯的祝福。王斌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颁奖典礼定在周五晚上。


王珍珍那天下午一点就开始做妆发。化妆间里灯开得雪亮,镜子一圈灯泡把她的脸照得纤毫毕现。造型师在她头发上忙了快两个钟头,最后盘了个低发髻,几缕碎发特意留出来烫了弧度,垂在耳侧。化妆师问她口红要什么色号,她想了想说别太艳,豆沙色就行。


礼服是品牌方提前送来的,银色缎面,低胸,裙摆拖地。王珍珍换上之后站在镜子前面,自己先愣了一下。领口开得比她预想的低,锁骨下面露出一大片白,腰收得紧,往上托着胸,曲线全出来了。她扯了扯领口往上提,提不动,设计就是这样。


“太露了。”她扭头跟助理说,“有没有披肩或者外套?”


助理为难地翻包:“品牌方指定要穿这件走红毯……珍珍姐,其实还好,很显身材,特别高贵。”


王珍珍对着镜子又看了两眼,叹了口气。算了,就这一回,走完红毯领完奖就换下来。


红毯上闪光灯密得像下雨。王珍珍踩着细高跟从车上下来那一刻,两侧的媒体席明显骚动了一下,快门声连成一片。她提着裙摆往签名板走,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朝镜头微微侧身。银色缎面在灯光下泛着水波一样的光,胸口那片白皮肤被衬得晃眼,连带着脖子上的钻石项链都显得没那么抢眼了。


“王珍珍!看这边!”


“左边左边!好,再笑一个!”


她配合着转了两次身,签完名快步进了内场。找到自己座位坐下的时候,她轻轻呼了口气,把搭在肩上的手包搁在膝盖上,裙子下摆整理好。旁边坐的是另一位提名女演员,凑过来夸她礼服好看,她笑着道谢,心里只想快点结束。


奖项一个一个颁过去。最佳新人、最佳配角、最佳导演,中间穿插着歌舞表演和赞助商致辞。王珍珍面上平静,手指却在手包底下无意识地抠着搭扣。直到颁奖嘉宾拆开信封念出“年度最佳女演员——王珍珍”,她才真正松了口气,站起来的时候裙摆差点绊到椅子腿,她扶了一下椅背稳住,提着裙子往台上走。


掌声很热烈。她站在话筒前,灯光打下来,眼前一片白茫茫的亮。她眯了眯眼,把获奖感言说了,感谢导演、感谢剧组、感谢家人,最后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谢谢我先生,等我回家。”


台下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她鞠了个躬,捧着奖杯下台,在侧幕把奖杯递给助理,脚步没停,直接往后台化妆间走。工作人员追上来问她要不要去媒体采访区,她头也没回:“不去了,帮我跟所有媒体说一声,今天不接受采访。晚上的庆功宴也不去。”


“可是主办方那边——”


“就说我身体不舒服。”王珍珍推开化妆间的门,反手关上,把外面的嘈杂全隔在门板后面。


她对着镜子把耳环摘了,项链解下来,发髻拆开,拿湿巾把脸上的妆擦干净。助理帮她把那件银色礼服脱下来,小心叠好放进衣袋里,挂回衣架上。王珍珍套上自己带来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戴上墨镜和棒球帽,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车在地下车库等着,从货梯下去,没人。”助理小声说。


“谢了。”王珍珍拍了拍助理的胳膊,拎起自己的旅行袋——里面就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本飞机上看的书——从后门溜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货梯慢吞吞地升上来,她闪进去按了负一层,靠着电梯壁给王斌发了条消息:出来了,机场见。


王斌回了个“好”,后面跟了个笑脸。


她到机场的时候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王斌已经在安检口外面等着了,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看见她走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你这身打扮,谁能认出来。”


“认出来也没用,我人都到这儿了。”王珍珍接过咖啡喝了一口,从帽檐底下看他,“假请好了?”


“请好了。金社长批的。”


“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痛快得很。”王斌没提金泰俊让她亲自去确认的事,怕她多想。


飞机起飞的时候首尔已经全黑了,舷窗外面城市的灯火缩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很快被云层遮住。王珍珍把座椅靠背放低,毯子拉到下巴,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王斌侧头看她,墨镜摘了,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他把自己那杯没喝完的咖啡塞进前排座椅口袋,也闭了眼。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王珍珍从货梯离开颁奖典礼大楼的同一时间,金泰俊站在二楼VIP包厢的落地窗前,手里攥着手机,拨了个号码。


“她走了。”他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盯着楼下红毯散场后空荡荡的通道,“你现在马上过来。衣服在化妆间衣架上挂着,妆和头发照她今晚的样子做。快。”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金泰俊挂了电话,搓了搓手,肥厚的下巴抖了一下,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扩开。他转过身,从包厢侧门出去,沿着内部通道往化妆间方向走。走廊里碰到两个工作人员,他点点头,脚步没停。


北条麻妃来得比她预想的还快。她今晚本来就在附近待着,金泰俊提前打过招呼,让她随时等着。车在颁奖典礼大楼后门停下,她裹着件长风衣,压低帽檐快步进去,金泰俊的手下把她从员工通道领到化妆间。


门一推开,那件银色礼服挂在衣架上,旁边台面上摆着王珍珍摘下来的项链、耳环,还有用过的豆沙色口红。北条麻妃走过去,手指在缎面上摸了一下,滑得像水,她咧开嘴笑了。


“快,时间不多。”金泰俊站在门口催她。


她脱了风衣,里面穿了件紧身背心,弯腰把礼服套上去。拉链在背后,她反手够不到,金泰俊走过来替她拉上,拉链从腰一路合到肩胛骨,他的手在她背上多停了一秒。北条麻妃回头瞟了他一眼,没说话,坐到化妆镜前面。


镜子里的脸已经和王珍珍一模一样了。整容医生手很细,从颧骨到下颌线,连眼角那颗小痣都点得位置分毫不差。她拿起那支豆沙色口红,对着镜子慢慢涂,涂完抿了抿,拿纸巾按掉浮色,又用眉笔把眉尾补了几笔。头发她没法自己盘,金泰俊叫了个相熟的造型师进来,十分钟搞定,低发髻,耳侧留碎发,跟王珍珍走红毯时一个样。


“项链。”她伸手。


金泰俊把钻石项链递过去,她扣上,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银色缎面贴着胸口的皮肤,灯光一打,整个人亮得晃眼。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了挑眉,学王珍珍平时那种清冷的表情——下巴微收,嘴角平着,眼神淡淡的。练了几秒钟,她转头看金泰俊:“怎么样?”


金泰俊盯着她胸口看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嗓子有点干:“像。太像了。”


北条麻妃站起来,提着裙摆转了个圈,缎面在灯下流动得像水银。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只维持了半秒,马上收回去,又变成王珍珍那种疏淡的模样。


“行了,走吧。”她说,声音也压着,学王珍珍说话的腔调,不急不缓,尾音微微往下沉。


金泰俊领着她从内部通道绕回内场。典礼还没散,最后一个大奖正在颁。北条麻妃提着裙摆走进VIP区的时候,旁边几个人齐刷刷看过来,有人小声说“王珍珍回来了”,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恭喜声。她一一笑着点头,在预留的位子上坐下来,把裙摆理好,手包搁在膝盖上——动作跟王珍珍本人几乎没差。


“不是说不来了吗?”旁边一个赞助商模样的中年男人凑过来搭话。


“想了想还是来坐坐。”她侧头笑了笑,那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亲切又保持了距离,“奖都拿了,不来不合适。”


中年男人连连点头,又说了几句恭维话。她应着,眼睛扫了一圈内场,心里盘算着时间。台上最后一个奖颁完,主持人说了结束语,灯光亮起来,人们开始起身往外走。她坐在原处没动,等金泰俊从旁边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贴得很近,有说有笑地往出口走。门口堵着一堆记者,镜头对着他们咔嚓咔嚓响,她微微侧头,把脸往金泰俊肩膀那边偏了偏,笑得大方得体。


记者喊:“珍珍姐!看这边!”


她转过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然后继续挽着金泰俊往外走。没人觉得不对。王珍珍和金社长关系好是圈内都知道的事,一块儿离场再正常不过。


上了车,车门一关,北条麻妃立刻把高跟鞋蹬了,脚缩到座椅上,整个人往靠背里一瘫,肩膀垮下来,脸上那层清冷的面具一下子碎了。


“累死我了。”她拿手扇着风,领口往下扯了扯,露出更多胸口,“这裙子勒得我喘不上气。”


金泰俊坐在旁边,手很自然地搭上她大腿,隔着缎面摸了两把:“刚才演得不错。”


“那当然。”她斜了他一眼,把他的手从裙摆上拨开,“急什么。庆功宴呢?你不是说有好几个赞助商要去?”


“对,直接过去。”金泰俊收回手,搓了搓手指头,笑得意味深长,“今晚你好好表现。那几个老板签不签字,就看你了。”


北条麻妃对着车窗玻璃理了理头发,玻璃上映出那张和王珍珍一模一样的脸。她伸手把发髻上松掉的碎发别到耳后,对着倒影里的自己笑了一下——这回没再压着,笑得张扬又轻佻,跟王珍珍半点关系都没有。


“放心。”她说,“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车子拐上主路,往庆功宴的酒店开去。同一时间,飞往夏威夷的航班正越过日本海上空,王珍珍在睡梦里翻了个身,额头抵着王斌的肩膀。王斌迷迷糊糊地伸手替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他不知道,再过几个小时,当他搂着真正的妻子在檀香山的晨光里醒来时,首尔那边的新闻页面上会铺满“王珍珍挽手金泰俊出席庆功宴”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笑得明艳动人,礼服领口低得恰到好处,一只手搭在金泰俊臂弯里,另一只手端着香槟杯,跟旁边几位西装革履的男人谈笑风生。


而王珍珍本人,那时候正穿着人字拖站在酒店阳台上,端着杯菠萝汁看海,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回头冲他喊:“王斌你快来看,有彩虹!”


王斌趿拉着拖鞋走过去,从背后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彩虹挂在海面尽头,颜色淡得像水彩洇开的。他闻着她头发上防晒霜混着海风的味道,觉得这趟蜜月来得太值了。


“珍珍。”他叫她。


“嗯?”


“回去以后,你要是觉得累,就少接点活。咱们不差那点钱。”


王珍珍靠在他怀里,手里的菠萝汁晃了晃,沉默了几秒才说:“再说吧。金社长那边……有些事不好推。”


王斌想起金泰俊那句“让她亲自来跟我确认”,心里那点不舒服又冒出来了。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大老远的,说这些干什么。


他搂紧了她一点,下巴蹭了蹭她的头发。


“行,回去再说。”


赞助商宴上的淫荡交易

酒店三层的宴会厅门口立着一面烫金签到板,两个穿黑色制服的服务生一左一右拉开厚重的双开门。门里涌出来的声浪混着香水味和烤肋排的焦香,北条麻妃踩着十厘米的细跟走进那片暖黄的光里,银色鱼尾礼服上的亮片像碎钻一样闪了一路。


她走路的姿势跟王珍珍完全不同。王珍珍走路时肩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稳当,裙摆晃动的幅度都透着一种克制的分寸。北条麻妃的步子则带着胯部明显的左右摆动,鱼尾裙的高叉在她每迈一步时都掀开一截,露出大腿外侧一段被灯光照得发白的皮肤。金泰俊走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一只手虚虚搭在她后腰上,手指隔着薄薄的缎面微微陷进去,像在给全场男人演示这件“展品”的所有权。


“王小姐!这边这边——”


第一个迎上来的是个头顶微秃的中年男人,领带结打得比正常人松两指,手里已经端了两杯香槟。他姓朴,做化妆品代理的,金泰俊公司去年那部古装剧的眼影盘就是他家出的。朴老板把其中一杯递到北条麻妃面前,眼睛却盯着她胸口那道被鱼尾礼服领口挤出来的深沟,嘴上还在客套:“辛苦辛苦,刚才颁奖礼我们都在底下看了,王小姐今晚真是光彩照人。”


北条麻妃接过杯子,指尖在朴老板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笑得眼睛弯起来:“朴老板太客气了,我敬您。”她仰头喝酒的时候故意把脖子拉长,下颌线到锁骨那一段绷出好看的弧度,有一滴酒从杯沿滑下来,沿着嘴角往下淌到下巴尖。她没去擦,就那么挂着,拿手背若有若无地抹了一下,手背上的粉底在灯下泛着细闪。


朴老板咽了口唾沫,转头冲金泰俊竖大拇指:“金社长好福气,好福气啊。”


金泰俊哈哈一笑,手掌在北条麻妃后腰上用力按了按:“朴老板这话说的,王小姐是我们公司的福气,大家的福气。来来来,都坐都坐,站着像什么话。”


圆桌能坐十二个人,实际来了九个,空出来的位置被服务员撤了椅子,间距变得宽敞。北条麻妃被安排在金泰俊右手边,另一边坐着朴老板,再过去是另外两个赞助商——一个姓郑,做地产的,五十来岁,头发染得乌黑,笑起来牙很白;另一个姓吴,年纪轻些,三十出头,据说是从美国读完商学院回来接手家里生意的,穿一件深蓝色丝绒西装,袖扣是镶钻的,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我很有钱但我不太会穿”的气质。


菜还没上齐,酒已经开了三瓶。北条麻妃端着杯子满场飞,从朴老板聊到郑老板,又从郑老板聊到吴老板。她跟朴老板聊化妆品,说“朴老板家的气垫我用过,遮瑕好,就是夏天有点脱妆”,朴老板立刻表示下次送她一套还没上市的新品,专门为她调了保湿配方。她跟郑老板聊地产,说“听说郑老板在济州岛拿了块地做度假村,我特别喜欢济州岛,就是一直没空去”,郑老板大手一挥说“王小姐什么时候来,我让司机去接,别墅空着也是空着”。她跟吴老板聊得最久,因为吴老板年轻,脸皮薄,被她多看两眼就耳朵红。北条麻妃索性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半尺,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手托着下巴,那些话一句句往外抛——


“吴老板在美国待了几年?哎呀那肯定见过好多金发美女,是不是看不上我们亚洲女人了?”


