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菲勒家族的遺產 (Patre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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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富的累積和集中,本來就是歷史的常態。但為甚麼過去幾年家族辦公室這個詞彙,忽然被吹噓起來。究竟甚麼是家族辦公室?為甚麼港府近年間對這個概念忽然著迷?
其實在政府大張旗鼓說發展甚麼家族辦公室樞紐之前,香港已經有許多財閥家族。十多年前,我離開了任職多年的壹傳媒,在一個因緣際會之下,我為香港一個家族做了一份報告。當年委託我做這份報告的家族,其實沒有告訴我為甚麼他們對做這個專題研究的原因。但他們倒是有一個很具體的要求:「可不可以告訴我們,洛克菲勒家族的基金是如何管理和運作的?」
適逢這幾日周凱旋基金會捐了六千萬支援 DSE 的女考生,在社會上也引起了一些關注。今日就趁這個機會,分享我這個布衣平民對財閥家族的觀察。
家族辦公室的真正功能
教科書式的介紹,通常都會說家族辦公室分兩種,第一種是「單一家族辦公室」(Single-family Office),另外也有一些是服務好幾個家族的「多家族辦公室」(Multi-family Office)。然後,往往就只有剩下一些很空泛,不著邊際的描述。但對很多人,例如政府的官員,只要知道這些表面的詞彙就夠,他們從來都不會深入明白箇中原因。
聽好了,所謂家族辦公室,最主要處理的兩個問題就是:一,避免爭產;二,如何集中財富繼續發揮影響力。
就是那麼簡單。
假如換了政治的角度去分析,就更加容易明白為甚麼這個問題其實有更深層次的矛盾。
直覺去想這個問題,避免爭產,簡單的方法是將家族財產平均攤分。問題是,家族企業不是說要分就分;不論是財務上抑或經營上,始終有規模效應的考慮。更重要是,集中的財富往往有更大的影響力;這些家族最擔心是,攤分家族的資產最終會令影響力漸漸消散。
集中繼承的話,又可能所託非人,將財富交託到「敗家仔」的的手上。但如果鼓勵繼承人之間競爭,又怕明爭暗鬥會影響到家族企業運作?要是將生意交託了專業人士去管理,他們又信不過外人;畢竟,很多家族企業,其實沒有甚麼管治和系統。
總之,當權力和利益越集中,就越容易引起爭逐;腐化有很多種呈現方式,但也是最根本的政治問題。
順帶一提,我也有想過,委託寫報告的那個家族,為甚麼不去找那些大顧問公司?我想他們之前也有請私人銀行甚至顧問公司為他們提供意見。但是這些所謂的專業人士,未必會從宏觀的角度思考問題,他們的精英,也不是那麼懂得變通,設計了幾十頁紙的 PowerPoint,也不會觸及到以上問題的根源。
再者,當客人將內心最擔憂的問題赤裸裸地放在枱面,做顧問的不懂得打蛇隨棍上,就是失職;顧問公司見到想有這麼一條大魚遊過來,自然想乘機去推銷自己的其他服務;失去了真正的獨立性,報告也只會淪為一份銷售文件。
委託我的那位朋友,讓我寫份歷史專題,分析洛克菲勒家族如何安排財富傳承,沒有任何利益衝突。我是局外人,不是公司員工,假如報告有甚麼不對勁的地方,大不了就束之高閣就是。
最終,我也不知道他們有甚麼得著。但從我的觀察,他們似乎還是未找到真正的答案。有時,知道問題的存在,不代表知道解答問題的方法。政治的問題,從來都沒有一個簡單的答案。假如一份報告就能夠解決到根本的矛盾,那個矛盾也不會是真正問題所在。
洛克菲勒家族的遺產
其實在開始撰寫這份報告的時候,我很好奇為甚麼這個委託人如此具體的要求研究洛克菲勒家族?為甚麼不去研究韓國和日本財閥家族?畢竟,東亞地區的文化,跟香港有更多相似的地方,不是嗎?
