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力攻台又是美國陰謀？ (Patreon)

【日常政治學】 習近平對馮德萊恩透露了甚麼？

金融時報報導，習近平去年會見歐洲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的時候說，所謂武力統一台灣其實是美國的陰謀。表面上看，這當然就是中共一貫以來對所有解決不了的問題都說是美國的陰謀。但仔細分析這則新聞，其實有幾個很有趣的問題，也反映了中共內部面對的一些挑戰。

首先，我們要問的第一個問題就是：這個報導到底有多真實？我自己的評估是，第一，金融時報的報導相對可信。第二，他引述的消息來源應該是歐洲這一邊的人，中共自己不太可能這樣放話。

自從1996年台灣第一次總統大選以來，每次選舉週期中，中共都會做出武力威脅。最初台灣島上也不少人相信這一點，這也是為什麼長期以來台灣和世界各國對台獨議題都如此謹慎。但經過近30年的時間，不少台灣人對這些恫嚇已經開始麻木了。

儘管如此，中共還是會採取一貫做法，每次有美國政客訪台，或是台灣政客訪美，甚至每次選舉，都一定會射幾枚飛彈落海。但這次把事情說成是美國的陰謀，我想還反映了幾件事。首先，習近平本人就是中央軍委主席，以軍委主席的身分說武力攻台是美國陰謀。換句話說，未來任何時候，如果中國解放軍將領說可以24小時內攻下台灣，中共又怎樣自圓其說？

很多人當然會覺得這是自欺欺人。事實上，中國解放軍是否真有這個能力，其實很值得懷疑。這是中共典型的「說的天下無敵，做的有心無力」的情況。其實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中共不但沒有能力24小時拿下台灣，更務實的問題是，打完仗之後，中共要怎麼統治台灣2300萬人口？

所以我一直堅持認為，中共只是要不斷延續「兩岸總有一天會統一」的想像；目標對象是被洗腦的小粉紅。問題是，不斷重複這番話給小粉紅聽，反而製造了另一個問題。當這些小粉紅情緒越來越激動，所謂統一卻越來越難實現，中共就陷入了兩難局面。像賴清德重申兩岸互不隸屬，NVIDIA的黃仁勳又說台灣是非常重要的國家。中共如果連一點回應都做不到，要怎麼向這些小粉紅交代？

第二個問題是內部政治利益和權力分配的問題。習近平的統治其實很大程度依賴解放軍支持。軍隊的支持，不單純是基於意識形態，更重要的是利益分配。事實上，自從習近平成為終身領導人後，解放軍就能得到大量資源。在這種情況下，他們總得找些藉口、理由，把更多資源分配給解放軍。與其無事可做，不如就一直吹噓著武力攻台的說法，或至少像習近平自己說的，要能打勝仗；打勝仗的背後，不就需要有足夠的糧餉和軍備嗎？

中共現在經濟資源不足；在捉襟見肘的情況下，如果繼續大量投入資源給解放軍，結果卻只是每次射一堆飛彈落海，或不斷在台海外進行軍演，中共也得盤算這些資源是否真的能長期持續下去。所以中共跑去對歐洲委員會馮德萊恩說武力犯台是美國陰謀，其實也是在給自己留後路。

有一段時間，中共也很小心處理民族主義思潮。但自從蘇聯解體後，它意識到唯一能依靠的意識形態不是共產主義，不是社會主義，而是民族主義。民族主義是把雙面刃。如果這股民族主義站在你這邊，當然是個好用的工具。但如果我們回頭看一百多年前的晚清，就會發現有很多驚人的相似之處。

揭開晚清序幕的，其實是太平天國。太平天國本身就是初階的民族主義，洪秀全也講過要「殺清狗」；但更重要是，太平天國揭露了北京政權根本沒有條例去統治這個版圖，以至於地方仕紳要籌措資源組織地方軍隊；曾國藩、李鴻章這些人就是那個時代的產物。地方軍事勢力抬頭，也產生了漢人和滿人在利益和權力上的矛盾。但我覺得更深層次是中央和地方力量與經濟利益失衡。

晚清另一個轉捩點是庚子事變。很多人以為義和拳是扶清滅洋。但別忘了，義和拳入京其實是當時滿洲貴族想借這群狂熱份子來清剿改革勢力，所以當時義和團有個說法是要清剿「一龍二虎」；一龍指的是光緒皇帝，二虎指的是李鴻章和榮祿。了解中國歷史的人都知道，奪權從來都以清君側作為藉口。

到了近代，任何政治上的欲加之罪，都說是外國人搞的鬼。因為只要把矛頭指向外部，再不合理的事情都能變得合理。所以，後世將這段歷史的焦點放在八國聯軍，別記了庚子事變最大的影響是各地巡撫軍頭拒絕出兵。也就是歷史上所謂的「東南互保」。到了這個時候，清帝國其實已經進入了無可救藥的地步，也就是近年很多人說的「垃圾時間」。

我相信當今的中共統治者，很清楚他們統治上最大的挑戰，就一是中央和地方的權力和利益分配，二是民族主義的隱憂。無可奈何是，當經濟增長放緩，中共也變得越來越依賴這種民族主義的狂熱情緒。然而到了現在這個階段，民族主義已經令中共騎虎難下，所以他們只能繼續把所有問題都怪到美國頭上。其實美國一直以來的公開立場，都是呼籲中共不要攻打台灣，但習近平卻可以把這件事扭曲成：「如果我們攻打台灣，一定是美國在背後主使台灣獨立。」

我們香港人親身經歷過北京這種無理取鬧。2019 年明明是北京破壞香港，香港人才上街抗議。我們的五大訴求：撤回送中條例、撤回暴動定性、釋放政治犯、調查警暴、落實真普選，究竟哪一項跟美國有關？結果北京除了動用武力，也用各種假新聞、假訊息去攻擊香港人，最後連大陸的小粉紅也對香港這個地方、對香港人產生了仇恨情緒。

這就是中共統治的本質；目的就是要搞得人民鬥人民。現在中共是要讓他們自己那些小粉紅，痛恨我們香港人、台灣人、美國人、日本人；當你痛恨全世界的時候，當全世界都是威脅的時候，這些小粉紅就會越來越依賴中共，越來越需要中共的保護。這就是他們想達到的目的。

外界有很多人說中共很會玩這種「long game」，很喜歡下大盤棋。但如果你從他們這種對人說人話、對鬼說鬼話，卻永遠無法自圓其說，可以見到中共其實非常短視，他們真的是過一天算一天。所以我才說，歷史有很多驚人的相似之處。我覺得現實情況是，中共和晚清甚至晚明的情況，驚人地相似，歷史不斷在重演。