吴老板的耳朵从红变紫,手在桌子底下搓裤缝:“没有没有,王小姐说笑了。”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她歪着头看他,眼睛亮闪闪的,嘴角翘着,那表情放在王珍珍脸上是绝对看不到的。王珍珍不会这样笑,王珍珍笑的时候嘴角弧度收着,眼神清亮平静,像一汪不晃的泉水。北条麻妃的笑是带钩子的,嘴角翘到一半还要再往上提一提,露出上排牙齿,眼睛眯起来,目光从头到脚把对方捋一遍,最后停在对方脸上,等着看反应。


吴老板的反应很直接,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北条麻妃笑得肩膀直抖,伸手去拍他的背,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手指张开,在丝绒西装上抓了一把:“哎呀慢点喝,我又不跟你抢。”


金泰俊在旁边看着,适时插话:“吴老板,上次跟你提的那个项目,你看……”


吴老板还在咳,一边咳一边点头:“签,明天就签,金社长你把合同发我邮箱就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王小姐要是能来我们公司的新品发布会站台,代言费好说。”


北条麻妃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吴老板开口了,我哪能不去呀。”碰杯的时候她故意把杯子放低半寸,手腕一翻,杯口碰在吴老板的杯脚上,发出清脆一声响,然后她仰头把剩下的半杯香槟一口干了,喉结上下滚动,酒液顺着食道滑下去,她“哈”地吐了口气,舌尖飞快地舔了下上嘴唇,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但一桌男人都看见了。


朴老板和郑老板对视一眼,各自端起杯子掩饰性地喝了一口。郑老板清了清嗓子,往椅背上一靠,手搭在桌沿上敲了两下:“金社长,那个植入广告的事,我回去想了想,你们剧里那个场景确实合适,就是价格……”


“价格好说。”北条麻妃抢在金泰俊前面接了话,身子往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这个姿势让礼服的领口垂下去,两团白腻的半球被挤在一起,中间那道沟深得能夹住筷子。她浑然不觉似的,或者说她太觉得了,故意保持这个姿势跟郑老板说话,“郑老板这么大的盘子,还在乎这点小钱?我们金社长可是诚心诚意的,您看今晚这顿饭,他专门按您的口味订的韩牛,您尝尝这肉,入口即化的。”


郑老板的目光在她领口和她的脸之间来回跳了两回,最后落回她脸上,笑了:“王小姐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合同拿过来,我现在就签。”


金泰俊立刻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文件推过去,郑老板看都没看条款,翻到签字页龙飞凤舞地画了押。吴老板那边也差不多,北条麻妃给他倒了杯酒,手指在瓶身上弹了弹,吴老板就把字签了。朴老板本来就有意向,北条麻妃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朴老板笑得眼睛都没了,笔尖在合同上戳了个洞。


三份合同收进公文包,金泰俊脸上的油光都比平时亮了两度。他端起酒杯站起来:“来来来,大家一起敬王小姐一杯,今晚多亏了她。”


北条麻妃跟着站起来,杯子举得高高的,银色礼服在灯光下把光折成碎片撒了一桌。她喝到一半故意晃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落在胸口,她拿手指去抹,抹完了把手指放进嘴里嘬了一下,眼睛扫了一圈桌上的人。朴老板的酒杯停在嘴边忘了喝,郑老板的筷子掉了一根在桌布上,吴老板低着头假装看手机,屏幕是黑的。


金泰俊在桌子底下捏了一把她的大腿,她面不改色地把他的手拍开,继续跟朴老板聊气垫粉底的遮瑕度。


这顿饭吃到快十一点才散。朴老板喝得最多,走的时候拉着北条麻妃的手不放,说“王小姐下次一定要来我们公司参观”,北条麻妃把手抽出来的时候指尖在他掌心里挠了一下,朴老板差点被地毯绊倒。郑老板和吴老板各自上了车,走之前都跟金泰俊握了手,握得比平时用力,眼睛看着北条麻妃的方向。


等人都走光了,宴会厅里只剩服务员在收桌子,金泰俊才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另一只手揽住北条麻妃的腰往电梯走:“行啊你,三份合同,我本来以为能签一份就不错了。”


“才三份。”北条麻妃撇撇嘴,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她走得有点晃,酒劲上来了,整个人往金泰俊身上靠,“那个郑老板,手都放我腿上了,你以为我没感觉?我要是再给他倒杯酒,他能把整栋楼都签给你。”


金泰俊嘿嘿笑,电梯门开了,他推着她进去,按了地下车库的楼层。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影子。北条麻妃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把歪掉的碎钻发夹重新别好,镜子里那张脸又变回了王珍珍的模样——清冷、知性、嘴角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微笑。她对着镜子做了个口型,没出声,金泰俊没看清,凑过去问:“你说什么?”


她转过头,刚才镜子里那个端庄的王珍珍不见了,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里全是勾子:“我说,回家。”


车子开进小区地下车库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金泰俊把车停稳,熄了火,转头看她。北条麻妃靠在副驾驶上,礼服裙摆堆在脚边,高叉掀开一大片,她没去拉,就那么敞着。车库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她的脸在光里一会儿白一会儿暗。


“上楼。”金泰俊拔了车钥匙。


电梯里两个人没说话,金泰俊的手从她后腰往下滑,隔着礼服捏了一把。北条麻妃没躲,反而把腰往他手里送了送,眼睛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上跳。门开了,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金泰俊掏钥匙开门,手有点抖,钥匙捅了两回才对准锁眼。


门一开,北条麻妃踢掉高跟鞋光脚踩上木地板,脚趾在地板上抓了抓,回头冲金泰俊笑了一下:“累死了,这鞋跟太高。”


“你今晚可不像累的样子。”金泰俊把门带上,公文包随手扔在玄关柜上,扯松了领带。


北条麻妃没接话,她走到客厅中间站定了,转过身来面对他。客厅没开大灯,只有沙发旁边一盏落地灯亮着,暖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身上那件银色礼服照得流光溢彩。她伸手把发夹一个个拔下来,长发散在肩上,然后她抬起两只手,慢慢地、一颗一颗地解开礼服侧面的暗扣。金属扣子松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嗒”声,礼服侧面从腋下到胯骨裂开一道缝,她扭了扭肩膀,整件裙子顺着身体滑下去,堆在脚踝边。


她里面穿的是颁奖礼配套的那套隐形胸贴和一条极细的丁字裤,灯光下几乎等于没穿。北条麻妃站在那堆银色布料中间,歪着头看金泰俊,表情忽然变了——她嘴角往下压了压,眼睛微微睁大,眉头蹙起来,嘴唇抿着又松开,整个人透出一种委屈巴巴的、好像被欺负了又不敢说的神态。那是王珍珍绝对不会露出来的表情,但此刻在这张一模一样的脸上做出来,竟有种让人心头发紧的脆弱感。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她声音也变了,压得又轻又软,尾音带着颤,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今晚……我今晚喝了好多酒,那些人都盯着我看,我害怕……”


金泰俊喉咙里滚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


北条麻妃顺势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闷响,她仰着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的,手摸索着去解他的皮带扣。皮带扣是金属的,她解了两下没解开,眉头皱得更紧了,嘴角往下撇,眼看就要哭出来的样子。金泰俊自己伸手把皮带抽开,裤链拉下去,她凑上去,嘴唇贴上去的时候还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委屈得不行,好像接下来要做的事是别人逼她的。


可她嘴上的动作一点不含糊。金泰俊仰着头“嘶”了一声,手插进她头发里,她含混地呜咽着,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又细又软,像小猫叫。她一边吞吐一边拿眼角瞟他,眼泪汪汪的,可嘴角分明在往上翘,那点藏不住的得意从眼角眉梢漏出来。


“你他妈……”金泰俊喘着粗气骂了半句,后半句没说出来。


北条麻妃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手背抹了下嘴角,仰着脸冲他笑,这回不演了,笑得又荡又野:“我怎么了?我伺候得不好?”


金泰俊弯下腰把她从地上拽起来,连拖带抱地往卧室走。北条麻妃挂在他胳膊上,脚不沾地,一路笑一路踢着腿。卧室门被撞开,两个人倒在床上,床垫弹簧嘎吱响了一声。她翻了个身趴在他上面,长发垂下来扫在他胸口,低头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金泰俊骂了句脏话,翻身把她压下去。


这一晚上她没闲着。金泰俊年纪不小了,平时在酒桌上吹得厉害,真刀真枪的时候体力跟不上。北条麻妃有办法,她拿嘴、拿手、拿胸口那两团软肉,换着花样来,金泰俊喘得跟拉风箱似的,她还能腾出空来在他耳边说荤话,声音又嗲又浪,跟刚才在酒桌上跟赞助商们周旋时一个调调。金泰俊被她弄得五迷三道,中间歇了两回,她也不催,就趴在他旁边拿手指在他胸口画圈,画着画着往下走,金泰俊又硬撑着来了第三回。


最后一次结束的时候,金泰俊整个人瘫在床上,汗把枕头都洇湿了一片。北条麻妃从他身上翻下来,躺在旁边喘气,伸手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


“对了。”金泰俊闭着眼,声音哑得厉害,“明天下午有个广告商过来谈,我答应了。”


“什么广告?”


“泳装特辑。杂志封面加内页,六套衣服。”金泰俊睁开一只眼看她,“他们本来想找别人,我跟那边说王珍珍刚拿了奖,热度正高。价钱给得不错。”


北条麻妃把手机扔回床头柜,翻了个身趴在他胸口,下巴搁在他锁骨上,手指点着他的鼻尖:“泳装?多露啊。”


“你今晚露得还少?”金泰俊笑了一声,手在她光裸的背上来回摸,“别装了,你巴不得。”


她咯咯笑起来,从他胸口滚到旁边,拉过被子盖住腰,露着两条腿在外面晃。金泰俊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王斌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他早晚要回来的。”


北条麻妃翻了个白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急什么,蜜月不得半个月?半个月够干多少事了。”她顿了顿,语气忽然正经了半分,“你那个医生朋友靠谱吗?别到时候诊断书开出来,王斌起疑心。”


“靠谱。脑部受伤,影响记忆和性情,这说法医院里常见,他查不出毛病。”金泰俊把水杯放下,打了个哈欠,“睡吧,明天还有事。”


北条麻妃没再说话,闭上眼睛。卧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响。窗外首尔的夜色沉得像墨,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光带,慢慢挪动。


同一时间的夏威夷,檀香山机场的到达大厅里,王斌正拖着两个大箱子往出口走,王珍珍跟在他旁边,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脸上还带着长途飞行压出来的睡痕。她打了个哈欠,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缩着:“王斌,我饿。”


“出去找吃的,酒店旁边有个ABC便利店,先买点垫垫。”王斌回头冲她笑,箱子轮子碾过地砖缝发出咕噜咕噜的响。


王珍珍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金社长那边说庆功宴很顺利,赞助商都签了。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了几个字回过去:知道了,辛苦了。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快走两步追上王斌,手挽住他的胳膊。


“金社长那边?”王斌偏头问。


“嗯,说庆功宴顺利。”王珍珍把脸靠在他胳膊上,声音闷闷的,“不管了,先吃饭。我要吃那个夏威夷盖饭,网上说机场附近有一家特别好吃。”


王斌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她脑袋:“行,吃,吃完回去睡觉,明天看彩虹。”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刚才在卧室里北条麻妃对着金泰俊笑的样子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透明内衣广告的拍摄

首尔江南区论岘洞的摄影棚里,空调开得很足,但空气里浮着一层化不开的闷热。灯光师老朴蹲在轨道边上调灯,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汗顺着安全帽的边沿往下淌。三盏一千瓦的柔光箱把白色无缝背景纸照得发亮,像一块巨大的反光板,把所有人的脸都映得惨白。


“灯再往左半米,对,左半米,别照到背景纸边上的胶带。”导演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卷着分镜脚本,声音不大但很硬,“内衣的料子薄,光打过了就透没了,要透得刚好——你们懂什么叫刚好?”


没人接话。场务小李抱着一箱刚拆封的内衣往更衣室走,箱子侧面印着法文商标,透明的塑料包装里能看见蕾丝和纱网叠在一起,颜色从裸色到烟灰到酒红,一件比一件省布料。这是品牌方今年秋天的主打系列,名字取得很含蓄,叫“呼吸”,翻译成人话就是——穿了跟没穿差不多。


三个月前这个案子送到王珍珍手上的时候,她连报价都没听完就让助理原封不动退了回去。当时金泰俊还在旁边打圆场,说品牌方愿意加钱,王珍珍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说了句“我不穿这种东西拍广告”,起身就走了。金泰俊脸上挂不住,追到走廊里又劝了两句,王珍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金泰俊记到现在——清冷冷的,像看一截沾了油的抹布。


可今天坐在更衣室镜子前面的,是北条麻妃。


她对着镜子侧了侧脸,手指按了按眼角,确认那里没有多余的纹路。整容医生的手艺确实好,连王珍珍笑起来时左眼下方那道极浅的卧蚕都复刻得一丝不差。她把头发拢到耳后,镜子里映出一张清纯知性的脸,和她身上那件金银丝线的睡袍形成了某种割裂的荒诞感。


“王老师,可以试装了吗?”造型师在帘子外面问,声音恭恭敬敬的。


北条麻妃把睡袍带子一松,直接拉开了帘子。造型师愣在原地,手里举着的那件裸色透明内衣差点掉地上。北条麻妃就这么光着站在更衣室门口,皮肤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腰细臀圆,上围沉甸甸地坠着,乳尖是浅褐色的,因为冷气的关系微微收紧。她一点没遮掩的意思,反而把胸往前挺了挺。


“愣着干什么?穿啊。”她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懒散。


造型师咽了口唾沫,手忙脚乱地拆开包装,把内衣往她身上套。透明的纱网贴着皮肤滑上去,肩带细得像两根面条,罩杯根本兜不住什么,蕾丝花边堪堪盖住乳晕的边缘,正中间那两颗几乎完整地露在网纱外面,随着她呼吸的起伏若隐若现。配套的内裤更离谱,前面是一小片倒三角的蕾丝,后面干脆就是一根细带子勒进臀缝里,胯骨两侧的肌肤整片整片地露着。


北条麻妃对着镜子转了一圈,伸手把内裤的腰边往下拽了拽,让那片黑三角更低地压在小腹下面,又把罩杯往上托了托,让胸脯从蕾丝边缘溢出来更多一点。


“这才对嘛。”她冲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放在王珍珍脸上是绝对不会出现的——嘴角翘得太高,眼睛里带着钩子,像在跟谁调情。


她踩着拖鞋往棚里走,经过走廊的时候,灯光助理小赵正靠在墙边喝水,看见她走过来,一口水呛进气管,咳得满脸通红,杯子差点脱手。北条麻妃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就这么光溜溜地走了过去。小赵盯着她的背影,从肩胛骨看到腰窝,再到那双裹在透明纱裙里的长腿,手里的纸杯被捏得变了形。


棚里已经架好了机位。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看见她出来,下意识坐直了身子。他干了十几年广告,拍过的内衣模特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眼前这个——顶着国民女神王珍珍的脸,穿着几乎不能算衣服的衣服,步态松弛地走进灯光里,那种反差让整个摄影棚安静了两秒。


“王老师,咱们先拍平面,您站到背景纸中间,对,面朝主灯。”导演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得职业化,“手可以自然一点,不用特意遮。”


北条麻妃站过去,两只手垂在身侧,腰微微塌着,胯骨顶出去,身体自然形成一个S形。主灯打过来,纱网面料在强光下几乎消失了,她的身体轮廓完整地浮现在白色背景前面,胸部因为侧光的关系投下两道弧形的阴影,乳尖顶着薄纱,轮廓清晰得让摄影师连按快门的手指都顿了一下。


“好,很好,下巴稍微收一点,眼神——眼神再媚一点,对,看镜头,想象镜头是你喜欢的人。”


北条麻妃盯着镜头,微微张开嘴唇,舌尖在唇缝里若隐若现地舔了一下。她根本不需要想象,镜头后面站着的那个摄影师,三十出头,戴黑框眼镜,喉结正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她太熟悉这种反应了,在行业里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男人看见她这身打扮会有什么反应,她闭着眼都能列出一张清单来。


“换第二套,酒红色那件。”导演的声音有点哑。


场务把内衣递过来,北条麻妃没让人帮忙,就站在背景纸前面把身上那件脱了。棚里的空气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灯光师老朴手里的扳手停在半空,化妆师正拧口红的手一歪,膏体差点折断。她慢条斯理地把酒红色的蕾丝套上,这套比刚才那件更过分,上半身只有两片巴掌大的刺绣贴住胸口,中间用一根细带连着,下半身是开裆设计,正面看过去,小腹下面那片深色的毛发和隐约的轮廓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这套——这套品牌方给的要求是拍出‘呼吸感’。”导演说话开始结巴,手里的分镜脚本卷了又展,展了又卷,“王老师您看,能不能有点动态?就是那种,风吹过来,衣服飘起来的感觉?”


