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新世界的求存之道 (Patreon)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餘。」《道德經》這句話解釋了很多自然和社會現象。

之前寫了篇關於結業潮和逆市加租的分析。假如要簡單總結，裡面最重要的一點其實就是：「每當社會和經濟環境轉變，大多數的結果都會是財富和利益更集中；所以結業潮之下，倒閉的店鋪比例上更多是小店，甚至乎受影響的業主，也集中在那些小業主。」雖然我們偶爾會見到有些歷史悠久的大財團捱不過金融危機，但是對比之下，平均而言小企業、小業主的存活率其實是更低，甚至可以說是非常之低。

大業主憑甚麼逆市加租？

相信大家也有聽過 80/20 的講法？但有沒有想過，為甚麼 80% 的財富，掌握在 20% 的人手上？有人認為是因為財主貪得無厭，巧取豪奪，用財富換取權力，用權力換取更多財富。這種觀念沒有錯，但是大家又有沒有想過，其實 80/20 的分配，也是社會不斷演進，不斷淘汰之後的結果？我知道，這樣講會很容易被人冠以「社會達爾文主義」的惡名；但我只是想回到一開始提到《道德經》的那句說話：「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餘。」

在寫逆市加租的時候，已經在構想「減租、減人工可以令香港經濟谷底反彈嗎？」當然，這裡聰明的讀者一眼見到，這其實是偽命題，只不過是用來做個引子，吸引大家讀下去。早幾日私底下跟一些朋友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我用了一句：「Race to the bottom ，結果也是死路一條。」Race to the bottom 是不少反全球化的左翼社會棟樑愛用的一個形容，尤其是講到企業在世界各地追求更低工資的生產方式，令到工資沒有最低，只有更低。

環境在變，為了生存，我們必須要作出調節。請不要誤會，我不是叫大家接受減薪，而是希望大家理智分析，究竟有些甚麼因素是我們在個人層面可以控制的，有甚麼因素是我們不能控制，不能改變的。

當然，長遠而言世間沒有甚麼因素是一成不變的；正如凱恩斯所講，in the long run we are all dead 。真正的問題，不是減租減人工能否令香港從谷底反彈，而是去明白究竟面前世界在正怎樣轉變，我們又應該如何應對。留意，這裡講的是「轉變」而不是「問題」。

其實我們正在面對的轉變，其他社會一樣在面對。美國的年輕人抱怨，過去幾十年來，收入增長的幅度追不上租金的升幅；尤其是在大城市，這個現象是更加明顯。我們也見到，因為「文憑量化寬鬆」，大學生不再是天之驕子，連過去的中產生活也負擔不起。結果出現在日本就是所謂的「低慾望社會」，在中國大陸就是「躺平」，而美國也有 Great Resignation 的講法。

另外，短期而言，消費增長放緩，經濟不景氣的情況下，企業要縮減成本，最先想到的往往是人手。甚至乎，在當前的環境下，那怕是有盈利的企業，一樣會裁員。

我們究竟可以如何自處？以下分享，所講的不只是香港的情況；那怕是生活在英國、美國、加拿大、澳洲也是一樣面對的挑戰。我也可以肯定的說，以下的最終結論，亦應該跟大家明時所聽到的會有點分別。這裡講的是全球，長期的轉變。最後也有一些大家都可以透過改變去做的一些事情。雖然在轉變的過程，有很多事情會令人覺得不安和焦慮，但歷史告訴我們，人類文明進步是不容易倒退的，問題是我們每個人在當中扮演著甚麼角色。

超高度競爭的社會

上星期六在「有嘢就講」的節目，我說我對自己的子女說：「如果沒有甚麼雄心壯志，畢業後考慮入政府吧。」但說到這裡，我也沒有再解釋下去，只是打趣地加了句：「很難想像自己做了幾十年人才有這個體會。」

如果是很有鬥心鬥志的人，當然做甚麼都可以；但大多數人其實都只想求過安穩日子，有兩餐一宿就已經不錯。

在已發展的社會，賺取穩定收入，過簡樸而充實的生活，其實已經比目前地球上 95% 的人過得更好。當然，從宏觀經濟的角度來看，在可見將來，假如利率繼續隨著通脹預期上升而高企，社會上唯一穩定的工作，還是做公務員。還有一點就是，政府可以舉債，將支出增長變成通脹預期。這是做公務員的好處。