洛克菲勒家族的故事,尤其是關於第一代的老洛克菲勒如何發跡,和他的繼承人小洛克菲勒,坊間已經有很多資料。但最終他們還是最希望了解,洛克菲勒家族第三、四代,甚至第五代的傳人如何共處。話說回來,洛克菲勒家族去到第五代,其實多有好幾十人,當中不少甚至乎已經不再以洛克菲勒這個姓氏。
順帶一提,我撰寫這份報告的時候,不少內容是參考 Alvin Moscow 寫的 The Rockefeller Inheritance 。另外,我也參考了歷史學家 David Landes 寫的 Dynasties: Fortunes and Misfortunes of the World’s Great Family Businesses 。有興趣的朋友,可以自己去找這兩本書。
話說在 1934 年,小洛克菲勒將部分家族財富,分別成立了五個等值 2000萬美元的信託基金;而每個信託基金都規定,五個第三代洛克菲勒兄弟,終生都只可以支取其中收益,本金要平均地分配給他們的各自的後人。
這個設定其實用意是:洛克菲勒第三代的五兄弟,要自行從商業投資自行賺取自己的財富;家族基金只是用來為他們收買社會影響力而設。要明白,在那個時空背景,美國經歷過大蕭條,社會上那種「憎人富貴嫌人貧」的情緒還是頗為濃厚,而老洛克菲勒也在發跡的過程中,經歷過不少民粹的攻擊。他們知道,真正的影響力,不只是錢;有錢但沒有影響力,最終還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結果,這五個獨立的家族信託,收益都用在慈善;而這裡所講的慈善,也不是甚麼扶貧之類的「好人好事」。
John III,也就是約翰三世,是五兄弟中的長子;他以家族基金的收益創辦了亞洲協會(Asia Society)和「人口委員會」(Population Council),他也重組了日本協會(Japan Society)。從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國際局勢分析,就可以見到約翰三世這個鋪排背後,想法與當時美國在國際舞台上的影響力,是甚為吻合的。有人說洛克菲勒家族是國際主義者(Internationalist),所指的就是主張美國要在國際社會扮演主導角色,維持和平。當然,這種主張是有風險的;至於各種針對洛克菲勒家族的陰謀論,就是由這個時代開始變異。
次子 Nelson,是美國第 41 任副總統,他也曾經在 1959 年至 1973 年間長期擔任紐約州州長。
三子 Lawrence ,是創業投資和科技領域的先驅,創辦了 Venrock Associates,是 Intel 和 Apple 的早期投資者;可能是因為他懂得管錢,所以他也是第三代洛克菲勒兄弟基金的創始受託人。
四子 Winthrop 是唯一涉足石油業務的家族成員;後來他過著一般美國富豪的生活,在南部開了個牧場;也順便做了阿肯色州的第一位共和黨州長。
五子 David 是第三代當中唯一擁有高等學位的;他在獲得經濟學博士後,加入了大通銀行,後來成為了大通曼哈頓銀行的董事長和 CEO 。他也創立了美洲協會(Americas Society)、美洲理事會(Council of the Americas),也是美歐日三邊委員會(Trilateral Commission on Americas)的創辦人人和北美主席。
美國在廿世紀有好幾家財閥,但講到影響力,洛克菲勒家族的確是無出其右。
香港的財閥家族
有些家族可能坐擁幾百億,甚至千億元計的資產;假如管理得宜的話,在這個少子化、甚至「九代單傳」的社會,要財富一直流傳下去其實不難。
但這種繼承方式其實是有幾個問題:
一,假如可以無所事事也過上等人的生活,富豪家族的子孫很容易變成人人都看得見但看不起的「二世祖」;事實上,香港充斥不少這種世家。
二,最根本的問題還是,如何將財富變成影響力。
表面上看,家族辦公室就是財閥的私人銀行。的確,有些家族辦公室的規模,堪比一家小型的投資銀行。不過,除此而外,家族辦公室更重要的一個部分,就是慈善。
我曾經聽過另一個家族基金會的閉門分享;管理人分享時講了一句令我有很深刻的印象的話。他說:「有錢人明白的一個道理,財富的真正意義不在於擁有甚麼,而是你可以從擁有的財富得到甚麼。」
很多抱持中產思維的人,會以為財富可以很簡單的變成影響力;「有錢,你慌會無人幫你做嘢?」財閥家族究竟透過慈善收購了甚麼?難道只是單純的公關形象那麼簡單?