北条麻妃没等他说完,已经动起来了。她随着棚里放的背景音乐——一首节奏很慢的爵士——开始扭动腰胯,动作不大,但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地让蕾丝边缘在皮肤上滑动,手指从锁骨往下滑,经过胸口的时候故意用指尖拨了一下那根细带子,带子弹回去,轻轻打在她的乳尖上。她仰起头,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张,喉咙里发出一点很轻的气声,刚好能被收音话筒捕捉到。


“对,就这样,别停——”摄影师连拍的声音像机关枪。


她转了个圈,背对镜头,弯腰去够脚踝上的带子,这个动作让她的臀部完全暴露在众人视线里,那根细带子陷进臀缝中间,两侧的肌肤在灯光下白得晃眼。然后她直起身,侧过脸,从肩膀上方往回看,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棚里没人说话了。场务小李抱着备用的内衣箱子站在角落里,箱子角顶着自己的小腹,脸色涨红,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又忍不住不看。灯光助理小赵刚才呛了水,这会儿捂着嘴,呼吸粗重得像刚跑完八百米。连导演都忘了喊卡,盯着监视器咽口水,画面里北条麻妃正用手指勾着内裤的细带子往上提,那个动作慢得让人心痒。


“卡——卡。”导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头在分镜上胡乱画了两笔,“那个,王老师,咱们平面差不多了,接下来是视频部分,品牌方要求有一段十五秒的舞蹈展示,您看——”


“音乐给我。”北条麻妃直接打断他,走到背景纸正中间,把脚上的拖鞋踢了,赤脚踩在纸面上。


音乐重新响起来,这次换了一首更慢的,带点蓝调味道。她站在灯光里,身上那件酒红色的蕾丝在强光下像一层薄薄的血色雾气。她开始动,从肩膀到腰到胯,一节一节地推过去,手臂抬起来的时候腋下的肌肤伸展,胸脯随着动作上下轻晃。她转了个身,背对着镜头,慢慢往下蹲,蹲到一半停住,臀部往后送,然后直起身,两只手从腰侧滑到前面,指尖按在小腹上,顺着那片黑三角的边缘画了个圈。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表情——那种表情很难形容,不是单纯的媚,也不是单纯的浪,更像是一个女人在享受自己的身体,享受别人看着她的身体。她的眼神扫过棚里每一个人,在摄影师身上停两秒,在小赵身上停两秒,在导演身上停两秒,每停一次,嘴角就多弯一点。


十五秒的舞蹈,她跳了快一分钟才被导演叫停。音乐停的时候,棚里安静得能听见灯丝嗡嗡的电流声。北条麻妃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皮肤上浮着一层薄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伸手把滑到胳膊肘的肩带拉回肩膀上,动作随意得很,好像刚才那一分钟里什么都没发生。


“王老师辛苦了。”导演站起来,声音还带着没散干净的哑,“今天素材够了,后面补几个特写就行。”


北条麻妃往前走了两步,脚趾踩在背景纸边缘的胶带上,微微陷进去。她偏头看了导演一眼:“特写?什么特写?”


“就——胸口的蕾丝细节,还有腰线的部分,品牌方要放大的。”


“那拍啊。”她说着就把胸口那片刺绣往下拽了拽,乳晕的上缘露出来更多,然后微微弯腰,把胸往镜头方向送,“这个角度够不够清楚?”


摄影师手一抖,镜头盖差点摔了。导演干咳了一声,别开视线,又忍不住转回来:“够、够了,王老师,您先休息,我们换机位。”


北条麻妃直起身,往休息区走。经过小赵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小赵整个人僵住,手里的反光板差点倒了。她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指尖带着汗意,在他皮肤上留下一点凉。


“辛苦啦。”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小赵的脸从耳朵红到脖子。北条麻妃笑了一下,走开了,留下一串赤脚踩在水泥地上的轻响。她走到休息区,往折叠椅上一坐,翘起腿,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金泰俊发来的消息:拍得怎么样?


她打了三个字回过去:很顺利。


然后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靠进椅背里,闭着眼把刚才舞蹈的余韵慢慢吐出来。棚里工作人员还在忙乱地换机位、调灯、搬道具,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都刻意绕开半步,好像靠太近了会烫着似的。她听见导演在跟摄影师小声说话,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刚才那段……能用吗?会不会太过了?”


“过什么过,品牌方要的就是这个。王珍珍以前不肯拍,现在肯了,你管她怎么肯的。”


北条麻妃闭着眼笑了一下。她当然知道王珍珍为什么不肯拍,那个女人把身体裹得严严实实,连领口低一点都要拿手挡着。可那又怎么样呢?现在坐在这里的是她北条麻妃,王珍珍本人在夏威夷啃着夏威夷盖饭,大概正挽着王斌的胳膊看彩虹呢。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棚里那块巨大的白色背景纸上。刚才跳舞的时候滴了两滴汗上去,在纸面上洇开两个浅浅的灰点。她盯着那两个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金泰俊说王斌那边半个月就回来,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她得在这半个月里把该做的事都做了,该签的合同签了,该见的人见了,等王斌回来,她得让所有人都觉得王珍珍“性情大变”这件事合情合理。


脑部受伤,影响记忆和性情。这个说法虽然老套,但好用。医院里多得是这种病例,家属闹也闹不出什么花样来。她需要做的就是把这场戏演足——在公众面前保持王珍珍的壳,在私下里一点点把壳敲碎,让所有人都看见里面的东西变了。


“王老师,休息好了吗?咱们补几个特写。”导演在那边喊。


北条麻妃站起来,把手机塞回包里,顺手把肩带又往下拉了拉,让胸口的蕾丝松松地挂着。她往灯光里走,赤脚踩在背景纸上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汗渍,用脚趾蹭了蹭,没蹭掉,也无所谓了。


“来吧。”她往镜头前面一站,下巴微抬,嘴唇张开一半,“拍哪儿?”


导演举着分镜板,指了一下她胸口正中间那根细带子:“这儿,品牌方说要能看见皮肤纹理的清晰度。”


“那得把蕾丝拨开。”北条麻妃说着就动起手来,两根手指捏住那根带子往旁边一扯,胸脯整个弹出来,在灯光下白晃晃的一片。


摄影师快门按得飞起,棚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连拍的咔嚓声和空调出风口的低响。窗外是江南区下午三点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玻璃幕墙,和棚里这片被灯光烤得发烫的白色空间隔着一层遮光帘,像两个互不相干的世界。


富商李在镕的私人约会

首尔的傍晚来得比东京早一些。江南区那栋玻璃幕墙大厦的顶层餐厅只亮着几盏壁灯,长桌上铺着米白色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昏光里泛着柔和的哑色。整层楼被金泰俊包了下来,服务生只留了两个,都站在走廊尽头候着,没有吩咐不准靠近。


李在镕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二分钟。他穿了一身炭灰色西装,袖扣是翡翠的,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确切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上有股很淡的古龙水味。他端着香槟杯站在窗边,望着脚下渐渐亮起来的车河,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金泰俊在电话里说得含糊,只说王珍珍最近态度松动,愿意单独吃顿饭聊聊品牌合作的事。李在镕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单独聊聊”听不出弦外之音。可他确实对王珍珍有几分兴趣,那女人在屏幕上一贯冷得像块冰,越是这样,他越想看看冰面底下是什么。


门从外面推开了。


李在镕转过身,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进来的女人他认得,又好像不认得。王珍珍的脸没错,那双略微上挑的眼睛、挺直的鼻梁、薄薄的上唇,都跟电视上一样。可她今天的打扮跟以往完全两回事——一袭闪银色晚礼服裹在身上,面料薄得像第二层皮肤,灯光一照就碎钻似的亮成一片。领口开得极低,两团白腻被银线托着,中间的沟壑一路向下,被一枚小小的水钻别针勉强合拢。裙摆左侧开了高叉,从脚踝直劈到胯骨上方,她每走一步就露出一整条大腿,白得晃眼。


“李会长。”她笑了一下,声音比电视采访里软了三分,“等久了吧?”


李在镕放下杯子迎上去:“刚到。王小姐今天……”他目光在她胸口停了一瞬,又移到那条高叉上,“很不一样。”


“以前太端着,自己都腻了。”北条麻妃说着从他身边走过去,裙摆一掀,大腿外侧擦过他的西裤面料。她走到桌边,手撑着椅背回头看他,肩胛骨微微耸起,后背的银料绷紧了,腰窝若隐若现,“坐啊,别站着。”


两人隔着一角桌布坐下。服务生过来倒酒,北条麻妃翘着腿,高叉那边的布料滑开,整条腿从桌布底下伸出来,脚趾勾着银色细带凉鞋,脚背上涂了亮油。李在镕视线落下去又抬起来,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金泰俊说你想谈注资的事。”北条麻妃先开的口,手指捏着杯脚转了一圈,“他那公司最近缺钱缺得厉害,你打算填多少?”


李在镕笑了一声:“王小姐什么时候开始管金泰俊的账了?”


“不管,但他欠我人情。”她倾身把杯子搁到桌上,胸口在桌沿压出一道浅弧,“我帮他把钱拉来,他以后少拿那些破事烦我。你说个数,我听听合不合适。”


李在镕报了个数字。北条麻妃听完没接话,拿叉子戳了戳盘里的扇贝,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慢悠悠地说:“少了。”


“那你觉得多少合适?”


“再加一成。”她把叉子放下,舌尖舔过嘴角,“加一成,你今晚想聊什么我都陪你聊。”


这话说得太明白了。李在镕往后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他见过投怀送抱的女人不少,可顶着王珍珍这张脸的还是头一回。那张脸上还挂着清冷知性的余韵,嘴里吐出来的话却带着荤腥,反差大得让人心跳快了两拍。


“王小姐结婚了。”他故意提了一嘴。


“知道。”北条麻妃站起来,绕过桌角往他那边走,高跟鞋在地板上叩出清脆的几下,“所以你得快点做决定,我老公再过十来天就回来了。”


她走到李在镕椅子旁边,没坐对面那把空椅,直接侧身坐到了他大腿上。裙摆的高叉被这个动作彻底撑开,整条右腿从胯到脚踝全露在外面,银料堆在腰侧,露出底下肉色的丁字裤细带,勒在胯骨上,嵌进臀缝里看不见了。她一只手搭上他肩膀,另一只手把垂下来的长发拢到耳后,低头看他,嘴唇离他额头不到一掌宽。


“你手放哪儿呢?”她忽然小声问,语气里带笑。


李在镕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贴上了她后腰,掌心贴着裙料底下的皮肤,热的。他手指顺着腰线往下滑,隔着薄薄一层银布摸到臀部的弧度,布料太滑了,几乎没什么阻力就滑进了高叉的开口里。他的指节碰到腿根内侧的软肉,停了一下。


北条麻妃没躲,反而把腿又分开了一点。她扭了扭腰,让他的手更方便往里探,嘴上却压着声音说:“别……万一有人进来。”


“你不是包了整层?”


“服务生还在外面呢。”她嘴上这么说,手却按在他西裤的膝盖上,指尖顺着裤线往上爬,“再说了,我丈夫要是知道我现在这样……”她低下头,鼻尖蹭了蹭他的鬓角,“他肯定受不了。”


李在镕的手指在她腿内侧慢慢揉着,指腹上带着薄茧,蹭过敏感的地方她腰就轻轻颤一下。她颤的时候胸口跟着晃,银线底下的乳肉挤在一起,水钻别针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领口整个敞着,两团白肉从银料里滚出来,乳尖蹭着他西装前襟的布料。


“你丈夫不知道的事多了。”李在镕嗓音低下去。


“他不知道的可多了。”北条麻妃笑了一声,把脸埋在他颈窝里,热气喷在他皮肤上,“他以为我在外面谈正经合作呢。你说,我这样算正经吗?”


她说着把臀部又往他手里送了送,隔着丁字裤那条细带,他的手指已经摸到了潮意。李在镕呼吸粗了一拍,另一只手从她腰侧绕上去,覆在她胸口,掌心把整团软肉拢住,拇指蹭过乳尖。她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膝盖不自觉地夹紧了他的手。


“李会长。”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厉害,嘴唇微微张着,“你再加一成,今晚我哪儿都不去。”


“就一成?”


“就一成。”她从他腿上滑下来,站直了把裙子往上提了提,把胸塞回银料里,手指勾着领口整理,“你答应,我现在就让人把合同送来。”


李在镕看着她的动作,忽然笑了。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说了两句就挂了:“我助理二十分钟后到,带合同来。”


北条麻妃眉梢一挑:“这么快?”


“你说得对。”他伸手把她拉回来,这次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双手捧着她的臀揉了揉,“我丈夫不在,我得抓紧时间。”


她被他这句话逗得笑出声来,伏在他肩头笑得肩膀直抖,笑完了抬头看他,眼尾弯着:“那这二十分钟,你打算干点什么?”


李在镕没回答,手从裙摆底下钻进去,把那条丁字裤的细带往旁边一拨,指节直接贴上了湿透的软肉。北条麻妃仰起脖子,喉咙里拉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手撑在他胸口,指甲隔着衬衫掐进去。窗外江南区的灯火一格一格亮起来,玻璃幕墙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穿着半脱的银裙子骑在男人腿上,裙摆堆在腰际,露出整片后背和底下勒着细带的臀。


走廊尽头的服务生端着冰桶走过来,走到半路听见里面传出女人压不住的喘息,脚步顿了顿,转身又退回了配餐间。


北条麻妃偏过头,嘴唇贴着李在镕的耳朵说:“你助理来之前,够不够?”


“你说呢?”