「假如人人都走去做公務員，那裡有人創業做生意？」

做生意賺大錢，其實也只不過是近兩百多年來的現象。古代的有錢人，其實大多數是地主；過去的地主，不是做生意的，而是世襲的政治利益。當然，過去也有些做買賣的生意人，但他們冒的風險也非常之高。我們現在所認識的資本主義，也就是透過資本，來製造產品，提供服務，是在人類歷史上是很新的現象，甚至乎今時今日，世界也不是每個地方都有真正的資本主義社會。

這樣講，可能會有人覺得我杞人憂天；也可能會有人問：「為甚麼不去做一個簡簡單單的專業人士？」

過去那些不願冒風險的人，正路的選擇是做專業人士，像醫生、律師、工程師等。毫無疑問，有段很長的日子，這些專業是機器不能取代的。但資訊科技革命，尤其是人工智能，將會在短時間內改變這些行業；我不是說機器會完全取代所有專業人士，而是少數懂得利用技術的專業人士，可以將取代大量的職位，尤其是相對上低技術的入門級職位，受到的衝擊會更直接。換句話說，在可見將來，專業服務的入行門檻會更高，收入更兩極化，更少數人掌握了大多數的機會和收入；希望透過傳統的職業階梯去累積經驗，也更加困難。

知識型工作，將會是一個超高度競爭（hypercompetition）的環境。其實我身邊已經有不少專業人士的朋友，很清楚知道自己不可能像他們的上一輩那樣，以一個專業人士的身分賺夠退休。

政府可能是社會上對資源運用效率上最不思進取的，最反對競爭的。另外，假如真的擔心全球化、race to the bottom 等的挑戰，政府和公營機構工也是相對上安全穩陣之選；就算是其他專業被機器取代了大量職位，政府和公營機構僱用的人手，也應該是相對地穩定。

以上所描述的處境，並不局限於香港，而是所有已發展經濟都將會面臨的挑戰。當然，假如選擇留在香港的，做公務員更加肯定是經濟上最理性的一條路。別忘了，除了個別行業之外，當七百多萬的香港融入十四億人的大國，各行各業的收入回到整體平均值也，是自然不過的結果；這就是我們所謂的 mean reversion 。

有些人會想，既然大學生、專業人士不再是社會上的 5% ，是不是應該走去做體力勞動工作？尤其是在過去十多年，相信大家也聽過，做水電的收入比大學畢業生還要更高。與此同時，也有很多企業卻抱怨請不到人手，尤其是前線的服務業人員。

但希望大家明白，在這個超高度競爭的社會，沒有任何工作可以長期地賺取高於平均值的收入。其實有不少行業已經出現轉變，讓我舉幾個例子：

一，先說水電工。無錯，在外國，水電師傅的時薪是不錯的，問題是他們的收入一樣是不平均的。更重要的轉變是，近年在 YouTube 上面有不少教人 DIY 的頻道，他們的生意模式就是透過教人如何做些小維修，然後透過賣零件來賺錢。不過，近來連賣零件的生意，也被一、兩家大企業如 Lowes 、HomeDepot 得壟斷。我不是說水電工都集體失業，潦倒街頭。只不過去有一段時間，水電師傅因人手短缺，令工資偏高。現在就算水電師傅，也要懂得在 Yelp 和 Facebook Group 經營，吸引客源；甚至近兩年有些水電師傅，轉型變成了用 FaceTime 去教人如何做簡單的修理。當然，有多少技術成分的工作，收入不會太差，但也不會像都市傳說所講的那樣高。

二，YouTuber 曾經是很多 Gen Z 的夢想職業，甚至乎我這一輩媒體人，也有不少在主流媒體失去了主流之後，轉為自媒體。近一年，有不少 YouTuber 卻投訴，廣告收入大減。一來，這是因為普通經濟環境轉差。二來，我認為更重要的因素是很多 YouTuber 的出現，令到競爭變得更激烈。同一個題目，可以有很多人在講，而且講的內容也差不多。三來，也有一些頻道，內容基本上就像從前的內容農庄，都是用機器大量生產的。當然，也不是說 YouTube 會出現「頻道執笠結業潮」，但自媒體也明顯將會出現兩極化的情況，少數頻道仍然可以存在下去，但大多數的「同質化」內容的頻道，可以維持最低的基本收入就已經算是「還得神落」。