從我的觀察是,視野和管理能力,不是簡單的可以從書本中獲得,也不是可以用錢就收買得到。退一萬步說,就算是建立一個企業,一間機構,除了產品、服務、財務、公關和政治遊說等,還有企業的文化。但坦白講,大多數人,大多數企業,都是隨波逐流,所謂文化也只是主流文化;尤其是在香港以至亞洲,很少有企業可以真正有獨特的文化,更遑論可以影響到社會的文化。說到這裡,已經不只是管理的問題,而是有沒有能力去建立出共鳴感、使命感和時代感的能力。
更重要是,英文裡 legacy 這個字,不只是代表了財富,還有是在不同時空裡面,眾人是怎樣看待這些社會上層的人們。
所以,這個階層的慈善,其實真正要收買的,是影響力,更具體的就是文化和教育。文化和教育,主宰了大家怎樣去判斷和了解每日所聽到的,見到的,所想像的各種事情;由微觀的日常用語,到審美標準,是非判斷等等,都是文化。
這樣講,有人可能會覺得有點虛。換個角度去講,那些考慮家族傳承的人,很自然會傾向些傳統的價值觀,但問題社會的價值觀也在不斷傳變,究竟傳統如何能夠適應環境但又不忘初心?假如可以讓群眾繼續相信,靠努力讀書就能出人頭地,知識可以改變命運,這何嘗不是一個讓群眾安居樂業的價值觀?這種存有希望的社會,我相信是對現有的既得利益者最為有利。
這也解釋了為甚麼財閥那麼鍾情於投資在教育和文化;從這個角度就更加清晰地見到,為甚麼會有周凱旋資助女 DSE 考生這件事。她絕對可以全部考生都資助;刻意要選擇女考生,我個人認為也是一種立場的宣示。
說到這裡請容許我講遠一點,亦請不要怪我在雞蛋裡挑骨頭;在香港,其實不論是在職場抑或高等教育學府,女生不見得有甚麼制度上的限制,而我也聽過有不少教大學的朋友說,他們也見到女學生不論是學業上的成績抑或事業上的成就,都比男性更優越。所以,資助女考生這個作為,可能是資源上的錯配。
話說回來,財富也只是工具,甚至乎影響力也只是工具;家族辦公室的真正意義,在於如何透過政治、公民社會和文教等,發揮影響力。
很多家族基金都會捐款予大學,投資教育,但箇中的原因是甚麼?難道原因就是為在建築物上刻上家族的名字嗎?表面地去看,這就像舊社會那樣,透過興建一座教堂又或者一幢城堡,來讓家族的身分可以確立下去。
老洛克菲勒最成功的投資之一,是芝加哥大學。如果了解美國的高等教育就知,這家在中西部的大學,可以與東岸歷史悠久的幾家長春藤大學分庭抗禮,其實也是多得金主在背後的鼎力支持。再近代一點,美國最大的私人企業 Koch Industries ,也投資了不少在高等教育;在維珍尼亞洲的 George Mason University ,它的經濟系也是因為得到了鉅額資助,成為了近年自由市場經濟的重鎮。
除了教育和文化這兩個社會的根本支柱,近年也多了些不同的所謂企業社會責任的議題;很多家族的慈善基金會也有參與在其中。我相信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他們認為與其由學者和傳媒主導了輿論方向,倒不如由他們用財富去影響這些議題的討論。
回到香港,坦白講,我認為這個城市沒有條件搞以上的慈善;現在的香港的先天缺陷,是公民社會和媒體幾乎是武功盡廢,甚至連高等教育院校也只剩下一種聲音,在這種被「全面管治權」重重包圍的社會,財閥家族又如何可以用財富收買,發揮影響力?
香港的家族辦公室,慈善基金,盡其量只有捐錢之後,找些所謂的意見領袖去,在網上講些錦上添花的話;這些根本不是甚麼真正的影響力。
我想,港府的任務和神奇國度的如意算盤是:世界各地的富豪,可以在香港這個城市,「投資」一起合奏神奇國度希望宣揚的另一套價值觀,某程度上也是所謂的「軟實力」。 所以,香港忽然間對這個莫名其妙的政策綱領,金額多少還是其次,最重要還是滿足北京的指派下來的任務,也就是做所謂的「超級連繫人」。
但這個一廂情願的想法,有實現的可能嗎?或者是我悲觀,看不到這種有神奇國度特色的社會,最終可以建立到一些甚麼有共鳴感、使命感和時代感的影響力。結果,家族辦公室這個議題,也淪為又一個「國際級搭棚工程」,又一個「京式指令,港式執行」的典型失敗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