她笑了一声,自己扯着裙摆往下坐了坐,把他的手整个吞进去。


济州岛游艇上的太阳油

海风从游艇左舷灌进来,带着济州岛九月特有的咸湿和温热。北条麻妃站在前甲板的日光浴区,身上那套闪银色的比基尼在正午的太阳底下亮得刺眼,细碎的亮片沿着布料边缘密密匝匝地排列着,随着她抬手挽头发的动作一闪一闪,像是有人往她身上撒了一把碎钻。


李在镕靠在顶层飞桥的栏杆边,手里捏着一杯加冰的威士忌,目光从她脚踝一寸一寸往上挪。那套比基尼的布料确实省得过分,上身两片三角勉强兜住了她饱满的胸,银色的系带绕过脖颈系在脑后,底下那根横带勒得紧,把两团软肉挤出一道深深的沟。下身那条细窄的泳裤更不必说,腰侧两条带子系着,布料窄得从后面看几乎只是一根银线嵌在臀缝里,走路时两瓣臀肉随着步子交替绷紧又松开,银线就跟着陷进去又滑出来。


“李会长。”北条麻妃偏过头,一只手还搭在发尾,另一只手拎着顶宽檐草帽朝他晃了晃,“你站那么高干什么,下来帮我抹油啊。”


她说这话时完全没压低声音。游艇上除了他们还有两个船员和一个调酒师,调酒师正蹲在吧台后面削菠萝,闻言手一抖,削皮刀差点切进指节。李在镕朝下面摆了摆手,示意那些人去后甲板待着,自己端着酒杯踩着柚木甲板的台阶一级一级走下来。


“你自己够不着后背?”他走到她旁边,把酒杯搁在躺椅旁边的小圆桌上。


“够得着还叫你?”北条麻妃翻了个白眼,把手里那瓶太阳油塞进他掌心里,然后往躺椅上一趴,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侧脸从散下来的黑发间露出来,嘴角弯着,“后腰那块,还有肩膀下面,都抹匀了。别偷懒啊,晒出印子来我找你算账。”


李在镕拧开瓶盖,乳白色的油液倒进掌心,凑近时闻到一股椰子混着某种花的甜香。他先把油在两掌间搓开,然后按上她的肩胛骨。她皮肤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她轻轻哼了一声,肩背的肌肉在他掌下松弛开来。


“你倒是专业。”北条麻妃把脸转了个方向,声音闷在手臂里。


“我高尔夫球童出身,你以为。”李在镕嘴上说着,手底下却没停,从肩胛往两侧抹开,拇指沿着她肩胛骨内缘一路推下去,油光在她背上铺开一层薄薄的亮,太阳一照像涂了层釉。他抹得慢,手掌贴着皮肤滑动时能感觉到她脊椎两侧的筋微微绷着,又在他来回揉按里一点点软下去。


“腰。”她提醒了一声。


他把油倒在她后腰窝里,那两处凹陷浅浅的,油液积在里面晃了晃才顺着腰线往下淌。他用手掌兜住那些往下流的油,从腰侧往中间推,手指绕开比基尼那根细横带,从带子上缘探进去抹了两把,指腹擦过她侧肋的弧度。北条麻妃腰腹一缩,喉咙里滚出半声笑。


“痒。”她说,又补了一句,“你故意的吧。”


“你自己说别偷懒。”


“我说的是抹匀,没让你钻进去抹。”


她嘴上抱怨,身体却没动,甚至还把腰往下塌了塌,让后腰的弧线更明显些。李在镕的手掌覆在她腰臀交界那块,油光锃亮的皮肤在他指缝间鼓出来一点肉感,他拇指按住她腰眼揉了揉,她臀瓣不自觉地绷了一下,那条银色细带被夹得往深处陷了陷。


“翻过来。”他拍了拍她后腰。


北条麻妃撑起身子翻了个面,躺椅的帆布面在她身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她躺平了,抬手把散在胸前的头发拨到两边,露出整片被比基尼遮了一半的胸腹。银色三角布料被太阳晒得发烫,贴在她皮肤上,乳尖在布料底下顶出两个浅浅的凸点。她眯着眼看他,太阳从她头顶方向照下来,她不得不抬起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光。


“前面我自己来也行。”她说,手却摊在身侧没动。


李在镕倒了一滩油在她肚脐周围,油液顺着她腹部的弧线往下淌,他拿手掌一抹,从肋骨下缘推到小腹,来回几趟,把她整个腹部涂得亮晃晃的。她的呼吸在油液被推开时变得慢而深,小腹一起一伏,肚脐里积的那点油随着呼吸晃荡。


“上面呢?”他问。


“你说呢?”她抬起下巴朝自己胸口努了努嘴,那两团被银色布料兜着的软肉在太阳底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布料边缘被晒得微微翘起来一点,露出底下一小圈浅褐色的乳晕边缘。她看着他,眼睛被太阳照得眯成两条缝,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抹都抹了,你打算给我留两块白的?”


李在镕把剩下的油全倒在掌心,从她锁骨往下抹。手掌覆上去时她胸口的软肉被压得往两边溢了一点,银色布料在他掌下皱成一团,他拇指绕开布料中心,从侧缘探进去,指腹蹭过她乳根。她闷哼了一声,胸口往上挺了挺,手抬起来搭在他小臂上,没推,只是搭着。


“李会长。”她声音低下去,带着点沙哑,“你手往哪儿摸呢。”


“你说往哪儿摸?”


“我让你抹油,没让你——”她话没说完,他拇指擦过她乳尖,隔着那层薄薄的银色布料碾了一下。她整个人一颤,搭在他小臂上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他皮肤里,喉咙里那声没压住的轻吟被海风卷走了一半。她睁开眼看他,嘴唇微微张着,下唇上沾了点刚才不小心蹭上去的油,亮晶晶的。


“你助理到了。”她忽然说。


李在镕回头。一艘白色快艇正从防波堤那边靠过来,船头站着个穿浅蓝衬衫的年轻人,手里夹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再转回来时,北条麻妃已经自己坐起来了,正拿草帽扇着风,脸上那点潮红还没完全褪,但眼神已经恢复成平时那种亮而精明的样子。


“你让他把合同送上来。”她伸手从桌上够过李在镕那杯威士忌,抿了一口,冰球在杯底磕出清脆的响声,“签完了再抹另一面。”


李在镕笑了一声,掏出手机给助理打了电话。快艇靠上大船侧舷时,北条麻妃已经披了件白色薄纱罩衫站起来,罩衫是半透明的,底下比基尼的轮廓和抹了油之后泛光的皮肤一览无余。她赤着脚踩在甲板上,脚趾涂着银色的甲油,跟比基尼一个色系。


助理爬上舷梯时明显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老板说的“济州岛出差”是这个场面,视线在北条麻妃身上飞快地扫了一眼又赶紧移开,把文件袋双手递过来。


“李会长,合同按您电话里说的改好了,注资金额加了一成,条款里加了一条——金泰俊的公司需要在三个月内完成对皇牌娱乐的股权重组。”


“给我看看。”北条麻妃先伸了手。她接过文件袋抽出合同,就着甲板栏杆一页一页翻,翻到注资金额那页时嘴角翘了一下,抬头朝李在镕晃了晃手里的纸,“李会长说话算话。”


“你说话算话就行。”李在镕靠在栏杆上,眼神意有所指地扫过她披着薄纱的肩膀。


北条麻妃把合同拍在桌上,从助理手里接过笔,翻到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签的是金泰俊公司代表的栏位。她签完把笔往李在镕面前一递:“到你了。”


李在镕弯腰签字时,她站在他侧后方,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指尖隔着衬衫布料轻轻画着圈。助理低着头假装看海。李在镕签完最后一笔直起身,北条麻妃已经把合同收进文件袋递还给助理,拍了拍他肩膀:“回去跟金社长说,李会长这边搞定了,让他把剩下那几个赞助商也抓点紧。”


助理连声应着,几乎是逃着下了舷梯。快艇突突突地开远之后,甲板上又只剩他们两个人。北条麻妃把那件薄纱罩衫往躺椅上一扔,转过身来面对着李在镕,背靠着栏杆,双手反撑在身后。


“合同签了,注资下周到账。”她歪着头看他,海风把她头发吹得糊了半边脸,“李会长现在什么打算?”


李在镕上前一步,膝盖抵进她两腿之间,她顺势把腿分开了些,银色泳裤的细带绷在大腿根上。他两只手撑在她两侧的栏杆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低头看她。


“我打算把刚才没抹完的地方抹完。”他说。


“那得抹仔细点。”她仰起脸,笑得眼睛弯起来,“我这个人最讨厌身上有色差。”


李在镕低头亲她脖子的时候,她偏过头去看海面。济州岛的海在下午两点的太阳底下蓝得发绿,远处有几艘白色帆船慢悠悠地漂着。她眯着眼想,这趟没白来——李在镕这条大鱼算是咬死了钩,金泰俊那边也该满意了。至于王斌——她脑子里闪过那个男人的脸,随即被李在镕落在她锁骨上的嘴唇搅散了。


管他呢。她抬手搂住李在镕的脖子,把胸口往他身上贴了贴,油光锃亮的皮肤蹭在他衬衫上,留下一片浅浅的印子。


“李会长,”她贴着他耳朵说,“这船上有没有床啊?甲板太晒了。”


李在镕把她打横抱起来往船舱走,她搂着他脖子,草帽也不要了,躺在甲板上被海风吹得翻了个个儿。舱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海,嘴角那点笑慢慢收起来,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合同签了,注资稳了,下一步该让金泰俊安排人把王斌那边再稳一稳了。


舱里传来她一声笑,又娇又软,跟刚才那点精光半点关系都没有。


别墅三天三夜

快艇的尾迹在别墅私家码头的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痕,慢慢被涌上来的海浪抹平。李在镕先跳上栈桥,回身伸出一只手,北条麻妃扶着那只手跨上来,银色泳裤外面套了条薄纱长裤,上身的罩衫系带松松垮垮,走一步晃三晃。她赤着脚踩在滚烫的木板上,脚趾涂着亮红的甲油,每一步都像踩在琴键上似的,腰肢摆出一种刻意的、算计好的韵律。


别墅是李在镕私人的,建在济州岛一处背风的崖坡上,白墙灰瓦,三面被黑松林围着,只有一条车道从山脚盘上来,外人轻易找不到。管家带着两个女佣站在门廊下候着,北条麻妃一进大门就抬手把罩衫的系带扯开了,薄纱滑到肘弯,她随手捞住往女佣脸上一扔。


“拿去洗,沾了海水。”


女佣手忙脚乱接住,低着头不敢看她。李在镕在边上笑,一手搭着她的后腰往里引。客厅挑高得离谱,一整面落地玻璃对着海,阳光铺进来把浅色大理石地砖照得发白。北条麻妃趿着李在镕递来的软底拖鞋,在客厅中央转了个圈,仰头看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的贝壳吊灯,嘴里啧啧两声。


“李会长这地方,比照片上还阔气。”


“喜欢就多住几天。”李在镕从酒柜里抽了瓶香槟出来,瓶身上凝着水珠。他拿毛巾裹着瓶身拧开铁丝,砰的一声轻响,白沫沿着瓶口溢出来。北条麻妃凑过去就着瓶口啜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圈细沫,伸出舌尖慢慢舔掉。李在镕盯着她那个动作,手里的瓶身歪了歪,酒液溅出来淋在她胸口。她也不躲,低头看着香槟顺着皮肤往下淌,在泳衣边缘汇成一道小瀑布。


“浪费。”她拿指头刮了一点送到嘴里,“这酒不便宜吧。”


李在镕把瓶子往茶几上一搁,搂着她倒进沙发里。北条麻妃顺势跨坐在他腿上,把湿漉漉的胸口贴上去蹭他衬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李会长衬衫要送去干洗了”之类的话,手已经摸到他皮带扣上。客厅通往露台的推拉门还敞着,海风把纱帘吹得鼓起来,女佣端着果盘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红着脸退回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她们会听见。”李在镕嘴上这么说,手却扣着她的腰往自己身上按。


“听见就听见。”北条麻妃低头咬他耳垂,“你请她们来不就是伺候人的嘛,伺候谁不是伺候。”


那天下午从沙发到楼梯,从楼梯到二楼走廊,最后进了主卧。李在镕的衬衫扣子崩了一路,北条麻妃的泳裤细带断了一根,谁也没顾上捡。主卧的床大得能横着躺四个人,床垫软得陷进去就起不来,北条麻妃一沾床就把剩下那根带子也解了,整个人摊在雪白的被单上,浑身上下只剩脚上那双拖鞋。她伸脚把拖鞋蹬掉,脚趾勾着李在镕的小腿往自己这边带。


“李会长,”她拿手肘撑着上半身,头发散在枕头上铺开一大片,“你刚才在船上说要把没抹完的地方抹完,还算不算数?”


李在镕跪在床沿解裤子,眼睛黏在她身上挪不开。他这把年纪,生意场上什么阵仗没见过,女人也经过不少,可眼前这具身体有一种不管不顾的鲜廉寡耻,每个动作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就是来让你舒服的,你也别跟我客气。这种直白反倒让人上了瘾。


“算,怎么不算。”他俯身下去,嘴唇贴着她锁骨往下走。


北条麻妃仰起脖子,一只手插进他头发里按着,另一只手摸到床头柜上,把台灯拧暗了两格。窗外太阳还高着,海面亮晃晃的,屋里却暗下来,只剩被单上几道斜斜的光柱。她眯着眼看李在镕埋在自己胸前的脑袋,心里算着时间——金泰俊那边说注资文件下周走流程,这三天只要把人哄高兴了,流程自然顺顺当当。她想到这儿,腰往上挺了挺,嘴里溢出一声恰到好处的轻哼。


李在镕听见这声,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她:“弄疼了?”


“没有。”她伸手捧住他脸,拇指摩挲他颧骨,“就是觉得李会长太会了,我有点受不住。”


这话假得她自己都想笑,可李在镕明显受用,低头亲了亲她手心,动作放轻了些。北条麻妃心里翻了个白眼——男人啊,甭管多大岁数什么身家,都吃这套。她索性把戏做足,搂着他脖子翻了个身,把他压在下面,长发垂下来扫在他胸口。


“换我来。”她说着往下滑,嘴唇沿着他肋骨一根一根数过去。


第一夜她几乎没让他合眼。李在镕到底五十多了,体力跟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没法比,可北条麻妃有的是办法——她太清楚一个中年男人在床上要什么了,要的是被伺候得妥妥帖帖,要的是女人在他身下神魂颠倒的样子,哪怕那样子是装出来的。她嗓子喊到后来有点哑,就咬着被角闷声哼,李在镕反倒更来劲,掐着她腰往死里顶。最后一次完事他趴在她身上喘了半天,翻身下去的时候胳膊都在抖。


“几点了?”他哑着嗓子问。


北条麻妃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出头。窗外黑沉沉的,远处有渔船的灯火在浪里晃。


“还早呢。”她把手机扔到一边,侧过身来拿手指头在他胸口画圈,“李会长睡会儿吧,天亮了叫我。”


李在镕含含糊糊应了一声,没两分钟就起了鼾。北条麻妃躺在他边上,盯着天花板等呼吸声匀了,轻手轻脚爬起来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靠在瓷砖墙上,闭着眼把金泰俊交代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注资合同签了,但钱没到账之前什么变数都有,李在镕这人好色归好色,生意上精明得很,得把他彻底拴住才行。冲完澡她裹着浴巾出来,从行李箱夹层里摸出手机给金泰俊发了条信息,就两个字:妥了。


发完删掉记录,把手机塞回去,回到床上钻进被窝。李在镕翻了个身,胳膊无意识地搭过来搂住她腰。她没挣开,反而往他怀里靠了靠,闭上眼。


第二天她真没下过床。


早饭是女佣端上来的,放在门口托盘里,敲了敲门就走了。北条麻妃裹着被单去开门,把托盘端进来往床上一搁,煎蛋培根牛角包,还有一壶黑咖啡。李在镕靠在床头喝咖啡看手机,她趴在他大腿上拿培根卷着煎蛋吃,油沾了一嘴,伸舌头舔掉的时候故意让李在镕看见。


“你这样我咖啡喝不下去。”李在镕把手机放下了。


“那就别喝了。”她把托盘往床头柜上一推,跨上去。


这一回她换了花样。李在镕到底年纪摆在那儿,头天晚上折腾狠了恢复得慢,她就拿嘴拿手拿胸脯,把能用的地方全用上,愣是让他又硬了两回。中间李在镕接了个电话,好像是公司那边打来的,她也不停,趴在他腿间该干嘛干嘛,李在镕对着电话嗯嗯啊啊了半天,最后实在绷不住说了句“晚点再打过来”就挂了。


“你故意的。”他把手机往地毯上一扔,声音都有点抖。


北条麻妃抬起头,嘴角还挂着点东西,拿拇指抹了:“李会长打电话的时候声音特别好听。”


下午李在镕实在撑不住了,说要睡个午觉。北条麻妃没拦他,披了件他的衬衫去露台上抽烟。衬衫下摆刚盖过屁股,海风一吹就掀起来。她靠在栏杆上往下看,崖坡底下有条小路通到海边,有个穿橘色马甲的管理员在收帆船的缆绳。她抽完烟回屋,李在镕睡得正沉,她掀开被子钻进去,从背后贴上去,手往下摸。


“还来?”李在镕没睁眼,声音里带着笑。


“李会长睡你的。”她手底下没停,“我弄我的。”


李在镕到底没睡成。


到第三天早上,李在镕扶着腰从床上坐起来,苦着脸说腰疼。北条麻妃光着身子跪在他身后给他揉腰,揉着揉着又揉到别处去了。李在镕这回是真有点怕了,抓住她手腕说:“姑奶奶,你让我缓一天,就一天。”


“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她从他背后探出头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你说。”


“注资的事,下周必须到账。”她声音软软的,可李在镕在生意场混了几十年,听得出里头那点不容商量的意思,“我这边跟金社长都把话说满了,你这边要是拖,我不好做人。”


李在镕侧过头看她。她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头发乱蓬蓬的,可眼神清醒得很。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捏了捏她鼻子。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过?周一财务就办。”


“那就行。”她一下子笑起来,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翻身下床,“我去给你弄早饭,李会长今天好好歇着。”


她套上他的衬衫往楼下走,光着两条腿,脚踝上还有昨晚李在镕攥出来的指印。走到楼梯拐角她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眼金泰俊的回信:知道了,你继续待着,下周钱到了再说下一步。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哼着歌进了厨房。女佣正在煎蛋,见她进来赶紧让开位置。北条麻妃摆摆手说不用,自己从冰箱里拿了鸡蛋和黄油,又倒了杯橙汁。她端着托盘上楼的时候路过那面落地玻璃,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样子——头发散着,脸上什么妆都没化,可皮肤亮得发光,嘴角噙着笑。她对着自己的倒影挑了挑眉,心想这三天没白熬,李在镕这条线算是彻底攥手里了。


至于王斌那边——她端着托盘推开主卧门的时候脑子里闪过那个男人温吞吞的脸——金泰俊说已经安排人把诊断书送过去了,脑部受伤,性情大变,多好的借口。她想到这儿忍不住乐了一声,李在镕在床上问她笑什么,她把托盘往床头柜上一搁,说:“笑你腰不行。”


李在镕作势要拿枕头砸她,她笑着躲开,在床沿坐下来,把橙汁递到他手里。窗外海面平得像块蓝玻璃,一艘游艇拖着白浪从远处划过去。她靠在李在镕肩膀上,拿叉子戳他盘子里的煎蛋吃,心里盘算着周一钱到账之后该怎么跟金泰俊开口要下一笔分成。这三天她身上就没正经穿过衣服,可值了。


车祸与真王珍珍的失踪

金泰俊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北条麻妃从李在镕别墅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他靠在沙发里,肥胖的身躯把真皮压出一个深深的凹陷,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可他额角还是沁着一层薄汗——计划走到今天这一步,由不得他不紧张。


他拿起另一部手机,拨了个加密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机场那边盯紧了?”