三，飲食業曾經是一個以個體戶小店為主的經濟環節，但自從出現了冷凍運輸和中央廚房，飲食業也越來越集中在少數集團的手上。這個現象已經發展了好幾十年，到現在幾乎只有兩種模式。第一種，透過集中生產減省食品成本，以標準化和自動化經營去減省服務的人手成本，甚至利用資本市場的手段，例如售賣專營權等，去大規模地擴張。幾星期前，麥當勞的點餐系統出現全球的故障；這件事多少也令我感到意外，因為想不到原來點餐系統也是全球的。另一個極端，第二條路，假如要繼續維持小店式的運作，就只有走高價的 fine dining ；就算不是 fine dining 也要扮成是 fine dining ，老闆要兼職上 Food and Travel Channel，要開 YouTube 頻道教人煮食；Gordon Ramsey 、Jamie Oliver、Alain Ducasse 都屬於這一類。當然，從前的個體戶平民小店也不會集體地消失，但假如沒有任何特色的餐廳，那怕是自置物業也不見得可以在未來繼續可持續地經營下去。

四，除了餐飲業越來越多自動化，其他服務業也出現類似情況。越來越多酒店不論是入住抑或退房，也是客戶自助的。就連旅遊業這個傳統上勞動力密集的作業，也出現精簡人手的趨勢，其他範疇可想而知。一旦系統走向自動化，就很難走回頭路。另一邊廂，就是因為 Tripadvisor 和 Airbnb 之類的平台，讓一些人以個體戶形式經營，包括了個人導遊又或者 Airbnb 業主。但數據顯示，這些平台也漸漸出現集團式經營的服務提供者，市場集中的情況，只不過是時間上的問題。

五，很多人直覺地以為，既然人人都用人工智慧科技，電腦、軟件工程開發應該是最賺錢的行業。在過去廿幾年的確是這樣，在灣區的科技公司，工程人員的年薪金往往高達幾十萬美元。但目前已經出現一個情況，就是極少數能力極高的開發員，一夫當關做過去要幾個人才能做到的工作量。稍為平庸一點的，基本上會逐步被淘汰。唯一例外的地方，可能就是香港。早幾日見到港交所說要開發甚麼衍生工具交易平台，竟然要四年時間。這也是為甚麼我剛才說，如果是沒有甚麼「鬥心」的人，還是選擇到政府和公營機構去。

回到最根本的問題。從前的人出賣純粹的勞力。機器的出現，令出賣勞力的人更沒有價值。過去二百多年，出賣時間和知識的人，算是社會的精英。但按照目前的技術發展，尤其是人工智能，純粹的知識，溢價不斷收縮，而這一些人的收入，亦一樣會被大幅壓縮，winner takes all。

最終，我們還剩下甚麼？我們作為個人，又可以如何求存？

資本主義的結局

大家有沒有想過，真正的社會主義是甚麼一回事？

很多人想像中的社會主義革命，是暴力的；可能那是因為見到蘇俄、中共、北韓、越共、柬埔寨等國家的獨裁者在奪權後都是用暴力去分田分地。不過，在馬克斯的最初預言中，共產主義願景，可不是回到原始社會式的貧窮。所以，有很多人說，共產主義是很不通的，因為「做又三十六，唔做又三十六」，沒有經濟誘因，社會自然不進則退。

但很少人會想到，在超高度競爭之下，結果可以比社會主義更社會主義。

相信不少讀者都記得，我經常強調，資本不是錢，而是「知識、方法和技術」。另外也有一種觀點就是，生產的要素，不外乎是人和資源；傳統的資源，不論是地下掘出來的抑或是地上種植的，最終靠的都是土地。所以舊世界的經濟，就只有人在土地。資本，大多數人想像中就是機器，也就是取代人力的各種方法和技術。但長遠而言，知識、方法和技術，目的就是提高資源應用的效率；神奇國度近期講的甚麼「新質生產力」，說穿了其實就是資本。只不過在神奇國度，資本彷彿必須由上而下去建立，那是這個封閉社會百多年來都沒有反省的問題。