“盯紧了,金社长。王斌的车今天下午四点到港,走的是VIP通道,他助理提前办了接机手续。”手下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隐约有广播报航班号的回响。


“车呢?”


“按您吩咐,刹车油管动过手脚。不会马上失灵,出机场高速之后有一段下坡弯道,那个速度打方向盘,一踩刹车准侧翻。”


金泰俊嗯了一声,手指头在膝盖上蹭了蹭。“人弄出来之后怎么走?”


“我们跟一辆套牌面包车在后面,等交警来之前把人从车里拖出来。男的和女的都送医院,女的半路换车,走水路去海防,那边有人接。”


“记住,女的脸上得弄出伤来。”金泰俊声音沉下去,一字一顿地说,“要见血,要肿,要让人认不出原来的模样。可别真伤着骨头,北条麻妃后面还得用这张脸。”


“明白。”


金泰俊挂了电话,从茶几上的雪茄盒里抽出一根,剪了头,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着。他吸了两口,烟雾在面前散开,模糊了墙上的画。那幅画是去年拍卖会上拍来的,花了不少钱,可他现在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他满脑子都是王珍珍——不,是北条麻妃顶着王珍珍脸的样子。那个女人在床上的本事他亲自验过,那腰那腿那嗓子,比真王珍珍强了何止十倍。真王珍珍连手都不让他碰一下,端着那张清冷的脸,好像全世界的男人都脏了她的眼。金泰俊想到这儿,牙根咬紧了。他金泰俊在圈子里混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女明星没捧过?偏偏这个王珍珍,软硬不吃,连总公司来压她都只肯拍些素净的广告。他花了那么多钱砸在她身上,连个笑脸都换不回来。


现在好了。等北条麻妃彻底取代了她,皇牌女星的位置还是那个位置,可坐在上面的人,得乖乖听他的话。


他把雪茄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是首尔最繁华的江南大道,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他看了看表,三点四十。再过二十分钟,王斌和王珍珍就该落地了。


机场高速上,王斌把着方向盘,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瞄一眼副驾上的王珍珍。她刚在飞机上睡了一觉,头发有点乱,正拿小镜子补口红。蜜月半个月,她晒黑了一点,可气色很好,眉眼间那股清冷劲儿被旅途的倦意冲淡了些,显得柔和不少。


“累不累?要不我来开?”王珍珍合上镜子,偏头看他。


“不累,你歇着。”王斌伸手过去拍了拍她手背,“回家先睡一觉,晚上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日料。”


王珍珍笑了一下,没说话,把座椅调低了些,侧过身看着窗外。她其实有点心事——蜜月期间金泰俊给她发过好几条消息,她都没回,最后一条是三天前,说公司有重要的事等她回来商量。她太了解金泰俊了,所谓“重要的事”多半又是些不三不四的安排。她打算回去就把话说清楚,合约到期不再续,哪怕赔违约金也要走。


车下了机场高速,拐上一条四车道的外环路。这段路王斌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弯。他松了松油门,车速降到六十出头。后视镜里车流不多,一辆白色面包车隔着两三个车位跟着,他扫了一眼没在意。


弯道来得突然。王斌踩刹车减速,踏板却软绵绵地往下陷,像踩进一团棉花里。他心里一紧,又用力踩了两下,车速纹丝没减。


“怎么了?”王珍珍觉出不对,坐直了身子。


“刹车——”王斌话没说完,车头已经往隔离带偏过去。他猛打方向盘想往回救,车身剧烈地摆了一下,轮胎在柏油路上发出尖锐的嘶叫。王珍珍只来得及抓住车门上方的把手,眼前一花,整个世界翻了个个儿。


安全气囊砰地弹开,王斌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面包车在事故车后方五十米处停下来,双闪打开。车上下来两个穿反光背心的男人,一个拎着工具箱,一个拿着手机假装报警。路过的车纷纷减速,有人摇下车窗问要不要帮忙,穿反光背心的摆摆手说已经叫了救护车。


王斌那辆黑色轿车侧翻在隔离带边上,车头凹进去一大块,挡风玻璃碎成蛛网。副驾一侧的门被撞得变形,王珍珍歪在座椅上,额头一道口子往外渗血,人已经昏过去了。王斌被气囊顶在驾驶座上,嘴角挂着血丝,意识模模糊糊的,嘴里含含糊糊喊珍珍。


穿反光背心的男人拉开后车门,探身进去看了看,回头朝面包车方向比了个手势。面包车又下来两个人,动作极快地解开王珍珍的安全带,把她从车里拖出来。她额头上的血蹭到了其中一人的袖口上,那人骂了一声,拿袖子在裤腿上蹭了蹭。


“先送医院,另一个呢?”


“另一个不用管,医生那边都安排好了。”领头的男人把王珍珍往面包车后座一塞,拿了个旅行颈枕垫在她脖子底下,又用湿巾胡乱擦了擦她脸上的血,“快走,交警还有五分钟到。”


面包车拐进辅路,消失在车流里。剩下两个人把王斌从驾驶座拖出来,平放在地上,其中一个蹲下来掐他人中。远处传来救护车的笛声,由远及近。


王斌是被疼醒的。脸上火辣辣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眼前白晃晃的,好半天才认出是医院的天花板。他动了动脖子,左边胳膊打着石膏,沉得抬不起来。


“王先生,您醒了。”一个护士凑过来看了看他的瞳孔,“您出了车祸,轻微脑震荡,胳膊骨裂,别乱动。”


“我妻子——”王斌嗓子哑得厉害,“王珍珍,她怎么样了?”


“您太太也在医院,医生正在处理,一会儿推过来看您。”


王斌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可还是急,撑着要坐起来。护士按着他肩膀不让动,正僵持着,病房门开了,两个护工推着一张平车进来。车上躺着王珍珍,额头缠着纱布,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闭着,身上穿着医院的病号服。


“珍珍!”王斌喊了一声。


平车在床边停下来,王珍珍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她目光落在王斌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皱起眉头,声音细细的、带着点迷糊:“你……你是谁呀?”


王斌脑子里嗡地一声。他转头看护士,护士也一脸茫然,赶紧按铃叫医生。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医生,戴金丝眼镜,胸牌上写着“神经外科 朴昌浩”。他翻了翻王珍珍的眼皮,又拿小手电照了照,回头对王斌说:“王先生,您太太脑部受到撞击,CT显示右侧颞叶有轻微挫伤。这种情况有可能影响记忆功能区,导致部分记忆缺失或者性情改变。目前来看,她对近期的人和事有认知障碍,具体恢复到什么程度不好说,得观察。”


“她连我都不认识了?”王斌声音发颤。


“可能只是暂时的,也可能……”朴医生推了推眼镜,“要做好长期准备。这种脑外伤后的记忆障碍,有人几周恢复,有人几年,也有人一辈子都这样。家属要多点耐心。”


王斌看着床上的王珍珍,她正歪着头打量他,眼神里带着一种陌生的好奇,像看一个头一回见面的陌生人。他伸手去握她的手,她缩了一下,又没完全缩回去,由着他握住了,可手指头是僵的,不像以前那样自然地反扣过来。


“珍珍,我是王斌,你老公。”他声音放得很轻。


“哦……”她应了一声,又看了看他打石膏的胳膊,“你胳膊怎么了?”


“车祸,咱俩一块出的车祸。”


“车祸……”她念叨了一遍这个词,好像头一回听见似的,然后突然问,“那我的脸有没有事?没破相吧?”


王斌愣了一下。王珍珍从来不在乎这些,以前拍戏擦破点皮都懒得贴创可贴。可他这会儿脑子乱,没往深处想,只当是受伤后性情真的变了。他勉强笑了笑说:“没事,就额头蹭破点皮,养几天就好了。”


“那就好。”她呼了口气,表情放松下来,甚至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王珍珍平时的笑不太一样,嘴角咧得大了些,露出一点牙龈。王斌心里咯噔一下,可他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朴医生在旁边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开了些营养神经的药,临走前把王斌叫到走廊上。


“王先生,有件事我得提前跟您说。您太太这种情况,出院后最好有人二十四小时陪着,她可能会出现情绪波动、行为改变,甚至做出一些跟以前完全不同的举动,都是正常的病理反应,别刺激她。”


“她以前很温柔、很讲道理的。”王斌说这话的时候嗓子发紧。


“我知道,家属一时接受不了很正常。”朴医生拍拍他肩膀,“先养好身体再说。”


王斌回到病房,王珍珍正拿着床头柜上的遥控器乱按,电视屏幕跳来跳去。她看见他进来,冲他招手:“哎,你过来,这个怎么调台啊?我找不到韩剧那个频道。”


王斌走过去帮她按了几下,心里觉得有点怪——王珍珍平时根本不看韩剧,她嫌吵,在家都是放古典乐。可他又想起医生说的“性情改变”,硬把那股别扭劲压下去了。


当天晚上,金泰俊的电话打到了朴医生手机上。


“怎么样?”


“按您说的,颞叶挫伤,记忆障碍,性情改变,都写进病历了。”朴医生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可金社长,她这症状有点太像了,连昏迷时间都对不上——她送来的时候意识就是清醒的,就是记不清东西,这跟真正的脑外伤后失忆……”


“你只管写你的病历。”金泰俊打断他,“钱明天到你账上,后面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挂了电话,金泰俊给北条麻妃发了条消息:医院这边妥了,你演得像一点,别露馅。


北条麻妃的回信来得很快:放心,我连他老二上有颗痣都知道,演个失忆还不简单。


金泰俊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抽了抽,没再回。


而在首尔市区另一头,一辆挂着假牌照的面包车正往仁川港开。后座地板上铺了条毯子,真王珍珍躺在上面,手脚都被塑料扎带捆着,额头的伤口只用纱布草草缠了两圈,血渗出来把纱布洇成了暗红色。她中间醒过一次,迷迷糊糊看见车顶棚在晃,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开车的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对副驾上的同伙说:“这娘们长得是真不赖,可惜了。”


“别动歪心思,金社长说了,到地方之前少一根头发都拿你是问。”


面包车在码头仓库前停下来。另一个男人上车,拿手电照了照王珍珍的脸,吹了声口哨:“行,这张脸值钱。上船吧,海防那边有人接,到了地方把她往院子里一关,跑不掉的。”


王珍珍的意识在颠簸中碎成一片一片的。她记得机场高速的弯道,记得刹车失灵时王斌发白的侧脸,记得安全气囊弹开的巨响。再往后就是一片空白,只有头顶晃来晃去的车灯和听不懂的低声交谈。她试图拼凑发生了什么,可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怎么理都理不出头绪。


船在夜色里驶出仁川港,往南去了。王斌还在医院里守着那个“性情大变”的妻子,而真正的王珍珍,正躺在一条渔船的底舱里,离他越来越远。


医院里的性感驯服

王斌是被护士推醒的。


他趴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睡了一整夜,脖子僵得发硬,后背的衬衫皱成一团咸菜。护士来换输液瓶,塑料鞋套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猛地抬起头,先去看床上的人。


王珍珍靠在摇起的床头,长发散在枕头上,脸色有些苍白,额角贴了一小块纱布,但精神看起来不差。她正盯着电视屏幕发呆,一档晨间购物节目,主持人声嘶力竭地推销一款榨汁机。王斌记得妻子最烦这种吵闹的节目,她在家看电视从来只放古典音乐频道,音量开到刚好能听见的程度。可此刻她看得目不转睛,嘴角还微微翘着。


“醒了?”王斌嗓子发干,凑过去握住她的手,“头疼不疼?我叫医生来——”


“不用。”她转过头来,语气软得有些陌生,“你守了一夜?看你眼睛红的。”


王斌愣了一下。王珍珍从前也关心他,但方式是泡一杯蜂蜜水放在书桌上,或者把他乱丢的西装外套挂好,从来不会用这种黏糊糊的语调当面嘘寒问暖。不过转念一想,医生说过,脑部受伤后性情可能有变化,他硬把那点别扭咽回去,扯出一个笑:“没事,我不累。你感觉怎么样?昨天的事还记得多少?”


她歪了歪头,那动作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娇憨,配着王珍珍清冷的脸,有种说不出的违和。“记得撞车,”她慢吞吞地说,“气囊弹出来,砰的一声,后面就模糊了。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我没事,就胳膊蹭了一下。”王斌把袖子撸起来给她看,肘弯处贴了块创可贴。她伸手摸了摸那块创可贴,指尖在他皮肤上多停了两秒,然后轻轻掐了一下他的小臂,指甲刮过去,带着点挑逗的意思。


王斌耳根一热,把手缩回来。“饿了吧?我去买早饭。”


“我想吃粥,要放很多肉松的那种。”


“你以前早上不都吃全麦面包配黑咖啡吗?”


“现在不想吃那个了嘛。”她撅了撅嘴。


王斌又愣了一下。王珍珍几乎不撅嘴,她表达不满的方式是沉默和直视,那种清冷的压迫感让他这个做丈夫的都时常发怵。可眼前这张脸确实是他妻子的脸,眉毛、眼睛、鼻梁的弧度,连左眼下方那颗小痣都分毫不差。他点点头:“行,我去买。”


走出病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她正把病号服的领口往下拽了拽,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对着电视购物节目里那个男主持人的脸笑。王斌心里咯噔一下,但走廊里推车的声音、家属的交谈声很快把那点异样淹没了。


朴医生查房的时候把王斌叫到走廊尽头,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支笔,说话时眼睛不太看他。“颞叶挫伤,”朴医生拿笔点着CT片子,“这个位置管记忆和情绪,损伤后可能出现记忆片段缺失、性情改变,有些患者会变得比从前外向、冲动,甚至——”他清了清嗓子,“性方面也可能有变化,你作为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能恢复吗?”


“看情况,有的人几个月,有的人……”朴医生把片子收进袋子里,“慢慢来。尽量顺着她,别刺激她。她要是想做什么,只要不过分,你就由着她。”


王斌点头,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记进脑子里。他回到病房时,王珍珍正靠在床头玩手机,见他进来,把手机往被子里一塞,笑盈盈地看他:“医生说什么了?”


“说你脑部有点挫伤,可能记东西不太清楚,脾气也会变。”


“那我要是变坏了怎么办?”她歪着头看他,眼睛弯弯的。


“变坏也是我老婆。”王斌把粥递过去。


她接过粥,舀了一勺含进嘴里,然后凑过来,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说:“晚上你别走,我想让你陪我。”


热气喷在耳廓上,王斌整条脊梁骨都麻了一下。结婚三年,王珍珍从来不在病房这种地方说这种话。他嗓子发紧,含糊地应了一声,退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电视调到新闻频道。她抗议了两声,见他不换台,就把勺子伸过来喂他喝粥,肉松沾在他嘴角,她拿拇指给他抹掉,抹完了还把拇指放进自己嘴里舔了一下。


王斌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有点太快了。


出院是三天后的事。金泰俊那边安排得利索,出院手续、费用结算、后续复诊预约,全由经纪公司的人跑腿。王斌本来想接王珍珍回他们自己的公寓,但“王珍珍”说想住到公司安排的酒店式公寓去,理由是离复诊的医院近,而且家里有台阶,她头晕怕摔。王斌觉得这理由站不住脚,可朴医生也附和,说环境熟悉反而可能刺激记忆紊乱,换个安静地方休养更好。他只好依了。


酒店式公寓在江南区一栋高层的二十七楼,两室一厅,落地窗外能看到汉江。金泰俊派人送了两大箱东西来,说是“王珍珍小姐留在公司的私人物品”。王斌拆开看了一眼,全是衣服和化妆品,还有几双高跟鞋。他记得妻子很少穿高跟鞋,她的鞋柜里一水儿的平底单鞋和乐福鞋。可这些鞋跟细得像钉子,鞋面上还缀着亮片和水钻。


“公司造型师给的,说复出以后要换风格。”她从他身后探过头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你不喜欢?”


“你穿什么都行。”王斌把箱子合上。


当天晚上,他第一次觉得事情不对劲。


王珍珍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身上裹着浴巾,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王斌正靠在床头翻手机,抬头看了一眼,随口说:“吹风机在洗手台下面第二个抽屉。”


她没去拿吹风机,而是直接走过来跨坐在他腿上,浴巾松松地围着,胸口露出一大片白腻的皮肤,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王斌手机差点掉地上。


“你——”


“医生不是说了吗,由着我。”她低头亲他的下巴,嘴唇一路往下,含混不清地说,“我想你了嘛,在医院憋了那么多天。”


王斌脑子里嗡的一声。王珍珍从来不会说“我想你了”,更不会用这种甜腻的鼻音。她表达亲密的方式是睡前把腿搭在他腿上,或者早上出门前帮他整领带时多看他两眼。可此刻坐在他腿上的人,身体是他熟悉的,气息是他熟悉的,连发梢滴下来的水珠落在他手背上的温度都是他熟悉的。


他试图找回一点理智:“你头还晕不晕?医生说过不能剧烈——”


“不晕。”她打断他,手已经解开了他的皮带扣,“你轻点就行。”


那一晚王斌几乎没睡。她太主动了,主动得让他心慌。从前他们的夫妻生活规律而克制,一周一次,关灯,安静,结束后各自冲洗,背对背入睡。可这一夜她换了三个姿势,每一个都让他头皮发麻,嘴里还断断续续说着他从来没听过的荤话。他好几次想停下来问她到底怎么了,可身体比嘴诚实,每一次犹豫都被她轻易瓦解。


第二天早上他在卫生间刷牙,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自己的脸。眼下乌青,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抓痕。他拿毛巾擦了把脸,觉得自己像个第一次偷尝禁果的毛头小子,荒唐又心虚。可转念又想,妻子大难不死,性情变开朗了,愿意跟他亲近,这不是好事吗?他硬把这个逻辑捋顺了,推门出去给她买早饭。


此后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王斌白天去公司处理积压的事务,晚上回公寓陪她。她每天都有新花样——今天是护士服,明天是紧身皮裙配网眼袜,后天干脆只穿他的衬衫在厨房煎蛋。王斌起初还问“你哪来的这些衣服”,她就说是网上买的,复出前要适应各种造型。他再问,她就嘟着嘴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这样”,然后把他按在沙发上。


他渐渐不再问了。


有一回他下班早,进门看见她趴在客厅地毯上做瑜伽,电视里放着教学视频,可她穿的那身瑜伽服——布料少得可怜,后背几乎全裸,胸前就两根细带子兜着。她撅着屁股做下犬式,回头冲他眨眼:“一起练?”


王斌把公文包往玄关柜上一放,站在原地看了足足五秒,然后走过去把电视关了。“你以前不做瑜伽。”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嘛。”她爬起来,汗津津的胳膊勾住他脖子,“医生说要多运动,恢复得快。”


他没法反驳。朴医生确实说过适当运动有助于恢复。可朴医生没说过要穿成这样在客厅里运动。


真正让他心里那根弦绷断的,是一个周末下午。她在卧室里翻箱倒柜,找出一条他从来没见过的裙子——金银色丝线交织的紧身短裙,领口开得极低,裙摆刚过大腿根。王斌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往身上套,终于没忍住:“这衣服哪来的?你以前不穿这种。”


“公司送来的啊,复出造型。”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把胸往中间挤了挤,“好看吗?”


“太露了。”


她转过身来,歪着头看他,表情似笑非笑。“王斌,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她走过来,光脚踩在地毯上没声音,像猫一样贴到他跟前,仰起脸。“医生说我会变,你也答应了顺着我。怎么,现在反悔了?”


“我没反悔,我就是——”


“就是什么?”她踮起脚,嘴唇贴着他的耳垂,“你以前嫌我太冷,现在又嫌我太热,你到底要哪样?”


王斌被她这句话钉在原地。他以前确实抱怨过——刚结婚那会儿,他想要更热烈的夫妻生活,王珍珍总是推说累,或者明天要早起。他憋得难受了就去健身房跑一个小时,回来冲个凉水澡。后来习惯了,也就不提了。可现在她把这笔旧账翻出来,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你要是不喜欢,”她退后一步,作势要脱裙子,“那我换掉。”


“别——”他抓住她手腕,声音比预想的哑,“穿都穿了。”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那笑容跟王珍珍惯常的浅笑完全不一样,带着明晃晃的得意和挑逗。她拉着他往床上倒,金银色的裙摆翻起来盖在他脸上,布料滑溜溜的,一股浓烈的香水味,不是王珍珍常用的那款清淡柑橘调。


王斌在那片金银色的光里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什么时候开始喷这么浓的香水了?但这念头很快被别的感觉冲散了。她的手,她的嘴,她扭动的腰,每一样都精准地踩在他最受不了的地方。他从前觉得夫妻生活是件需要商量、需要看对方脸色的事,现在不用商量了,她比他主动十倍,他只需要躺着。


那天完事后她趴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胸膛上画圈。“明天我想去逛街,你陪我。”


“明天周一,我得去公司。”


“请个假嘛。”她仰起脸,下巴搁在他锁骨上,“我都多久没出门了,闷死了。”


王斌看着她那张脸。跟王珍珍一模一样,可表情生动得过了头,像有人把王珍珍的照片用软件加了一层夸张滤镜。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露出底下那块已经愈合的浅粉色疤痕。


“行,我请半天假。”


她欢呼一声从他身上翻下去,赤脚跑去厨房开冰箱,一边翻一边喊:“我要吃冰淇淋!”


王斌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是朴医生发来的复诊提醒,下周三下午三点。


他回了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厨房里传来她哼歌的声音,调子轻快,跟王珍珍平时听的那些古典乐完全不搭。他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王珍珍从来不吃冰淇淋,她说太甜,对嗓子不好。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那股浓烈的香水味,他应该觉得呛,可鼻子已经习惯了,甚至开始觉得这味道还不错。


国民女神变性欲女神

王斌请了半天假,陪假王珍珍去逛街。他原以为就是去附近的商场转一圈,结果她直接把他拽进了市中心那家最高档的百货公司,直奔内衣专柜。


“这件怎么样?”她拎起一件黑色蕾丝连体衣,布料少得可怜,几根带子交叉着,根本遮不住什么。王斌站在旁边,喉结动了动,余光扫到柜台小姐暧昧的笑,脸上有点挂不住。王珍珍以前买内衣都是素色棉质的,款式保守,有时候直接让助理代购。


“家里不是有——”


“家里那些太素了。”她打断他,把连体衣往身上比了比,对着镜子左右扭了两下,“你看,我最近是不是又丰满了点?”


她确实丰满了。王斌注意到她出院后腰细了一圈,胸却更挺了,不知道是不是换了内衣的缘故。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她已经把连体衣递给柜台小姐,又顺手挑了三套不同颜色的蕾丝套装,一套比一套省布料。


“都要了,帮我包起来。”


刷卡的时候王斌站在旁边,看她签字。她签的是王珍珍的名字,笔迹跟从前差不了多少,只是起笔收笔更利落,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他盯着那个签名,心里某个角落轻轻皱了一下,随即被她挽住胳膊的力道压平了。


“走,再去看看泳衣。”


“泳衣?家里有泳池,你什么时候——”


“现在就想穿嘛。”她仰起脸冲他笑,下巴微微抬着,露出脖颈到锁骨的流畅线条。王斌发现她最近特别爱笑,动不动就笑,有时候他半夜醒来,看见她侧躺着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像在打量一件刚到手的玩具。


泳衣最后挑了件酒红色的,高叉设计,腰两侧镂空。回家之后她立刻换上,披了条丝巾就往泳池边走。王斌坐在客厅沙发上处理邮件,隔着落地玻璃看她往水里滑,酒红色布料沾了水贴在身上,比没穿还惹眼。她游了两个来回,趴在池边冲他招手。


“下来啊,水是温的。”


“我邮件还没回完。”


“回什么回。”她直接从水里站起来,水珠顺着大腿往下淌,丝巾早不知道漂哪儿去了。她踩着湿脚印走进客厅,弯腰撑在他膝盖上,头发梢的水滴在他手机屏幕上,“你老婆在泳池里等你,你回邮件?”


王斌被她半拖半拽弄到池边,西装裤卷到膝盖上面,衬衫扣子被她解了三颗。她把他按在池边的躺椅上,自己跨坐在他腿上,湿泳衣蹭了他一身水。阳光从头顶玻璃天窗照下来,她后背亮晶晶的,那道从肩膀延伸到腰窝的弧线让王斌想起以前看过的油画。他伸手扶住她的腰,她低头咬他耳朵。


“想不想在水里试试?”


“水凉——”


“温的,我刚试过。”


后来他确实试了。泳池的水确实温的,她缠在他身上更烫。王斌仰面靠在池壁上,看她在水花里起起伏伏,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身体的感觉。从前跟王珍珍做这种事,两个人都端着,关了灯盖着被子,动作轻得像怕吵醒邻居。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什么话都敢说,什么姿势都敢试,有时候王斌都觉得荒唐,可身体比脑子诚实,她一贴上来他就投降。


日子就这么过着,王斌渐渐习惯了。早上出门前她穿着他的衬衫在厨房煎蛋,底下光着两条腿;晚上他加班回来,她要么在泳池边等他,要么直接裹着浴袍靠在卧室门框上,脚趾甲涂着鲜红的甲油,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背上蹭来蹭去。他从前下班要在车里坐十分钟才上楼,现在恨不得一路小跑。


朴医生的复诊他带她去过一次。诊室里假王珍珍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叠,高跟鞋挂在脚尖上晃荡,朴医生问一句她答一句,声音软绵绵的,眼神却飘来飘去,最后落在朴医生白大褂领口露出的衬衫领子上。


“王太太最近睡眠怎么样?”


“挺好的呀。”她歪头,“就是老做梦。”


“什么梦?”


“乱七八糟的。”她笑了一声,脚尖上的鞋差点掉下来,“梦见自己变成别人了,挺有意思的。”


朴医生低头记录,王斌坐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出来之后她挽着他胳膊晃了晃:“这医生挺帅的,以前怎么没发现。”


“朴医生四十多了。”


“四十多怎么了。”她斜他一眼,“你三十一,也没见你比人家强多少。”


王斌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至少她没再提失忆的事,也没追问自己为什么变了。医生说脑部受伤可能影响性情,那就影响吧,反正他现在过得比以前舒坦。


变化不止在家里。王珍珍出院后第一次公开亮相是给一个珠宝品牌站台。王斌那天特意请假陪她去,结果到了现场才发现根本不用他操心。她穿了条银色亮片裙,深V领口开到胃,往台上一站,底下闪光灯疯了一样闪。主持人问她保养秘诀,她撩了把头发:“多运动。”


底下笑成一片。王斌站在人群后面,看她跟品牌方高管握手时手指在人家手心多停了两秒,高管耳朵都红了。活动结束记者围上来,她来者不拒,有问必答,从前王珍珍最烦这种场合,每次都要助理挡驾,现在她恨不得拉着记者多聊两句。


“珍珍姐最近气质变了好多,更性感了。”


“是吗?”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领口,笑得更开了,“可能想通了吧,女人嘛,该展示的时候就得展示。”


当晚娱乐版头条就是她的深V照,标题写着国民女神转型性感路线。王斌刷手机的时候她正趴在他腿上敷面膜,瞟了一眼屏幕:“这照片拍得不错,显胸。”


“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别人讨论你身材——”


“以前是以前。”她揭下面膜拍了拍脸,“现在觉得挺没意思的,端着多累啊。”


从那之后通告像雪片一样飞来。以前王珍珍只接高端代言和正剧,综艺都很少上,现在假王珍珍来者不拒,真人秀、访谈、深夜档脱口秀,只要能露脸她就接。有一档综艺让她跟男嘉宾玩暧昧游戏,她直接坐人家大腿上,播出当晚热搜第一,词条从国民女神变成性欲女神。王斌在办公室刷到这条热搜的时候茶水间几个同事正在窃窃私语,见他进来立刻闭嘴,眼神躲闪。


他面上没说什么,晚上回家她把手机递给他看:“你看这条评论,‘王珍珍现在骚得我都不好意思看’,哈哈。”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说明我转型成功啊。”她翘着脚坐在梳妆台前涂身体乳,从脖子一路抹到脚踝,动作慢条斯理的,“以前叫我女神,那是供着的,现在叫我欲女,那是想要我的。你觉得哪个更值钱?”


王斌答不上来。他站在浴室门口看她涂完身体乳站起来,睡裙底下什么都没穿,布料贴着皮肤,曲线毕露。她走过来把沾了乳液的手往他睡衣上蹭:“想什么呢?”


“没什么。”


“骗人。”她凑近他,鼻尖蹭他下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现在太过了?”