資本的投入，本質上風險極高。假如是失敗的技術和方法，投入開發的成本永遠石沉大海；而且這種失敗的機會率其實甚高。但那怕是可以大幅提升產量的技術和方法，也會因為普及應用，導致到產品和服務供應大增，價值下跌，最終不能收回投入開發的成本。再者，技術和方法從來都是很容易被模仿、抄襲的；一時三刻在技術上領先，在極短的時間就會被對手推陳出新，追過頭。所以，資本的半衰期，也就是所謂的 half-life ，亦越來越短。就算個別有極龐大的現金流和人才，有條件不斷地投入開發新技術，也不確保可以長期地獨佔鰲頭。所以，在超高度競爭的社會，不論是資本抑或人力資源的回報，都在急速萎縮

資訊科技，尤其是人工智能，已經以極速滲透到每個經濟環節。知識、方法和技術等，其實就是資本，而在這種資訊極流通的社會，某程度上已經很近似「資本公有」的模式，結果也就是越來越接近共產主義的理想。

有人覺得，以上所講的發展，最終的結局會像 Cyberpunk 次文化作品中 High tech but low life 的美麗新世界，亦有不少人覺得，這種 Huxleyan 的未來已經近在眼前。但正如在十九世紀，工業革命和資本主義冒起，生產力提升 顛覆了舊世界的秩序，但亦同時大幅提高了人類整體的生活水平，甚至連價值觀和社會規範也完全改變。最終雖然未至達至完全人人平等，但很多野蠻暴戾的反人類思想，已經被封禁在歷史裡面。所以我對未來是樂觀的。

回到之前所講的，我們要分清楚，有些甚麼因素是自己在個人層面控制得到的，有些甚麼是社會、環境因素是不在任何人的控制之內。我們首先要認真思考的，是如果透過在個人層面可以控制的因素，去適應環境。

首先，雖然知識、方法和技術是垂手可得，但處理資訊的能力卻因人而異。在這個時代，學習不但是終身的事，亦不只是有沒有能力或者動機去學習新事物那麼簡單，更重要是學習去如何學習，以及如何有效率地去學習，以及選擇的範疇，和你本身的知識能否發揮協同效應，如何應用發揮出來。還有一點就是，知識的累積也有「複式增長」（Compound Growth）的效應，所以有紀律的持續學習長遠是可以有很可觀的效果。而且這裡所講的知識，不是單純的資訊，而是每個人自己所組合，可以有個人特色的獨特組合，當中最重要是個人的見解。

其次，從趨勢上看，關鍵不在於你掌握了甚麼知識，而是你有甚麼創見。換句話說，人人都可以是意見領袖，甚至乎每個人都要有想法和立場。雖然之前我說很多 YouTuber 因為廣告收益下降而出現另類的「執笠結業潮」，但這是因為很多所謂意見領袖都是人云亦云，沒有創見。當然，個人的溝通能力也是很重要的技能，甚至乎是最重要的技能。其實我最初建立 YouTube 頻道，目的也是為了訓練自己的表達能力。正如剛才提到的一些例子，有很多行業，要是以個體戶模式經營的話，建立個人品牌就變得重要。我不是叫大家都一窩蜂地去做 YouTuber ，而是在今時今日的世界，正如 Andy Warhol 的預言一樣，每個人都有十五分鐘的剎那光輝。所以，每個人都不論做甚麼工作，都應該想想如何透過自己創作的事物建立個人品牌，

最後，回到「複式增長」這個現象。不論是知識抑或個人品牌，當然是越早建立越好，但另一個變數就是當人的壽命越來越長，理論上不論知識和知名度的回本期也可以越長，總回本也越可觀，但這兩回事，亦要不停地更新，進步。如何讓自己可以長時間地可持續地經濟活躍，包括了身體和心理上的健康，以及如何有效地分配時間，如何利用方法和科技提高個人效率，也變得更重要。

浪費時間，無異於慢性自殺。希望這樣講不會嚇怕各位，但我真的很抗拒 kill time 這個想法。世間上每個人的局限就是時間，又怎會有人時間多到要去「殺時間」？或許過去的日子我們過得實太安逸，才有這種錯覺。

總之，我們目前面對的挑戰，並非週期現象而是結構的變化。在這個超高度競爭的社會，我們必須投資在自己的身上，尤其是建立自己獨有的知識和方法，並且利用這些資本，去建立社會認知。此外，就是個人的時間運用和效率。其實這些習慣上的轉變，從來都是重要的，但在超高度競爭，就顯得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