王斌沉默了两秒。她退开半步,歪头看他,眼里带着点笑,又带着点打量。


“你要是觉得过了,我就收着点。”


“没。”他伸手把她拉回来,掌心贴在她后腰上,“就这样吧,挺好的。”


她咯咯笑起来,踮脚亲他喉结:“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王斌搂着她倒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比他上次看的时候好像又长了一点。他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了。不想那道裂纹,不想朴医生,不想王珍珍以前吃冰淇淋时皱着鼻子说太甜的样子。她趴在他胸口,指甲轻轻刮他锁骨,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明天还有个杂志拍摄,说是要拍湿身诱惑,你觉得我穿哪套比基尼好?”


“你定。”


“那套白色的吧,透一点。”她翻了个身躺平,举起胳膊对着灯看自己的指甲,“对了,金泰俊今天打电话来,说有个新项目想谈。”


王斌皱了皱眉:“他还没被开除?”


“没呢,据说总公司那边有人保他。”她翻了个白眼,语气轻飘飘的,“不过他现在可老实了,电话里一口一个王老师,客气得很。”


“你少跟他来往。”


“知道啦知道啦。”她伸手捏他鼻子,“醋坛子。”


王斌没再说话。窗外泳池的灯亮着,水面上浮着一层蓝幽幽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晃。他听着她渐渐匀下来的呼吸,忽然想起一件事——金泰俊被总公司警告之后消停了小半年,怎么这时候又冒出来了。但这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困意压下去了,她翻了个身把腿搭在他肚子上,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得问问那个新项目到底是什么。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越南妓院的囚徒

铁皮风扇在头顶吱呀转着,扇叶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每转一圈就抖下一些细碎的尘屑,落在闷热的空气里,混着霉味、廉价香水和某种说不清的酸腐气息。王珍珍蜷在墙角那张硬板床上,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腕上留着绳子勒出的暗红印子,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皮,结了一层薄薄的黄痂。


房间没有窗,四面墙刷着褪色的绿漆,靠门那面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光秃秃的灯泡,瓦数很低,黄蒙蒙的光连对面墙角都照不亮。她不知道这间屋子在妓院的哪个位置,只记得被推进来的时候穿过一条窄巷,两边都是铁门,门缝里透出红光和女人的笑声。有个男人拽着她胳膊往前走,嘴里说着她听不懂的越南话,语气粗鲁得像在赶牲口。


她试过喊。第一天被关进来的时候她拍着铁门喊自己是韩国人,是明星,是被绑架的,外面有人用越南话骂了一句,然后铁门底下的小窗被拉开,一根木棍伸进来捅她肩膀,捅得她摔在地上。看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皮肤黑黄,门牙缺了一颗,会说几句蹩脚的中文和韩语,都是跟这里的女孩学的。她蹲下来揪着王珍珍的头发把她的脸抬起来看,看完回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明星?”看守用韩语说,发音歪歪扭扭,“这里都是明星。你,明天接客。”


王珍珍听不懂全部,但“接客”两个字她听懂了。她拼命摇头,说我不是,你们搞错了,我叫王珍珍,你们去网上搜,韩国随便一个搜索引擎都能搜到我。看守松开她头发,在她脸上拍了拍,像拍一条不听话的狗,然后从小窗递进来半碗冷饭和一瓶水,砰地关上了窗。


那半碗饭她没吃。第二天也没吃。第三天饿得胃里泛酸水,她才就着水咽了两口。饭是馊的,米粒黏成一团,她嚼的时候眼泪掉进碗里,不敢出声。


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她记不清具体日子,只能靠看守每天送饭的次数来算。早上一次,傍晚一次,每次都是同样的冷饭和一瓶水。她的手机早就不见了,被拽上车的时候就掉在了路边。她记得那辆车,一辆黑色面包车,没有牌照,后座用黑布帘子隔开。她记得自己被两个人按在后座上,嘴被胶带封住,其中一个男人拿针扎了她胳膊,然后她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一间破房子里,看守正拿剪刀剪她的头发。


她那时候还穿着颁奖典礼的礼服,一条白色的长裙,裙摆上沾了泥和油渍,领口被扯开了一道口子。看守把她身上值钱的东西全撸走了——耳环、项链、手表,连鞋都没放过,给她扔了一双塑料拖鞋。她反抗的时候被推倒撞在桌角上,左边额头磕出一道口子,现在结了痂,但周围肿着,碰一下就疼。脸上也花了,颧骨上一大片淤青,嘴角裂了口子,吃东西张嘴都疼。


她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不像什么明星。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一边长一边短,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那件不知道谁扔给她的碎花连衣裙大了两号,领口松松垮垮地挂着。但她还是想着要证明身份。前几天她趁看守送饭的时候抓住铁门栏杆喊,说你们可以打电话给韩国大使馆,或者随便找个能上网的人搜我名字。看守理都不理她,把碗往地上一搁就走了。


今天傍晚送饭的时候她又试了一次。这次看守带了个人来,一个瘦高个的男人,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子,看起来是管事的。王珍珍用英语磕磕巴巴地说自己是韩国演员,被绑架来的,求他帮忙联系警察。男人靠在门框上听她说完,转头问看守她说什么。看守翻译了几句,男人笑了,露出一口烟渍牙,回了一段话。


看守翻译给她听:“他说,这里的女孩每个都说自己是被骗来的。你长得漂亮,好好干活,客人给的小费多,攒够了钱自己买机票回去。”


“我不是——”王珍珍急得声音都劈了,“我真的不是这里的女孩,我是被绑架的,你们放我出去,我给你们钱,我丈夫会给你们钱——”


男人已经转身走了。看守耸了耸肩,把门重新锁上。


王珍珍顺着铁门滑坐到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金属。她忽然想起王斌。想起他早上起床的时候头发乱糟糟地翘着,非要她拿水帮他压平。想起他站在厨房煎蛋,油溅到手上嗷嗷叫。想起他说“这次蜜月没补成,下次一定补个更好的”。她攥着裙摆把脸埋进去,肩膀抖得停不下来,但咬着嘴唇没出声。哭出声会招来看守的骂,她已经学乖了。


与此同时,首尔那边正是晚上九点多。江南区一栋独栋别墅的院子里,泳池底部的灯把整池水照得碧蓝透亮,水面上的浮光映在白色躺椅和修剪整齐的灌木丛上。假王珍珍——顶着王珍珍那张脸的北条麻妃——正趴在泳池边的充气浮床上,身上那件白色比基尼被水浸透了,布料贴着皮肤几乎透明。她翘着小腿踢水花,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冰的香槟,吸管咬在嘴里,眼睛半眯着看手机屏幕。


手机里是杂志拍摄的成片预览。她翻到一张自己侧躺在湿漉漉的黑色背景布上的照片,白色衬衫贴在身上,扣子只系了两颗,胸口那道沟在灯光下又深又亮。她满意地放大看了半天,截了图发给王斌,附了一句:这张好看吗?


过了两分钟王斌回:好看。你在家?


她打字:在泳池边呢,你几点回?


王斌:还得一个小时,公司这边有点事。


她发了个撅嘴的表情,把手机扔在躺椅上,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夜风从汉江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水汽,吹得她身上的水珠凉丝丝的。她伸手从躺椅旁边的矮桌上拿了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把烟圈吐向夜空。


金泰俊下午来过电话,说李在镕那边又追加了一笔投资,新项目下个月启动,让她准备准备,到时候有几个重要的饭局要出席。她问什么饭局,金泰俊说就是跟投资方吃吃饭喝喝酒,展示一下形象。她心里明白“展示形象”什么意思,嘴上说行啊你安排。金泰俊在电话那头笑得油腻腻的,说王老师最近状态真好,比以前放得开多了。


她挂了电话就笑了。以前那个王珍珍端着架子,这个不拍那个不去,白白浪费一张好脸。现在她可没那么多讲究,拍什么不是拍,露多少不是露,男人爱看就让他们看,看了就得掏钱。杂志那组湿身照一出来,编辑打电话来说加印了三次,广告商排着队要找她。她抽完烟把烟头按灭在香槟杯旁边的纸巾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比基尼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她伸手拽了拽确认不会松。


别墅大门那边传来电子锁的声音。她扭头看过去,王斌拎着公文包走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她光着脚踩着湿脚印跑过去,一把搂住他脖子,湿漉漉的胸口直接贴在他衬衫上。


“回来了?”


“嗯。”王斌被她撞得后退半步,手扶住她后腰,摸到一手的水,“你游了多久?”


“没多久。”她仰着脸看他,头发还滴着水,“你吃饭了吗?厨房里阿姨留了汤。”


“吃了。”他低头看她贴在自己胸口的比基尼,布料被水浸得透光,底下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喉结动了动,把视线挪开,“你先进去换件衣服,别着凉。”


“不要。”她搂着他脖子晃,“你先说照片好不好看。”


“好看。”


“敷衍。”她踮脚咬他下巴,“你都没仔细看。”


王斌被她咬得往后仰了仰,笑着求饶:“看了看了,真好看。你先松手,我包里有东西给你。”


她松开手,看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个丝绒盒子。打开是一条细金链子,坠子是个小小的字母W。她接过来对着院灯看,链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今天路过珠宝店看见的。”王斌挠了挠后脑勺,“想着你最近忙,也没怎么陪你。”


她捏着链子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跟王珍珍以前收到礼物时那种克制的抿嘴笑完全不一样。她把链子递回去:“你给我戴上。”


王斌绕到她身后,笨手笨脚地扣链扣。她低头把头发拢到一边,露出后颈。他手指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脖子,咯咯笑说痒。扣好了她转过身,低头看坠子垂在锁骨中间,伸手拨了拨。


“行吧。”她凑上去在他嘴上亲了一口,“原谅你了。”


王斌搂着她往屋里走,她光着脚踩在泳池边的瓷砖上,一步一个湿印子。经过躺椅的时候她顺手把烟盒和打火机揣进比基尼上衣里,王斌没看见。


越南那边天刚亮。看守来送早饭的时候多带了一个人,一个穿黑T恤的年轻男人,手里拎着一串钥匙。看守把王珍珍从床上拽起来,用越南话说了几句,年轻男人走过来抓住她胳膊往外拖。她挣扎着问去哪儿,看守翻了个白眼,用韩语说:“干活。洗衣服。不干活没饭吃。”


她被拖过那条窄巷,两边铁门里的女孩有的趴在门缝上看她,有的蹲在门口抽烟,看见她经过就交头接耳。巷子尽头是个露天的院子,上面搭着铁皮棚顶,底下摆着几台老旧的洗衣机和一个水泥砌的大水池。看守把她推到水池边,指了指堆成山的脏床单和毛巾,又指了指水池。


“洗。洗完晾。不洗完,中午没饭。”


王珍珍站在水池边,低头看着那堆沾了各种污渍的床单,胃里一阵翻涌。看守已经转身走了,年轻男人靠在院门口玩手机。她蹲下去,把手伸进冷水里,手指头立刻冻得发麻。她搓了两下,肥皂水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那条碎花连衣裙的前襟上。


旁边有个女孩也在洗衣服,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瘦得颧骨突出,用生硬的韩语问她:“你,韩国人?”


王珍珍抬头看她,女孩左右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别喊了。喊也没用。这里没人管。”


“你也是被骗来的?”


女孩低下头搓床单,搓了两下才说:“我是自己来的。中介说按摩店,来了就变这样。”她顿了顿,“你不一样。你长得好看,老板不会放你走的。”


王珍珍攥着湿床单的手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女孩也不再看她,两个人并排蹲在水池边搓床单,肥皂沫在手指间咕叽咕叽响。太阳从铁皮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手背上晃来晃去,像一把碎金子撒在水面上。


首尔那边天刚黑。假王珍珍换了条银色亮片吊带裙,裙摆短得刚过臀线,脚上一双细带高跟鞋,站在夜店卡座里端着酒杯跟人碰杯。旁边围着三四个男人,都是金泰俊介绍来的投资方,一个比一个殷勤,抢着给她倒酒递果盘。她来者不拒,谁敬都喝,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故意手一歪,酒泼在胸口,亮片裙湿了一片,她哎呀一声低头拿纸巾擦,擦得慢慢吞吞的。


旁边的男人眼睛都直了。她抬起头,假装不好意思地笑笑:“喝急了。”


“没事没事,再叫一杯。”最近的那个男人赶紧招手叫服务生,顺手把自己外套脱下来要给她披。她摆摆手说不用,穿外套就不好看了。男人讪讪地把外套收回去,她凑过去跟他碰了碰杯,嘴唇贴着杯沿,眼睛从睫毛底下看他。


金泰俊坐在卡座最里面,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偶尔凑到某个投资方耳边说两句。假王珍珍知道他在说什么——“王老师最近特别好说话”“多照顾照顾我们公司”。她不在乎,反正钱到账就行。她举着杯子在夜店闪烁的灯光底下笑,亮片裙折射出碎钻一样的光,整个卡座的男人都围着她转,她就像个太阳,谁挨得近谁就暖。


而真正的王珍珍蹲在越南那间铁皮棚底下,手泡在冷水里搓床单,指甲缝里塞满了灰白色的肥皂垢。她搓完一盆端起来往旁边的甩干机里倒,床单太重,她腰闪了一下,踉跄半步才稳住。甩干机轰隆隆转起来,震得铁皮棚顶嗡嗡响,她在噪音里忽然想起首尔家里的洗衣机,带烘干功能,洗完直接穿,王斌总把她的真丝衬衫跟他的牛仔裤混在一起洗,她说过他好几次。想到这儿她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拧床单,把脸藏在湿布后面。


甩干机停了。她把床单拽出来搭在院里的晾衣绳上,一条一条抻平。太阳升高了,热气蒸上来,整个院子像个蒸笼。她抻到第三条的时候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看守领着个男人走过来。男人四十来岁,啤酒肚,穿着花短裤和人字拖,手里攥着几张越南盾,眼睛在院里晾衣服的女孩身上扫来扫去。看守指了指王珍珍,跟男人说了句什么。男人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淤青和碎花裙领口之间来回溜了两趟,回头跟看守比了个手势。


看守走过来拽王珍珍胳膊:“进去。换衣服。客人要你。”


王珍珍手里的床单掉在地上,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水池沿上:“我不去。”


看守拽得更用力了:“不去也得去。老板说了,你不接客,就把你卖到更远的地方去。那边可没这么舒服。”


“我犯法了吗?你们这是绑架——”


看守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力道不大但很响:“闭嘴。再喊,今晚就把你关小黑屋。”


王珍珍被拽着往屋里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女孩蹲在水池边没动,低着头搓床单,搓得比刚才更快了。王珍珍被推进一间小屋子,看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黑色蕾丝裙扔给她:“穿上。客人等着。”


她攥着那条裙子站在屋子中间,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了。裙子料子很薄,边缘的蕾丝硬邦邦的,不知道多少人穿过。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裙子,又抬头看看那扇铁门,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黄光。外面院子里甩干机又轰隆隆转起来了,看守在跟那个男人讨价还价,声音忽高忽低。


她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了两下,没出声。


永久取代的黑暗结局

首尔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汉江边的银杏一夜之间黄了半边。


王斌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看手机里的照片,屏幕上是一周前拍的。照片里的女人穿着一条酒红色丝绒睡裙,侧躺在他们卧室那张大床上,裙摆卷到腰际,露出一截被油光丝袜裹着的小腿。她对着镜头笑,嘴角微微上挑,眼神里带着一种他从前很少在王珍珍脸上看到的、近乎挑逗的慵懒。他划到下一张,是她趴在床上,睡裙肩带滑落一边,露出大片白皙的背,肩胛骨上那颗小痣清清楚楚。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响动,还有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厉害,断断续续的。王斌站起来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假王珍珍穿着一条黑色吊带短裙,裙摆刚盖过臀部,外面套了件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她正往锅里倒酱油,手腕一抖倒多了,黑褐色的液体哗地漫过锅底。她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地拿铲子去舀,结果把锅里的鸡翅翻得乱七八糟。


“我来吧。”王斌走过去从后面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她身上有股沐浴露的香味,甜得发腻,跟他以前熟悉的那个清淡的皂角味完全不一样。他一开始不习惯,现在闻惯了,反而觉得这个味道更勾人。


“不用不用,马上好。”她扭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嘴唇湿漉漉的,带着酱油味。她拿铲子戳了戳鸡翅,“你看,熟了。”


鸡翅盛出来黑乎乎的,酱油放多了,咸得齁嗓子。王斌吃了三碗饭。她坐在对面,脚从拖鞋里伸出来,脚趾在他小腿上蹭来蹭去,蹭得他心猿意马。吃完饭她收拾碗筷,弯腰的时候裙摆往上跑,他坐在椅子上看得清清楚楚,喉咙紧了一下。


“你洗碗,我去洗澡。”她直起身冲他眨眨眼,手指在围裙带子上绕了一圈,“等我。”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来。王斌站在水池前洗碗,洗洁精泡沫冲了三四遍才冲干净。他把碗摞进沥水架,拿抹布擦台面,擦到一半听见浴室门开了。她裹着条浴巾走出来,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锁骨上,浴巾上沿堪堪遮住胸口,下沿刚到大腿根。她走过他身边,故意把浴巾松了松,一角垂下来,又伸手拽回去。


“地滑,你慢点。”他说。


“那你扶我呀。”她回头看他,眉眼弯弯的。


王斌擦干净手跟过去。卧室门虚掩着,里头只开了床头柜那盏小灯,暖黄色的光铺了半张床。她坐在床沿上,浴巾已经解了,叠好放在枕头边。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她歪头笑:“看什么呢,关灯。”


他没关灯。


两个月前他还会在黑暗里做这件事。那时候他总觉得亮着灯太直接,少了点什么,说不上来。现在他喜欢亮着灯。她身上每一寸他都要看清楚,腰侧那颗新冒出来的小痣,小腹上那道浅浅的纹路,大腿内侧被丝袜勒出来的红印子。她不像从前那个王珍珍,做的时候咬着嘴唇不出声,手攥着床单,完了还要去浴室重新洗一遍。她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声音大得他好几次伸手去捂她的嘴,她就把他的手指含进去,含得他头皮发麻。


事后她趴在他胸口画圈,指甲刮得他痒痒的。“明天有个品牌活动,金泰俊安排的,在江南那边。”她声音懒洋洋的,“说是新签了一个法国护肤品牌,让我站台。”


“几点结束?”


“下午四点。你来接我呗,然后我们出去吃。”她抬头看他,“我想吃牛排,那种铁板端上来滋滋响的。”


“行。”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很快呼吸就匀了。王斌睡不着,摸过手机刷了会儿新闻。娱乐版头条是王珍珍前两天出席一个电影首映礼的照片,她穿了一条金色亮片长裙,侧开叉到大腿根,走路的时候整条腿露在外面,闪光灯追着她拍。评论区吵成一团,有人夸她气场全开,有人说她最近风格大变,越来越敢穿,还有人阴阳怪气地问是不是换人了。王斌皱了皱眉,把那条评论划过去。


他知道她变了。变得爱打扮,爱热闹,爱在镜头前展示自己。以前她连领口低一点的衣服都不肯穿,现在衣柜里全是露背的、深V的、短得盖不住屁股的。他一开始有点别扭,后来觉得这样也挺好。带出去有面子,在家也……他低头看了一眼趴在他胳膊上睡着的女人,她被子滑到腰上,背脊在灯光下泛着薄薄一层汗光。


第二天下午他开车去江南接她。活动场地在狎鸥亭一栋写字楼的三层,门口围了一排粉丝,举着灯牌和手幅。王斌把车停到地下车库,坐电梯上去。一出电梯就看见她站在品牌方的背景板前拍照,穿了一条银色紧身短裙,裙面缀满亮片,灯光一打整个人像条美人鱼。她对着镜头扭胯、撩头发、送飞吻,摄影师喊“再往左一点,对,下巴抬起来”,她就歪头笑,笑得又甜又媚。


活动结束她钻进车里,踢掉高跟鞋,把脚翘到仪表台上。“累死了。”她揉了揉脚踝,“那个品牌方的总监,秃头那个,一直往我这边蹭,合影的时候手都快搂到我腰上了。”


“哪个总监?”王斌发动车子。


“就那个嘛,矮矮的,穿灰西装的。”她翻了个白眼,“算了,反正金泰俊会处理。他说了,这种应酬以后少不了,让我别太计较。”


王斌没接话。他以前听她抱怨过类似的事,那时候他还会认真问清楚,让她跟公司反映。现在听她说这些,他发现自己没那么紧张了。她应付得来,而且金泰俊那边确实给足了她排面,这几个月她的代言从国内品牌一路升到国际线,杂志封面上了三本,公司财报里她的名字单独列了一行。


牛排店在清潭洞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起眼,里头灯光昏暗,每张桌子点着蜡烛。他们坐的是角落卡座,她点了一份战斧牛排,又要了瓶红酒。吃到一半她把叉子伸过来抢他盘子里的薯角,叉子没拿稳,一块薯角掉在她胸口,顺着乳沟滚进裙子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拿手指夹出来塞进嘴里,冲他乐。


“脏不脏啊。”王斌笑着摇头。


“又没别人看见。”她拿餐巾擦了擦手,脚在桌子底下伸过来踩他的小腿,脚趾顺着裤管往上拱。王斌抓住她的脚踝,她脚腕细,他一只手圈得过来。“别闹。”他压低声音,旁边桌还坐着人。


“那你快点吃。”她把脚收回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面看他。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在玄关就把他按在墙上亲。鞋柜上的钥匙盘被撞翻了,硬币滚了一地,没人去捡。第二天早上王斌踩着满地硬币去上厕所,脚底板硌了一下,才想起来昨晚的事。他站在洗手间镜子前刷牙,镜子里映出卧室门,她还在睡,一条腿伸出被子外面,脚趾上涂着深红色的指甲油,涂得有点出界,边上晕开一小块。


他涮了涮嘴,拿毛巾擦脸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她生日,他提前订了去北海道的机票,想带她补过蜜月。他们结婚那年他刚换工作,手头紧,蜜月只去了济州岛住了三晚。他一直觉得亏欠她。结果生日前一周她跟他说,公司排了一个综艺录制,档期正好撞上,去不了。他说那改期,她说不用改,让我想想办法。后来她跟金泰俊那边协调了半天,综艺推掉了,但出发前一天晚上她忽然说不想去北海道了,太冷,想去普吉岛。他临时改机票改酒店,折腾到半夜。到了普吉岛她白天在酒店泳池边躺一天,晚上拉着他去酒吧街逛,逛到凌晨两点回酒店还要做。他累得够呛,她精神头足得很,第二天早上他起不来床,她一个人去海滩上转了一圈,回来跟他说遇到几个韩国来的游客,聊得挺开心。


他当时没多想。现在站在洗手间里回味,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她以前最烦跟陌生人搭话,更别说主动去聊。


“斌哥——”卧室里传来喊声,拖着长音,“我饿了,冰箱里有鸡蛋吗?”


“有。”他把毛巾挂回去。


“那你煎两个呗,要溏心的。”


他煎了四个鸡蛋,两个溏心两个全熟。她坐在餐桌前拿筷子戳蛋黄玩,戳破了拿面包蘸着吃。手机搁在手边,屏幕亮个不停,消息一条接一条。她一边吃一边回,嘴角挂着笑。


“谁啊,这么早。”王斌在她对面坐下。


“金泰俊那边的工作人员,发下周的行程。”她头也不抬,“下周要去趟釜山,有个商演,两天一夜。”


“我陪你去?”


“不用,公司统一安排住宿,你去不方便。”她终于抬起头看他,笑了一下,“就两天,回来给你带釜山鱼糕。”


王斌点了点头。他低头吃煎蛋,蛋黄流到盘子上,他用面包擦了擦。他想起上一次她出差回来,行李箱里塞了一堆新内衣,蕾丝的、网纱的、开裆的,她一件一件拎出来在他面前比划,问他哪件好看。他说都好看,她就笑,说那晚上挨个试给你看。那天晚上他们试到凌晨三点。


“对了,”她放下手机,拿纸巾擦了擦嘴,“下个月有个颁奖礼,年度风尚大赏,金泰俊说给我报了最佳着装。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呗,走红毯。”


“我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是我老公。”她站起来绕过桌子,从后面搂住他脖子,下巴搁在他头顶,“穿帅点,给我长脸。”


王斌伸手拍拍她搭在他肩上的手背。她手指上戴着一枚新戒指,细细的铂金圈,镶了颗小钻。他没见过这枚戒指,也没问过。她这几个月添了不少首饰,有的是品牌方送的,有的是她自己买的,金泰俊那边好像还给她配了专门的造型师。他有时候觉得她变得太快了,快得他来不及细想,但每次她凑过来亲他、蹭他、缠着他的时候,那些细枝末节就被冲淡了。他不是一个爱较真的人,日子过得舒服就行。


釜山那两天她每天晚上给他打视频,背景是酒店房间,她穿着浴袍,头发湿着,说今天活动多累多累,然后把镜头往下压,给他看浴袍领口里若隐若现的胸口,问他想不想她。他说想,她就笑,说回来好好补偿你。回来那天她给他带了两盒鱼糕,还有一条新领带,深蓝色的,说他戴这个颜色好看。他第二天上班就系上了,同事问他是不是老婆买的,他说是,同事说嫂子品味真好。


只有一次他差点问出口。那天晚上他加班回来晚,她已经睡了,手机扔在客厅茶几上没拿进去。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他本来没想看,但那个名字太显眼了——李在镕。消息内容预览只有半截:“下次来的时候我让人把泳池那边收拾一下,你上次说喜欢那个角度拍照……”后面被折叠了。王斌站在茶几前看了好几秒,屏幕暗下去,他伸手想拿她手机,指纹解不开,密码他试了她生日不对,试了他们结婚纪念日也不对。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去,去浴室洗了澡。第二天早上他没提这事。她起床后翻了一下手机,跟他说下周可能要去一趟济州岛,有个品牌方的私人活动,李在镕那边牵的线,不去不好。他说行。


他有时候觉得这个家里有两种空气。一种是她在他面前的时候,热烘烘的,带着香水味和笑声,缠得他喘不过气。另一种是她不在的时候,屋子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嗡嗡声,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她的新闻就点进去看,看完锁屏,过一会儿又解锁。他给她的备注还是“珍珍”,头像还是去年春天他们在汉江边拍的那张,她穿白裙子侧着脸笑。他每次点开对话框,上一条消息都是她发的,要么是“晚上不回来吃”,要么是“帮我收个快递”,要么是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撅着屁股。他回个“好”,或者回个摸头的表情。


他其实挺满足的。日子比以前热闹,夫妻生活比以前丰富,她比以前黏他。以前她忙起来三天两头不着家,回来倒头就睡,他想亲近一下还得看她脸色。现在她主动的时候多,花样也多,他有时候招架不住,但心里是高兴的。男人嘛,谁不希望老婆又漂亮又放得开。


颁奖礼那天他请了半天假去弄头发,穿了套新买的藏青色西装,她给他挑的。她自己在化妆间待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他差点没认出来。一条正红色深V长裙,腰掐得极细,裙摆拖地,走路得有两个助理在后面提着。胸口开得很低,两团白肉挤出一条深沟,脖子上戴了条钻石项链,坠子正好垂在沟中间。头发盘起来了,耳朵上挂着一对长流苏耳环,一动就晃。


“怎么样?”她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裙摆旋开,露出底下那双银色的细带高跟鞋。


“好看。”他说,嗓子有点干。


“就好看?”


“特别好看。”


她满意了,过来挽他胳膊。红毯上闪光灯亮成一片,她贴着他站,手搭在他胸前,对着镜头笑,笑得又大方又勾人。主持人递话筒过来问她今天这身造型想表达什么,她歪头想了想,说想表达“女人可以又性感又自信”。底下粉丝尖叫成一片。王斌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像个道具,但也不反感。她高兴就好。


那天晚上回家她把裙子脱了扔在沙发上,只穿着内衣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卸妆。王斌坐在沙发上看她,她回头瞥他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啊。”


“见过,今天格外好看。”


“嘴甜。”她走过来跨坐在他腿上,拿卸妆棉往他脸上蹭,“帮你卸个妆。”


“我没化妆。”


“那也擦擦,一脸油。”她拿卸妆棉在他额头上抹了两把,然后低头亲他。她嘴里有股红酒味,颁奖礼上喝了两杯。亲着亲着她手就往他衬衫扣子上摸,一颗一颗解开。


王斌有时候会恍惚。她亲他的方式,咬他下嘴唇的力道,手往下走的路线,都跟从前不太一样。从前她温柔,慢,像在试探。现在她直接,急,像在吃一道等了很久的菜。他偶尔会在某个瞬间想起从前那个王珍珍,想起她洗完澡出来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想起她做的时候攥着他后背不出声的样子。但那些念头一闪就过去了,因为眼前这个女人正抓着他的手往她胸口按,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想死你了”。


他就不想了。


与此同时,几千公里外的越南。


铁皮棚里的灯泡瓦数小,黄蒙蒙的光照不亮整间屋子。王珍珍蹲在墙角,手里攥着那条黑色蕾丝裙,裙腰的松紧带已经松了,她拿指甲掐着缝线的地方,一针一针把线头挑开。看守出去吃饭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隔壁棚里那个女孩偶尔翻身的响动。她把裙子拆开一条口子,从里面抽出那根硬邦邦的鱼骨撑条,是塑料的,一头磨得发圆。她把它塞进床垫底下的草席缝里,用手按了按,确定从外面看不出来。


她脸上淤青消了一些,变成黄绿色,颧骨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划痕,结了痂。她拿看守扔给她的半瓶矿泉水洗了把脸,水是温的,一股铁锈味。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浮肿,憔悴,头发打结。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手指在耳垂上摸了一下。耳洞还在,但耳环早被收走了。她想起王斌送她的那对珍珠耳钉,结婚一周年礼物,她戴了好几年,睡觉都不摘。现在耳朵上空空荡荡。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看守回来了,嘴里嚼着什么东西,一股槟榔味飘进来。他走到棚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见她蹲在墙角,裙子还攥在手里,哼了一声:“想通了没有?明天还有个客人,你要是不接,我就把你送到后山那个场子去,那边可没这么客气。”


王珍珍没抬头,手指在裙子上慢慢捋着。她听见看守走远了,铁门锁上的声音哐当一响。她把裙子叠好放在枕头边上,躺下去,面朝墙壁。墙是铁皮搭的,接缝处有缝,能看见外面一线天光。她盯着那线光从白变黄变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那个替身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睡在她的床上,用她的杯子喝水,挽着王斌的胳膊出门?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一股霉味,混着廉价洗衣粉的香精味。她想起家里那个乳胶枕,王斌特意给她买的,说她颈椎不好要睡低枕。她当时嫌贵,他说贵就贵呗,你舒服就行。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够不着的东西。


首尔这边,王斌半夜醒了一回。她一条腿压在他肚子上,胳膊横在他胸口,睡得四仰八叉。他轻轻把她腿挪开,去厨房倒了杯水喝。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她手机在茶几上充电,屏幕忽然亮起来,弹出一条日历提醒:明天下午三点,金泰俊办公室,签约。他看了一眼,把水喝完,回卧室躺下。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往他这边靠,手搭在他腰上,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伸手把她头发从脸上拨开,她皱了皱鼻子,又睡沉了。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横在床尾。他盯着那条光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他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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